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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金陵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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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幻现实

﻿通济门内大中桥乃是南京城南的一条要道。大中桥东边是皇宫和五府六部等等各大衙门，西边的太平里马府街常府街等等，则是错落有致地布满了一座座老宅子。乍一看去有的已经失去了光鲜，屋瓦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已不复从前的整齐，内中的墙壁上甚至还爬上了一条条青藤，但说起这些宅子的年头，却往往却可以向上追溯五十年乃至上百年。

    和如今依旧住着不少达官显贵的马府街常府街相比，太平里便更显落拓了。这落拓并不是指冷清，而是因为当年群居在此的世家大户已经因为迁都而被转移了大部分，剩下的虽还有不少历史悠久的老家族，可终究都是过了气的。哪怕这里仍然是最靠近皇城和各大衙门的黄金地段，可永乐朝迁都北京之后，南京官又不用上朝，更愿意住在玄武湖莫愁湖畔的别院园子里，聚居于此做买卖的外地富商反倒很不少，使得这块曾经庄严肃穆的地方喧闹万分。

    这会儿乃是大清早，晨曦中的五府六部等等各大衙门一片寂静，但街头上已经有赶早的百姓来来往往。大中桥下亦是有好些前来汲水的人，车辙声再加上人声，一时颇为喧闹，而在此时少有人走的桥头，却有个少年有气无力地全身趴在了栏杆上。

    少年一身普普通通的黄褐色右衽斜襟棉布袍子，脚踏一双半旧不新的黑面白底布鞋，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光景。他趴在那儿专注地东看西看，眼睛时不时瞟向了不远处高大的皇城，良久才使劲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突然喃喃念叨了起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

    “救命！”

    “咦，水里有人！”

    “是从护城河北边飘过来的……”

    随着一个微弱的呼救声和桥下突然传来的喧哗，少年一下子惊觉过来。扒着栏杆往下一看，他就看见一个人影正浮沉在水中，手中仿佛抱着木板似的东西，而岸边好几个正在汲水的汉子虽说在那呼喝叫嚷，可愣是没一个下水救人的。面对这情形，少年在最初的一呆之后，随即立时三刻脱下了外袍鞋子，三两步攀上栏杆，一个纵身就跳了下去。

    二月的河水自然冰冷，甫一下水，他就被冻得牙齿咯吱咯吱打战，随即深吸一口气就奋力朝那落水人游去。尽管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这胳膊腿他用起来更是不甚习惯，但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是勉勉强强到了落水人跟前，随即一把揪住了那家伙的领子。

    然而，就在他要奋力往回游的时候，那落水人仿佛是骤然得了援救惊慌失措，突然如同八爪章鱼一般牢牢抱了上来。猝不及防之下，他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口水，使劲挣扎了几下，可终究那落水人的力气太大，他非但没挣脱开来，反而整个人随着那家伙渐渐往下沉去。

    “果然好人做不得……不过要真是死了就能梦醒，这好事也算做得不亏！”

    这是整个人失去知觉之前，徐勋生出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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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少爷！”

    这梦还有完没完？

    迷迷糊糊听见这一阵又一阵的唤声，徐勋不免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觉。当初年少的时候，徐勋也曾经被人尊称过一声徐大少，只不过，父母双双突遭车祸之后，那些父母曾经的生意伙伴和亲信下属就让他立刻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在外人看来，他就此一蹶不振浑浑噩噩，而他却在隐忍中竭尽全力追查着真相，开始了漫长的挣扎之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仇他是报了，可他也在之后那次不慎失足后，经历了一生中最诡异的事。任凭是谁，一睁眼发现自己满身是伤穿着古人的衣服睡在床上，年龄又小了一多半，哪里还能躺得住？于是他一大早偷溜了出来，可到了大中桥上，看到那只有电视剧中才看得到的古风古色，他忍不住就在那里看住了。发现有人落水时，要是现实里头他也许还会犹豫，但想着也许是在梦里，他一冲动就当了回滥好人。

    “少爷，少爷！”

    听到耳畔再一次传来了唤声，徐勋突然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液体从嘴里流了进来。说不上是甘甜还是什么其他滋味，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液体就已经从喉头顺流直下。随着一次次不由自主的吞咽，他渐渐感觉到手脚有了些知觉，眼睛也缓缓动了两下。当他终于看清楚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他不由得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原来，这真的不是梦，不是有什么强烈刺激就能回到原来那个世界的。

    “少爷，你可吓死我了！”

    看着那张黑一道白一道，不知道是早上没洗干净，还是刚刚大哭一场留下后遗症的脸，徐勋忍不住笑了一声，可这一笑又扯动了某些伤口，于是他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惨了点：“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我是过江龙，死不了！”

    然而，这一番话非但没管用，反而让那小厮打扮的少年更激动了：“少爷你还说，要不是良爷爷，你怎么还能好好的在这说话？”

    就在这时候，一旁又探过了一个脑袋：“七少爷，不是老汉多嘴，你也太逞能了，自己身上七零八落的都是伤，还跳下水救什么人！要不是老汉我正好到了，手又快，你这过江龙就要变成落水虫了！来这汲水的人那么多，一个个都不去救，你这水性稀松的跳下去干嘛？”

    这说话的老汉满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脸上全是刀刻一般的皱纹。此时此刻，他袒胸露腹，前胸的水珠尚未擦干，一身灰褐色的单衣就这么披在身上，头发上湿漉漉的，一边说话还一边笑呵呵地拧着一条软巾。见徐勋看了过来，他就笑着把软巾往肩膀上一搭，微微点头道：“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到各家送水，先走了！”

    “谢……”

    见那老汉快步走到一辆水车前，轻喝一声推起那沉重的车子就走，树荫下的徐勋支撑着手臂谢了一声，可嗓门却好似被堵住了，下头的话竟是说不出来。好一会儿，他才扶着一旁的少年缓缓爬起身，又任由那小厮把外袍给他裹在了身上。

    “少爷，以后可千万别这么冲动了，今天多亏了良爷爷！”小厮一边小心翼翼扶人，一边气咻咻地抱怨，“少爷您不知道，您为了救那落水的家伙险些搭上了性命，可我来的时候四处都没找见人，据良爷爷说那人还穿得挺体面，他见那家伙醒过来没留心，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了，连个谢字都没有，真没良心！要是以后让我知道他是谁……”

    那小厮的愤愤不平徐勋此时根本没听进去，他遮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高高的太阳，又再次看了看自己那还在打颤的胳膊和腿，浑身无力的他索性顺势把身上重量都压在了那小厮的肩上。尽管此时日头渐高，但冷风一吹，他就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等到家门口时，他突然只觉得眼前闪过无数杂乱的片段，一时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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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浪荡子

﻿支摘窗外，树上的知了撕心裂肺一般高叫个不停。窗前的案桌上，一个少年正在大汗淋漓地悬腕练字，一旁堆着厚厚的一摞字纸。

    宽敞明亮的大堂中，一个个满脸堆笑的长辈拿着几个年轻子弟的字赞口不绝，少年孤零零站在角落中，无人理会。

    酒肆之中，少年和几个年纪相仿的浪荡子称兄道弟，觥筹交错。

    陋巷里，少年卷着袖子手拿木棒，气势汹汹地走在最前面。

    那一日醒过来之后，徐勋就觉得自己仿佛是魇住了似的，时而恍惚时而清醒，脑海中犹如走马灯似的晃过一幕又一幕，就仿佛是看了一场一百二十分钟的平淡电影，只那电影完全是蒙太奇式的各种快进片段，剧情又乏善可陈。尽管如此，放映是否结束却并不掌握在他这个当事人手中，因而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影片终结。

    然而，让他大失所望的是，当那时间轴终于前进到最关键的那一段时，就只见主人公跟着那些浪荡子弟气势汹汹地到了一条陋巷里，结果脑后那一闷棍却来得猝不及防，紧跟着是一件衣裳罩上了头一顿暴打，最后的镜头就定格在床上那张进气少出气多，满脸不甘心的面孔。当放映机似的快进终于消失之后，他那饱受折磨的脑袋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疲惫地往后靠在了床上那厚实的靠垫上，徐勋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能够大难不死固然好，可如果醒来就要顶着一个陌生的身份，面对全新的环境古老的时代，甚至更要全盘接收人家的恩怨，即便是他这样神经大条的人，也不禁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立时三刻没法平静。

    巧的是，这个倒霉家伙也叫徐勋，和自己的本名一模一样，他总算不用抛弃用了二十几年的名字。当然，也许正是因为这巧合，阎王爷那边勾错了名字也不一定。

    “少爷，少爷！”

    “嗯？”几日来这称呼听得多了，徐勋也就慢慢习惯了，此时他随口答应了一声，又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事？”

    “少爷，大老爷来看您了。”

    这大声嚷嚷一入耳，徐勋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另一扭头却发现小厮已经进了屋子，连连对他使眼色不提。再看门口处，一个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仆人似的汉子。那中年人一身鲜亮的酱紫直裰，下颌上留着几缕梳理得纹丝不乱的长须，眼神中却满是阴霾。那容貌模样加上之前听到的称呼，一瞬间，徐勋就记起了此人的身份，正是族里的徐大老爷。

    依稀记得这位大伯父对自己是最看不上的，徐勋也不指望今天这一面能有什么改进，因而立刻装出一副重伤未愈有气无力的模样，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哼道：“大伯父……”

    来人看了一眼床前的那张凳子，皱了皱眉，却没有坐下，而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着，冷冷地说：“你平日就放纵胡为，这一次更是变本加厉，竟然闹出这样大的事情！交接匪类斗殴滋事，我徐家向来是清清白白的名门，这脸都给你丢尽了！”

    眼下情形未明，徐勋也懒得出口分辨，索性低下头去不吭声。这时候，来人顿了一顿，又冷笑了一声：“看在你还有伤，我也懒得问你，回头再和你算账！”

    说罢这一番话，来人竟是二话不说，重重冷哼一声就拂袖而去。眼看后头的仆人冲自己嘿然一笑，须臾就随主人往外走，而自己的小厮则是偷瞥了他一眼，又追着对方消失在门帘之外，徐勋皱了皱眉，摩挲着下巴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按照他之前消化的记忆，如今是大明弘治年间，除了北边似乎一直是不甚太平，总体来说也算得上是好年景。他眼下所处的徐家在南京扎根已有上百年，阖族上下直系旁系的男丁也有几十口，往上追溯出过五六个秀才两三个举人，一个长辈在宣德年间还做过县令，如今一位当称呼一声六叔的长辈在应天府衙里头当了个小官，因而徐家在太平里也算小有名气。

    他“徐勋”则是徐家二房唯一的子嗣。只不过，他不是父亲徐边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而是常年在外的徐边十几年前突然带回来的儿子，因发妻早逝无子，他自然成了这一房唯一的儿子入了族谱。紧跟着徐边又出了门，这些年渺无音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家里早年倒是有些老仆，但不是年纪渐老，就是看着他胡闹受不得而请辞，他几乎是光杆司令一个。

    没了管束再加上族中其他亲长有意冷落，同辈们又是疏远嘲讽，某人自是愈发放纵。这位也不管什么家计生计，成日里在外头和人胡混，十足一个破罐子破摔的败家子。

    “少爷，大老爷走了！您还好吧？”

    徐勋正想着，一个人就从外头进来，快步上前紧张兮兮地双手撑在了床沿上。他盯着那张巴掌印尚未褪去的脸看了好一阵子，一下子眉头紧皱：“瑞生，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啊！”瑞生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住了脸，随即强笑道，“少爷，没事……”

    “少给我打马虎眼！”徐勋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他们都问了你什么？还有，这巴掌是谁打的？”

    瑞生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期期艾艾地说：“是大老爷问您平时都和哪些人厮混在一块，我只说不知道，跟着的连大叔就甩了我一巴掌……少爷，我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他，可他力气大，我拧不过他，没法子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随机应变不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教，打蛇打七寸不教，却教什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怪不得那小子会混得这么凄惨！

    这一次，徐勋在微微眯了眯眼睛之后，脸色从嘲讽到无奈，最终才缓和了下来。他端详着瑞生那膝盖处沾上的尘土，又扫了一眼这陈设简单的屋子，仿佛是漫不经心似的问道：“瑞生，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少爷还记得？”瑞生见徐勋不但没生气，反而说话和颜悦色，却不禁有些迟疑，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才来了一个月零三天……不过少爷您放心，那些我不会的都会努力学着，以后一定好好服侍您。我娘从前说过，我是少爷的人，一定要听少爷的话，就是以后娶媳妇……”

    瑞生的话陡地戛然而止，即便如此，最后那句孩子气的话顿时把徐勋给气乐了，紧跟着，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忍不住感慨起自己的好运。

    “才一个月而已……”

    毕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让他管之前还完全陌生的人叫爹娘，他真叫不出口，幸好他这新身份几乎和孤儿没什么两样。毕竟，但使身边有关系亲密的亲朋故旧，他哪怕已经接受了所有的记忆，行为举止仍不免会露出破绽。

    可如今不算外头那对雇来打杂的夫妻，他身边就只有这么一个已故乳母留下的儿子，送来满打满算又才一个月，这无疑为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至于那些徐家的族人，一年到头也就见寥寥几次而已，他就是有什么变化也能归咎于这一次的重伤。

    “好了，赶紧去提一桶井水洗一洗敷一敷，看看能不能消了这巴掌印子，不然怎么去见人？”

    “少爷，您的伤才刚好，这就要出门？”

    “前几天身上没力气，连之前的救命之恩都还没好好谢过呢。你可认得我那救命恩人的家？”

    瑞生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说认得，又赶紧出门收拾。等他出去了，徐勋一手撑床站起身来，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那支摘窗。随着外头那新鲜空气的涌入，他只觉得室内的浑浊一扫而空，脑袋也清明了不少。

    不管乐意还是不乐意，从现在起，他的人生就得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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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谢恩情

﻿徐家的院子在豪宅林立的南京说不上大，但也绝不能说小。里外三进院子是徐边二十年前置办下的，泥水匠砖瓦匠都是拿饱的工钱，一手活计绝不含糊。哪怕是如今好些年头过去，也没见什么大处破损，只是小打小闹补补瓦片而已。因为人手有限，最后一进院子的东西厢房都索性落锁空关着，徐勋一个人住着正房，眼下也就多了个瑞生作伴而已。

    至于前院的房里，则是一对金姓夫妇住着。夫妇俩都是雇来的下人，金六司职看门采买和照看马厩里的那辆马车，若徐勋有事出门则客串一回车夫；而金六嫂负责做饭烧水浆洗打扫之类的杂事，若不得召唤等闲不进二门。夫妇俩多半时候都只在前院西屏门外头侍弄几分菜地，从前的徐勋没事很少理会他们。

    所以，这天上午，徐勋带着瑞生悄悄出门的时候，就压根没见到那大约是正在菜地里忙活的夫妻俩。走在门外的大街上，他扫了一眼往来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发现时不时就有鲜亮的车轿过去，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每天有这么多大人们从咱们门前过去。”

    “以前还要多呢！”瑞生只觉得这几日的少爷不乱发脾气，比从前好伺候许多，言语也就渐渐放开了，“听隔壁的苏大娘说，当年洪武爷的时候，咱们这太平里可了不得，住的全都是那些要上早朝的贵人们。每日卯时不到，这门前可热闹了，一拨拨的车马过去，据说还有人在路上捡到过贵人们遗落下来的扇子香囊，甚至连钱都有！”

    “呆子，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些老大人们又不是缺心眼，哪有天天掉东西的道理？”

    徐勋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瑞生为之讷讷，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不肯撒手。直到前头一条十字路口，他才指着一旁一座低矮的小院说：“少爷，到了，那就是良爷爷的家！”

    那小院的两扇门只是虚掩着，上头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漆色，墙头的砖也是参差不齐，站在外头只要略一踮脚就能看见里头的情形，显然，主人的家境很是窘迫。徐勋站在外头探了探头，随即就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半晌，听到里头没有动静，他犹豫片刻，就索性推门走了进去。紧随其后的瑞生更是扯起喉咙叫嚷了起来。

    “良爷爷，良爷爷在不在？我家少爷来谢您了！”

    如是叫嚷了两声，里头屋子里没动静，隔壁却传来了一个大嗓门：“谁找我？”

    随着这话语声，徐勋一愣之下抬头一瞧，就只见那东边墙头上露出了一个脑袋，正是此前在大中桥下救了自己的那个老汉。只见那老汉认出他后就立时笑了，回头对身后不知道嚷嚷了一句什么，就这么一手撑着低矮的墙头翻了过来，丝毫没有任何老态地稳稳落地。

    “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七少爷么？”老汉拍了拍双手，看了一眼那大门紧闭的屋子，犹豫片刻就为难地说道，“屋子里也没收拾过，七少爷要是不介意，不如就坐外头吧？”

    “也好。”徐勋不是扭扭捏捏的人，院子一角有石桌石凳，他就跟着老汉上前坐下。见瑞生跟了过来，他随口吩咐道，“瑞生，去弄些酒和下酒菜来！”

    “少爷，您的伤才刚好，就别喝酒了……”瑞生劝解了一句，见徐勋拿眼睛瞪了过来，他只得悄悄拿眼睛去瞟老汉，可对方却一味笑呵呵的并不搭腔，他只得无可奈何地转身就走，嘴里还低声嘀咕道，“不顾惜自个的身体也得顾惜荷包，如今这酒可要四十文一角……”

    尽管瑞生这嘟囔声很不小，但徐勋这几天相处下来，已经知道他就是这性子，于是只当没听见。等院门一关，他就站起身来，整整衣裳对着那老汉深深一揖到地。才说了一个谢字，他就只觉一双铁钳似的双手牢牢箍住了自己的胳膊，紧跟着，身子更是被人托着扶将起来，随即整个人不由分说地被人按在了石凳上。

    “七少爷这不是折煞了老汉吗？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哪还值得你特意来道谢！”老汉把徐勋按着坐下，随即自己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再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去，咱们虽说不是同宗同族，但好歹也是同姓，老汉既然看到了，总不能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徐勋刚刚也向瑞生打听过老汉的事，可瑞生除了知道四邻八舍的少年大多称老汉一声良爷爷，其他的几乎都不知道，因此这会儿听说老汉和自己竟然都姓徐，他自然生出了兴趣。

    “原来您也姓徐？”

    “老汉我姓徐，单名一个良字，不过，这南京城姓徐的多了！”

    徐良见徐勋满脸的好奇，于是就笑呵呵地说开了：“南京城的徐氏少说也有百八十家。单单是当年中山王传下的，就有魏国公定国公两家顶顶显赫的。定国公是素来在京城的，但也有旁系留在南京，魏国公却几乎代代留守南京，旁系更不计其数。

    另外，其他勋贵文官里头姓徐的也多，兜兜转转能有不少同乡同宗。所以，那么多徐家人，最时兴彼此攀亲图个照应，就好比你家那位在应天府经历司做事的叔父，据说也攀了一门贵亲，打点了许久才有今天。不过，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攀亲就没人理会啰！”

    话虽如此说，可徐勋觉得这位说话爽朗的老汉有趣得紧，当即笑道：“大叔这话就妄自菲薄了，虽是今天困窘，谁知你他日不会飞黄腾达？再说了，那些成天想着攀龙附凤的，人家眼里何尝瞧得起？说得好听是亲戚，说得不好听，人家只当你是上门打秋风的阿猫阿狗。”

    “七少爷这话刻薄了点，可也真没错，越是权贵家，越看不起穷亲戚。承你吉言，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老汉也希望将来真能发达！”徐良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那些皱纹都仿佛舒展了，“不过，七少爷你的小幺儿叫我良爷爷，那是客气，你叫我大叔，我怎生受得起？你家虽不雇我汲水，可我也曾经去帮过工，七少爷还是直接叫我徐良便成了，我虽也自称一声老汉，可毕竟还差好几年才五十。”

    这花白的头发，刀刻一般的皱纹，布满老茧子的手，以及那破锣似的嗓音，无不昭显着徐良久历风霜，徐勋只是想着后世城市里的老人都喜欢别人把自己看得年轻些，于是顺口叫一声大叔，谁知道人家竟然还真不到五十！

    “您岁数比我大那么多，又救过我的命，我叫一声大叔还不是应当的？”徐勋应变极快，这一丝惊诧很快就按下了，不等徐良说话又笑吟吟地说，“大叔刚刚不是还说您攀亲没人理会么？那今天就当我和您攀个亲好了，我叫您大叔，您也就别七少爷长七少爷短了！”

    “哈哈哈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勋小哥你也别一口一个您，听着别扭！”

    徐良被徐勋这一番话打趣得哈哈大笑，当下却也爽朗地应下了大叔这称呼。一老一少就这么坐着闲侃了起来，徐勋是初来乍到，记忆还乱七八糟的，于是顺势打听这南京城里里外外的情形，而徐良也是极其健谈的性子，从坊间奇谈到南京那些大大小小的衙门，什么都能唠上一两句。

    等到瑞生买了酒菜回来，两人已经俨然成了忘年交。酒菜上齐，瑞生在旁边伺候杯盏，须臾几杯酒下肚，徐勋便渐渐只是间歇式的抿一口，而徐良仿佛是许久不曾喝酒，一时有些贪杯，渐渐舌头也有些大了，面色更是泛出了鲜艳的酡红。眼看这情形，徐勋虽有意套话，却也不敢放任他多喝，少不得伸出一只手盖在了小酒瓮上。

    “大叔，你年纪大了，酒喝多了伤身，还是节制些，剩下的留着以后慢慢喝也不迟。”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滋味，难得有人陪我，不喝个痛快怎么成！”

    徐良却是不由分说地一把抢了那小酒瓮，在自己面前的碗里斟满了，又一气喝了小半碗，这才醉眼朦胧地说：“年轻的时候我都不节制，如今年纪一大把了，节制还有什么用？倒是勋小哥你，风华正茂的时候可不要破罐子破摔。你在外头那些事我都听说了，那些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之类的混混泼皮，你个好人家的子弟和这等人厮混，还拿银钱给他们使，这不是昏头了吗？名声败坏容易重建难，这道理你读过书，总该比我明白才是。”

    闻听此言，徐勋不禁苦笑：“大叔说得是，我如今也算是两世为人，已经知道自个从前是太混账了，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事……”

    “明白就好，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你在家里躺这么多天，可有人来看过你一眼？酒肉朋友靠不住，为了一丁点蝇头小利卖了你也不足为奇！尤其是你没爹娘倚仗，你们太平里徐家那些族人里，甚至有不少都在背后嚼舌头，说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其实还不是盯着你家那点家产？你们徐家的那个族长大老爷，向来是雁过拔毛的性子，你爹定给你的那门亲事他看得眼热，更不要说你家里的东西，当然是恨不得你死了才好。也就是在应天府当官的那位六老爷，据说为人不错。可你没有好名声好才具，要入他的眼却难……”

    徐良大约是太平里的老住客了，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太平里徐氏一族的种种人事，正愁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徐勋自然听得仔细。

    末了，发现徐良的话语已经极其含糊不清，人也渐渐伏在了石桌上，他便转头吩咐瑞生把酒菜收拾进屋子，自己上前去搀扶人，可用尽了力气却根本搬不动这个年近半百的老汉，到最后自己反而气喘吁吁地坐下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站起身，对徐良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大叔先是救命，再是提点，我也没什么可谢你的，以后多多请你喝酒！”

    “嗯，喝酒好，喝酒……”

    听徐良只嘟囔了这么两声，徐勋知道他已经完全醉了，不禁哑然失笑。这时候，内间的瑞生还没出来，他站在院子里被那微风一吹，酒意上脑，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少爷，您这嘟囔什么呢！”

    见瑞生出来，徐勋也不接话茬，只让他扶着徐良进屋。瑞生把人安顿好了出来，便劝说他赶紧先回去，他却摇了摇头，径直在石凳上又坐了下来。

    “你要是不放心家里头，你就先回去看看，我在这再坐一会。”

    情知少爷脾气执拗，瑞生犹豫再三，终究点了点头，临走前却忍不住解释道：“少爷，就金六哥和金六嫂在家，我不放心，您在这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接您！”

    徐勋心中一动，却只是对瑞生挥了挥手。等人走了，他方才轻叹道：“一失足就是五百年，老天爷还真是有眼……”

    半醉不醉地在风地里坐了一会儿，他不禁有些头晕，站起身正打算自己回家去，就只听外头砰地一声，竟是有人一脚踹开了徐良那小院的门。紧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就闯了进来，见到徐勋却呆了一呆，其中一个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七少爷也在这。那正好，我家少爷在外头，有个口信请您捎带捎带。”

    徐勋隐约记得这两人正是徐大老爷家的小厮，此时闻言略一思忖，便起身出了院子。才一出门，他就看到门外一个年轻公子正摇着扇子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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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赶尽杀绝

﻿“哟，这不是七弟吗？”

    看到是徐勋，那年轻公子便皮笑肉不笑地迎了过来。相比徐勋那一身寒酸，他一身天青的绫子直裰，头巾上还镶着一点翠玉，卖相自是相当不俗。他看上去比徐勋年长，身量也高一个头，眉眼间竟也有两三分相似，只常常眯缝眼睛，因而更显出几分阴骛。

    待到近前，他便嗤笑道：“还以为七弟你吃过一次亏会长点记性，没想到还是和这种低三下四的人混在一块，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记起这是徐大老爷的长子徐劲，在族里排行第三。徐勋眉头一挑，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觉得这地方低三下四，三哥又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是我的地盘，我怎么不能来？”徐劲大喇喇地四下打量了一眼，面带讥刺地冷笑道，“你带个话给那个良老汉，十天之内，要是他拿不出一百贯的赁钱来，就给我滚出这太平里！”

    见徐勋皱眉，徐劲身后一个小厮立刻抢先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家少爷刚花了一百二十贯买了这院子，从今往后，这院子就归我家少爷了！那良老汉之前还欠了一个月赁钱，加上接下来一整年的，少爷开恩只收他一百贯！要是他交不出来，那趁早卷起铺盖滚蛋！”

    对于这种小伎俩，两世为人的徐勋自是心里透亮，面上却微微笑道：“原来如此。三哥倒是好眼光，这院子地段好朝向好风水更好，三哥买下，莫非是准备整修整修，异日成亲的时候搬过来住？”

    徐劲闻言勃然大怒，手指几乎点在了徐勋脸上：“本少爷岂会看得上这种破烂地方！”

    “既如此，三哥倒是舍得花钱！”徐勋面色丝毫不变，见街上来往的街坊路人不少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便有意提高声音说道，“一个破烂院子，三哥竟然花了百多贯买下，倒真是阔气。徐家长房虽不缺那两个钱，可花销这么多买个破院子，上次整修族学却说账面没钱给驳了，倒是奇怪得很。”

    “你……”徐劲见四周张望的眼睛越发多了，不禁气得七窍生烟。想到眼下大事在即，轻举妄动的话回去父亲必定又是一顿好打，他只能轻哼了一声，冲两个小厮勾了勾手，“得了，本少爷没工夫也你斗嘴，也懒得在这种破烂地方耗费功夫！你们两个，到时候准时来收账，收不到钱就给我拆了这破院子！”

    “是，少爷！”

    眼见这主仆三人气咻咻地走了，徐勋正要转身回院子，一扭头，却发现应该醉倒在床上的徐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出来了，就这么站在大门口发怔。两人你眼看我眼，徐勋见徐良脸上还通红一片，身上酒气未去，便歉意地上前。

    他才叫了一声大叔，徐良就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继而关上了院门，随即没好气地嗤笑道：“早几天几家老主顾不雇我汲水了，我就知道有人捣鬼，如今看来果真如此。我这破烂院子原本不过是每个月三百文的赁钱，他要买尽管买，大不了我去旁边老朋友那再住几天。”

    “免了免了，我可不想有这么一个恶客来寻我要一百贯房钱！”

    听到这么个声音，徐勋抬头一看，只见那边墙头上露出了一个光头，初看也还罢了，可细细一瞧，发现那光溜溜脑袋上的几个戒疤，他不禁吃了一惊。紧跟着，那光头竟是一按墙头纵身跳了下地，身上那一件看不出本色的衣裳仿佛是一件僧袍。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那中年和尚就施施然走了过来。

    “我原本还以为徐八走了什么运，竟然碰到一个请他喝酒吃肉出手阔气的贵人，想不到却是个带来大麻烦的主。徐八，对不住，我还想在这安安生生住几年，不想惹这太平里的地头蛇徐家。还有，我说徐七少，你也别没事人似的乱晃，你的麻烦比徐八可大得多！”

    见徐良这个当事人遭了这和尚回绝，却也不以为意，只是苦笑着一耸肩而已，徐勋一个外人，自然也不会暴跳如雷站出来指责人家不够义气。而对于最后一句提醒，他心中一动，但这和尚交浅言深，他一时摸不清根底，就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然而，他不追问，一旁的徐良却一把揪住了和尚，没好气地问道：“说话别说一半，勋小哥有什么麻烦？我怎么不知道？”

    “信不信由你。你虽成日里在太平里走街串巷，可遇到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这消息当然没处打听。”

    和尚挑了挑眉，随即一甩袖子挣脱了徐良的手：“徐家那几个长辈正在串联，打算开宗族大会，把徐七少这个眼中钉开革出去，据说还拉拢了沈家。沈家不是和他有婚约吗？人家如今名下的诸多产业越来越兴旺，哪看得上一个败家子，自然乐得跟着一块落井下石。”

    “那个老王八蛋？当年徐二老爷帮了他不少忙，他就这么对待恩人的儿子？”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你看人家徐七少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你这外头人跟着起哄干嘛？”和尚一边说，一边似笑非笑地走到了徐勋跟前，拿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徐七少，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给气得肺都炸了说不出话了？”

    尽管这和尚说出来的话一句赛一句的难听，但徐勋前世里再刻薄的话都听过，哪里在乎这些。倘若说之前徐大老爷和徐劲先后表现出的态度让他大为警惕，那么，此时的消息无疑便代表着严峻的生存危机。看着这嬉皮笑脸的和尚，他不觉定睛打量了对方两眼，突然开口问道：“不知大明律对退婚可有什么说法？”

    “大明律？”那和尚被徐勋问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看不出来，你这小子倒是很有些成算，比徐八那爆炭似的老货强！要真按照大明律，男方退婚，之前的聘礼全归女方，若女方不愿告到官府，男方杖八十。可要是女方要退婚，男方不愿告到官府，那连将来娶她进门的一方也得一块倒霉挨板子。话是这么说，真的闹到官府，就得看哪方后台硬了。”

    说到这里，那和尚突然顿了一顿，随即若有所思地笑道：“不过，那沈老爷应该也不想事情闹大坏了名声，这里头其实倒是个小花招。只要你一开革出去，你不是徐家的子弟，哪怕婚书仍在，这联姻事如何自和你无关。说不得人家乐意在徐家找个出色的配自己女儿？”

    这前头的解释正好解了徐勋不通大明律的燃眉之急，而这最后一句话更是意味深长，他一琢磨就明白了。他正思量之际，那边徐良就带着酒意狠狠一拳打在墙壁上：“都说世家大族中间杀人不见血，没想到连徐家这等小门小户也是这般阴狠！”

    那和尚听了这抱怨。却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你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才知道这道理？你之所以遭了池鱼之殃，还不是因为你救了徐七少一命？否则他死了一了百了，人家直接就坐享其成了！”

    “没事，大叔不用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短短这一会儿功夫，徐勋就冷静了下来。他从来就不是事到临头只会暴跳如雷的人，此时反倒安慰起了徐良来。等到这醉意未去的老汉不耐烦地解开衣襟敞开了怀，他又说道，“大叔，要不是你救了我，也不会惹来这许多麻烦。”

    “勋小哥这是什么话，老汉只知道做人对得起天地良心，才不在乎这些麻烦！”徐良恼怒地冲着那和尚哼了一声，这才转过头说，“再说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也不是非得窝在慧通和尚这里才能过活。有这力气哪里不能找活计？总而言之，勋小哥你赶紧回去操心你自个的事，我这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好办！”

    因是急于消化这刚刚得到的消息，再加上徐良一再催促，徐勋没逗留太久就告辞离去。他这一走，徐良冲着慧通和尚正要发火，却不料对面的老友突然笑了起来。

    “徐八，你的孩儿要是没死，也就和他差不多年纪吧？”

    徐良顿时面色一沉，粗声粗气地斥道：“我只是瞅着他想到我从前，关我那苦命孩儿什么事！再说，当年就是他老子在那时候帮着买了一口薄棺材，又资助了我几贯钱，我可不像沈家那老王八蛋，这些恩德我都记着！”

    “好好好，就算是这样。”那中年和尚耸了耸肩跳过了这一茬，随即突然挤了挤眼睛笑道，“那咱们打个赌怎样？”

    一听打赌，徐良立刻警惕了起来，皱眉瞪着对方：“赌什么？”

    “我就赌你这忘年交肯定能够过了这一关。怎样，你赌不赌？”

    “呸呸呸！”徐良没好气地一口啐在地上，继而恶狠狠地说，“我要是再上你的恶当，我就不姓徐！老汉我看人准得很，他绝不会这么倒霉，我当然赌他逢凶化吉！”

    “那不就结了？你还冲我生什么气？”慧通和尚嘿嘿一笑，甩了甩宽大的僧袍袖子说，“他要是过了这一关，冲你的救命之恩，就算你这房子被人收了，他也十有八九会请了你到他那住，你还稀罕我这破地方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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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门房和僮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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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徐良的小院回到自个的宅子，不过是百余步路途，只是徐勋一来喝了酒，二来身体还没完全大好，放慢了步子的他竟好一会儿方才走到。一进门，正巧迎面撞上一个身材矮短的汉子，他醉眼朦胧地一瞧，认出是看门的金六，还没开口，对方就笑着迎了上前。

    “哎呀，少爷这是出去了？您这身体还虚着，瑞生竟然撇下您单独回来，真没规矩。”

    那金六满脸堆笑说道了两句，突然一拍脑袋说：“看我这记性，正事都忘了。少爷，刚刚我出去买东西，正巧碰到西边二老爷家的人，听说了一件事。六老爷说是要升官了，只等正经公文下来，徐氏族里都打算到时候贺一贺，还是大老爷起头的提议，六老爷也应了。您是晚辈，这礼物上头可得尽尽心才是。”

    徐勋端详着金六那殷勤的笑脸，漫不经心似的点了点头说：“亏你留心，我知道了。”

    说完这话，他便缓步朝里头走。才刚刚迈进二门，他就听到身后遥遥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嗔怪声：“要你多事！这些人情往来的勾当少爷一直是从不理会，万一他听着恼了翻脸骂你一顿，那岂不是冤枉？”

    “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从前少爷就在外头惹是生非，我管不着也不敢管，可这回事情闹大了，听说大老爷那边和几个族老都在背后商议呢，要七少爷讨不了好，咱们俩上哪去？这么轻省的差事，那几分菜地也省了咱们老大的嚼用，还有采买上的进项也是不少。”

    “上哪儿没差事？还不是你当初犯了事，否则好好在衙门呆着，老娘用得着跟你到这吃苦？”

    “你个死婆娘，人还没进去呢，尽在那大声嚷嚷，万一给听见了，那我才是冤枉！”

    若不是徐勋并没有完全喝醉，又刻意留心去听，这低低的吵嚷必然就错过了。此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少不得反复琢磨，待到进了正房，见瑞生迎上来讷讷赔罪，他就摆了摆手，在西间那张靠墙的架子床上坐下，他就冲着弯腰给自己脱鞋的瑞生说道：“瑞生，你待会出去打听打听，我那六叔升了什么官，到时候打算摆多大场面。”

    瑞生正把两只鞋归拢放好，一听这话立时诧异地抬起头来，紧跟着就点了点头：“少爷放心，我知道了。”

    见瑞生答应之后转身就要走，徐勋突然想到，这小子也是才从乡下上来一个月，这人情世故又受到前主那些不着调的熏陶，让他去做这种事铁定是事倍功半，因而还不等人到门口，他就出口喝道：“等等，你别忙着去，先把金六给叫来！”

    “是金六哥，不是金六嫂？”

    瑞生满头雾水，可看见徐勋点头，他只得纳闷地出了门去。不消一会儿，他就带着金六进了门。

    徐勋见金六一进门那眼睛就骨碌碌直转四处打量，无论是那高高的衣柜，挂着铜锁的樟木箱，还是角落里的高几瓷瓶，自己身下的架子床都扫了一个遍，心里就对其人心性大略有了数目。吩咐瑞生端来凳子让人坐下，他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刚刚你说六叔升了官要摆宴席，可知道升了什么官，预备什么时候摆宴，要办多少席，请多少客人，都是什么人？”

    金六坐在凳子上，眼睛却还不老实，可一听这问话，他委实一愣。有些意外地偷眼看了看徐勋的表情，见不像是反话，他顿时来了精神：“少爷这话亏的是问我。今天我碰到二老爷家那专管出门的应老儿，他存心卖弄，倒是说得清清楚楚。六老爷升了经历司经历，这就终于是从七品了。据说除了本家的亲戚之外，六老爷家预备送出去百来份请柬，邻近有名头的人家不算，应天府的大尹二尹三尹未必能够赏光，但别驾和司理想来会给面子。再加上那些大户人家，少说也得二十桌，多半会连庆三日。”

    徐勋尽管大略知道这应天府有同知通判等好些属官，可此时听见这各式各样的称谓，他立刻觉得头都大了，当即打断道：“慢些慢些，什么大尹二尹三尹？什么别驾司理？”

    一旁的瑞生见金六自得地一笑，又清了清嗓子，也忍不住催促道：“少爷问话呢，金六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这大尹二尹三尹原是说县衙里头的那些大小老爷，但现如今府衙里头也都这么叫。咱们应天府衙里的大尹么，自然便是说那位应天府尹吴大人，那可是正三品的高官，就算和朝里那些老大人们往来，也都是互揖礼让一二而已。况且吴大人今年年初就身体不好，六老爷定然不敢劳动的。二尹三尹便是说的应天府丞刘大人，应天府治中方大人，这两位官阶高，亦是未必请得动。至于别驾，说的是应天府的陆通判和朱通判，司理则是沈推官。再加上江宁县和上元县兴许会过来露个面的官员，这宾客人数决计不少。”

    徐勋原本只是觉得金六此人圆滑世故，想来找他打听总比瑞生出门四处去问要稳妥，却没想到金六竟然一张嘴就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倒是另眼相看。见他说得口干舌燥，他便吩咐瑞生给人送了茶，待到金六接过来咕嘟咕嘟喝得正欢，他才似笑非笑地说：“从前看你不哼不哈的，想不到竟然对衙门里的事也了若指掌，留在我这看门可不屈才了？”

    正喝水的金六顿时被呛着了，一把将茶盏塞给旁边的瑞生，咳了好一阵子才慌忙站起身来，连连行礼道：“少爷恕罪，少爷恕罪，小的也都是听人说的，不是存心说嘴……”

    “看你吓的，我也就是开个玩笑罢了！”徐勋见金六诚惶诚恐，眯了眯眼睛就略过了这茬，因笑道，“那六叔的喜好，你不会说不知道吧？”

    此时此刻，金六就不敢像刚刚那样张口就来了。站在那里思量了好一阵，他才陪笑道：“小的平日里顶多就是远远张望六老爷一眼，这六老爷的喜好怎说得上来……”

    徐勋压根没给金六推搪的机会，一下子截断了他的话头：“六叔升官的事既是你提醒了我，这事情就交给你去打听。不管是正路子的消息还是小道传闻，你都细细打听了来。打听得越仔细越详实越好，只要办成了，我不会亏待你。”

    “这……”

    见徐勋满脸的不容违逆，金六不禁愣在了那儿，好一会儿方才惊觉过来，连忙答应了。等到瑞生领了他出去，他一踏出正房就反身拉住瑞生的袖子问道：“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好似变了个人似的，竟然一下子对这些都上心了？”

    “你问我，我去问谁！这事情少爷原本是要我办的，便宜你了！”

    金六还要再问，可瑞生气咻咻的，一把挣脱了他的手就回了屋子，那甩起的门帘险些砸到了他的鼻梁。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抬头张望了一眼那齐齐整整的正房，老半晌才转身离去，走到院门时，他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少爷刚刚说什么了？不会亏待……啧，怪不得瑞生那小子憋屈，原来是为了这话！嘿，只许你一个在少爷面前卖好么？和老子斗，你这小崽子还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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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字纸尤可惜，恶讯不足理

﻿之前十几天的将养下来，徐勋身上的伤渐渐结了疤，但毕竟此前伤得很不轻，那一趟救人又是大折腾，人却依旧颇为虚弱。于是，他便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计划，接下来一连几天，他每日早起先打上一段太极拳，然后则是绕着院子慢跑几十圈，待到出了通身大汗，则是立刻去洗澡换衣裳。

    其他时候，他就仿佛不知道那坏消息似的，不是寻徐良说话，就是让瑞生带着出门转悠。虽说都是过其门而不入，但好歹认识了那些亲戚族人的门头。甚至连他一度上过的族学，他也远远张望了一下。

    他突然改变生活习惯，瑞生倒还无所谓，但管浆洗烧水做饭等等杂事的金六嫂就有些吃不消了，背后嘟囔常常不断，这一日，在收了那一堆满是汗酸臭的衣服之后，实在忍不住的她索性直接到徐勋面前抱怨了。

    “少爷，不是我偷懒，如今还没入夏呢，这衣裳天天洗，褪色不说，只怕是没多少时日就穿不得了。还有，今年这天古怪，往年这季节也不知道下了多少雨，可今年入春到现在，连雨点子都没看到几次。咱们家虽说早打了深井，可也不能老这么浪费。再说，烧水的柴炭，那价钱也已经比从前贵了一成不止……”

    因为先前听到的金六夫妻窃窃私语，徐勋对金六嫂性子多少有些了解，此时原本已经沉下了脸，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微妙。等到金六嫂唠唠叨叨说完，若有所思的他也不答话，只吩咐瑞生拿了一百钱给金六嫂。这下子，刚刚还满面苦口婆心状的金六嫂立时喜上眉梢，把钱往怀里一揣，千恩万谢地抱着那些脏衣服去了。

    徐勋才转身进了东屋，瑞生就追了进来：“少爷，你这手也太松了些，一百文能买好些鸡子儿，四五斗上好白米，您就这么给了她。再说，冬天都快过了，哪里还有柴炭涨价的道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乐意每天听她唠叨一回？再说，打赏她百钱也不单是为了堵她的嘴，她的话有些道理。”徐勋微微一笑，见瑞生撇了撇嘴还要说话，他就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我一年四季统共就那么几套衣服，洗坏了再做又是大开销。对了，如今市面上松江棉布卖到多少钱？”

    “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问你就直说。”

    见徐勋已经板了面孔，瑞生只得闷闷地说道：“我才到南京没多久，哪知道这些……”

    “那就去打听。”自从那天把打听族里六老爷做寿的事情交给金六，徐勋就注意到，瑞生连走路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于是此时索性顺势说道，“你没听金六嫂说吗，衣服多洗褪色破损，可不洗就要被汗水沤烂了，我打算做几件短袖单衫，平时早起锻炼时穿。你去外头跑跑看看打听一下时价，顺便米面的价都问一问。”

    “采买上平时不是金六哥的事吗……”瑞生话才说了一半，随即立时眼睛一亮，“少爷放心，我明白了，这就立时去，绝对不让他贪没少爷的钱！”

    见瑞生一下子精神了，答应之后就一溜烟飞快地跑出门去，徐勋情知得计，不禁微微一笑。等到一扭头瞥见书架，他不由心中一动。这几日只忙着恢复身体，再加上要思量那个计划，他也没来得及去翻看屋子里的东西，如今有了空闲，也应该仔细翻检翻检了。

    转身走到书架旁边，他随手搬下了那一部部积满灰尘的书，一一翻开之后就发现四书五经俱全，除此之外还有山河地理之类的杂记。他前世里酷爱文史，基础还不错，此时就索性按照经史子集的大略归属，把这些书重新分了类放好，心里盘算着抽空把这些书看一看。

    等到了另一边的高柜子旁，他才一打开门，里头一大堆东西就当头砸了下来，吓了一大跳的他慌忙往后跳了一步，下一刻，只听哗啦一声，大量字纸夹杂着无数灰尘就这么散落在了地上。措手不及的他面对这一情形，本能地开口叫了一声瑞生，可却许久没人答应。意识到人被自己差遣了出去，他只得无可奈何地自己蹲下身来捡拾。

    好容易把一大堆字纸都收拾了干净，徐勋就发现高柜子里空出来的赫然是最高的一层，当下也懒得再爬凳子把东西放回原位，索性把这些都一股脑儿抱到了后头临窗的书案上。随手抽出其中一本描红帖子，可打开一瞧，他一时怔住了。

    原以为是怎样不堪入目的字，然而，呈现在眼前的那一笔字虽不能说十分好，却已经是颇见工整。要知道，前世里最落魄的时候，他就是靠着从小练就的书法，还有因此而来的另一门手艺，这才得以存身报仇，所以他其他的眼力没有，这写字看字却还有几分自信。当一幅幅展开那些字纸，只见其中除了临帖之外，竟还有些尚未寄出去给远方父亲的家书，一笔笔都是工整的小楷。字里行间，那词句虽算不得严整，可却是孺慕之情全然流露。

    “可惜了……”

    徐勋深深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放弃将这些东西烧毁的打算。这些字纸一看就是两三年之前的东西了，况且他楷书正好拿手，只说是年纪渐长字体变化，要遮掩过去也来得容易。搬来凳子上去把东西放在柜子最高处放好，他又从中间一层找到了堆满灰尘的文房四宝，擦拭干净之后就一一放在了书案上。才刚做完这些，外头就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嚷嚷声。

    “喂，有人没有！”

    金六这几天几乎都在外头跑，瑞生也才被打发了出去不多久，金六嫂得了赏赐偷乐都来不及，哪会来打搅他？因而，心中纳闷的他索性推开了支摘窗，随即就瞧见了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眉清目秀，尤其是那两弯眉毛尤其可爱，只是，乍一看去，他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略一思忖就打起门帘从正房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优哉游哉？”

    听那少年仿佛认识自个似的在那自说自话，徐勋不禁愕然。然而，对方丝毫没给他思量的功夫，就那么连珠炮似的说：“你成日里和那些浪荡子厮混在一起，徐家族里早就是一片怨言了，这次你居然还被人打得半死不活送回来！你知不知道，那几位族老都已经商议着要把你开革出宗？”

    看着那气急败坏的少年，徐勋终于意识到那不对劲从何而来。少年那小巧的耳垂上，赫然留着耳洞，再加上形容清秀，举止中总流露出女子气息，显然是易钗而弁。然而，搜遍自己的记忆，他也没能想起对方是谁，只好轻咳一声道：“这位小哥，我们之前见过？”

    见徐勋听了这样的坏消息竟是面色平和，那少年顿时为之一滞，随即气咻咻地说：“见过没见过有什么要紧！你听着，不止是徐氏族里对你不满，你那未来丈人看你这败家子也是不顺眼得很，徐氏族中不少人都在拉拢他。”

    尽管早就知道了，但面对这么一个不请自来的热心人，徐勋不好泼人凉水，点了点头又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哥费心了。可还有别的事？”

    面对这个神经大条到几乎迟钝的人，那少年顿时有蓄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看着徐勋那张依旧从容微笑的脸，他突然气咻咻地转过身子，二话不说地拂袖而去。望着这来得快去得更快的不知名人士，徐勋耸了耸肩就转身回了屋子，趿拉着鞋子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道：“看来若是有闲钱，还得再雇个门房，省得任凭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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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智若愚

﻿也不知道是得了一项重要任务于是憋足了劲头，亦或是到了外头一时贪玩不归，等到太阳落山，徐勋把柜子里的字纸全部整理了一遍，也没见瑞生那人回来。此时已经是晚饭时分，金六嫂提着食盒送饭菜来，和前些天一样照旧是两菜一汤一大碗米饭，只那脸上的表情却比从前那敷衍了事好看得多。在桌子上摆好了，她甚至还在旁边站了站，眼看着徐勋吃了两口。

    “少爷，可还合口味？”

    “嗯。”徐勋违心地点了点头，又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家当家的这几天出了门，家里门户是你看管的？”

    “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哪能一直守着门。”金六嫂不明其意，当即笑道，“咱们家向来少有人来，又没什么可偷的，大门虚掩着就行了。我都竖起耳朵听着呢，有人进来我肯定知道，少爷您就放心好了。”

    听这口气，徐勋情知先头那女伴男装的小丫头一进一出，金六嫂竟然完全不知道。当下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只说回头让其再来收拾，摆手把这个妇人打发出了门。接下来，他也不管好歹，三下五除二把饭菜扒拉完了，又把碗盘都撂在了那儿，自个则是径直进了东屋。

    坐北朝南的罗汉床上，还撂着他刚刚从柜子里最底层找出来的那一摞字帖，其中赫然夹着三张地契和如今这座房子的房契。

    三张地契一共是水田三百亩，哪怕是对于如今地价并不熟悉的他，也知道这对于地少人多的南直隶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价值不菲。至于房契则更不用说了，若没了这玩意，他直接就得流落街头。而这样重要的不动产凭据，从前的徐勋竟然就大喇喇地把东西和一堆落满灰尘的字帖放在一起。

    此时此刻，他走上前坐在罗汉床上，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眉头蹙紧了展开，展开了又蹙紧，直到外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他才抬起了头。

    “少爷，碗盘我都收走了，若是您晚上饿了要夜宵，吩咐一声就成！若是点灯的灯油不够，我家当家的不在，您也只管叫我。”

    “知道了，你去吧！”正塞东西的徐勋随口应了一声，不消一会儿，外头的动静就没了。

    这地契房契在他全盘接收的记忆里几乎没留下多少印象，刚刚能翻找出来完全是偶然的运气。有了这个教训，他自然不敢完全依赖那些本来不属于他的记忆。

    此时点上油灯，他把这几张薄纸片仍是和那些字帖归拢往柜子里塞，又从那错落有致的书架上再次搬下了那一套套的大部头书。这次他再不是只看标题扉页，而是从头到尾翻了翻，直到确定这些书里头并未夹有东西，松了一口大气的他只觉得浑身疲惫，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罗汉床上。

    “少爷，少爷！”

    随着这一阵大呼小叫，徐勋不用抬头就知道那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是谁。果然，随着被撞开的门帘带起了一股大风，来人总算是在他面前两三步远处停下了，可却没有立时说话。他抬眼一瞧，就只见瑞生正撑着膝盖在那大口大口喘粗气，整个人赫然是满头大汗。

    直到喘够气了，瑞生方才一下子直起腰，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和下巴，急匆匆地说：“少爷，不好了！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在街口撞见苏大娘，她私下和我说，她去长房大老爷做缝缝补补的差事，无意中听说大老爷邀了好几位族老，预备等六老爷那边高升的喜事贺完，就开宗祠审您，说这回一定要把您逐出徐家才算完！”

    和预料中的惊惶和愤怒不同，瑞生只见面前罗汉床上坐着的徐勋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照旧是镇定自若地看着他。在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下，他说话就渐渐磕磕巴巴了起来：“少爷，您……您没事吧？这……这么大的事……”

    “好了好了，一丁点事情就急成这个样子，说话都变结巴了！这事情我早就已经知道了。”徐勋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那边的凳子说，“搬个凳子过来坐着说话，跑了一天的腿，你不累我看着你都累！还有，饭吃过了没有？要是没有，先去吃过再来说话。”

    “吃了两个大烧饼呢，我不饿。”瑞生答了一句，终究还是愣头愣脑地去端了凳子过来，甫一坐下要说话，他又被徐勋抢在了前头：“让你出去办的正事呢？可都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尽管不明白少爷为什么不管大事，只理会这种鸡毛蒜皮，但瑞生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市面上的松江布各式各样，贵贱都有。最寻常的标布，也就是大布，约摸是一百七八十文文钱一匹。小布因更光洁更厚密，虽门面没那么阔，但价钱反倒高一些，大约二百二三十文一匹。至于细布更贵，大约得三百文。最贵的是青布和蓝布，因细密阔长，青布得五百多钱，蓝布得四百多钱，比寻常一匹标布的价贵了一倍还多。至于那些号称进上的，最贵的百两都有，比大多数杭绸都贵，那些布行根本不给我看。”

    徐勋原本只是借这么个由头让瑞生去打听时价，实则并不指望他真把这布价能够打听得这么仔细，此时倒不禁对这死心眼的小子刮目相看。只他没打算也没本钱去做这布匹生意，也只是心里暗暗记下，口中又问道：“那如今的米面价格呢？”

    “如今一两银子，也就是一贯钱，只能买三石米了，据说时价比年初涨了两三成。”说到这里，瑞生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凑近徐勋的耳朵旁低声嘀咕道，“少爷，若是金六哥来和您多要钱，可千万别理他，我在太平里几家粮行都转过，说是金六哥年初便宜的时候，一口气买了八石米，这少说也够咱们吃到八九月。”

    “你倒是有心！”

    徐勋闻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就随口问起了别的。这么一问一答，瑞生渐渐忘了起头一直纠结的徐家宗族事，面上也有了笑容，眉飞色舞说得极其起劲，看得出来往日很少出门。主仆俩这说得正起劲，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叫声。

    “少爷可睡下了？要是还没睡，我这就进来了！”

    “进来吧！”

    徐勋吩咐了一声，就只见瑞生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不多时，一个人就撩起了帘子进屋，正是金六。相比瑞生刚刚回来时那满头大汗的光景，金六的形状亦是谈不上从容。他鞋子上灰扑扑的，裤脚上甚至还有泥点子，那一顶帽子更是看不出本色来。一进来见瑞生也在，他呆了一呆，又赔笑上前躬了躬身。

    “让你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

    金六却不答这个问题，顺着徐勋的手指坐下就急急忙忙地说：“有眉目了。不过，少爷，这事情且容我待会再说，要紧的是另一桩。就是今天，三老爷四老爷都被大老爷请到家里去了，据说是为了您的事，还有您未来岳家的沈老爷……”

    “要是为了什么徐家那些族老长辈们要开宗祠审我，还有沈家想退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金六本能地转头去看瑞生。谁知道瑞生却一声不吭，直到给他看得不耐烦了才轻声嘟囔道：“没事卖什么关子，我比你知道得早，少爷比我知道得还早！”

    这下子，金六方才货真价实惊诧了起来。他倒不在乎瑞生的话，那小子理应只是打听了个大概。为了获悉详细的情形，他一下午都在外头奔走，甚至险些犯了夜禁，可婆娘说今天徐勋完全没出过门，怎生会知情……亦或是有人因为二老爷的情分好心提醒？早听说当年二老爷是同辈人当中最有本事的，不少人都受过恩惠，这很有可能！

    此时此刻，想起之前的纠结犹豫，他立时大为庆幸，忙笑道：“少爷知道就好。只其中关节不少，还请容我解说解说。”

    这一次，徐勋没有再如之前打断瑞生那样拿话岔开，而是端详了金六片刻就点点头道：“你说吧。”

    “徐家这四房都是五代之前一个高祖传下来的，那位老祖宗曾经在宣德年间当过两任县令。所以，少爷虽说叫大老爷一声大伯父，但实则只是五服之内的族亲。这二房传到少爷这，就只有您这么根独苗，又没有外家凭恃，族产的红利外加上二房的庄田房产等等，所以族里觊觎的人多了。”

    说到这里，金六偷觑了一眼徐勋，见其并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越发相信这位少爷是突遭大变而开了窍，于是吞了口唾沫润润嗓子，又接着说道：“咱们老爷当初给您定的这门亲事沈家，是太平里有名的富户，虽说没洪武爷那会儿沈万三有钱，可少说也有万贯家财，族里谁不眼红？要是能借这一回的事情把您逐出了门，他们就可以另挑人入嗣二房，继承家业的同时，说不定还有机会……”

    “这么说来，我之前误入歧途，浪荡放纵，几乎丢了命，大约这其中也是另有蹊跷吧？”

    徐勋随口接了一句，见金六仿佛是见鬼了似的看着自己，他知道这贼精明的金六恐怕知道什么，于是愈发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却没有多做任何解释。

    在徐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金六唯有点头赔笑，背上却出了一身冷汗。这位主儿不是突然开窍了，就是原本大智若愚，如此看来，他这卖弄岂不是可笑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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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出手豪阔，家底渐空

﻿有了这份体悟，原本还打算藏一半说一半，看好处下筷子的金六立时打消了那如意算盘。他几乎是滔滔不绝地把这几日踏破铁鞋打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原来，如今升任了经历司经历的徐六老爷徐迢，因出自宗族旁系的关系，年少时并不出挑，虽是后来中了秀才，可也是二十六岁上才脱离了童生生涯，和前辈们相比已是远远不如。只他考了两次乡试就中了举人，紧跟着就一步一个脚印当了一任主簿，又在应天府中谋了个经历司知事的位子，此次升任经历，更是一举摘掉了不入流三个字。对于最是讲究科举出身的如今，他这个非正途出身的只当了九年官就到了这地步，已经算是很有一手了。

    只是，徐迢的家底算不上殷实，而经历司又只是专管档案文件之类杂事的衙署，整个应天府衙里论油水说话，这绝不是什么头等地方。但即便如此，南京出身的人竟能够在本地谋到这样主管一司的位子，可以说是极少。按照金六的猜测来说，这位在太平里名声很是不错的徐六老爷，为此也不知道砸下了多少钱。

    “原来如此。”

    在金六的长篇大论之后，徐勋只是吝啬地给出了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只是，他的出手就比他的言语大方多了，直接让瑞生打赏了金六一贯钱。果然，捧着那重重一贯青蚨的金六到了门口突然使劲一拍脑袋，又折返了回来。

    “看小的这记性，竟然还忘了正经事。”金六仿佛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突然改了自称，脸上满是懊悔和惭愧，“据说大老爷和三老爷四老爷商量了，族产的红利，大家各分润出一些，多给六老爷一成。这消息大约是有意放出去的，所以小的才打听得，至于到时候送多少贺礼，各家都是讳莫如深。

    至于小的上次提到的那些大人们，几位别驾司理都会赏光，而据说大尹家的五少爷预备来看个热闹，所以二尹三尹哪怕自己不来，小一辈也得来。摆宴的地方是贡院街的魁元楼，原是举子们登科的地方。只是，六老爷这人喜好风雅，笔墨纸砚名家书画等等都是最爱的，当然，族中年轻子弟的好词句若是能得他一句赞，也是有脸面的事。只是，据说大老爷放出话来，说您去了反而丢脸，所以根本没把您算在里头。”

    “嗯，你打听得倒是详尽。回去之后早些歇着，今天辛苦了，明日一早随我出一趟门。”

    这一次，徐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让瑞生把金六送出了二门，然后落锁。尽管没有钟表，也没出去看过明间里那古旧的铜质滴漏，但他知道眼下已经很不早，虽是脱了鞋坐上了床，可哪里有半分睡意。正沉吟间，他只听蹬蹬蹬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瑞生就回来了。

    只是，相比前一次打赏金六嫂时他那满脸不得劲，此时那脸色显然更不好看，因而徐勋只瞥了一眼就笑道：“古话说得好，千金散去还复来，别心疼了。”

    “少爷说得容易。家里每个月开销加上金六哥金六嫂的月钱，也就是四五两银子上下，可我自从管钱之后，光是少爷您拿出去的，前前后后就少说有一百两。剩下的十几两银子原本勉勉强强用到年底是足够了，可也还要预备送给四老爷的人情。少爷您出手这么大，咱们下半年的日子怎么过？”

    听瑞生算得井井有条，徐勋不禁暗自苦笑。如今虽是被人称呼一声少爷，但要说境况，别说和前世当大少时没法相比，就是比他最落魄的时候都不如。可统共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他哪怕再灵活运用，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虽说金六为了有个安身之地，在有些事情上不会不卖力气，但要把人拴住得是利害相连。只有害没有利，人家看到船沉了难道不会跳水自救？

    因而，他抬手示意瑞生坐下，这才开口说：“我们究竟还剩下多少钱？”

    这我们两个字让瑞生脸上心头都舒坦了不少。掰着手指头计算了一下，他就认认真真地说：“还有四贯钱，一个十两的银锭，另加三两多散碎银子，去年的新宝钞大概还有两百贯。”

    尽管这是一个个不同的计量数字，但徐勋好歹已经不是初临贵地，心里大约有了数目。一两银子说是兑一贯钱，但在市面上决计不止，而宝钞两百贯，价值也就在一两银子上下，只少不多。按照这么算下来，他身边的现钱顶多只有二十几两，折合六十石白米，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要怪只能怪从前的某人太过败家，否则他也不至于手头这么紧张。

    “没事，有舍必有得。今天只是一两个小钱，不得已之下，甚至连大利也不是不能舍弃。”见瑞生情急之下还要再劝，徐勋便打了个呵欠，“都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对了，你今天也辛苦了，没有只赏金六不赏你的道理，你自个到钱箱里拿一两银子，就当是……”

    话音刚落，他就只觉得耳畔一阵风过去，扭头一看，竟是瑞生已经气鼓鼓地冲出了屋子。一瞬间的愣神之后，他不禁哑然失笑，枕着双手就势躺下了。

    那个金六油滑精明，没钱打点不好用，可瑞生倒是********的忠心耿耿！

    次日一大清早，闹过别扭的瑞生仍是准时出现在了徐勋面前，只言语却少了许多。可当锻炼和早饭过后，换好衣裳的徐勋提起买布让人做几件短袖单衫时，他立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浪费钱，只买一匹标布来就行了，娘当年教过我裁缝！”

    “那好，买布和裁缝都交给你了。”徐勋二话不说就把这些琐事都撂给了瑞生，随即转身往外走。临到门边时，他只觉袖子被人一拉，扭头见是瑞生正满脸不得劲地站在那儿，他就笑道，“怎么，还有什么要提醒嘱咐的？”

    “我怎么敢嘱咐少爷……”瑞生闷闷地嘟囔了一声，随即说道，“反正少爷多长个心眼，金六哥这人不地道，天知道拿什么哄骗了少爷去，少爷别全信他说的。”

    “知道了知道了。”

    徐勋简直要怀疑这个年纪轻轻就喜欢唠叨的少年是不是男人，于是连声答应了之后就立时跨出门槛。如今已经是三月初，江南说是春暖花开，但清晨仍是乍暖还寒，徐勋施施然来到了二门口，就只见金六早就在外头院子里张望等候了，此时那迎上前来的步子竟一溜烟跑得飞快。

    大抵是从来少有跟着徐勋出门，金六今天收拾得很整齐。本色的标布短衫，一双千层底布鞋，俱是浆洗得干净，头上还扣着一顶小帽。上前之后，他笑容可掬地行了礼，随即就仿佛本能动作似的把袖管卷起了半截：“少爷，咱们是……”

    “去太平里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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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退婚

﻿竟然是去沈家？

    金六只觉得满心都是疑惑，可偏偏面对漫不经心似的徐勋，他竟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得应了一声，一溜烟就往东边马厩去收拾了。所幸早上他已经洗刷过骡子，擦过车，这会儿只一刻钟就收拾了停当，顺顺当当把车弄出了门。等服侍徐勋上了车，他先放下厚厚的棉帘子，又关上了车门，这才坐上了驭者的位置。

    这还是徐勋第一次坐车出门。耳边传来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上的沉闷响声，金六的吆喝开道声，路边的人声车马声，总而言之，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是有一种奇特的催眠作用。于是，明明车颠簸得极其厉害，他蜷缩在位子上竟渐渐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一阵推搡给惊醒了过来。看清了面前正是金六那张脸，他眯了眯眼睛坐直了，一个字没问，就这么弯腰下了车。脚踏实地之后，他方才往四周围打量了一下，见门前这条道异常宽阔，两侧那些宅邸的高墙都极其齐整，多数看上去赫然是簇新的，他心里少不得思量了一会，这才走到沈府大门前，而一旁的金六早已知机地先上去了。

    “劳驾，我家少爷是来拜会贵府沈老爷的，请问沈老爷在么？”

    门前是一高一矮两个门房，见徐勋是坐车来的，自然就多了几分谨慎。端详了徐勋的衣着打扮形容气度，那个高门房就笑道：“公子来得不巧，我家老爷正好出去了。若是急事，小的这就去知会大管家；若不急，留下信儿也成。”

    “不是什么急事。”徐勋本就没打算今天去和人打照面，得知自己找的正主儿不在，他倒觉得正合心意，当即含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来递了过去，“劳驾这位大哥将此信送给沈老爷，就说是徐勋百拜。”

    说完此话，徐勋轻轻一颔首，转身就朝马车走去。临上马车时，他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金六，还在那儿磨蹭什么？接下来还得去应天府衙办正经事呢！”

    金六莫名其妙的瞧着这一幕，看看那攒眉沉思的高门房，又扭头看看自家少爷，愣了一愣方才赶紧转身追上，又殷殷勤勤地扶着人上了马车，忙了一阵子就立刻挥鞭起行。这马车一走，刚刚沈家门前一直没吭声的矮门房方才凑了过来，瞅着那信封上的几个字看了好一阵，终究是大字不识，这才用胳膊肘撞了撞高门房。

    “我说大哥，刚刚这位公子的名字我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不耳熟才怪！”那高门房看着手里的信，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深深的嫌恶来，“他就是那个和大小姐订了亲的败家子！”

    “什么，就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矮门房一下子炸了，竟是一把撸起了袖子，“他好大的胆子，还敢到咱们这来求见老爷，他也不撒泡尿照照……”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到旁边一阵重重的咳嗽，一愣神之下自然是截断了话头，再探头往另一边一瞧，他立时换上了满脸的笑容：“哎呀，是如意姑娘，这大冷天怎么到外头来了？可是大小姐吩咐你去办事或是买东西？尽管交给咱们哥俩，保管不会出任何差错……”

    被称作如意姑娘的是一个年方十三四，头扎双鬟的少女。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精致，一身蟹壳青的斜襟右衽素缎小袄，下头是杏色的棉布裙子，只耳朵上露出一对珍珠丁香儿，此时此刻双颊微微鼓起，看上去更显俏丽可爱。她冷眼看着那矮门房，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冲着那高门房伸出了手去：“拿来！”

    “如意姑娘，这不合规矩……”

    “老爷不在，难道这送来的书信除了大小姐，还有人能做主？”不等高门房再找出什么借口推搪，她又嫣然笑道，“怎么，严大哥是连大小姐的话都不听了？”

    “如意姑娘说笑了，我哪有这胆子！”严大慌忙双手把那封信递了过去，见如意得意洋洋地收了揣进怀里，他忍不住又提醒道，“虽说那小子可恶，可横竖就这么几天，要是上头写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如意姑娘千万劝解大小姐一声……”

    “大小姐又不是那些只会伤春悲秋的女子，哪里就这么容易被这种家伙气着？”如意说着撇嘴一笑，突然想起了要紧事，不禁懊恼地一跺脚说，“被你们这一打岔，我连正经事都忘了。你们两个，过来到屋子里说话！”

    如意把两个门房叫到大门内侧右边的小屋子里，没过一会儿就打起门帘出来，顺着甬道往里头去了。而她走得高高兴兴，后头跟着出来的这高矮两兄弟却是忍不住面面相觑。好一阵子，那矮门房方才哀叹道：“大哥，居然又是这事，我们得担惊受怕到什么时候？”

    “你还敢说？要不是上次你这该死的家伙做那种勾当，而且还让大小姐拿了个正着，我用得着趟这浑水？别哭丧着脸了，走一步看一步，管这许多作甚！”

    办成了小姐吩咐的要紧事，又正好从外头截下了那个徐家子的一封信，如意自然是志得意满。可走到半路上，她按了按胸口，突然又想到了那高门房的提醒，心里不由得一动。那小子万一真在信上写什么不好的言辞，她却拿去给了小姐，岂不是惹小姐生气么？再说门上那两个万一嘴上不严，传出去说什么私相授受，那她就犯大错了！

    想到这里，她站在那儿左思量右琢磨，最后终于调转方向直奔前院，把信送到了路管家手里。然而，她本想借机看看信上写的什么，奈何路管家根本没给她这机会，摆摆手就打发了她，她只得悻悻而回。

    沈家虽说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真正说起来只是这十几二十年方才发达起来的，但家仆当中也就少有沾染那些豪门奴仆的推诿瞒骗习气。大管家路权接着这封信后，得知是徐勋送来，立刻眉头紧皱，打发了如意之后，却没有轻易拆看。好在沈老爷沈光没多久就回了家，他自是亲自送了过去。

    书房里，见沈光拿着信函沉吟不语，他就轻声说道：“老爷，既然您已经有主意了，不管他在上头是道歉求恳也好，胡言乱语也罢，何妨一看？”

    “嗯，你说的很是。”

    沈光点点头用裁纸刀裁开信函封口，见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就这么拈着边角展开了来，只看了一眼，他就一下子站起身来，面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愕。良久，他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就这么缓缓坐了下去，但右手却不知不觉抓紧了太师椅的扶手。

    “老爷？”

    “你不是外人，也看看吧。”

    路权诧异地接过了那张信笺，匆匆浏览之后，脸上也露出了和沈光一模一样的表情。不多时，他双手把信笺递回，神色已经是轻松了下来：“老爷，这徐家子主动提出退婚，虽是出乎意料，可不是也免去了老爷背信之名吗？须知按照律例，女方退婚，万一他告到了官府，不管是咱们还是……都是不小的麻烦。”

    “话是这么说，可徐二爷死活还不知道，要是突然回了来……”

    沈光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见此情形，路权少不得也暗自琢磨了起来，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叫来那两个收了信的门房问过话，连忙又开口说道：“老爷，我想起来了，之前严大提起过，说是那徐家子送信之后提过要去应天府衙办什么事。”

    闻听此言，沈光更是皱紧了眉头：“这个败家子突然去应天府衙干什么……唔，应该是找徐老六通门路，哼，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以徐老六的性子，他十有八九会碰了钉子回来。算了，这样的好事既是送上了门，你索性亲自去他家里一趟，探探口风……要他真是愿意，看在他是徐二爷的儿子，又是麻烦缠身，多给他些补偿吧，毕竟是我亏欠了他！”

    窗外，随着里头传来的答应声，一个人影悄悄蹲下了身子，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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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投其所好（上）

﻿徐勋前世里坐过火车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唯独没尝试过马车。今天这一天坐着马车晃荡了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已经觉得脑袋晕晕乎乎了。这会儿再次下了车站在府东街上，他揉着太阳穴定了定神，这才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着这条应天府东门外热热闹闹的府东街，又张望了一旁高墙内隐约可见的众多建筑。

    有道是自古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衙门的正门向来是坐北朝南，因而这东边的门乃是直通后衙官廨。此时此刻，徐勋一面听金六解说，一面分心左右张望，心里飞快重温着那番盘算。毕竟，此南京非彼南京，应天府衙可比后世的南京市府重要多了。

    既然一墙之隔是府衙，府东街的另一边墙根底下就停着好些车马，数十个衣着鲜亮的车夫轿夫亲随等等正在闲磕牙。至于那边高墙下的东门口，则是四个门子站在那儿，看着仿佛是漫不经心百无聊赖，可那眼神全都是利得很，显然训练有素。

    一旁的金六亦是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见徐勋听完之后四下里看了一眼，就旁若无人地缓步往那边的东门走去，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府衙前门是正经官员走的，后门是官眷出入，只有这东门是种种闲杂人等进出的地方。即便如此，一般小民百姓看到这样高墙耸立气势威严的地方，心里不免都会发怵，哪怕曾经熟悉这种地方的他，这会儿也很有些不自在。

    “劳驾，敢问经历司徐六爷的管家朱大哥可在？”

    徐勋问话的时候，面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更重要的是，他那缩在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一个老门子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过去。那老门子也是这一行当的老油子了，东西入手一捏一掂，立刻就品出了滋味来，原本爱理不理的脸色就缓和了几分。

    若是要见府衙中那排行前几位的大佬，哪怕是那几位大佬的心腹人物，他这牌名上的人不敢造次，但是，若只是经管文书的经历司，又是新近才升官的经历司徐迢的管家，若油水足够，这一趟跑腿自是要得。

    “你找朱管家有事？”

    “我是徐六爷的族侄，找朱大哥商量点事。”

    知道徐迢升官，徐氏一族为此很是热络，于是，那老门子断定不是什么麻烦的大勾当，就矜持地冲着徐勋一点头，示意他等着，立时就朝其他三个门子招了招手，四个人聚在一块没两句言语分润了好处，他就掉转头一溜烟去了里间。

    见此情景，徐勋便退到了自家马车旁，以免阻了求见的其他人。一阵寒风袭来，他搓了搓双手正在取暖，突然觉得肩头被人搭了一件厚厚的羊皮袄子，扭头见是金六，他便笑着谢了一声。

    金六原是觉得这位主儿自从前次的变故之后就浑若变了一个人，这会儿有意讨好果然奏效，他自是更大胆了些，当即笑道：“少爷言重了，小的怎当得起一个谢字？小的从前还觉得自己人情世故精熟得很，今天见少爷这一遭，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无师自通。这边墙根等着的车轿，别看个个穿得簇新鲜亮，可他们的主人这会儿约摸都在车轿里头窝着呢！应天府的门难进得很，那位吴大尹最是铁面方正，据说最讨厌人关说人情或者是求办事，历来到这儿求见的人，十停中进不去一停……”

    徐勋没想到就自己刚刚那番应对，也值得金六单独拎出来奉承了一通，心里虽是好笑，可架不住金六打叠了精神在旁边说好话逢迎，嘴角渐渐也露出了笑容。不论前世今生，这样连番不断的高帽子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好歹也缓解了他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直到那边老门子出来，冲他招了招手，他就拍了拍金六的臂膀，把皮袄还了，随即快步迎上前去。

    待到近前，老门子让了让身子，指了指后头一个少年小厮说道：“这是徐六爷家的陶泓，你跟着他，自然就能见到朱管家。”

    “多谢多谢！”

    道了谢之后，眼见老门子闪身让路，徐勋立时撩起那件直裰的下摆，跨过门槛入内。那个被人叫做是陶泓的少年小厮迎了两步，可斜着眼睛打量了徐勋两眼，他就皱眉问道：“这位公子，能否请教尊讳？”

    “怎么，小哥怀疑我不是徐家人，是蒙混进来的？”徐勋笑眯眯地看着那陶泓，不等他开口就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陶泓的名字可是六叔给你起的？也就是六叔风雅，换做是族里其他叔伯，谁也起不出这样的好名字来。”

    听徐勋称赞自己的名字，那陶泓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公子也觉得好么？老爷才改没几个月呢，说是得自于韩昌黎的一篇好文。”

    徐勋见打动了陶泓，自是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得名于韩昌黎的《毛颖传》。”

    陶泓不过是十三四的年纪，这一高兴立时把原本那警惕提防丢到了九霄云外，一面在前头引路，一面神采飞扬地说：“这是我到少爷身边伺候的时候，老爷亲自给起的。老爷怕我不识，还写了那两个字赏我，我特意出去裱好了挂在床头天天看呢。”

    徐勋被这最后一句话给说得满腹笑意，面上还只能嗯嗯啊啊附和，不能露出丝毫玩笑的表情。他刚刚也不过是心中一动随口一问，要知道他自幼习字，那个曾经教授过他好些年书法的老师出了名的爱掉书袋，一次说起了韩愈的《毛颖传》，谈到毛颖指笔，陈玄是墨，陶泓代砚，褚先生则是纸，他觉得新奇就回去翻了一遍，想不到这一回竟然用上了。

    于是，他笑着对陶泓说着毛颖传的典故，趁着小家伙戒心大去，又旁敲侧击地打听徐迢身边可是还有毛颖陈玄褚先生，听说果然是有，他心中刚一动，那陶泓竟是多解释了两句：“毛颖陈玄都是跟老爷出门的，我伺候少爷之外，也在书房伺候笔墨。褚先生是老爷的一个朋友，就是因为褚先生开了个玩笑，老爷才给我们都改了名字。”

    这些人名虽说无关紧要，但徐勋思忖待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用上，心里自是一一记了下来，反倒是应天府后衙官廨这些道路，他不过是稍稍记个大概方位，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他之后就算再来，也不可能扮个高来高去的梁上君子。待到陶泓领着他到了一间屋子之前，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了应声，他跟着迈进门的时候，立时打起了全副精神。

    “朱爷，这就是那位求见的徐公子。”

    站在朱管家跟前，陶泓完全没了刚刚在徐勋面前的饶舌多嘴，规规矩矩行礼低头的同时，又不安地看了徐勋一眼——直到这时候，小家伙才想起来，他竟是忘了问徐勋出自徐家哪房，排行第几。朱管家若是问起，他必然一问三不知。因而，当瞥见朱管家冲着他摆了摆手，他如蒙大赦，立刻丢下徐勋，二话不说地退出了屋子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朱管家就拉下了脸，看着徐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七少爷倒是真能耐，你知道族里其他人不好说话，于是索性走门路走到我家老爷这儿来了？”

    PS：大家都过节去啦……我还在悲催地码字，人生啊……封面换了个，所以这一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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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投其所好（下）

﻿朱四海见人的这间屋子并不算大，中间用几扇隔扇门割断，却是只有居中的一把椅子。说话的时候，朱四海甚至根本没有站起身，坐在那儿一手拿着茶盅，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勋，哪里有半点仆人的样子。

    被人戳穿来意，徐勋的面上却仍是挂着得体的笑容：“朱大哥说对了一半，今天我是来走门路，不过不是来寻六叔的，是特意来走朱大哥你的门路。”

    尽管只是下人，但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家老爷荣升，朱四海不但与有荣焉，而且见往日连正眼都不瞧自己的那些徐家老少对自己趋奉有加，他自是很享受这种感觉。可毕竟那些人奉承他是为了他背后的主人徐迢。可是，即便他跟了徐迢十几年，深知主人秉性，根本不敢去主人面前聒噪。因而此时此刻徐勋竟说来走他的门路，他一愣之下就皱起了眉头。

    “七少爷也太高看我了，你的事就是老爷出面也未必管用，更何况我？”

    更何况，他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帮这没出息的小子？

    只看朱四海那嫌恶不屑的表情，徐勋哪里还不明白前主是怎样不招人待见的角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露出了痛悔之色：“朱大哥，我知道自个从前胡作非为，不求族中亲长能网开一面。我这次伤重险些丢了性命，虽说幸得大夫妙手回春，给我捡回了一条命来，但毕竟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总之都是我自找的。可我身上还有和沈家的婚约，若就这么下去，未免耽误了沈家小姐，所以我想求朱大哥帮帮忙，设法退了我和沈家的婚事。”

    朱四海最初不过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徐勋那痛悔当初的话，只听得徐勋说自己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他的嘴角才往上头挑了挑，却是嗤笑多过怜悯。然而，当徐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时瞪大了眼睛，看徐勋仿佛是看呆子似的。

    “你说什么，你要退婚？”

    “正是！”

    “你知不知道自个在说什么？”朱四海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沈家自个都还没和你提退婚的事，你却主动送上门去，你不是失心疯了吧？”

    “朱大哥，我是说真的。”

    见朱四海用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自己，徐勋心下哂然一笑，面上却露出了越发诚恳的表情：“我打听过，定了婚书下了聘礼，若是男方悔婚，当年送出去的聘礼便归女方所有，只要双方没有异议，官府不追不问。朱大哥一直随侍在六叔身边，可知道是否如此？”

    “话是不错。”朱四海脸色阴晴不定，随即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勋，“可你大概不知道，这悔婚的罪过可是不小，男方悔婚，要是女方上告，那可是要杖八十的！”

    “沈家求之不得的事，怎会上告？”徐勋见朱四海面色一动，便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不瞒朱大哥说，这一次险些丧命，我已经知道错了。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未免太晚，除却和沈家的婚事，我还有另一桩事相求，那就是我爹留下的家业。若我再混账几年，这些田地兴许就都要给我败光了。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拜托一位为人正派的亲长派人代管那些田地，毕竟，我年轻，又不懂田亩事，更不懂得用人，到时候那些地若是荒了，我怎么对得起我爹。”

    这些话一说，尽管徐勋并没有挤出几滴眼泪来，但只凭他那认真的表情，朱四海就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眼下的怦然心动，脸上甚至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来。他可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这其中的利益关节要是听不出来，他就可以抹脖子上吊了。于是，他立刻亲切地点了点头，面带赞许地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过几日的功夫，七少爷果然是让人刮目相看。来来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里屋说话！”

    外头屋子里虽说宽敞明亮，但只有居中的一张椅子，刚刚朱四海看到徐勋进来，甚至大喇喇地都不曾站起来。可一到里屋，朱四海立时满脸堆笑地招呼徐勋坐下了，又亲自去沏了茶来。徐勋哪里不知道对方是想确定自己究竟是否空口说白话，只是他今天的目的不过是打动朱管家，正主儿徐迢见不到，他当然不会谈及太多，话都说得含含糊糊。

    可越是如此，朱四海便越是热情，当徐勋说是届时打算到魁元楼贺一贺徐迢高升，可族中亲长那儿却有异议，他自是大包大揽答应了下来，又殷勤地说徐迢此时出门会友，留徐勋在家里用饭。徐勋哪里肯答应，执意说下次再来，朱四海只得又亲自把徐勋送出了门去。

    府东街东墙根，金六坐在马车前头等了又等，只见上前求见的人大多数都被毫不客气地打了回票，哪怕是那些绫罗绸缎遍身的大户也是如此，而徐勋却迟迟不见出来，他心里不禁越发嘀咕了起来。可无论他怎么猜测怎么琢磨，都想不到徐勋这一趟究竟是去谈什么事，因而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突然，他的视线一下子被挡住了，紧跟着一声鞭响，竟是有人凌空抽了一鞭子，那厉响惊得他差点没从座位上滑落下来。

    “看什么看，还不把你这破车挪开，别挡了我家老爷的路！”

    金六一愣神，发现面前赫然是一辆罩着深蓝色绸缎围子的马车，中间的接缝拼着一色的羊皮，套车的马亦是壮健得很，不比自家那一匹驽马。他是识货的人，知道这等豪富人家自个多半招惹不起，赶紧赶了马车腾出了一个地方来，随即更是赔笑给人道了不是。

    他固然低姿态，可那衣着鲜亮的马夫却冷哼一声根本不瞧他一眼，径直到一边摆好车蹬子，满脸殷勤地上去要搀扶人下车。然而，那车帘才打起了一个角，内中一个中年人探头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见遍地都是车轿，眉头不禁紧皱，打了个手势，却是根本不下车，只做了个手势命那马夫先去府衙东门。

    金六给别人腾了地方，眼看这东墙根全都停满了车轿，自己根本没个去处，不禁有些着慌。正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那边门口有人出来，细细一瞧，发现是朱四海亲自送了徐勋到门口，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要知道，上次他遇上三老爷家的应老儿，就是在这府东街的应天府衙东门，旁边还有三老爷家的四少爷。在这位朱管家面前，别说最饶舌的应老儿毕恭毕敬，就连那位四少爷也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朱大哥，人家还爱理不理的。可这会儿这位朱管家待自家少爷何其亲近？

    金六虽说是看傻了眼，可赶车迎上前的动作却丝毫没慢。到了近前，他赔笑叫了一声，徐勋只冲他点了点头，倒是朱四海回了个笑脸，继而就从身后那书童陶泓的手中接过了一盒东西，笑着递给了徐勋，因笑道：“七少爷，这是家里新来一个厨娘做的千层酥，连不爱吃甜食的老爷都赞不绝口，这一盒你捎带回去慢慢吃。”

    “多谢朱大哥费心了。”

    “哪儿的话，就是一盒吃食而已。”

    “我家老爷是吴大人的同宗，你们是什么牌名上的人，竟敢拦着！”

    徐勋和朱四海正在道别之际，旁边却突然吵吵嚷嚷了起来。侧头一看，见是一个衣着鲜亮的马夫正在和三个年轻门子推推搡搡，朱四海登时大怒，冲着一旁那眉头紧皱的老门子说道：“老哥哥性子什么时候这般绵软了！一年到头都有这种胡搅蛮缠的人，还不赶紧扔出去，若是惊扰了正在安养的吴大尹，谁吃罪的起！”

    自府尹吴雄上任之后，门上进项越来越少，老门子本就满心不高兴，此时这区区一个马夫也敢到府东街上撒野，朱四海又一撩拨，他立时冲着其他三人做了一个手势。下一刻，就只见那三个门子一头拎手一头掰脚，甩了两下就把人高高扔了出去。眼看那马夫在道中央摔了个狗吃屎，金六顿时大为解气地哧笑了一声，而那边墙根处的一众人等更是哄笑了起来。

    “乡巴佬！”

    “以为穿一件好衣裳就算是贵人了？这是应天府南京城，又不是小县城！”

    “到这儿求见的人，哪个不比你主子有钱有体面？”

    徐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也没怎么留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又和朱四海交谈了两句。等到他上了车，却只见朱四海依旧抓着那车帘不放，口中还不忘提醒道：“七少爷，这一两日之内，我一定给你个准信，你尽管放心。”

    “那就多谢朱大哥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尽管金六丝毫不明白徐勋和朱四海这番话说得究竟是什么，可眼看那边摔得鼻青脸肿的马夫灰头土脸老半天爬不起来，顿时得意洋洋一扬鞭，高喝了一声驾。他这马车走出去老远，那边厢马夫才狼狈不堪地起身，垂头丧气地到了马车旁站定。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车帘就被人一把撩了起来，内中的那个中年人使劲给了他一个大巴掌。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脑袋被驴踢了？好好的事愣是给你办砸了！”

    “老爷，小的该死……”

    “还啰嗦这些作甚，快去追刚刚那辆马车！刚刚那是衙门里头的人亲自送出来的，又说是什么少爷，保管有门道！”

    PS：圣诞节啦，祝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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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翻脸

﻿之前在自己面前吆五喝六的人转眼间却被人扔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金六这得意劲就别提了。一时兴起，他不免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赶车绝学，一条马鞭挥舞得出神入化，驾着这辆决计算得上是高龄老旧的马车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这可就苦了不识道路辍在后头的另一辆马车，才勉强转了三个弯就失去了前头目标的踪影，自是又遭来了主人一顿破口大骂。

    但这些自然就不在徐勋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一大早出门去了沈家送信，继而又在应天府衙和朱四海演了这么一场戏，再被这马车来回一颠簸，他只觉得浑身差点没散了架子。只是劳累归劳累，今天这一趟出门的收获却不小，至少，他已经迈出去了第一步。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之色，枕着靠背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少爷，少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勋才在连声叫唤下醒了过来。疲惫地睁开了眼睛，见是车帘被人打得高高的，站在那儿的金六满脸赔笑，他少不得挪动着发麻的胳膊坐直了身体，随即低头下了车。还没等他进门，金六就丢下马车紧随了上来。

    “少爷，刚刚我家婆娘说，沈家来人了，是那位路管家正在家里等，据说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金六见徐勋突然回过头来，忙又压低了声音道，“算算时辰，应该是咱们离开沈家之后不久他就出了门到了这里，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徐勋知道沈家人多半会来，可没料到居然来得这么快，四下一看方才发现那边靠墙处确实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穿着毡斗篷，脸上盖着斗笠，正坐在那儿打盹。心下一动，他就冲着金六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今日这一趟也辛苦你了，你先去歇着吧。”

    尽管金六有心打听打听沈家那位大管家为什么突然跑到了自己家来，但徐勋撇下他径直往里头走，他又想起之前在应天府衙东门那儿，朱四海亲自殷勤相送的情景，一时更觉得这位少爷高深莫测。眼看着徐勋就要进屏门，他瞥见手里还拿着一盒千层酥，突然一时起意疾步追了上去，口中又大声叫道：“少爷，您忘东西了，这是朱管家送您的千层酥！”

    金六这一声嚷嚷声音极大，屋子里也不知道给路权沏了多少杯茶的瑞生立刻听到了。他一下子忘记了身边坐着的这位需要好好伺候，三步并两步地冲到了门口，打起帘子就看到了徐勋接过了金六手中那个捧盒，随即转身走了过来。他赶紧跨过门槛出了屋子，就这么站在檐下，直到徐勋近了前，他才一把将人拉住了，又凑过去低声嘟囔了一句。

    “少爷，您千万留心些，路管家等了老长时间，一直板着脸，心情肯定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徐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随手打开了手中的捧盒，“让你在家里等急了，还没吃过饭吧？先尝一块千层酥垫垫饥，朱管家说是六叔家新来的厨娘亲手做的，夸得天花乱坠，你也尝尝是什么滋味。”

    “我？”

    瑞生看着徐勋，见自家少爷满脸的撺掇，他便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两只手指拈了一块出来，放在嘴边才一咬，那满口的鲜香立时让他眉飞色舞，偷觑了徐勋一眼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一大块千层酥消灭得干干净净。

    徐勋见瑞生这般狼吞虎咽，那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角里沾着好几粒芝麻却犹不自知，他不禁哑然失笑，笑着把整个捧盒都递了过去：“好了，别这幅馋相，喜欢就先拿去吃！”

    “啊，这怎么行？”瑞生忍不住舔了舔唇边的香芝麻粒，见徐勋看着他，脸上顿时一下子红了，旋即慌忙伸手把捧盒推了回去，“路管家正在里头，少爷得了好东西，正好用来待客，我吃这么一块就知足了，不敢贪心……”

    “就一盒子点心而已，怎么连贪心的话都出来了。再说了，沈家什么好东西没有，这点东西拿去待客倒是要贻笑大方了！”徐勋不由分说地把捧盒塞到了瑞生手里，又说道，“拿去给金六两口子分分，一大早就驾车出门，又是等又是走的，也辛苦他了。”

    徐勋一边说一边留意里头的动静。果然，他这话刚说完，里头就传来了重重一声咳嗽。知道这位路管家是不耐烦了，他也不多话，冲着瑞生做了个手势就自己打帘子进了门。

    大白天的屋子里自然并没有点灯，可糊窗户的窗纸已经好些年没有换过了，上头一片厚厚的油灰，因而到处都是一片昏暗。乍然从外头进来的徐勋轻轻眯缝着眼睛，好一会儿才习惯了这视线的变换，继而就看到了那边左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着的人。

    只见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微发福，和浓密眉毛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那稀疏的头发。见他这个主人进门，那人却仍是坐了片刻，然后才慢吞吞站起身来。

    “七少爷可算是回来了！”站起身的路权微微躬身，只言语就没那么客气了，“若是再不回来，也不知道我这肚子里要灌多少茶水去！”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没想到路管家会来，再加上在外头耽搁的时间久了，这才晚了。”徐勋笑吟吟的，绝口不提应天府衙四个字，抬手一请在主位坐下，他就抢先说道，“路管家此来，可是为了我之前去沈家投书的事？”

    路管家原本还打算寒暄两句，然后拐弯抹角扯些别的再入正题，却不想徐勋竟是开门见山，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可他好歹跟着沈老爷鞍前马后几十年，须臾就镇定了下来，当即似笑非笑地问道：“七少爷可知道退婚两个字非同小可，若闹上了公堂可要挨板子的？”

    “大明律是于退婚有严令，但我已经打听过，民不举则官不究，可是如此？”

    “即便如此，这样的大事也不是七少爷空口说白话就算数的。若无尊长出面，恐怕……”

    “若是我有尊长愿意出面呢？”

    见徐勋答得比自己问得更快，路管家原以为是少年郎一时意气用事，亦或是心灰意冷之下破罐子破摔，此时却忍不住心生疑虑。怀中的一百贯钱票虽然还在，但他却没有贸贸然拿出来，按着胸口的手只是轻轻摩挲着衣襟。突然，想到之前那封信上的某些内容，他一下子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勋的眼睛。

    “我还有一事不明，七少爷缘何生出退婚之意？”

    “沈老爷不是一直都想退婚么？”见路权的脸一下子僵了，徐勋就不紧不慢地说道，“家父多年没有消息，我从前又是年少轻狂做了不少错事，自然匹配不上沈家小姐，所以方才起意退婚。路管家大可不必担心我是想讹诈什么。”

    徐勋连讹诈两个字都说出来了，这可谓是真正的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一时间，路权虽是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也不免有些冒火，这一恼之下竟是冷笑道：“不是讹诈什么？七少爷难道不是因为徐家就要开宗族大会，于是想要以此换我家老爷给你求情……”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徐勋霍然起身，心下顿时一惊，旋即生出了几分悔意。沈光派了他来，是希望用最小的代价快刀斩乱麻把婚事了断，可徐勋的话处处都出乎他意料，结果他竟是把那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实在是殊为不智。

    “我怎么样都是我的事情，就不劳沈家操心了。”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性，更不要说徐勋本意只为争取主动，并不是真的怕了沈家。此时，端详着有些不安的路权，他便淡淡地说：“退婚的事情原本就是可大可小，想来沈家本意是不愿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坏了沈大小姐的终身。至于徐家的宗族大会是否会把我开革出去，我想路管家最好明白一点！”

    他顿了一顿，旋即哂然笑道：“那就是不论我如何，家父和沈老爷的婚书仍在，到时候族里自然不会看着二房绝后，少不得要挑人入嗣，而入嗣的那位想来绝不会放掉这么一门好亲事。那人好便好，若是不好，沈家大小姐那才是刚脱虎口又入狼爪！与其到时候沈家看徐氏一族的脸色，还不如眼下干干净净退婚，至于我日后是姓徐也好，不姓徐也好，和沈家何干？不过，既然路管家执意要把我一点好心当成算计，那么我也不奉陪了。来人，送客！”

    随着这一声高喝，瑞生几乎是撞开门帘快步抢进门来，大步就走到路权下首站定了，却是语气生硬地说：“路管家请！”

    路权这时候脸色越发糟糕，深恨自己不该以为徐勋一个浪荡败家子没见识。这字字句句全都打在他心坎上，他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路管家你自个好自为之吧！”

    见路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徐勋就这么拂袖而去。直到进了东屋，他脸上怒色尽去，却是哂然一笑。路权人来了，却还端这种没必要的架子，足可见沈家那边的姿态。哪怕是他先下手为强提出退婚，可要是人以为他是好捏的软柿子，那可就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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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狐疑和心动

﻿转眼间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已经快一个月了，但毕竟有着五百年的隔阂，徐勋仍是不甚习惯截然不同的日子。就好比晚饭时分，金六嫂满脸堆笑用食盒送来了饭菜，看似也是琳琅满目堆了一桌子，可一看里头的那些菜色，他实在是没多大胃口。

    白萝卜拌红萝卜、豆芽菜炒土豆丝、豆腐汤，唯一一个荤菜便是一碟子卤汁猪头肉，明显是外头哪个酒肆饭庄里买来的，决计不是金六嫂手艺。因为这些天来，他吃过的荤菜就只有三样——炖肉、蒸鱼、炖鸡蛋，就算这三个菜烧得再美味也能吃得嘴淡出鸟来，更不用说金六家那做菜的水平惨不忍睹，让人看了就没食欲，他是强迫自己才能动得筷子。

    “少爷，你吃完了？”

    见徐勋拨拉完饭菜放下筷子站起身，瑞生一如既往在旁边问了一声，见徐勋点点头，他就立时欣喜地收拾了碗盘到一边去吃了起来。他正吃得香甜，突然只觉得背后好似有什么动静，不禁扭过头一瞧，见是徐勋就这么站在身后，慌乱之下差点连碗都给翻。下一刻，他赶紧怯生生地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徐勋按着坐了下来。

    徐勋从没留意过瑞生吃饭是这么个光景，今天办了两件大事，心中轻松，吃完饭也就没立刻去院子里散步，而是乘兴到东屋里头写了几个字。这会儿踱出来准备到院子走动的时候，他就听到这边吃饭的声音，结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简直是叹为观止。

    三盘素菜这会儿只剩下了残羹，那卤汁猪头肉干脆全都拌在那剩下的大半海碗饭里，酱汁把白米饭染成了极其浓郁的颜色。而站在那里的瑞生不安地耷拉着脑袋，嘴角处又是酱又是饭粒，看上去异常狼狈。徐勋原想打趣两句，可看看他那瘦弱的身板，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另外一番光景。

    “慢慢吃，别这么猴急，要是不够，以后就让金六嫂多做一些，保准管够。”

    “少爷……不是……我……我能吃饱……”瑞生结结巴巴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儿来，末了使劲摇了摇头，说话这才算是利索了，“我娘一直教训我，吃饭要比做活更快，而且要是敢浪费了一粒米，就饿我一天，我是惯了……少爷别去和金六嫂说，多做就得多买，不要费钱！”

    见瑞生紧张得满脸通红，徐勋不禁哑然失笑：“这又不是你家，你爹也是的，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对了，你娘不是去世了么，那教训你怎么还是死死记着不放？说起来，到了你娘的祭日，你也可以祭拜祭拜。毕竟生养之恩重如泰山……”

    这话还没说完，瑞生的眼睛就已经红了，突然低声打断道：“这话不是娘教训我的，是我后娘！娘是三年前去世的……后娘给爹生了一个妹妹，家里越发紧巴巴的……她成天说我吃得多……爹没法子，就送了我来这儿……”

    瑞生说着说着就抽噎了起来。徐勋哪里应付过这半大男孩子痛哭流涕的局面，顿时傻了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递了一块手绢过去，随即就逃也似地出了屋子。站在外间吹了一会凉风，他不禁往回瞧了瞧，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丝狐疑。

    要说乡下人最是重男轻女，就算瑞生的爹娶了后娘又生了女儿，万万没有把能下地干活的亲生长子送到南京城给他使唤的道理。日后若那后娘生不出儿子，谁来给他养老送终？要是他这个主人很成器也就罢了，可从前那个“他”却是破罐子破摔的浪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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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是徐勋去应天府衙见徐迢的管家朱四海，还是沈家的管家路权前来见徐勋，徐氏宗族上下并不知情。毕竟，谁都不认为一个无依无靠的败家子能够蹦跶出什么名堂来，自然不会盯着这边。而徐迢和沈光两家行事的又都只是管家，那些族里的大佬们更加不会留意。于是，这一晚上因徐勋的举动而难以决断的，也就只有两家人而已。

    应天府衙虽然占去了府东街以西大半个街区，但前衙除却正堂二堂三堂等等，还有一众属官办事的地方，因而后衙官廨虽说占地不小，可被一大堆官员一分，也就没剩下多少房子了。尽管如今距离太祖朱元璋时代已过去了百多年，不少官员都不住在官廨中，可身居正三品府尹之位的应天府尹吴雄都和一家窝在那小小的地方，更何况别的属官？

    于是，徐迢一家亦是窝在那一个狭窄的院子里。只不过自从他升官的消息传出之后，当年被人占去的祖屋就立时腾了出来，族里更是派人打扫整修了一番，说是随时就能搬进去。徐迢自己虽不想动，但却打算让妻子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搬出去。然而，这一晚原本是要商量搬房子的事，可因为管家朱四海捎来的信，他立时把迁居的事丢在了脑后。

    这会儿，他坐在书桌后头的太师椅上，眉头蹙紧了展开，展开了又蹙紧。一旁站着的朱四海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略弯腰地站在那里实在是太累，他只能不动声色地隔一段时间把重心换一只脚，直到徐迢轻轻咳嗽了几声，他才慌忙捧了茶送到其手边。

    “你觉得他所说可信？”

    “自然可信！”徐迢开了口，朱四海自然松了一口气，“老爷，他如今是什么情形，哪有胆子敢打诳语来骗老爷？我看他今天说话的样子无精打采，明显是心灰意冷了，所以送走了他，我还特意亲自去大夫那儿打探了一二。据说是他那会儿抬回去的时候都快没气了，后来又在水里折腾了一回，就是没死也必然元气大伤。再说，族里其他人都想着要赶他出去，他必然恨透了那些家伙，除了老爷一向公正廉明，他还能信谁？”

    徐迢却没有接话茬，沉吟片刻又说道：“我虽谋到了这个看似风光的位子，但族中上下觊觎二房的人太多，这事情暂且再看看为好。”

    朱四海闻言颇是不以为然。徐迢是主，哪怕是真的应肯下来，真正出面去管的却是他。那几百亩地他早就打听过了，据说都是上等的肥田，他一过手不知道有多少好处。于是，不肯死心的他自是低下头轻声说道：“老爷，恕小的说一句不该说的，您这次高升，族里说是庆贺的庆贺恭维的恭维，可真正的好处才多少？什么一成红利，总共一年顶多几十两银子，可咱们江南几百亩水田的田租是多少？”

    “够了！”

    徐迢一口喝住了朱四海，眼神却越发深邃。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道：“他除了说要和沈家退婚，可还说了别的事？”

    “没什么别的。四日后魁元楼摆宴，届时族中子弟应该都会来，他说想来贺一贺老爷。”

    徐迢记得徐大老爷那边送来的名单上确实没有徐勋其人，想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也罢，那就让他来吧。”

    见徐迢发了话，朱四海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即蹑手蹑脚地退出了书房。待到台阶下头，他立时伸手招来了陶泓。

    “明天你去一趟徐勋家，送张帖子过去。”见陶泓有些讶异，朱四海便没好气地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就是今儿个来过的那个，在大中桥边上不远。记着对他说，四日后在魁元楼摆宴庆贺老爷高升，让他好好预备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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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可在金六嫂的印象里，自己的丈夫一向是属于那种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类型，因而，一大清早忙忙碌碌打了井水上来，准备把昨晚上换下来的那些脏衣服洗了的她看见丈夫收拾得整整齐齐走出房门的时候，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发觉金六径直要往外走，她慌忙从板凳上站起身来，把手往围裙上一抹水珠，这就快步走了上去。

    “这一大清早你上哪去，少爷又有差事给你？”

    “哪来的那么多差事？我这门房不到门前去看着，那还有什么规矩！”

    此话一出，金六嫂越发觉得丈夫有些古怪，竟是抬手去摸他的额头。直到金六没好气地让开一步，又甩开了她的手，她不禁没好气地埋怨道：“从前在那边看大门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殷勤，如今反倒知道规矩了！昨天跟着出门大半天，后来又紧赶着出门到天黑才回来，你要是早这么勤勉，咱们也不用……”

    话还没说完，金六就不耐烦地打断道：“你怎么废话越来越多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警告你，日后在那位少爷面前别偷懒耍滑，没见着昨天沈家的路管家亲自来了？”

    金六嫂却撇了撇嘴：“不就是沈家的管家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嘱咐！”

    “你这婆娘，你懂什么！”金六低低呵斥了一声，左右一瞧又压低了声音说，“昨天在应天府东门口，那许多求见的统统被拦在了外头，可咱们少爷非但进去了，而且出来的时候，还是六老爷身边的朱管家亲自送出来的，那千层酥你吃到了肚子里，该知道是什么手艺！”

    金六嫂虽粗鄙，可听丈夫这么说，不免歪着头细细琢磨了起来，转瞬间就大惊小怪地说：“你是说，他说动了六老爷帮忙，徐家族里奈何不了他了？”

    “你小声点！”金六吓了一跳，横了金六嫂一眼，见其赶紧闭上了嘴，这才轻哼道，“这事情谁知道，总之这位主儿看来是开窍了，咱们不能再把他当成从前的败家子糊弄。上次你因为洗衣裳的事情抱怨，他打赏了你一百钱吧？还有我出去打探消息那几天，你还在那唠唠叨叨的，可最后得了多少打赏？一贯，整整一贯！”

    被金六这么一说，金六嫂想起丈夫捧回来那一贯钱时她也欣喜若狂，不禁有些讪讪的，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是看着金六撇下自个往大门走，她还是忍不住嘟囔道：“一年到头上门来的除了气急败坏的长辈，就是从前那些不成器的浪荡子，这门有什么好看的。”

    “七少爷可在家吗？”

    她这话才刚说完，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声嚷嚷。下一刻，她就看见金六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前，笑容可掬地迎了一个模样干干净净的少年进来。见金六那点头哈腰的恭谨样子，她不禁打心眼里觉得不舒服，索性只当是没看见，径直往那些要洗的衣裳走去。可还不等她坐下，后头就传来了金六的叫声。

    “还不快进去和少爷说一声，六老爷家的陶泓小哥来送帖子了！”

    金六嫂刚刚还是满肚子的嘀咕，可一听到是六老爷家来人，她慌忙转过身来赔笑点头见礼，旋即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见婆娘总算还识趣，金六这才引着陶泓往里头走，嘴里又旁敲侧击地打听着送的是什么帖子。听得是三日后魁元楼摆宴的帖子，他登时大吃一惊。直到把陶泓送进了二门，瞧见金六嫂从正房出来赔笑请人进去，他用指甲刺了刺手心，这才确定不是做梦。

    徐大老爷他们分明不想让徐勋露脸，可徐勋贺礼都还没送呢，真的就攀上了徐六老爷？

    正房里，再次见到了陶泓，徐勋接过帖子，却没有立时放人走，而是温和地和他说起了话。有了昨天在应天府官廨的那点旧情在，虽套不出什么太多消息来，但好歹知道了这张帖子是昨晚上朱四海出了徐迢书房之后就立时吩咐的。

    心里敞亮的他边说话边思量，当陶泓说要紧赶着回去服侍少爷读书的时候，他就突然笑道：“六叔是风雅人，既然给你起了陶泓这名字，对你足可见不同。你回去了可得打叠了精神，不要辜负了那期望才是，跟着少爷好好读书认字。”

    陶泓年少，别说在老爷少爷面前大气不敢出，在朱四海面前也是老鼠见了猫似的，如徐勋这样的夸奖期许却还是头一次听到，因而脸上一时涨红了，好半晌才讷讷说道：“七少爷，我……我到现在连《三字经》还没认全……”

    陈衍早就从陶泓上次提到徐迢赐字时的不寻常反应，约摸了解了这少年的心性，挑了挑眉后就做手势示意他等着，随即站起身到了东屋，没多久就拿着两本书出来，又招手让陶泓过来，把三本书递给了他，因笑道：“一本是《三字经》，一本是《千字文》，一本是《百家姓》，正是俗称的幼学三宝，你带回去慢慢看慢慢读。”

    平日跑个腿得些赏钱的情形多了，但别人送书还是头一回，因此接过那沉甸甸的三本书，陶泓赫然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竟突然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徐勋伸手要扶时，他却已经磕完头爬起了身，把书贴着胸口讷讷地说：“多谢七少爷，您放心，我看完了一定还给您！”

    “不要紧，多久还也没事。”

    “多谢七少爷……”陶泓找不出其他言辞，又这么谢了一句，随即讪讪地说，“我回去还要服侍少爷描红，不能久留……不过，七少爷您留心一些，听说大老爷撺掇着我家老爷，说是到时候在魁元楼的宴会上，让各位少爷们各自送各自的礼，我家老爷已经答应了。”

    徐勋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说道：“亏得你提醒一句。六叔高升，你自然也忙，我就不留你了。瑞生，送一送陶泓。”

    瑞生一直都闷声不响侍立在旁边，此时听到吩咐，这才赶紧地上前打起帘子送人。眼见陶泓千恩万谢地告辞了出去，徐勋往椅子后头一靠，少不得思量了起来。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日子，他就站起身来回了西屋，从柜子里东翻西找寻出一件外袍打算换上。然而，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那件交领斜襟右衽外袍怎么穿怎么不利索，更不要提系腰带了。直到听见身后有动静，一扭头看见瑞生进屋，他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努努嘴示意其上来帮忙。

    瑞生默默服侍着徐勋穿外袍，几次抬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止住了。等到眼见徐勋收拾停当要出门，他终于忍不住了，一个闪身就挡在了徐勋身前。

    “少爷，昨晚上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好端端的掉眼泪，更不该对您说那些话……您别，别赶我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徐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按着瑞生那低了自己半个头的脑袋，突然大力揉了两下，没好气地斥道：“谁说过要赶你走了？”

    “啊！”虽说刚刚还说不该掉眼泪，但此时此刻，瑞生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他不安地看着徐勋，待确定自家少爷不是在开玩笑，立时转忧为喜，随即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怕少爷觉得我没用，又不像金六哥会赶车，会打听消息……”

    “他有他的用处，你有你的能耐。”徐勋两世为人，虽说自个这表面的年龄瞧着和瑞生差不多，但打心眼里是把这少年当成小弟看待。想了想这会儿出去的目的，他就点点头道，“得了，省得你一个人呆在家里胡思乱想，陪我出趟门！”

    眼见徐勋撂下这话就径直往外走，瑞生一愣之下慌忙追了上去：“少爷您去哪？”

    “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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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争画

﻿徐勋虽是起意逛街，可并不打算走远。要说热闹，十里秦淮河的内河正是从他家门前不远处流过，而从太平里往西更是铺户林立，一路过奇望街大中街三山街一直到出三山门，百货云集，上至酒肆、茶馆、绸缎铺、盐店，下至衣帽行成衣铺果子铺书铺，林林总总热闹得很。他之前一直抽不出空来转悠，如今终于把那块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撬起了一条缝，再加上徐迢的贺礼还得斟酌，因而逛起来自然有了兴致。

    瑞生就更不用说了。才从乡下进城一个多月，他又是脑筋不会转弯，除非得了吩咐，否则几乎成天就窝在家里不出去，这会儿跟着徐勋看了几家店，他的眼睛就渐渐转不过弯来了。当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时，那鲜艳的颜色更是让他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挪动不了步子。直到良久反应过来，他才恋恋不舍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手里被人塞了什么东西。

    “少爷……”瑞生发现手里竟然是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立时脸上又红了，“少爷，我不饿……”

    “知道你不饿，只是馋嘴！”徐勋哑然失笑，见瑞生越发惭愧得无地自容，他就努嘴说道，“想吃就说一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走，到前头那家店看看。”

    见徐勋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瑞生低头又看了看那新鲜的糖葫芦，终究死死攥在手里，紧追着徐勋跟了上去。待到进了那间颇为雅致的店铺，他这才发现四壁上挂满了好些书卷画卷。有的看上去是新鲜墨迹，有的却是纸张极其陈旧，看上去仿佛很有些年头。他对此是一窍不通，于是只知道懵懵懂懂跟在徐勋后头，看着那一个个似鬼画符，自己却一个不认得的书卷，还有那一笔笔或浓或淡，根本看不出好坏的画卷。

    记得金六上次说过徐迢爱书画，徐勋今天出来也是想试试手气运气，看看能不能淘到宝贝，但一大圈转下来，结果却令他失望得很。别说是宝贝，这四壁的书画中不少都是极其拙劣的货色，字不过是看着龙飞凤舞，骨架却是极其寻常，至于画则多半是媚俗的美人图，偶尔也有几笔不上台面的山水风景。他正暗自摇头，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到处逛？”

    徐勋扭头一看，见是上次跑到家里自说自话了一通的那个清秀“少年”，他一时为之莞尔。只是和上次的打扮不同，这一回对方却是一身的灰褐色短打扮，头上还扣着一顶滑稽的黑色小帽，瞧着倒是和瑞生的装束有些仿佛。于是，他就笑着点点头道：“随处看看而已。”

    “你这人真是死硬到底！”女扮男装的少女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装扮根本瞒不过行家之眼，竟还虎起脸瞪着徐勋，“你又不好风雅，到来这看什么书画？难道你还指望这小店里头能买到什么好货色，抑或是打算拿着这种东西去打动……等等，你不会是……”

    见对方突然眼睛滴溜溜直转地打量着自己，徐勋高深莫测地背着双手，索性也不解释不说明。果然，那小丫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徐六爷那是在官场上厮混了这么多年的人，也是你随便在小店里买一幅画就能打动的？再说了，到时候有没有你露脸的份还不知道……”

    尽管觉得这自说自话的小丫头挺逗人乐的，可当她喋喋不休在耳边说个不停，徐勋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见她自顾自说得起劲，他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了几步，见她浑然不觉，他就悄悄指着墙上一幅画对一直默不作声跟在旁边的瑞生说：“瑞生，你说这幅画怎么样？”

    瑞生是真真正正的直肚肠，对刚刚这莫名其妙出来的少年，他没多大留心，但这会儿徐勋一句话，他立时上了前去，仔仔细细端详起了面前挂着的那幅长卷。然而，他统共识得的字，加上自己的名字也不到两手之数，怎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因此，到了最后，他迟迟疑疑看着徐勋，结结巴巴地说道：“少爷，我觉得看着……看着像是幅古画……”

    “古画？这种店里会有什么古画？”

    小丫头发觉到徐勋突然走开，原是大恼，此时听到这话顿时更气不过，立时拔腿走了上来。可看了两眼那墙上的画，她就眉头紧皱了起来。什么汉纸唐纸宋纸，她自然是学过，哪怕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现在看着这画总觉得不对，于是少不得歪着头回忆起了什么名家笔法。思量老半天，她终究觉得这幅画有问题，因而看着看着就扭头盯着徐勋。

    “喂，你不会真的想买下来吧？”

    “客人要买画？”

    徐勋正要回答小丫头的话，一个矮胖汉子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他是这小书画铺子的店主，刚刚一直在旁边打瞌睡，被这吵吵嚷嚷的声音闹醒，正要发火却发现有人看上了自己的书画，自然为之大喜。尽管面前两位看着都是衣着寻常，但他还是殷勤地搓着手笑道：“几位真真好眼光，这可是宋时名家李唐的画作，也是小可的镇店之宝。”

    “镇店之宝？”徐勋眉头一挑，嗤笑一声问道，“这么说是不卖了？”

    “那倒未必，只要二位出得起价钱。”矮胖汉子满脸堆笑地解说了一句，见徐勋踌躇，那看上去过分清秀的少年则是嗤之以鼻，他不禁有些急了，连忙又陪笑道，“千金有价，名画无价，无论是留着珍藏还是送人，有什么比这名画更合适？”

    情知这矮胖汉子是拿自个当冤大头了，徐勋哂然一笑，正要一口回绝了他，突然瞥见门口仿佛有人在探头探脑，虽然那人只一看就缩回了脑袋，但他何等眼尖，一眼就瞧见约摸像是之前见过的跟着徐劲的一个小厮。记得徐劲在族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比破罐子破摔的自己好不到哪儿去，而且和长兄徐动一直暗暗较着劲，他一时就有了计较。

    略一沉吟，他就有所动心似的，却也不看那矮胖店主，而是扭头满面诚恳地对小丫头问道：“小哥可知道那位宋时名家李唐？”

    “不就是李待诏么！”小丫头轻哼一声，原不想说，可瞅着徐勋还算诚恳，就在那没好气地说道，“这位的经历传奇得很，精山水人物，但最初不过是卖画为生。南渡之后辗转被人举荐进了画院，那时候都快八十了，他……”

    在徐勋的有意带引下，小丫头说得兴起，再加上一旁的矮胖店主一面听一面满脸堆笑地连连点头，不时吹捧附和两句，她顿时忘记了自己还没看准这画是真是假，只顾着批发起了自己学画时听来的那些故事，徐勋用眼角余光始终留心着，就只见外头那张望的小厮再次伸了两回脑袋，忽溜儿拔腿跑了。

    小丫头一气说完，徐勋这才横挑毛病竖挑瑕疵，竟是锱铢必较地和那矮胖汉子讨价还价，那矮胖汉子本待一口咬准了一百贯不松口，可见徐勋期间作势要走，他便立时放缓和了脸。一旁的小丫头几次想说话却被徐勋打断，不禁更是为之气结。眼看着徐勋把价钱杀到了五十贯，她的脸色几乎比一旁始终不吭声的瑞生那锅底脸还黑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

    “买画这样的风雅事，七弟你还要这样胡搅蛮缠，咱们徐氏一族简直是要斯文扫地了！”

    说话间摇着扇子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劲。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仿佛吃惊不小的徐勋，旋即对那矮胖老板努努嘴道：“把这幅画给我包起来，我就出六十贯买了！”

    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徐勋自然沉下了脸：“三哥，别忘了做生意也有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我只知道价高者得，老板，是不是这个理儿？”徐劲一下子合上了折扇，见矮胖老板一愣之下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看也不看徐勋，矜持地对着小丫头拱了拱手道，“况且，好东西也得有人欣赏。我这七弟不学无术的名声在外，就是让他买了这画回去，也不啻是明珠暗投，姑娘觉得然否？”

    小丫头正要开腔，突然意识到刚刚那声姑娘的称呼，心头一时大凛，轻哼一声索性不做声了。倒是徐勋见着徐劲志得意满地向那矮胖店主做手势，当即恼火地又添了一句。

    “我是不懂画，可我还知道，六十贯可不是小数目，哪怕是长房有钱，也经不起三哥你今天一座破院子，明天一副破画。三哥可想好了，若是赝品，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此话一出，那矮胖店主一时恼将上来，狠狠地瞪了徐勋一眼，竟是拍着胸脯对徐劲说：“这位公子，咱家可是老店，要是有假，回头你砸了我的招牌！”

    徐劲趾高气昂地斜睨了一眼徐勋，一摆手示意跟着的小厮取了包好的画，就头也不回地往店外走去。跨出门槛时还不阴不阳地笑道：“七弟，这买卖的勾当本就是看谁下手快下手准，没钱就别说这些酸话！下次再来，记得多带些钱！对了，我倒是忘了，你家那些家当，早就被你败得一干二净了！”

    做成了一笔生意，送走徐劲，那矮胖店主自然满脸喜色，旋即看着一旁碍事的徐勋自然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硬梆梆的一句小店不做生意了，就把他和小丫头连同瑞生一块撵了出去。没来由遭到这种待遇，小丫头一出门就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旋即扭头就走。见她匆匆走到街角一辆马车前，气鼓鼓地钻上了车厢，徐勋这才得意地笑了。

    长房就算没有一座金山，但既然是族长，区区六十贯自然不在话下。可刚刚小丫头和店主两个一搭一档配合得倒是完美，把李唐说得名声赫赫，想来徐劲抬价把这幅画买回去，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不过，徐劲对那小丫头的态度，怎么仿佛是认识的？

    话说回来，刚刚设计了这么一场，他突然想起了一桩关节，那贺礼倒有些着落了。另外，他上次还在箱子里翻出过一封便宜父亲徐边多年前让人捎回来的信，其中多有可资利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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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最毒妇人心

﻿尽管徐家已经许久没有出过什么有名人物，但太平里东北面的那座宅子历经数次修缮，仍然颇有族长主屋的气派威势。四进的宅子是那位当过县令的老祖宗当年回乡时置办的，至于有多少民脂民膏在内，如今已经很不可考，但最深处那院子的青砖历经多年水滴石穿，早已不复最初的平滑如镜，坑坑洼洼很是不平，仆妇丫头走在上头得倍加小心才不会崴了脚。

    徐大老爷虽说也在外头荒唐过，也收过丫头，但家里却没一个正儿八经的妾，整个家里头的内务全都是徐大太太一人照管。她为人精明能干，嫁过来的时候徐家长房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多亏了她这些年又是拿着嫁妆放钱，又是买地，又是瞅好产业入股分红利，又是趁荒年丰年买进卖出，如今的长房自然是好一派兴旺态势。

    眼瞅着快五十了，从前那花容月貌在岁月的侵蚀下，只留下了额头眼角嘴角那些掩不住的痕迹；从前窈窕的身段，只余下了如同水桶一般的腰身；从前最喜爱的那些红红绿绿的衣裳，如今只好在压箱底中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徐大太太自然是把徐大老爷看得越发紧，把宗妇的责任看得越发重，再加上偏疼幼子，整日里就在背后催促着徐大老爷使劲，把二房那家当都谋了来给徐劲。

    这会儿外头报说徐劲回来了，原本还满脸漫不经心地看着身边一个妈妈数落仆妇的徐大太太立时眉开眼笑，当即唤人去把徐劲叫来。等到徐劲兴冲冲地进屋，软榻上的她不等人行礼就把他按在自己身边坐了，一面急急吩咐人送茶来，一面笑吟吟地嘘寒问暖，待徐劲把一盏花草茶都喝了，她赫然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今天又上哪去了？你六叔的宴席就没几天了，你的贺礼可寻好了？”

    “那当然！”徐劲想起今日徐勋在自己面前吃瘪的模样，顿时更加得意，一摆手把闲杂人等都打发了，这才小心翼翼展开了手中那幅画卷给徐大太太看，“娘，你看，这是我今天凑巧得的，宋时名家李唐真迹，这是给我正好撞着，否则就是千金都买不着！”

    徐大太太出自富家，大字都不识几个，更不要说看字画，最疼爱的幼子这般说，她自然是信以为真，当即连连点头道：“好好，我的儿，你有本事！我和你说，我答应你爹这次把场面办得这么大，哪里是为了抬举你六叔，那是为了让你和你大哥显显本事，尤其是你！想当年你那二叔在族里是有名的好人缘，帮过不计其数的人，差点就把你爹比下去了，如今要是把那败家子赶出去，你入嗣了二房，当年他老子打下的好基础可全都归了你。”

    “娘，哪有你这样把自己儿子往外推的！”徐劲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我入嗣了二房，爹娘可就换成别人了。再说了，那份家产都被那败家子挥霍得差不多了，还能剩多少？”

    “多少？”徐大太太轻哼一声摇了摇头，那丰腴白皙的耳垂上，一颗金丁香顿时露了出来，“你以为二房真那么精穷？他们在句容乡下可还有至少好几百亩上好水田，徐老二那样精明的人，那房子底下指不定还藏着什么！那败家子兴许自己都不知情，不过也不用管他，甭管他知不知道，赶了他出去之后，这些就都是你的！”

    徐劲得知二房的财产居然还包括了几百亩水田，一时异常心热，竟想起了上次在秦淮河畔某个楼子里惊鸿一瞥的那位萧娘子。一想到她那水蛇般的腰肢和贵到让人肉痛的缠头之资，他只觉得整个心都痒了，不知不觉握紧了徐大太太的手。

    “哟，轻点，手劲这么大！”徐大太太嗔怒地埋怨了一声，见徐劲恍然回神，继而连声赔罪，她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要是依着你爹那只求稳妥的性子，拿着他胡作非为的由头赶了他出去也就罢了，可族里那么多人，万一有人因为你二叔当年的善缘站出来怎么办？所以我打算让人觅一个接生婆子，把那败家子身上的胎记等等都说与了她听，连襁褓等等旧物也一一准备好，只说是你二叔当年抱了个别人的弃婴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这年头宗族血脉最是要紧，只要证实了混淆血脉这一条，那败家子就是有千般本事也过不去这一关！”

    “娘，您真是算无遗策！”

    徐劲听得母亲这一番话，立时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徐大太太自也得意，用手轻轻抚着儿子的额角，这才似笑非笑地说：“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就算入嗣了别家，也还是我的儿子，平日里想回来就回来，上头没长辈能管着你，还怕别人什么闲话？别学你爹要当****又要立牌坊，也别学你大哥，都是他媳妇勾引着，成日里就是畏畏缩缩的！”

    “太太，三少爷，大少爷来了！”

    说话间，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妈妈的声音。徐大太太皱了皱眉，立时打住了这越说越鄙俗的话头，而徐劲扭头一看，见是个二十出头浓眉阔目的青年人打起门帘进屋子，突然瞄见软榻上摊开的那幅画，慌忙将其卷拢收好放在一边。等到青年人对徐大太太恭敬地行了礼，他少不得起身叫了大哥，要行礼时却被徐大太太止住了。

    “自家兄弟，闹那许多虚文干嘛？”

    “娘说的是。”

    徐动瞅了一眼笑嘻嘻挨着母亲坐下的弟弟，很快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在徐大太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后，他退后一步坐下来，这才说道：“娘，我刚从帐房回来，听说三弟……”

    这话还没说完，徐劲立时抢在了前头，却是扶着徐大太太的肩膀亲亲热热地说道：“娘，我这几天花了不少钱，这六叔的礼物要钱置办，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花销，所以……”

    “不就是花点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徐大太太沉下脸斜睨了徐动一眼，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是哥哥，管你弟弟花钱的小事干什么？你媳妇才刚做了好几套衣裳，没来由能嫂子花钱，却不许小叔子开销的道理！”

    这缘由还没说，就吃了这么一通排揎，徐动的脸色顿时晦暗了下来，却没有分辨，只欠了欠身应是。又盘桓片刻说了些话，他就告退离去，等到他一走，徐大太太就没好气地拍了拍软榻的床板。

    “看看，娶了媳妇忘了娘，坐这么一会儿就急急忙忙走了。要不是为了挑你的刺，兴许连来这儿坐坐都没心思！”

    “娘，大哥怎会这么想，您多心了……”

    尽管出了屋子，但屋子里那母子俩说话声音很不小，徐动听得清清楚楚，眼神中顿时更是阴霾重重，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也情不自禁地紧握成拳。等一路到了父亲的书房，他在门外站了一站，俟书童通报后就抬脚跨进了门去。见父亲正满脸堆笑地陪着一个文士说话，他刚刚还有些掩藏不住的怨愤一下子收敛得严严实实，却是满面春风上前长身一揖。

    “罗先生。”

    “许久不见，大公子依旧是风度翩翩，可喜可贺啊！”

    被称作为罗先生的中年文士一袭青衫，手中拿着一柄鹅毛扇，虽是两鬓微白，可嘴角含笑气度不俗，那神清气朗的模样，竟是使人一见便想赞一声好风采。厮见过后，见徐动侍立在徐大老爷身边，这罗先生便淡淡地说道：“今天来，我是为了你徐氏二房的那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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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好风频借力（上）

﻿南京贡院位于应天府学的东面，奇望街和贡院街之间，和太平里正是相邻。赫赫有名的秦淮河从其西南面流过，打了一个圈子，又从东北面绕了过去，因而使得这一亩三分地成了整个金陵最最人杰地灵的地方。四周绕着秦淮河赫然歌楼酒肆林立，河房水阁争奇斗艳，即便如此，建在贡院边上的魁元楼却仍然是首屈一指。冲着它那好口彩，每逢乡试时节，这儿是一位难求，就是平常时候也常常高朋满座。

    尽管徐迢那区区七品官在偌大的南京城算不得什么，但太平里本地人在南京当官的却是屈指可数，再加上如今又不是秋闱时节，魁元楼便爽快地答应了徐家的包场。从傍晚开始，作为主人的徐迢和两个儿子就先到了，而后就是徐家本家的几位尊长和下头子弟。那些身份上头差一截的客人们自然也是早早到场，又是送礼又是恭贺，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徐家已经好些年没出过正儿八经的官员，除了徐迢之外，四房倒还有个举人，却在打点上头不到功夫，好些年也没轮到一个好职司，差些儿的又看不上，于是只在家窝着。要说一个举人若在小镇乡间自然是体面，可这是人才济济的江南，自然越发坐吃山空。所以，徐迢这一升官，宗族上下全都指望他继续高升，这一趟不说举族全出，声势排场却也不小。

    徐大老爷便首先丢掉了族长宗子的架子，满脸堆笑忙前忙后地张罗。他虽读书不成，可终究许多年料理宗族事务，那待人接物的本事总是有的，愣是没有冷落了任何一位客人。而几个小一辈的子弟则更加不消说了，哪怕在家里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少爷们，这会儿也笑容可掬地跟着长辈和到来的客人厮见行礼，这一次次的作揖打躬下来，险些连腰都直不起来。

    徐勋亦是早早来了。徐大老爷最初见到他的时候大吃一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直到徐勋拿出了徐迢的帖子，他才悻悻然闭上了嘴，却是又不甘心地去寻徐迢询问。偏巧徐迢正在迎接府衙的沈推官，管家朱四海自然就拦着了徐大老爷。听明白了原委，这位徐迢的大管家顿时笑了。

    “咱们老爷从前也得过二老爷的帮忙，二房只有那一根独苗，咱们老爷这好日子怎么能把人落下？”朱四海却是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见徐大老爷面上好一阵不自在，他就放缓和了语气说，“不过就是添一副碗筷的事，大老爷就别想那么多了。若不喜欢看到他，那些迎客的事情尽管让其他的少爷做不就成了？”

    徐大老爷被朱四海这通话说得作声不得，虽仍是不高兴，也只得无可奈何地认下了这个事实。即便如此，他仍旧看徐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贵客渐渐都来了，他也顾不上这一茬。倒是他的两个儿子徐动和徐劲看着徐勋孤零零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忙得脚不沾地的他们心头暗火。抽了个空子，徐劲就闪到了徐勋身边，似笑非笑地伸手按着那张空桌子。

    “没想到七弟倒是会钻营得很，这地方也轻轻巧巧混进来了。不过，今天是六叔的大好日子，你不会是想空口吃白饭吧？”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想来六叔重的本就是心意。”

    徐勋见徐劲闻言嗤笑不已，却是继续悠悠然在那喝茶，丝毫没有继续搭腔的意思。直到徐劲又刺了两句没见有什么反应，没意思甩袖子走了，他才侧头望着那边主桌的方向。就在这时候，底下传来了一阵喧哗。

    “吴七公子来了！”

    随着这喧哗，座上众人全都扭头看向了楼下的方向，见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华衣少年被笑容可掬的徐迢迎上了楼来，一时不少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没有官身的多半是叫一声七少爷，有官身的则矜持些，官阶低的多半称一声贤侄，官阶高一些的则是直呼表字，一时间热热闹闹的厮见之后，这位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就被人簇拥上了主桌坐着，恰是众星拱月一般。

    徐勋在位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半点涟漪都没有，照旧一边喝茶一边东张西望。只是隔着不远的徐动和徐劲的交谈声，仍是不免钻进了耳朵。

    “都是行七，可秉性气度简直是天差地别，也不知道别人看到这一幕，心里可有惭愧没有！”徐劲一边说一边斜睨徐动，有意提高了些声音，“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骗来了六叔的帖子，居然到了今天这种高朋满座的地方来，真够死乞白赖的！”

    “少说两句，被人听到了，还道是我徐家没规矩。”徐动已经二十出头，业已娶妻，终究沉稳些，不悦地瞪了一眼兄弟，又斜睨了一眼徐勋，这才斥道，“阖族上下谁不知道他是扶不上墙的泥阿斗，何必自降身份和这种人理论！”

    被人评价为这种人的徐勋，一手捏着茶杯，却是纹丝不动。不但如此，那些其他徐家子弟仿佛是吃定了他不招人待见，路过时总会丢下几句不阴不阳的讽刺。知道人人都在盼望着他就此忍受不住当场发作甩手走人，徐勋反而愈发淡然，继续慢条斯理地品着手边的茶。

    随着夜幕的逐渐降临，眼看就要开席，却有一位客人姗姗来迟，竟是府衙的方治中。这一位乃是五品官，府衙的第三号人物，来了的同时也带来了刘府丞要来的消息，一时间四座一片哗然，就连徐迢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原以为这两位顶多是家中子侄辈来坐坐了不起了，却不想是亲自露面，这给他的脸面就不是普通的大了。于是，他自是慌忙把方治中请上主桌，顺理成章的，为了给待会来的刘府丞腾位子，徐家又有人从主桌上被挪了下来。

    这位子一调整，徐勋自然就被人赶到了楼下一桌以备不时之需的备桌上。他倒是不以为意，原以为多半就自己一个人享用这一桌丰盛酒席，却不料不一会儿，身边的一个空位上就多了一个人。徐勋本是无心兜搭陌生人，可看清了那人的形貌，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看什么看，不认识不成？”

    发觉又是那个易钗而弁的小丫头，徐勋不禁哑然失笑，见并没有人注意自己这一头，他方才低声说道：“姑娘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今天这地方也敢混进来？不怕又被我三哥那样的人认出来？”

    “别叫我姑娘！”小丫头恼羞成怒地瞪了徐勋一眼，随即才冷哼一声道，“认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横竖这里的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倒是你，好容易上了这魁元楼，怎么还是被人撂在这儿？还有，你的贺礼准备了没有？我之前听徐家那几个小的私底下商议，说是待会小辈们一个个给徐六老爷敬献贺礼，如果撺掇着你上去，你小心别出了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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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好风频借力（中）

﻿尽管这小丫头回回带来的消息都是马后炮，可徐勋前世后世见过的人多了，反倒是觉得小丫头别样不说，这热心倒是有趣，当然，那咋咋呼呼的性子不像如今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倒是更像后世那些活泼开朗的寻常女孩。

    含笑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突然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咯咯的让人没法忽略的声音，顿时讶然朝小丫头看了过去。在那目光下，就只见小丫头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肚子饿了啊！”

    和刚刚头一句凶巴巴的喝斥比起来，这会儿小丫头的气焰一下子弱了三分。要不是眼下女扮男装，她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谁能想到这徐家的酒宴竟然会拖到这么晚，而且她辛辛苦苦躲避那些可能识穿她的人，也不知道多么辛苦，哪有功夫来填饱肚子？于是乎，她低垂着的脑袋上满是羞恼，等到发现面前突然多了一个油纸包，她才哑然抬起了头。

    “幸好我早想到这酒宴迟迟难开，让瑞生准备了几个茶叶蛋，要是饿了你就先吃吧。”

    小丫头偷觑了一眼徐勋，见其不像是开玩笑，于是便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待碰触到那油纸包时，她竟是闪电似的往后一缩手，把整包东西都藏在了桌子底下的膝盖上。不但如此，她还盯着徐勋嗔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怕给人看见了笑话！”

    见小丫头东张西望了一阵子，随即做贼似的打开了油纸包，又是笨拙费劲地剥蛋壳，最后好容易拿着那颗光溜溜的茶叶蛋，却还不忘左顾右盼留心动静，最后一股脑儿把蛋塞进了嘴里，那样子像极了恶慌的小孩子，徐勋差点没笑出声来。果然，下一刻他就发现小丫头在噎得脸色通红，少不得亲自倒了一杯茶送过去，眼见其手忙脚乱灌水不迭，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尽管气是顺了，那蛋黄也好歹下了肚，可小丫头平生就没丢过这样的脸，这会儿放下只剩了小半的茶盏，她自是恶狠狠地瞪着徐勋，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你可别会错意了，给你递消息是看在你爹对我有恩的份上，不是为了别的！”

    “什么别的？”

    “你……你明知故问！”小丫头气得脸更红了，那杀人似的目光仿佛恨不得在徐勋的身上扎出两个洞眼来，“人家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你……你竟然……你不是好人！”

    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徐勋啼笑皆非，心情不知不觉地松弛了下来。自从到了这个世上，最初格格不入的隔膜感，紧跟着步步为营的危机感，哪怕是和徐良老汉把酒言欢的时候能放松些，可终究两个人年纪相差不小，全不如此时来得惬意轻松。

    所以，此时此刻这年纪一丁点的小丫头指着鼻子说他不是好人，他盯着那张气鼓鼓的脸瞧了一阵子，最后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继续喝茶。

    “姑娘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小丫头原是打算听解释，可徐勋发愣似的盯着她瞧老半天，到最后竟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她差点没把肺给气炸了。要不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她恨不得拎着这家伙的领子吼上两句，可这会儿却不得不愤愤不平地拿着自己的衣角出气，没多久就把那平平整整的地方揉得一塌糊涂。

    等到伙计们终于满脸堆笑地送了一道道菜肴上来，她索性也不理会徐勋，只一个劲地埋头苦吃，等到菜肴摆了琳琅满目一桌子，她却已经是吃不下了，一抬头却发现徐勋仍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顿时意识到自己的狼吞虎咽都落在了别人眼里，自是更加气结。

    这边厢已经杯盘狼藉的当口，那边厢却还在祝酒敬酒，桌上的菜肴几乎没人伸过去一筷子。高升的徐迢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客套话，当即自饮一杯，紧跟着就是好些人一一敬酒。他有的满饮，有的半饮，有的象征性地喝上一口，更有的只是抿一丝就算敷衍过去了。

    即便如此，等到他终于再次坐下来的时候，却已经是面色微红酒意醺然。一旁的管家朱四海轻声提醒，道是那边徐氏子弟要献上亲笔贺礼的时候，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又冲着一旁刘府丞方治中吴七公子等等几个要紧宾客笑了笑。

    “叫各位见笑了，都是小辈们一片心意！”

    “哪里，徐兄毕竟是本地人，这等热热闹闹的场面，我已经好些年没经历过了。”应天府治中方捷是外乡人，家中人丁单薄，见这边徐氏一族的人几乎占去了六七桌，他自是百感交集，当下又看着吴七公子道，“说起来，吴大人膝下儿孙环绕，也是叫我羡慕得很。”

    在座众人当中，方捷官居第二，但年纪却最大，这话说起来虽有些倚老卖老，可别人终究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就连吴七公子亦是欠身谦逊了几句。等到笑容可掬的徐大老爷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徐动和徐劲上来行礼时，众人看着徐迢薄面，再加上方捷的这番话，少不得都客客气气叫了贤侄，自是喜得徐大老爷眉开眼笑。

    “今日乃是六弟高升之喜，论理他们这些小的备办些礼物也是应该的，不过六弟是风雅人，所以这些小字辈自个商量了一回，说是预备了好些字画，想请六弟和各位大人品鉴品鉴。”徐大老爷的话说得极其和缓，见众人并无异议，便冲着长子徐动使了个眼色，“动儿，你居长，把你的这幅字展开给诸位看看。”

    徐动乃是徐家小字辈中最年长的，此时第一个登场，却也不怵，笑着打开手里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幅长卷来。待到叫了一个小厮在旁边帮忙展开，却见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主位上的徐迢立时微微颔首，而旁边的刘府丞更是站起身来，眯着眼睛到了书卷前左看右看，最后便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字倒是不错，显然是临的沈民则，但火候还差些。想当初我在京里的时候曾经有幸瞧过那真迹，端的是金版玉书。”

    “刘府丞好书法在应天府也是有名的，既这么说，你还得回去练练。”

    徐迢闻言见徐动讪讪地收起了长卷，他少不得勉励了两句，旋即才转向了徐劲。这时候，见别人都瞧着自己，徐劲自是得意洋洋，一面拿东西一面笑道：“我比不得大哥自幼临帖，一笔好书法。我前几天有缘得了一件好东西，说是宋时名家李唐的画作，今日有幸，请诸位大人鉴赏鉴赏。”

    “李唐？创大斧劈的李唐？”

    但凡文人雅士，登科之后敲门砖的八股文能丢，但历代书法名家乃至于有名画师的名字却丢不得。一时之间，主桌上为之哗然。尤其是应天府治中方捷更是两眼放光地站起身来，连连催促道：“快展开快展开，让大伙好好鉴赏鉴赏这位李成忠郎的大作！”

    尽管徐勋离着远了，但小丫头吃饱喝足之后，却始终在注意着上头动静。当听到徐劲大喇喇地说那是李唐真迹，她不禁面色古怪地看着徐勋，却见对方仍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儿大快朵颐，一时忍不住就在下头踢了他一脚。

    “喂，别就知道吃，快听，那个徐劲献宝了！都是你，好端端的机会让给了别人！”

    徐勋慢条斯理地把鱼鳃上那块最肥嫩的肉挑了出来，才一下肚，就听到上头陡然之间鸦雀无声，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见小丫头已经是窜了过去，躲在楼梯底下听壁角，他更是忍俊不禁。果然下一刻，那寂静就被一声嗤笑打破了。随着那笑声，依稀是吴七公子的声音。

    “如果这也是李待诏的大作，那天底下只怕人人都是范宽李唐了！”

    一人开口，其他人自然也是议论纷纷。有的说如此明显的赝品，有的说画风拙劣，甚至还有的说放在坊间只怕是一两银子都不值的货色。到了最后，就只听徐大老爷陡然一声喝：“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退下！”

    听到这里，小丫头立时溜了回来，坐在方桌前面色古怪地看着徐勋：“你不会是那会儿就已经知道了吧？”

    “姑娘说什么呢？”

    “你还装蒜！”

    小丫头气鼓鼓地把手按在了桌子上，就在此时，楼梯上就蹭蹭蹭地下来一个人，不是脸色铁青的徐劲还有谁？见着底下徐勋和上次见过的那女扮男装小丫头坐在一块，他更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就冲上前，竟是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你个老七，竟敢给我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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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好风频借力（下）

﻿徐大老爷把徐劲赶了下去，见主桌上的众人虽大多只是笑，可在他眼里，却怎么都能看出那笑容中的讥刺来。于是，他越发恼火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次子，心里一面寻思着如何补救，一面发狠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可还不等想出个所以然来，楼下就传来了砰地一声。他一下子想到了气冲冲下楼的徐劲，心中顿时大叫不好，慌忙三两步抢到栏杆旁。

    往下一瞅，见是徐劲正冲着徐勋拍桌子大吼，他更是气得脸都青了。若是平常时候，不过是二房一个即将逐出去的败家子，徐劲发火失态也无所谓，可这不单单是在人前，而是在当着这许多贵客的面！于是，他忍不住双手按着栏杆冲下头大吼道：“徐劲，不要再丢人现眼，给我滚回家去好好反省！”

    “爹！”徐劲哪里服气，一下子仰起头往上瞧，“都是他撺掇的我买了那幅赝品，我不找他算账找谁！”

    此话一出，徐大老爷顿时心头大恼。然而，儿子这脸丢得大了，此时这一闹若是能扳回少许面子来，他好歹也能有个台阶下。因此他也顾不得背后的议论，冲着下头厉声喝道：“那就上来说清楚，别在下头瞎胡闹！”

    不等徐劲上来揪人，徐勋冲着那满脸担心的小丫头微笑点头，便撩起袍角施施然上了楼梯。后头的徐劲恼火地往那小丫头瞅了一眼，犹豫再三，想想这小妮子上次坐的马车分明是沈家的，也不知道和沈家小姐什么关系，不妨留几分颜面，终于是撇下她上了楼去。

    见此情景，小丫头三两步想追上前去，可看到上楼梯的徐勋背着双手在身后，一只手拿着一个锦盒，另一只手却还轻轻摇了两下。看到这一幕，她怔了一怔，终究是咬着嘴唇回到座位上坐下了，眼睛却始终盯着上头。

    眼见兄弟俩上了楼来，徐大老爷也顾不上四面八方质疑的目光，只狠狠瞪着徐劲道：“说吧，怎么回事！”

    好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徐劲自然是添油加醋地说出了整件事情。在他口中，自己成了被人花言巧语哄骗了买下赝品的倒霉人，而徐勋则是成了别有用心的奸猾之徒，临到末了，他还恶狠狠地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你这回还能怎么狡辩！”

    尽管在徐劲那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语下，无数目光这会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其中不少都带着挑剔鄙薄亦或是轻蔑，但徐勋依旧泰然自若。直到别人的话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三哥，论读书，你读得比我多；论字画，你看得比我多；论情分，你和我虽是兄弟，可一年到头连话都难能说几句。不过是恰巧在小店中遇上而已，我何德何能，能够撺掇三哥你买下这幅画？”

    见徐劲被问得脸色铁青，他顿了一顿，仍是维持着这种从容不迫的语调：“就算这幅画是赝品，三哥认下也就是看走了眼而已，所谓送礼，本就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要紧的是心意，而非炫耀攀比。六叔乃是谦谦君子，诸位宾客亦是风雅人，岂会计较晚辈的一点疏失？”

    徐劲气得脸色通红，好半晌才终于找到了由头：“你还敢赖……你分明是故意借着买画和我抬价，诱我入彀！”

    徐勋凝神细听，发现楼梯上仿佛有人蹬蹬蹬上来，生怕小丫头贸贸然上来作证，遂有意嘿然嗤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听到那小丫头并没有冲动出头，他心下稍宽，依旧是面带微笑看着气急败坏的徐劲，缓缓将当日逛书画店的事情如实道来，自己还价时徐劲突然横插一脚又不听自己劝说的始末自然也没略过。见徐大老爷那脸上如同猪肝似的，他方才淡淡地说道：

    “我也是三哥突然争画的时候才想明白，店主既是口口声声说那是李待诏的真迹，为何会以这等低价货卖于人？这等骗人手段一开始容易诱人入彀，但细细琢磨琢磨也就能明白了。我劝了你既然是不听，那怎能怪我？当然，我得谢一声三哥，若不是你出手，指不定我就得被那奸商哄骗了去。”

    “够了！”

    这大喜的日子闹出这样的小插曲，最恼怒的不是别人，正是徐迢。都是他的本家子侄，就是分出个对错，这依旧予人徐家内讧的口实，于是他不得不喝了一声，随即才沉下脸说道：“眼力不济怪不得别人，三郎你读书多年却如此眼拙，也该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至于小七……”

    兴许是这几天朱四海天天在耳旁唠叨二房那几百亩地，兴许是刚刚徐勋镇定自若的言行举止更对他的脾胃，徐迢竟是本能地叫了一声小七，说话也是回护了一二，等意识到这称呼太过亲近，却已经是来不及了。这时候，朱四海伺机凑了上来，因笑道：“老爷，七少爷既然上来了，何妨看看他有什么好东西贺老爷大喜？”

    “荒唐，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

    徐迢正低斥朱四海的时候，徐勋却不慌不忙地从背后取出了一卷东西来，笑吟吟地说：“六叔高升之喜，我特意寻得了一幅颇为切题的书卷，以此恭贺六叔高升大喜。”

    不等徐迢开口，他就自顾自地展开了手中的卷轴。原本坐在那儿已经有些漫不经心的刘府丞只瞅了一眼就面露惊咦，而吴七公子更是少年心性，竟脱口赞了一声好。他这一声好出口，哪怕起初不在意的其他人也少不得一一仔细端详，甚至有人高声念了出来。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果然好词句！”

    随着这念诵声，四座一下子鸦雀无声。就连徐迢也忍不住回头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幅墨迹淋漓的草书，咀嚼着这两句话之中的意思，却是沈推官在那儿捋胡子笑了一声。

    “难怪这位贤侄说此卷颇为切题。徐兄此次信步从容轻轻一跃，可不是过了那道如铁雄关，从今往后便要步入坦途了？”

    在座众人除了小一辈的亦或是对官场一窍不通的人之外，都一下子恍然大悟。须知仕途上七品和八品乃是一道真真切切的坎，七品以下便是不入流，就是一辈子挣扎也不过是一个吏字。而上了七品，便是真正的朝廷官员，哪怕日后升迁再慢，只要徐徐设法谋划，临到老指不定能弄到一个六品衔头，届时有敕命在，妻子父母儿孙都在庇护之列。

    字虽颇有风骨，却不及这两句话的意思吉利，再加上满座的称赞声让徐迢大有面子，于是看着徐勋的目光中自然多了几分慈和。笑着接过卷轴送去让众人一一传看，他就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书卷是你写的？”

    “六叔说笑了，我哪里写得出这般雄阔之词？”徐勋见座上的徐家人不少都松了一口大气，而主桌上的宾客们全都是果然如此的神情，甚至还交头接耳了起来，只有吴七公子面露好奇连声追问是谁所做，他便放缓了语气。

    “是我昨日去拜访了父亲从前的一位至交好友，因六叔高升之事求他赐下墨宝，他禁不住我苦求，于是这才泼墨挥毫写给我的。”徐勋低头说了这么一句，见主桌上那些贵宾恍然大悟，而从徐大老爷以下的其他人则是一下子僵在了那儿，却是摆出了更加谦恭的表情，“原本我是没有那样的面子，多亏了父亲对那位世伯曾经有恩，兼且六叔的事让那位世伯颇为欣悦，说是这样光耀门楣的喜事，方才写了此句。”

    “这词句，这立意，确实是只有正当盛年踌躇满志的人才写的出来！”刘府丞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只不过，徐七郎，相比这词句，字倒是要差些！”

    “是，刘府丞好眼力。”徐勋弯了弯腰，恭敬地说，“那位世伯正巧右手有伤，所以这幅字是那位用左手一蹴而就的。”

    “左手！”一应人等又是好一阵惊叹，再传看端详时，如方治中这样见多识广的就确认了这真的是左手草书，当下又是赞赏连连。几个官阶最高的甚至在那窃窃私语，道是词句之中一股顾盼自得的气息扑面而来，想是主人正当志得意满之际，决计是士林名手，官场名流。

    徐迢刚刚喝了不少，此时自然更是高兴，竟也无暇去多想什么，只笑着勉励了徐勋几句。而那位吴七公子虽是府尹吴雄的孙子，却是个爱诗词的书呆子，硬架着徐勋在身边坐了，一再好奇地追问那两句绝妙好词可有出处，又追问徐勋那落款二十八画生的由来。

    尽管徐勋那一首词其实背的滚瓜烂熟，却哪里会在这时节拿出来卖弄，只一味谦逊地推说不知，只说二十八画生乃是那位世伯的号，其余的绝口不提。酒过三巡之际，他悄悄借尿遁溜了出来。只可惜下楼时，楼下那一桌坐着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影无踪。

    在门口的风地里站了片刻，他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不是唐宋，不是一两首诗词就可以名动天下的时代，连赫赫有名的唐解元唐寅亦是因为一场官司而一蹶不振，更何况他？倘若说这是他自己写的，至多就是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名声，更糟糕的则是被人说是冒名之作而一无所得。可若是归在那位谁都找不到的父亲昔日至交身上，意义就大不相同了——因为那意味着，他还有一个别人一无所知的靠山！

    然而，还不等他盘算着回去，一个小厮突然匆匆从魁元楼里冲了出来，直奔了他面前，却是毕恭毕敬地一躬身道：“徐七公子，这是我家主人的名刺。我家主人说，明日晚间，邀七公子至秦淮河上清平楼一聚。”

    “我？”徐勋刚刚陪着徐迢多喝了几杯，微微有些醉意，“敢问是哪位老爷？”

    “七公子届时去了就知道了！”

    徐勋忖度片刻，见那名刺赫然是大红色，心中一动，立时收了下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见那小厮自顾自回魁元楼，他心中一动自是跟了进去。只是进门之后，那小厮早已是身影全无，根本不知道是谁人所派。

    这边厢他一进魁元楼，那边厢对面路边上的一辆马车立时打起了车帘，内中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就对着马夫喝道：“别愣在这儿，去里头打听打听这徐家饮宴的情形如何。”

    等到马夫连声答应一溜烟去了，那中年人放下车帘，却是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大红名刺，居然在平时用大红名刺！看来这徐家小儿果真有些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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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如今去开国日远，曾经没有半点松动的夜禁对于有权有势的人来说，已经渐渐成了一纸空文。因而当天色完全黑下来，魁元楼的大宴结束之后，秦淮河上便驶出了一艘又一艘的灯船。那些白日里几乎都静静停泊在某些码头上的画舫，这会儿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璀璨，再加上灯光下那一个个花枝招展的丽人们，自然更予人一种勾魂夺魄的魅力。

    只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们多半连正眼都不瞧上那些灯船一眼，就这么上了各自的车轿，其余客人们也多半各自散去，只有那些小一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方才会用留恋不舍的目光看着那一艘艘如梦似幻的灯船，可在长辈们的管束下，终究没人敢在这种场合越雷池一步，只能一步一回头地随长辈回家。

    这一世头一次晚上出门的徐勋看着那条如同点缀着金玉一般的秦淮河，再想想后世霓虹彩灯下的纸醉金迷，倒是没有露出多少惊叹的气息，一只手反倒是按了按胸口，仍在寻思那大红名刺的来历。须知回到席上他就再没找见那小厮，更没有人提过邀约他的话，他自然越想越觉得蹊跷纳罕。当旁边传来一阵告辞声的时候，他才丢下了这点思量。

    这一晚的高升宴虽说出了点小岔子，但总体来说还算是皆大欢喜，徐迢这个主人当然志得意满。这会儿站在冷风里一吹，满头的酒意顿时散去了一半，于是看着徐勋的时候，他冷不丁就想起了那幅字的来历，脸色自然而然就复杂了起来。因而，徐大老爷等人带着小辈陆续告辞，他只是勉强打叠精神应付了几句，等人稍少些了，他才招手把徐勋叫了上来。

    “小七，今天我收了那么多贺礼，唯独你这份最是别出心裁啊。”徐迢言不由衷地夸奖了一句，见徐勋谦逊了两句，他这才笑道，“什么时候若有空，你那位世伯也给我引见引见。”

    “六叔，不是我推搪，实在是那位世伯性子有些古怪，不大乐意见人，若非我想到六叔大喜，我一时半会寻不到合适的礼物，也不敢去打扰了他。”说到这里，徐勋词锋一转，便从怀里拿出了那张大红的名刺来，却是假作为难地说，“说起来之前下楼时，又有人送了这么一张名刺给我，却是连署名都没有，想来也是为了那位世伯的两句妙词，我怎承受得起？”

    徐迢接过那大红名刺一看，见是正面只下角有一个容字，背面则是诚心拜谒四字，真是没有署名。猛然想起这名刺颜色的关节，他虽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名刺的主人该是谁，但脸色还是倏然一变，看着徐勋的目光自然而然又亲切了些。笑着递还了去嘱咐徐勋收好，他便笑道：“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有这缘法，也是你的福分。”

    “是，多谢六叔提醒。”徐勋点了点头，随即便用无比自然的语气问道，“前时请朱大哥转达六叔的事，不知道六叔觉得怎样，可能够帮侄儿一把？”

    徐勋虽是低着头，眼睛却始终观察着徐迢的表情。见这位徐氏一族如今的顶梁柱那脸上的笑容都仿佛冰雪一般冻住了，他便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我知道六叔心中为难，但我经前次一事，已是痛悔当初。这是父亲从前给我的一封信，只恨我当初年少轻狂不懂事，否则也不至于险些丢了性命。”

    尽管所有人都说徐边应该是死了，尽管徐迢接过那封信的时候知道是多年前的旧物，可是，当他从封套中取出信函，看到那还有几分熟悉的字迹和口吻，依旧是心中一紧。然而，一页信笺上多半都只是嘱咐徐勋的，只有末了提到他徐迢为人仁厚，有事不妨托付。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怔忡，折好信笺还给徐勋之后，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这事情让我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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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迢和徐勋叔侄俩在风地里说话的时候，徐大老爷的马车里，却传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尽管驾车的马夫心头一跳，却是不敢分心，只稳稳地驾驭着马车，竭力不去听后车厢里的声音。然而，这声音的流向却不是他能够主导的，下一刻，劈头盖脸的痛斥便穿过车帘穿过车门，一字一句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混账，蠢货，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一气之下骂了这么一连串话，徐大老爷方才歇了一口气，可看到徐劲捂着脸满是不服气的样子，他不禁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伸出的手指几乎点在了徐劲的鼻子上：“花了那么多钱买一幅赝品，你买回来就不知道让人验看验看？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爹，三弟也只是受人蒙蔽。”徐动见徐大老爷这声音太大，不得不从旁劝解了一句，看向徐劲的眼神里却满是责备，“三弟，你做事情也得有个限度。六十贯不是个小数目，你总应该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几天前，你还到帐房动用过一百多贯钱吧？”

    徐劲没想到大哥突然又翻出这一茬来，立时愣住了。他这表情看在徐大老爷眼中，自然更平添了几分怒火。徐大老爷几乎完全忘记了这是在行驶的马车上，重重一捶厢壁就喝道：“孽障，快说，那一百多贯又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我买了那良老汉的房子，想把他撵走吗？”徐劲气恼地横了兄长一眼，这才别转头满脸不甘地说道，“要不是那老头没事充什么好人下水救人，哪有如今这许多麻烦事！”

    “你还敢说！”徐大老爷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徐劲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居然为了这样的小事……为了这样的小事花这么多钱，你这个败家子！”

    “爹，三弟只是不懂事，您消消气！”

    徐动自然赶紧在那儿劝着徐大老爷，见徐劲一脸死硬地坐在那，他不禁暗自冷笑了一声。长房这一辈的男丁就是他们兄弟两个，可母亲偏疼幼子，看中了二房的田地房产想把徐劲入嗣过去继承了这些也就罢了，可是，二房的财产还没到手，眼下徐劲就大手大脚花钱，花的还都是他将来应得的家产！就是这样，母亲还觉得是他亏待了弟弟！

    在徐动的再三劝说下，徐大老爷终于心气稍平。可偏偏在这时候，徐劲突然开口问道：“爹，今天的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总不成看着徐勋那小子骑在我们头上吧？”

    徐劲不说还好，被他这么一说，徐大老爷一下子想到了今晚上自家出的丑，徐勋得的好，登时心中大怒，使劲按捺再三仍不免重重冷哼了一声。

    “你还敢说！要不是今天你闹出来的事，这事情轻轻巧巧就办成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哪有这么便宜让他蒙混过关。他有人倚仗算不得什么，要不是我没想着这小子奸诈，他今晚哪能出现？眼下暂且偃旗息鼓，先联络了罗先生再说！那败家子就是再奸猾，也斗不过罗先生背后的人！”

    徐动心领神会，当即低声问道：“六叔那边可会阻挠？”

    “一个区区七品官，真要遇到大人物，他就该知难而退了！今日这般大场面是给他面子，想来他不至于不自量力！”

    见父兄二人只顾着自说自话，竟是完全把自己撂在了一边，徐劲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不满，一只手使劲把椅垫子扭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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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声春雷天地动

﻿一场盛宴过后，宾客也好主人也罢纷纷各自归家，一座座宅邸从忙碌到寂静，最后大多数都笼罩在了黑暗之中，只余下一两盏灯笼挂着照亮。徐家长房那座大宅子也是如此，前门和角门早已紧闭，后门亦是一丝动静也没有，仿佛上上下下全都睡了。夜空中的云层渐渐加厚，随着时间的推移，星光月光尽皆不见，天阴的竟是仿佛要下雨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门传来了细微的动静声，没多久，门就缓缓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窥探了一下动静，继而就往后头轻轻叫唤了一声，不多时，三个人就陆续出了来，门内一个人又探出脑袋轻声打了个招呼，旋即就掩上门，不一会儿又传来了下门闩的声音。

    直到顺着漆黑的后巷走出了来，一个小厮才摸出火折子点燃了，又点起了手中一盏不怕风的琉璃灯笼。昏暗的灯光下，徐劲的脸色阴晴不定，竟是就这么怔怔地站在路口。好一会儿，旁边的小厮瞅着不是这回事，乍着胆子上前问道：“少爷，瞅着似乎要下雨了，咱们是不是别走太远？”

    “哼，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做主了？”

    听到这一声哼，提灯的小厮立时赔笑道：“少爷，别听他在那胡诌，这么久没见雨，真要下雨倒是好事了……对了，咱们是去清平楼听曲子，还是去望江楼看舞，或者是去银月楼里头试试手气，小的立时去安排？”

    “少爷我想看萧娘子舞上一曲，你也能办到？”

    徐劲嗤笑一声，见两个小厮都是讪讪的，他才不耐烦地背手就走。可走了没两步，他就想起今晚上马厩那儿因着父兄的吩咐落了锁，大晚上也没车，他可不想就这么走着去秦淮河边上找乐子，一时气急败坏地停住。他正恼火之际，只听后头一阵细微的马蹄声车轱辘声，很快一辆马车就从漆黑的夜幕中行了出来。

    到了近前之际，马车忽的一停，紧跟着马车夫二话不说下车开了车门，又利索地卷起大半车帘，紧跟着就是里头就笑道：“是徐三公子？”

    “藏头露尾的，你是谁？”徐劲正满肚子憋气，冷哼一声走了上去，往车厢里张望了议案，他借着里头那盏小灯认出了人，一下子就愣住了。他虽脾气暴戾，可里头这位随着父兄见过两次，因而他慌忙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罗先生，对不住，小子眼拙，没想到是您……”

    “贤侄客气什么，上来说话吧！”

    车内人轻笑一声发了话，马夫立时拿出车蹬子在车前摆好，徐劲只一犹豫，就立时弯腰上了车。眼见马车夫收好车蹬子就驾了马车前行，他那两个小厮见状慌忙疾步跟上，一双人一路追得气喘吁吁，只恨爹妈少给自己两条腿。

    车厢里，寒暄之类的套话之后，罗先生就看着徐劲说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徐劲原就是为了散散心出来的，乍一听人再提今天晚上的事，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当着罗先生的面却不好表露得太过分，只得轻哼一声道：“也不知道是那败家子上哪儿找了个穷酸胡诌了几句词，还让那许多人交口称赞，难道天底下就没好词了？”

    “贤侄，如果是区区两句歪词，自然是没人放在心上，但有道是由词见人，从这词中能看出一个人的秉性抱负甚至是境况。”说到这里，罗先生手中的鹅毛扇倏然一停，继而才一字一句地说，“非是遭遇过大挫折的人，非是大挫折之后又有大机遇掌权，或者是掌大权者，做不出这样的词！”

    轰隆——

    尽管身在马车中，但徐劲还是感觉到了那一道刺眼的白光，紧随着的轰隆巨响更是让他陡然一个激灵。那白光映照着罗先生似笑非笑的脸，竟是又引得他打了个寒噤。老半晌，他才不甘心地说道：“照罗先生你这么说，莫非这事情就这么算了不成？”

    “当然不成。”罗先生身子前倾，又靠近了徐劲一些，声音一时压得极低，“不管那一位是谁，这许多年不管不问，想来交情有限。既如此，把事情做绝一点，没有余地了，别人要插手就难了。比如说，你与其花大钱去买那徐良老汉的房子，何不如……”

    罗先生摇动鹅毛扇做了个手势，见徐劲一下子愣住了，他也没理会他的呆若木鸡，自顾自地轻摇羽毛扇道：“按照律例，纵使无心也得笞四十，至于更重一等，则是笞五十，至于罪过最大的，那就是绞。当然，皇宫周边有护城河，事情做到那份上未免太绝，但如今外头已经起雷，想必不多时就能下起雨来。只要天气还潮湿，自然就能控制，三公子觉得然否？”

    尽管徐劲自幼便是胆大包天，十三岁祸害过母亲身边的丫头，十四岁到外头赌场看到过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气砍下了两根手指头，十五岁偷上过秦淮河上最红的灯船，可即便是他这样的性子，面对罗先生这样谈笑不动声色的设计，也忍不住心底发寒，好一阵子才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罗先生不是从来只和我爹我大哥打交道的？”

    “你爹老了。”罗先生叹了一口气，见徐劲听了这话浑然没事人似的，他又摇了摇头说，“至于你大哥，稳妥有余进取不足，科举上头恐怕也就是秀才到顶了。你虽不读书，却有一股冲劲，弄一个监生的衔头，把家里产业好生打理打理，岂不是胜过一辈子寒窗苦读？而且，今夜你当众闹了笑话，这一箭之仇……”

    随着起头的雷声之后，外头的电闪雷鸣一直就没停过，只是始终不如起头那一声炸雷。渐渐的天上下起了小雨，马车后头那两个小厮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即将双双扑街的时候，马车才终于停下了。当徐劲下了马车时，两人想要迎上前去，但本能的反应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然而，徐劲却看也没看自己那两个没出息的小厮，只是死死盯着车内。

    “贤侄放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

    尽管雨势不小，但徐劲一手推掉了马车夫递过来的油纸伞，就这么转身走入了细密的雨帘中。面对这一幕，两个小厮你眼看我眼，哪怕心中哀嚎连连，也不得不爬起身踉踉跄跄追了上去。而马车在那儿停了许久，半晌方才再次缓缓驶动了起来。到了一条寂静的巷子里，马车在一座宅子的门前停了下来，马车夫却是没有上前敲门，而是径直打开车门卷起车帘。

    “这等手段，似乎不是先生一贯作风。”

    弯腰踩着车镫子下车，将身子掩入油纸伞下，罗先生先是爱惜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上的褶皱，却是先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这事不是为了那败家子，是为了徐良，要不是因为徐家的这么件小事，我也不知道那个糟老汉居然还有些来头。京城那边某人活不长了，金陵这边有人正在可劲谋算，赵给谏既然揽下了事情，我怎好不推一把？话说这阵子的嘴仗越打越厉害了。南都四君子仗着是清流，整日里追着那些阉党子弟作伐，他们的子弟也跟着学，这水越来越浑了。赵给谏亦是清流，跟着一块搅和，不尽快了结了这件事，只怕夜长梦多。当然，我对那个给败家子写字的人感兴趣得很。若是能把人逼出来，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当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罗先生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神往之色，口中轻轻呢喃了起来：“那样豪情雄心的词句，也不知道是何等人才，何等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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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纷至沓来（上）

﻿魁元楼距离徐家不过只隔着两条巷子，因而金六和瑞生这一晚都没跟着。人虽没去，两人却是全都心神不宁，不但金六这个门房在门前张望，就连瑞生也是时时跑出来询问动静。到最后金六不耐烦了，索性给瑞生搬了个小板凳出来，这一对门房和僮仆就面对面坐着，一面等一面闲磕牙。说着说着，金六就提到了瑞生的父亲。

    “我说瑞生，上南京这么久了，想不想你爹？”

    “不想。”

    “啧，真不想还是假不想？我可提醒你，虽说做下人得有个忠字，可要是你连孝都丢了，小心少爷不待见你。你从小没离开过老子，哪有不想的？”

    “我说不想就不想！”

    瑞生却是恼了，竟一下子站起身来，撇下金六就气咻咻地往外走，可才刚走出门房，他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外头进来，顿时大喜过望，慌忙快步抢上前去，脱口而出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听到动静的金六也出了屋子来，偷觑了一眼徐勋的表情就知道今夜必定是顺当得很，忙上前奉承道：“看少爷这样子，今天送的礼想来很对六老爷脾胃，必然是得了夸奖！”

    一晚上虚与委蛇就已经够让人疲惫了，此时的徐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即摆了摆手。吩咐金六锁门之后，他就问两人可吃了晚饭，得知是已经吃过了，他想了想就开口吩咐道：“这样，有醪糟没有？去做几个醪糟蛋，刚刚我喝多了酒，有些饿了。多做几个，你们等到这会儿，想来也是肚子空空，吃点夜宵垫一垫。”

    徐勋既这么说，金六自然求之不得，慌忙跑去厨房嘱咐自己媳妇。而瑞生跟在徐勋后头进了二门，却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今天您在魁元楼真没有受气？要是大老爷他们说什么不好听的，您一会儿回了房尽管骂，没别人会听见的！”

    尽管徐勋很想打趣一句难道你就不是别人，可是看着瑞生那张认真的脸，他少不得笑着拍了拍那单薄的肩膀：“今儿个顺当得很，再说，受了气当面忍气吞声不敢言语，背后跳脚骂娘，那算什么？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能屈能伸能找回场子，那才是正经。”

    自家少爷这么乐呵呵地说，瑞生自然也就释然了，跟着徐勋忙前走后脸上满是笑容好不高兴。等到两碗醪糟蛋端上来了，徐勋又把盛着两个蛋的那一碗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更是受宠若惊，推辞了好一阵子方才高高兴兴地低头猛吃了起来。徐勋看着那憨态可掬的吃相，突然忍不住问道：“瑞生，你就是因为你过世娘亲的话才到南京来的？”

    闻听此言，刚刚还在狼吞虎咽的瑞生一下子停住了动作。他盯着那饭碗好一会儿，这才头也不抬地小声说：“娘说，少爷是好人。”

    这话大有语病，然而，看着瑞生那闷头猛吃的样子，再想起那晚上他就把这小家伙给惹哭了，一时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追问了，吃完丢下碗筷就回了屋子。躺在那结实的架子床上，他想着徐迢听到他托付田亩事时的态度，忍不住细细沉吟了起来。

    这年头官府逐渐腐败，卖地未必要报备鱼鳞册，但他打听下来，大明朝的户籍黄册制度异常严格，他就是揣着卖地的钱，没有路引也走不远，除非他准备做一个没有户籍的逃人，否则，宗族的力量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所以，今天他不得不先走一步稳棋，不止那位吴七公子，其他人亦是对他有了印象，甚至还引得别人送来那一张大红名刺。至于那些田亩，送到徐六爷手中且看这位如何处置，若对方还有一丝心意便好，若是也黑了心……

    那就先让他们鹬蚌相争去吧！

    这一夜大概是徐勋来到大明朝后最安稳的一觉。当他一觉醒来的时候，恍惚中觉得外头异常明亮，就挣扎着坐起了身。叫了一声瑞生没反应，他觉得奇怪，便披着衣裳趿拉鞋子下了床又叫了一声，足足等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影才撞开帘子冲了进来。

    “少爷！”

    瑞生见徐勋已经下了床，讪讪地正要解释，徐勋却摆摆手问了一声什么时辰。得知是巳正都过了，徐勋吃惊过后就苦笑了起来，知道自个是心下轻松睡踏实了，这才罕有地一觉睡过了头。在瑞生的服侍下把衣衫穿齐整了，他一面叹息自己如今是标准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面却问道：“怎么，是外头有客？”

    “少爷您怎么知道？”

    徐勋原是随口一问，不料竟然道出了事实，自己倒是吃了一惊：“来的是谁？”

    “回少爷的话，一大早良爷爷过来看了看，得知少爷没起就走了，后来就又来了一位客人，可我不认得。”瑞生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道，“金六哥看到那客人坐的马车似乎有些脸色不对，我想也许他认得。”

    被瑞生这认得不认得的话给说得晕头转向，徐勋也就没再多问，洗漱过后随便用了点早饭就匆匆去了前头。一进那小小的倒座厅，他就只见那个坐在客位上的中年人笑容可掬地站起身迎了上来，熟络地叫了他一声七公子。搜索遍了记忆却没有印象，他心底更是纳罕，等厮见请教了对方名姓，对方却自称姓吴，来自仁和，他越发确定这人应该是头一次见。

    因这位吴姓中年人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一个劲强调自己捐了个员外的衔头，徐勋也就顺口称呼一声吴员外。然而，三言两语下来，对方绝口不提正事，却是拐弯抹角地探问他的家世背景，他不免心下存疑，偏巧就在这时候瑞生探进头来，说是徐良来了，他也就借此告了一声罪出了屋子。

    “少爷，良爷爷在马厩那边，这人怎么办？”

    “你去里头陪一陪。”徐勋随口说了一句，见瑞生那脸色一下子变得苦瓜似的，他顿时想起这小厮没见过大世面，对付这种老油子不合适，于是就改口说道，“这样，你去门上替了金六来，让他陪人说说话。只要套出来历底细来，回头我有赏！”

    一句有赏说得瑞生两眼圆瞪，徐勋也顾不上这钻在钱眼里的小子，当即脚下匆匆地往马厩那边去了。说是马厩，其实不过是菜园子边上搭起的一个草棚，那匹拉车的驽马此时此刻正在里头悠悠闲闲地吃草，一身短打扮的徐良则是低头踱步，突然闻声抬起头来。

    “大叔！”

    “勋小哥！”徐良快步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勋一阵，突然咧嘴一笑，“好好，今天一大早我就听说了，昨晚上你挣了大面子！只是你怎不早说你爹还有一个故交世伯在？否则我也不至于让那臭和尚帮忙留心消息，欠了他老大人情！”

    尽管知道徐良信得过，但徐勋仍是不好说那故交世伯是自己子虚乌有杜撰出来的，只能就这么笑了笑：“对不住，让大叔替我操心了。”

    “哪有什么操心，我一个粗人，要帮你也帮不上。”徐良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头就干咳一声说道，“今天我来，是想对你说一声，和我一块在大中桥汲水的人说漏了嘴，道是徐大老爷家里一大清早就派了人出去，还骑着马。昨天他才丢了这么大的脸，兴许不会善罢甘休，总而言之你小心些。”

    徐良一早上特意跑来了两趟，却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徐勋自然心中感念，当即连声道谢。徐良却哪里只说是应当的，反而好奇地多问了一番昨日魁元楼上的细节，又笑呵呵地说要在四乡八邻中间多说道说道，徐勋知道老汉就是这直脾气，索性笑着只随他去。送人出去的时候，他想起徐劲那会儿放过狠话要撵走徐良，心中不觉一动。

    “大叔，你住的毕竟是三哥家的房子，就算赁钱不再是那一百贯高价，终究不方便，你不妨搬到我这来。”不等徐良拒绝，他就笑着说道，“对外头只说是我雇你做活，这样就没人挑理了！这么大房子才统共四个人住，大叔搬进来，我这儿也热闹一些不是？”

    徐良原是坚持不肯的，可听得后一句，他想起早些时候慧通和尚的话，表情就渐渐松动了些，只却没有一口答应，只说是回头再想想就笑着告辞了。而徐勋把人送到门口，恰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那儿，车夫在驭座上左顾右盼，一见着他先是一愣，随即立时拉了拉斗笠，恨不得把整个人缩在斗笠下头。可那辆招摇的马车在前，那车夫的模样在后，徐勋只不过略一思忖，立时就想起了应天府衙东门口的那趟遭遇。

    不就是自称主人是应天府尹吴雄同宗的那个马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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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纷至沓来（下）

﻿倒座厅里，吴守正坐在那儿喝着寡淡无味的茶，眼睛却始终在左右打量。他是平生头一回来南京，除了知道如今的应天府尹吴雄也是仁和县人，就是杭州府在这儿做生意的那些同乡。可他长年在家乡，那些人都在应天府呆了多年，再加上用的车夫咋咋呼呼得罪了人，于是人人都对他爱理不理，否则他也不至于在府衙东门遇上徐勋被人送出来，就立时紧追不放，一直到今日特意登门拜访。

    然而，三四天的时间足够让他打听到徐勋大概的底细，今天来了看到徐家这徒有空架子的光景，他心里更犯起了嘀咕。心不在焉地敷衍着金六，他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就当坐不住了的他屁股才离开椅子，就只见帘子一动，却是徐勋进了门来。于是，他立刻起身笑脸相迎，而金六则是觑了觑徐勋脸色，悄然退了出去。

    刚刚和徐良推心置腹说了一番心里话，这会儿徐勋也不耐烦再和这么个陌生人兜兜转转绕圈子，索性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还以为和吴员外素不相识，刚刚送客人出去才知道，原来咱们在应天府衙东门见过一面。今天吴员外既是来了，有话还请不妨直说。”

    吴守正本还指望虚虚实实不让徐勋明白自己的来历，此时吃人一语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下来，半晌才咳嗽一声道：“今日我来见七公子，是想相询一件事。不知道七公子可有办法替我向徐六爷引见引见？”

    徐勋分明记得，那一次吴守正的马夫在府衙东门大叫大嚷，分明是想求见应天府尹吴雄，心中自是了然。这会儿人说求见徐迢不过是个借口，怕是真正的打算是求见吴雄才是真。他正寻思着怎么回绝了此人，吴守正却笑容可掬地凑近了些，又压低了声音。

    “七公子若是能玉成此事，我愿奉上纹银五十两作为谢礼。”

    尽管纹银五十两是一个很不小的数目，甚至超过了徐勋手边能动用的所有银钱，但所谓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因而徐勋看着吴守正，面色却纹丝不动，沉默了半晌就笑着摇头道：“吴员外找错人了，六叔虽是我的亲长，可毕竟隔了许多层，他如今又是朝廷命官，哪里是我说见就能见的？”

    吴守正见徐勋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就推脱了，以为徐勋是嫌钱少，心头暗恼，咬咬牙又比划了一个手势，一字一句地说：“八十两！”

    “吴员外以为这是讨价还价的集市么？”徐勋终于沉下了脸，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就冷淡地说道，“此事我爱莫能助，吴员外请回吧！”

    眼见徐勋竟是二话不说拂袖而去，当看到门帘重重落下的时候，吴守正那个到了嘴边的一百两不觉吞了回去，心头又是懊恼又是的后悔。懊恼的是这好些天的功夫又白费了，后悔的是自己不该赤裸裸以利相诱。于是，当瑞生冷冰冰送客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想拿出银子开路的那一招，可谁料这一板一眼的小厮丝毫不接话茬，他只得悻悻上了马车。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正房之中，徐勋听瑞生愤愤不平地诉说吴守正拿银子给他的经过时，他的心里也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这些天一直都是瑞生照料起居，他从最初的格格不入到如今的习以为常，这中间几乎没耗费几天，因的就是喜欢小家伙从骨子里透出的那股认真执拗。所以，此时此刻他笑着夸奖了两句，正打算嘱咐他几句，外间就传来了金六嫂那大嗓门。

    “少爷，少爷！路管家来了！”

    上次打发了管家路权之后，沈家就没了动静，徐勋却并不着急。果然，昨夜之事一完，路权立时又亲自来了，足可见那边一直在盯着他这边的动静。于是，微一沉吟，他就出了门去，恰只见路权竟是跟在金六嫂后头，如果他之前想找借口避而不见，那指不定就被人堵了个正着。

    “路管家。”

    “七少爷。”

    和前一次的矜持不同，今次相见，路权的态度便恭敬了许多，甚至还抢先一揖行礼。见徐勋并不让他进正房，他料想对方还记着自己此前的失言，于是等金六嫂在徐勋的目光下闪闪告退，他不免放低了身段放软了语气。

    “七少爷恕罪，前时实在是我糊涂说错了话，还望七少爷千万见谅则个。今天我来，还是因为七少爷上次送来的信。我家老爷说，这事情原是徐二老爷当年定下的，如今徐二老爷下落不明，他身为岳家，若答应您这退婚，不免被人以为是落井下石……”

    这话还没说完，徐勋就微微皱起了眉头，淡淡地打断道：“这么说，沈家不愿退婚？”

    路权从前只听过徐勋浪荡胡闹的名声，远远也见过几次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在一块，可上次领教了这位七少爷的词锋，此时又吃人一语捅破，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老半晌才强笑道：“七少爷误会了我的意思……”

    徐勋摆手止住了路权，却是哂然一笑。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前世里家中巨变，曾经甜甜蜜蜜的女友立时翻脸不认人，之后倒也不是没相过亲，可一两次下来就厌烦了，宁可就这么混着；而到了这一世，他本能地讨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于见都没见就要娶回来一个未婚妻更是敬谢不敏，所以先头的退婚并不仅是计策，更是他的真实心愿。

    想来这也是沈家最乐意的！

    “路管家不必多说了，敬请回复沈老爷。我要说的话之前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若他也有诚意，那就请亲自来一趟，退婚时要的休书我会当面写给他。至于其他的，他大可不必担心。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还不至于用这种事讹诈他什么！”

    如果说前次是碰了个硬钉子，那这一次就是碰了个软钉子，路权来这的路上打点了许久的话在徐勋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之前，顿时再也说不出来了。想了又想，他好容易才憋出了几个字来：“七公子的话，我回去后立时回禀老爷，告辞。”

    眼看着路权匆匆离去，随着徐勋出来却一直不吭声的瑞生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两步就低声问道：“少爷，您真的要和沈家退婚？”

    “上次路管家过来，你不是就在旁边听到了么？”徐勋扭头瞅了满脸别扭的瑞生一眼，不觉笑了笑，“怎么，你觉得不妥？”

    瑞生赶紧摇了摇头：“少爷想做的事情一定有少爷的道理，我怎敢觉得不妥，可是……可是少爷退了这门亲事，以后怎么办？”偷瞟了徐勋一眼，见自家少爷并不生气，他仍然不知不觉放低了声音，“金六哥早上还对我说了少爷昨晚露脸的事，又说沈老爷一定也会好好思量思量，毕竟退婚的名声不好听。少爷有了岳家帮忙，今后不但能守住家业，还能发扬光大……我还以为，少爷一定会改了先前的主意……”

    见瑞生那眉头皱得死紧，说话虽有些磕磕巴巴，可脸上赫然一副忧心忡忡到几乎忧国忧民的架势，徐勋不禁哑然失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小家伙那皱成一个疙瘩的眉心，这才耸了耸肩说：“守住家业也好，发扬光大也罢，并不是非沈家相助不可。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况且沈家何尝有回心转意？你不用想这许多，不管我是不是退婚，许给你的媳妇不会少的！”

    “少爷！”

    见瑞生那脸上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徐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历史上因女人成事者不是没有，但那也得是女方瞧得上男方这潜力股，于是不但千肯万肯更赔本倒贴，可事到临头兔死狗烹的倒不少。可他既然已经被那头嫌弃了，索性快刀斩乱麻还爽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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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心有千千结（上）

﻿沈家大门口，站在那儿的严大迎着了管家路权的马车，一面扶路权下车，一面低声说起了早上来求见的几拨人还在花厅等候。路权在徐家碰了个软钉子，心情自是不好，淡淡地敷衍似的点了点头，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眼见这般情景，原是欲言又止的严大便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眼见路权进门，他张望了一下那背影就叹了一口气。

    “大哥……”严二凑了过来，迟迟疑疑地问道，“那事情您没有……”

    “没有什么？没瞧见路爷那模样？这时候说出来，我得跟着你一块倒霉！”严大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用胳膊肘狠狠地一下撞在了严二肋部，见他那脸色顿时青了，他才冷哼一声道，“路爷要是问为何早不报，我们怎么说？总而言之，我就不该那会儿一时糊涂，开了个头就收不了尾，再这么下去，我非被你害死不可！”

    “可是……可是大小姐……”严二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严大那刀子般的目光射了过来，于是只得闭嘴，悻悻然挪到一边，嘴里却是轻哼道，“那会儿拿赏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话，这会儿倒后悔了！”

    这边厢兄弟两个门房在那提心吊胆，那边厢路权直奔沈光的书房求见，一进屋子也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原原本本将徐勋的那番话如实道来。见自家老爷眉头紧皱踌躇不决，他平日里少不得在旁边帮忙提着醒儿想法子，这会儿却不敢吭声，直到沈光叹了一口气，他才硬着头皮说道：“老爷，都是我的错，我之前那会儿不该逞一时之气……”

    “眼下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

    沈光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那光滑的花梨木台面上，径直站起身来：“要是他头一次上门退婚之后，你去了之后说话和软些，拿到了休书，哪还有如今的麻烦？”

    见路权面露惭愧要跪，他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我也不是全都怪你。也是我听了你回来的禀报犹豫不决，就连徐老六的高升宴都借故避开了，这才闹得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的。谁能想到，徐二爷多年音讯全无，还给这小子留了这样的助力。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使了什么伎俩，竟然能哄骗了人给他写这样的一幅字。”

    从句容寒门到在金陵挣出了一席之地，虽祖上留了一份不小的家当，但更多都是沈光一力打拼出来的。这结交权贵笼络同侪交好乡里，他凭着这份眼力，就从来没看错过人，要说唯一的一次走眼，大约就是因为那位手段了得心性雄阔的徐二老爷，于是给女儿定下了亲事，结果如今就因为这门婚事，他竟是进退两难！

    “老爷，不过是一幅书卷，兴许人家只是看在徐二爷的旧情，未必那徐家子就真有了凭恃。”说到这里，路权偷觑了沈光一眼，见似乎并没能说动自家老爷，他想了想就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我看他言行举止和从前的传闻大为不同，说不定是真的开窍了。老爷若是亲自去一趟，兴许他会爽快地奉上休书……”

    “什么休书！”

    随着这突兀的声音，书房里的主仆俩顿时一惊，双双转过头时，就只见门帘一把被人撩起，却是一个十三四岁明眸皓齿的少女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银发老妇走了进来。沈光见状一惊，暗怒外间守着的小童，慌忙对路权使了个眼色，见其赔笑告退，他才上前搀扶了老妇的另一边胳膊，笑吟吟地说道：“母亲怎么来了？我不过是和老路说些市井闲话，没什么要紧。”

    沈方氏虽是六十有五，可之前不肯跟着儿子搬到南京，一直都住在句容。直到年初腿脚不便，沈光一再恳求，她想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方才终于松了口。即便如此，她多年养成的简朴习性仍旧没改，这会儿一身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半旧不新斜襟夹袄，银白色少见黑丝的头发只用一根荆钗挽起，看上去就犹如寒门老妇。坐下之后，她就似笑非笑斜睨着沈光。

    “没什么要紧？”沈方氏觉察到一只手扶着自个的孙女微微一紧，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原来你女儿的终身大事在你眼里，就是没什么要紧？”眼见得沈光面色倏然一变，张了张口要解释，她径直就摆了摆手。

    “你是这家里当家的，该你做主的事情自然是你做主，但你得想想名声。你的名声，悦儿的名声，沈家的名声！徐家子不好，你想把婚事退了，这也是为了悦儿的终身，可你又不愿意亲自出面，又想利用徐氏族里那些别有用心之辈，这不是与虎谋皮？要做事就爽爽利利诚诚恳恳，那徐家子从前是不好，可他让路权转告的这番话，听着却是诚意十足。哪怕你不想让他当沈家的女婿，何必多一个敌人？你向来有主意，可这种道理应该不用我提醒！”

    沈光被沈方氏这劈头盖脸一番话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说道：“母亲，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还是那句话，当家作主的人是你。”沈方氏再次打断了沈光的话，沉默良久，这才低声叹道，“唉，说是退婚，可却得拿一张休书回来，岂不是晦气？”

    “母亲说的是，我一定好好斟酌。”沈光轻咳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嘴角微微上挑的女儿，因颔首说道，“悦儿，去你娘那儿，把句容老家刚刚送来的那个匣子取来。”

    见女儿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出去了，他却仍不放心，站起身到门边上眼看着人出了院子，又严厉地吩咐门外小童尽心些，这才回转身走到沈方氏跟前，低声说道：“母亲，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关节，实在是无法。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赵大人家里的一位清客罗先生在我面前提了提，说是赵二公子也不知道是在哪见过悦儿，知道悦儿许了婚，可未婚夫却是一个败家子，于是撂下话说可惜了。您一直在句容，想来知道赵家那名声……”

    所谓的名声，可以是褒义词，但也可以是贬义词，所以，刚刚还面色沉肃的沈方氏听到赵钦这名字，一时面色大变。老半晌，她才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悦儿固然是生得不错，可性子终究太烈了，而且沈家又不是官宦名门，那位赵二公子就算真见着她，何至于念念不忘？你不要打马虎眼，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沈方氏少有的动怒，沈光却不由得犹豫了起来，良久，他才苦涩地叹了一口气：“母亲，所谓是树大招风，就因为沈家几代人没人出过仕，所以我虽挣得了这样的家业，却也招人惦记。只是您放心，我已经打听过了，那位赵二公子端的是一表人才，并不辱没悦儿……”

    这边厢书房里沈光正在对母亲详详细细地解说，那边厢沈悦去而复返，在外头却是略施小计，轻轻巧巧打发走了书房门口的小童。站在窗户外头听了一会，她渐渐满脸怔忡，良久才突然狠狠一拳头擂在墙上。直到耳边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大小姐，她才陡然之间回过神来。

    扭头发现是另一个僮仆，她本待想走，却不料书房大门陡然之间被人拉开，随即满脸恼怒的沈光走了出来，面对那凌厉的目光，她脚下一时仿佛生了根似的，竟是一步也没能挪动。

    PS：求推荐票，另外说一声抱歉，要是这章出什么差错了大家见谅些。今天中午和老爸出去吃饭，看到楼上小毛头逗了会，结果一不留神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躺了俩小时至今没回过神来，人还是懵的，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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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心有千千结（下）

﻿沈光在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内令行禁止一言九鼎，从前女儿脾气虽烈，但在他的面前仍是一贯循规蹈矩，因而当他这会儿把沈悦拉进了屋子里，劈头盖脸一阵怒斥，却发现女儿始终面无表情地昂着头站在那儿，既不回嘴也不表态，他顿时为之气结。

    “你给我立刻回房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这一次，沈悦方才抬起了头。看着沈光那额头上突起的几根青筋，她突然开口说道：“爹，如果不是赵家人的缘故，你还会不会退了徐家的婚事？”

    “你一个姑娘家，这退婚的事情也是你问得的？”沈光恼怒地一巴掌拍向了那花梨木书桌，可是在碰触到台面之前，却仍是颓然收去了所有力道，一时只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轻响，“就算没有赵家横插一脚，那个只知道和坊间浪荡子厮混的徐家子我也瞧不上！年纪轻轻只知道自暴自弃，这等没出息的人怎么配得上我沈光的女儿？”

    眼见母亲沈方氏也露出了踌躇的表情，沈光自是脸色又缓和了些，少不得语重心长地说道：“悦儿，你也大了。你哥哥如今虽是拼命苦读，可天底下的秀才何其多也，他要考出一个举人谈何容易？赵家却不但是书香门第清贵之家，而且往上出过好几代官宦，你嫁过去之后，料想总比嫁给那徐家子的日子舒心惬意。”

    “可爹你刚才还说，赵家看中了我，不过是因为沈家的家产！”

    沈悦却仍是犟着脑袋，即便沈光面色大变，她也没有就此低头，而是一字一句地说，“什么书香门第，能看中别人家产，甚至不管别人家姑娘已经定下了亲事，仍是执意要横插一脚的，算什么清贵之家？简直是卑鄙无耻！”

    “你给我住口！”沈光终于是真的恼了，这一次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严厉地训斥道，“你难道没听说过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沈家在句容都不算什么根深蒂固的世家，可哪怕是在南京，别人也得敬上赵钦他三分，就因为他终究是正儿八经两榜出身的进士，别看如今窝在南京，指不定就会重回京城！再说，我只有你哥哥和你一子一女，这些家产是我一手一脚挣下来的，本就打算二一添作五给你们两个，你哥哥对此也没有二话，你啰嗦什么！”

    “哥哥答应是哥哥的事，可我不答应！他今天能因为沈家的家产娶我，明天就能因为我的嫁妆谋财害命！”

    沈悦这一张口，眼见父亲的巴掌就朝自己扇了过来，顿时愣在了那里。然而，尽管气急败坏，沈光仍然在最后时刻收住了手，大喝一声道：“来人！”

    随着这喝声，门外那个尚在总角的小童应声而入，待到沈光吩咐把小姐送回去，他自是赶紧上了前来。沈悦却也不求情，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沈方氏屈膝行过礼，又冲父亲颔首为礼，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离去。直到大门再次紧闭，外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沈光方才长叹一声颓然落座。

    “这丫头在家里尚且如此光景，若是嫁为赵家妇，在舅姑面前又怎么办？”

    “我问你，赵家除了撂下话说是可惜了，可有人正式登门提过此事？”沈方氏在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终于问出了一句话。见沈光欲言又止，她不禁蹙紧了眉头。

    “虽说悦儿年少不知世事，但这样大的事，不能因为轻易的一句话便做决定。更何况，赵家人在句容就因为看中一片山地，居然强逼附近山民迁走祖坟，前后十二冢，这等狠辣手段，若是不打探清楚，悦儿岂不是羊入虎口？而且，徐家的事也不是这么快就能料理停当的。你刚刚说赵家是看中了沈家的家业，那你且说说，他们到底看中了哪处？”

    沈光何尝不知道这些？沉吟良久，他方才艰难地开口说道：“娘，赵家看中的应该是咱们家在句容的那几个田庄。”

    “你说什么？”沈方氏又惊又怒，好半晌才撑着扶手想站起身，却被眼疾手快的沈光慌忙扶住。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问道，“你难道不知道？那是我们沈家的根本？”

    “娘，你刚刚也说了，赵家势大。”沈光苦涩地摇了摇头，继而才低声说道，“而且，徐大老爷那些徐家尊长之所以会选在这时候出手，不但是因为徐二爷多年没音信铁定是遭了不测，而且据我所知，很可能也有赵家在后头推波助澜的缘故。我身边一个小幺儿前几天瞧见，赵大人身边那个有名的请客相公罗先生见过徐家长房的人。”

    沈方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才摇了摇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子俩你眼看我眼，眼神中尽是深深的忧惧。

    虽是沈光吩咐那书童送沈悦回房，可也就是到了二门为止，至于大小姐进了二门之后要怎样，一介小小书童自然管不了。满心烦乱的沈悦既不想去见母亲，也不想回闺房，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四处闲逛，最后到小花园中的秋千下头停住了。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坐上了秋千，却是根本没有高高荡起的兴致，就这么托腮坐在那儿发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一阵叫嚷着小姐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如意从小道那边一溜小跑奔了过来。

    “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如意扶着双膝喘了几口大气，这才站直了身子，“我听说您早就进了二门，到处找不见，这才想起到这儿找找。小姐，这天还没真正暖和呢，您在风里坐着也不多加一件衣裳，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着凉了更好！”沈悦赌气说了这么一句话，可看到如意吓了一跳，她就轻哼一声站起身来，“你还当真了。呸，为了那些卑鄙小人苛待了自己，我还没昏头。回去就回去吧！”

    如意这才松了一口气。敏锐地察觉到沈悦心情不好，她少不得一路走一路拣着各色笑话说，可小姐根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显然是心不在焉，她也就难以为继，等回了房之后关上门，她沏了茶来送上，这才低声说道：“小姐就算是和老爷怄气，也别放在脸上，让别人看见了不好，就是太太也必然好一番教训。还有，小姐您之前，终究是太恣意了些。”

    “知道了知道了。”沈悦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坐在那儿沉吟了一阵，突然勾手示意如意靠近些。见这心腹丫头很有些警惕，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那光洁的脑门上轻轻戳了戳，“放心，以往那不要紧的时候我可以溜出去，如今这时候可不会随意出门。对了，你让干娘给那边送个口信，让他小心些，就说……就说提防赵家。”

    “小姐，没头没脑让我去哪儿送口信啊！”如意狡黠地笑了笑，见沈悦一下子沉下了脸，她顿时不敢随便打趣了，低眉顺眼应了一声是，随即还是问了一句，“不过，小姐还请交待仔细一些，哪个赵家？为何要提防？”

    “哪个赵家让他自己去打听！”沈悦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句话，可话一出口，想起昨儿个晚上魁元楼盛宴上徐勋上楼之际悄悄对自己做手势，后来又拿那番话阻了她一阻，终究这心眼还不错，她再次轻轻咬了咬嘴唇，旋即就低声说道，“对他说，徐家人背后指不定就是那个句容赵家撑腰，真要出幺蛾子，徐六爷未必能帮得了他，让他自己留心。”

    如意一口答应了，可人却没有立时挪动步子，而是站在沈悦身边又轻声劝道：“小姐，老爷既是已经下了决心，事情就成了定局，您离那徐家子还是远些好。”

    “我知道，我这不是还他父亲的救命之恩吗，哪有什么别的意思！算了，也别传什么不清不楚的口信，我写个字条你明儿个带出去！”

    沈悦恼将上来，霍然站起怒瞪着如意，见如意讪讪地告退，她才再次缓缓坐下身，一只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揉弄着衣角。

    如果不是徐二爷最初那支老参，别说是她，就连母亲也未必能挺过那生死关头。她儿时见过那位徐二爷几次，只觉得人笑得爽朗，待她极好，各种小玩意小故事不断，到后来偷听母亲身边丫头的话，她这才知道那是她将来的公公，那会儿不懂事，还为此很是窃喜了一阵。可当徐二爷渐渐没了音讯，前段时日又终于得知其子徐勋很不成器，父亲想退婚，她在失望之余，打算最后提醒他一回还了徐二爷的情，可没想到那个传闻的败家子竟和想象截然不同。

    可是，如果赵家真的对自己志在必得，或者说对沈家财产志在必得，那徐勋自然而然就是眼中钉肉中刺。连父亲那样的人尚且要屈于赵家权势，他没爹没娘没倚仗，又该怎么办？

    就这么纠结了片刻，沈悦就狠狠擂起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担心那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干嘛，我让干娘送信给他就够意思了，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倒是我自己……要真是爹答应了赵家……”

    想到自己在父亲面前脱口而出的那两句话，沈悦不禁狠狠咬紧了嘴唇。不过是设法罢了，要真是竭尽全力还脱不了这命数，她就是嫁过去，也不会让赵家人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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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秦淮风月，贵人何方（上）

﻿傍晚的秦淮河沿岸渐渐点起了无数的灯笼。从东牌楼贡院街，再到内河河口的魁元楼，往西过珠宝廊下街口一带，全都驶出了一条条华丽的灯船。

    白日里停在岸边显得很不起眼的这些画舫，这时候却是灯火璀璨，佐以船头上那一个个身影窈窕笑容妩媚的女郎，自然让往来路人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至于那些从车轿上下来的熟客们，不少熟门熟路地钻上了这些画舫，在笙歌曼舞中享受这销魂一夜。

    就是那些觉得上灯船过于招摇的人，也有他们的去处。沿河一路本就是河房水阁林立，最最出名的就有十四座楼。这其中，位于升平桥和中正街街口的清平楼，曾经一度是达官显贵最爱来的地方。只如今附近住的达官显贵渐少，而通济门大街以东的那些衙门里，真正掌握大权的官员也少，于是这里不免也就成了附近那些富商大贾一掷千金的处所。

    这会儿站在清平楼前，看着那里头的煌煌灯火，听着那不时传出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徐勋想起金六送自己到这儿来时那满脸殷羡，想起他给自己解说这地方时的暧昧表情，他哪里不知道，这从外间看上去仿佛是一座豪华酒楼的地方，只怕不如贡院街口的魁元楼那般单纯。

    今夜这趟赴约来得蹊跷，金六虽是苦劝他打扮得光鲜些，但徐勋还是昨晚那一身青袍。他才刚刚到了门口，立时就有一个满脸精明的伙计迎了上来。这年纪轻轻的伙计显然训练有素，上下打量了徐勋一眼便躬了躬身笑容可掬地说道：“公子是随意，还是见人？”

    所谓随意，便是并未预先定好，他给人挑一副满意的座头便罢；所谓见人，自然是为了赴约而来，那就多半是需要小心翼翼奉承的主儿了。所以，伙计问完话后，见徐勋好奇地打量着这楼下的一片喧闹，态度反而更殷勤了些。

    “见人。”

    徐勋见一楼偌大的地方摆着十几二十张八仙桌，而居中的地方似乎是一老一少在弹唱，心中不禁想起了后世那些有乐团亦或是其他表演的大酒店。收回目光吐出这两个字之后，他就从怀里取出了那张大红名刺，果不其然，东西一出手，他就看到对方面色一变，旋即在凑近端详了片刻之后，立时近乎谄媚地深深躬下身去。

    “请公子随小的来。”

    从一楼上了二楼，四处就是用各式折叠屏风隔开，虽不像下头那样闹哄哄的，但终究是隔不了音，站在楼梯口就能听到觥筹交错和高声谈笑的声音。徐勋见那伙计脚下不停地往前头楼梯走去，少不得跟着拾级而上。刚登上三楼，前头便是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汉子侍立在两扇大门旁边，见了人上来，其中一个立时上前，轻声向那伙计问明根底就回身去开门。

    等到徐勋随那伙计进去，两扇大门轻轻一关，下头的喧闹立时如同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耳边虽还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但哪怕是细细听，也只能分辨出是三楼这一间间包厢中依稀有人弹唱，若是此间有人商议事情，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听着的。他再次跟着那伙计往前走了没多远，就只见其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虚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徐勋虽一直在揣测怀中那张大红名刺的来历，此刻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伙计直接推门而入而不是事先叩门。因而，当进入包厢，发现里头虽是桌椅摆设俱全，桌子上甚至事先摆好了四个装着各式点心的攒盒，但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他自然是丝毫没感到奇怪。

    “公子请坐。”那伙计满面笑容地请徐勋坐下，又到一边的蒲包里拎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紫砂壶沏上了茶，这才站在那垂手说道，“公子还请在这儿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下头知会一声，茶水点心只管随意取用。”

    言罢见徐勋并无他话，伙计就立时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随着包厢门再次掩上，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连此前走在外头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弹唱声也听不见了，人坐在那儿竟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感。情知这是因为对今晚的主人一无所知，小口品呷着茶水，徐勋随便取了两块点心垫饥，接下来就坐在那儿再也一动不动，心下却想着金六送他来时，看到那大红名刺时的话。

    “少爷，这名刺可非同一般！那些大人老爷们互相拜望，若不是熟络，多半就是拿着名刺投一投，也就算是尽了礼数。但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有逢年过节可以用大红名刺。可要是眼下这种又不是过年又不是元宵冬至的时节，能用大红名刺的就只有一类人，那就是点过翰林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徐勋心里明白，那两句词固然是气魄十足的伟人之作，他的左手草书也是多年扎实苦练出来的，可糊弄不是正经进士出身的徐迢容易，糊弄徐氏一族的人更容易，让那些应天府衙的官员赞一声好也还不难，可真要说一个翰林能因为这个用一张大红名刺邀他上这儿来，他绝不至于这般自大。毕竟，那位吴七公子不过是托他引见，刘府丞和方治中也不过好奇地问了一两句，谁也不曾因为这个而小题大做。

    终明一朝，如唐寅徐文长等等文坛上大有声名的，在科举官场上都是撞得头碰血流，由此可见区区文名，放在那些当官的人面前，未必就真的有用。别人只是因词意而推测作词人，觉得那人踌躇满志正当得志而已。真要他去找时，他到哪找那位数千年难得一见的人物？

    沉思之中，他突然听到大门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立时回神抬头。下一刻，就只见那扇门被人轻轻推开，刚刚见过一次的伙计笑容可掬地弯了弯腰，从他身后，却是几个妙龄女郎鱼贯而入。就只见她们一色的大红罗抹额，大红罗销金群袄，青绿罗彩画云肩，靴子上还绣着描金的牡丹花，竟是显得异常妖艳。

    五个人都是头梳飞仙髻，年纪最大的隐约能看出眉梢眼角的细纹，年纪小的却还有些稚气，但一模一样的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一见就心生愉悦。前头四人的手中都抱着不同的乐器，有琵琶，有古琴，有玉笛，有小鼓，最后一个只腰间束着一条彩带，却是什么都没拿。近前之后，她们也不待徐勋有所疑问，同时笑吟吟地屈膝行礼，叫了一声公子。

    见徐勋愣了一愣就朝自己看了过来，门口的伙计立时笑着点头哈腰道：“这时辰还早，公子且慢慢欣赏一阵子歌舞。”

    随着大门关上，徐勋眼见得那个束着彩带的女郎微笑着和其他诸女一块道了万福后，就将一本描金簿册捧到了他的面前，他只得伸手接过，心中却是一瞬间冒出了无数念头。

    因而，当那女郎有意无意地凑近了些许，胸口那大片雪白滑腻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之距时，他手中那簿册不自觉一松，紧跟着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借着这声音，他慌忙俯身去捡，可才一伸手，那女郎的雪白柔荑又抢在了前头，甚至有意在他手背上一抹。尽管他犹如被蜜蜂蛰了似的收回了手，但对方却好似仍旧不罢休，趁着起身的时候若有若无靠了过来。

    好容易那女郎嫣然一笑离开了些许，徐勋方才面色不自然地坐下身，翻开那簿册随便点了一支曲子，那女郎微微一笑娉娉婷婷地回到了原位。随着优美的丝竹管弦声在狭小的包厢中响起，徐勋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四周随眼瞥看了一下，脊背却有意离开了椅背好几寸，整个人的坐姿怎么看都是僵的。

    徐勋前世里虽是富贵过，可那时候他已经是名草有主，后来落魄的那许多年，报仇才是根本，哪有精力去风月场里厮混？至于重生之后的那些记忆，好勇斗狠的固然不少，可还没涉足过这种地儿。更何况如今主人未到，主菜未上，却来这样的开胃小菜，兴许就是为了看他反应，他怎能不警惕？

    提防归提防，但看着刚刚那女郎合着音乐节拍，在一丁点大的地方小巧腾挪舞了起来，他仍是渐渐定神欣赏了起来。那种好似柔若无骨却又仿佛极富力度的动作，再加上时不时靠近撩拨的小伎俩，仿佛让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就当那鼓声一下下攀升到了最高点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叫嚷。他原本已经眯缝起来的眼睛立刻睁开，却是朝大门那边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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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秦淮风月，贵人何方（中）

﻿尽管清平楼三楼的一个个包厢都是能工巧匠精心设计，能够最大限度地隔绝声音，但终究不可能一丝声音都不露。更何况这会儿在外头的人提高了嗓门大吵大嚷，自然更是在外头传出了绝大的动静。哪怕是惊动了大掌柜亲自出来，那声音却丝毫没有低下来的意思。

    “赔罪？你给我赔罪有什么用，我苦苦等了半个月，就是为了看萧娘子一曲舞，可明明到了这时候，你居然说今晚不行，你耍我不是！”那说话的年轻人戴着马尾罗的头巾，簇新的玄色绸缎直裰外头披着一件大红氅衣，面上尽是盛气，“小爷和魏国公府的关系你该当清楚，到你这破地方来是给你面子！”

    年轻人身后一身光鲜的吴守正见那年轻人趾高气昂的样子，面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笑容来。他当然不至于完全在徐勋那一棵树上吊死，前几天试着走门路的时候听说了这位主儿，也就动心使了银子。据说这是魏国公徐俌的小舅子，如今看这言行举止的做派，料想在南京是肯定吃得开的，通过其出面，寻应天府尹吴雄说情又多了一重保障。

    然而，眼看那手指就要伸到自己鼻子上来，大掌柜眉头紧皱微微往后挪了半步，旋即谦卑地说：“王公子，实在是今天有贵客……”

    “有什么贵客，难道我家姐夫亦或是成国公会到你这地方来！”

    怒不可遏地打断了那大掌柜的言语，那王公子一时情急上来，竟是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一间包厢的门。见里头一个搂着歌女正在上下其手的肥胖中年人吓了一大跳，他冷哼一声扭头就走，竟是二话不说又去踹下一间的门。那大掌柜猝不及防，眼见他一脸踢开了三间包厢的门，面色不觉大变，慌忙追上前去阻拦。

    “王公子且慢！”

    然而，大掌柜年纪不小，再加上被那王公子身后众人阻了一阻，吴守正阴险地绊了他一脚，当他几乎够到王公子的时候，那扇包厢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眼见得这位算得上是魏国公府小舅子的公子哥面色大变，快步疾冲了进去，他只觉得喉头发苦，踉踉跄跄就追了上去。他的动作是缓慢了些，好在赶在对方一脚踢翻桌子之前，一旁窜出来的那小伙计动作敏捷，一把将人从后架住了。这时候，大掌柜终于大叫了一声。

    “王公子，你别给自个惹祸！”

    最初那吵吵嚷嚷的声音徐勋也许还能略过，但那踹门的动静却实在是太大，因而在自个这包厢的门被人踹开之前，早已有所准备的他只是皱了皱眉。反倒是几个女郎眼看着有人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立时一片慌乱，尤其是刚刚那跳舞的女郎竟滑溜地躲到了徐勋身后。

    “惹什么祸，我在魏国公府上什么人没见过，就凭这我都没见过的小子！”王公子手指徐勋，人却看着那大掌柜恶狠狠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老货贪婪，他顶多就是出得起钱罢了！我一句话撂在这儿，这南京城里当年最有钱的人沈万三，谁都知道是怎么死的！”

    徐勋听这王公子语出狂妄，心中原是大为惊异，闻到那股浓烈到极点的酒气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位是撒酒疯，不禁哂然。果然，那大掌柜本是又惊又怒，此时见王公子竟是仿佛发疯了一般，连沈万三三个字都说出来了，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阴沉。

    眼见自己那些伙计被王公子带来的从人挡在了外头，而架着人的那伙计已经是渐渐支持不住，他立刻快步走前去，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王公子，一字一句地说：“好教王公子得知，他是傅公的客人！”

    “什么傅公，南京城哪有这号人……”王公子不耐烦地一甩手，竟是不小心把桌子上的一个杯盏带落在地。然而，随着那清脆的咣当一声，他的脸上一下子僵住了，紧跟着便犹如见了鬼似的看着那脸色铁青的大掌柜，声音中竟是不知不觉多了几分迟疑，“哪个傅公？”

    “王公子你说呢？”大掌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所有气焰都一下子消失了的王公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王公子也不想想，萧娘子她们是什么身份？真正南京教坊司精心调教出来的，就是敝东也只能预先邀约而已，哪里能够请得动她们为随随便便的人演上一曲？”

    徐勋见那王公子僵硬地回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紧跟着喉头微动，仿佛是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仿佛是又害怕又后悔，他哪里不知道这大掌柜口中的傅公，不但是王公子极其忌惮的人物，甚至可能是堂堂魏国公府也难以摆得平。思忖着这些，他不觉抬头往那王公子身后的一众人看了过去，当认出吴守正时，他顺便冲着对方微微一笑。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出来，吴守正竟是硬生生打了个寒噤。眼见得刚刚还耀武扬威的王公子被那大掌柜一句话吓成了这样子，他只觉得这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王公子愣了老半晌，最后阴着脸上前随手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徐勋跟前，自己一骨碌拿起一杯酒一仰脖子喝了，这才对徐勋拱了拱手道：“今晚是我莽撞，在这赔罪了！”

    别人既是放低身段赔罪，徐勋自是不为己甚，笑着站起身满饮了，亮了杯底之后，却什么话都没说。

    吴守正看着王公子挤出了一丝笑容上前和徐勋打招呼，甚至亲自斟了一杯酒一口喝干了赔罪，徐勋又笑着喝了，他更是完全傻了眼，浑浑噩噩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跟着出的这包厢。

    直到这些不速之客和进来时候让人猝不及防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大掌柜这才松弛了脸色，含笑向徐勋打躬赔罪之后，却又立时转身出去。眼见王公子带着人站在楼梯口没有立时玩下走，他便快走几步追上，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傅公使人订下包厢的时候，还留了信物，不知道王公子是不是要看看？”那掌柜的话语轻柔而又缓慢，和之前的愠怒相比，仿佛连一丝一毫的烟火气都没有，“当然，萧娘子那边明日应该能挪出空来，到时候王公子也可以向萧娘子求证。”

    “够了，谅你也不敢糊弄我！”王公子终于再次变了脸色，看着那大掌柜，好半晌才迸出了一句话来，“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别的客人你去安抚，若有开销挂在我账上，至于那些踢坏的门，赶明儿有人来修！至于傅公那儿，我自会去亲自磕头赔罪！”

    这磕头赔罪四个字说出来，吴守正更是和傻了似的，那张脸几乎是和哭一样难看。一步步从三楼挪到了二楼，又从二楼下到了一楼，当出了清平楼呼吸了一口那清凉的空气时，他才拉着身边一个王公子的小厮，满脸堆笑地探问道：“小哥借问一声，那傅公是……”

    “你问这些干嘛，没见少爷正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出！”

    那小厮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直到手里被人塞了一块硬梆梆的东西，他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左右一看见没人注意自个，他就压低了声音：“知不知道这南京城最大的是哪几个？”

    “哪几个？”吴守正一下子被说得呆住了，老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总不外乎是那几位老尚书，还有应天府尹……”

    “就知道你没见识！”那说话的小厮轻哼一声，鼻孔似乎翘上了天去，“这南京城里，那些老大人们是********筹谋着回朝，哪里就真管事？说话管用的，自然便是南京守备！如今南京城里统共四位守备，勋贵里头是魏国公和成国公，至于剩下两位，便是……嘿嘿，所谓傅公，就是这四位里说话最顶用的，你自个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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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秦淮风月，贵人何方（下）

﻿气势汹汹的一伙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眼看那大掌柜再次进来千赔礼万道歉，随即带着伙计笑容可掬地上来了一道道让人目不暇接的美味佳肴，徐勋心中飞快地转着一个个念头，最后抢在那大掌柜出门之前拦住了他。

    “掌柜，今日这设宴款待我的主人可是你提到的那位傅公？”

    闻听此言，那大掌柜顿时满脸堆笑：“不错，都是我安排不当，让公子受惊了。”

    尽管徐勋这些天一直在竭尽全力地了解大明朝的社会风情，这金陵城的人文地理，但金六对于应天府衙和上元江宁两县倒是如数家珍，朝堂上的首辅阁老也能说道几个，可终究不是官员，不可能对南京城的所有大佬都了若指掌。

    所以，眼下他不知道傅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徐迢的高升宴中送给自己名刺，更不知道人这会儿不出现的缘由，于是见大掌柜一副拿他当做贵人敬的架势，他实在无法安之若素，正要设法再问，大掌柜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最要紧的话竟是忘了。”

    大掌柜张望了一眼那一边的几个女郎，冲着徐勋露出了一个大有暧昧的笑容：“那几位姑娘都是南京教坊司赫赫有名的，除了逢迎几家贵人，顶多偶尔到咱们这些大地方支应个场面，全都是青葱似的人儿。傅公那边传话说了，公子若是喜欢，不妨春风一度，保管满意。尤其是那萧娘子，那舞乃是金陵一绝，这副身段也不知道自幼练了多少年，啧啧……”

    大掌柜在生意场中厮混久了，再加上心中对徐勋的艳福也不乏殷羡，这言语中不知不觉竟是带出了灯船上那老鸨的口气。见徐勋一下子僵在了那儿，他才意识到犯了自作聪明的毛病，嘿嘿一笑就再不说话，带上门悄悄退了出去。

    大费周章邀了他来，主人不露面却安排了这么一堆女人，还暗示可以任他采撷，这是想干什么？

    站在那儿的徐勋大为纳闷，想了许久仍然是毫无头绪，只得转身过来。这一转身，他就发现包厢中的那几个女郎正在窃窃私语，其中最放肆大胆的萧娘子却是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挑逗。面对这种始料不及的局面，他索性径直回到了桌前坐下，看也不看那本再次送到面前的描金簿册，漫不经心地说道：“按照顺序继续演吧。”

    “公子的意思是全都演下来？”

    徐勋虽是头也不抬，却察觉到萧娘子的意外，当下又说道：“不用全部，再演三四支曲子，也就差不多到夜禁时辰，我也该回去了。”

    萧娘子起初还以为徐勋是开玩笑，于是半真半假问了一句，待到人答了这样的话，她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料错了今天晚上的节目。

    她并不是第一次陪客的雏儿，教坊司虽不是富乐院，在籍册的是乐工不是官妓，可应奉的都是达官显贵，一来二去哪有不失身的？因而今晚上一两次试探下来，她就知道徐勋乃是初经此道的愣头青，倒乐得轻松，怎料对方竟能放掉到了嘴边的肥肉。一转念之后，她就笑着把手搭上了徐勋的肩膀。

    “公子怎的这般不怜香惜玉？”她整个人都贴在了徐勋的脊背上，双手轻轻地箍住了他的头颈，却是紧贴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地说，“若让人知道了奴家没有伺候好您，奴家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徐勋突然一下子站起身来。她一个立足不稳，手下顿时一松，见徐勋挣脱了自个挪到另一边坐了，她顿时露出了一丝尴尬。本想用若无其事的表情遮掩了过去，可这少年郎出乎她意料的地方太多，她心念一转，这脸上的泪珠立时如同金豆一般，簌簌掉了下来。

    眼看这般情景，枯立在那儿的其他女郎一时间少不得都围了上来，有叫萧娘子的，有叫萧姐姐的，四周围全都是娇声软语劝个不停，还有不少则是嗔怪着徐勋的不解风情，等到萧娘子自以为得计，楚楚可怜抬起头时，却发现徐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到了包厢门口。

    “对不住，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这些酒菜浪费了也是浪费，各位姑娘请慢用。”

    尽管别人摆出了任君品尝的架势，但徐勋可不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给自己惹上大麻烦，此时略一点头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立时拉开了包厢大门。然而，这一步还没跨出去，他就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居中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老者，鬓发斑白，身着一身蓝青色的家居便服，那种闲淡的表情就仿佛是在自家串门子一般。他正愣神，那老者就笑了起来。

    “是徐七公子吧？”

    “正是在下，老先生是……”

    徐勋慌忙躬身拱手行礼，但见那老者背后的其他人听得他这称呼，都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再加上对方那怎么听怎么奇怪的嗓音，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心中自有说不出的意外。可见老者笑眯眯的并不以为忤，他内心深处也不甚习惯跪拜，索性就装作一无所知。老者打量了他一阵子，下巴微微一扬，仿佛很是满意。

    “年纪轻轻，美色当前而坐怀不乱，你这小娃儿还算不错。”

    无论是前世今生，徐勋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作是小娃儿。可哪怕按照他从前的岁数，眼前这位也算是长辈，于是愣了一愣后，他便坦然说道：“老先生过奖了。说实话，小子万万做不到柳下惠，只是不惯这种阵仗。”

    “你这不领风情的小子。”老者身后一个中年人笑骂了一句，“多少人想都想不来，你竟是还说不惯这阵仗。”

    “先生说的是，别人想不来，但小子从前荒唐过好几年，如今悔之莫及，所以万万不敢沾染声色。小子又不是那等有大毅力大决心的，若是在温柔乡里沉迷不返，家父留下来的那些家业，说不定就得都让小子都败光了。”说到这里，徐勋这才看着那老者说，“这位老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夜承蒙款待，小子就此告辞。”

    “哈哈哈哈！”那老者顿时大笑了起来，好一阵子止了笑声，见自己左右的这几个随从拦住了要走的徐勋，便轻叱一声道，“别拿出你们平时的做派来，没来由吓坏了后生！这年头的年轻人，小小年纪往往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话这般实诚的已经很少见了。”

    说完这话，他就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走到徐勋身后，因笑道：“你刚刚说你没有大毅力大决心，既如此，之前那会儿在大中桥上看到有人落水，你怎的什么都不想就跳下水救人？”

    “啊？”

    徐勋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这邀约竟是由于这缘故，这才是真正有些懵了。须知那会儿乃是他初来乍到，半梦半醒之间，那时候不比现实中遇事反复琢磨，一切凭的都是本能，事后也就忘得干干净净。毕竟，与其说是他去救的人，还不如说是他自个连同那个人都是被徐良救的。

    “老先生原来说的是那件事……其实救人的是邻居徐良徐大叔，我虽是第一个跳下去的，却没能把人救上来。”

    “救了就是救了，要紧的是过程，又不是结果。”老者脸上的笑容愈发慈和，随即竟是上前亲自拉着徐勋进了包厢，见那边萧娘子等诸女慌忙一同上前行礼，他的笑容就敛去了几分，却是淡淡地摆了摆手道，“既然人家不惯这许多莺莺燕燕的，你们就不用在这伺候了，都退下吧！”

    眼见萧娘子低眉顺眼地屈膝答应，带着其余女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徐勋只得在那老者的催促下跟着重新入座。此时此刻，只有那之前打趣过他的中年人跟进来，其余的人都守在了外头。那中年人手脚麻利地将桌子上原先那些瓷器碗盏全都收拾到了另一边的高几上，又从刚刚带进来的提盒里拿出另外一套家什来。

    相比桌上原先的精致瓷器，这套家什瓷胎光洁，上头的牡丹纹样栩栩如生，但却是半旧不新，一看就知道是用了许多年的。东西刚摆好，外头就传来了咚咚叩门声，那中年人立时前去应门，须臾就提着一个铜壶回来。

    “可是现在沏茶？”

    “沏吧。”那老者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像极了一个慈厚的长者。紧跟着，他就看着徐勋慢条斯理地说，“听说你刚刚还向那掌柜打听傅公是谁？现在可以告诉你，这傅公便是咱家，南京守备兼司礼监太监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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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诚言虚言，用心叵测

﻿偌大的包厢中一片静寂。

    徐勋原本已经大略猜测到眼前这老者多半是中贵一流，可竟然是这样一位大佬，他却多少有些意外。他不清楚这南京的司礼监太监和京城的司礼监太监有什么区别，可只要看当时王公子听说傅公两个字就立时犹如见鬼了似的退避三舍，他就明白这其中的分量。此时此刻，不管内心深处情愿不情愿，但他还是立时离座起身，待要再次行礼时，却被人一把托住了。

    出手扶他的自然不是傅容本人，而是一直随侍在侧的那个中年人。那中年人扶起徐勋之后，瞅了一眼傅容，就笑容可掬地将其按在了椅子上，又沏上了一杯茶送上，这才笑道：“刚刚还在公公面前侃侃而谈，这会儿就怯场了？你这少年郎，听说从前跟着一群坊间浪荡子胡作非为，捋起袖子和人打得头破血流都不怕，倒看不出人还实诚。”

    听对方点出自己的过去，徐勋深知自己的那些经历只怕都被对方详细摸透了，当下讪讪答应着，道谢一声捧起茶盏，趁着品茶的功夫，他自是少不得借着那茶碗盖子的遮蔽打量傅容。见这位在南京城里说一不二的大佬赫然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他心中使劲回忆着那个自己出手相救的人，可不论怎么回忆，他都想不起对方的样貌形状来。毕竟，那一刻是他记忆最混乱的时刻，哪里有多少印象？

    “又冲动，又实诚，毕竟还是年轻人。”

    傅容见徐勋一味喝茶连头都不敢抬，顿时笑了笑：“你孤零零一个孩子，总算还能保持一片赤子之心，这就很不容易了。昨天是咱家身边凑巧有人去了你六叔的高升宴，又认出了你来，再加上看到你的那幅字，一时之间起意就让人给了你一张咱家的名刺。说起来那两句词倒是真的绝妙，南京地面上的老大人们虽多，可似乎还不见这般有豪情的。”

    送出那幅字的时候，徐勋为的是让族中老少认为他还有靠山倚仗，并没有想到还会碰上傅容这样高位的大佬。所以，刚刚在对方点出自己的过去时，他就飞快地仔细斟酌了起来，于是这会儿面对这样一个陡然之间砸下来的问题，他总算心里还能沉得住气，但面上却露出了狼狈的表情。

    “傅公公，那位世伯……其实父亲远走多年没有音信，根本没有什么世伯故交。”

    想到这年头名声赫赫的东厂和锦衣卫，徐勋在最初傅容表明身份的电光火石间就做出了抉择。果然，此话一出，见傅容丝毫没有诧异，倒是那中年人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自己这一遭是堵对了。徐家长房的人也许不会去查什么笔墨，但眼前这两位是什么人？

    因而，不等别人再追问下去，他就带着几许黯然说道：“小子早些年还刻苦发奋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位先生，那字就是从他学的。这横幅上的字，是小子自己写的，确实是左手所书。至于词句，则是小子早年间一次机缘巧合……小子确实是误入歧途许久，但不想就这么任人欺凌，不想爹一辈子积攒的家当落入人手。”

    儿时练字的事情徐勋隐约有那记忆，但只记得那人穷困潦倒死了，自己还花了一点钱给人安葬。既然对面的人是那样的大佬，想来必定查证过，把起因归结于死人总是最稳妥的。至于词句，料想别人不可能连自己三四年前碰到个什么人都打探分明。

    “原来如此。”傅容笑眯眯地看着徐勋，眼神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那两句词不是久经沧桑难为水的人，确实写不出来。不过就是那字，倒真看不出是你这小小年纪的少年郎写的。咱家没看错人，你是真实诚，不是那些满口假话的。”

    说到这里，傅容就看了看那中年人，中年人连忙欠身说道：“公公自幼学于内书堂，又伺候成化爷和当今皇上多年，这看人的眼光谁人能比？徐勋买了纸笔新墨回去之后，并没有去过别家，那幅书卷确实是出于他之手。说起来他年少的时候亦是以书法见长，只可惜徐家族里那些人都是看他没有父母扶持，于是狗眼看人低，否则好好读书，必定大有出息。”

    尽管中年人只有三言两语，但徐勋敏锐地觉察到，对方对他的追查确实不是寻常的仔细。见傅容微一沉吟，仿佛有些惋惜似的，他虽是心中纳闷，却不好流露出来。直到外头再次送来了新鲜烹制的美味佳肴，傅容抬手示意动筷，他这才把精神放在了这些美味佳肴上。

    刚刚只用了点心垫饥，接下来又是打叠精神应付傅容的盘问，他自然是早就饥肠辘辘。横竖得人赞了一声实诚，他索性就把不安之类的情绪都丢到了九霄云外，该吃该喝毫不含糊。直到肚子差不多填饱了，他才顺势抬起头来，就只见傅容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知道这位高权重的大珰刚刚几乎没动过筷子，应当是打量他那吃相已久，他少不得整整衣衫起身。

    “傅公公……”

    “好了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傅容随意摆了摆手，旋即和颜悦色地说道，“年纪轻轻，能吃得下是好事。对了，你之前不是对萧娘子说，要尽早回去么？家里还有什么事？”

    族中那些阴谋算计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徐勋就按下了对这位刚刚结识的权阉言明，由此一劳永逸的念头，恭恭敬敬弯下了腰道：“傅公公，家里没事，只是戌时三点就是夜禁时分，虽说从这儿回去也就是一刻钟的路程，可万一赶不上时辰犯了夜禁，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所以小子才说要尽早回去。”

    “嗯，那你就回去吧。”傅容微微颔首，旋即看着身边的中年人道，“陈禄，挑个人送他一程，这就已经是戌时二点了，万一没赶上，遇着兵马司的人巡夜，也好有个说法。”

    傅容既然发了话，徐勋便没有客套，只是少不得谢了一番，临到门口时，他突然又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犹犹豫豫的表情，紧跟着才走回来，又拿出了怀中那张大红名刺双手递了过去：“傅公公，此等物事小子留不得，还请您收回去。”

    “哎，咱家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习惯！”傅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继而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再说，这东西咱家有的是，可对你来说，想来用场却大得很。”

    “是，多谢公公。”情知自己是蒙对了傅容的心意，徐勋心中大为释然，正打算再次告辞，他突然记起一事，忙试探着问道，“傅公公，不知道那位王公子……”

    “放心，已经报了咱家的名字，料想他不会去找你的麻烦，他也不是那等人。魏国公这小舅子可惜了，长姊嫁得早，周遭那许多人奉承，硬生生把一个好好的小孩子带坏了。”

    见徐勋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再次拱手后离去，等到中年人关上包厢门回转了来，傅容才莞尔笑道：“这小子，亏得你打探的仔细，确实是个实诚人。能写的一笔好字，这也是一条可取的，只可惜你说他在族学里就启蒙念了三年，接下来都是断断续续读的书，家里虽说还有不少他老子留下的书，可终究是差了一截。而且，年纪实在是大了几岁。”

    “公公说的是。”陈禄恭敬地低下了脑袋，旋即却笑道，“但读书不读书的，虽说要紧，却还没有到必不可少的地步，要紧的是性情人品。胡闹了这么多年，突然浪子回头，便能在族人暗谋将他逐出宗族的时候想出了虚引奥援的主意，可在公公面前却能认清时势说了真话，走可见一片赤子之心，却不乏聪颖，而且对人处事尚有敬畏。这样的人抬举一二，方才不会伤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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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星星之火

﻿“你说的很是。”傅容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便叹了一口气，“就好比是你。以你的才干，无论文武，只要从头做起，到如今这位子都是应得的，可坏就坏在你沾了内臣两个字。陈老哥是咱家这一辈子最钦佩的人，他人虽去了，皇上忆着从前的情分，提拔了你们三个陈氏子弟，尤其是你这个继子……”

    “我本族中一介孤儿，若无先父收于膝下，哪有我的今日？公公盛赞我有才，我实在是愧不敢当。不是先父荫庇，我就是走科举正途，得一个秀才顶天了。”陈禄那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旋即才正色道，“且不说我，看公公仿佛颇为赏识徐勋，可那事情还是得斟酌斟酌。毕竟，如今您身在南京，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却是难能料准情势。”

    “嗯，且再看看吧！”傅容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继而往椅背上一靠，突然哧笑了一声，“听他临走时的口气，想来总该知道救的人和咱家有关。咱家就只有一个嗣子，下头就这么一个带把的孙儿就这么一个，偏生那天喝醉了酒，竟是‘失足’掉进了护城河！他一个小孩子家，要不是在府学被那些自诩为书香门第出身的子弟狠狠奚落了一番，又怎会失魂落魄酩酊大醉，以至于险些丢了性命？”

    傅容猛然加重了失足二字，陈禄心领神会，当即低了低头说：“公公放心，这事情我一定会追查到底，给您一个交待。”

    “你办事我放心，但这事真追查下去，收不了场。”傅容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

    陈禄见傅容面色不好，忙岔开话题道：“看徐勋初见公公时的样儿，想来是根本没料到您的身份。这世上能用大红名刺的，除了那些翰林，可不就是公公这些出自内书堂的俊杰？”

    “什么俊杰，咱家早就老了！”傅容嗤笑一声，继而懒洋洋说道，“这徐家子那头你也盯一盯，不过他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且看看他会怎么用咱家的大红名刺。”

    “公公没收回名刺，原来竟是为了此意？”陈禄见傅容露出了自得之色，便凑到傅容耳边低声问道，“让他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拿着此物，公公可是想看看其人心性？”

    “不错，正是如此！能奋不顾身救人，又能捏造出了一位世伯，还能在咱家面前说实话，若是还能知道怎么用这东西，以后真的进了宫，自然也就不会给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太子身边贴身伺候的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有的连内书堂都没进过大字不识一个，也难怪朝中那些文官会啰啰嗦嗦劝谏不停！”

    笑过之后，见满桌子菜肴几乎还没动过，傅容就摆手吩咐陈禄坐了下来随意对付几口。见其不挑不捡地逐样取用，他就笑道：“那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你当成了侍仆小厮，若他知道你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指不定吃惊成什么样子。”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他知道不知道有什么相干。”陈禄拨拉完了碗里的饭，当即就放下了筷子，随意一擦嘴又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还是我带人护送公公先回去吧？”

    傅容正要答话，只听包厢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眼见陈禄前去应门，他顿时微微皱眉，隔了片刻索性转头去看，见陈禄和那门外一个亲随正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脸色瞅着很不好看，他不禁沉下脸喝道：“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咱家的面说？”

    陈禄做了个手势吩咐那亲随出去，这才亲自关好房门回转了来。见傅容端坐在那儿满脸不悦，他到了嘴边的没事两个字顿时咽了回去，下一刻就坦然说道：“公公，是刑科给事中史后，工科给事中赵钦，还有另几个清流弹劾，请皇上革去我们陈家三个的官职。”

    “呸，他们有完没完！”傅容一时大怒，竟是恶狠狠地一按桌子站起身来，“看着皇上好气性，就左一个条陈右一个条陈的往上奏，真正的想头还不是想废了东厂，废了锦衣卫，想让皇上和宋时的那些皇帝一样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可他们也不看看他们是什么德性！要是没有陈祖生，哪里还有当今皇上，你又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哪里就招惹他们了！”

    哪怕刚刚说起自己的养子，傅容也是一脸的好气性，但这会儿陡然发怒，却是异常凌厉。陈禄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直到傅容按着桌子缓缓坐下，他才轻声说：“公公也不要太记挂了，横竖已经不是头一回，皇上必然会驳回的。”

    “不能再这么下去，都说如今的朝堂上个个君子，可他们把李广斗了下去也就罢了，横竖那货是该死，可他们却还一个劲揪咱家这些人的尾巴，这等赶尽杀绝，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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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清平楼的徐勋自然不知道楼中那包厢内眼下又是另一番光景。此时已经是晚了，但这清平楼正在秦淮河边，自然不像其他那些一入夜就从喧哗变成寂静的大街小巷，此刻秦淮河上灯船处处，而四周车轿亦是川流不息，入眼的大多都是遍体绫罗绸缎的富贵人，靠边听着的车轿也多半鲜亮，因而他轻轻松松就找到了金六的马车，却是不见金六其人。

    大为诧异的他往四面八方张望了片刻，可就只见到处人山人海，一时半会哪里找得到人。他心下正踌躇，一辆样式熟悉的马车突然停在了跟前。驾车的车夫跳下车打开车门摆好车蹬子，里头就有人笑容可掬地下了车来，不是吴守正还能有谁？

    “七公子这是要回去？”

    和早上相见的时候相比，尽管同样是笑容满面，但这会儿吴守正的心态大为不同。早上不过是把人当作一个区区银钱就能买通的年轻小子，纵使事情不成也无所谓，可刚刚在楼上看到那番情形，听到那番话，再打听到了所谓傅公的身份，他的心里与其说充满了敬畏，不如说是惊惧。于是，他的脸上恨不得堆出十万分的讨好来，哪怕徐勋闻言只是随随便便一点头，他仍然殷勤地打开车门，又用袖子拂了拂下头的车蹬子。

    “正好顺路，我送七公子一程？”

    既然找不见金六，一路安步当车回去只怕是必然遇到夜禁，虽说怀中那张大红名刺还在，可这种东西逢人就拿出来开道，不啻是杀鸡用牛刀，因而，徐勋也没多想，谢了一声便先低头上了车。坐下之后，见吴守正上来之后关了车门，随即笑吟吟地送了一个捧盒过来，他就摆了摆手道：“不用忙活，刚刚已经承蒙傅公公款待，我已经饱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吴守正见徐勋说此话时提起那位傅公公，口气连个变化都没有，心中更是惊骇，又是暗自埋怨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又是恼火那王公子中看不中用，是个银样镴枪头。于是，他少不得打叠了全副精神奉承巴结，可无论怎么说徐勋都只是或嗯或啊含糊过去，他只觉得对面这少年遍体滑溜无处着手，正懊恼之际，他突然察觉到外头传来一声惊呼，继而马车竟是停了。

    “怎么回事！”

    吴守正才问了一句，就只见车门被人猛地拉开，紧跟着那马夫竟是突然探进了脑袋来，大声叫嚷道：“老爷，前头有房子着火了！”

    此话一出，吴守正也就罢了，但徐勋一把撩起窗帘看了看四周环境，立时二话不说跳下了车眺首远望。待看清楚那着火的方向，他一时心头大跳，立时回身冲那呆若木鸡的马夫厉声喝道：“快，立时赶到那失火的地方！”

    那马夫还在犹豫，回过神的吴守正就恼火地冲着他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七公子怎么说就怎么做，赶紧的！”

    他一面说一面又讨好地冲徐勋伸出了手，一把拉了他上车后就拍胸脯保证道：“七公子，您就放心吧，我这车是县城里头的巧匠特制的，跑起来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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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火光内外众生相

﻿随着太阳落山，白天热闹喧哗的太平里就渐渐恢复了宁静。沿街的店铺多数下了门板，路上的行人也日渐稀少，各家各户多半飘起了炊烟，隐约还能闻到各式各样的饭菜香味。因而，这会儿马车在那宽敞的道路上风驰电掣般地疾驰着，一阵阵风无孔不入地从窗子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挟带着市井饭菜的香味和那种烧焦的味道，让车中的人更觉急躁。

    “到了到了！”

    听得这声音，徐勋不等车门开启，就立刻一把掀开车帘，撞开车门跳下了地。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片红通通的火光，但并不是他起初以为的自己家，而是徐良那破旧的小院。眼见得火苗一阵阵往上窜，那噼噼啪啪的声音异常刺耳，而旁边虽也有三三两两救火的人，可更多的人却是在那看热闹观望，一时之间，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就在这时候，斜里人群中，一个人没头没脑地钻了出来，恰是和他撞了个满怀。

    “少爷！”

    徐勋闻言一愣，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了人来。只见这人脸上被熏黑了大半，一头长发乱糟糟地用一根破布条束着，身上的衣裳既有被火烧黑的痕迹，也有烧出的一处处破洞，脚上赫然还少了一只鞋子，不是瑞生还有谁？他几乎是一闪念便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一把抓住了瑞生的手腕。

    “你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

    瑞生看着徐勋，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哭出来，可总算是硬生生止住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又抬起手那袖子擦了擦脸，这才声音干涩地说：“不是，金六哥送少爷出去了，我和金六嫂一块守着家里，后来金六嫂突然风风火火跑进来说这良爷爷家着火了，我就跑出来看，见着了火就回去拿了一床棉被，浸透水之后就裹在身上冲了进去……”

    “你……”徐勋有心想斥责瑞生莽撞，可是看着小家伙那清澈的眼神，他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当即问道，“徐良大叔可是不在里头？”

    “少爷你怎么知道？”瑞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便讪讪地说道，“良爷爷确实不在里头，我找遍了几处屋子都没找着，要不是苏大娘看到我进了火场，叫了几个热心人帮忙，我也没那么容易出来……我是怕少爷您当初身上伤还没好就跳进河里救人，万一良爷爷有事，您回来后又做什么冲动的事，想着自个打探清楚，总好过您冒险……”

    听到瑞生居然是为了这样的缘由冲进了火场，徐勋顿时为之气结，可想要训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突然屈指重重弹在了瑞生脑门上：“以后记着，再遇着这种危险的状况不要那么莽撞，今天没有苏大娘叫人帮忙，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说完这话，他就撇下瑞生快步朝苏大娘那边走去。见这位五十开外身材粗壮的妇人正在那扯起嗓门大叫大嚷招呼人灭火，可终究应和帮忙的人虽有，可更多的人不是指指点点看着，就是推诿自己年老，他不觉往后瞧去。本待是瞅瞅吴守正在哪儿，却不料这位衣着光鲜的大财主竟是就跟在自己身后。于是他心头一动，立时开口问道：“吴员外可带着现钱？”

    吴守正原本还担心着火的是徐勋家里，可发觉是别人家，他顿时如释重负。只是跟在后头听到徐勋和瑞生那番对答，他发现这户人家仿佛是徐勋识得的，少不得就把那轻松的神情藏了起来，这会儿人一看过来，他就立时唉声叹气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火……”

    话一出口，他就听清楚了徐勋后头那句话，微微一愣，他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踌躇片刻就试探道：“七公子要用钱？现钱我没带太多，车上的钱箱里头还有几十两银子，七八贯青蚨，散钱还有三四百，宝钞如今太贱，我虽是带了一堆，可别人未必肯要，钱票倒是在这金陵不少地方都能兑的，只不过这大晚上……”

    瞅着徐勋那脸色，他那后半截话立时打住，随即就陪笑道：“七公子倘若要用钱，我立时就去拿来！”

    “不用那么多，把那几贯足吊和散钱先拿过来就好。”

    徐勋撂下这话，旋即三两步来到了苏大娘身后叫了一声。见其回头，他也不等她说话就大声说道：“大娘，之前瑞生的事情多谢你了！”

    苏大娘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听到这话就笑呵呵地捋了捋额边的乱发，却是嗔道：“七少爷有功夫说这般客气话，还不如赶紧帮着灭火！瑞生那孩子也是的，这么大火，冒冒失失冲进去不是找死？良老汉下午就跟着隔壁住着的和尚出去了，我之前正好过来敲过门让他帮着明天汲水，敲门却不见人，那早晚应该还没回来呢！”

    徐勋心中一动，忙问道：“那时候什么时辰？”

    “戌时不到吧，怎么了？”

    眼见吴守正和那抱着个箱子的马夫气喘吁吁地过来了，徐勋也就只得暂时按下此事不提，只上前一步高声叫道：“各位街坊父老，这天干物燥许久没下雨了，得赶紧灭火，万一风大烧着其他房子，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苏大娘刚刚叫了老半天也就是十几个人帮忙，这会儿见徐勋也出了面，她顿时心中欢喜，忙大声嚷嚷道：“勋小哥说得没错，大伙别看着，赶紧帮忙，否则烧着自家房子就等着哭吧！”

    此时此刻，人群中却有人嗤笑道：“是那良老汉失了火，关我们什么事！这太平里隔着一条护城河就是皇城和各大衙门，这十几年着火的次数屈指可数，再说已经去报了官，南城兵马司的人转眼就到，还用咱们忙活什么！这又没风，火要真往四处烧，现在早顶不住了！”

    尽管此时已经是大晚上，但徐良那院子里的大火正熊熊燃烧，哪怕不能映照得四周犹如白昼，却也足以让他看清四面八方的人。依稀认得那是一个徐氏族人，他眉头一皱，随即就高声叫道：“这大晚上的劳烦大家白白奔忙，确实也说不过去。这样，用水车装了水来的，一车二十文，提了水来的，一桶三文，救火的亦是有酬劳相谢！”

    “别空口说白话，你哪来的这许多钱！”

    这话一出，四面八方顿时一片哗然，刚刚发话的那徐氏族人少不得又跳将出来质疑这话的真实。徐勋二话不说，当即把吴守正那马夫拉了过来，一把掀开那钱箱上头的盖子，捧出了一贯重重的铜钱来。围观的众人见那铜钱在火光的照耀下闪出幽暗的光，渐渐就骚动了起来。一旁的苏大娘虽不明白徐勋怎的突然这般阔绰了，可立时放开嗓门游说，不多时，刚刚还作壁上观的不少人立时动了起来。

    这附近如徐良这般靠汲水为生的人很不少，水车就有好几辆，在这金钱攻势的诱惑下，不一会儿就有好几车水送了过来。苏大娘虽是女流，平日饶舌归饶舌，却颇有气势，又是分派人各种事情，又是在那指点瑞生仔仔细细记账，一个曾经经历过两次火灾的老头儿更是指点着众人拆了一座墙头，等到南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时，火势堪堪得到了控制。

    好在这一年的春天虽少雨，可终究是晚上风不大，再加上昨夜下过雨，徐良那小院和右侧的几户人家隔着一条夹道，众多街坊无论是为了钱也好，为了自己的房子不被殃及也罢，一个个都尽心竭力轮番上阵，再加上南城兵马司的人终究是这年头的专业人士，着火的地方距离皇城太近过于敏感，徐勋又许了他们两贯钱，几个人也卖力得很。

    一直忙活到下半夜，一场大火终于被扑灭了下去。除了紧挨着徐良家慧通和尚的小院也被连带着烧成了一片灰烬，附近其他几处院落总算受损有限，有的墙头熏得焦黑，有的屋瓦受损，终究是没什么大碍。

    徐勋眼看瑞生灰头土脸嗓子都哑了，便打发了人先回去，自己就跟着南城兵马司领头的那个蒋吏目等几人进了一片狼藉的火场。在四处焦黑的地方转了老半天，发现确实不像是有人，他知道苏大娘起头并没有看错，可转了一大圈，他就注意到围墙的残垣断壁旁似乎有些可疑的痕迹。蹲下身来查看了片刻，他心中不觉一动，拈起那木炭似的黑灰到手心里搓了搓，面色渐渐凝重了下来。

    果然是有人纵火！

    眼看着南城兵马司的人依旧在查看火场，他悄悄退将出来。才一出门，他就只见人群中央空出了一块地方，两拨人恰是剑拔弩张似的对峙着，一方是徐良和慧通和尚，至于另一方，赫然是带着两个小厮的长房三少爷徐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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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熊心豹子胆

﻿“你还敢抵赖？要不是人叫了我过来看，我还不知道这刚买下没两天的房子竟然给烧成了一片白地！你是赁房子的人，我不找你赔找谁去赔？”徐劲一眼就瞥见了从里头出来的徐勋，声音顿时更大了，“这么多房子，偏生你这儿走了水，焉知不是你有意使坏？”

    徐良虽穷，但住在这儿和附近街坊邻里都相处得还好，见他气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苏大娘看不过去，就在旁边劝说道：“三少爷，良老汉人又不在家，又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的？难道你的房子被人烧了还分有心没心？”徐劲恶狠狠地指着徐良，一字一句地说道，“本少爷还留着买房子的契书，你给我如数赔了那一百二十贯，我就放你一马。要是你赔不出来……那就上衙门说话！”

    说到这里，他瞥见徐勋走上前来，当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当然，听说你是七弟的救命恩人，七弟大约不会眼看着你去吃官司，要是他肯替你销了这笔账，我也没什么话好说！总而言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你还险些连累了这太平里的其他街坊！哦，对了，我记得按照律例，失火似乎还要笞刑的！”

    听徐劲越说越得意，徐勋不紧不慢走上前去，漫不经心似的说：“欠债还钱确实是天经地义，但今夜这火实在是起得蹊跷。就要大热天了，也不知道是谁往那院子里堆了不计其数的柴禾，倒是生怕火着起来不够旺似的！失火要笞刑，就不知道这纵火该当何罪？”

    见四面八方围观的人群闻声哗然，徐劲不禁恼羞成怒，厉声喝道：“你那只眼睛看到有人纵火！”

    “我刚刚说过今夜这是有人纵火吗？”徐勋见徐良闻言突然脸色铁青，不动声色地斜跨一步拦在了他身前，“三哥难道是做贼心虚？”

    “你……”

    徐劲本待要破口大骂，可看到四面八方的人，想着之前自己买房子花了大钱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就是因为上了徐勋的当，而那买画更是如此，这一回他不得不硬生生按捺下了满腔怒气，只轻哼一声道：“别只顾着耍你那嘴皮子功夫，我们衙门见真章！”

    撂下这话，他冲着两个小厮打了个手势，气势汹汹扭头就走。徐勋看见围观的人在他的推搡下，须臾就让出了一条道让其通过，索性趁着这时候四面做了个揖，随即高声说道：“今天晚上多亏大伙儿齐心灭火，我在这儿谢过了！”

    哪怕徐家这位七少爷往日名声不好听，可这会儿刚刚使力的人都多多少少到手几十文钱，此刻大是有人哄然应和。走出去不远的徐劲闻声回头，眼看徐勋又在那拍胸脯说着要请今夜出力的街坊吃酒，顿时呸的一口唾沫吐在了墙根。

    “败家子，我看你能有多少钱挥霍！”

    两个小厮你眼看我眼，其中一个少不得上前低声问道：“少爷，要不要去和那位南城兵马司的蒋吏目再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你们嫌今夜露脸还露得不够！”徐劲冲着那说话的小厮恶狠狠一瞪眼，随即骂骂咧咧地说，“都是你们两个办事不妥当，否则怎么会让那个败家子看出了破绽！哼，谅他也没能耐打动南城兵马司，徐良那四十小板别想跑！”

    徐勋许愿请众人吃酒，忙活了半宿的街坊四邻自然渐渐散去。漆黑的大街上还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只有吴守正手中那盏灯笼还照亮着。哪怕是没他的事了，他仍旧涎着脸一直随着徐勋身边，那模样犹如跟班似的。

    知道南城兵马司那帮人还要打发，吴守正就是不留徐勋也得设法留人，此时自不会去管他，请了苏大娘去自家院子知会金六嫂现开火顿热茶做些点心，一扭头正要问徐良和慧通晚上上哪去了，这当口，刚刚在徐良那小院里转悠了一圈的蒋吏目也带着手下的兵卒出了来。

    又是扑火又是查看，七八个人全都是灰头土脸，这会儿出来少不得有些骂骂咧咧的。一看到徐良和慧通，为首的蒋吏目就气哼哼地上前冷笑道：“咱几个和街坊四邻忙活了大半宿，你们这正主儿居然才到，架子不小啊！这么晚上哪儿去了，犯了夜禁知不知道？”

    徐良正要说话，却被徐勋一把拦住。瞅见那些个兵丁一个个灰头土脸，他便笑着说道：“蒋爷和各位大哥也辛苦了，我已经让家里人预备了热茶和点心，各位先洗把脸，届时喝口热茶吃点东西缓一缓，剩下的事情待会再说可好？”

    蒋吏目想起今天多亏了徐勋仗义疏财，于是街坊踊跃出力，这一场大火也算扑灭得及时，自己省得落下大不是，再加上又拿了人的钱，他一时之间就露出了踌躇来。这时候，徐勋又靠近了他身边，不露痕迹地悄悄递了一样东西过去，他入手一掂量，发现竟是一块足有将近二两的银子，那脸上的神色立时舒展开了，却是看了看徐良，又瞅了瞅慧通。

    “七少爷，那我就卖你个面子。”他顿了一顿，随即压低了声音说，“这着火的情形看到的人太多，那和尚算是被牵连的，通融一二还容易，可那徐良老汉待会是一定得带回去不可。我这丑话不得不说在前头，律例比天大，我也没办法，七少爷多包涵。”

    别人话说得客气，徐勋也就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多谢。不一会儿，从徐勋家出来的苏大娘就和瑞生一块吃力地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出来，蒋吏目少不得吆喝了一干手下过去吃喝。这时候，徐勋才看着徐良问道：“大叔，你院子里的柴禾，可是原本就有的？”

    “眼看就要入夏了，老汉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怎会在家里堆这种东西！”

    徐良看着自己那座几乎被烧成白地的屋子，忍不住一拳狠狠打在了一旁的围墙上。只听砰地一声，那低矮的围墙竟是仿佛微微颤动了起来。一旁提着灯笼的吴守正眼看两块砖掉落了下来，骇然之余，借着火光看见这老汉的拳头上似乎破皮见血，这才舒了一口气，忙在一旁劝道：“事情都出了，这些话多说无益。还是想想如何善后。”

    “善后？”哪怕是平日嬉皮笑脸的慧通，这会儿脸色也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眉头一挑嘿然冷笑道，“我也不是没见过飞扬跋扈的，可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大胆的。这再过去就是皇城和千步廊，虽说隔着一条护城河，可万一风大转向飘点火星过去，那就不是什么笞刑杖刑能混过去的！失火延烧宫阙者，那可是绞！”

    “你不卖弄你的那些律例，没人把你当哑巴！”

    徐良不耐烦地打断了慧通和尚的话，看着那焦黑的残垣断壁，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愤怒，继而便看着徐勋道：“麻烦勋小哥给和尚腾一间房子，让他今晚住一宿，他的房子是被我那院子连累得烧了，不关他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和南城兵马司的那几位军爷回去一趟。我肉厚皮粗，不在乎区区四十小板，等完事了我就去皇城敲登闻鼓！皇上远在京城，这南京六部和都察院总不至于全都是聋子哑子！”

    “徐八，你可别发疯！”慧通和尚货真价实吓了一跳，慌忙一只手使劲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又没凭没据的，要告状也没有去敲登闻鼓的道理，再说事情真闹大了，未必就一定如你所愿……”苦口婆心劝了几句，见徐勋只是默然不语，他忍不住沉下了脸，“徐七少，你也给我劝劝徐八，真出了事你也兜不起！”

    “还不到那地步，大叔且先去南城兵马司，接下来的事情有我。”

    闻听此言，徐良虽是不信，但见徐勋面色诚恳，他终究是颓然点了点头。慧通虽对徐勋这大包大揽的态度有些讶异，可想了想还是没问。倒是吴守正这跟着忙活一晚上，此时听到这话，想起清平楼上的一幕，越发觉得自己跟着折腾这么大半宿总算是作对了，因而也不等徐勋开口，他就到了那边正在吃吃喝喝的蒋吏目等人身边，一一再次使钱打了招呼，这才再次和蒋吏目一同回转了来。

    忙归忙，但这一晚上收获不菲，蒋吏目的态度自然是还算客气，冲着徐勋拱了拱手就笑道：“七公子，这火烧得附近人都瞧见了，人我不得不带回去。至于笞刑，回头我一定向指挥大人求个情，不过是否能真求下来，却还得看指挥大人定夺。”

    “多谢蒋爷。若是万一上峰难说话，只请笞刑的时候能够往后拖延几天，我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

    打点好了所有事情，当终于回到家中躺下的时候，徐勋若有所思地伸手搭在了脑门上，突然伸手摸出了怀中傅容那大红名刺。

    徐良豁出去想敲登闻鼓也就罢了，毕竟是一时气话。可徐家长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样离谱的事都敢做，他们难道还另有凭恃？他原本只是想靠着编造那子虚乌有的世伯，再辅以后续手段，逐渐把自己在宗族中无依无靠的劣势扳回来，可如今阴差阳错拿到了傅容的名刺，而且和魏国公府的那位小舅爷照了一面，一回家更遇上了一场火……

    这还真是千头万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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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万般皆下品

﻿这边厢南城兵马司的蒋吏目带着人押了徐良回去，那边厢徐劲也带着两个小厮得意洋洋地进了自家大门。一路进了二门，他还没来得及吩咐身后守门的婆子赶紧把门锁好，就骤然觉得眼前一亮，待到眯起眼睛好不容易习惯了这明暗转换，他才发现那四盏灯笼中间簇拥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兄。见徐大老爷和徐动全都是脸色阴沉，他连忙拿背在身后的手冲着门外那两个小厮做了个手势，旋即端起笑脸迎了上去。

    “爹，大哥，这半夜三更的，你们还没睡？”

    “这么大动静，你以为我是聋子瞎子？”徐大老爷冷哼一声，随即淡淡地说道，“你且进来，我有事问你！”

    徐劲见徐大老爷说完扭头就走，一旁的大哥徐动急急忙忙上去搀扶人，竟是连和他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他心头有些阴郁，轻哼一声就跟了进去。只是忙着在心里寻思如何应付父兄的他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到，随着大门的关紧，就在一门之隔的外院里，刚刚殷殷勤勤送他进来的那两个贴身小厮才一转身，就被人堵住嘴架了出去。

    直到进了徐大老爷的书房，徐劲见自己的老子坐在书桌后头一声不吭，只是在那冷冷看着他，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当即没好气地说：“爹，这大半夜的您究竟要说什么？别这么死死瞪着我，我这人胆小！”

    “胆小？胆小你竟敢做出这种事情来？”尽管满腔怒火，但徐大老爷双手按着书桌霍然起身，声音却是极其低沉，“你知不知道，这是金陵，这是南京！哪怕这儿不是京城了，也毕竟是太祖爷龙兴之地，一丁点的小事就能闹得满城风雨，更何况咱们这太平里紧贴着皇城和那么多衙门！”

    “我做什么了？”徐劲虽是心中一跳，但面上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架势，“我就是约了几个朋友出去喝酒，结果一回来就发现才买的房子给人烧了。爹你不是觉得我花钱买这房子不值么？如今房子烧了，这赔钱的事情当然着落在那个徐良身上，他没有钱还有七弟，总不至于让爹你做赔本的生意！”

    “你还敢说！”

    徐大老爷低低咆哮了一句，见徐劲赫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顿时气得肺都炸了，劈手抄起一个砚台要砸，结果还是旁边的徐动慌忙上前阻拦，又扶着他坐了下来。待到他再次抬头看徐劲时，脸上赫然是掩不住的失望和愤怒。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上次还带着人去那边大张旗鼓地讨要房钱，今天人家那儿刚刚失火，你竟然就这么巧在那儿晃悠，这万一坊间传出点闲话来，闹到那些大佬的耳中，那是什么结局？做事情动动脑子，要是你只知道好强斗狠，和那个败家子有什么两样！”

    徐大老爷突然提到徐勋，徐劲顿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激愤，一下子大光其火：“又是那个败家子，他算什么，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子，甚至连是不是徐氏血脉都说不准，怎么比得上我！爹你成天就知道念叨什么谨慎，什么小心，须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再说了，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那位罗先生让我干的！”

    被幼子一再顶撞，徐大老爷原本气得发昏，可当罗先生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那铁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扶着徐动的手，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镇定心神，随即才一字一句地问道：“真是罗先生？”

    “要是不信，爹你就亲自去求证好了！”徐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扭头就往外走，到了门边上才又撂下了一句话，“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着，冒那么大风险去点人家的房子！”

    “你……”徐大老爷眼看着门帘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一时气了个倒仰，竟是一下子剧烈咳嗽了起来。直到徐动伺候着喝了几口热茶，又宽慰了好一番，他才终于缓过神来，但那股气依旧是憋在心里。良久，他才使劲捶了一记扶手，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个臭小子，他简直是想把我气死，那种话也敢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

    “爹，你放心，外头，除了老哑巴，没别人在。”徐动在徐大老爷身边弯下了腰，继而才低声说道，“今天跟着三弟出门的那两个小厮，您看……”

    “先打发到庄子上去，就说是那儿缺人，等到事情平息了再说。”徐大老爷眼神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要是事情有变，那也顾不得他们了！”

    “是。”

    “对了，你觉得老三会不会是信口开河？万一只是他自作主张，却推在罗先生头上……”

    “爹不是已经派人去联络了么？到时候总有信捎回来。若真是罗先生的主意，那也不得不照着三弟的路子继续下去。”说到这里，徐动心里很不以为然，暗想自己那草包弟弟愣是把一个大把柄直接塞到了别人手里，但嘴上说出来时却换了个说法，“不过我着实想不通，罗先生何必要动徐良那破院子，老七就算再滥好人，总不成倾家荡产去救一个外人。”

    “天知道！”

    徐大老爷也还窝着一肚子邪火，恨恨迸出这三个字就吩咐道：“不管了，加紧联络三房四房那几个管事的，看这桩案子进展如何，尽快把事情了结干净。他要是倾家荡产去救外人，那借口也不用找了，直接撵了他出去干净；要是他撒手不管，就照你娘的主意，只要证死了他不是徐氏血脉就行。老二横竖那么多年没露面，那败家子就是抱紧了老六的大腿，这一关也过不去！明日一早，你去见你六叔，把开宗族大会的帖子给他送去！”

    正说到这儿，外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徐动看了一眼父亲，少不得亲自去应门。大门才一拉开，他就看到前院一个管事正跟在佝偻着身子的老哑巴后头。一见着他，那管事慌忙三两步上前来行礼。

    “大少爷，南城兵马司的人把徐良带回去了。”

    “知道了。”

    “还有……”那小厮见徐动脸上很有些不耐烦，犹豫了老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今晚救火的时候，七少爷许了街坊四邻不小的赏格，这才引得大家奋力灭火。九房的劭爷呼喝了几句，谁知他立刻真拿出了钱来，也就压下了议论。刚刚南城兵马司耽误了不少时间才把徐良押回去，极有可能也是他使了钱。”

    “嗯，这一趟你打听得仔细，我回禀了老爷，少不得你的赏。”

    徐动点了点头把人打发了走，继而就再次关上了书房大门。从外间打起门帘回到了里间，他把事情对徐大老爷一说，趁着徐大老爷斟酌之际，他就低声说道：“看徐勋的做派，决计是不会撂下徐良不管的。按律失火当笞四十，延烧官民房屋，则是笞五十。听说那边还烧了一座别人的屋子，那徐良五十小板逃不过去。虽说是小竹板不是大竹板，但只要打点了，保管想如何就如何。七弟那性子最是冲动，先头想来不过是一时隐忍，只要赶紧去一趟南城兵马司，快刀斩乱麻，再放出风声给他，想来他这人急躁，说不定会闹出什么……”

    话还没说完，徐大老爷就二话不说地重重点头道：“好，这事就交给你了！”

    满口应下正要出去，徐动突然止住了脚步，回过头后看着书桌后头攒眉沉思的徐大老爷，突然又走了回去弯下腰问道：“爹，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这明明是我们徐家自个的事务，赵家那边为何要横插一脚？若是没有他们，这事情也不会……”

    “短视！”徐大老爷没好气地轻哼一声，继而才看着长子语重心长地说，“也就是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才一心一意就巴望着二房那点财产。你弟弟那是什么货色，就是给他一座金山也能亏空了！我之所以把三房四房一块拉进来，又让别人以为我想把你弟弟塞给二房，还不都是为了你！”

    这是徐动万万没有想到的答案。看着自己一贯瞧不太起的父亲，他竟是只觉得心头一股热流涌动，情不自禁地张口叫道：“爹……”

    “好了，赵家要的是二房在句容的那几块地，答应了乡试的时候给你关说关说走走路子，必然让你这一科中个举人回来。有了这名头，家里不但能宽免更多租税，而且族中其他人期冀免税，少不得拿田产依附在咱们门下，等你日后中了进士，投献地产的就更多了，岂不是比你娘区区谋算那一丁点财产的强？她真是糊涂了，好好的儿子送给别人去承继香火！”

    “是，爹想的周到。只是，赵家在句容已经是豪富，那罗先生如今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是……”

    听到徐动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起这一茬，想到刚刚出去的幼子，志得意满的徐大老爷那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老半晌才神色晦暗地说：“只希望那老东西也是和赵家一样贪得无厌……赵家这般行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人家偏生在士林当中名声好，从都察院那位巡抚南直隶的彭都宪再到其他几位大佬，一个个都对其赏识得很……老大，你给我好好记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要有出息，也给我考个进士出来，日后咱家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PS：终于赶回来了……话说逢年过节就是应酬多呀，不过小外甥女还是很可爱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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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投石非问路

﻿一场大火，把徐勋晚上赴清平楼邀约之后那种察觉到机遇的激荡心情烧得一干二净。

    初来乍到就面对存身立命的危局，什么前程什么未来都得靠后，如何先应付眼下才是正经。他本想稳住宗族那一头，徐徐谋划脱身，可如今看来，有徐家长房这种成天算计不休的族人在，他即便将来抓住机遇，也会事事受到他们挟制。须知在时人的眼中，宗族血缘本就是最重的，那些又是尊长。昨夜事后，长房必然会借此再提宗族大会，他眼下要做的已经不是把这危机延后，而是如何借助这危机完全摆脱徐氏一族这块绊脚石！

    另外，傅容的名刺固然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不是能够随随便便掣在手中挥舞的。反倒是昨日在清平楼上那趟不怎么愉快的偶遇有些意思……傅容这样的地位，等闲不会轻易品评人，更不可能在他面前信口开河，若是能从这边打开突破口……另外，昨晚事了后，他对吴守正递过一两句话，此人极可能会抢先跑去南城兵马司帮忙打探消息……

    后半宿他尽管睡在床上，可无论如何都没法合眼，到最后天才蒙蒙亮就索性起了床。原本他不想惊动睡在隔壁的瑞生，可趿拉着鞋子在地上没走上两步，外间立时就有了动静。不过片刻，他就看到瑞生披着衣裳进了屋子来，一脸的睡眼惺忪。

    “少爷，昨晚上折腾了半宿，今天这么早就起了？”

    “我睡不着，你继续睡你的！”不等瑞生挺直腰杆，他就没好气地一手指弹在了小家伙的脑门上，“少逞强，快躺床上去！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像昨晚上那样冲动，没有第二次，我直接就赶你回乡下！”

    这话本是吓唬，可瑞生哪里知道，忙不迭答应一声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徐勋来不及叫住人，只好无可奈何地自己穿上了衣裳。好在这些天他渐渐习惯，不一会儿，一件长袍也穿的似模似样。等到他出了西屋，就只听对面东屋隔间里，小家伙那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也不知道是昨晚上真太累了，还是仿佛生怕自己听不到似的。

    “这小子！”

    走出正房，徐勋想起昨晚上一直到关门时分，金六依旧没回来。那会儿瑞生恼火得不得了，金六嫂则是满脸讪讪然地赔罪。这会儿他快步出了二门，见金六正拿着大笤帚在那背对着他扫地，他眉头一挑便张口唤了一声。下一刻，金六倏然转过头来，随即丢下笤帚快步上了前叉手行礼。

    “少爷……”金六恭敬地唤了一声，偷瞟了一眼徐勋脸色，这才畏畏缩缩地说道，“昨晚上小的绝不是有意撇下您的，实是遇到了几个旧日相识，被他们提拉着不由自主……”说到这里，他的嘴角犹如抽搐似的抖动了两下，随即才哭丧着脸说，“小的不知道这么巧太平里居然着了火，半夜三更回来时吓了一大跳，是我家婆娘说少爷刚刚睡下……”

    金六什么时候会自称小的，什么时候会讨好卖乖，什么时候得意起来会卖弄本事，这些天相处下来，徐勋已经摸清楚了七分，因而这会儿也懒得听他那一个劲的赔罪，直接打断了他道：“你只说你究竟驾了马车到哪去了！”

    “小的……小的……”金六支支吾吾了一会，见徐勋那脸色逐渐严厉，他只得把心一横，索性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小的之前曾经在南京都察院当过一阵子差，后来因为出了岔子被开革了出去，昨日那几个旧日相识不是什么好意，是追问小的下处，小的慌乱之间就驾了车跑，等到后来回去再寻少爷时已经晚了，又要避着巡夜的兵马司人等，所以才半夜到家。”

    徐勋早就猜测这家伙果然是在衙门里做过事的，此刻听到这番解释，倒是并不意外，但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略一思忖便似笑非笑地说：“你一个曾经应奉官府的人到我这低门头做事，还真是委屈你了。”

    “不不不，小的对少爷感激涕零，若不是少爷收留，小的和婆娘就要流落街头了！”金六知道昨晚上关键时刻自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徐勋眼中必定是地位一落千丈，于是赶紧结结实实磕了三四个响头，旋即才抬起磕出了乌青的脑袋可怜巴巴地说，“只要少爷饶过我这一遭，小的一定做牛做马……”

    “好了，也不用你做牛做马！”徐勋如今人手有限，虽说金六并不是什么一心一意之辈，但就算没这么个把柄捏在手里，他也不想丢了这么个包打听，因而再次打断了他就开口说道，“以后做事尽心竭力就行了，若是再偷懒耍滑，你自己知道下场！”

    “是是是……”

    见金六又磕了两个头方才爬起身来，那模样较之从前简直是老实了七分，徐勋不觉心中一动，猜到这刁滑的家伙多半是在清平楼打听时又听说了什么。只对方既不说，他也就乐得装作不知道。让金六知会金六嫂把早饭送过来，他正要回身进内院去，突然只听门外仿佛有人在提高了嗓门嚷嚷。不等他吩咐，金六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不消一会儿就满面殷勤地引着吴守正进来了。

    “昨晚上折腾这么一宿，七公子这么早就起来了？”吴守正依旧是那身绸衫，只脸上看着比昨日更是笑容可掬，殷勤地打了招呼，见徐勋冲自己一点头，他忙笑道，“七公子，我刚刚去南城兵马司打探过消息，听说是徐大老爷家的大公子一大早才刚去过，那位朱指挥亲自送了他出来，两人相谈甚欢。”

    “多谢吴员外费心了。”

    吴守正说得轻松，但就为了这消息，不是金陵本地人的他在南城兵马司门上整整使了两贯钱，别人还爱理不理的，多亏了蒋吏目还认得他，出来言语了两句。然而，花钱虽肉痛，可昨日傍晚在清平楼上看到的那一幕实在是让他震动太大，因而别说昨天晚上救火加上刚刚打探消息，手上的银钱流水似的出去了十几二十贯，他还是认为值得得很。尤其是徐勋闻听此言冲着他谢了一声，他更是觉得整个人都熨帖了。

    “怎么当得起七公子一个谢字……”

    金六在旁边留意着，见吴守正今天那殷勤的模样，又和昨日白天来时的表面谦恭内中盛气大不相同，再想想家里婆娘说起昨夜吴守正爽快拿钱给徐勋散财时的惊叹，自己在清平楼打听消息时的震撼，他心里最后的那一丝犹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勋向吴守正又追问了几句，又好奇似的打听了一会那位王公子的情形。吴守正有意卖好，自是无所不言，当听说这位人送金陵第一少的称号，但偏偏魏国公夫人管束得却紧，一有动静便把人叫来训斥，他再一印证傅容对王世坤的评语，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念头，立时对吴守正低低嘱咐了几句。等到吴守正二话不说答应着走了，他这才示意金六过来。

    “去备车，待会我要出趟门。”

    “少爷要去南城兵马司？”金六跟着徐勋出过两趟门，深知这位主儿的雷厉风行，当下自是直截了当问了出来。见徐勋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犹疑片刻，终究是诚恳地说，“少爷，不是我多嘴，这徐良老汉家里失火，摆明了没有这么简单。按照律例，他这板子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至于这南城兵马司……这街坊四邻都知道，大老爷前几年和人合开了一家卖香料的铺子，进账很是不菲，因这些东西本就有朝廷禁例在，据说就有那位朱指挥的干股。”

    金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无非就是劝徐勋好好斟酌斟酌。然而，徐勋想想怀中那张南京守备兼司礼监太监傅容的大红名刺，再加上自己彻夜不眠打定的主意，便摇了摇头。

    “不用说了，快去备车。”

    金六苦劝一番，也不过是展现一下自己忠仆的风范，此刻徐勋这么问了，他立时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他正要去马厩备车，可一转身就见着身后站着一个人，一时吓了一跳，刨除那一身打扮再次端详了片刻，他方才认出这就是婆娘提过的那个和尚。发觉金六的异样，徐勋也回转了头去，见是慧通少不得略一颔首。而金六则是一溜烟就先去马厩收拾了。

    “徐七少，昨晚上的事多亏你了，要不是你，这麻烦就大了……”慧通的脸上没了平日的不正经，此时竟是异常的郑重，“只我实在不明白，虽说徐家长房前天晚上丢了不大不小的人，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徐八毕竟住着别人的房子，要赶他走天经地义，何至于用放火这种绝户计？一个不好事情闹大，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你说得没错。”徐勋昨晚上辗转反侧一夜，何尝没想到这些，只是既然想不通，他也懒得去钻牛角尖，当即问道，“想不明白就先做了再说，你有什么打算？”

    慧通眯着眼睛端详了徐勋半晌，突然直接问道：“你有把握能进南城兵马司把徐八捞出来？”

    “把握说不上。”徐勋摇了摇头，“但总得先去看一看情形如何。那蒋吏目看上去还能说话，先找他打听打听。”

    “好！”慧通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咧嘴笑道，“徐七少，和尚我在金陵城走街串巷也已经好几年了，今天就跟着你走这一趟，万一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你？”金六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马车停在门外，这会儿一进来就听到这话，顿时嗤之以鼻。知道徐良好歹算是自家少爷的救命恩人，徐勋为其奔前走后也就算了，可对于这自个凑上来的和尚，他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当即轻哼一声道，“让人看着一个和尚跟在我家少爷后头，这不是招惹闲话么？”

    “我要这般装扮了，谁知道我是和尚？”慧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顶帽子扣在头上，若没有那僧袍，乍一看去活脱脱一个魁梧的跟班打手。见金六一下子愣住了，他又看着徐勋说道，“徐七少，我对这一带熟悉得很，带上我总不会是累赘。要是你没法子，我只能动动旁门左道的法子了。徐八和我是过命的交情，我不能眼看他被人整死！”

    尽管仍然摸不清这和尚的路数，但如今这关口，徐勋只转念一想就点点头道：“也好，你就跟着我。不过我有言在先，到了南城兵马司，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听我的！”

    “好！”

    慧通答应得爽快，徐勋也就没说二话，当即带着他出了门。金六一扬鞭驾驶马车沿着西边走了一箭之地，就拐道南行。车厢中的徐勋琢磨着慧通此前提到旁门左道的那番话，正待问个仔细，那窗帘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来。眼见东西直冲自己面门，他本待拿手去挡，可心中一动，索性不闪不避。这关口，旁边却闪电似的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抄住了那飞来之物。

    抄到了东西，慧通却立时伸头探出了车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金六这驾车的丝毫不知，依旧在前头吆喝赶车，而大街上虽有行人，可一个个都看上去行迹正常，看不出是谁丢了东西进来，他这才皱眉缩回了脑袋。

    再次坐下，发觉手中是一个纸团，慧通征询似的看了徐勋一眼，见其微微点头，他就仔仔细细地把纸摊开铺平，见里头包着的不过是一粒寻常小石子，倒是纸上隐约有些字迹，他就看也不看递给了徐勋。

    “反正不会是给我的，徐七少你看吧。”

    徐勋也不多言语，接过来一瞧，他一下子怔住了。纸上歪歪扭扭的笔迹仿佛是初学字者的杰作，但其中内容却和那涂鸦似的笔迹大相径庭。

    “提防句容赵氏。赵氏若为徐氏后援，尔虽有徐六爷之助，绝非其敌。慎之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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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借势（上）

﻿这也是……左手写的？

    徐勋凭借着自己多年来练就的左右开弓本领，再加上行文的方向以及墨迹晕染的痕迹，一下子就认出了这看似拙劣不堪的笔迹是左手书。然而，认出了这个，看清楚了内容，他心中的疑惑却更大了。且不论上头的提醒是真是假，这投石送信的人是谁？

    只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张俏丽的脸。他最初还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是因为那小丫头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可转念一想小丫头几次三番的提醒，也算得上是消息灵通人士，他不觉再次低下头来仔仔细细端详着这笔迹。许是心有定见，从那横竖撇捺间，他总觉得藏有一丝娟秀狡黠之意，再想起小丫头那亦笑亦嗔的样子，他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笑容。

    慧通习惯性地想调侃一声可是老相好，可话到嘴边，发现徐勋那笑意依稀可见几分少见的温柔，他想起刚刚那动作，不觉心中一动，当即就嘿嘿笑道：“怎么，是熟人？”

    想着消息也许是那小丫头送来的，徐勋也就没把纸条给慧通看，折叠好了就放进了怀里，随口答道：“也许吧。”

    “若真是熟人，徐七少你赶明儿给我引见引见，没想到南京城里还有这等身手的人物隐在市井之中。”慧通一面说一面留心徐勋的表情，见他不为所动，这才干笑道，“金六这厮驾车的本事不小，老马拉破车也能给他摆弄得又稳又快，再加上这窗帘贼厚，能用小小的石子撞开帘子扔到车里，还能不惊动人，这一手至少得几十年苦练。”

    这和尚提起身手二字的时候，徐勋就已经暗暗留心，脸上却仍是若无其事。而当听到这后半截分明另有所指似的解释时，他斜睨着身边这跟班打扮的和尚，不由笑了起来：“要不是知道你是和尚，听你这说话的口气，我还真当你是那些刀口上讨生活的练家子。”

    慧通本意是打探徐勋根底，却不料却泄了自己的底，自悔失言之际，嘿然一笑也就不吭声了。然而，他不说话，徐勋却不会放过他，东拉西扯天南地北说了一大通，最后方才提到了原本世居句容的沈家，又仿佛好奇似的问起了南京附近那几个县城的风土人情。因见徐勋没继续追问之前那档子事，慧通也就浑然没在意，一问一答说了好些，当徐勋提到了句容时，他就撇了撇嘴。

    “句容那边达官显贵的田庄不少。毕竟江南水土肥沃，谁占着了就是大便宜。只不过那儿多的是百年老田，主人轻易不肯转手，荒地更是早就没了，要说地价，每亩拿着百两白银去都未必有人肯卖，宝钞就更不用说了。前些年为了一块风水宝地，南京吏部和户部两位大佬底下的人和守备南京多年的郑公公还打了不少嘴皮官司，到最后也没个结果。”

    尽管慧通不过是三言两语，但徐勋有了个大略的感知，便再没有深入下去。接下来这一路，他仍是和慧通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渐渐只觉得这和尚虽是时而鄙俗时而文雅，但所知所见极多，再加上起头显露出来的那身手眼力，显而易见绝非常人。正当他饶有兴致听着慧通说起一次跟着商队走私出塞却遇着马贼的情形时，车厢外突然传来了咚咚的轻叩声。

    “少爷，南城兵马司衙门到了。”

    去过应天府衙，此刻造访南城兵马司衙门，徐勋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倘若不是金六刚刚说是到了，下了车的他简直无法相信，这大门破旧墙头低矮，里头还不时传来大呼小叫喧哗声的院子，竟然就是管着金陵城南这上百条大街小巷治安火情缉盗等等的南城兵马司。

    在门前站了一站，他也不见这小巷子里有人路过，而那敞开的大门口，更是连一个看门的也没有，反而里头掷骰子的声音越发嘈杂了。

    “快快，买定离手，别误了我待会打板子的正事！”

    “误不了！再说你什么时候那么勤勉了，不就是个糟老头，又不是貌美如花的大姑娘！”

    “呸！有银子什么大姑娘没有，柳巷里头那些婆娘一见银子，还不全都可劲儿巴结上来！”

    “算你运气好，这么丁点小事居然就得了两贯钱，老子怎么没轮到这样的好事！”

    站在门外的徐勋听到这里，当即大步走上前去，正要叫人时，却正好只见一个身穿草绿色长袍的人脚下飞快地从居中正房迎面走了出来。两边一对眼认出了彼此，徐勋看见对方冲自己打了个手势，当即站住了。而院子里正在摇骰子的一个军汉往这瞅了一眼，就笑道：“怎么，是有熟人来寻蒋爷？”

    “是我家大侄子！”

    蒋吏目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话，见一伙人浑然不以为意，又吵吵嚷嚷继续赌戏，他立时快步出门，二话不说一把将徐勋拉到了外头马车旁，压低了声音道：“徐老汉的事情朱指挥亲自发了话，我倒是帮过两句话，但哪里架得住徐家那位大少爷亲自前来。徐大少爷手面大，两个行刑的差役都给他打点了，这事情无可设法，而且下手应该不会轻。朱指挥放话了，这太平里失火是捅了天的大事，不狠狠打一顿板子杀一杀如今这习气不行，谁求情他也不听！”

    此话一出，徐勋面色微沉，一旁的慧通却已经是冷笑了起来，凑近前来的金六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昨晚上在清平楼外那伙计说自家少爷见的是一位了不得的贵人，他便试探着说道：“少爷，要不您去求求那位……”

    话还没说完，看到徐勋丢过来一个严厉的眼神，他立时闭上了嘴。而徐勋止住了金六之后，又冲着明显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慧通使了个眼神，这才对蒋吏目拱了拱手。

    “多谢蒋爷告知这些。”

    “应该的应该的。”蒋吏目想起昨夜徐勋打点他的那点钱，后来吴守正又额外给的五两，原本是准备特意走一趟太平里的，此时能在门口撞上，也省得走这好些路。然而，徐勋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却让他不觉犯起了踌躇。

    “朱指挥既是不听人求情，那能否劳烦蒋爷把这行刑的时间拖延一二？如今是早上，只请蒋爷至少拖过中午，越久越好。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这要说求情，朱指挥的话已经绝了这条路子，可要说拖延，蒋吏目盘算片刻，回头看了看那声音越发嘈杂的院子，他想想自己那微薄的俸禄，越来越少的进项，最终重重点了点头：“好，我去设法就是。不过我可有言在先，顶多午后，再拖只怕是难，七少爷赶紧设法吧！”

    眼见蒋吏目一阵风似的回了院子，徐勋伫立片刻就侧头对金六吩咐道：“去应天府衙。”

    听明白的金六自是一溜烟回去赶车，而慧通却蹙眉说道：“徐七少，你莫非想去求你那位六叔？他虽说刚刚升官，但经历司经历只是七品官，而且在府衙里头得排在倒数。这南城兵马司的朱指挥却是正儿八经的六品掌印官，未必会买面子。与其你去碰钉子，还不如把这事交给我，趁着那蒋吏目拖延的功夫，我把徐八捞出来！”

    “你难道想和徐大叔一块上海捕文书亡命天涯？”徐勋沉声反问了一句，见慧通一时无言，他就转身信步朝马车走去，却是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不想，那就听我的！”

    一句听我的，慧通不禁愣在了那儿，眼见得徐勋就这么上了马车，他两手轻轻一合，一时咧嘴笑了起来：“也罢，我就看看你徐七少能出什么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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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借势（中）

﻿昨夜太平里的一场火，震动的自然不仅仅是太平里街坊四邻，也不仅仅是南城兵马司，同样还有身居应天府衙官廨的徐迢。半夜三更得报之后，他就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一大清早去经历司处置了一会事务，小吏报说褚先生有事求见，他自然起身去了小议事厅。

    然而，看到小议事厅中坐着等候的那两个人，他一下子就愣住了。除却他引为知己的褚先生之外，下首的另一个赫然是长房的大少爷徐动！和其行事张扬的弟弟徐劲不同，徐动青色直裰，黑色儒鞋，通身上下半点金玉不用，行止之间自有一种儒雅温文的气息，就连行礼亦是让人挑不出一丁点错处，他也只得把那愠怒暂时按下。

    “我还以为只褚兄一个，没想到贤侄你也来了。”

    虽说徐迢口称贤侄，但徐动哪里听不出这其中的生疏冷硬，忙欠了欠身道：“六叔见谅，是我正好在府东街遇上了褚先生，知道是六叔幕友，这才求他带挈我进府衙的。若有冒昧之处，还请六叔宽宥则个。”

    “若不是公务时间，见一见贤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上宽宥。”徐迢淡淡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铜壶滴漏，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贤侄有话直说，我那边还有事情，离不开许久。”

    “是。”徐动站起身来走到徐迢跟前，躬身一揖后低下头说，“爹已经邀了三叔四叔，后日便开宗族大会，遣我来给六叔送帖子。”

    他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帖子双手呈上，却是头也不抬地说：“爹忝为族长，这两年却因多有懈怠，以至于族中子弟顽劣不法，街坊四邻怨声载道。所以爹这次和三叔四叔商定了，务必要整顿族风，重振我太平里徐氏一族的声名。”

    盯着满脸谦恭的徐动，徐迢却半晌没有伸手去接那帖子，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信手拿过帖子，却是看也不看只这么掣在手中：“看来，你爹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爹让我带话给六叔说，族中不靖，不肖子弟横行，也会连累了六叔的名声。六叔新近升官，名声自然是最要紧的，其他反倒在其次。再者，六叔跨过八品到七品的关坎，若是朝中有人肯引荐，正可谓前途无可限量。所以，这次的宗族大会，六叔身为尊长，本就是小辈们的表率，大家也想听听您的训诲。”

    “好，好！”听着这番似劝说又似威胁的言语，徐迢不禁气极反笑，“你多年勤学苦读，如今这说话做事果然是另有一套。你就回去告诉你父亲，这帖子我收下了，届时是否能有空，却还得看衙门的事务安排。”

    徐动答应着正要走，外间突然只听一声老爷，紧跟着，却是朱四海急急忙忙冲了进来。见屋子里还有徐动和满脸不自在的褚先生，他忙先行了礼，旋即才快步走到徐迢身边，压低了声音说：“老爷，外头王公子来了。”

    见徐迢眉头一挑，似乎还没意识到是谁，他急急忙忙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魏国公府上的那位……。”他说着，就轻轻压低了最后三个字的声音。

    闻听此言，徐迢立时把因徐动刚刚这一番话而生出的满腔恼怒丢到了九霄云外，二话不说跟着朱四海快步走出了小议事厅。他这一走，徐动温言对脸色不好的褚先生赔了不是，随即就不再理会这个极可能因此恶了徐迢的幕宾，快步出了门去，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容。

    六叔这经历司经历怎么谋来的，他心里自然清楚得很。若不是和魏国公攀上了亲，那八品和七品之间的沟坎岂是那么容易跨过的？既然连那边随随便便一个亲戚都会这般小心翼翼趋奉着，三日后的徐家宗族大会，一贯谨慎的徐迢投鼠忌器，又怎会轻举妄动？

    后衙徐迢官廨的一间小花厅中，陶泓正在那陪着小心给王世坤上茶。见这位王公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继而就没好气地摆了摆手，他慌忙蹑手蹑脚地退下，才出了屋子尚未来得及舒一口气，他就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只王公子一个人在里头？”

    回头一见是徐迢，陶泓慌忙束手行礼，讷讷点头称是。徐迢听了就不再理会他，打了个手势吩咐朱四海等在外面，他就收拾了一下衣冠，又端起了得体的笑容。一旁的朱四海伺机打起了门帘，眼见得自家老爷跨过门槛入内，这才摆摆手打发了陶泓走人，自己守在了门口。

    “王公子怎得闲到我我这儿来了？”

    十七八岁的王世坤年纪不大，但在金陵城里却已经是颇有名气。要说他家世算不上第一流，王家也没多少财势，可他的长姊却嫁给了魏国公徐俌为继室。魏国公的原配夫人朱氏出自成国公府，身份自不是寻常的尊贵，徐俌身边却还免不了三妻四妾，可这位出身寻常的继室一进门，五十开外向来最是严正的徐俌竟是独宠她一人，前些日子又喜得一子，一时高兴便取名叫做天赐，自然更是把小妻子捧到了手心里，连带对小舅子亦是极其优容。

    这些隐情久在官场，又和魏国公府辗转攀亲的徐迢自然了若指掌，因而他一进屋子看到头戴琥珀束发冠，身穿大红织锦绣牡丹锦袍的王世坤，立时笑着打了招呼。本以为这位小舅爷多半会和平常一样倨傲地爱理不理，亦或是懒洋洋地坐在那儿说出什么要他去办的事，谁知这王世坤一见着他就蹭地一下跳了起来，继而上前一把将他拉了过去。

    “我问你，你可有个族侄叫徐勋的？”

    徐迢刚刚才在徐动面前听了一通明里暗里的话，心中明白长房是希望他在徐勋的事情上撂开手。他虽是不情愿，但权衡利弊，已经有些犹豫了。所以，这会儿王世坤突然也在面前提到徐勋，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小心翼翼地出言试探道：“有是有这么一个族侄，只和我往来不多……莫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得罪了王公子？”

    “真是你的族侄！”王世坤一点都没注意到徐迢那微妙的表情，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下子总算找着了正主，这样回头大姐总不至于再骂我了！那个吴守正总算还有点用场，这消息也能打探到……”

    王世坤只顾着好一番自说自话，一旁的徐迢却已经是听得呆若木鸡。若不是几十年的阅历放在那里，他几乎就想抓着王世坤，仔细问问这位是不是弄错了人。好容易稳住了心神，他才满面笑容地把人再次请到了椅子上坐下，自己又在主位坐了，这才再次问道：“王公子，我虽有个叫徐勋的族侄，可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也许他并非你要找的……”

    “他可是十五六岁，可是行七？”王世坤没等徐迢说完，就连珠炮似的问了两句，见徐迢愣愣点头，他就使劲拍了一记巴掌，“那就没错了，必然是他无疑！你废话少说，立时把人给我找来……不不不，是立刻告诉我他住在哪，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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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借势（下）

﻿再次来到府东街的应天府衙东门，再次看到那墙根处一溜满满的车轿，再次看到那犹如集市一般聊天闲磕牙的车夫轿夫亲随，徐勋竟是觉得有些亲切。远远看见东门上那四个门子依旧是从前见过的，下了车的他正打算过去，恰好看见徐动从东门出来，立时悄悄隐在了人群中，直到长房的那辆车离去，他才再次现身出来，继而就听到斜里传来了一个唤声。

    “七公子！”

    徐勋闻声转头，就只见吴守正一溜小跑奔了过来，那满身肥肉随着他那卖力的脚步上下抖动着，看上去显得有些滑稽。等其到了跟前，徐勋就笑着问道：“吴员外什么时候到的，就一直等在这儿？”

    “王公子已经去见经历司徐六爷了。”吴守正满脸堆笑地说了这么一句，偷觑徐勋面色霁和，他知道自己这趟跑腿的成果很不错，本想再多提一提自己如何设计的说辞，费了多少口舌，可最终还是没那么露骨，只是少不得额外解释几句别的，“我这一趟跑得正及时，听王公子抱怨，说是魏国夫人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他去求见傅公公又被拒之于门外，所以他正四处找七公子，一听见您这下落，高兴得什么似的。只是，我瞧他那样子，万一他是想找回颜面……”

    “这你不用担心。”

    慧通也就是昨晚上见过吴守正一面，对其跟在徐勋身前身后简直是个移动钱箱似的做派怎么都看不懂，如今又见其如此奉承，话里话外还提到了魏国夫人，他的面色不禁越发古怪。而金六早看到了吴守正那个曾经衣着鲜亮盛气凌人的马车夫，见其冲自己扬手，他思忖片刻就驾着马车过去，待把车停好，听着对方一口一个大哥地奉承着，他脸上心里甭提多舒坦了。

    徐勋听吴守正解说完了见到王世坤之后打听到的消息，便知道那位魏国夫人如傅容所说是个极其谨慎聪明的女人，那王公子多半亦是如自己所料——若对方是纯粹的飞扬跋扈之辈，想来之前傅容应是另一番评价，而且若是如此，他亦另有一番计较。于是，谢过了吴守正之后，他就提起之前欠下的钱，吴守正就赶紧摇了摇手。

    “才区区几贯钱，小事一桩，七公子就别寒碜我了。您尽管先去办事，我在这等您的好消息。”

    “应天府衙东门就在你面前，你不是一直想求见吴大人么，如今打算过其门而不入？”

    “不不不，那丁点小事何必惊动吴大人。”吴守正面色一僵，随即又露出了殷勤的笑容，“更何况，七公子的正事要紧，我这不打紧，不打紧。”

    借着今天去见徐迢，顺带给吴守正引见引见徐迢也并无不可，可见其这般光景，徐勋心中一动，也就不提这一茬，点点头后就冲着慧通勾了勾手，带着他朝东门那边走去。吴守正站在原地见这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东门，不消一会儿就成功过了门子那一关，他不禁得意地一笑。

    “好容易搭上关系，我干嘛还费心费力去求别人，之前砸下的钱不是都白费了？”

    和上一次一样，出来迎接的仍然是陶泓。因为此前一趟跑腿得了三本书的关系，他得着门子传信时，想到老爷在见客，朱管家亲自在门口守着，索性也不去通报就自说自话来接了人。然而，走在路上，他这心里渐渐就有些七上八下了，对徐勋又是提醒老爷一大早就气性不好，又是提醒这会儿见的客人是魏国公府的小舅爷，末了过了一处月洞门远远看到那小花厅和门口守着的朱四海时，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七少爷，这接下来还是您自己进去吧，我怕朱管家见着说我自作主张……”

    “好，多谢你了。”徐勋笑吟吟地冲着陶泓点了点头，旋即又说道，“那三本书看完了，要什么新的尽管去我那儿借！”

    陶泓一时喜上眉梢，千恩万谢地冲着徐勋打躬作揖，最后才一溜烟走了。慧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扭头斜睨着徐勋，似笑非笑地说：“徐七少，你真行啊！这徐六爷身边的亲近小厮，居然就被你区区几本书收买了，担这么大干系把你带到这来了。”

    徐勋微微一笑，就这么大步朝那小花厅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光是一些小恩小惠，那府东街外头也不会有那许多人等上十天半个月却一无所成，他们谁都比我有钱。只是这做事与其比有钱，还不如比谁更有心。”

    小花厅门口守着的朱四海先是听到里头那王公子大呼小叫，继而就隐约听到了徐勋的名字，心头不由自主就是一紧。有心想要偷听一二，可这儿常有人进进出出，徐迢规矩又大，他生怕被人看见告密，只好强自按捺站得笔直，人却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当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朱大哥的时候，他猛然警醒过来，一见徐勋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面前就呆住了。

    “你……你……”

    “怎么，才两天不见，朱大哥就不认识我了？”

    朱四海回头看看小花厅，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竟是看着徐勋低声斥道：“连通报一声都没有，你是怎么进来的？老爷在见客，这会儿没工夫见你！”

    “六叔在见客？什么贵客要朱大哥亲自守在外面？”

    朱四海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但徐勋却仍是平常说话的语调，这丝丝声线自然而然传到了里头。里头的徐迢正在一面劝阻王世坤一面试探之际，突然听到外间这说话声，他立时一下子恼了，当即喝道：“谁在在外头喧哗！”

    下一刻，外头瞬间寂静无声。紧跟着，便是一个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六叔，是侄儿徐勋。”

    此话一出，屋子里刚刚已经满心不耐烦的王世坤一时眼睛大亮，撇下徐迢就三两步到了门边，一把掀开门帘就往外看去。认出果然是昨天晚上自己在清平楼上冲撞过的人，他立时上前拱了拱手道：“徐兄，可总算是又见到你了！昨日晚上都是我一时……”

    不等王世坤这番话说完，徐勋就抢在前头干咳了一声，继而也拱了拱手还礼，因笑道：“不过是些许小事，何足王公子挂齿？话说昨晚上我喝得半醉不醒，那会儿究竟怎么回事，我如今还闹不明白。”

    王世坤好面子，徐勋这般给自己台阶下，他想起昨晚上对方亦是爽快地喝了自己那赔罪酒，他一时更生好感，冲着徐勋就笑道：“好好，你这人够痛快！”

    他一面说一面像对待自己那些狐朋狗友似的，本能地伸手去拍对方的肩膀，可一巴掌下去了，他才猛然想起对面人不是常厮混的那一批，那手讪讪地才拿下来，却听徐勋开口说了一句话，他那一丝尴尬顿时无影无踪。

    “王兄，今天既然有缘又见着了，赶明儿我回请你喝一杯，算是为昨晚上的事赔个不是。”

    “赶明儿？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喝一杯！”王世坤这一趟跑来，本是因为自己姐姐的一顿好骂，再则是畏惧傅容，可三两句话下来只觉得徐勋这人上路爽利，此刻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一个徐迢，当即满口答应道，“这府东街南边就有一家百年老字号，咱们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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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臭味相投

﻿不过片刻功夫，王世坤就从最初的赔礼到一时兴起拉着徐勋就要去喝酒。面对这位旁若无人的魏国公府小舅爷的架势，一旁的徐迢固然看得脸色晦暗不明，朱四海却是真正的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徐迢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让王世坤回过神来。

    “我今天来寻你就是为了这事，人既是找到了，那就没你的事了！”

    见王世坤大大咧咧地朝徐迢摆了摆手，撂下这么一句话，徐勋少不得面带苦笑地看了看徐迢，有些为难似的说道：“六叔，我……”

    “既是王公子这般说，你且去陪一陪，有事回头再过来说。”徐迢半辈子沉浮，在最初的惊愕莫名之后，终究是城府深沉，当即冲着王世坤微微笑道，“王公子回头见着魏国公，劳烦请代我致一声好。就说忙过这一阵子，我必然登门拜谒。”

    “知道知道，小事一桩，我对姐夫提一声就得了！”

    站在徐勋身后始终低眉顺眼做亲随状的慧通看着这一番情形，心底直咂舌。魏国公是何许人也，这满南京城就没有不知道的，更何况他这般常常走街串巷的？虽不知道徐勋是如何和这位魏国公的小舅子扯上关系的，可看眼下这发展的情形，也许自己是真的不用带着徐八亡命天涯了。于是，当徐勋向徐迢告辞之后随王世坤离去，他自是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眼看着这分明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两拨人竟是一道走，站在小花厅门口的徐迢心中一动，突然沉声叫来陶泓，吩咐其追出去带他们从府衙后门出去，随即就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子。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右手忍不住揪上了自己那素来纹丝不乱的胡子。良久，还是一旁伫立着的朱四海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挪上前一步挨着徐迢低声说道：“老爷，要不要小的跟出去看看，打探打探徐勋怎么和王公子搭上的关系？”

    “这时候打听还有什么用，晚了！”徐迢硬梆梆地吐出这么一句话，随即又轻哼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冷笑了起来，“横竖我于此子素来无冤无仇，前晚的宴席上反而让他露了一回脸，他和王公子若是真的由此相交，对我有利无害。反倒是长房三房四房那些动机不良的……四海，今天的事情给我吩咐下去，谁也不许露出一个字，否则家法伺候！”

    “是，小的谨遵老爷吩咐！”朱四海起初心惊肉跳，可听着徐迢这么说下来，他想起刚刚徐迢吩咐陶泓出去带人从后门走，立时恍然大悟，连忙重重点头道，“老爷放心，小的一定会让长房大老爷他们惊喜惊喜！”

    这边厢主仆俩三两句话计议停当封锁这消息，那边厢徐勋和王世坤一路出去，虽只是三两句闲聊，但当徐勋隐晦地表示昨夜傅公公来了之后，萧娘子等人就退了下去，王世坤立时诧异了起来，追问了其中经过之后，竟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哎，你还真是时运不济，须知萧娘子这舞乃是金陵一绝，这一次你错过了，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不是因为她背后有人撑腰，哪能每晚顶多不过三曲，又不肯轻易让人一亲芳泽？”王世坤说着说着就流露出了极其神往的表情，眼见前头就是府衙东门，他突然停步看着徐勋，“对了，你和傅公公……”

    “不瞒王公子说，我昨晚还是第一次见傅公公。”

    见徐勋满脸的老实诚恳，王世坤在最初的惊愕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竟是使劲又捶了捶他的肩膀，好半晌才止了笑声：“你这人也太老实了。说实话，我这么急找你，不过是因为挨了我大姐一顿骂，你就不怕我知道你和傅公公没什么关联，找你算总账？”

    无论是傅容之前的评价，还是吴守正悄悄透的底，都足以让他对这位公子哥有个大略的认识。王世坤倘若这会儿浑然没事人似的不以为意，那便说明此人多数是城府深沉之辈，徐勋少不得要把怀中那张傅容的名刺拿出来亮亮。然而，对方此时哈哈大笑后这么问了一句，他自然心中笃定。于是，他只是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

    “王公子若是那等容不得人的，怎会如此时这般待我？”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让王世坤异常得意。他在金陵也是有名的纨绔了，那些有志于仕途的根本不和他往来，同是纨绔的少不得有各式各样的明枪暗箭，至于低一等的更是一个个巴结趋奉的嘴脸。换言之，也只有在王家曾经声名不显的时候，才会遇到一两个这般说话爽直的，可这些年早已是绝迹了。于是，这明显有异于那些逢迎巴结的话，竟是对了他的胃口。

    出了府衙东门，王世坤那十几个亲随就都簇拥了上来，听自家公子吩咐了之后，立时有人拔腿前去安排。而徐勋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只是和王世坤东拉西扯，等到了那家百年老字号庆丰楼门前，徐勋见王世坤在那些亲随的簇拥下进了里头，他便有意落后一步，轻声对一旁的慧通和尚说：“你在外头等上大约一刻钟，随即立马冲进来，至于怎么说你自己斟酌。”

    慧通和尚本就是心有九窍的机灵人，这一路跟着徐勋从徐迢那儿出来已经明白了七分，此时立刻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下来，目送着徐勋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等看不见人了，他才摸了摸颈后找了个舒服地方靠墙根看着往来行人晒太阳。

    无愧于百年老字号的名声，徐勋和王世坤在二楼雅座一坐，庆丰楼的掌柜就亲自笑容可掬地上来打了招呼，不一会儿就攒珠似的上了一桌子的菜。而王世坤看着几个亲随脚不沾地似的围着自己又是烫酒又是摆碗筷，却见徐勋是一个人坐得悠然自得，他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下来，没好气地一拍桌子，把人全都轰了出去。

    “这人一少，耳根子都清净了！”王世坤舒坦地嘿嘿一笑，在锅子里捞着两根笋干吃了，他便用筷子冲着徐勋点了点，“别一口一个王公子，听着寒碜，看你比我小，我就叫你一声徐老弟，你就叫我一声王大哥。嗯，就这么定了！”

    徐勋见这位二话不说就要自居大哥，当即笑道：“那我可就老实不客气地叫一声王大哥了。王大哥，有件事你不知道，昨夜傅公公大约一直就在清平楼上。”

    见王世坤拿着筷子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他便放缓了声调说：“傅公公入席之后对我说，王世坤可惜了。不知道的知道的都说一声纨绔，却不知道他原本根底极好，是个好料子。别人如今都只知道他是魏国公的小舅子，其实要说他的名声，还不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传坏了？什么纨绔，本就是许多人以讹传讹抬起来的。”

    能让傅容说一声可惜，徐勋隐约觉得王世坤不是表面看来那般跋扈肤浅，况且是纨绔的多半都希望别人赞自己一声有出息，于是把那话改头换面拿出来提了提。果然这番话一出口，他就只见王世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末了突然使劲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大声叫道：“这么多年，哪怕我爹和大姐都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也只有傅公公说了一句实在话！”

    瞧见一个亲随因为这动静而推门查看，他厉声喝了一声出去，旋即就站起身来在那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好一阵，末了才在徐勋面前一坐，满脸愤愤然地说：“想当年我在学堂读书向来是数一数二，可没想到自从大姐嫁进魏国公府，学堂里那些同学不是说话阴阳怪气，就是整日里跟在后头巴结奉承。也是我昏了头，一次因为一个人说话过分，下死力把他狠揍了一顿，回家就挨了爹爹一顿打，我一气之下就在他家大门上泼了生漆，之后夫子就登门说是小庙容不了我这大菩萨。后来爹请了西席，我心中憋火，又气走了三四个先生……”

    听王世坤在那神情激愤地说着当年旧事，随即又说自家看乞丐冻饿，逢年过节在中正街舍粥，被人说是沽名钓誉；自己对父亲说给佃户减免租子，被人说是不通世事，收买人心；自己偶尔灵机一动吟了两句好诗，当面被人逢迎奉承，背后无数人说这是他托人伪作……末了竟是在那义愤填膺地又狠狠拍了两记桌子，掌心赫然是通红一片，徐勋终于笑了笑。

    “有一句话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论你怎么做，可你和别人不是一个圈子。别人看你，便只有魏国公的小舅子这一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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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金陵第一少！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个圈子！

    王世坤有些呆滞地看着徐勋，渐渐皱起了眉头，随即回身缓缓坐下。他又不是生来的纨绔，小时候的读书根底打得相当不错，这会儿一再琢磨着这话，不免觉得远胜于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打骂，远胜于长姊唉声叹气的数落。只是，真要他把这道理明明白白说出来，他却总觉得差口气，一时间干脆给自己斟满了，又给徐勋倒了一杯。

    他举起那杯向徐勋遥遥一敬，随即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这才一抹嘴笑道：“不为别的，就因为你今天给了我一句公道话，我认了你这兄弟！”

    “那就多谢王大哥抬爱了。”

    徐勋也是一饮而尽，见王世坤二话不说又来斟满了，他少不得抢过酒壶，一面斟酒劝饮，一面有意挑起对方的话题，只问其从前在学堂读书时的事。听这位当即得意洋洋说着那会儿临帖优等背书优等，夫子甚至曾说他将来必定能少年得中秀才，他哪里不知道搔到了这人的痒处。果然，王世坤说着说着，竟是又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震得碗筷一阵乱动。

    “我就只是糊涂了一次，结果人人都说我是纨绔。既如此，本公子就一路纨绔给他们瞧瞧！”

    就在这时候，只听外间一阵喧哗，随着砰地一声，一个人就撞开门冲了进来。王世坤见状吓了一跳，正要喝骂时，一旁的徐勋就沉声喝道：“出什么事了！”

    “徐七少，不好了，南城兵马司那边就要动手了！这要是真的四十小板下去，徐八不死也得赔上半条命！”

    眼见徐勋霍然起身面上又惊又怒，王世坤不禁眉头一皱，冲着那青衣小帽的慧通喝道：“喂，说话别没头没脑的，究竟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话音刚落，王世坤就只见慧通二话不说撂下了手中那帽子，露出了光溜溜的脑袋和上头的五个戒疤。此时此刻，别说他傻眼了，就连徐勋也被慧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直到慧通添油加醋地解说起了昨日晚上的那一场火，义愤填膺地说徐良和他的屋子被人有意纵火烧毁，徐良还被人以失火之名拿去了南城兵马司，徐勋这一趟是在南城兵马司使了钱拖延，这才过来求见徐迢设法……林林总总说了一大通，徐勋才恍然大悟。

    这贼精明的和尚，除却南城兵马司那边这会儿递来消息是假的，其余的都是实话！

    “徐七少，我也知道和尚我莽撞，可这十万火急……”

    “徐老弟，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见慧通说完不露痕迹地冲自己使了个眼色，而王世坤则是沉下脸瞅了过来，徐勋便苦笑道：“我还以为使了那么多钱，总能够拖延一阵子。”

    王世坤眉头一皱，随口问道：“南城兵马司算什么，你怎不把傅公公的名头搬出来？”

    “王大哥，我刚刚都说了，我昨晚才是头一次见傅公公，怎能随随便便用他之名？今日我本打算和大哥吃过这顿酒，再去央求六叔出面的。”

    “有我在，这种事哪里还用求别人！”王世坤随手一指一个亲随，从他手中接过那一袭大氅往身上一系，随即就高声喝道，“留两个人结账，其他的赶紧备马备车，去南城兵马司！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当着我的面打人！”

    王世坤做事甚是雷厉风行，留下两个小厮结账就立时拉着徐勋匆匆下了楼。出得庆丰楼门去，眼见自己那辆双马齐驱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他二话不说就径直上车，随即突然又探出身子看着正吩咐慧通的徐勋说道：“徐老弟，我这车快，坐我的！”

    徐勋略一思忖，先点了点头，随即不动声色地拉了慧通一把，低声问道：“我再问你一事，你那房子可是你赁的？主人是谁？”

    慧通被徐勋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我那房子？我比徐八那穷光蛋强些，那房子是我早年买的，房契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应天府衙亦或是江宁县衙那里也许还有留底。”

    “那笞刑的事，不都是归府衙县衙么？什么时候五城兵马司兼管了？”

    “那还不是府衙县衙的差役偷懒，这犯事的人多半没油水，费时费力打一顿一丁点好处都没有，五城兵马司愿意代劳，谁会多事！”

    “那就成，你和金六回去，在家等我的消息！”

    见徐勋说完话就径直去上了王世坤的车，慧通站在那儿眯了眯眼睛，老半晌才嘿然一笑摇了摇头，转身往不远处张头探脑的金六和吴守正走去，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轻轻互相捏着，不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骨节脆响。

    徐勋坐了几趟金六的车，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坐马车的感觉。然而，当他上车在王世坤身边坐下，只听一声凌厉鞭响，那马车陡然起行，须臾就风驰电掣了起来之后，他立刻体会到了那种非同一般的颠簸。这年头的马车终究是没什么太多减震装置，再加上速度太快，当这一路到了地头时，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散了架子。

    眼见得王世坤随手抓了一旁一根镶金嵌玉的马鞭就要下车，他突然一把伸手将其拉住，随即问道：“王大哥，你进去之后准备怎么做？”

    “怎么做？那当然是把人赶紧的捞出来！”王世坤诧异地看了徐勋一眼，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你不会以为南城兵马司那劳什子的兵马指挥连这点面子都不买我的吧？”

    “那当然不能。可若是你就这么大模大样进去要人，哪怕这朱指挥面上恭敬，背后焉知不会气急败坏胡说八道，越发败坏了你的名声？”徐勋见王世坤闻言一愣，便满脸恳切地说道，“须知三人成虎，有些话听多一次，便多信一分。魏国公和魏国夫人虽是你至亲，可那些话听多了都会当真，更何况别人？难道你打算就这么纨绔一辈子？”

    倘若说先前王世坤只觉得徐勋乃是少有的能懂自己心声的，那此时此刻，他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知己。换成他的其他狐朋狗友，谁管他的名声好坏，早就挑唆了他进去闹他娘的。于是，他盯着徐勋看了老半晌，突然照着对方的肩膀擂了一拳，继而笑开了。

    “好小子，我没看错人！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你只进去说，那被烧的两处房子有一处是你的，今天去见我六叔时才知道也在昨晚上被烧没了，这赔钱的事情就着落在失火的人身上。总而言之，没赔出那一百贯之前不许伤了人一根汗毛，否则你就把官司打到应天府衙去。须知失火是归五城兵马司管，但这杖责笞责等等刑名本不归五城兵马司，除非那朱指挥应了你的，否则你就把人要出来送应天府衙！”

    “啊？”

    王世坤愣愣地盯着徐勋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徐老弟，我真是服了你，连这由头你也想得出来！得，我再吩咐一声，钱没拿到手之前给我把人好吃好喝供着！少了一根毫毛，他就甭想再当这个兵马指挥！”

    眼见王世坤下了马车，在几个亲随簇拥下大步进了南城兵马司那低矮的门头，里头在最初的一阵喧哗之后，旋即寂静了下来，徐勋少不得缓缓往后一靠，心中思忖了起来。

    借着王世坤大闹一场把徐良捞出来容易，可他要的是彻底了结眼下这一连串麻烦事！与其让族中那几房别有用心的族人就此退缩，还不如让王世坤先把这事拖一拖，那些人就算疑神疑鬼，多半也只能疑到徐迢身上，疑不到他的身上。这多出的时间，他可以去好好打听打听句容赵家究竟什么名头什么打算，也好思量如何一并对付！

    况且，王世坤这种真性情犹在的纨绔他前世里见过不少，这种人待之以诚，将来指不定就能多上一个真正的朋友！否则这一趟之后，王世坤自己不在乎，那位魏国夫人却未必是傻子，到头来这层关系指不定就断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就听到外间又是一阵喧哗，打起窗帘一瞧，就只见一个身穿补子官服的中年瘦高汉子带着好些人将王世坤一行送将出来，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好不恭敬客气。眼看着王世坤往这边马车来，他就往后挪了挪，果然不多时，一个人就利落地钻上了车。

    “可是大功告成？”

    “那当然！”王世坤得意洋洋地一屁股坐下，随即随手拿起一旁蒲包里的紫砂壶，咕嘟咕嘟对着嘴痛喝了一气，随即才放下茶壶咧嘴笑道，“也不看看是谁出马，我这金陵第一少的名头可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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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东风压倒西风？

﻿尽管已经不复从前还是帝都时的盛况，但金陵名门众多，如今魏国公和成国公双双镇守南京，家眷都在身边，真要说金陵第一少，自然无论如何都轮不到王世坤。只魏国公和成国公府上的几个年长的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各自有一份家业在，那种争风吃醋争强斗狠的勾当早就不做了，而更小的一代则是还未到足以出去纨绔的年龄。于是，有魏国公徐俌罩着的王世坤，要自称一声金陵第一少，等闲也不会有人出来和他打擂台。

    而这位金陵第一少的举止动静，那些南京部院衙门的头头脑脑顶多只是当成笑话一般随便听听，但有的衙门却从不放过这种真正大佬们丢在犄角旮旯的小事。这天傍晚时分，三骑人就从南京锦衣卫衙门拐了出来，顺着西长安街过了大中桥，一阵疾驰便拐进了常府街。

    由于常遇春的后人永乐年间就已经见罪，弘治五年，五世孙常复虽是得了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的世职，但这是不视事的虚衔，常家终究是已经几乎败落了，那座俗称开平王府的常府也早归了别人。自永乐开始派中官镇守南京开始，这座开平王府就一直都是历代镇守太监占据着。只镇守太监历来委任两人，住在这儿的往往位高资深，如今的主人傅容便是如此。

    虽是中官，但傅容是正儿八经宫中内书房出来的，镇守南京之后闲暇极多，更喜欢没事就涂抹几笔山水。这会儿他站在书桌前，示意了旁边的小宦官扶着纸，就专心致志地给那三两枝桃花上颜色。眼见得那粉淡得宜的色彩遍布枝头，他不禁微微一笑，搁下笔才放下刚刚卷起的袖子，外间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公公，陈大人来了，还正好在门上遇着了郑公公。”

    “哦？这两个人倒碰的巧。”傅容示意那小宦官先把画挪到一旁的案桌上去晾着，这才笑道，“既然来了就一块见吧，差个人领路带他们来书房。老郑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不至于盘桓多久，去把之前收着的那几两贡茶找出来待客！”

    “好你个傅公公，那贡茶虽金贵，你这财主何至于才只有几两？”

    说话间，就只听轻轻的咿呀一声，外间门仿佛是被人推开了。不多时，就有人打起了门帘进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相貌端伟五十开外的老者，只见他一身淡青色的杭绸长袍，脚踏半旧不新的黑色布履，腰上系着一根已经有些发白的银带，看着竟是犹如寻常老儒。而一旁扶着门帘侧身让老者先通过，随后才放下手跟着走进来的，便是是穿着锦衣官袍的陈禄。

    傅容抬手吩咐小宦官下去倒茶来，这才笑吟吟地说道：“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要说你到南京还比咱家早十年，咱家是财主，你可不得是金主？看中了那茶叶你带走就是，可保不准咱家明日就到你家去，看中什么就直接顺了回来！”

    来的老者乃是南京守备兼南京内官监太监郑强。虽是比傅容年轻四岁，但他成化十六年就掌南京内官监事，成化二十年升南京守备，弘治元年督修南京内府诸库藏，真要比在南京的资历，却是比傅容更久远。因而，此时听傅容这调侃，他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那敢情好，但凡傅公公你能入眼的，看中就尽管拿去！”

    两人彼此调侃了一阵子，陈禄又上来见礼，傅容只摇了摇手说免了。待到小宦官拿着丹漆小茶盘送上了三个成化窑的小瓷盅来，三人一人取了一个在手，说是来要茶的郑强却只微微抿了一口，当即直截了当地说道：“傅老哥，咱们也不是外人，咱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咱家那个儿子你是知道的，应天府学生，这已经好些年了，读书不上不下。咱家如今年纪一大把，想用这老脸最后帮他一把，给他谋个前程，想请你一块帮忙说项说项。”

    “这事自然义不容辞。”傅容一口答应，随即犹疑地瞥了陈禄一眼，这才又看着郑强说道，“只是如今风头不妙，老郑你若是能等，最好再等等。”

    “等？”郑强一下子皱紧了眉头，没好气地说道，“傅老哥你若是有难处就说清楚，咱俩也不是共事一两年了，这还用得着打官腔？”

    “不是打官腔。”傅容情知郑强性子急躁，于是冲陈禄打了个手势，见其站起身到郑强身侧，低低言语了几句，他便捧起茶盅饮了一口。等到陈禄回身坐下，而郑强赫然是脸露激愤，他就叹了一口气说，“这些天风头不好，那些清流正在虎视眈眈挑着那些冗官冗员下手，连陈禄都不能幸免，你何苦在这时候把令郎提拉出来给人当靶子？”

    “那些吃饱了的书生！”郑强死死捏住了扶手，好一阵子才使劲哼了一声，“郑节在府学里就是成天遭人白眼，前些天要不是咱家狠狠教训了一顿，他几乎就要说不去了！想当年傅老哥你和咱家，为了一个内书堂的名头争得头破血流，如今他们这些孩子竟是为了别人那些乌七八糟的话就能自暴自弃，真是远不如咱们当年！”

    “你怎能拿孩子和我们那时候比？他们没吃过那许多苦，自然承受不得那些话。”

    傅容哑然失笑，只郑强既是提到这一茬，他便渐渐生出了怀旧之意，与其聊起了从前宫中内书堂旧事，等好一阵子唠嗑完，眼见时辰不早便留郑强用饭，谁知对方执意不肯，可临走之际不但顺了他那三两贡茶，又把他新画的那桃花图带了走，还硬是让他在画上印上了那方“松庵”新印这才罢休。等到一路把人送到二门，眼见郑强上车远去，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就这么背着双手对旁边的陈禄说道：“你说，他是不是也因为那风声才来找咱家说话？”

    “郑公公在南京经营了二三十年，自然消息灵通。”

    “除了儿孙，他算得上无欲无求的，看刚刚那样子，是真的恼了。”傅容哂然一笑，随即回身朝里走去，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陈禄落后一步紧随其后，他才低声问道，“倒是你，今天这急急忙忙赶过来，是又听到什么消息？”

    “不是什么大消息，毕竟那奏折应该才发走两天，京城都尚未到呢，哪有什么回文？”陈禄顿了一顿，转瞬就笑了起来，“是一件民间的小事。太平里那边昨晚上失了火，烧了两座院子，其中一座，便是昨晚那徐勋所说，救过大公子的徐良所住。”

    “哦？失火？”傅容一下子停住步子，见陈禄面上的微笑有些异样，便又扭头继续往前走道，“既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想来这失火二字大可商榷？”

    “虽没证据，可应该是徐氏长房放的。昨晚上徐勋赴了公公的约之后回家，搭了和王世坤同来的一个富商的便车，发现这火情，立时问那富商借了钱，用赏格鼓动了街坊四邻灭火。那徐良一回来就被人逼着赔钱，又被南城兵马司拿了回去，结果这徐勋一大早又去了南城兵马司，后来不知怎的竟是搭上了王世坤，王世坤亲自去南城兵马司说项。难得王世坤这金陵第一少没耍横，竟一通话说得南城兵马司的朱老三哑口无言，不得不把人先下了监了事。”

    陈禄简简单单说了一通话，傅容不禁生出了几许兴致，停下步子细细又询问了一番其中缘由，当即笑了起来：“碰到这样的事情，他居然还不把咱家那名刺拿出来开路，竟是另辟蹊径哄了王世坤心甘情愿出马，而且一贯拳头上耍横的王世坤居然嘴皮子也利索了？好，心计不错，很不错……且再看看他接下来如何！”

    “是。”陈禄答应一声，但须臾就再次压低了声音说，“公公，徐家这事情当中，工科给事中赵钦的一个清客似乎在其中兴风作浪。”

    “赵钦？”

    傅容再次停住了脚步。足足沉吟了好一阵子，他才一字一句地说：“先盯紧了，不要惊动，且先瞧瞧清楚究竟怎么回事，还有这徐家子怎么应付。这赵家在句容根深蒂固，从前也有不少事情传到锦衣卫，可每每一动却一无所获，反而带累得上上下下全都落得不是。赵钦一个人不打紧，但他是清流，咱家又不在京城皇上身边，这种人一个扳不倒就是一身骚！东风压倒西风已经那许多年了，要让风水轮流转不是那么容易！咱家知道你气苦，但饭得一口口吃，事得一步步做，急不得。”

    见傅容这般态度，陈禄自是躬身答应不迭，只是眼神却不免露出了一丝阴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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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灯下黑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说的本是季节交接之际，人们常常犯的困倦毛病。午后时分，徐家那小院门口，一个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儿的少年郎一面眼巴巴张望着路口，一面时不时轻轻点着脑袋，好几次险些趴倒在自己的膝盖上。只是每逢有车轿经过，他立时一个激灵惊觉过来，可每每一抬头便失望地再次耷拉下脑袋，这却要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如此周而复始也不知道多少回，当他再次本能地抬起脑袋来时，恰是看见一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旧马车。一瞬间，他几乎是直接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径直冲了过去。可是，才拉起车帘，他就看见一个脑袋光溜溜的人窜了下来，他也顾不得这家伙，再探头往车内张望，却只见里头空空一片，哪里还有人。

    “少爷呢？”

    金六一面吆喝着那匹拉车的老马，一面笑道：“放心，少爷一会儿就回来！”

    听到这话，瑞生立时无精打采，轻轻哦了一声就垂头丧气地回到起初那位子上坐下，任凭谁说话都不理睬。金六见惯了他这般架势，见慧通瞅着小家伙这模样好笑，他就干咳一声道：“由他去，这小子才只跟少爷一个多月，偏就是死心眼，问他想家从来都是摇头。我从前还不相信，这天底下就是有天生的忠仆，如今是不信都不成了。”

    慧通闻言啧啧称奇，见金六自到马厩里去收拾马车洗刷喂马，他思忖横竖无事，索性也就到门口倚着门框站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瑞生聊天。虽说小家伙根本不理睬他，十句话难得答一句，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只是问着问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瑞生，渐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又仿佛自来熟似的拍拍打打和人开玩笑。过了许久，他才撇下瑞生转身朝里走，待到二门时却扭头又回看了一眼。

    瑞生也记不清自己在门前见了多少车轿通过，甚至还看到了昨儿个见过两回的那胖员外，强打精神答了他少爷没回来，几乎又要再次睡着时，方才被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惊醒。当睡眼惺忪的他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几乎本能地揉了揉眼睛，这才跳起来撒腿奔了上去。

    徐勋从南城兵马司出来，先是又坐王世坤的车转去了一趟应天府衙，在徐迢那儿盘桓了好一会儿方才回来，这一趟是徐迢吩咐人派的车，连带宗族大会的事也告诉了他。此时，下车的他打赏了那车夫十几文钱，见人高高兴兴地去了，这才转头看了看瑞生。见小家伙满脸的忧心忡忡，他习惯性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这才笑道：“放心，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瑞生这才咧嘴一笑，一面跟着徐勋往里走，一面说道：“少爷，上次你让我买的标布做衣裳，我都已经做好了。统共得了四件棉布衫子，才用了不到五分之一，还剩下好多，足够再做好几件秋衣，我都收在了箱子里，下次好用……”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徐勋对于这些琐碎的事情都是完全没有心得，因而此刻听小家伙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点了点头。待到瑞生说起吴员外又来过，他才突然停了停步子，心想吴守正这人虽说是典型的见风使舵，但用起来却是得心应手。想着想着，他又轻轻按了按揣在怀中的那张傅容名刺，脸上露出了一丝谨慎。

    如傅容这等位高权重的人，哪怕他真的救了此人至亲，派人详查他的根底也许还有可能，但绝不至于因此而亲自与他相见，更何况送了这么一张名刺！所以，此物能不用就尽量不用，想来那边极有可能仍在盯着他的动向。要想摆脱如今的困境，要想借机搏一搏将来，他就得尽可能地把这事情做得漂亮一些。只是，那位大珰的心里，究竟盘算的是什么？

    和王世坤的一顿午饭，徐勋不过是略用了几口就被慧通和尚搅和了，接下来又婉拒了王世坤的邀请，去府衙和徐迢虚与委蛇好一番，眼下他这一回来自然是饥肠辘辘。随便让金六嫂做了一碗面条充数，他三下五除二消灭了干净，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他突然到了东屋里，磨了半砚台墨，拿出一张小笺纸，就这么左手拿笔蘸了蘸墨，略一思忖就奋笔疾书了起来。

    “徐兄台鉴。”

    落下这四个字，他稍稍停了一停，继而就专心致志地继续往下写，竟是以自己捏造出来的那位世伯的口气给徐迢写信。信上丝毫不提昨晚这桩诡异的失火，只是略提一笔徐边当年于自己的雪中送炭，赞了一番这位徐二爷的高义豪爽，旋即又说起徐二老爷当年临走时曾说起此行艰险，但若有所得，则足以光耀门楣，只可叹如今旧友多年未有音信云云。末了，他才添上了意味深长的几句话。

    “吾闻知徐氏宗族事，句容赵钦多有利害。徐家事，徐氏治，何假外人之手？彼赵氏虽句容大族，安涉徐氏内务？边兄从前盛赞徐兄高才高义，奈何族中以嫡系旁系故，宗房老朽却终不肯放权，以致太平里徐氏一蹶不振。今兄仕途得意，宁愿以宗族为掣肘否？”

    将这墨迹淋漓的小笺纸晾干，他拿出信封装了，又让瑞生去请了慧通来，先对他提了提南城兵马司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定然不会让徐良吃苦，他才将信递了过去：“这封信你设法送到应天府衙东门，指名给我六叔。你今天才去过，尽量别让人认出你。”

    慧通何等油滑，只一听就品出了其中滋味来，当即嘿然笑道：“徐七少的意思是，只要别让人认出我来，至于是否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却不要紧？”

    这精明的贼和尚！徐勋心底暗叹了一声，当即点了点头道：“没错，要张扬，却得有度，这其中的分寸想必大和尚必定把握得好。”

    慧通哂然一笑，当即二话不说地揣上信就往外走。临到门边上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前头的徐勋，这才没头没脑地说道：“徐七少，你们徐家那帮人要知道你真被逼急了是这么个模样，迟早会后悔的！只不过，你也别只顾着外头那些麻烦，自古而来都有灯下黑的道理，你自个多留心留心身边的人。”

    灯下黑？这家伙是说谁？

    眼见门帘落下，听着这似是而非的话，徐勋有心想再多动动脑子，可从昨夜到今天，从见到傅容到回来遇着失火以及诸多善后应对，他就没好好睡过，此时不但脑袋有些转不动了，而且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抬。于是，他寻思着等慧通回来再问，索性去上了床，须臾竟是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耳边一阵唤声吵醒，睁眼一看，就只见慧通和尚正抱手站在床头，窗外日头赫然已经西移。一身短打扮的慧通轻轻咳嗽了一声，继而才似笑非笑地说：“徐七少，你交待的事情我办妥了。信稳稳当当送到了徐六爷手上，只此前东门上正好来了个新门子放刁，于是闹了好一阵子，想来徐家长房那边已经得知了。”

    见徐勋只懒洋洋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偷窥的信中内容，终于忍不住啧啧称奇道：“看不出来徐七少你有这等本事，那徐八对坊间邻里津津乐道的世伯，竟是你杜撰出来的！”

    打从托付慧通去做这事，徐勋就知道这和尚十有八九能办成事情，却也多半不会放过偷窥信中内容，因而此时对方一言戳穿，他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竟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打了个呵欠道：“送到就好。”

    慧通半辈子行走天下，滑不溜手的人见识得多了，此刻却是头一次被气乐了：“徐七少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万一我把事情宣扬出去，你这倚仗可是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悉听尊便。”徐勋慢吞吞下床伸了个懒腰，随即才看着慧通说，“这倚仗烟消云散不要紧，那王世坤却是货真价实的。你既消息灵通，怎么不去打听打听，他既然是魏国公府的小舅爷，在金陵城中横着走的角色，怎么会好端端的跑到我六叔那特意等着给我赔礼？”

    眼见慧通脸上的戏谑僵在了那儿，他方才笑容可掬地反问道：“倒是我想问一句，你刚刚说的灯下黑，想来不会是说金六那两口子，难道瑞生家里头有什么关节？”

    “原来徐七少你也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慧通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旋即才淡淡地说，“你自个去问你那个小僮仆吧。徐八身上犯的事就是四五十小板，别人只能在刑罚上做文章，至于他……虽说多半是他老子造的孽，可万一闹开，那可不是他一个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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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达官显贵各有思

﻿历经百多年风风雨雨，金陵城南徐府街上的中山王府依旧如当年那般矗立着。尽管追赠中山王的徐达早已是一杯黄土，可相比这南京城当年差不多时间营造的另几座王府来说，宁河王邓家开平王常家均已式微，黔宁王沐家远镇云南，妻室儿女远在京师，那座黔宁王府虽还在，可也是空关多年，唯有中山王府的主人富贵绵延子息旺盛，百多年来与大明国祚并荣。

    尽管中山王封号仅是追赠徐达一代，但徐家一门两公仍是大明的异数，如今常府街的这座理应称作魏国公府的宅子，民间仍是以中山王府称之。反倒是内中的主人忧谗畏讥，对上下都颁了严令，上下人等口口声声只说公府。府中后花园名曰瞻园，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亲笔所题，因一代代主人都是精心打理，四季都有应时花卉，可谓是美不胜收。

    这傍晚时分原本并不是逛园子的好时机，但女主人偏生这个时候起意要来，瞻园里上上下下从园丁到仆妇自然是忙不迭地趋奉。只二十出头的王夫人却吩咐不用那些划子画舫，只带着王世坤登上了园内最高的假山，随即就把身边人都屏退了下去。

    “我让你去给傅公公赔罪，你不曾去？”

    王家虽是官宦之家，但子息不旺，这一代便只有姊弟两人，这会儿王夫人一句话出口，见王世坤犹犹豫豫不曾回答，她不禁沉下了脸：“别以为国公爷护着你，你就能在金陵城里为所欲为，那傅公公是什么人物？他在这金陵城才不过十多年，比不上前头郑强郑公公的根基，可现如今如何？这样的人物就是国公爷也得让他三分，你竟然敢得罪？”

    “大姐，你听我说。”

    王世坤从小就最怵长姊，这会儿听王夫人有再次长篇大论教训一番的架势，他慌忙截断了姐姐的话头，见人脸色越发不好，他干脆原原本本将今日白天的情形原原本本一一道来。

    王夫人听到王世坤想到去寻昨日晚上傅容请的那位年轻公子，面色稍霁，轻轻点了点头；待听到王世坤找到了人，对方却只说先头和傅公公素不相识，她不免沉吟了起来；等王世坤又说了两人喝酒相交继而到南城兵马司那一番经过，她忍不住轻咦了一声，却没有立时开口。

    思量了好一会儿，她才莞尔笑道：“听你这一说，倒是个有些意思的小子。不过你也别以为他是真实诚，傅公公何等人，岂会没一丁点道理就请人在清平楼赴宴，甚至还为此请了萧娘子那一班子人？不过，看他言行举止，倒是比你那些狐朋狗友强。若是无足轻重的事，该帮就帮上他一把，兴许还能和傅公公结下些善缘。”

    “是是是，我知道，我都听大姐你的！”王世坤连连点头，觑着王夫人脸色还算好，他便嘿然笑道，“只不过，大姐你也听到了，傅公公如此品评我，想来心中并无芥蒂。”

    “你就知道这一定是傅公公说的，不是那徐勋瞎编出来诳你的？”王夫人哂然一笑，但心底终究很是为之心动。魏国公世子早已成家立业，她如今再得魏国公徐俌宠爱，膝下又有了儿子，将来还是得再寻倚靠。而娘家人丁单薄，她能指望的便只有弟弟王世坤了。

    于是，见胞弟这脸上很有些不得劲，她便放缓和了语气说道：“总之，凡事多动动脑子，若是能借由那徐勋再见上傅公公一面最好。有傅公公帮忙说一句话，国公爷再出面帮你谋个出路也容易。”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了一顿，旋即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徐勋也就罢了，给你送信的那个吴守正，明日带来我瞧瞧。若是他们串通一气糊弄你……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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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府街西边的青溪九曲，自五代以来就是金陵胜景，而到了明代，更是被誉为金陵十八景之一。只是如今青溪淤塞，当年杨柳垂青涟漪波光已经不复得见，只有夫子庙东边的那座淮清桥倒是依旧矗立着。傍晚时分，几乘车轿停在桥下，桥上几个中年儒生凭栏远眺东面的皇城，几许唏嘘之后便渐渐拐入了正题。

    “太子八岁出阁就学，可据马文升说，弘治十一年在文华殿面见睿颜，到了十五年四月，也不过是正旦冬至和朔望在文华殿朝参的时候见过一面，这所学可想而知。”

    “今上多年磨折，登基之后锐意进取，中期仍不免为李广这等奸徒所惑，更何况太子？据说太子东宫佞幸横行，长此以往，若是太子……将来大权必然旁落司礼监之手。”

    “马文升等辈太不中用了！”

    “内宦侧身宫中时时刻刻媚上瞒下，吾辈怎能及？皇上早年勤政，竟是险些被李广带入歧途，可在位那许多年，单独召见诸位阁老的次数屈指可数，唉，永宣之时的盛况何时能现？”

    七八个人唉声叹气了一阵，终于有人岔开话题说到了前些天快马送去京城请裁汰冗员的奏折，一时又激起了众人好一阵激昂议论。就这般品评时事盘桓许久，眼看天色渐晚，众人方才说起了前日晚上的那场雨，轻轻巧巧一番话，便定下了莫愁湖踏青的约会，旋即各自下桥散去。走在最后的两个人却是步履缓慢，待别人一一上了车轿离去，他们仍是不紧不慢。

    “罗兄，为了小儿的婚事劳你前后奔走，实在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幸得东翁提携，否则我怎能见到赫赫有名的南都四君子？”被称为罗先生的中年人笑吟吟地拿着扇子轻轻扇了两记，又面带钦仰地说，“这等风骨气节才学，也只有东翁这等人方才相交得起。只说此次直达天颜的那道奏折，除却东翁，又有几人敢这般大胆？也难怪那四位对东翁大加赞赏，引为知己。”

    刚刚在淮清桥上众星拱月，赵钦虽是得了几句称赞，却是附骥尾的那一个，此刻罗先生这一赞，他自是不无得意。等到上了车后，罗先生说起同为守备的郑强去见傅容，他的面色不禁微微一沉，等又听说王世坤亲自去五城兵马司给朱指挥撂了话，说徐良不赔出钱之前不许行刑，他一时面色铁青。

    “魏国公徐俌怎会掺和进这次的事情里了？”

    “东翁放心，不是魏国公，据我所知，是王世坤从徐迢那儿出来之后去的南城兵马司。”

    “徐迢？他好容易破了七品到六品那门槛，也不知道好好珍惜，竟然管这种闲事！”

    见赵钦恼怒地哼了一声，罗先生便在旁边低声说道：“后日便是徐氏宗族大会。那位曾经给徐家子写了那幅字的神秘人，差人给徐迢送了一封信过去，信上说徐家事，徐氏治，又连东翁的来历也点出来了。”

    赵钦闻听那人竟知道自己的事，不禁不自然地抿了抿嘴，隔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徐良的事情不急，京城那边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不清楚魏国公是否掺和一脚之前，那儿拖一拖也无妨。但那位老神仙你陪着我见过，他说的话你也该都听见了。句容那一片地乃是少见的风水，不容有失。要真是徐迢一意孤行，他又是徐家门里如今唯一一个当官的……”

    顿了一顿，他才面色阴沉地说：“少不得我亲自给徐家长房撑撑台面了！若徐迢还敢生事，他这刚刚升迁得来的经历也就到头了！在文官这行当上，魏国公的虚名算什么！”

    一旁的罗先生早就料定赵钦必然会做出这般决定，了然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旋即方才不动声色地说：“对了，沈家那边本就是句容人，想来决计不至于违抗东翁的意思。但却得防着徐家过河拆桥违了东翁的意思。东翁之前说要亲自去给徐家长房撑台面，其实倒未必一定要以势压人。我这里正好打听到了一个小小的消息，决计能够一劳永逸。”

    赵钦讶异地挑了挑眉：“什么消息？”

    “这事情，得着落在徐家那败家子的一个小僮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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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昔日鹰犬今何在

﻿这世上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闺房中但使能够，一面铜镜总是最不可或缺的，再加上或简陋或奢华的妆台，讲究风雅的人家往往还要在女孩儿屋子里摆上几案插瓶，屏风琴台，书画笔墨，装点出一副雅致气息。而在江南这一带，除了那些成天念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学人家，只要有钱，多半都会请人教家里女孩儿认几个字，不至于做了睁眼瞎。

    沈家这发达虽说不过一两代人，可对女儿却远胜那些落拓公卿。从启蒙的认字先生到如今的西席，前前后后也换过七八位，哪怕多半都是给沈悦的特立独行气了走，可沈光骂归骂叹气归叹气，却仍是一再请。至于女儿那个单独的院子里，除了如意之外，还有洒扫院子的两个粗使仆妇，一个上管衣裳下管花草的妈妈，配备得极其齐全。然而，那本应不是文房四宝便是闺阁女红等物的沈悦闺房里，某个箱子底下却藏着好几样足以让人目瞪口呆的物事。

    一把能够巧妙折叠起来的柘木弓，一团牛筋弦，一把式样朴素的匕首，一面护心镜。

    这会儿，几样压箱底的东西都摊开放在床上，守在门口的如意一面往外瞅一面打量自家小姐，脸色好一阵变幻不定。而一旁站着那个仆妇打扮的妇人，则是忘了主仆之别似的，轻轻拿手搭在沈悦的肩膀上。

    “大小姐，还不到那地步，别想那么多。真要是到了那时候，还有我呢。”

    “干娘还能怎么样？您就是功夫再好，难道能去杀了那个赵二公子？”

    见妇人脸色一僵，沈悦不禁扑哧一笑，又一股脑儿把东西一件件放回藤箱收好，一面收拾一面头也不抬地说道：“放心，我就是从小和您学了点皮毛，知道自己就那点三脚猫的斤两，不会逞强的。您出身将门，功夫那么好，可嫁了人之后娘家遭了祸事，夫家袖手旁观不说，您顶了两句就趁机休了您出门，这世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大小姐……”

    见那妇人的手轻轻摩挲上了自己的头顶，沈悦突然再也忍不住，抱着她的腰将整个人埋在她的怀里，随即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爹的话我懂，不止是因为赵家势大，而是因为那是当官的，要有心打压，什么把柄找不出来，就是捏造一两个罪名我们也没法子。可是，我之前说的是真心话。赵家今天能为了我的嫁妆娶我进门，异日也就能为了吞我的嫁妆让我早早死了，再娶一房或是有钱或是有势的媳妇！”

    “大小姐别这么想，哪能就真的有这种事……”

    虽是不住哄着，可是发觉怀里的人儿一片沉默，李庆娘就想起了自己那短暂的婚姻，绝情的丈夫和婆家。想当初门当户对的婚事都能落得她这下场，更何况赵家是宦门，沈家除了钱却没有其他的倚仗！思来想去，她也找不到其他可安慰的，于是灵机一动，就说起了今日自己投石送信之后，跟着那徐勋的车前去南城兵马司等等一应经过，见沈悦渐渐分了心，不时还好奇地问上一两句，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说，他竟是和那魏国公府的小舅子扯上了关系？”见李庆娘点了点头。沈悦不禁扑哧一笑，那还带着宛然泪痕的脸顿时显得明艳了起来，“这个狡猾的家伙，肯定又是使了什么鬼伎俩，上次还哄徐劲买了一副赝品，这回又故技重施了！这家伙，哪那么多鬼心眼！”

    “怎么，大小姐是看上他了？”

    虽是知道李庆娘有意打趣，沈悦仍是不免轻轻啐了一口：“干娘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说他刁滑而已……对了，您还没说呢，昨晚上的火……”

    尽管李庆娘什么都没说，但只看干娘那有些晦暗的脸色，沈悦就立时明白了过来，一时不免捏紧了拳头。她强压心头的懊恼和气愤，随即抬起头问道：“干娘，咱们的那三家米行这些天经营得怎样了？”

    沈悦没继续追问这事，李庆娘也是心头暗松，遂笑道：“大小姐不是前几天才刚去看过吗？好得很，价钱公道再加上童叟无欺，比邻近的几家米铺生意都好。再加上我做了些手脚让人认为是某家中贵的产业，也没人敢骚扰。话说回来，你当初怎么就这么大胆，让我拿着那些首饰去当铺里头质押了大半年，万一有事太太问起来可怎么了得？万一我跑了呢？”

    “干娘是这种人么？”沈悦歪头看着李庆娘，笑得两弯眉毛完全舒展了开来，“我只是看着干娘这么大本事窝在家里，觉得可惜了……再说，大哥只顾着读书，我不会看账本，以后谁来帮爹爹？”说到这里，她一下子停住了，面色有些不好，但转瞬间就又恢复了过来，“总而言之，万一沈家有什么事，这三家在干娘名下的米行兴许还能派点用场。幸好你是活契不是死契，否则这法子也不管用……”

    “呸呸呸，大小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好啦好啦，是我说错话行了吧？”

    李庆娘使劲啐了两口，见沈悦又抱着自己撒起娇来，她想起被休的时候留在夫家才两个月大的女儿，眼眶和心里都不由得一热，也就不忍心责备这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直到如意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她才赶紧哄着沈悦锁好了那箱子，随即又哄人上床睡觉。待到沈悦乖乖上床睡下，她给人掖好被子，又放下了帘帐，站在床前刹那间了这些年的往事。

    小丫头因为生下来时的那一遭苦头，自幼禀赋脆弱，若不是她手把手教的家传内家拳，让沈悦一点一滴调养好了身体，哪有眼下这活蹦乱跳的人儿？只可惜她因为是女儿身，功夫就已经难以大成精纯，而家门也没了其他传人，这一脉的功夫，便要终结在自己的手里。

    眼看沈悦渐渐睡着了，她留下如意在西屋里继续看着，便悄悄出了屋子。仰头看着深沉夜色，想起沈悦似乎对那徐家子惦记得很，她终究好奇之前那个给徐勋跑腿的奇怪和尚，想了想就回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翻墙出去。

    尽管由于昨夜大火，巡夜的更夫和巡丁等等多了一倍，可她何等机敏，轻轻巧巧就绕到了徐家的围墙外头，扶着墙头正想翻过去，突然听到内中有动静，慌忙猫下腰隐在一旁的阴影中。眼见得墙内一条黑影窜出，她只一愣神就改变了主意，竟是就这么跟了上去。

    她家传的功夫讲究一个轻字一个快字，远远跟着竟是一丝烟火气也无，也不知道跟出了多远，她方才看见人在一棵柳树下停了，那树后竟又闪出了一个人来。那边两人嘀嘀咕咕交谈了几句，她远远的听不真切，运足耳力许久，方才隐隐约约捕捉到了几个字。

    “清平楼……傅容……见人……京城……徐……重病在床……”

    “太子……曾戏语……西厂重开……”

    然而这寥寥十几个字之后，剩下的她便再也听不分明。在原地又藏了好一阵子，她看见那柳树底下的两个人须臾分作了两头，各走各的，她仍然没有现出身形，整个人一时沉浸在那种极大的惊惧之中。再次听到那个在记忆中淡去多年的名字，她几乎难以分辨梦境现实。

    要不是父亲当年从禁卫之中被挑中进了西厂，却在短暂的炙手可热之后随着西厂的废除被人踩落尘埃，她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和那些至少腾达一时的人相比，她那可怜的父亲什么都不曾做过，却背上了厂卫鹰犬的名声被远远发配到了甘肃，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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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真面目（上）

﻿夜色下的徐家小院显得一片静寂。前院的金六夫妇忙活了一天，早就睡下了，最初那嘎吱嘎吱木床摇晃的声音早已经听不见了，反倒是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从窗缝门缝中隐约传来。哪怕是金六嫂养的那只最爱在夜间出没的大黑猫，也不知道是家中老鼠抓完亦或是其他缘故，蜷缩在角落里睡得极其香甜。

    后院中虽也是清幽一片，但缘故却截然不同。东厢房的那张客床上，一张被子严严实实从头到脚笼罩住了床上，中间拱起一大块，人若站在床前决计听不出半点声息来。而宽敞的正房西屋里，徐勋盯着面前屈膝跪在冰冷地上，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少年，已经沉默了许久。

    “少爷……”

    “为什么不早说！”

    见瑞生那泪流满面的光景，徐勋到了嘴边的下一句话不觉吞了回去，却是用拳头轻轻敲了敲额头。他本还觉得慧通那和尚说不定是危言耸听，可是深更半夜睡不着起来悄悄出了院子，想去寻和尚问个分明，结果推门进去发现人竟是做了个伪装，实则不在，于是他就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回屋把瑞生叫醒之后拎到了跟前。然而，一句我什么都知道了，再加上三两句诓骗下来，这小家伙吐露出的实情，却足以让他为之呆滞。

    “我怕少爷不要我了！”瑞生突然死命拿着头往地上撞去，带着哭腔叫道，“少爷别把我送回去，我不想见爹，我不想见他！我不怕他打我，不怕他骂我，可我怕他再送我到那地方去，我不想一两个月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不想那儿疼得火烧火燎……”

    “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

    徐勋才喝了一句，可见瑞生那强憋住不敢放声的模样，想到那男子汉大丈夫六个字实在是不能用在眼前这小家伙身上，他不禁颓然叹了一口气，心中对那几乎没有印象的瑞生父亲生出了深深的厌恶和鄙薄。

    无论是哪个朝代，净身求进宫都是穷人家给孩子找的一条活路了，这本无可厚非，可瑞生家里分明没有穷到那地步，可做老子的把儿子悄悄送去阉割了，结果谋求入宫却连连碰了钉子，最后干脆把儿子扔到了他这儿来不闻不问，这算什么畜生！

    见瑞生那瑟缩发抖的样子，徐勋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到窗前打开支摘窗看了一眼那安静地院子里，他突然回头冲瑞生问道：“你爹送你去那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娘……我娘死了之后……”

    “你娘死后……”徐勋喃喃自语地看着那明月高悬没有星星的天幕，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那你到我这儿之后，可有你爹或是你家里的消息？”

    “没……没有。”

    此时此刻，徐勋分外怀念从前那便捷的电脑和网络——哪怕他这房里有不少书籍，但大明律却没有，可即便是那隐约的印象，他也依稀记得这年头自宫求进牵连极广，是个不小的罪名，尤其在他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这件事被人揪出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于是，站在窗前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见瑞生已经蜷缩在了地上，他叹了一口气就上前把人拖了起来。

    “身体残了志气不能短，成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见瑞生听了自己这番话，使劲擦了擦鼻子努力挺起胸膛，他屈起食指中指照着脑袋给了小家伙狠狠一下，然后才板着脸说道，“总算你说了实话，若是你以前还有什么隐瞒的，就一块说出来，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少爷……”瑞生脑袋上还隐约有刚刚使劲撞头留下的青紫和浮灰，听到这话，他本能地想哭，可看着徐勋那严厉的眼神，他终于硬生生止住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没什么其他隐瞒的……只我记得娘从前和爹吵过好几次，爹还冲娘动过手，后来娘重病的时候爹不管不问，娘死了之后对我就越发凶了，还任由后娘打我骂我……爹有次喝醉酒的时候，骂我是徐家的野种……”

    此话一出，瑞生固然又是泪流满面，徐勋的脸色更完全阴沉了下来。瑞生虽已经十二三岁了，可一直长在乡下不怎么通人情世故，人又有些死心眼，兴许未必明白父亲那态度背后的蹊跷，可他从这些言行举止里头怎会猜不出来？只这年头又没有DNA，谁知道真假？

    “好了，别说了！”

    再次沉声喝止了瑞生，徐勋少不得又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重生以来，他在这一世的牵绊算不上多，瑞生怎么也能算一个。小家伙认真到认死理，忠心到犯执拗，虽不及金六油滑，可对他尽心竭力总是真的——是不是徐家谁留下的种暂且不论，如今要紧的是，还有谁知道这事，知道这事的人又会不会利用这事兴风作浪？

    思来想去，正烦乱的徐勋索性一把将窗户推开得老大。随着外间一阵风卷了进来，他恰好看到一个人影轻轻巧巧飘落在地，随即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四目对视之间，虽说那人一身夜行衣的装扮，可他心中已是了然，当即冲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前自己独居一处，大半夜的出去走一遭已经习以为常，但如今在徐家不过借住两日，这一次夜半归来就被徐勋抓了个现行，慧通自然觉得极其懊恼。他想了想就抓下了头上的帽子，也不理会那光溜溜的脑袋在月光下反射着丝丝白光，信步就走了过来。

    “这么晚，徐七少你还不睡？”

    “大和尚趁着月色这么好的时候出去，莫不是要告诉我去赏花赏月赏美人了？”

    徐勋一开口就把自己想说的说辞都给抢了，慧通一时哑然，走上前来隔着窗户一瞥，隐约看见瑞生正耷拉着脑袋站在房里，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他有心把话题岔到瑞生身上，却不料徐勋咳嗽一声就吩咐道：“瑞生，先回去睡，你的事情明天再说！”

    等到瑞生耷拉着脑袋答应了，起身一步三回头出了房去，徐勋上去把门一关上，就这么站在窗口看着慧通说道：“大和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也不想追问那许多，但你既是要救徐大叔，有些事情我们是不是该坦诚些？你既是知道瑞生那些隐情，还有功夫和我卖关子？你该知道他的事情若是见光了，那是什么罪名。”

    慧通双手搭在窗架子上，一本正经地说：“我当然知道。弘治五年，当今皇上下过圣旨。今后敢有私自净身的，本身并下手之人处斩，全家发边远充军。两邻及歇家不举首的问罪。有司里老人等，仍要时常访察。但有此等之徒，即便捉拏送官，如或容隐，一体治罪不饶。”

    他仿佛不觉得自己原原本本复述一道圣旨有多诡异，就这么眼神玩味地看着徐勋：“徐七少，你一头自己的难题还没解决，宗族大会后日就开；一头徐八还在南城兵马司衙门押着；一头还有这小家伙的顶天麻烦。要三样齐头并进，你不觉得你高估了自己的能耐？比如瑞生这一头，你把人悄悄送走……”

    徐勋听到慧通犹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易地复述了那道圣旨，再想起此人半夜三更高来高去的光景，心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东厂和锦衣卫两个名词。只不过，想想弘治一朝的厂卫再落拓，也不该是如今的慧通这模样，他一面飞快地思量，一面似笑非笑反问了过去。

    “说到徐大叔的事，假如任凭你用那些小手段把他捞出来，那以后怎么办，你俩真当一辈子黑户？至于瑞生，万一别人就像你卖关子那样早知道他的事，半道上把人截下来，亦或是把他爹拎出来随便做个证，那时候我这不举不告的罪名就坐实了。就连在我这儿借住过的你，也未必能轻轻松松脱罪吧？”

    “徐七少怎的不说你自己的处境？你莫非真的以为，如傅公公那样的人物，真的会就因为你一桩救人义举对你青眼相加？”

    一老一少你眼看我眼，慧通见徐勋渐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心头不禁一突。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对面的少年郎冲他挤了挤眼睛。

    “大和尚这般消息灵通，不去给厂卫做眼线真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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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真面目（下）

﻿“民间都说东厂和锦衣卫这种地方人才济济，怎么没把大和尚你给挑过去？”

    见徐勋接下来说了这么一句，又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慧通和尚轻轻吸了一口气，藏在袖子下头的手又缩了回去。有道是人遭巨变一夜开窍，这种事他这辈子见得多了，但如果说徐勋能够猜到他当年的身份，那实在是太骇人了些，他几乎就要把人当成妖怪看。即便是从他刚刚一时嘴快透露的消息里头觉察到厂卫两个字，这小子也实在是非同一般。

    隔窗相望终究太过言情，话都说开了，徐勋自然不会继续维持这种诡异的对话模式，亲自出去打开门把慧通请了进来。只是两人谁也没坐下品茶谈天说地的兴致，就这么站在东屋里你一言我一语直截了当说起了话。

    “大和尚今晚鬼鬼祟祟出去这一趟，是为了徐大叔的事？”

    “为了他，也为了你。徐八的事情，应该不完全是你带累的。他看似寻常破落户，只祖上却是光鲜过的，如今京里那位当家的病得七死八活，其他有希望的不免把他当成了眼中钉。这一次要是他死了，别人就该松口气了。”

    说到这里，慧通顿了一顿，这才没好气地说道：“当然，你既这么有底气，我顺便也去打探了一下你的事情。你和徐八阴差阳错救了那位傅公公唯一的嗣子，于是傅公公在清平楼上见了你一面，没错吧？只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位傅公公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人送称号玉面妖狐，常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但背后算计人的时候却又狠又厉。”

    “可我身无长物，处境岌岌可危，傅公公难道还能从我身上图谋什么？”

    面对徐勋这不咸不淡的反问，慧通不禁为之哑然，老半晌才僵着脸冷哼道：“谁知道那种大佬谋划什么，总之被看中了未必是好事，你自个最好有个数！再说，南京这边科道言官新近上了奏折，恳请皇上裁汰那些冒功升迁的冗官，尤其是这些个太监的嗣子家人之流，傅公公想来正焦头烂额，未必有时间顾着你这小娃儿。”

    “可是，傅公公还送了我这小娃儿一张大红名刺。”

    此话一出，徐勋果然看到慧通那脸上豁然露出了掩不住的惊讶诧异，心中立时猜到这和尚固然是非同小可，却不至于连这等只有区区数人知晓的事也能打探到。稍稍扳回了些上风的他并没有趁势进击，而是笑眯眯地说：“大和尚既然打探到了这许多事情，想必我徐家那些长辈背后的人物，你也问清楚了？句容赵家是什么根底，可否赐告一二？”

    慧通原本还想把赵钦的事往后搁一搁，也好打击一下徐勋的气势，可这会儿又被人抢在了前头，他那心里与其说是讶异，还不如说是窝火。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勋好一会儿，他才顺手搬过一张椅子来一屁股坐下，随即翘足一靠，也不管椅背嘎吱嘎吱的声响，轻轻哼了一声。

    “怪不得你早上问我句容的事，敢情是那字条就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好小子，我真是小看了你！我不妨告诉你，句容赵家是好几代的大族了，尤其是如今当家的赵钦，弘治三年虽只中了区区三甲同进士，可竟选了翰林院庶吉士，其后却是陆续丁父忧母忧，又丧了妻室，孝行情意在南京官场都是有名的，所以别看就是个工科给事中，交好的官员遍地都是。这一次上书奏请的人里头，也有他一个，署名甚至就在第二位，算是南京赫赫有名的清流。”

    说到这里，慧通不由得摇了摇头：“这赵钦在句容乡间很有些劣迹。只不过，要是换成成化年间，或是再早几年，这样的人只要抓着把柄就能扳下去，可如今这金陵城里有南都四君子坐镇，清流之间同气连枝，就连那两位镇守太监都轻易动不得。徐八那事情也就算了，牵涉利益不少，没想到就你们徐家那丁点家产，也值得人家这般算计。要是再加上你那个小僮仆，徐七少，不是我给你泼凉水，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扭不过来！”

    “我一个没爹没娘没倚仗的孤儿，若是就我一个，那当然是扭不过来。”

    徐勋索性搬了把椅子在慧通对面坐了，就这么面对面地看着这和尚，一字一句地说，“只不过，如今有了大和尚你，再加上我机缘巧合遇见傅公公得了这张名刺，又和魏国公府的小舅子王世坤混了个脸熟，未必就一定没有办法。当然，你大可设法救了徐大叔远走高飞亡命天涯，但若是咱们合计合计，兴许不但能破了这局，还能一举翻身！”

    “翻身？”慧通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出来，“徐七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见徐勋只看着自己不做声，慧通也不知道哪来的气性，竟是脱口而出道，“徐七少，我不怕老实告诉你，我不是什么锦衣卫东厂的眼线。成化爷那会儿，老子曾经跟过京城西厂的韦瑛吴绶威风得意过，只后来西厂没了，老子也就成了没根的，要不是动作快弄了张度牒混到了南京，也是和人一样给发配到天南地北！这都多少年了，翻身的事情老子早就不想了！”

    徐勋本没指望能从慧通和尚口中掏出点什么，因此，对方这突然撂下的一番话，可说是石破天惊。然而，在最初一刹那的惊愕过后，他就笑了起来：“大和尚，要是你不想翻身，又怎么会离开西厂这许多年，却依旧这么消息灵通？要是你不想翻身，为什么明明剃度当了和尚，还在这靠近西边千步廊那许多衙门的太平里厮混？要是你不想翻身，何必连我与傅公公那一茬也去打听得这么清楚？什么不想，你分明是比谁都想！”

    说完这话，他就抱着手无所谓似的看着对面的这个和尚，心中要说不紧张绝对是假的。哪怕是前世里，他好歹有资讯有朋友有机会，但这一世他简直是一穷二白——傅容也好，王世坤也罢，毕竟是眼下他只能竭力去够还未必一定够得上的人物，而慧通这种如今落拓，昔日却能算得上头面人物的家伙，要是能拉过来帮忙，那何止此次胜算平添三成！

    等了许久，眼见慧通的表情稍稍有所触动，他才趁热打铁地说：“你知道我那位世伯是子虚乌有捏造出来的，没错，那字是我自己拿左手写的，可你既然在西厂厮混过，总不至于连那词句的玄虚也看不出来。那岂是我这年纪的人能够写的？我如今只恨我当年错过了大好机缘，但哪怕只学了没多久，我也还跟着学到了一些东西。”

    “要破死局，就只有把死局变成乱局，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死中求乱，乱中求活！这是那位先生教我的。”

    一直沉吟不语的慧通骤然抬头，仿佛是看陌生人似的盯着徐勋，片刻功夫终于笑了。如果没有今天晚上得到的消息，他兴许不会被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一席空口白话打动，可既然有了那消息，他又怎甘心一辈子窝在金陵城里当和尚？

    “好你个徐七少，好，你有什么主意就说吧，和尚就给帮你一块合计合计！窝了这十几年，再这么下去人要发霉了，手底下那几个儿郎也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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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素手纤纤拨帘看

﻿一条护城河之隔，东面的皇城和诸多衙门一片庄严肃穆，安静得仿佛没人似的，而西面的太平里一直绵延到三山街，则是喧闹嘈杂沸反盈天。

    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车轿也好骡马也罢，都仿佛是水面上激起的一小片涟漪，丝毫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也不知道那些挤来挤去自得其乐的人里头，是不是有致仕的朝廷大佬，新登科的举人秀才，亦或是名门世家的公子哥……因而，当一辆青色布围子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驶过这从西到东最是热闹的大街，最后停在徐家小院的门口时，并不怎么引人关注。

    车内的李庆娘见沈悦一直拨着帘子往那边院子瞧看，虽还惦记着昨晚上听到看到的，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大小姐要真是想见他，我去走一趟吧。”

    然而，坐在那犹豫了好一阵子，沈悦却使劲摇了摇头。就在她打算放下窗帘的一刹那，却冷不丁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子里出来，左顾右盼好一阵子，最后竟是径直朝她这边走了过来。眼见这光景，她心一慌，一下子丢下了帘子，可下一刻就听见外头传来了那熟悉的声音。

    “去徐府街中山王府……就是魏国公府……啊，你这不是雇来行路的马车？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情急看错了……”

    耳听得徐勋对自家车夫说话的声音，沈悦终于忍不住为之气结，竟是一把拨开了前头车帘，没好气地说：“什么看错了，要雇车出行，你直接去车马行，哪有随便挑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就说去哪儿的？你家里不是有辆老马破车吗，这次又打算玩什么花样？”

    徐勋一大早出门，听金六说门口一辆马车停了好一会儿，心中一动便随便想了个由头出来试探试探，谁知道这一句话刚说完，车帘突然被人打得老高，而探出头来的赫然是一张熟悉的俏脸。不过才隔了几日，可这会儿再次见到这女扮男装的小丫头，他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心中一动便冲着其咧嘴一笑。

    “你都说是玩花样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总不脱是骗骗人，耍耍奸，使使诈。”

    “你……”沈悦满腔的郁闷愁绪，偏是被这几句话冲得无影无踪，当即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瞬间意识过来时，方才赶紧板起了脸，“你这人能不能有个正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赵家的事情你打听过没有，想过办法没有，别成日里游手好闲……”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一时又是懊悔又是恼怒，索性一把摔下了帘子，甚至也不敢回头去看车内的李庆娘是怎样的表情。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不过是下一刻，门帘的一角就被人轻轻揭了起来，紧跟着那张可恶的笑脸就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姑娘别老是那么凶，否则日后怎么办？”徐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见了这小丫头，就总喜欢和她开开玩笑，因而这会儿一上来先戏谑了两句，他才敛去了那玩笑之色，颔首笑道，“昨天是你让人提醒我的吧？多谢你这好意，我如今也没什么可报答的，你日后若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义不容辞。”

    “呸，就知道嘴上说得好听！”

    沈悦话一出口就又懊恼了，可偏生不知道怎么转圜，只得咬紧了嘴唇，直到听见身后的干娘发出了一声轻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发愣更是不对，一时间脸色涨得通红。然而，让她又羞又恼的是，对面的徐勋竟是没有就此放下帘子，而是依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前后见了姑娘已经三次了，还未请教芳名。”

    这一次，哪怕没有李庆娘在身后轻轻拉扯她的衣裳，沈悦也不敢造次。心念一转，她就板着脸说道：“我叫如意！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家大小姐，谁乐意提醒你这小骗子！知道了就快走吧，别占了一丁点上风就洋洋自得，你的对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说到这里，她一把夺过了徐勋手中的帘子，随即冲着外头那车夫大声叫道：“快走！”

    马车行驶了好一阵子，沈悦终于忍不住掀开窗帘一角往后张望，却正好看到徐勋仍旧面朝她站在那儿，见她回头甚至还招了招手，她这一惊险些整个人趴在窗口，幸好被李庆娘一把拉了回来。再次坐下的她面红耳赤地整理了好一阵子衣裳，这才讪讪地抬头偷瞥了对面一眼，轻声说道：“干娘，我知道错了……”

    “我就不该被你死缠烂打，带你出来走这一圈！”李庆娘责备地看了沈悦好一会儿，突然挪了两步到了车帘后头，和外头驾车的车夫低声交谈了几句，听其只是忙不迭地反复赔罪，她随口教训了一番，这才回身坐好，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小姐，不是我说你，要搪塞他有的是办法，何必把如意的名字搬出来？还有起头那露馅的几句话，更是不该说。唉，要是知道今天会见到他，我绝对不会带你走这一遭！”

    “干娘……”

    “到这份上，再叫干娘有什么用！”李庆娘虽是板着脸，可眼见沈悦又抱着自己的胳膊撒起了娇，想起了这些年将她带大，她又渐渐心软了，可昨夜的事情就仿佛一根鱼刺似的梗在她心头，于是她只能把人揽在怀里，轻声嘱咐道，“总而言之，别再见这徐家子。他如今自身难保，而且往来的三教九流太多，一个不好就坏了你的名声！”

    “是是，我知道了还不行吗……”沈悦心虚地低下了头，随即就展颜笑道，“好啦，咱们去看看咱们的那三家米行。前几天那场雨后又一直没动静，这应天诸县的旱情看来是铁板钉钉的了，看这架势，咱们囤的那些米先别忙着放出去。一来别人兴许会奇货可居，哄抬米价，届时咱们可以看看情形再放，得利更大；二来官府兴许会设法平抑粮价，那会儿咱们可以瞧着能不能交好官府……”

    站在大门口的徐勋远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后一拐弯完全不见了踪影，这才收回目光往回走，刚刚那轻松的笑容渐渐化作了心里的嘀咕。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这么沉不住气的性子，给人当下人是怎么当的，要是和她口中那位大小姐说话时也顶了起来，那能讨得了好去？

    想到这里，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现放着一个从前西厂厮混过的人物，等他度过这一次的难关，赶明儿让其去打听打听，若真是沈家大小姐身边的人，去把人赎出来，免得这小丫头丫头当到头？这犹如绕口令一般的念头一生出来就没法遏制，直到他心不在焉进门时碰了一下脑袋，这才总算是把这种与正事无关的胡乱想头赶出了脑海。

    瞄了一眼菜园里正在独自忙碌的金六嫂，他脚下不停继续往里头走去，直到进了正房看见那呆呆愣愣坐在小杌子上的瑞生，他才轻喝一声道：“进来，我有话问你！”

    昨天晚上徐勋和慧通聊了大半宿，根本睡不着的瑞生一字不落全都听到了，只是能听明白的却不足三成，最记忆深刻的就是那道圣旨。这会儿跟着徐勋进了东屋，他一咬牙正要跪下说话，谁知道这膝盖还没弯下去，耳畔便传来了一句话。

    “不要想什么死不死的，这年头想死比活着容易得多！”见瑞生懵懵懂懂抬起了头，徐勋便陡然加重了语气，“你要是死了，就真的一点牵挂没有？好了，给我醒醒，我问你，滑冰、相扑、打渔鼓、皮影、弹词、吐火、杂耍，你会哪样？”

    “我……我……”瑞生见徐勋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只觉得脑际完全一片空白，竟是脱口而出道，“我会学女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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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演戏（上）

﻿慧通之前已经明明白白复述出了弘治皇帝的那道圣旨，因而徐勋心里很清楚，无论自己情愿还是不情愿，在瑞生的隐情很可能已经为人所知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人送到宫里。而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设法进入太子东宫，无疑是一条捷径。尽管他知道瑞生为人木讷老实到近乎执拗的地步，但还是想试一试那几乎只存理论上一线希望的可能。

    所以，之前提到的相扑弹词吐火等等那些五花八门的手艺，全都是慧通说东宫蓄养的百戏杂人，可他随口一问之下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吃惊不小。

    “学女人说话？什么叫学女人说话？”

    瑞生在徐勋那不同平常的目光下退缩了片刻，但随即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这么站起身来，吐出的赫然是一个娇俏的女声：“大人，人都走了，如何还这般正经？春宵苦短，夜长梦多……”

    这一次还不等瑞生说完，徐勋一下子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的他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了声音，见瑞生还讪讪地站在那儿，他不由得直起腰走上前去，使劲拍了两下小家伙那瘦弱的肩膀。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这些话是哪儿学的？”

    “是……秦淮河的灯船上……”瑞生没注意到徐勋一下子愣住了，低着头嗫嚅着说，“爹之前托了熟人把我送到灯船上去伺候茶水，让我扮成小丫头，这一干就是三年。没什么别的消遣，我就反反复复学着从那些姑娘客人们那儿听来的话。后来碰到一个喝醉的老爷……我跳了河才逃脱，回家之后没多久娘就去世了，爹就把我送去那地方，再后来……”

    听着这话，徐勋的笑意渐渐无影无踪。良久，他才轻声问道：“你说是从姑娘客人们那里学的这本事，还会说别的？”

    “还会学大人说话……”瑞生擦了擦眼睛，这才抬起了头来，一张嘴却是两句正气凛然的话，“仆虽不才，然还有满腔正气，愿附大人骥尾。若能除此奸党，则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看着眼前这站得笔直的小家伙，徐勋忍不住伸出手去使劲揉了揉那脑袋，但下一刻，他却突然觉得脑际灵光一闪，原本和慧通商量出了一个雏形的计划立时被他全盘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胆到有些疯狂的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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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天府衙的经历司在整个府衙的众多附属衙门中不算忙，却也绝不算闲。成日里要和连篇累牍的文书勘合案卷打交道，再加上还兼管着府衙中的小考评，因而徐迢哪怕是在其中浸淫许久的老人了，每日一个早上也几乎都不得闲。再加上昨日那一连两件事搁在心里，他总觉得心神不安举棋不定，眼下总算得了一丝空儿，就立时把事情都丢给了底下人。

    然而，他才一回到后衙官廨，朱四海就步履匆匆地迎了上来。见其见礼之后就东张西望了起来，情知这心腹管家必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他见四周还算空旷，藏不住人，当即就点头道：“书房那儿常有人进出，你就在这儿说吧。”

    “老爷，小的在王公子身边的人那儿下了老大功夫，这才终于问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大消息！”朱四海也顾不上自家老爷那责备自己卖关子的恼怒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王公子……王公子和七少爷相识，是在秦淮河上的清平楼。”

    清平楼？

    徐迢陡然想起之前魁元楼上的高升宴后，徐勋曾对他提起有人送了他一张大红名刺，那会儿他虽惦记着，可后来出了那么多事，他一时间就丢在脑后了。此时朱四海提起，他一下子生出了千万念头，好半晌才突然惊觉朱四海仍是不尽不实，当即怒喝道：“究竟怎么回事！”

    “老爷，是傅公公，南京守备傅公公！”朱四海想到自己听说那几个字时的惊骇欲绝，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傅公公在清平楼上设宴请了七少爷，而且还出条子叫了萧娘子那个鼎鼎大名的教坊班子。偏生王公子那一晚早就定约了，然后两头相争，王公子闻听傅公公之名方才狼狈离去。小的还特意去清平楼打探过，虽问不出太多，但应该没错。”

    哪怕最初从小吏起步，但徐迢对于这南京上下头面人物却是了若指掌。此时此刻，即便是他，也忍不住使劲定了定神，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敬畏来。他不是正牌子的进士出身，又是家族旁系，哪怕那位傅公公镇守南京多年以来都是不哼不哈，可对他来说，那依旧是比魏国公更高一截的大佬——毕竟，魏国公世袭多代，宠眷哪里及得上这在宫中厮混多年的大珰！

    久在官场，自然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最初的大惊过后，他少不得仔仔细细地思量傅容会见徐勋的关联，到最后突然心中一动，竟是撂下朱四海就匆匆而去。待到一路步履匆匆地回到书房，他径直找出了昨日收到的那封信，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这才缓缓坐下身来。

    “二哥当年交游广阔，手面又大，也许真的是他那会儿信手帮了谁，如今那人官居显赫，于是终于记起小七那个孩子了？傅公公会出面，兴许也是看了那人的面子。若真是如此……”

    喃喃自语的他一下子捏紧了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笺，反反复复盘算了起来。正当他仍在犹豫的当口，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被打搅了思路的他大是不悦，当即沉声喝道：“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暂且都先放着，别来烦我！”

    门外只是片刻的寂静，旋即却又传来了朱四海低低的声音：“老爷，七少爷来了。”

    徐迢满心不耐烦，正想再骂，突然意识到朱四海说的是谁，当即竟是霍然站起身来，又快步朝大门冲去。由于动作太急太快，他的袍角竟是被椅子挂了一挂，正急躁的他竟是随手一挥就这么扯开了，等一下子拉开两扇大门，看见朱四海后头站着的徐勋，他才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尊长身份，面上的焦躁竟忽然又化作了温煦的笑意。

    尽管和徐迢已经不是第一次相见了，可是目睹了这位六叔变脸的经过，徐勋仍然是叹为观止。笑眯眯地和徐迢见礼之后进了书房，和人虚与委蛇说了一阵子没营养的寒暄话，他便开口说道：“今日请六叔，是受人之托。我那世伯今日正好得闲，傍晚想约请六叔一会。”

    倘若是换做前几日，徐迢哪怕还惦记着那幅字，心中也总得掂量掂量，可是，朱四海刚刚打听到的隐情太过骇人听闻，他甚至连官场上犹犹豫豫迟迟疑疑的习惯都完全丢开了，竟是就这么满口答应了下来。直到徐勋说出时间地点，他才意识到自己太情急了些，奈何这会儿想要再摆姿态不免更不合时宜，因而他只得按下那懊恼心思，仍是亲自将徐勋送出了官廨。

    傍晚时分，常府街镇守太监府前却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丝毫不见府东街应天府衙东门那副候者云集的盛况。然而，这并不是说傅容这位南京守备不够炙手可热，而是因为够格到这里骚扰的人实在是不多，而要和这位傅公公接洽，官面商面上的人都得经过暗地里长时间的接洽操作，这才偶尔能突围而出，从那不起眼的后门悄悄闪进这座偌大的府邸。

    和常府街相交那南北向的花牌楼巷子里，一个摆着七八张桌子的小茶馆外头，徐勋正和慧通两人站在树荫底下站着，远远打量着那几乎没有其他客人的狭窄店堂。看着门口坐在门槛上的小伙计，还有柜台后面那打着瞌睡仿佛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的老掌柜，徐勋很觉得这有些颠覆自己对厂卫的一贯认识。

    “这真的就是……”

    “你已经问几遍了！”

    慧通不耐烦地重重放下茶壶，这才恼火地说：“虽说我的那几个眼线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老人了，一个个别说过了气，再差一截就要入土了，可厂卫的地头有独特的暗记，那却不会看错。西厂固然是废了，可当今皇上登基开始，东厂和锦衣卫就几乎没红火过，李广一死，他们更都是夹起尾巴做人。就好比和傅公公走得很近的那个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陈禄，麾下能指挥得动的，包括眼线加在一块不会超过二十个人！眼下这地方，就是那陈禄为了傅公公的安全所设，毕竟傅公公闲暇时候爱过来喝茶，只里头除了监听的铜筒，也就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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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演戏（下）

﻿厂卫还有这么凄惨的光景？

    尽管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面前，一个前西厂还算风光的人物如今穿着比破烂流丢略好一等的衣裳站在自己面前，甚至靠着一张度牒才安然度日到如今，因而徐勋虽是想笑，可想想把自己逼到几乎要狗急跳墙份上的与其说是徐家宗族，还不如说是一个颇为有名的清流，也就是俗称中的赫赫忠良，他那笑容也就化成了一声叹息。

    “我说和尚，我让你打听的另两件事怎样了？”

    “另两件事？”慧通微微一愣就恍然大悟，当即嗤笑道，“瑞生他那混账老子几天前就卷起铺盖跑得无影无踪，连婆娘女儿都丢下了。那婆娘倒也利索，没等上两天就立时改嫁了他人。至于她知道不知道瑞生那档子事，时间太短不好查问。至于剩下的那件事，你自顾不暇，还去打听这些灾情干嘛？应天府凤阳府庐州府，还有附近的滁州和州，好几个月了就是前几天下了一丁点雨星子，这旱情是铁板钉钉的。州县官府为了这个要抢修水利，正在那向民户摊派呢，南京这边正是魏国公主持，正愁捡了个烫手山芋，上上下下焦头烂额，而市面上粮价又上涨了五成……可这些是商人的事朝廷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关联。”从前那次是听了金六嫂的话一时起意让瑞生去打听粮价和布价，但这一次徐勋却是有意为之，因而他也不去看慧通那疑惑的表情，咂吧着嘴轻声说，“如果真是旱情，奸商们会把这时候当成捞钱的机会，但咱们也可以把这时候当成咱们翻身的机会。”

    “你说什么？”

    不等慧通琢磨这话，徐勋就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大和尚你确定，傅公公在宫中已经几乎没什么班底了？”

    “没错。”这官面上的事才是慧通的老本行，因而他很快丢开了刚刚那迷惑，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人走茶凉本就是至理名言，到了南京的大珰都是为了养老，就别指望对皇上还有多少影响力。所以，傅公公当年的干儿子，除却有两个聪明的如今混得还凑合，其他的早就都不成了，太子身边更是一个也凑不上去。傅公公近几年从南京也送了几批人上京，但听说犹如打了水漂似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嘿，指不定人家傅公公看上你，就是因为你没爹没娘好摆布，阉了送进宫里指不定也能出个一代权阉？”

    见徐勋闻言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手指敲着那棵柳树的树皮久久不语，慧通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说徐七少，你难道是打算让我带着我那仅有的班底去投靠傅公公？”

    正思量的徐勋听到慧通这话，险些给自己的口水呛得半死，咳嗽半天好容易止住了，他就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大和尚你也太高看你自个了！傅公公就算如今离了中枢，在这南京依旧算是头面人物，哪怕那个陈禄下头人手有限，万一有事，他也尽可调派得动锦衣卫。别人只需用心一想，你这西厂旧部都这么多年了，底下还养着人，你想干什么？”

    “那你非得选到这儿干嘛？”慧通只觉得匪夷所思，又看了一眼那一丝声息都没有的屏风后头，压低了声音说，“而且还让瑞生这么个身份要命的坐在里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硬是让我把瑞生的事情，还有徐八的事情泄给陈禄手底下的人，你嫌你们几个死的还不够快？真要是捅了篓子，我……”

    就在这时候，慧通突然看见远处一辆马车不急不缓地醒了过来，眯着眼睛一瞧就立时冲着徐勋点点头道：“是你六叔！”

    “好了，这儿交给我，我让你去炮制的那封信你赶紧给我弄出来，别的就甭管了！”

    徐勋当即轻轻吸了一口气，冲着慧通使了个眼色，便径直走向了对面的小茶馆。进了小茶馆，直奔那间四面隔出来的雅座，他绕到屏风后头，轻轻拍了拍瑞生的肩膀，这才轻声说道：“别紧张，就照我之前吩咐你的那么说。”

    “少爷……”瑞生抱着双手，上下牙齿直打颤，好一会儿才在那目光下镇定下来，可仍然免不了低声问道，“您到外头随便找个人，不是也比我强得多吗？”

    “别人我信不过，我就信得过你。”徐勋见瑞生一下子怔在了那儿，少不得再次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再说，练了那么多年却只在背后偷偷摸摸自己好玩，那有什么用？人前能拿得出手，那才叫做绝活！”

    想起自己在乡间那多年的苦熬，想起自己到了徐家成日里都有香喷喷的白米饭，想起少爷最初还偶有呵斥，可如今哪怕是知道那一茬，对他却仍然一如既往，瑞生突然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用力重重点了点头说：“少爷放心，我一定尽力演！”

    “好样的！”

    此时此刻，茶馆外头的慧通和尚已经不知道闪到哪儿去了，老掌柜依旧在柜台后头轻眯眼睛打盹，唯有那小伙计在那有气无力地抹着桌子，直到单身一人的徐迢跨过门槛进来。

    见有客人，小伙计娴熟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叫了一声客官。进来的徐迢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间茶馆，开口说了一声有约，那小伙计立时会意地将其领到了那一间小小的雅座。低头进入其间的徐迢见徐勋侍立在侧，而一座屏风则是挡在一个角落里，他不禁微微一愣。

    “六叔。”徐勋上前躬身行了礼，随即为难地看了一眼那屏风，这才垂下头说，“世伯前几天受了些小伤，见人不便，所以只能这般光景，还请六叔恕罪。”

    想起那送给自己的字和后来的信都确实是左手书，想起傅容甚至为了这幅字亲自见了徐勋一回，还送了一张大红名刺，徐迢虽心中不快，仍是点了点头，随即冲着屏风拱了拱手道：“见过世兄。”

    “六兄请坐。”

    屏风后传来了一个温煦的声音，徐迢眼睛一跳，眼前立时勾勒出一个温文尔雅的文士身形。等到他落座之后，看见徐勋亲自为其沏上了茶，随即才垂手退到一旁，他也就按下心头的焦躁狐疑等等情绪，低着头喝起了茶来。随着内中一阵轻微的声响后，狭小的地方终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沙哑咳嗽。

    “今日请六兄来，是为了明日的徐氏宗族之会。”屏风后头的声音顿了一顿，随即才不疾不徐地说道，“徐勋，你去外头守着，我有话对你六叔说。”

    听得这个声音，徐勋忍不住往屏风后头瞧了一眼，见瑞生竟是旁若无人似的看也不看他一眼，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紧张，但还是躬了躬身，就这么悄悄退出了雅座，又带上了门。才一转身，他就看到那边靠墙坐着的朱四海手忙脚乱地起身，忙摇了摇手就笑着走上前去。

    “朱大哥，没想到竟是你亲自随了六叔来。”

    “都是老爷抬爱……咳咳，不不，是老爷生怕惊动别人。”

    朱四海没想到徐勋会在这当口出来，措手不及竟是有些语无伦次。好半晌，他终于是将那不安的心情整理好了，陪着笑脸和徐勋说起了话。和从前那时候笑脸相迎却心中鄙薄相比，这会儿的他终于多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试探的时候亦是小心翼翼。

    若是以前，徐勋自然巴不得，然而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朱四海身上，每每侧头去看那紧闭的包厢门，后背心早已经是湿透了。因为怕小家伙记不住演砸了，他教给瑞生的话并不多，就怕瑞生一个不好没按设定的剧本走，亦或是徐迢的言行出乎他事先预料。若是那样，他就只能把傅容的名头提早搬出来，接下来的戏就不好唱了。

    好在这煎熬时间并不长，一会儿功夫，包厢大门就突然被人拉开了。走出其中的徐迢面沉如水，哪怕是徐勋迎上前来，他也只是略略点了点头，随即就冲朱四海微微动了动下巴。朱四海心领神会，立时快步出了茶馆去招呼自家马车。

    “你爹当年结下许多善缘，只可惜自己却不曾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徐迢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旋即突然扭头看了看包厢里头，“你这福分得来不易，自己好好珍惜才是！”

    眼见徐迢撂下话便背着手大步出了茶馆，上了那辆才停在门口的马车，徐勋愣了一愣就大步追了上去，直到望着马车绝尘而去，他方才匆匆反身回来，和掌柜结了帐就转身进了包厢。绕到屏风后头，他就看见瑞生正呆呆坐在那儿，上下牙齿竟是直打颤。

    他想了想就上前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干得好，明天再接再厉！”

    瑞生闻言一下子就趴在了面前的高几上，整个人完全软了：“还有明天……”

    PS：新书榜掉到第二，周点掉到第九，但周推榜进到了第二十。请大家继续鼎力推一推，助俺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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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神机妙算（上）

﻿小茶馆外头往南几十步远处，一辆骡车正稳稳当当停在墙根处。驾车的大走骡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停着，驾车的车夫戴着斗笠坐得端端正正，那情形仿佛是在等人。然而，后车厢里却有两个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个甚至频频拉起窗帘往外张望，最后不悦地哼了一声。

    “这个老贾，分明知道公公要去，还接待什么不相干的外客！”

    “好了好了，他这茶馆又不是只接待咱家一个，偶尔有个外客有什么了不得的。”傅容笑眯眯地摩挲着手中的紫砂壶，眯着眼睛问道，“赵钦的事情，你查得怎样了？”

    陈禄此时正拨拉着窗帘，闻言手不觉一颤，随即才立时垂手低头答道：“回禀公公，我手下就那么几个能用的人，乡民刁滑，因他们都是生面孔，所以连搭理他们都不肯，一时还查不出什么。只是据说赵家在句容乡间占田不下数千亩，这数字和赵家的家产多有不符。”

    “单凭这多有不符，没用。”傅容皱了皱眉，旋即放下手中的紫砂壶，双手就这么拢在了袖子里，一字一句地说，“甚至单凭锦衣卫查出的什么线索，也没用！要扳倒赵钦，不但要有铁板钉钉的物证，还要有人证，而且越多越好！所以，你不要因为一时情急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须知来日方长，皇上还是念旧的人。”

    “是，公公。”

    一阵对答之后便是好一阵子的静默。直到外间马夫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提醒，陈禄才连忙又打起窗帘往外看去，可一看清那走出茶馆的两个人影，他立时微微一愣，等放下窗帘后见傅容正盯着他瞧，他才连忙解释道：“公公，从里头出来的是那徐勋，旁边是他的小厮瑞生。”

    “是那小家伙？”傅容闻言亦是有些诧异，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就吩咐再等一等。待到陈禄确定人已经走远，他才吩咐车夫驾车徐徐过去，等到了茶馆门口，老掌柜和伙计双双前来搀扶了他下车，他才漫不经心似的问道，“刚刚那一拨是什么客人，居然耗了这么久？”

    这时候，那老掌柜哪里还有之前的懒散无聊，一面满脸殷勤地搀扶着傅容往那小包厢走，一面笑道：“公公就是不问，小的也想说道说道。在这开店这么多年，小的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新奇的事。这主仆俩模样的人是下午申时许过来的，那小厮就坐在了里头屏风之后，那年轻公子反而站在茶馆外头和人说话，后来客人来了，他就领了人到里间。那来人瞧着也是有身份的，可竟是把那屏风后的小厮当成了什么大人物似的，在里头盘桓了好一阵子。那小厮竟也厉害，学大人说话似模似样……”

    “你等等。”

    那老掌柜原只是卖弄两句，谁知道傅容突然止住步子，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停下，旋即竟是就这么站在那儿沉吟了起来。这下子他顿时有些吃不准了，心中七上八下，直到傅容又起了步，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伺候着人坐下就躬下身子问道：“公公，他们的对话小的还都记得，要不从头到尾复述给您听听？”

    “好，就说给咱家听听。”

    陈禄原本还觉得那老掌柜多事，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到最后竟是鲜有地露出了动容的表情。而傅容则是始终面带微笑，临到最后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好几下。

    “有趣，真是有趣，这种法子他居然想得出来！还有他那小厮，这等妙人他是从哪寻来的，竟是让徐迢那官场老手也给蒙过去了！好小子，好伎俩，好大的胆子！”

    一连三个好字从傅容的口中迸出，那老掌柜顿时悚然而惊，斜睨了陈禄一眼，见其竟也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心中越发迷糊，却知道这里没有自己问话的余地，于是少不得陪着笑脸站在那儿。傅容又敲了好一阵子桌面，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今天这事情就当成没发生过，不许露出半个字，你可明白？”

    “是是，公公放心，小的明白，今天小店一个客人都没有，冷清得很，冷清得很。”

    “嗯，你下去吧。”

    眼见那老掌柜蹑手蹑脚地倒退着出了包厢，傅容方才往后一靠，面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意：“实在是没想到，今儿个不过一时起意出来喝个茶，居然又碰到了这有趣的小家伙，而且是在咱家眼皮子底下玩弄这种把戏。亏那徐迢也是年纪一大把官场厮混多年的，竟然就被一个藏在屏风后头的小厮玩得团团转。”

    “也不尽如此，若不是徐迢从王世坤那儿打听到了什么，不至于一点疑心没有。”傅容既然摆明了对那徐家子感兴趣，陈禄自然不会泼冷水，解释了一句也就凑趣地笑道，“不过，公公随便看中一个人就能有这等心机，果然是慧眼如炬。”

    “什么慧眼如炬，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要不是他救了咱家那小子，你手底下的人盯了他一阵子，也不至于发现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咱家老了，得给儿孙打算打算，谁让这之前的那几波人调教了这许久，却一个顶用的都没有呢？”傅容说着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呷了两口，又摇了摇头说，“咱家离得太远，投太子所好又实在是太难。要这样下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皇上念旧情保着咱家的子孙，保着你们，日后就难说了！”

    陈祖生当年从司礼监太监被贬南京守备的时候，傅容正是盛年，等他调来南京守备任上没两年，陈祖生就去世了。只不过，两人性子相合，傅容答应了照应陈禄，这许多年就一直把人带在身边提点，因而分明应该只拿俸禄不管实事的陈禄，在南京锦衣卫衙门也算小有权力。眼下听傅容说到这一茬，陈禄不免面色一暗，脑袋却垂得更低了。

    傅容感慨了两句，旋即便放下茶盏，眼睛自然而然地又眯了起来：“只不过，这小娃儿虽是聪明伶俐，做事又每每另辟蹊径，可真要入宫去，也还有不少麻烦。毕竟，他年纪不小，内书堂是肯定进不去了，这就算真的侥幸送到太子爷身边，没人提携要露头，却还得仔细斟酌。而且，年纪轻轻连女色都尚未近过，说不得他心里不甘心不情愿。”

    说着说着，傅容突然侧头看了看陈禄，见人仿佛有些欲言又止，他随手拿起撂在旁边的折扇，轻轻一拍陈禄的右臂，没好气地说：“有什么话就说，你和咱家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公公，我也是起头去守备府接您的时候刚刚得到的消息。”陈禄顿了一顿，这才字斟句酌地说，“下头眼线打探得知，就是今天随着徐勋过来的那小厮瑞生，其父曾经私自将人送去阉割，图谋送入宫中，发觉不成后方才送到了徐勋那儿，自己却逃得无影无踪了。徐家长房那边，有四五成可能已经知道此事了。”

    “你说什么？”傅容先是大吃一惊，但按着桌面好一会儿，他渐渐恢复了向来的镇定，一时又低声问道，“这消息决计无误？”

    “虽还没有派另一拨人去印证过，但料想决计不会有假。”陈禄见傅容有些脸色不好，想到自己得到的另一个消息，虽心中迟疑，可斟酌再三，还是又轻声说道，“还有，那关在南城兵马司的徐良，并不是寻常的平民，他的身份大有干碍。公公可还记得神机营管操的徐盛么？”

    “徐盛……徐盛！”

    傅容刚刚还眯缝的眼睛陡然之间睁了开来，面上竟是露出了深深的讶色，“莫非这徐良和徐盛有亲？”

    见陈禄沉默地点了点头，傅容忍不住用食指轻轻揉着右边的太阳穴，喃喃自语地轻声说道：“按理说徐盛早年夭折了好几个儿子，如今只有三个女儿，他这一死爵位就得除了，可他管京营操多年，昔日还曾经有那么一趟少有人知的救驾勾当，皇上对其优容多年，如今要真的撒手去了，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轻了下来。好一阵子，他才再次抬起头来，却是看也不看陈禄，只径直问道：“徐勋家住太平里哪儿，你应当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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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神机妙算（下）

﻿灵妃巷隔壁紧挨着武学的王家并不是金陵老世家，只是三辈之前的祖上出了一位做到南京通政使的三品高官，于是便在这六朝金粉地落了户。靠着祖宗余荫，王家也世袭了一份不用干活的四品武职虚衔，在金陵城中不过中上，可谁料想小庙中飞出了一只金凤凰，这明显已经落拓下来的寒门自打出了一位魏国夫人，也就成了门庭若市的地方。有求军职世袭的，有关说人情的，有小吏谋求调衙门升职的……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这傍晚时分，王家看似寒酸的大门口还停着一长溜马车，而大门口右侧的门房里，狭窄的地方坐着七八个人，即便如此，这些还都是个个笑容满面。毕竟能进得这道门，比之在外头干等没希望的总是好多了。只说话之间，明显带着外地口音的吴守正自然而然被排挤在了外头，他也不在乎，只一个劲地探头往外张望，那些嘲笑只置若罔闻。当门外传来好一阵喧哗的时候，他连忙站起身来，果然，下一刻，就有人挑帘子探进了脑袋。

    “老吴，怪不得我让人去客栈找不见你，敢情你竟然在我家门上等。快出来，少磨蹭！”

    眼见吴守正连声答应着一溜小跑奔出了门去，狭窄的屋子里等着的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有认得王世坤的少不得低声解说了两句，一时间，刚刚出言讽刺过这外乡暴发户似的中年胖子的人几乎把肠子都悔青了，眼见又有粗使小厮进来倒了一圈茶，少不得有人探问原委，可那小厮的回答差点没把人一口噎着。

    “那是大少爷看上的人，谁知道什么来历！”

    王世坤自然不知道自家一个粗使小厮一句没好气的话，竟是在来客当中又给他抹了一把黑。他带着吴守正上车之后，见此人东张张西望望满脸的局促，他就没好气地袖手说道：“待会到魏国公府可别摆出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否则害的我挨了我大姐的骂，我饶不了你！”

    吴守正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魏……魏国公府？”

    见王世坤动了动下巴算是确定了这一茬，吴守正立时露出了更加诚惶诚恐的表情，心里却想起了今早去见徐勋的情景。想到那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一言料准了此事，他自是平添敬畏，低下头假作恭敬的同时，少不得又把那些肚子里预备过的言辞严严实实打点了一遍。如此一来，他这一路上自然是心不在焉。王世坤固然对他这态度不在意，可一旁伺候的小厮却是王夫人派给王世坤的，少不得将他这幅情形都看在心里。

    此时虽说尚未夜禁，但大街上的行人已经渐少，马车一驶进常府街西头的那座木质牌坊，立时放慢了脚步，前头随车步行的随从早有一个撒腿飞奔到了中山王府的西角门上，双手递进了帖子，不消一会儿，西角门上便让开了通路，连查验都不查验，就放了一应人等进去。马车过了甬道拐了两个弯，却是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跟着王世坤跳下车的吴守正一落地，就迅速用眼角余光打量了片刻，这才随着人的指引下低头进了居中那间屋子。等到坐定之后，他开口先道了谢，注意到王世坤并未跟进来，心中不免更加七上八下。然而，接下来却是一阵更漫长的等待，他那一盏茶喝干了许久，肚子也渐渐咕咕叫了起来，又隔了许久，那正中的屏风后头方才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他偷偷抬眼朝屏风下的缝隙一瞧，就只见好些绣着花卉鸟儿的精致绣鞋从下头经过，一时竟是看呆了眼。

    “可是吴员外？”

    听得这一句问话，吴守正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想要拱手却觉得太不恭敬，磕头又怕人嫌自个唐突，连忙几乎九十度地做了个大揖，这才毕恭毕敬地说：“正是小民，见过魏国夫人。”

    “吴员外不用多礼，但坐无妨。”屏风内传来了一个温言软语的声音，但在这声音之下，整间屋子里却是一丝其余的声线都听不见，仿佛其余人都为之屏气息声似的，“舍弟向来顽劣惯了，素日里也多有得罪人的地方，吴员外看在他还年轻，但请多多提点几句。”

    “不敢不敢。”才刚刚斜签着身子坐下的吴守正慌忙又跳将起来，深深又是一揖到地，“小民只是一介粗鄙之人，哪里谈得上指点王公子。”

    “哦？吴员外倒是过谦了，若不是你此前特意知会，舍弟怎会知道那傅公公先前宴请的客人是何方神圣，又何来揭过这一茬过节？能顺顺利利弥补了此事，吴员外居功至伟，说起来妾身还要多谢吴员外才是。”

    尽管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席话，但吴守正听得心中直打颤，想起徐勋此前提醒他最好说实话，他才慌忙赔着笑脸道：“魏国夫人这番话，小民实在是不敢当。小民也没想到竟有这般机缘巧合的勾当，白日里才见过一次的人竟是傅公公的座上嘉宾，如今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事情是这样的……”

    原原本本将那天早上去见徐勋，想花钱打通关节去见应天府尹吴雄的事情如实道来，他才又话头一转跳到了晚上和王世坤一块去清平楼，以及向小厮打听了傅公来历的经过，最后才说起了在外苦等许久送了徐勋回去，偏生又遇到太平里那桩失火。起初他还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渐渐就从容了，自是描述得绘声绘色。

    屏风后头的王夫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石青色交领斜襟右衽衫子，看上去朴素，容色间却带着几分贵人们常见的超然。她靠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听着吴守正说话，不时看向一旁的王世坤和旁边那一直不敢抬头的小厮，见两人对于吴守正的话都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小厮更是每到关键地方就轻轻点头，她知道外头那人并没有敢打诳语，因而听着听着自然而然面色霁和。然而，临到最后吴守正突然惊醒似的说出的一番话，却让她陡然之间收起了笑容。

    “好教夫人得知，小民曾经在徐六爷设宴魁元搂贺高升的时候，见过有人给了这徐七公子一张大红名刺。小民打听过，除了点过翰林的，就只有这内书堂出来的老公公们，方才能在平日用这等颜色的名刺。那徐七公子并不认识多少人，小民惶恐，正是为了那张大红名刺，小民跟着王公子去清平楼那天的上午，才会想起去徐七公子那儿通路子，结果却碰了个钉子。据小民后来猜测，多半是傅公公所赠。”

    王夫人脸上的惊讶来得快也去得快，须臾就恢复了平常。淡淡地又问了吴守正几句，她便颔首吩咐一旁的管事媳妇出去传一桌客饭留吴守正用了，等到人一出去，她屏退了左右的伺候人，只留着两个心腹妈妈，这才伸手把王世坤招了过来。

    “那徐勋可有对你说过，傅公公送了他一张大红名刺？”

    “没有。”王世坤郁闷地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他只一个劲对我说，他和傅公公那次在清平楼是初次相见……这小子，竟敢诳我！”

    “那不是诳你，此子知分寸，不是那些轻狂人。”王夫人嫣然一笑，头上的金步摇也随着她的轻笑声微微颤动了两下，“若是得了傅公公名刺便四处招摇，那等人我必然吩咐你离远些。如今看来，傅公公既然给了他这等好东西，兴许对他承诺了些什么……这样，你今晚去他那儿瞧瞧，若是有什么事，方便的就应下来，算是给傅公公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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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贵客盈门（上）

﻿尽管尚未到晚上戌时，但路上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太平里的一众住户大多已经造好了饭，这会儿炊烟尽去，却是仍有隐约的饭菜香味从各家各户飘了出来。而对于徐家小院来说，忙活了一天之后姗姗来迟的这顿饭无疑更是要紧，不约而同的，饭桌上三个人全都是狼吞虎咽。

    很快，徐勋带头风卷残云地扫荡完所有碗碗盘盘，金六嫂进来收拾着那些家什，屋子里除了碗盘碰撞的声音，寂静得一丝动静也没有，就连金六嫂也不由得抬头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几次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敢说，最后索性加快动作干完了，立时退了出去。

    把满食盒的东西往厨房一撂，她也不急着收拾，快步到了门上寻着丈夫金六，当即没好气地说：“这里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说话，脸不是黑的就是白的青的，看着吓人！瑞生也是的，平时看起来那么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子，居然敢和少爷同桌吃饭，还有那和尚，一个出家人吃肉比谁都狠，这叫怎么回事！”

    “你他娘的少说两句行不行？”

    尽管那一晚回来之后次日一大清早就磕头赔罪，徐勋也没说什么，但金六何等滑溜敏锐，只看徐勋进进出出多半都带着慧通，今天甚至连瑞生都提溜出去了，却留着自己看门，再加上下午那应老儿溜了过来对他很是威逼利诱了一番，他这心里甭提多烦闷了。

    这会儿厉声呵斥了婆娘，见金六嫂摔下抹布黑着脸就走，他也懒得去理她，竟是蹲在门上看着外头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看到远处依稀有灯光，忙站起身来。

    随着灯光渐近，他方才看清了是一辆什么标记都没有的寻常平头桐油马车。只他多年来的老本行就是伺候车马，眯缝眼睛一瞧就看出那拉车的马训练有素，少不得多看了几眼。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他张望的这功夫，那马车竟是径直朝自己这边来，还没停稳，车厢中就敏捷地钻下来一个人。

    “是徐七公子家么？”

    “是是，劳驾请问您是……”金六点头哈腰地问了一句，手里就被人塞进了一份帖子，他在衙门多年，好歹也认得不少字，低头借着那来人手中的灯笼一瞧，见是一个王字，他略一思忖便道了声稍待，自己把衣角往腰带里一揣，就立时撒腿朝里间跑了去。

    他这一走，车上的人却等不及，竟是打起车帘径直跳了下来。那灯笼的微光依稀照着他的头脸，不是王世坤还有谁？下了车的他左顾右盼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黑漆漆的地方很不习惯，所幸没等多久就听得内中有动静，一抬头就看见徐勋出来了，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徐老弟！”

    “我看到那帖子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真是王大哥您来了！”

    徐勋满面春风地和王世坤见礼打了招呼，立时就把人往里头请，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对金六吩咐道：“王公子的随从人等你和你婆娘照应照应，尽心一些，别怠慢了。”

    “是是是。”

    金六点头哈腰陪着笑脸，眼见得徐勋陪着王世坤进去，他立时转过身来招呼跟车的人。然而，那车夫却丝毫没有下车入内的意思，就连随车的那小厮也是倨傲地扬着下巴说自己就在车里等，他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小厮请到了门房里好茶好水款待，可兜兜转转好容易问出对方来历，他就不由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就刚刚那个衣着不怎么起眼的公子，竟然是魏国公的小舅子？

    昨日白天金六虽驾车送徐勋和慧通去了一趟应天府衙，可回来只载了慧通一个，慧通也不是饶舌的，因而他并不知道内中的这一遭隐情。想起自己在清平楼向伙计打听的时候，那伙计也说设宴邀了徐勋的是一位贵人，再印证此时情形，他更是觉得脑袋都有些发昏了。直到想起下午三房的应老儿悄悄来套自己话时的威胁和许诺，他方才突然笑了一声。

    “还真是古话说得好，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话一出口，发现那小厮满脸狐疑鄙薄地看着他，金六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就出了门房。这次他虽是站在大门口，却一手撑着门框，起头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站在那里好一阵子，他才开始琢磨内中王公子的来意。想到脑袋也痛了，他突然又听到黑暗中依稀有细微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可抬眼一瞧却只见一片黑洞洞。

    他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才一回头就突然震惊地再次扭头，这一次却看见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从黑暗中滑出，看上去仿佛无声无息，他这一惊却比之前更甚。

    起头王世坤的那辆马车仍停在外头，驾车的车夫盖着厚厚的披风正在座上打盹，甚至连旁边有马车经过也没留意。这后一辆马车就稳稳当当地绕过了前者，贴着墙根在徐家左手边停了。还不等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的金六上前问话，车厢中就传来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

    “进去通报你们七公子，傅公来了。”

    虽说这一次没有帖子，但金六正心惊肉跳，哪敢迟疑，慌忙转身就快步往里头冲去，步子比起头那一次更急更快。而马车里的人却轻轻挑起车帘瞧了瞧，目光从对面的马车落到这座小院，继而方才放下了手。下一刻，内中又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公公，大约是王家的车。”

    “唔。”

    不过片刻功夫，徐勋跟着金六再次匆匆赶了出来，只这一回旁边还多了一个王世坤。后者见到徐勋到马车边上深深一揖到地，继而两个人先后低头下了车来，等到金六把灯笼提高一些照亮，他看清了来人的头脸，慌忙快步赶上前行礼不迭。

    “小子拜见傅公公。”

    傅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王世坤和徐勋，随口说道：“这么巧，贤侄也到了这儿来？”

    徐勋只是微微一笑，王世坤却觉得心里一突，紧张之下竟是脱口而出道：“傅公公明鉴，是家姊让我来的……啊，不是，是我惦记着上午的事，想要和徐老弟合计合计。”

    “一点小事，看你紧张的！”傅容很自然地摆了摆手，这才扶着陈禄缓缓入内，一面走一面四下里打量，仿佛毫不经意似的说道，“咱家也只是一时起意过来瞧瞧，没打扰你们两个年轻人的正事吧？”

    “哪里哪里。傅公公大驾光临，小子高兴还来不及。”

    徐勋紧随其后笑吟吟地说了一句，却是自来熟地去搀扶了傅容的另一边胳膊。眼见这一幕，跟在后头的王世坤惊愕更甚，直到旁边袖子被人拉了两下，耳边传来了一声少爷，他侧头认出是自己那小厮，方才甩开人低低喝了一声：“你到外头吩咐老马警醒些……不，索性把马车停在旁边不拘哪条巷子里，别在这碍眼！”

    而一旁早就被人遗忘了的金六见王世坤的小厮答应一声一溜烟往外跑了，而王世坤则是追着前头几人进了二门，他站在那里愣了许久，突然忍不住使劲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啪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清脆无比，刚从厨房里边擦手边出来的金六嫂看着这一幕，顿时唬了一跳。

    正房中，徐勋扶着傅容居中坐定，见这位大珰笑吟吟地看了过来，他知道是自己的精心设计起了效用，当下坦然回看了过去。而王世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也琢磨不透这其中的关联，面上别扭心里别扭，却又不敢开口。下一刻，傅容就突然笑了起来。

    “好你个徐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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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贵客盈门（下）

﻿尽管傅容是笑着说这话的，又是冲着别人，但王世坤还是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紧张。直到傅容侧头看向了他，他才赶紧把这担心别人的心思丢到了一边去，慌忙垂下了头。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迎面传来了傅容淡淡的声音。

    “贤侄从前纨绔的名声在外，咱家听说得耳朵都起老茧了。今晚上你能来这一遭，就算是魏国夫人的授意，也足可见你不但本心不错，这人也还聪明。好了，这么晚了，若是你回去碰到夜禁，报上魏国公的名字也是麻烦，先回去歇着吧。魏国夫人的意思咱家也明白了，赶明儿一定登门拜访。”

    “不敢不敢，论理家姊是该去拜望公公的。”王世坤慌忙躬身行礼，打叠精神回答了这么一句，待直起腰时却是侧头去瞅了一眼徐勋，见对方含笑冲自己点了点头，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公公，那个关在南城兵马司的徐良，是否要我再去打个招呼？”

    “瞧不出来王公子还是个热心人？”傅容见王世坤被自己一句话说得噤若寒蝉，也就打消了再开玩笑的打算，轻轻摆了摆手道，“此事咱家自有计较，再说有你前头那话儿，谅朱老三不敢为难了人。回去记得和魏国夫人打个招呼，免得她替你担心。”

    等到王世坤退了出去，傅容才转向了徐勋，见人虽是垂手低头不和自己对视，可刚刚徐勋和王世坤的眼神交流，还有初见自己时的热络主动，再加上此前的点点滴滴，他哪里不知道这少年郎的心性，当即没好气地喝道：“不要装了，这时候倒知道规规矩矩了，之前你诡计百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敬畏？”

    见徐勋一下子抬起头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傅容这才板起脸道：“咱家是说，你傍晚时分对你六叔玩的那一招！”

    “公公您怎么知道……”

    听到这脱口而出的几个字，眼见徐勋仿佛是见了鬼似的，继而就露出了极其懊悔的表情，傅容不禁哑然失笑，胳膊肘支在扶手上，斜睨了一眼陈禄道：“听听，这小家伙以为你的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指量自己做的事情能瞒过所有人！”

    “小子……小子……”

    “小子什么？你小子还真是贼大胆，你就算明天扯了你六叔的虎皮做大旗，可要知道，你们徐家长房也不是没有倚靠的，人家一出来你六叔就能顶得住？再说了，你让那小僮仆在后头装大人物，明天那宗族大会上，你预备让他怎么出现，怎么应付你们徐氏一族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一味的大胆，那是愚蠢！”

    “公公教训的是。”徐勋再次低下了头，却是一字一句地说，“只小子无依无靠，不得不如同此前在魁元楼上六叔高升宴时一样兵行险招。就算是不能保住父亲留下的这点家产，小子也不会白白便宜外人得了去。”

    傅容一下子皱紧了眉头，不悦地说道：“莫非你小小年纪，也要学那些标榜忠良的士大夫，玩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傅公公高看我了，小子只是凭本心做事，怎敢攀那些说一套做一套言行不一的忠良？小子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若是敌得过，自然要把敌人狠狠掀翻在地；若是敌不过，那便制造机会；实在不行，不是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是你要抢走我的玉，我就先摔了那块玉，来日再崩碎他满口牙！”

    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别说傅容身边侍立的陈禄听得面露惊色，就连傅容亦是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你就没有想过，拿出咱家的名刺度过这一关？”

    “想过，但……家中六叔也算是在府衙为官，尚且不认识此物，族中亲长就更加不识了。随随便便拿出来，别人一来不信，二来……也堕了公公的名声。”

    “哈哈哈，咱家倒是忘了这个！单单一个容字，一张大红烫金名刺，别人兴许是未必认得出来。”傅容一时间竟又笑了起来，笑罢突然站起身，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徐勋道，“不过也别小看了这玩意，该拿出来的时候就拿出来，自有用得着的时候。你和徐良救了咱家的养子，咱家的面子在这南京，不说保你们一个富贵，保你们平安却还是能够的！”

    “多谢公公。”

    见徐勋再次一揖到地，傅容微微一点头，就这么径直出了门去。直到陈禄跟上来搀扶着，徐勋又一路送将出来，他都一句话都没说，直到马车徐徐起行驶出去老远，他才对旁边的陈禄吩咐道：“明日你来府里接一趟咱家，咱家倒要看看，他这小子到时候准备耍什么花招。”

    陈禄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公公真信他明日能玩出什么花样？须知他又不知道长房背后有工科给事中赵钦……话说回来，公公怎的不告诉他那小僮仆的身份，还有徐良的……”

    “徐良的事情暂时不用告诉他。至于那小僮仆的事，与其这节骨眼上让他惊慌失措，还不如明日看看有没有人会拿着这事做文章，若是没有就罢了，若是有，也顺带瞧瞧他到时候会如何决断。”傅容说着就伸了个懒腰，随即似笑非笑地说，“自打离开京城，这好些年实在是无聊透顶，难得看一场民间杂耍却也不错。咱家话都说明白了，看看他是不是悟得咱家的话什么意思，别让咱家失望了！”

    这边厢傅容和陈禄坐马车离去，那边厢徐勋一回正房，慧通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打照面就痛心疾首地在那使劲拍了几下桌子。只见那可怜的桌子在他的巴掌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终于坚挺地没有散架子。

    “我说徐七少，好容易把人家傅公公盼着了登门，你这不会说话是不是？非得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家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你干嘛非得自己背？”

    “你也听见了，傅公公说的是，保我和徐大叔平安，不是保我们富贵。但是，有这平安两个字，咱们眼下还怕什么？”

    见慧通一下子卡了壳，徐勋这才抱着双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人家保我们平安就足够还了先前的救命情分，可我们之后呢？我记得你上次对我说，傅公公在京城已经没多少人脉了，年纪一大把，再加上养子尚未能够撑得起门面，想来最担心的是今后。而徐大叔如今落拓，但实则出自名门，他这时候帮上徐大叔一把，日后徐大叔又怎会不知恩图报？”

    慧通被徐勋说得渐渐瞪大了眼睛，一屁股在徐勋对面坐了下来，上上下下瞅了他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问道：“这就是你让我泄消息给陈禄的缘由？可这是徐八的事，和你什么相干？”

    “徐大叔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要是没我们相帮，傅公公人在南京，对京城的事鞭长莫及，事情成得了？”

    徐勋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见慧通一时哑口无言，他才扭头转身回了东屋。要说他没爹没娘无依无靠，傅容并不是没可能打起慧通开玩笑时说的那一茬。得天之幸，徐良竟然还有那样的身世来历，如果傅容真的好好考虑过这件事的好处，那么他的机会就来了！

    摊上徐家那么些极品亲长，再加上一个图谋叵测的赵钦，他又除了写字没有八股文的功底，要走什么科举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也等不起那许多年，只有剑走偏锋求进。幸亏老天爷都在帮他，王世坤今天来得早，事情已经商议停当，否则傅容一撵人，他上哪儿再找人去？

    狭路相逢，有备者胜！他可不想就这么籍籍无名地在这大明朝如同一片落叶一样默默无闻腐朽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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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碰撞（一）

﻿一大清早，太平里附近的几条巷子就热闹了起来。宗族盛会向来是聚居于此的徐氏族人的一桩盛事，一来每次举行的时候，总会对贫弱族人给予救济，二来则是族中出色的子弟，多半会得到族长的相应奖励，至于三来，则是为了那有的是热闹可瞧。

    尤其是这一次，宗族大会还没开之前，小道消息就已经漫天流传，谁都知道二房那位向来胡闹的七少爷多半是要倒霉了，于是这一大早往那轩敞的宗祠大院里搬桌椅开始，众多徐姓人氏就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要我说小七是活该。没了爹娘就该好好振作，看看他从小到大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说话的中年人一面嗤笑，一面仔仔细细摆设着那张主桌上头的铜香炉。

    “活该？那些鬼话你也相信？长房三房四房那几个老不死的，早就看中了二房那几百亩地，这才挑唆了人把小七带坏了，这你还看不出来，瞎了眼了！”一个干瘦汉子抖开桌布，随手糊拉上去就算完了，“长房还生怕让人翻身，把救了小七的徐良那房子都烧了！”

    “这还不止，听说长房有意让小三过继给二房，独吞那大笔家产。”

    “那都是以讹传讹，这些鬼话你们也信！”

    随着这个沉着的声音，三间屋子里头忙碌的众人纷纷回头，看清是一位族老，纷纷点头哈腰地自顾自去忙活不迭，谁也没再嚼舌头。只是在暗地里说话的时候，这各式各样的流言仍是以光速传播了开来。哪怕是已经做好了一切预备的徐大老爷，当听到长子徐动禀报这些话语的时候，仍然气得肝疼胃疼全身都疼。

    “这些养不熟的狗东西……平日里领东西领钱粮的时候全都是一个个殷勤讨好的嘴脸，眼下竟然敢在背后嚼这种舌头！你给我记下，一个个都记下，到时候等年底了，让他们好看！”见徐动连声答应，徐大老爷按着右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才低声问道，“赵大人已经过来了？”

    “是，赵大人过来了，正在偏屋罗先生陪着喝茶。”徐动确定地点了点头，可想想南城兵马司送来的消息，他仍是不免担忧，当即绕到椅子后头轻轻揉捏着父亲的肩膀，“爹，六叔既然前天能挑唆了王公子去给徐勋撑腰，今天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万一他请动了魏国公……”

    “笑话，魏国公何等身份，会出来给一个区区败家子撑腰？”徐大老爷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随即就拍掉了徐动的手站起身来，“你六叔能够谋得主管经历司的位子，说是和魏国公攀上亲认了叔侄，其实是走的王家的路子，让魏国夫人吹得枕头风。可魏国夫人就算是再得宠，世子早定，她的儿子决计承袭不了爵位，挑唆魏国公管这种闲事，她不敢！”

    父子俩正商议着，大门突然被人一推，紧跟着竟是徐劲大大咧咧闯了进来。这位三公子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缎里直裰，头上却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逍遥巾，手中还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徐大老爷一见他这幅装扮就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呵斥几句，外间就传来了一个管事的声音：“老爷，各处的族人都差不多到齐了，三老爷四老爷请您出去呢。”

    “知道了。”

    徐大老爷也懒得再看幼子，扶着徐动的手就径直往外走去。被撇下的徐劲眼见得父兄竟是这般无视自己，顿时恼火至极，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随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惯会装模作样，有什么了不起！要真是小爷我把你们做的那点子事情都抖出来，看你们能道貌岸然！”

    外间宗祠大院内，一张张椅子上早已端坐了一众尊长。除了主位之外，左边一溜三张椅子上，最上手徐边的那张椅子空着，下头坐着两个人，而右边的第一位则是留给徐迢，只眼下位子还空着，显见人还没来。至于剩下虽还有几把交椅，坐的不过是旁支辈分高些的老人，也就是为了显示尊老之意，谁也不会在意这些又没钱又没势的人。至于众多小一辈们，有的随着长辈站着，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唯有徐勋被一个人撂在角落里无人搭理。

    已经来了好一阵子的他并没有在意这些忽视和轻视。尽管为了今天的事，他已经几乎两个晚上不眠不休，但这会儿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哪怕是一道道或怜悯或叹息或鄙薄或厌恶的目光从身上扫过，他始终就这么靠在墙上纹丝不动，直到院子里传来了一个高喝的声音。

    “族长到！”

    随着这声音，徐大老爷甩开了徐动的手，就这么步履稳健地走了上来。当了几十年的族长宗子，他在那儿一站一开口，在外人看来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风范，尤其是开篇几句漂亮话，就连徐勋也不禁微微一笑，暗想后世某些离开秘书就开不了口的人还真得和这位学学。当徐大老爷终于说完了这一大通话，到了祭宗祠的关键时刻时，站在极其靠后位置的他终于听到上头传来了意想之中的话。

    “这祭宗祠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二弟离家多年杳无音信，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也曾多方托人寻找，但至今尚未有回音。遥想二弟当年仗义豪阔，族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受过他的好处，我每每想起就扼腕叹息。只不过……”说到这里，徐大老爷一扫四周，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说道，“二弟不幸，家中竟是出了一个逆子！”

    尽管在场的徐氏族人几乎都料到徐大老爷必然要发作，可这前扬后抑的话一出口，依旧是引得下首嗡嗡嗡好一阵议论声，更多的人都扭了头去看徐勋。眼见这一贯在族中恶名如潮的败家子依旧镇定自若地站着，几个还记得徐二老爷当年仗义的老一辈人忍不住暗自叹气，可终究是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结交匪类，斗殴以致自己重伤，甚至闹得南城兵马司上我的门询问根由！”徐大老爷再次提高了声音，语调中带出了深深的痛心疾首，“这等胡作非为，我太平里徐氏的名声都丢尽了！我忝为族长，不曾约束这等败坏名声的子弟，亦是有错在先，我在这儿向诸位赔罪！”

    当徐大老爷举手深深一揖的时候，四周围众人纷纷起身不迭，有的谦让有的劝说有的帮腔，一时间无数唇枪舌剑朝徐勋飞了过去，仿佛能在他身上扎出几个透明的小洞来。侍立在一旁的徐动冷眼旁观，见徐勋始终不为所动，不知怎的，心中总有些不安。就在这时候，只听主位上的徐大老爷突然再次喝了一声。

    “徐勋，你还不认罪？”

    听到徐大老爷终于点了自己的名，徐勋这才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朝上头随随便便拱了拱手道：“请教大伯父，我犯了何罪？”

    “你……”徐大老爷被徐勋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噎得心中一阵憋气，正要怒喝说话，却不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笑声。

    “不是说辰正三刻才开始的么？怎生竟是早了一会？”

    随着这声音，众人纷纷往后瞧去，这才见到一身天青色常服的徐迢迈进了院门，随即微微一笑就拱了拱手。面对这一位族中如今绝无仅有正当着官的六老爷，一众徐氏族人自是纷纷还礼不迭。而主位上的徐大老爷看到众人纷纷巴结徐迢的情景，瞳孔不觉猛地收缩了一下。

    “对不住，实在是来晚了些。原本是衙门有事，昨晚上熬了个通宵，本以为未必能做完的，结果正巧在时辰前料理完了，所以我就赶了过来。”徐迢笑容可掬地团团一揖，见那边几个远房兄弟辈的殷勤指认了自己的位子，他就信步走了过去从容坐下，随即才抬头看着徐大老爷道，“我刚刚进来之前，似乎听着大哥在问罪？”

    随着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偌大的院子里一时静寂无声。

    PS：看到有人说节奏慢……对不住，老猫同学也批评过我，我也喜欢激烈热血，但看是一回事，写是一回事，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叙事风格，已经深入骨髓，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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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碰撞（二）

﻿刚刚被徐勋顶撞得一阵憋气，这会儿又被徐迢的突然到来搅和了一遭，徐大老爷不知不觉抓紧桌子的边缘，仿佛要硬生生在上头按出两三个指印来。好一阵子，他才终于是缓和了这连番打岔下的邪火，威严地再次环视了众人一回，这才冷冷盯着面前的徐勋。

    “你还敢狡辩！起头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结交匪类，斗殴以致自己重伤，还惊动南城兵马司来我面前问话。哼，我们徐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不等徐大老爷再编排什么罪名，一脸从容的徐勋却突然插话道：“族长大伯父刚刚说为了我那一丁点小事，居然惊动了南城兵马司，不知道可有什么凭据？今天徐氏一族上上下下的族人尽皆在此，何妨去南城兵马司邀上那位朱指挥来给大家做个见证，也好看看我徐勋是贤还是不肖？”

    “你……”

    尽管已经做好了今天会遭遇不顺的准备，可徐大老爷万万没想到徐迢尚未发难，竟是自己最瞧不起的败家子一再挑衅，心念一转就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反了你了！长辈面前，你只有听教训的份，哪里有你开口的余地！如今你爹不在，我不但是族长，也是你的尊长，当然有权教训你！来人，给我请出家法来！”

    此话一出，下首顿时又是好一片嗡嗡嗡的议论声。眼见身旁早有人去宗祠中取家法，而徐勋却依旧挺立不动，徐大老爷只觉得嘴角眼角眉角全都是一阵阵哆嗦，突然劈头盖脸地怒喝道：“你这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南城兵马司朱指挥到！”

    这通报声几乎和这厉声呵斥同时响起，两股声音冲在一起，不少刚刚还看着徐大老爷的人几乎全都纷纷回头往门外瞧去，场中顿时一片混乱。尽管先头进来的徐迢亦是朝廷官员，但终究是徐氏一族的自己人，因而这会儿朱指挥这一到，徐大老爷哪怕心中再惊疑，也只能暂且丢下依旧挺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徐勋，带着三老爷四老爷和几个族老之类的尊长慌忙迎将出去，就连徐迢亦是跟着一同起身。

    不一会儿，众人就簇拥了一个中年人进来。只见这人五彩妆花玄色圆领衫，乌纱皂靴，腰束一条亮银带，虽是容貌不起眼的瘦高个子，硬是被这身行头撑起了几分官威来。待到徐大老爷殷勤地请他入座时，他却站在那儿似笑非笑地四下环顾了一眼，待看见了居中而立的徐勋，嘴角不免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才笑了起来。

    “不用了，今天是你们徐氏宗族的家事，本司这趟来就说几句话。前些天你们家七公子被袭受伤，那伙贼人事后一哄而散，一时也没地儿找去。只南城范围之内，不少人都受过这些狗东西的害，几天之内不少人告了上来。”

    朱指挥说着又顿了一顿，随即才仿佛咬文嚼字似的说：“即日起，这事情本司会着人严密追查，总给你们徐家一个交待，不会让徐七公子被人白欺侮了。就这么一桩事，衙门还有要务，本司就不多留了！”

    说完这话，朱指挥就这么淡淡地一点头，竟是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这时候，他背后起头没人注意的蒋吏目方才闪了出来，却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了打算留着朱指挥再追问什么的徐大老爷，因笑道：“朱指挥说的极是，这家中的小辈受了外人欺负，原是家里长辈给做主才是，尤其是当初徐二老爷这般仗义疏财，受过他好处的人这么多，如今人不在，诸位怎么也该照应照应他留下的孤儿吧？否则，岂不是被人笑话徐氏一族连个天理道义都不讲！”

    说完这话，见朱指挥已经扬长而去，蒋吏目冲着徐勋丢了个眼色，收回手就笑眯眯地一招手，跟来的几个差役立时跟上，一行人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就退得干干净净。

    然而，刚刚朱指挥蒋吏目两个人的话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一个不拉地听到了。且不说徐大老爷是如何紫涨了面皮，三老爷四老爷是如何尴尬不安，就是上上下下的其他族人，也一个个都浑身不自在。

    通族上下，有几个人当初没受过徐二老爷徐边的好处？

    眼看朱指挥的到来和说话就犹如重重一巴掌甩在无数人的脸上，徐勋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嘲讽微笑。因而，当徐大老爷几乎得靠扶着徐动的手，这才勉强挪回了主位的时候，他不等人坐下，就一字一句地说：“请教族长大伯父，侄儿这交接匪类，以至于南城兵马司找上门来的罪名，如今还做不做数？”

    徐大老爷根本就没想到一直和长房合股做生意，最是亲近的朱指挥，这一次竟毫无预兆地在背后捅了自个一刀子，要说这心里七窍生烟也不为过。此时此刻，当徐勋一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他只气得眼前一黑，喉头竟是涌着一股又是咸又是甜的滋味，于是这坐下来的时候不免急了些，那沉闷的声响听在别人耳中不算什么，但对他自己来说，却又是屁股下头一震，一痛之下连脸都有些抽筋了。

    “孽障，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徐大老爷靠着那坚实的靠背，再加上一旁徐动搀扶着他的手微微用上了几分力气，他终于从那种极度的懊恼失望中回过神来。他甚至没注意到四周围的族人中，除却不少长房这一系的坚定拥趸，其他人都在悄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顾着把那几乎能喷火的目光从徐勋的脸上移到了徐迢的脸上。

    一个无依无靠的败家子怎么可能折腾出这些，这后头定然是徐迢捣鬼！

    徐大老爷自然不会一味怒视着徐迢，须臾，他就转向了那边坐立不安的徐三老爷和徐四老爷，又悄悄向旁边的徐动做了个隐秘的手势，徐动见状立刻会意地悄然而退。这时候，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徐三老爷轻咳一声站了起来，轻轻地捋了捋下颌保养得极好的那一丛黑须。

    “小七交接匪类惊动官府既是没有，却有另一桩事情至今存疑。要知道，二哥的原配发妻逝世多年，二哥当初把小七抱回来的时候，只说是自己的儿子，甚至都没在族谱上留下小七母亲的名姓，这于理原本就不合。”相比刚刚徐大老爷一上来就呵斥怒骂，徐三老爷这回却是不紧不慢，口齿极其清楚，“从前二哥在也就罢了，但眼下二哥多年音讯全无，这子嗣上头便是最最要紧的，总不能让人混淆了血脉，各位说是也不是？”

    若是起头一开始就丢出这话来，照之前安排好的，自是有的是人应和。但徐氏一族中会看风色的人太多了，刚刚先是徐迢姗姗来迟打了个岔，继而又是朱指挥亲自给徐勋把那罪名消了，此时此刻一众人等不得不掂量今日的风头究竟往哪儿转。于是，徐二老爷哪怕说得有理有据，下头的应是者却稀稀拉拉，看得徐大老爷越发咬牙切齿。

    好在这时候，已经有一个小厮领着一个马脸妇人上来。那马脸妇人五十出头，却身着一身窄袖花布衫子，看上去体态很有些风骚，一上前就自来熟似的含笑团团道了个万福，显见是个精明饶舌的。见着这个人上来，徐大老爷方才觉得心定了，斜睨着一旁稳若泰山的徐迢，又扫了一眼站在那儿满脸平静的徐勋，他便不疾不徐地问道：“那婆子，你是什么人？”

    那马脸妇人笑吟吟又屈了屈膝：“小妇人是个稳婆，也就是大伙儿俗称的接生婆子。”

    “那你这辈子接生了多少人，都能一一记得？”

    “爷说笑了，过手的孩子少说也有百八十，小妇人哪里能记得这般清楚？只有十几年前的一桩事情，小妇人怎么也忘不了。一来接了小妇人过去的男人是有名乐善好施的徐二爷，二来那孕妇产后大出血，苦苦哀求请徐二爷照应她的孩子，她来世做牛做马也一定会好好报答。徐二爷也真是汉子，竟是一口答应，说是会将她的孩子当成自己儿子一般抚育。”

    倘若真是十几岁的少年，听到这话不说晴天霹雳，至少也是惊骇欲绝。然而，徐勋两世为人，事先又早防备了徐家使这种阴毒伎俩，这会儿站在旁边看着这场好戏，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瞥见下首的徐迢一时眉头紧皱，他甚至还有余暇轻轻冲着这位六叔点了点头。

    徐大老爷却没留意徐勋，一面心中暗自得意，一面不冷不热地问道：“当初我那二弟让你去接生的孩子，身上可有什么记认？”

    “呃……小妇人记得，他手肘上有一块小小的青记，这脑袋上的旋儿稍稍偏右一些。”马脸妇人只一歪头就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旋即突然又一拍巴掌道，“对了对了，徐二爷还曾经说过，这族中这一辈的孩子是力字辈，所以当着那奄奄一息的女人给襁褓中的孩子起了个名字，记得……记得起了个单名勋字，这不应该叫徐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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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碰撞（三）

﻿这徐勋两个字一出，偌大的宗祠院子里这才是真正一片哗然。不管是心中存疑的，幸灾乐祸的，心怀叵测的，嗤之以鼻的……不论什么心情表情，几乎每个人都是拉着旁边的人议论纷纷，只有那有座位的几个尊长，还有孤零零站在那儿的徐勋一声不吭。

    “你刚刚说你是稳婆，你是哪里人？一直在哪儿住？”

    自打刚刚来了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徐迢终于站起身发了话，这淡淡的两个问题一出，眼见四周皆静，他也不等那马脸妇人回答，突然冷笑了一声：“这金陵城的稳婆少说也有百八十，今天是谁找了你来这儿说这番话的？二哥当年虽说是有些名气，可还不到满城皆知的地步，况且谁都知道小七是二哥回金陵时抱回来的，怎的到你这就变成了二哥找了你去给人接生？至于那些表记，全都是有心人随随便便能看见的，天知道你是不是道听途说！”

    徐迢从吏到官，成天就是和文牍案卷打交道，各种各样的诡辩之词也不知道看过多少，这几句话一问，顿时全场鸦雀无声。哪怕是已经有所防备的徐大老爷，眼见得人前多数不哼不哈的老六一下子这般言辞凌厉，他不禁心中一突，按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出声时，却不防徐迢竟是就这么缓缓坐下了。然而，与那坐下的姿态截然不同的是，那比之前更锋利的话刀。

    “若是你胡言乱语，也不用劳烦别人，我直接带了你回应天府衙，看看三木之下，你这供词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徐迢刚刚坐着不吭声，瞅着不过是族中寻寻常常的一个长辈，但这会儿一开口，不但那马脸妇人噤若寒蝉，更多的人都记起了这一位是如今徐氏一族中唯一一个出仕的，都记起了前些天还去贺过这一位的高升。于是，就连想要站起来帮几句腔的徐三老爷斟酌再三，离开椅子的屁股也又坐了回去，更不要说别人。而徐大老爷只觉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越发坐立不安，眼角余光不知不觉就往一角扫了过去。终于，他等到了一个犹如仙乐一般的声音。

    “生母未明，原就是身份不明，就是徐迢兄搬出大明律来，那上面也是这么写的。”

    随着这声音出来的是一个身着青衫四五十许的文士。尽管和徐迢是差不多的打扮，身材亦是相仿，但此时这人这么施施然走出来，形容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范，刚刚安然而坐言语如刀的徐迢竟是就被这么比了下去。即便是徐迢自个，看着这个走出来的人，暗地里早预备了许久的下半截话，一时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惊疑。

    “赵给事！”

    徐大老爷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此时慌忙离座上前深深长揖：“您难得来指点动儿一二，没想到正遇到徐氏宗族事，委屈您在偏屋等了这么久。区区小事，何劳您这工科给事中……”

    “都是老交情了，徐兄不介意我插嘴你们族中的内务就好。”

    赵钦含笑打断了徐大老爷的话，见满座众人包括徐迢在内都起身不迭，他便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即不紧不慢地说：“大明律上都有明文，一者良贱不婚，一者不得犯奸。虽说徐边昔日亦是有美名在外，但既是不知道此子生母是谁，便不能保准此事。既如此，容留此子为徐边嗣子，哪怕不是混淆血脉，至少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换言之，当年将这徐勋的名字上了户籍黄册，就已经是徐边藐视律法！”

    此话一出，哪怕是有心回护的徐迢，这会儿也是被噎得倒吸一口凉气，更不用说四周围其他的徐氏族人。尽管都是朝廷官员，工科给事中也只是七品，和徐迢的应天府经历司经历亦不过平齐，但只要年岁大一点的都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南京工科给事中是南京官，俗称南科，虽说并不是最得意，但只要有大佬赏识，提拔上京在六部转一圈，再熬上一段时日，极可能就是贵不可言，哪像徐迢还只是才开始挣扎？

    徐勋前几天才刚刚得知句容赵家的存在，虽通过慧通这个前西厂的人物打听了一些情形，但真正见面，那却和道听途说完全不同。眼见赵钦就这么背手一站，四周围的徐家人就全都慑于那种气势，连徐迢亦是被其人轻飘飘一通话噎得哑口无言，他定了定神，便不动声色地迈上前了一步。

    “赵给事的意思是说，小子不该上徐家族谱么？”

    赵钦这才回转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徐勋片刻，随即淡淡地说：“长幼嫡庶，礼法大伦。你是令尊的儿子也好，不是他亲生也罢，生母未明这四个字已经是铁板钉钉了。就算依照徐二爷当年抱你回来的意思，将你归在他名下，承嗣却是于理无据，于法无依。况且，我听说你从前不思进取举止无状，你敢说没有？”

    这居高临下的责问，听在徐勋耳中固然刺耳，但四周围的旁人听来，却是有的如释重负，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敬佩称赞，有的欲言又止。见那边厢的六叔徐迢蠕动嘴唇，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始终有所顾忌，徐勋哂然一笑，就这么坦坦荡荡抬起头来。

    “没错，我当初糊涂是有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小子也不想为过去的错事辩解。只是，大人固然是朝廷官员，站在为人子的面前指斥我爹不是，我却听不得！藐视律法这四个字，我爹还当不起！”

    徐勋也不管四周围的人是如何一副惊骇的表情，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赵钦。眼见这位眉头微皱，下一刻仿佛就要拿出官员的威势来，他立时提高声音大喝一声：“世伯，您看见了没有，他们可是连我爹的名声都不放过！”

    这一声世伯不但让徐大老爷一下子面色突变，就连赵钦亦是想起了此前罗先生的话来。至于徐迢则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头，侧头往外那么一看，却只见两个人晃晃悠悠抬了一乘青布小轿进门，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了门口。

    “赵兄要说于理无据，于法无依，又口口声声说什么大明律，那我不妨和你辩白辩白。大明律上是有一条立嫡子违法，其中确实写得清清楚楚，其乞养异姓义子，以乱宗族者，杖六十。若以子与异姓人为嗣者，罪同，其子归宗。但后面还有一句话，其遗弃小儿年三岁以下，虽异姓，仍听收养，即从其姓。我问你，徐勋为徐边带回来时，年几岁？当时徐氏一族可有人二话，可有人质疑？他被抱回来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哪怕不是徐二兄的亲生子，便是作为养子，亦是铁板钉钉。当时无人言语，如今却众说纷纭，这简直是笑话！”

    赵钦虽是口口声声大明律，但他是工科给事中又不是刑科给事中，而且就算是刑科给事中，也哪里有功夫去精研刑名，因而，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砸，他顿时犹如刚刚徐迢碰到他措不及防似的，一下子卡了壳。而那青布小轿里头的人并未就此罢休，而是话语越发凌厉。

    “徐二兄当年仗义疏财，街坊四邻多受其惠，如今他多年没音信，徐勋一个孤儿竟是被人挤兑得连存身之地都没了，这徐氏一族，不呆也罢！徐勋，你过来，把徐二兄当年的信拿去，给诸位尊长和这位赵大人好好看看！”

    快步上前到青布轿子旁接了那封信，徐勋便转身走到徐大老爷面前，就这么双手呈递到了其人面前。徐大老爷虽是面色难看，却仍是接了过去，只是也不知道太紧张还是太懊恼，几次都没能拆开封口，到最后还是徐动帮了忙，他才终于从里头抽出了那薄薄一张信笺。偌大的信笺上头只有墨迹陈旧的数个大字，一眼看去颇为刺眼，竟真的是徐边笔迹。

    而这时候，轿子中的人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信中内容，一字一句地说道：“徐二兄当日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子勋年幼，乞多照拂。若族中亲长不仁，当复其母姓，出宗可也。只怪我此前疏忽大意，没想到故人之子竟是被人逼到了这田地！”

    “世伯言重，原本就是小子糊涂，这才落人口实。”

    听着这话，看着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徐大老爷，又斜睨了一眼一旁虽没凑上去看信，面色却很不好的赵钦，徐勋站了片刻就转过身来，看着四面八方的人说：“自从我爹多年没音讯，我写了不知道多少信，只可惜却一封都捎带不出去，也常常托付族中长辈兄弟寻找，可全都是冷言冷语。如今各位叔伯竟指斥我不是我爹的儿子，我也没什么好说。我爹信上既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各位想来也不想再日日见着我碍眼。只不过，哪怕我从今以后不是太平里徐氏一族的人，我爹终究是我爹，我还有一件能为我爹做的事！”

    他一下子从怀里掏出了好几张纸，一字一句地说：“应天凤阳滁州和州多地大旱，朝廷正在招募民夫兴修水利，令各地富户乐输钱粮，其中多捐者通报朝廷，朝廷自有嘉奖。另外，应天府贡院多年年久失修，官府也在收纳富户捐赠。为着这两件事，我已经把我爹名下的所有田产一并捐了出去，想来朝廷既要嘉奖，我爹若是还在，兴许就能回来；我爹若是真的遭了不幸，他也大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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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碰撞（四）

﻿哗——

    尽管这一天的宗族大会一波三折，但直到徐勋撂出这样的话来，那才是真正的石破天惊。机关算尽如徐大老爷等人，一个个又惊又怒，哪怕城府深沉的赵钦亦是脸色铁青。事不关己如那些旁支抑或不得势的族人，那议论喧哗的声音仿佛能把这院子四周的屋子瓦片都给掀翻了。就连事先已经得知过徐边当年留书所言的徐迢，亦是只猜到经过没猜到结尾，此时亦僵在了那儿。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徐大老爷只觉得怒火直冲脑际，甚至忘了徐勋这话的利害，那巴掌仿佛是不知道疼痛似的重重拍在了桌子上，“谁给你的权力处置你爹留下的财产，谁给你的……”

    “谁给我的权力？我爹把这些地契都留给了我，自然是任凭我做主！既然你们谁都把当年那个乐善好施的徐二老爷忘得干干净净，那我来找！”徐勋不给暴跳如雷的徐大老爷再次喝骂发火的机会，就这么笑呵呵地信手一抛，将手中的一把纸片撒向了天空，“这是官府的回执，各位叔伯兄弟不妨好好看看，想来不少人都很想知道，我爹究竟有多少产业！”

    长房等等的如意算盘虽说是自己打得响，但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再加上这几天慧通和尚狠狠散布了一回消息，几乎就没人不知道二房那点家产招人惦记。此时此刻，眼看那几张纸片在空中飞舞，那几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尊长们呆若木鸡，底下那些旁系子弟们甭提多幸灾乐祸了，甚至有好事饶舌的躲在后头起了哄。

    “徐七少好样的！”

    “这才是大忠大孝！”

    只不过，这零零碎碎的声音却很快就被一声怒喝打断了。就只见徐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徐大老爷身后冲了出来，冲着徐勋厉声喝道：“别他娘的装了！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昧下二叔多年的积蓄，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纸片糊弄族中亲长！”

    好！

    哪怕是向来看不上幼子的徐大老爷，这会儿也忍不住在心里为徐劲的突然搅局喝一声彩。瞅见赵钦亦是面色转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主意，他当即也厉声喝道：“徐勋，就凭你身份未明之际擅做主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胡言乱语，我这个族长就万万容不得你！来人哪……”

    仍旧是在这近乎节骨眼的时刻，外间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冲了进来，几乎是踉跄跪倒在地，声线竟是又急又快：“族……族长大老爷，外头……外头魏国公府派人来了！”

    魏国公！

    今天这宗族大会前前后后来的人实在是太多，因而这会儿听到魏国公三个字，除了昨晚上在傅容来之前和王世坤商议停当，一大早拿到了王世坤送来这几张纸片的徐勋，其余人等全都只觉得说不出的意外。就连徐迢这种和魏国公徐俌辗转攀上了叔侄关系的也觉得不可思议。须知他认了魏国公徐俌为叔父以来，魏国公府都少有派过人见他，这会儿怎会如此？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头戴小帽身着皂色圆领衫的汉子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他旁若无人地大步进来，左右一看便高声问道：“谁是徐七公子？”

    “小子正是！”

    见徐勋整整衣衫上了前来，那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勋好一阵，面上突然满是笑容，从怀中取出一物便双手送了上去：“在下是国公府总管万全。我家国公爷说，若是天底下为人子女者都有徐七公子这份心意，何愁孝道不弘？贡院重修有徐七公子为表率，满城那些家境殷实却出一丁点钱还不乐意的实在是该羞死了，应天士子也都会感念徐七公子的仗义疏财！至于兴修水利，原本就是利民惠民的事，这等善举更应该表彰。所以，国公爷一定替徐七公子上书表彰令尊，另外就是这张帖子。”

    说到这里，那万全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四周众人，这才笑吟吟地说：“我家国公爷说想见见徐七公子这难得的孝子，所以特意下帖子，请七公子明日赴国公府。”

    最初的寂静过后，四周围又是好一阵哗然惊叹。然而，相对于那些看热闹的族人们那种上上下下的激荡心情，徐大老爷简直连一头撞死的心情都有了。一旁扶着他的徐动最能体会到父亲这种愤恨懊恼不甘，因为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这才勉强让父亲站在那儿，而不是在人前丢丑一屁股瘫坐下来。

    看着笑吟吟行礼答应的徐勋，赵钦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起初的儒雅温和。起头在里头屋子注意外头情形时，他还觉得徐家上下太没用，竟是连一场原本十拿九稳的戏也演不好。谁知道他自己出来才刚刚占得上风，那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世伯就突然语出惊人把他驳得灰头土脸，随即徐勋更来了这完全出人意料的一招，还居然有魏国公府出面为其撑腰！

    只是，句容那几块地并不仅仅是他对人所提的风水，还有另一重缘由，就这么白白丢了，他又怎么吞得下这口气，舍得下背后的大利！只恨他嫌罗先生之前那点子过于小家子气，不屑一顾地否了，否则这会儿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可这会儿要是再提出来……

    仿佛是老天爷为了弥补他心头的惊怒，刚刚跳出来质疑了徐勋，紧跟着却因为魏国公府来人而被人遗忘的长房三少爷徐劲，此时突然冷笑了起来，随即大声嚷嚷道：“什么孝子，什么善举，竟然敢僭越在身边使用阉人，光是这一条你就罪该万死！”

    阉人！

    这短短一会儿，场中便几次风云突变，兴奋多了也就变成了麻木，然而，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却能让已经麻木的人也陡然之间清醒了过来。刚刚还对徐勋满脸堆笑说话的那魏国公府总管万全，此时此刻也一下子敛去了笑容。只他虽是家奴，可在豪门内早已历练得处变不惊，一见徐勋面色纹丝不动，他就立时反应了过来，当即仿佛没听见似的再次满脸笑容。

    “阉人？”赵钦举目四顾，眼角余光终于瞥见了隐在人群中冲着自己微微点头的罗先生，心头一松的同时，他不禁对这个知心识意的清客更生赏识，当即看着徐劲道，“什么阉人？”

    眼见得刚刚都忽视了自己的一众人等又把目光投在了自己身上，徐劲得意地扫了老子徐大老爷一眼，这才清了清嗓子说：“赵大人只问徐勋，他身边那瑞生是不是阉人？朝廷向来有禁令，那小子的老子居然敢把人送去悄悄阉割了，事有不成把儿子往徐勋那儿一送，自己则畏罪潜逃，这事情有是没有？谁要是不信，立马把那瑞生拿来一查验，是真是假立见分明！”

    “三哥想说的就是这些？”

    一直等到徐劲一口气嚷嚷完这些，徐勋才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见徐劲也不答话，满脸轻蔑地看着他，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老子既然已经畏罪潜逃，那我想问一句，是谁告诉三哥你，瑞生是阉人？”

    徐劲一下子面色一变，低头看了看左手捏着的纸条，旋即方才突然醒悟了过来，立时色厉内荏地瞪着徐勋道：“你管我从哪儿听说的，只说有还是没有！”

    徐大老爷这会儿也终于回过神来，立时端出了族长的气派，厉声喝道：“徐勋，你不要打岔，只说此事有还是没有！”

    眼见此情此景，赵钦心里只庆幸罗先生找对了人，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起初那乘青布小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当即沉下脸道：“朝廷律例森严，要是你真敢胆大包天收留自宫阉人，就连魏国公也庇护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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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豪赌（上）

﻿徐氏宗祠中这一日的热闹可以说是真大发了，就连门前看着的小厮们都忍不住往里头张望，因而那一乘青布小轿晃晃悠悠从门内出来，虽引来了门口几个人的张望，可更多人都是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没人顾得上这一头。因此，当这轿子拐进旁边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巷，继而又从小巷转到大街，大街转到小巷这好一阵转悠之后，哪怕是宗祠里有人匆匆追了出来东张西望，一时之间也早没了轿子的踪影。

    只不过，路口茶棚里安然坐着喝大碗茶的几个人，却把最初那小轿从宗祠里出来的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甚至不用吩咐，就早有人悄悄从座位上起身，悄然跟了上去。而安坐不动的傅容看着不久后门内追出来却失望而归的两个身影，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小子倒是知道见好就收……话说回来，没想到他就在咱家的眼皮子底下演出了这么一场好戏，王世坤那小子果然不是真正的纨绔，竟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禄见傅容笑得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了开来，不觉也抬头往那边宗祠看了一眼，随即苦笑道：“公公，都是我事先没预备周全，这么大的消息居然还是今天到了这儿才刚刚得知。那小子也实在是太败家了，好歹是几百亩地，若是寻个好卖家，一亩地兴许能卖到七八十贯，他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拱手捐了出去。”

    “要不是这样，能打动魏国公？这烫手山芋想当初是咱们几个守备推来推去，最后落到他头上的，魏国公正焦头烂额呢，有人一出手就送了这样一份大礼，于他又是半点坏处没有的，再加上魏国夫人吹点枕头风，又能送咱家一个面子，他出面一趟何乐而不为？那徐家子最聪明的就是扣着大义两个字，纵使赵钦再咬牙切齿，这一回是一丁点便宜都休想占得！”

    “可那小子之前说什么让人崩碎满口牙，只怕是难了。”

    傅容听陈禄这么说，顿时笑了笑：“一个小孩子，说话里头带些气性却也正常。刚刚的那个校尉不是说，赵钦被气得脸都青了？这些清流一个个都是嘴皮子最利索的，能把这等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这心计预备就已经够可观了。要说起来……”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眼看一个身着青衫的矮瘦汉子从那宗祠里一溜烟奔了出来，三步并两步就到了他跟前，就这么径直单膝跪了下去：“老祖宗，有人指斥徐勋的小厮瑞生是阉人，那宗祠里闹开了……”

    这话还没说完，傅容就一下子捏紧了茶杯，脸上的笑容冻结了片刻，随即就若无其事地又笑了起来：“这种阴私的事，咱家还以为除了锦衣卫没人打听得到，想不到啊想不到，居然真有人能揭出来！这些清流，竟是比锦衣卫鼻子更灵！陈禄，来，咱们去那边看看热闹！”

    宗祠大院中，仿佛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徐大老爷和赵钦先后一喝，徐三老爷和徐四老爷眼见局势仿佛有变化，终于有了些底气，一一站出来也附和了两句。他们这一吭声，有依附长房过活的徐氏族人自然少不得帮腔，而刚刚躲在后头给徐勋喝彩的人毕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这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以讹传讹之下，这阉割火者的罪名不免被放大了无数倍。眼见徐勋始终沉默不语，四周围渐渐陷入了一片沉寂。

    别人不曾留心那青布小轿，徐迢却是自始至终看着那边，察觉到人悄悄走了，他的眉头从舒展到紧皱，突然冷不丁想到，徐勋背后并不止刚刚那青布小轿中的这一个人。见那魏国公府总管万全面色亦是变幻不定，他终于开口喝道：“徐勋，此事究竟有是没有？”

    “有。”

    徐勋吐出了这么一个字，见赵钦徐大老爷等人大多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尤其是徐劲更是一瞬间洋洋得意了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瑞生不是私自净身。”

    赵钦此时心中大定，向那万全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刷的打开了扇子，似笑非笑地说：“不是私自净身？笑话，若是朝廷令州县列名进上的，怎会在你这儿！他私自净身固然是一个死字，你容留此等人，同样难逃大罪！所幸今天败露了出来，否则魏国公上书褒奖错了人……”

    “瑞生是南京守备兼司礼监太监傅公公暂时放在我这儿的人！”

    “那南京官场上下岂不是全都丢了脸面……”赵钦正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随即突然意识到徐勋开口说了什么，一时间脸色陡然巨变，竟是脱口而出质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瑞生是南京守备兼司礼监太监傅公公暂时放在我这儿的人！”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见满院子的人不是大眼瞪小眼，就是在那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他环视了他们一眼，最后才再次看着赵钦说道，“赵大人可还要我再说一遍？”

    “胡言乱语！”这一次却是徐大老爷怒斥了一声，紧跟着也不知道第几次狠狠一拍那坚实的桌子，“你竟然敢攀诬傅公公！”

    刚刚问话的徐迢这时候却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那张大红名刺他亲眼见过，朱四海又到清平楼打听过，此时徐勋再这么说，他自是确信这脱胎换骨的族侄必然和傅容有关系无疑。然而，有关系是一档子事，把瑞生的事情扯到傅公公身上又是另一档子事。于是，他当即重重咳嗽一声，下一刻就站起身来。

    “小七，就算傅公公对你青眼相加，这等大事却不可信口开河！”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徐勋，为了让徐勋明白弃卒保车的道理，他甚至又加重了语调道，“阉割火者虽是大罪，但不知者不罪，傅公公向来是明察秋毫的人，不会冤了你。”

    徐迢口口声声傅公公，徐大老爷起头只当是徐勋情急之下胡言乱语，这会儿听着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徐动也不觉捏紧了搀扶着父亲胳膊的手。赵钦则是死死盯着徐迢，仿佛想从这位新晋应天府经历司经历的脸上瞧出什么花来。至于徐三老爷和徐四老爷，两人面面相觑之余，彼此的脸色都异常难看。唯有徐劲完全不相信这一茬，立时又嚷嚷了起来。

    “你说傅公公就是傅公公，拿出凭证来！”

    “要凭证？那敢情好！”

    徐迢还来不及开口阻止，就只见徐勋从怀中一下子掏出了一张烫金大红名刺掣在了手中。眼见这事情已成定局，他权衡再三，终究是心中吃不准，于是便默默坐了回去。

    而这时候，赵钦盯着这名刺的大红颜色，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甚至连徐劲叫嚣质疑这东西的真假，徐勋冷言冷语嘲讽，徐大老爷再次怒喝，四周吵成一锅粥他都没留意。直到耳边陡然之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他才回神抬头，却发现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极其面熟的人。那人虽不曾穿锦衣挎绣春刀，背后也没有跟着那些锦衣校尉，可那秀气的脸淡淡的眉，还有那招牌式的阴骛眼神，他却是怎么也不会认错的。

    “陈禄！”

    陈禄却仿佛是根本没看见赵钦盯着自己，也没听见这咬牙切齿似的迸出来的两个字，淡淡地冲着徐勋点点头道：“徐勋，傅公公要见你，跟我走吧。”

    尽管陈禄身着便服，但徐大老爷听到赵钦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再加上此人一来便旁若无人地道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终于有些站不住了。偏生这时候一旁的徐劲仍然不明就里，竟是又大声喝道：“别口口声声拿傅公公来糊弄人，你是什么人！”

    陈禄微微咧开了嘴，那保养得极好的雪白牙齿在日光下仿佛反射出了一道锋锐的精光：“我是谁？只要一日赵给事的奏折尚未得准，我陈禄就一日还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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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豪赌（中）

﻿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

    尽管弘治朝的锦衣卫早已不复他们前辈们的威名赫赫，但在民间传言中，这三个字仍然拥有非同一般的凶名。于是，仿佛是一股寒潮陡然之间席卷了这个小院似的，那些叫嚣也好质疑也罢，都结结实实冻在了每个人嘴里。尤其是徐大老爷，这会儿更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连嘴唇也微微哆嗦了起来。而刚刚开口质疑的徐劲，被这么一句硬梆梆的话一砸，虽年轻力壮不至于头昏眼花，可在陈禄的逼视下亦是忍不住连退了好几步。

    父亲和弟弟都不中用，徐动看到徐三老爷和徐四老爷亦俱是噤若寒蝉，又见赵钦面色铁青只不做声，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陈指挥，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陈禄玩味地挑了挑眉，又斜睨了赵钦一眼，“刚刚不是已经有人拿出了当年徐边的亲笔信吗？若族中亲长不仁，复其母姓，出宗可也。既然从族长到下头那么多尊长，都觉得这徐勋行事忤逆，那就得了，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你们太平里徐氏一族的人！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魏国公要上书表彰，那还是应该照旧才是。”

    刚刚凭借着多年在魏国公府历练出来的那份处变不惊，万全自那阉人之说突然爆发开始就一声不吭，一直捱到眼下陈禄出现。这会儿听得这话，他顿时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陈大人说得极是，一码事归一码事，国公爷的承诺和邀约自然一切照旧。”

    “那就好了。”陈禄这才转向了徐勋，微微颔首道，“徐勋，你爹在那信上让你复母姓，你可知道你娘姓什么？”

    “陈大人，虽然我爹留下了那封信，但小子可以出宗，从今往后再不是太平里徐氏的人，却绝不会改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我爹的儿子，自然还姓徐！”

    见徐勋低了低头，但那恭敬的言语中却流露出了几分倔强桀骜，陈禄那冷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当即说道：“好，就依你。只那些田产你捐了就捐了，你爹无论是在或不在，得知此事想来都必然不会怪罪于你。至于那房子，自然还是你的。”

    “陈指挥这么武断，未免不妥吧？”

    赵钦才开口说了一句，就见陈禄那目光陡然之间看向了自己，眼神中既有嘲弄，也有讽刺，但更多的却是犹如夜枭一般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他那些有理有据的说辞竟是被憋了回去。这时候，陈禄方才环视了周遭那些或瞠目结舌或不敢直视的徐氏族人，淡淡地说：“一个破院子而已，若是你们族里还有人不平的，尽管派人到我家帐房去支领房钱！”

    此话一出，哪怕还有人惦记徐勋那院子的，一时间也再不敢多话，于是徐氏一族那许多人，竟是只得眼睁睁看着徐勋那半大小子就这么扬长而去。直到过去良久，呆若木鸡的人们方才听到了一声咳嗽。

    “大哥今天还要祭祖么？”徐迢看着面如死灰的徐大老爷，语带讥诮地说道，“我看若是大哥身体不好支撑不住，今日祭祖不若延后几天再说！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太平里徐氏的脸这才叫真正丢尽了！我衙门里还有事，不多留了！”

    眼看徐迢就这么拂袖扬长而去，不等徐大老爷蠕动嘴唇说出话来，徐三老爷徐四老爷也都干笑着托词身上不爽快，一时间，其余几个同辈的旁支兄弟等等都品出了滋味来，全都说自己另有要事，更有下头年少的晚辈好事起哄道：“今儿个宗族大会不就是为了赶小七出去吗，人都走了还在这耗什么！”

    “就是就是，耽误这一天的活计少多少钱，谁补给咱们！”

    “连二房的地都没了，长房还能拿什么钱来填补！”

    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中，根本不用徐大老爷这族长开口说什么，院子里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一哄而散，不一会儿就零零落落只剩小猫小狗三两只。面对这一幕，本就气怒攻心的徐大老爷死死按着胸口，但终究这口气憋得太狠，竟是脑袋一歪就这么昏厥了过去。于是，接下来少不得又是大呼小叫鸡飞狗跳，甚至没人注意到赵钦和罗先生什么时候离开的院子。

    “混账，可恶！”

    一上马车，赵钦再也维持不住人前的风度，恶狠狠地骂了好几声，这才颓然叹了一口气，又是懊恼又是愤恨地说道：“蛇鼠一窝，真是蛇鼠一窝！那老阉奴多少年不哼不哈，这一次居然也跳出来和我作对！”

    罗先生还是第一次看见赵钦这般失态的模样，最初自是缄默不语，直到赵钦愤愤地骂了老阉奴，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东翁，傅公公当年在宫中的时候，也是一号人物。这等人多年不出手，如今一出手就是对着东翁而来，需得提防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钦原待伸手去拿自己心爱的那把紫砂壶，可听到这话，手不觉僵在了半空中。好一会儿，他才缩回了手来，直勾勾地看着罗先生问道：“罗兄，你的意思是，今天的事情是那老阉奴处心积虑，原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怎敢断言，只是有这可能罢了。”

    眼见赵钦一下子面色大变，随即闭上眼睛面露踌躇，罗先生不禁微微一笑，没事人似的打开了自己那把山水折扇轻扇了两下，心中断定赵钦必然会朝这条路子深入思量。

    一个微不足道的徐氏败家子，居然能引来这样激烈的碰撞，还真是意外之喜！不过，那小子还真是够狠，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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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陈禄出了徐家宗祠，先辞别了魏国公府总管万全，徐勋忍不住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说是神清气爽也不为过。今天他看似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才成功甩脱了徐家那些贪得无厌的族人亲长，但相对于自己赌赢了这一趟，那代价实在是不足为道。为了能出现今天这样戏剧性的效果，他死了多少脑细胞耗了多少精神，身上的包袱终于全都甩出去了！

    “喂！”

    没法把这种轻松表露在脸上，他脚下的步子倒是越走越轻快，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唤声。见前头的陈禄也突然停下步子，那鹰隼似的眼睛四下里一看，他却抢先一步注意到了那声音的来源，对陈禄告了一声罪，立时就走到对面墙根底下停着的那辆车前。

    “你又来了？”

    “什么叫做又！”

    一只纤纤素手没好气地掀开了窗帘，随即露出的就是一张熟悉的俏脸。只是此时她那脸上满是气鼓鼓的表情，瞪着徐勋的眼睛里更满是气恼的怒火。

    “要不是大小姐让我到这儿来看看你今天怎样，我才不会跑这一趟！好心没好报！”

    “你还是这一点就爆的急脾气，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等小丫头再次暴走，徐勋便莞尔一笑道，“放心，我今天这一关已经安然过了，从今往后，我和徐氏一族就再没有什么关联。”

    “什么放心，谁担心你了……”小丫头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脸上的那种如释重负却难以掩饰。见徐勋瞅着自己直笑，她立时放手摔下了窗帘，没好气地背转身子靠在车厢壁上，“过关了就好……等等，什么叫做和徐氏一族再没有关联？”

    眼见刚刚倏然落下的窗帘一下子又被人一把掀起，面前赫然是一张惊诧的脸，徐勋忍不住莞尔。奈何他已经瞥见那边等着的陈禄皱起了眉头，因而只得长话短说道：“详细情形等我以后有空再对你说。既然你是偷跑出来的，就别耽误太久，早点回去！免得到时候被人发现了圆不回谎，那时候喊打喊罚，你叫苦都来不及。”

    扒着窗口的沈悦看着徐勋一笑转身，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就知道信口开河，我是正正经经和干娘一块出来的……”

    “哪家会有这样的规矩，丫头每次出来都要女扮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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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豪赌（下）

﻿听得徐勋头也不回撂下的这句话，沈悦不禁一愣，竟是忘记摔下窗帘，只顾着低头端详着身上这交领右衽的男式青布衫子，那黑布面子的千层底布鞋。每次出来都这么换一身，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倒忘了倘若她不是沈家小姐，出来原是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

    等到回过神来，她再一抬头时，却看到徐勋已经跟上了前头那个陌生男子，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对面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然而，那马车刚刚徐徐起行，四周围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了五六个人来，吓了一跳的她刚探出身去，就只见这些出来的人竟是如同随从似的牢牢将那车拱卫在了当中。不但如此，随着那马车渐行渐远，加入扈从的人竟越来越多，到最后那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前后，竟是簇拥了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

    “难道那车里是什么大人物？可魏国公府来的人刚刚不是先走了啊……到底刚刚徐家宗祠里头到底怎么回事，干娘怎的还不出来？”

    在车里又等了好一会儿，沈悦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就发现李庆娘竟已是敏捷地钻上了车。坐稳的李庆娘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先是扬声吩咐车夫快走，等到马车渐渐起行，她才平复了一下刚刚饱受折腾的心情，用最简略的语言把刚刚的经过对沈悦说了一遍，见小丫头的脸色时而愤怒，时而惊讶，时而瞠目，时而赞叹，最后的眼神中赫然是不加掩饰的高兴喜悦，她忍不住伸手按在了那柔软的肩膀上。

    “大小姐，他解决了自己的麻烦，甩开了徐家，和沈家的婚约想必真的如同他对老爷说的那样并不放在心上。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机，把徐家那些亲长，连同那个赵给事中都一块耍的团团转，这种男人野心太大，你日后最好不要再见他了！”

    “干娘也觉得这他是早有预备，有意唱的这一场大戏？”

    沈悦脸上仍留着一丝喜色，问得却是丝毫不相干的问题。没等李庆娘回答，她就笑了起来，脸颊上却只有右边露出了单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就知道，昨天他还说什么骗骗人耍耍奸使使诈，果然是早就预备好了。他这家伙最会在人前扮老实，人后使幺蛾子，早知道就不用到这儿看一回，白担心了。”

    眼见自家小姐根本就没听进去自己的劝告，李庆娘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意乱，思来想去只得有意引开话题道：“对了，大小姐，今天魏国公府那个万总管给他送了帖子，说是要表彰他的善举，咱们若是也能走走这条路子，老爷岂不是就不用受那赵家的挟制？”

    “嗯？”回过神来的沈悦却再次蹙起了眉头，好一阵子方才摇了摇头，“这法子不行。他是倾其所有，而沈家则是太多则树大招风，更招人惦记，太少则根本不起眼，再说干娘你也说了，显见他是有傅公公撑腰，否则魏国公怎会给这样的面子？唉，他过了这一关，咱们沈家的事情还没个结果呢。干娘，趁着赵钦吃了亏无暇他顾，你去句容一趟，查一查咱们家和他家里的那些地究竟有什么干连，顺便再看看能不能打探出赵钦的劣迹。回头我再试探试探祖母，看看能不能再打听到什么，总而言之，我绝不会让赵家的逼婚得逞……”

    连珠炮似的吩咐了这一连串，这会儿的沈悦，眼睛里闪动着慑人的光芒，就仿佛徐勋的大功告成激起了她那好胜心似的，只心里却盘算着另外一遭，嘴角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既这么狡猾，下次找他合计合计取取经总是可以的吧？她通风报信这么多回，这就算小小要一次回报了。

    ***************************

    别过小丫头的徐勋心情很不错，然而，跟着陈禄踩着车镫子上了那辆马车，他才一低头钻进车厢，就看见那正中而坐似笑非笑的傅容，连忙垂下头想要行礼，可偏生无巧不巧，这脑袋却突然磕在了车顶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好了好了，坐下吧，见了咱家倒是手忙脚乱的。搬出南城兵马司那朱老三，还有魏国公府给你撑腰，又故技重施让你那小厮去宗祠里演戏的狡猾上哪儿去了？在那宗祠里头逼问长辈的气势都上哪去了？散尽家财的豪气哪里去了？”见徐勋闻言讷讷低头，傅容又嗤笑道，“再有，对着那么多人把咱家的名头搬出来给你顶缸的胆子又上哪儿去了？”

    见徐勋不自在地依言坐下了，他这才轻哼一声道：“咱家今天要是不认，看你今天怎么收场！那个叫瑞生的小家伙才跟了你几天，你就这么不分轻重！咬准了你只不知情，有咱家保着你，你稳稳当当就能达成目的过了这一关，为何一定要保着他？”

    面对傅容那锐利的目光，徐勋沉默了好半晌，这才开口说道：“回禀公公，小子……小子只是不忍心。他虽是有爹，却是等于没有，和小子的境遇一样。小子自幼便没有父亲照拂，和他相处日子虽不多，可也把他当成了家人一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小子知道辜负了公公的教导，知道今次信口开河罪该万死，但凭公公处置。”

    徐勋没有抬头，仿佛觉察不到面前那位久经沧海难为水的大珰是怎样的表情。但是，坐在他对面的陈禄，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傅容那怔忡的神色。即便是他自个，年幼时在族中受尽；冷眼欺凌那段经历亦是刻骨铭心，此刻虽能保持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心情却激荡难平。

    “他才跟了你几天，又是身子残了的，你居然没有瞧不起他，还把他当成家人？”

    “那是他爹造的孽，又不是他心甘情愿的！再说，就算是情愿的，不过是为生计所迫走这条路，世人既然笑贫不笑娼，又凭什么取笑他们！还有，这种阴私的事情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又不是锦衣卫，从哪里打听出来的？欺人太甚！”

    傅容不比陈祖生，发达之后没有去找什么家人——因为他是被层层转卖，最后能进宫可以说还是运气，于是养在膝下的嗣子和他并无血缘。因而，尽管他早就过了那种因人及己容易被打动的年纪，可眼看徐勋先头见招拆招把别人的谋划坏得干干净净，可偏偏却在轮到瑞生的时候露出了破绽，甚至不惜第一次动用了那张大红名刺，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打发陈禄出了面。此时此刻，见徐勋竟是抬起头就这么坦然地看着自个，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小子，真敢说……不过说得好！”

    得了这一句评语，徐勋知道这一关算是真正过了。阉割火者固然是大罪名，但傅容是什么人，这点小事对于其来说，正是可以轻轻巧巧完全抹平的。他有几种方式可以解决瑞生的事，但他偏是选取了最危险的一条路，就是为了搏傅容出面表态，为了搏傅容这等中官和赵钦那等清流原本就是格格不入！更何况，傅容一定会警惕那些人如何打听到这等阴私！

    于是，当傅容在那问他瑞生的种种情形，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却是没有添油加醋多说小家伙的好处，只把瑞生的执拗忠心认死理描述得活灵活现，竟是把傅容逗得哈哈大笑。

    “有其主必有其仆，这还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只不过……”傅容顿了一顿，面色微微一凝，这才看着徐勋道，“只不过可惜了。忠心也好，执拗也好，都不是在宫里出头第一要紧的，第一要紧的是随机应变。以他的性子，到了那地儿，兴许连骨头都不剩了……”

    傅容一面说一面留心徐勋的表情，见他一下子露出了忧心焦虑，那手又仿佛无意识地抓紧了那木质凳座，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若是他能有你这应变的本事，那就不愁了。徐勋，你想去京城去看一看么？”

    “想。”

    尽管知道傅容这话不止一个意思，但徐勋仍是似乎不假思索地答了这么一个字。答得利索的他知道接下来的言语关系重大，因此紧跟着就笑说道：“徐大叔对我说过京城，只他说自个很小就离开了京城，那些胡同巷子都几乎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什刹海边的柳树和园子。他醉酒的时候还说从前富贵过，说那时候三四进的大宅院，百八十间的屋子……说得活灵活现和真的似的……”

    与其说那是徐良的自述，还不如说这是慧通对他的转述，只徐勋说得极其自然，再加上傅容已经详细打探过了徐良的底细，因而听徐勋这熟络的口气，他心中更是迟疑了起来。

    中官要出头靠本事不如靠机缘，放着眼前徐良很有希望到手的世袭伯爵，而把眼前这小子送到宫里，这几率实在是相差甚远。眼前这小子浑身消息一点就动，要是能靠这一层关系进身，凭他护着那瑞生的重情义，决计不会把自己的提携就此丢开。而若是走那条路，指不定这小子明着不说，暗地里恨自己一辈子。况且，他身在南京离不开，徐良性子鲁直粗疏，上京谋求袭爵着实不易。

    因而，他丝毫不疑有他，突然反问：“你今天破门而出，还拿着你爹做幌子，就不怕你爹突然回来，拆穿你这鬼把戏？”

    “我爹即便回来，知道了族中人等如此凌迫，一定能明白我的苦衷。”徐勋早在破釜沉舟做出先头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一茬考虑了进去，此时自是斩钉截铁地说，“再说，傅公公说了长房背后另有他人，今日赵大人就突然出来，纵使我爹回来，也未必一定能应付过去。我不能把麻烦留给我爹！”

    “好，果然有志气！”

    同样一件事换一个方式所出来，听的人感觉自然不一样，更何况傅容对徐勋原本就大有好感。一时间，他抚掌大笑，面上露出了深深的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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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石破天惊（上）

﻿尽管此前跟着慧通来“踩过点”，但真正造访常府街那座豪宅，对于徐勋来说仍然是一次新奇的经历。和如今依旧富丽堂皇的中山王府相比，这里虽曾经败落过一阵子，可自从洪熙年间在勋贵之外另派太监守备南京之后，一代一代的镇守太监往往都是在这儿度过了最后那段岁月，虽不至于把全部财产砸在这上头，但也足以把这座昔日的开平王府翻修了一遍又一遍，无论亭台楼阁全都是名工巧匠精工细作，连书房里的一把椅子也往往不同凡响。

    然而，对于来自后世甚至参观过紫禁城的徐勋来说，感触更深的与其说是这庭院深深的大宅门，还不如说是那数目庞大训练有素的下人。马车从西角门进去，这驾车的马就立时被人解了下来，换做两人前两人后的人力推拉，而到了二门前停车，立时又有一乘凉轿抬过来替傅容代步。直到傅容摆了摆手，那两个健壮的汉子方才抬着凉轿退下，而其余人等也都退得远远的，只余陈禄和徐勋陪着傅容步行入内。

    “刚刚那两个抬轿的瞧见了没有？”傅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听徐勋答应了，他这才微微笑道，“要是寻常富贵人家，这内院重地自然全是女人，但咱家这儿除了那些仆妇丫头，还有的是这些净了身的。有的是从京城出来时就带着的，有的却是造了名册再过一阵子就要送去京城的，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没能进宫却时运不错投了咱家眼缘的。总而言之，走了这条路的人，一定要有好机缘遇到贵人，比如咱家，比如你。”

    “公公这话，小子可当不起。”

    “当得起，于你那小幺儿来说，你可不是贵人？”

    傅容接下来再未多话，只是一马当先在前头慢慢吞吞地走着。而跟在后头的徐勋斜睨一旁的陈禄，见人始终是冷冷淡淡目不斜视，也就打消了和人搭讪混个脸熟的打算，索性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欣赏这府邸内的建筑格局花草树木，直到前头传来了一阵喧哗，他这才抬起头来，却是正好看见一个人影笑吟吟地扑进了傅容怀里。

    “爹，您可回来了！”

    这一声撒娇似的爹叫得脆生生的，悦耳十分。而傅容虽说冷不防遭了这一记突袭，却是习惯成自然似的笑呵呵抱着那少女的臂膀，待分开了方才责备道：“都说了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走路不要连跑带跳，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大家闺秀有什么好的，爹喜欢就好！”

    说话的少女梳着双螺髻，发间插着一支用珍珠串成的蝴蝶簪，蝴蝶的头顶还有两根颤颤巍巍的银丝，显得明眸俏丽。而仿佛为了搭配这支簪子，她身上的大红衣裙亦是百蝶穿花纹，此时随着她的动作，腰间的蝴蝶佩环亦是叮当作响。她一面撒娇似的抱着傅容的臂膀，一面不经意地往后瞧去，见那边随着进来的除了陈禄竟还有个陌生人，顿时愣了一愣。

    “还不去见过你陈大哥！”

    少女松开了手，依言上了前来，笑吟吟对陈禄道了个万福，陈禄自是立时回了礼。然而，少女却并没有就这么回傅容身侧，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勋好一会儿，这才眨巴着眼睛问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子徐勋，见过小姐。”

    见徐勋只拱了拱手，不像平素那些人似的磕头虫，少女的眼睛顿时一亮，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就快步退回傅容身边。只一面扶着傅容往里头走，她就一面凑近其耳边，低声问道：“爹，这徐勋是谁？是不是要送到宫里的？”

    “胡说八道！”傅容一下子停住了步子，盯着面前的少女恼怒地说，“你一个姑娘家，谁告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见少女吐吐舌头耷拉着脑袋只不做声，傅容顿时一阵头疼，半晌便摆了摆手道：“好了，这儿不用你陪，寻你大哥去说话，我还要陪着客人说要紧事。对了，见着你大哥嘱咐他一声，别成天就知道捧着那些圣贤书。读书是有窍门的，我又没指望他给我考出个状元来！”

    徐勋见那少女乖巧地一一答应，回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又回头瞅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分明有些意味难明，他虽有些好笑，可也不好在傅容面前多瞅人家的养女，于是只当做没看见。然而，等到跟着傅容走上另一条路的时候，一旁的陈禄却突然开了口。

    “瑾儿是傅公公的养女。”陈禄仿佛没察觉到徐勋突然侧目看他那奇怪的目光，自顾自地说，“说来也巧，当年我来探望傅公公的时候，前面门上众人正好因为发现一个弃婴吵吵闹闹，我一时兴起就抱了孩子进来，谁知道傅公公前一天晚上才梦见人赠他宝玉，于是便因缘巧合养了下来。别看公公纵着她，一年到头她出去不了两次。”

    “外头那么多居心叵测之徒，她大哥都会好端端掉进水里，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

    前头的傅容不知怎的就听到了这话，竟是冷哼了一声。突然，他就这么站住了，随即转身看着陈禄说：“你不用在这儿陪着咱家了，去南城兵马司，把徐良给咱家提出来带到这儿。”

    “南城兵马司固然不敢违逆公公的意思，但是……”

    “就说他是救了咱家儿子的人。前头那件事咱家还没追究呢，若是这么件小事还要揪着不放，到时候的结果他们可承担得起？”

    “是。”

    等到陈禄答应之后匆匆转身离去，傅容方才招手叫了徐勋上前搀扶自己一把，却没有继续刚刚在马车上的话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咱家再问你，你之前真的是把所有家当都捐到魏国公府了？”

    “全都捐出去了。”

    见徐勋答得不假思索，傅容忍不住哑然失笑：“你这小子倒是舍得！那要是拿来换钱，真金白银足够你下半辈子开销了。你不是糊弄了那个吴守正吗？就没想着把田地压低一些价钱兑给了他，然后拿着钱跑远了买个户籍逍遥快活？”

    “公公说笑了，这田地是我爹留下来的，如今能给他买个好名声，正是我这个儿子应该做的。至于拿着钱远走高飞，须知吴员外那样有钱的，在南京尚且被人视作外乡人瞧不起，更何况我这么年纪轻轻又怀揣重金，到了其他地方，指不定有人谋财害命。如果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后半生就要隐姓埋名战战兢兢过日子，还不如今天这样来得干净爽利！”

    傅容并不怀疑徐勋敢瞒骗他。这样的小事，只要陈禄出马去顺天府一查，一切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魏国公府那边也一定会给他一个准确的数字。因而，对这样的当断则断，他心里更是满意，走了没几步又问道：“那你如今想想，就不心疼不后悔？”

    “心疼，但不后悔。”徐勋依旧是答得干脆，甚至还多添了一句，“当年诗仙李太白说得好，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从马车上一路试探到这儿，直到此时，傅容这才算真正下定了决心。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凝视着前头的坦途大道，就这么一字一句地说：“徐勋，如果咱家说，让你上京城谋一场大富贵，你可敢去？”

    PS：多谢各位书友的打赏，汗，我只顾着闷头写，太对不起大家的厚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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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石破天惊（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尽管谋划这么久就是只等这句话，但徐勋脱口而出的却是斩钉截铁的另四个字。

    “有何不敢！”

    “哈哈哈，好！”

    傅容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不会看错了眼前这少年，可即便如此，此刻他听到这四个字，仍然异常满意。笑过之后，他冲徐勋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搀扶自己上前。两人就这么行走于仿佛永远没有止境的石子小路上，一直到穿过一座遍植桃花林的小跨院，傅容才停住脚步，抬头看向了前头的那座两层小楼。

    “你这几天就索性住在咱家这儿吧，既是要去京城，有的是东西该学，你虽机灵，终究是读书太少了些。看看书，学学礼仪，还有京城的风土人情，那些文武大佬，宫中的得力人物，接下来的这些天你会忙得很！”

    傅容即便不开口，徐勋也知道自己的软肋就是在这些地方。点头答应之后，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张口问道：“傅公公，那我这一出来，我家里的人……”

    “陈禄都撂下那样的话了，你家那房子没人敢再惦记。至于你那小幺儿，回头咱家会派人去接过来，他的身份一曝光，在太平里那种流言散布最快的地方，一天也呆不得。至于他家那个畏罪潜逃的老子……”傅容垂下眼睛，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这天底下有的是暗无天日的盐矿矿山，他既是出去了，就别想回来！”

    “多谢公公！”

    见徐勋一下子松开了手，对着自己倒头就拜，傅容一愣之下，便笑着伸出手将他一把拽了起来，哪儿还有刚刚走路须人搀扶的的老态？等徐勋站起身来，他松开手往身后一背，这才哑然失笑地说：“见了咱家这许多回，你就磕过这一回头，居然还是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

    *****************

    一个时辰之后，一辆骡车再次停在了这座昔日开平王府的西角门。门房原是要查验，可一看到马车后头闪出来的那一骑人，立时低眉顺眼让开了通路。车夫打起车帘，内中下来的徐良虽是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灰布袍子，可打量着这地方，他却总有几分不自然，一直到后面传来了陈禄的声音，他才扭过了头。

    “前院到二门还很有一段路，你应该会骑马吧？”

    听到这个问题，徐良却沉默了许久，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等到陈禄后头的随从牵了一匹马过来，他拉着缰绳盯着辔头和马镫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伸脚踏上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了马背。眼见这一幕，陈禄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自顾自骑马走在了前面。一路到了甬道尽头，下了马的他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一个迎上前来的小厮，这才带着徐良进了垂花门。

    在南城兵马司被关了三天，徐良原是怀着满腔愤懑的心思，然而预料中的笞责却并没有到来，相反那些差役却是好饭菜地供养着他，不时还试探他的口风。而到了今天，居然竟是南城兵马司的那个朱指挥亲自来放了他出去，还一路送到了门口，那客气热络的态度让他几乎生出了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曾经是大家公子的儿时。一直等来到这座镇守太监府，他才收起了那些遐想和错觉，但心里却更加忐忑了起来。

    “公公，徐良来了。”

    “带他进来吧。”

    站在小楼前，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两句对答，当陈禄回过头来看自己时，徐良慌忙整了整身上衣衫。儿时享过富贵是真的，但父子受尽冷眼也是真的；半辈子落拓困窘是真的，但行事自在不用时刻战战兢兢也是真的。如今面对这后几十年来再不曾打照面的大人物，纵使是人前倔强执拗如他，这会儿也不觉是手心捏着一把冷汗。

    就算仍是昔日豪门子弟，在傅容这种人面前亦是不值一提，如今人家特意从南城兵马司把他捞了出来，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随着陈禄跨过门槛进去，待到从碧纱橱左面的珠帘穿到后头，见居中的软榻上坐着一个犹如寻常富家翁般打扮的老者，徐良只是心中一挣扎，就低头跪了下去。

    “拜见公公。”

    傅容见过徐勋三回，但徐良却还是第一次见。同为养子的救命恩人，后者的功劳还大些，但他却偏厚此薄彼，自然为的是徐勋在魁元楼徐迢高升宴上就第一次打动了隐身其中的陈禄，而徐良却始终泯然众人。因此，这会儿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跪在面前的落拓老者，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继而就轻轻抬了抬下巴。

    “陈禄，搀起来。”

    被人搀扶了起来，又犹如提线木偶一般按人吩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徐良不自觉地就拿出了少年时练功夫的那点本事来，那脊背直挺如松不说，身子和那看似挨着的一丁点椅面之间也留着隐隐约约的一丝缝隙，竟是仿佛在扎马步。傅容固然瞧不出来，陈禄手底下却不稀松，这眼睛更利，一眼就瞅出了端倪来，自然附在傅容耳边轻轻言语了几句。

    听得这话，原本对徐良这糟老头似的做派有些瞧不起的傅容这才微微动容。瞥了一眼徐良身下的椅子，又扫了一眼对方脸上刀刻似的皱纹，他突然直截了当地说：“兴安伯快死了。”

    兴安伯快死了！

    这短短六个字听在耳中，徐良几乎是一个松劲坐倒在了椅子上，旋即就一下子悚然而惊。住在太平里已经好些年了，他守口如瓶从不对街坊四邻透露自己的身份，也就是酒后对慧通提过一嘴，而那贼和尚的秘密他也一样心中有数。然而，这论理应该是别人绝不应该知道的事，既如此，傅容为什么要在他眼前提兴安伯？

    “公公……”

    “咱家的意思是，兴安伯快死了，可他一个儿子都没有，要是找不到一个人来，兴安伯一系就要和那许多除爵的功臣世系一样断了承袭。”傅容见徐良坐在那里呆呆愣愣的样子，想起徐勋的一点就透，顿时没了继续解释的兴趣，就这么懒懒地说，“这样，陈禄，你把他带去东二书房，去见见徐勋，让那小子帮忙解说解说，咱家乏了！”

    **********************

    从宗祠坐了青布小轿出来，转了一个大圈子，慧通就和瑞生半道下来，嘱咐那两个抬轿子的心腹去把轿子处理一下，随即带着今天超水平发挥之后再次呆头呆脑的小家伙回了徐家小院。眼看瑞生一回到小院就坐在二门口的门槛上看着门口发愣，慧通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打量了人好一会儿，他就走上前去，在那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

    “还在担心你那少爷？你就少操心吧，他比泥鳅还滑溜，事先每一件事都算计好了，出不了事！”

    瑞生侧头仰望了一下满不在乎的慧通，不觉讷讷说道：“可万一我的事连累了……”

    “他说有办法就肯定有办法。”慧通说得振振有词，心里想起这阉割火者的罪名，却不免有些七上八下，脸上却仍是没心没肺地笑道，“难道你连你家少爷都信不过？”

    “不，我信，我当然信！”瑞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脸上忧色尽去，又死死握紧了小拳头，“少爷一定会说到做到，一定会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关……”

    这话还没说完，一大早就去宗祠角落里猫着的金六就一溜烟地冲了进来，那猥琐的脸上绽放开了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连嘴都有些笑歪了。人还离着老远，他就大声嚷嚷道：“宗祠那边一哄而散，连祭祖都给推迟了，少爷说是给傅公公请了去。那位传话的陈指挥还说，这房子还是少爷的，谁要是不服大可以去他那儿讨要房钱！嘿，从今往后，在这太平里咱们少爷就能横着走了！”

    说到这里，金六三两步上了前，竟是不管不顾地紧挨着瑞生在二门口的石台阶旁一屁股坐了，斜睨了瑞生一眼，竟是亲昵地拍了拍小家伙的大腿。

    “放心，少爷既是跟着傅公公走了，你那点小事算什么！指不定还能进了宫伺候贵人，到时候得一场大富贵！”

    然而，瑞生却浑然没听到那什么富贵之类的言语，他只是使劲捏紧了拳头，想要叫嚷什么，却偏生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到最后竟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竟真的是趴在膝头，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眼前迷迷糊糊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时间，他那抽泣顿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哭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再次拍拍他的肩膀，又粗鲁地塞了一块手绢进来，他接过胡乱擦了擦脸，一抬头就发现金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得无影无踪，眼前赫然是慧通那张有些凝重的脸。

    “镇守太监府来人了，传你过去。瑞生，自己保重，千万小心些！”

    重重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之后，慧通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朗的天空，继而咧嘴一笑。

    这边的仗打完，接下来就轮到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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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心灰意冷

﻿如果不是知道傅容是中官，坐在那偌大的书房中，看着面前犹如图书馆似的一排排书架，徐勋也许会以为那是哪个当代大儒的藏书。刚刚一路走来，这样的书房他已经经过了一溜四五间，而在这最后一间里，他此时此刻捧在手里的不是别的，赫然是两本大明会典。

    一旁侍奉着的那老仆低眉顺眼，发觉徐勋那愣愣的样子，他就笑着解释道：“七公子，这都是傅公公特意命小的找出来给七公子瞧的。这是第一百七十卷律例第十二，刑律第三。其中杂犯第四项是阉割火者，第七项是失火。这事第一百六十三卷律例四，户律一。其中户役第四条，正是立嫡子违法。”

    即便徐勋后世爱好文史，这样的东西顶多就是当资料看看，根本不会费神去记。因而，此前能让瑞生这半吊子得以和赵钦这样的官员辩论的本钱，自然在于那个通悉律例的慧通。然而，此时此刻翻着这本详实的大明会典，发现上头的条条款款竟然和慧通所言没有一丁点出入，他不禁对那个出自西厂的和尚生出了莫大的佩服。

    “这《大明会典》乃是当年首揆徐阁老和刘阁老前后两任奉制领修的，至今还未全部完工，只京城每修全一卷，公公这儿也就会多上一卷，外头的文武百官应该少有像公公这样搜集齐全的。”那老仆说话虽恭敬，却是不紧不慢，临到最后就笑眯眯地指了指那堆得满满当当的架子，“傅公公说，但使七公子把这《大明会典》全部看一遍，不论能记得多少。等到书看完了，剩下的也就只剩礼仪了。”

    换成别人，面对这连篇累牍的情景只怕要叫起连天苦来，但于徐勋来说，这却是难得的机缘。毕竟，这年头就是再有钱的人，就算置办得起，却置办不到这样的东西。于是，他连忙对那老仆拱了拱手，诚恳地道了谢。这举动自是让那老仆满意得很，竟是又带着他围着几座书架转了一圈，介绍了一下除却大明会典之外的其他书，又把木梯等物一一指给了他瞧。

    等到一圈转完，那老仆退下去的时候，陈禄刚刚好引了徐良进来。两相一打照面，陈禄交待了傅容的嘱咐转身往外走。这时候，徐勋这才有功夫上上下下打量着徐良，见人完好无损，只是精神略差了些，他终于放下心来。

    “徐大叔，在南城兵马司没吃苦头吧？”

    “还好，原本那天已经摆开了阵势要行刑，可后来朱指挥见了一位王公子，莫名其妙就停了，也就是关了我几天。”徐良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傅容刚刚对他说的话，心不在焉答了一句，他突然东看看西看看，一把将徐勋拉到了一个书架的角落边，这才沉声问道，“勋小哥，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这鸡毛蒜皮的小事怎生会惊动到了傅公公这样的贵人？”

    “徐大叔你不知道？”徐勋看着徐良，见他脸色倏然一变，却沉默不语，当即把手中的书先撂在了书架上，“徐大叔从前对我说什么像你这样的无名之辈，攀亲就没人理会，我还当真了。是傅公公对我提起，我才知道，原来徐大叔你是名门之后……”

    “什么名门之后！”

    徐良的脸一下子抽搐了起来，随即就一下子蹲了下来，最后竟是就这么靠着书架缓缓坐了下来。抱着脑袋在那儿坐了许久，他才声音低沉地说：“勋小哥，还记得我对你说，名声败坏容易重建难，不要和那些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之类的混混为伍么？”

    “当然记得，大叔是第一个这么中肯劝告我的人。”

    “中肯？呵……那是因为我自己就吃过这苦头。我爹是庶子，在家里原本就是谁都瞧不起的角色，我读书不成，自小却练了一身好武艺。那会儿没分家，衣裳饮食不缺，如果我再上进些，兴许能捞个武职，可偏生不懂事，偏要在外厮混，偏要和某些人称兄道弟，后来没多久爹娘去世，家里分家，分给我的那些田地家产因为和这些人交好的缘故，都败得精光。不是因为这缘故，后来我媳妇不会身体亏虚那么大，儿子也不会因为区区伤寒就……”

    见徐良的脑袋几乎搁在了书架上，满是皱纹的脸上在这昏暗的书架之间看不清什么表情，已经猜到了结局的徐勋没有再多问徐良的伤心事，只是轻声安慰了两句。

    “都是过去的事了，大叔也不用去想了。做人得往前看，过去的事又没有后悔药可吃，想一次就让自己烦闷痛苦一次，对仇人却什么用也没有，岂不是自己折腾自己？”

    “你怎么知道那是仇人……”徐良突然抬起头来，面上满是震惊，见徐勋安慰似的冲他一笑，他才再次低下头去，就这么苦笑道，“想来是傅公公对你说的。他这样的贵人想打探的事，没什么打探不到的，更何况这又不是秘密。没错，是别人有意引我上的歧途。因为兴安伯的爵位固然是上头大伯父承袭，但朝廷循例会给徐氏一族的其他子嗣加恩，我在弓马上最是娴熟，若是好好争取争取，兴许谋一个千户百户镇抚之类都有可能……我是后来碰到那贼和尚之后才知道，这些都是别人的圈套……”

    徐勋自然不会对徐良说傅容压根就没提过这一茬，只是在旁边默默听着。他自己两世为人，要说前世今生的经历都和徐良曾经遇到的情形有些相似，全都是这种烂俗套。然而，也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这种烂俗套的故事发生在真人身上，那是一种怎样的打击。

    “那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如今的兴安伯……”

    徐良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说：“兴安伯爵位早年是我大伯父徐贤所袭。他是元配所出的嫡长子，虽跛足，但依旧袭爵，只俸禄给半，免朝谒。后来他故去之后，嫡长子徐盛就承袭了兴安伯爵位。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嫡支，眼里根本不会有我这种庶支子弟，自然不会有功夫算计我。如果那贼和尚没胡说八道，算计我的，应该是我的继祖母和我的小叔，她嫁进来的时候，我祖父已经五十出头了，后来就有了我那小叔。我败完家产心灰意冷到金陵不久，那边我小叔就因弓马娴熟，进了千户。弓马娴熟……他连一石的弓都开不了，什么弓马娴熟！”

    说到这里，徐良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心灰意冷地苦笑道：“傅公公对我说兴安伯快死了，意思自然是让我去争一争那个爵位。可是我一个庶支子弟，又是一穷二白半点人脉没有，我小叔的儿子听说如今正当壮年，我凭什么去争？而且，就算争来了，这爵位又能传给谁？”

    眼看着徐良那颓然沮丧的样子，徐勋突然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抓住徐良的肩膀，就这么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大叔，和尚从前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

    徐良闻言一愣，本能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他都告诉你了？”

    “不错。”徐勋点了点头，见徐良惊色尽显，他这才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他和大叔你一样，也是风光过一小阵子，却落拓了二十多年，可就算这样，他还想要翻身！你上次说你还不到五十，不到五十就心灰意冷，你不嫌太早了些？要是争不到，那认命也就算了，可你还没争，为什么要说这种丧气话！难道看着当初害你到这下场的人如今扶摇直上，你很心甘情愿不成？当初大叔你祖父五十都能得子，难道你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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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小子，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那徐良若是有他一半的气性，也不至于一身好武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惜了！”

    走出小楼的傅容袖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这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对陈禄问道：“你刚刚说，徐良那一手功夫很了得，有多了得？要知道如今将门子弟虽说都是摆样子，可也很有几个弓马娴熟的，而且他几十年没动过手，如今究竟还剩几成却难说得很。”

    “这个我也说不好，毕竟我是半路出家，虽说马术还成，但真正厮杀的功夫，却还是陈玠更了得。”陈禄上前两步，和傅容只差着半步的距离，又低声说道，“徐良的事情毕竟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要详细打听实在是太难，所以不知道他师承何处。公公若是真想知道，不妨把他叫到演武场，一试便知。”

    “不用了，咱家是想让他去北京袭爵的，又不是让他去北京考武举。袭爵又不比武职承袭，得过兵部那一关，他要过的是朝臣们那一关，还有就是宫里头……倒是他口中那个继祖母的嫡亲孙子，你去好好打听打听究竟怎么回事。咱家突然觉得，这先头不烧别人的房子偏生烧了他的房子，听着实在有些蹊跷，指不定赵钦得知了兴安伯重病不起的消息，于是有人请托，所以他在暗地里筹划了起来，你去查一查，尤其是南城兵马司那儿！”

    “是，公公！”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几道门，迎面就有青衣小帽的小宦官上前磕头道：“公公，外头您打发出去接人的车已经到了，请您示下，人先送进来？”

    傅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得知是瑞生，他才拍了拍脑袋，沉吟片刻就吩咐把人先带进来。等到他先去看了养子傅恒安，嘱咐说先前的救命恩人已经在府里，让他不要再惦记，然后又去看了养女瑾儿，一圈转下来踏进自己平时见人的小议事厅，就只见一个人正端端正正跪在了那里。一愣之下，他从后头绕到前头坐下，少不得扭头看向了一旁服侍的一个中年宦官。

    “公公，是他自个要跪的，小的拦也拦不住他。”那中年宦官斜睨了瑞生一眼，继而又低声说道，“跪了少说也有两刻钟了。”

    这小议事厅的地上铺着的都是水磨青砖，虽然光滑，但却极其坚硬，膝盖跪在上头只要不一会儿，就能犹若针刺。傅容从前也在这儿看着那些犯错的人罚跪，哪怕是那种壮健汉子，不过一刻钟就能大汗淋漓，更不要说眼前这个瘦削的小家伙。因而，又打量了人片刻，他也不叫起，就这么问道：“为什么跪着？”

    瑞生已经是跪的浑身都僵了，此时此刻听到这问话，他竭力想要俯下身子去磕个头，可脖子硬是有些弯不过来，只能稍稍垂下脑袋说：“小的罪该万死，只求公公不要怪罪我家少爷，不论死罪活罪，都是小的一个人的。”

    “你一个人的罪？这么说你家少爷都不知情？”

    见瑞生使劲摇了摇头，傅容不禁笑了起来。他在宫里见多了私底下交好，关键时刻却互相推诿罪责的人，徐勋虽说过眼下这小家伙实心肠，可终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于是打量了老半晌，他方才冲着陈禄努了努嘴。

    陈禄上前轻车熟路地从腋下一叉，把人从地上架了起来。然而，瑞生膝盖离开地面的一刹那，那种疼痛酸麻仍是一块袭了上来。面色大变的他几乎把嘴唇咬出了血来，额头上那些原本就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滚落地面，摔成了无数瓣。等到陈禄放开手的时候，他几乎是竭尽全力，这才勉强站稳了。

    “小小年纪倒还光棍，总算你家少爷没白维护了你。”说完这话，傅容觑着面色苍白的瑞生，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帮你家少爷演了两场大戏，也算抵得过了。”

    “不是……不是少爷让我演的，是小的自告奋勇……”

    “好了好了，你家少爷都承认了，你还在为他遮掩，咱家又没有兴师问罪！”傅容没好气地打断了瑞生的辩解，随即问道，“咱家还只是听说过你的本事，没亲眼见过亲耳见识过。陈禄，你把闲杂人等都带下去，这屋子三尺之外不得留人。”

    须臾功夫，陈禄就把那个中年宦官和屋子里其他几个下人都带了出去，又掩上了门。这时候，瑞生面对傅容那犹如针刺的目光，使劲清了清嗓子，这才突然开了口。

    “咱家还只是听说过你的本事，没亲眼见过亲耳见识过。陈禄，你把闲杂人等都带下去，这屋子三尺之外不得留人。”

    瑞生此话一出，傅容最初还有些奇怪，可琢磨片刻，他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刚刚还捏在手里的扇子一下子砰然落地。他甚至顾不得失态，一下子站起身来，目不转睛盯着瑞生看了好一阵子，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大约是由于傅容这目光压迫性太大，这一次瑞生有些紧张，中间错了一处，但总算还是顺顺溜溜说完了。下一刻，紧盯着他的傅容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竟是一把将他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继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好本事！有这手艺傍身，哪怕是你心眼实些，将来也有应对的本钱。不过，咱家在这儿告诫你，从今往后，若没有咱家的吩咐，不许在其他人面前再露出你会这绝活，否则你这条命就别想要了，你可明白？”

    瑞生本能地想离开椅子强挣着站起来，可膝盖才一动就无力地坐了下来，于是只能拼命点了点头。见傅容瞅着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禁有些害怕惊惧，直到傅容又出去叫了陈禄进来，吩咐带他先去敷药，然后再去见徐勋，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出去的时候竟忘了膝盖和双腿的麻木和疼痛。

    “真是捡到宝贝了……索性留着他下来？”

    等到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傅容却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口中喃喃自语了起来，可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咱家在南京，就连魏国公成国公也要卖个面子，没人能对咱家不利，用不着他。若是太子……若是太子对他这本事有了兴致……”

    他的脚步一下子戛然而止，随即重重抚掌，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得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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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各怀机心

﻿尽管傅容是中官，但偌大的府邸里却少不了各式各样美丽的女子。有的是下头那些认了干儿子甚至干孙子的孝敬上来的，有的是自己卖身投靠从前头拣选进来的，有的是相熟可靠的人牙子特意挑选温顺可人意的送进王府的……然而，从当年宣德皇帝朱瞻基赐宫女给太监王瑾为夫人之后，这中官大珰几乎人人都有一位正室夫人。

    此夫人却不比那些送进来命如草芥的女子，虽没有诰命封赠，可却是家中正儿八经的主母。傅容的夫人黄氏便是出自将门，父亲是一位指挥使，如今人过三十越发雍容，偌大的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养子养女亦是勤加教导，因而倒颇得傅容敬重。这会儿午间迎着傅容进屋，她亲自安箸盛饭，见傅容少有的吃了大半碗，各样菜都多动了几筷子，她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事老爷心情这么好？”

    “哦，你也看出咱家心情好？”傅容漱过口之后接过黄氏亲自捧上来的茶，屏退了屋子里那几个伺候的丫头，这才饶有兴致地说，“还记得上次恒安掉进水里险些丧命的事情么？那救了他的一老一少，如今就在府里呆着。”

    “哦，人找着了？”黄氏顿时大为高兴，忙挨着傅容坐了，又笑道，“既然是救命恩人，老爷该重重赏他们才是。恒安这孩子认死理，为着那次不曾谢过救命之恩，就被老爷派了跟着的人带了回来，每次回来在妾身面前必然提起。”

    “不用管他，他是跟着那些书生学的酸脾气。谢？他要不是咱家的儿子，能拿什么去谢别人？”傅容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随即才淡淡地说，“谢什么也比不上提携，要是这次的事情能够全部做成，那今后就算咱家不在，你和他还有瑾儿，接下来也就有依靠了。”

    “老爷，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黄氏吓了一跳，待要再劝时见傅容仿佛有些出神，想想也就沉默了下来，只是绕到傅容背后，一下一下给他揉捏着肩膀。这一对名义上的夫妻俩就这么一坐一站，屋子里一丝一毫的声息都没有，寂静得有些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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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礼街北，南京锦衣卫。

    陈禄带着两个校尉从仪门一侧的角门走进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了一行人出来。为首的人一见他，立时快走几步迎了上来，拱拱手叫了一声三叔，正是南京锦衣卫所镇抚陈玠。两个人是同族叔侄，陈玠性子咋咋呼呼，因陈祖生的缘故得了官职之后，便呼朋唤友结交了好一群人，不似陈禄孤家寡人，家中除却幼子和三四老仆，就只有一条毛都掉光了的狗。

    见陈玠带着好一群人，陈禄眉头一皱问道：“你这是到哪去？”

    “当然是去查探案子！”陈玠见陈禄脸色不好，便摆摆手命跟着的人退远些，这才凑上去低声说道，“吏部尚书林瀚、佥都御史林俊、祭酒章懋，还有那个张敷华，这赫赫有名的南都四君子又召集人一块文会了。那弹劾我们的史后还有赵钦据说也在与会之列，我当然要派人去看看，万一能侦知他们说些什么犯禁的……”

    “谁让你做这种事的，愚蠢！”陈禄低低喝了一声，见陈玠满脸的不服气，他随手拽着人往里走，直到进了空无一人的签押房，他随手关上房门，这才没好气地说道，“这是金陵，这是南京，不是福建！锦衣卫的名头听着神气，但这些年已经吓不了人了！明知道被人弹劾还去窥伺，届时不用内阁，自有人一指头就将你化成齑粉。”

    “三叔你这是什么话？我还听说，你今天还和那个赵钦在哪家的宗祠里针锋相对……”

    “哪家？不就是太平里徐家吗？”陈禄轻哼了一声，这才淡淡地说道，“那是借着傅公公的势，而且是傅公公自己首肯的，再说赵钦已然理亏，前头就已经大败亏输，这会儿才不得不退让。可那退让只是看上去如此，安知他不会衔恨傅公公，再使出什么幺蛾子？”

    “那就更应该……”

    “你就不想想，既然是那些清流的聚会，你的人会有多扎眼？万一被人认出来到时候痛殴一顿闹得满城皆知，你这所镇抚已经被弹劾了，接下来还能当下去？”见陈玠一时哑口无言，他这才轻声说道，“听我的。赵钦那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个哑巴亏，指不定连傅公公一起恨进去。要想打好这个翻身仗，就只要远远看着他，让他自己发疯出错！”

    陈玠虽说大大咧咧，但唯独最怵这个阴骛的族兄，这会儿见陈禄眯起眼睛那样儿，他不知不觉心底一颤。想起下头人转述的早上情形，他忍不住心中一动，当即轻声问道：“难道三哥之前在那赵钦面前大包大揽，就是为了……”

    “是啊，他不是才弹劾了我们吗？最好再继续弹劾我一回，若是他狗急跳墙再加上傅公公，那就更好了……你不要管他们这些清流在文会的时候干嘛，你给我到句容去，设法找当地人打探，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赵钦的事情给我挖清楚，尤其是他为什么对徐家那地势在必得。好钢用在刀刃上，哪怕眼下一时半会用不上，日后也有算总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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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国公府西花园铜亭，原本是冬天时观赏雪景的暖亭，但如今这春暖花开之际的午后，魏国公徐俌少有地来了兴致，在园子里转了好一圈，最后方才在铜亭中坐了下来。五十出头的徐俌鬓发斑白，脊背也已经微微有些佝偻，他头戴琥珀直梁束发冠，身穿青缎衫子，看上去并不显得十分奢华，但眼神却分外幽深。一路跟着他的万全这会儿侍立在他身侧，原本要说一说今日早上的情形，却不料徐俌摆了摆手。

    “事情经过如何，我不关心，你既然说那时候陈禄到了，那就一定是傅容的意思无疑。”徐俌想起自己今天派出去的那几个人，脸上露出了漫不经心的笑容，“既是傅容一定要保的，那你去了，便是我的态度。有了这徐家子这一趟拱手送上的那些田契，贡院的事情大可向那几家摊派，谅他们也再不敢虚言推搪！至于水利也是一样，乡间为了争水已经出了那么多命案，他们这些大财主还好意思一个个捂着钱袋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竟是把民间取水的河渠堵上了，专供自己那些田地！”

    “老爷英明。”万全躬了躬身，觑了觑徐俌的脸色，暗想自家那些田庄还不是如此方才能度过旱灾，但嘴上却低声问道，“只那徐勋一口气奉上了四百亩良田，恐怕咱们南直隶其他富户，谁也不会这么大方。为了不那么扎眼，老爷是不是……是不是分润傅公公……”

    “分润什么？你以为傅容还缺那点子钱？”

    徐俌冷冷地看了万全一眼，见其立时跪了下来不敢吭声，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要自作聪明。还有这些地，一半用作今后贡院的日常开销，一半用作应天府几处水利的开销所用，谁若是敢打主意，我就敢扒了他们的皮！对了，你让人去夫人那里言语一声，世坤这次总算是认得了一个好人，做了一件好事。国子监的事让夫人不要想了，要知道那章懋学问是好，人却迂了些，一味维护清寒学子，否则也不至于傅容那儿子险些落水丢了性命。人情练达即文章，世坤走科举已经晚了，还不如恩荫武职。明天我见徐家子，让他一块来！”

    万全自然不会愚蠢到去问所谓的一半一半究竟指多少，只是深深低下了头。

    “小的明白了。”

    PS：总算铺垫得差不多了，去京城之前还有一番龙争虎斗啊……哎，又被人从周推末尾踢下来了，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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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风雨欲来

﻿前天还在太平里和徐氏一族扯皮不休，两日之内却接连造访开平王府中山王府两座昔日王府，对于徐勋来说，这世道可谓是变幻无常。只是踏进中山王府的大门，想到昔日徐达和常遇春可谓齐名，可现如今徐家一门两公贵不可言，常家却几乎败落得不成样子，连好端端的连祖宅都丢了，徐勋这心里不免生出沧海桑田之感。

    相比多年多次翻修重建的开平王府，这中山王府却是修旧如旧，纵使会在那些空地上见缝插针地造些房子，可那前厅中堂后厅却是多年如一日，顶多小修小补动动脑筋。从西角门进去，绕过最前头的御赐八骏图样的大照壁，沿青石甬道一直往前走，隔着仪门远远能望见门内一座富丽堂皇的前厅，只此时居中大门紧闭，他也就只是忙里偷闲瞅了一眼。

    带路的正是前时去过一趟徐氏宗祠的万全，见徐勋好奇地瞅了那边一眼，他就解说道：“那是咱们魏国公府的前厅，七间两厦九架，是从前洪武年间工部营造的，中山武宁王在的时候题名善德。历来若是有文武官员来拜，大多在这儿待客，而相熟的亲友则是到老爷的外书房守诚斋。”

    说到这里，他就转过头看着徐勋笑道：“老爷选在那儿见外客，这可是极少见的。”

    虽说因为傅容的关系，再加上此前徐勋给自家老爷送来了整整四百亩地，但如果不是徐勋进门时对他客客气气一口一个万爷，又对前时解围千恩万谢，万全这恭敬的态度里头也不会多了几分热络。毕竟，做下人做到他这份上，少许银钱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在乎的是脸面和日后的利益。见徐勋听到这话若有所思，万全又一面走一面说道：“而且，为了七公子来，老爷还特地请了小舅爷过来相陪。”

    “原来王公子也来了。要说前时之事还来不及谢过，今日过见过国公爷，我一定要好好谢他。对了，万爷若是有空，可否拨冗也让我敬您一杯酒？”

    “七公子也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一个下人，哪里当得起您这般客气！”

    听徐勋把自己放在和王世坤平齐的位置，万全越发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嘴上却连番推辞，到最后禁不住徐勋再三相请，这才仿佛勉为其难似的答应了。待到了外书房守诚斋前，他远远看见两个小书童守在门前，便放慢了步子，又叮嘱道：“老爷为人持重，最重礼数，你见着之后小心应对就是。不过，因你献田义举，那些推搪的乡绅终于松了口，老爷心情正好，也不用太拘束了。”

    “多谢万爷。”

    谢过万全，徐勋心中笃定，又跟着往前走到那外书房前，见万全先站在门口通报了一声，继而回头对他做了个手势，他这才迈步入内。

    这外书房一共三间，明间里头居中设着一把太师椅，左右各设两把交椅并脚踏，显见是待客用的，但此刻空空荡荡，通往东西两边屋子的门帘俱是低垂着，却不知哪里有人。

    正迟疑间，他就看到东边的墨绿色门帘被人挑了开来，正是王世坤。这位曾经在清平楼上大放厥词的金陵第一少，这会儿却规规矩矩，甚至和徐勋交换眼色都不敢，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几乎是变了一个人。

    “徐兄请。”

    一进东屋，徐勋就只见靠窗处设着书案，其余三面墙都是错落有致的百宝格书架，上头摆着一套一套的书。魏国公徐俌并没有坐在书案后头，而是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正翻阅着什么。直到王世坤开口叫了一声姐夫，他才倏然转过头来，那眼睛冲着徐勋一打量，见其下拜行礼，他便微微点了点头。

    “起来吧。”徐俌随手撂下书，转到书案后头坐了，又抬手吩咐徐勋坐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早上我见了徐迢，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能懂得这样的大义，你们太平里徐氏一族那些鼠目寸光的尊长全都给比下去了。昨天他们逐你出宗，日后有的是后悔的时候！今天我叫你来，是想问一句，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徐俌这话自然是问得很有技巧。据他向徐迢打探下来，徐勋这次是真的倾其所有，没有给自己留下一星半点，因而他不免也要做些姿态，顺便打探打探徐勋和傅容的关系。果然，在他的炯炯目光下，徐勋立时欠了欠身。

    “回禀国公爷，傅公公打算过些时日让小子上京一趟。”

    尽管徐俌问话之前，想过傅容对这少年郎兴许会有什么提携，但此刻听到上京两个字，他立时醒悟自己仍是小觑了两人的关连。久经沧海的他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又问道：“你年纪轻轻，是该多走走多看看的好。听说你从前也糊涂放纵过一阵子，如今才浪子回头了？世坤从前也是，来往的都是些不着调的人，你们既经历相仿，年龄也相近，正该好好相交相交，免得他这个金陵第一少成日里游手好闲胡作非为！”

    王世坤虽说对徐勋观感不错，可听自家姐夫口口声声只说别人的好话，却把他贬低到了犄角旮旯里，顿时大为不满，可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还只能哼哼唧唧地应着。徐勋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就这么看着人心里落下疙瘩。

    “国公爷言重了，小子自幼没有父母教导，这才一时糊涂被奸人所诱误入歧途，怎能比得上王兄一直都是双亲长姊严加教导？王兄被人称一句金陵第一少，不过是玩笑话，那些名声多半是以讹传讹。小子自己的经历自己知道，其实真要说和那些市井之徒厮混，干了多出格的事却未必，但三人成虎，一盆盆的脏水泼上来，就是干净人也泼脏了，更何况我们本就有口实落在别人眼中？”

    听徐勋竟是为王世坤这样辩护，徐俌斜睨了一眼尚不满二十的小舅子，顿时笑了起来。他这一笑，王世坤终于松了一口气，忙在旁边陪笑道：“姐夫，就是他说的这道理。我做了一丁点不当的事，那些人就放大了十倍宣扬，我的名声还能好么？”

    “好了，你自己也有举止失当的地方，否则怎会有这名声！”呵斥了王世坤，徐俌少不得又问了徐勋一些别的，从自小读过的书，到平素喜好等等，甚至还令其当场写了几个字，最后才仿佛不经意地说，“你家六叔称我一声叔父，你也不妨叫我一声叔公……”

    话音刚落，他瞥见王世坤偷笑不已，突然意识到这其中多有不妥，立时又改口道：“只不过，你和世坤的辈分还是各算各的，多多来往多多帮衬……”

    拿出长辈的架子说了好一通，魏国公徐俌正要再探问探问傅容对徐勋究竟有什么安排，外间突然传来了求见声。待到徐俌吩咐了人进来，一个书童快步进门，磕了头之后说：“老爷，京城那边有信使来。”

    闻听此言，徐俌立时面色一正，当即吩咐王世坤带着徐勋在外院随便转转，然后才让人传了信使进来。待到问了信使两句之后接了信，他就屏退了人，随即亲自裁开了那封信，才看了几行，就一下子蹙紧了眉头，旋即竟是离座而起。

    定国公徐永宁病重也就罢了，魏定二府原本就只剩下了面上的亲戚关系，徐永宁闲住不管事多年，在朝堂上已经没什么影响力了。然而，最近朝堂上那些科道言官等等奏请裁汰冒功冗员的风声越来越大，那些太监们的子嗣家人加了官的，如今一个个都被揪住了不放，连带勋贵子弟的滥任都给人翻出了老账来。

    侍奉太子的两个勋卫因为所谓恣意遭了斥责，好几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勋贵子弟都被学官申斥，他的嫡孙徐鹏举就在其列！这阵突如其来的风究竟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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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从小到大，徐勋就不曾当过循规蹈矩的学生，看书看得废寝忘食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但那会儿是迷恋武侠小说的学生期。若是从前有人让他没日没夜地翻阅着那些竖排本繁体字没标点的线装书，他肯定会嗤之以鼻，但现如今他却看得全神贯注完全忘了白天黑夜。

    他竭尽全力才得到了如今的机会，要想不被人踩在脚下，根本没有挥霍时间的本钱！

    而瑞生在那一日见过傅容之后，就被直接丢进了这间书房，照旧和从前一样照料徐勋的起居。对于这一点，小家伙是求之不得，连膝盖上的伤也是苦苦忍着，一丝一毫都没告诉徐勋，送饭送菜点灯等等更是轻手轻脚的，唯恐惊扰了自家少爷。然而，瞧着徐勋连吃饭都是食不甘味的匆忙模样，他虽忧心忡忡，但却劝无可劝。更让他没辙的是，徐良并不是住在这小楼里，他又不敢随便乱走，连个倾诉的人也没有，满腔的话只能憋在肚子里。

    好容易等到徐勋囫囵吞枣闷头看书的日子到了头，可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就是学礼，而且这回不是徐勋一个人，就连瑞生自己亦是多了一个教习。教习徐勋的是傅容特意向魏国公徐俌请来的一个魏家长者，而教习瑞生的则是之前引他进来的中年宦官。对于主仆俩来说，这种折腾比什么都难受，所幸徐勋没过两天就等来了徐良作伴，瑞生却只能独自苦捱。

    有道是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光过得又快又慢，徐良从最初的沉默到渐渐恢复爽朗的本性，这谈吐中渐渐恢复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徐勋则是在填鸭式地被灌输进了无数知识后，整个人都有一种脱胎换骨似的感觉。哪怕骨子里还带着后世那些根深蒂固的认识，但他终于在渐渐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学既有成，这一日见过傅容之后，徐勋便提出想要回家一趟。然而，这简简单单的要求，他却发现傅容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方才答应，却指了两个亲随护卫送他回去，至于徐良和瑞生则是仍留在了镇守太监府。徐勋对此不免心中狐疑，一到自家门口，他就把两个护卫留在了外头马车上，自己径直进了门去。

    和从前大半时间不是在那侍弄菜地，就是在屋子里偷懒睡大觉相比，如今金六可勤快多了，日日都守在门口，偏是徐勋这一走就没个消息，他又不敢往镇守太监府去打探消息，只能眼巴巴在家等着。这会儿徐勋一进门，在那边百无聊赖坐着的他就立时眼尖瞅见了，这一下立时从小凳子上蹦了起来，三两步窜上了前，脸上满是奉承的笑容。

    “少爷回来了！”

    “嗯，家里还好吧。”

    徐勋惦记着让慧通去打探的消息，一面说话，一面脚下继续往前走。而金六亦是不含糊，脚下跟得飞快，话语亦是一刻不停：“回少爷的话，家里一切都好。那天宗祠的事情过后，族里先后来了好几位长辈，三老爷四老爷都亲自来过，见您不在方才悻悻而归，长房那边也有人在门前张望动静，这些天才消停了。王公子也来过几次，得知您没回来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是让您有空出去会会。六老爷差人捎过话，说若是族中还有人敢到这儿聒噪，尽管找他……”

    金六这连珠炮似的话还没说完，徐勋就一下子停住了脚步，随即转头问道：“和尚呢，人没回来？”

    金六原本不忿这回宗祠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他事先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就连慧通这么个外人似乎也比自己得信赖些，因而有意略过那和尚不提。然而，徐勋听完这些别的不问，偏就只问慧通，他心里顿时越发郁闷了，却不得不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随即赔笑道：“看小的这记性，竟是忘了那和尚。那和尚三天两头不着家，也不知道是上哪儿厮混去了，今儿个也是一大早就出门，这会儿肯定不会回来……”

    “谁说我肯定不会回来？”

    这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金六吓了一大跳，而徐勋扭头一看就笑了。他早就习惯了慧通神出鬼没似的行径，这会儿当即就吩咐金六继续到门外守着，眼见那不情不愿的门房走了，他才直接带上慧通回了自己的正房。推门进去，他就发现四下里仿佛不一样了，信步走到居中那张椅子前，伸手往高几上一搪，见是纤尘不染，他忍不住就拍拍手笑了起来。

    “就是从前我还在这住着，都没收拾得这么干净，这金六嫂倒是难得的勤快。”

    “太平里上上下下都说你发达了，她怎敢不勤快？”慧通嗤笑一声，见徐勋回过身来看着他，他便收起了那嬉皮笑脸的表情，“别说是他，就连我也没想到，瑞生也就算了，你和徐八居然能在镇守太监府一住那么久。那里不是别的地方，我不敢贸贸然进去打探。怎么样，傅公公究竟是什么打算？”

    “就是我先前对你说过的打算。这一个月，我除了看大明会典，就是和徐大叔学礼仪。”

    徐勋在主位上坐下，见慧通面色震惊，竟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坐下，他这才接着说道，“所以，当初我对你说的话，眼下不能说是都准，至少已经准了一半了。”

    慧通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惊容尽去，也就不再是那副一本正经的面孔，翘起二郎腿弹了弹衣角，这才笑嘻嘻地看着徐勋竖起了大拇指。

    “徐七少，你小小年纪愣是能扳回先头那局面，有胆有谋，我服了你！只不过，你虽是在镇守太监府，但有件事情想必你不知情。南京这边不是先头有官员弹劾陈禄那几个人吗？据说京城那边的风向也变了，十几个御史正揪着冗官冒功的那些人死缠烂打，其中多半都是太监的嗣子家人一流，还有就是勋贵子弟。赵钦这几日正在串联，试图劝南都四君子这四个南京最有名的清流一同上书，敦请皇上汰撤这些无能之辈。”

    不用慧通加重这无能之辈四个字的语气，徐勋也能想象这场政治风暴的来势汹汹。这几天呆在镇守太监府，除了看书之外，但有疑问他就咨询旁边的老仆，这一位就如同之前把书卷名字记得丝毫不差的表现一样，对于朝中种种如数家珍，也不知道是傅容打哪儿找来的人。所以，他很清楚，换做前头历代明帝在位的时候，这波风潮必定无疾而终，领头的甚至有可能会倒大霉，可在号称君子政治的弘治朝晚期突然来上这一遭，胜败如何竟是难说得很。

    “而且……”慧通顿了一顿，这才看着徐勋面色古怪地说，“赵钦手头似乎捏着傅公公的几样罪证，据说那折子已经拜发上去了，正在内阁疏通关系想要呈递御前。他这么破釜沉舟，只怕是和傅公公此前对你的维护脱不了干系。”

    “他竟然做到了这份上！”

    尽管知道傅容并不是无缘无故提携自己，但既是靠了上去，那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勋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傅容这棵大树就这么倒了。想到那时候在宗祠尘埃落定时赵钦看自己那阴狠的眼神，再结合如今此人破釜沉舟似的举动，他越发觉得此人不除就不得安宁，思量了许久就突然抬头问道：“那我之前让你去句容打探的事呢？”

    “句容？亏的是我去，锦衣卫那些家伙都碰了钉子，陈禄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慧通面露得意，就这么站起身来，走到了徐勋身边，他这才低声说道：“徐七少，句容附近旱情严重，不少乡民都指着赵家那条引山泉的水渠，即便我是和尚，那些乡民也只是随便说道几句。不过好歹打听了出来，你捐出去的那四百亩地正好和沈家的两个田庄接壤，那几块地肥沃归肥沃，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说动了几个年长的信佛老头子，他们倒是透露，赵家似乎想和沈家联姻。对了，我还听说了一段奇闻。据说前头建文那会儿，曾经有皇庄就设在这儿，后来败仗之后一场火毁了，这里荒过许久，后来才开出来。当然，都已经快两百年了，未必有什么要紧的，但也许能在这上头给赵钦上上眼药……”

    见慧通那眼神中流露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想起此人的老本行，徐勋微微一皱眉头，继而就若无其事地轻轻用手指敲着扶手，继而沉吟了起来。良久，他才侧过头看着慧通说道：“和尚，你既然能让人惟妙惟肖仿着我爹的笔迹做出那封信来，那么，想来伪造一份一百多年前的藏宝图，也应当不难吧？”

    哪怕是心里转过某些想头，可此时此刻听见徐勋这话，慧通仍是愣了一愣，随即才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竟是一字一句地说：“徐七少，昔日汪公公手下先后那一对虎狼将，韦瑛吴绶都早已经去见了阎王，可听了你这话，我还是觉得他们俩从坟里头爬出来了！”

    “过奖过奖。”徐勋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慧通这话是褒是贬，“我只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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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珠联璧合（上）

﻿徐家大门口，金六提着水浇了一遍院子，随即就到门口拿着瓢冲刷了一下那两级台阶，继而就撂下桶坐了下来，不时还回头张望一下里头。约摸一个时辰，里头竟是丝毫动静也没有，根本不见人出来，他只觉得这心里火烧火燎似的难受，索性解开了斜襟衫子顶端的那颗扣子，嘴里低声抱怨了起来。

    “都是那些狗东西，要不是上次在清平楼遇着他们，我怎么会误了事，少爷回来怎么会对我这么冷淡！他娘的，少爷交了好运被傅公公赏识，瑞生那没了把的都走了大运被接去了镇守太监府，现在连个后来的贼和尚都爬到老子头上了，这还有没有天理……”

    正怨天尤人的他自然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发觉眼前的视线仿佛被什么挡住了，他才抬起了头，见是一个衣着整齐的中年仆妇，他才赶紧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就笑道：“这位嫂子，您是……”

    “徐七公子可是已经回来了？”不等金六回答，她就笑道，“劳烦这位大哥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是有位故人想见见他，有要紧事寻他商量。”

    这些天上门寻自家少爷的人络绎不绝，因而金六觑着这中年仆妇的穿着打扮，原本还有些犯踌躇，直到对方不动声色地塞过来一个银角子，他的心思才活络了起来，但面上仍是为难地说道：“这位嫂子，我家公子毕竟是才回来，若是他说不见……”

    “你只对七公子说，是书画铺子里相识的旧友就是。”

    眼见金六熟练地将银角子往腰带中一揣，点点头就一溜烟跑进了里头，站在那儿的李庆娘立时没了刚刚的笑脸，眉头紧紧蹙成了一团。因等在门口太过扎眼，她索性就进了门来，左顾右盼地打量着这座还算齐整的宅院，想起这几天沈家的愁云惨雾，她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徐家子散尽家财轰轰烈烈过了这一关，如今整个南城都传了开来，可沈家却不得不面对巨大的压力。怕就怕大小姐性子太烈，若有什么万一……

    李庆娘站在前院正思量的时候，徐勋听到外头金六的通报，刚刚还在和慧通商量藏宝图种种细节的他顿时站起身来说道：“总而言之，这些我也就是给你几个提议，你才是真正的专家，究竟怎么干你定。只要事情尽快办妥，我立时就在傅公公那设法。”

    “行，包在我身上！”

    慧通盯着那张满是墨点线条的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答应了一声。可等到徐勋往外走，他突然一股脑儿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塞在怀里，竟是又跟了出去。一路到了二门口，他远远瞧见那个站在那儿等候的中年仆妇，突然皱了皱眉头，快步追上徐勋，一把将其拉住了。

    “徐七少，你去见你的相好我不管，只这女人你当心些。”慧通见徐勋有些不解地瞧着自己，他立时压低了声音说，“我在句容见过她几次了，她一口流利的本地话，装成回乡探亲的和几个乡民套近乎，打听的也是赵家的事。”

    听到是这缘由，徐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当即冲着慧通点了点头。到了李庆娘面前，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意姑娘找我？她人在哪？”

    李庆娘原本还以为要费多大口舌，听徐勋这么问，她索性也不拐弯抹角，诚诚恳恳地说：“如意姑娘就在隔壁巷子的一个茶摊上。若是七公子方便，劳烦请过去见一见她。若不是为了要紧事，咱们也不会您才一回来就来搅扰。”

    “哪能说搅扰，前几次也多亏了她提醒。”

    徐勋本打算示意李庆娘引路，可临到门口，想起傅容那两个护卫，他眼珠子一转就交了金六过来嘱咐了几句，自己则是示意李庆娘闪到了门房当中。等到金六一溜小跑出门，没一会儿就哄得那两人并马夫一块到了前厅喝茶，他这才冲李庆娘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径直转到隔壁巷子一个不起眼的露天茶摊上。

    在那个年轻茶客的对面坐下，徐勋饶有兴致地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笑道：“好了，别装了。这茶摊上卖的是大碗茶，要的就是牛饮的痛快，哪有你这样像品极品香茗似的小口小口温吞水似的，暴殄天物！”

    “什么暴殄天物！”小丫头一下子抬起头来，一拍桌子气咻咻地瞪着徐勋，“谁规定这一文钱一碗的茶水就不能慢慢喝，非得像水牛这样一口气灌下去……”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徐勋接过了那摆茶摊的老人递过来的一大碗茶，竟是就这么一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等到他放下碗惬意地一抹嘴，甚至还对她露了露空空如也的碗底，她顿时更是气结，当即扭过头去恨恨地嘟囔道：“简直是水桶……”

    徐勋在别人面前扮诚恳扮老实扮仗义扮浪子回头，可在小丫头面前总不自觉地放下了那些面具，此时就仿佛没听见对面这声音似的，两只手往方桌上一搁，好整以暇地说道：“有什么事找我帮忙，说吧，我上次就说了，只要做得到的，我绝没二话。”

    “谁说要找你帮忙，人家分明是说找你商量！”

    “商量和帮忙难道不是一回事么？难道出主意就不是帮忙？”

    “你……”小丫头被徐勋一句话噎得半死，可想想这家伙就是这嘴上不饶人的德行，她也只得按下心头嗔意，可说话之前，仍是突然狠狠一脚跺了出去，踢着他小腿才收了回来，旋即就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正色，“那好，赵家的事情，你快给我出出主意。”

    尽管被人一脚踹在小腿胫上，可那绣花鞋下的脚没用多大力道，因而徐勋自是若无其事。只是听到小丫头这话，他却不禁挑了挑眉：“哪个赵家？”

    “明知故问！”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小丫头见李庆娘在茶摊上靠外头的凳子上坐着，这才略略低下了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都已经在徐氏宗祠里头见过他了，别给我装蒜！”

    “原来是赵钦。”徐勋见小丫头轻轻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就问道，“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沈家有几位小姐？”

    小丫头被徐勋这话问得一下子愣住了，老半晌才轻咳一声，假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家老爷就只有一位小姐……你问这事干嘛，还惦记着你那婚约？”

    说这话的时候，小丫头竭力想要掩饰，但徐勋仍是发觉了她那不对劲的表情，少不得笑道：“有什么好惦记的，沈老爷不待见我，只想从我那儿要到休书了结一桩大麻烦。再说我又没见过沈大小姐，若是换成你，我兴许还惦记惦记，沈家其他人关我什么事？”

    听到徐勋说得这般露骨，小丫头的脸蹭地一下变得通红。本能想抬脚再踹过去，可脚才一伸就觉得一阵不妥，最后只得恨恨剜了徐勋一眼。然而，听到他最后半截话，她立时就一下子怔住了，脸色也不知不觉白了。

    “我只是想，我这退婚的休书还没送去呢，沈家就要和赵家联姻，沈老爷也太心急了。”

    “什么心急！”小丫头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也不管那巨大的反震力让巴掌边缘一片通红，竟是气急败坏地低吼道，“那是赵家逼上门来，沈家还能怎么办！他抓着沈家的田庄上收留了几个没户籍的流民这一条，又罗列了其他几项罪名，几次三番派人到我家来，逼着我……我家老爷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还指名要句容的那几个田庄做陪嫁！老爷也去求过别人，可如今他风头正劲，谁都不敢开罪了他，我家小姐都快被他逼死了！”

    尽管对想要退婚却又没诚意避而不见的沈光并不感冒，然而，此时此刻听小丫头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徐勋仍然是心中大怒。坐直了身子的他思量了好一会儿，这才看着小丫头说：“那你的意思是……”

    “我家大小姐不想嫁给那种混账家里，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扳倒赵钦！”见徐勋满脸古怪地看着自己，小丫头也顾不得他是怎么想的，咬咬牙之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干娘已经打听到了赵钦在乡间的很多横行不法事，还拿到了证据。你不是之前一直住在傅公公那儿吗？这些罪证拿出去，一定能让赵钦身败名裂！反正也是给你自个报仇，你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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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珠联璧合（下）

﻿茶摊上就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在忙碌，有些耳背的他又是看着炭炉上的水，又是忙着看一旁的大灶，还要往外张望看看有没有新的客人，根本没工夫去看在那儿喝茶的那对年轻人。而李庆娘坐在靠外头的座位上，虽留心着徐勋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更多的精力除了免不了想着在徐勋家里碰到的那和尚。

    上次半夜三更她去徐家打探时远远望见那和尚和人偷偷相会，还听到说什么西厂；而这次她乔装打扮去句容，也曾经和人打过照面。这和尚会不会认出她来，会不会知道她的过去？

    然而，对于和小丫头相对而坐的徐勋来说，这会儿别人如何，远不及面前人带给自己的惊喜。直勾勾地看着人好一会儿，他才在小丫头不耐烦之前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什么罪证？”

    见徐勋没质疑自己的话，小丫头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轻哼一声就不紧不慢地说：“比如，他为了看中一块山地，逼乡民把祖坟地都卖给他，前后迁移了人家十二座坟头；比如，东青山下原本有一座山泉，百姓是靠这个来灌溉田地的，他却凿沟引泉水进了他的别院，造了好一座富丽堂皇的园子，独霸水利，乡民恨得牙痒痒的；再比如，他家里放高利贷，若是百姓还不出来就霸占人家的地和房子，为此居然逼死了人……”

    听着这头头是道的一条条罪名，徐勋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见小丫头突然截断话头不再往下说，竟是没好气地睨视着他，明显是在卖关子，他自然不会在这关键时刻继续和小丫头呕什么气，当即问道：“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徐勋不问是如何打听出来的，也不问是否确切可靠，而是直接问可有人证物证，这便代表他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小丫头虽说还有些气恼他之前的那些话，可这态度总算令她满意，因而她得意洋洋地一扬眉，继而便轻轻点了点头。

    “有物证，但人证却难。那些乡民都是对赵家敢怒不敢言，没有足够的保证，他们绝对不敢作证的。我刚刚说的高利贷，就有一家是妻女被人强卖的时候一块投河死的，他去告过状，却被打了出来，人已经半疯了，干娘去找他的时候他呆呆傻傻只不理会。我听了连肺都快气炸了，连这都不管，要官府何用！除了这些，还有好几条罪名，我就不信告不倒他！”

    徐勋却比义愤填膺的小丫头冷静得多：“那这些消息是谁打探的？”

    话一出口，他见小丫头本能地看了一眼那边孤坐等待的李庆娘，再联想慧通之前的话，心里顿时了然，因而不等小丫头用什么话敷衍他，他便笑道：“没想到，连锦衣卫都不及你干娘真有本事，居然能问出这些。”

    “废话，那些锦衣校尉做惯了官，吆五喝六的，到了乡间也难能改掉那官身做派，那些乡民见了躲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告诉他们这些有的没的？再说，如今锦衣卫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既然徐勋已经看穿了，小丫头也就索性实话实说道，“我和干娘都是在句容长大的，干娘更是田间农活的一把好手，随便找人唠唠家常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被徐勋带着东拉西扯，关键的他居然还没给一个态度，不禁着急了起来：“喂，你别问这个问那个，这事情你管是不管！”

    “管？沈老爷每次都只打发那位路管家来见我，自己却避而不见，我凭什么管？”说着这话，见小丫头那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他便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不过，若是你请我帮忙，那一切好商量。”

    小丫头原本又被徐勋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气了个半死，可他突然冒出了这一句话，她心里不知不觉钻出了一丝窃喜来。冲着他示威似的挑了挑眉，她这才没好气地说：“什么帮忙，明明是你欠我人情！”

    “是我欠人情没错，可是，这人情也是可大可小，你不觉得那几次通风报信比起扳倒那么一位赫赫有名的工科给事中，我用的力气比较大么？”徐勋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随即抢在小丫头发飙前说道，“再说，花了这么大力气却是为了你家大小姐，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情急之下，小丫头双手一压桌子，就这么站了起来，竟是前倾身子恶狠狠地瞪着徐勋，“你要什么好处？”

    每逢见着这小丫头，徐勋总忍不住又是斗嘴又是挑衅，这会儿见小丫头那面红耳赤的样子，他心中忍不住一动，到了嘴边的一句打趣突然变成了一本正经的另一句话。

    “除非你家大小姐肯忍痛割爱。”眼看小丫头皱了皱眉，仿佛没听明白，他才展露了一个和煦的笑容，“也就是说，除非你家大小姐肯让你赎身。”

    这一次，小丫头是货真价实地惊骇了。她一下子坐了下来，看着徐勋好一会儿，这才使劲晃了晃脑袋，等镇定下来竟是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一片好意。做人奴仆，生死荣辱都捏在别人手里，怎么比得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徐勋见小丫头仿佛给吓呆了似的样子，心中一瞬间转过了一个念头，暗想自己给一个地地道道的古人说这些，是不是太激进了，但想想自己前些日子殚精竭虑方才扭转了命运，对眼前的小丫头也真的很有好感，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就算你家小姐对你再好，可沈家当家的是沈老爷，而日后她嫁了出去，那做主的便是那位姑爷。她连自己的主都未必做的了，更何况你？”

    小丫头原是被徐勋这话给吓着了，但听着听着，她渐渐露出了怔忡的表情，尤其是到最后一句话时，想到祖母和母亲的长吁短叹，想到父亲的无可奈何，她忍不住死死攥紧了粉拳，好不容易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我赎身出来，将来怎么办？再说了，你就能保证将来没人敢欺负我？”

    “我不敢保证，但我有这两样。”徐勋指了指脑袋，又扬了扬拳头，“总而言之，你好好想想。以你这爆炭似的性子，当一辈子丫头没前途的。”

    从小到大，哪怕是悄悄在李庆娘的帮助下男扮女装溜出去时，小丫头也没听过这样大胆的话，因而坐在那儿的她不但是脸上直发烧，心里也犹如翻江倒海似的五味杂陈。良久，她突然霍地站起身来，竟是疾步冲到了李庆娘身边，对其附耳说了些什么，随即就快步转了回来，手上竟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将那布包一股脑儿往徐勋手里一塞，她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东西都在里头，总而言之，你看着办！”

    见小丫头扭头拉上李庆娘逃也似地匆匆离去，徐勋低头看着这桌子上的布包，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居然能拿到这些证据，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咋咋呼呼的小丫头果然是自己的福星！话说回来，对他来说，这丫头还真是比素未谋面的小姐可爱多了……

    匆匆从小巷另一头钻出来，趁着四下无人溜上了马车，沈悦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热意却怎么也退不下去。她实在没想到，徐勋会对她说出这种话；她也没想到，他的字里行间竟是看透了所谓沈家大小姐的处境；她更没想到，他既认定了她只是一个丫头，还会对她有这样的提醒。

    一旁的李庆娘把刚刚那番对答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又是警惕又是感慨，此时忍不住问道：“大小姐，这些东西全都给了他，若是万一他答应了却不帮忙……”

    然而，还不等她说完，就只见沈悦回过头来，那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嗔怒。

    “干娘，我就真的像个爆炭似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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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骤变

﻿从小丫头那里得到了那个布包，徐勋就转回了自己家。慧通已经走了，徐勋找不到人商量这些书证的处置问题，便收好布包叫来了金六夫妻。看出金六仿佛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他少不得吩咐人好好看房子，来日回来必定不会亏待了其云云，见金六总算是打起了精神，这才转身出门上车。

    既然见到了想见的人，家里又没有什么其他值得他挂念惦记的东西，那些面目可憎的徐家族人更是相见不如不见，他还留在这儿干嘛？

    坐在马车上，两个亲随护卫都在外头，车厢里头只有他一个人，他便索性拿出了那小布包来。其中除了两三份证词，就是一份卖祖坟的契约，此外还有几张盖着私章的借据，上头写着钱已还迄，背面却写着本金和利钱的数额，利钱赫然是几个极其恐怖的数字。他匆匆翻阅了一遍就把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心中却不免沉吟着这东西该怎么处置。

    直接送到傅容手里自然是下下策，魏国公那边尽管他只见着一面，但应该是一个滑不溜手的人，至于徐迢官阶不够，性子谨慎，根本不是会贸贸然管这些事的。思来想去，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关键在于人证，否则光凭这些东西，顶多也就是个孤证，只会打草惊蛇……

    正思量间，外间陡然传来了一阵大声喧哗。他只觉得行进中的马车戛然而止，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一冲。亏得这车走得并不快，他稍稍拉了一把就坐住了，随即立时拉开了窗帘。探头一看，他发现车夫正在忙不迭地把车往路边停，而前方前导仪仗摆开了阵势，似乎是哪位官员出行。他本不在意，可刚放下窗帘，外头猛然传来一声青天大老爷，紧跟着四周一片哗然。当他好奇地拉起车帘再次张望时，就看到一个汉子冲到了大街上，手里高高举着状纸。

    在四周围观人群的嗡嗡议论声中，那边的车轿终于停下了。轿子边上一个长随模样的人过来问了几句，随即就把跪着喊冤的人叫到了轿子前。不过一会儿功夫，那喊冤的汉子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这浩浩荡荡前导后从的一行人走了，大街上立时恢复了起头的喧闹，仿佛刚刚突如其来的一幕没发生过一般。

    “就是个外乡人，看戏看多了，竟然跑这大街上喊冤叫屈，世上哪有那么多青天大老爷！”

    听到马夫这嘟囔，原本打算放下车帘的徐勋一下子留了心，忙探头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那马夫不意徐勋竟然听到了自己的话，原是回过头赔笑要告罪，可见徐勋并没有着恼，问得又诚恳，他略一踌躇就小声说道：“七公子，这事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只要在衙门里当差，一般都能知道其中隐情。太祖律例说是拦轿喊冤必须得理会，可大人们哪里真有这许多闲工夫，往往是交给下头官差去问。若是能遇到应天府尹吴大人这样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也就罢了，可其他人……多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人带回去之后，也不定是什么个结局。”

    听到这话，徐勋蹙了蹙眉，但很快就舒展了开来。事实让人愤怒，但并不让人意外，而对于他来说，有功夫愤怒，还不如好好琢磨自己的事。因而，放下车帘任凭车行走了一阵，他突然又上去把车帘揭开了一条缝，轻声对车夫问道：“就没有人拦傅公公的轿子告状么？”

    那车夫驾车的把式极其娴熟，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他微微吃了一惊，仍是轻轻挥了一记鞭子吆喝了一声，随即才头也不回地说：“七公子，这告状的百姓也都认门儿，上南京告状之前都打听好了，哪位大人仁厚，哪位大人清廉，哪位大人名声好，于是一个个都自以为是地撞上门去，可就算上头管，那也是往往发到下头重审。至于咱们公公，管的都是真正的大事，哪来闲工夫像这些大人一样在外头招摇？再说那些刁民，见着咱们公公连话都不会说了，怎会来告状？”

    听了这话，徐勋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念头，但接下来却好似感兴趣似的，隔着车帘向那车夫又打听了一番各种事情。由于他一口一个李大哥，那马车夫受宠若惊，等进了镇守太监府的西角门时，两边已经混了个半熟。然而，才一下车，徐勋就只见一个人影从二门闪了出来，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

    “傅小姐？”

    “是你？”

    和初次见面一样，傅瑾依旧是一身大红，那鲜艳的颜色再加上她头上戴着一支明晃晃的金步摇，衬得她越发艳光四射。见是徐勋，傅瑾不觉一惊，见人拱了拱手，她立时矜持地退后两步，颔首点了点头，旋即就向那边目瞪口呆的车夫喝道：“愣着干什么，快把车驾过来！”

    见车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那儿犹犹豫豫迟迟疑疑，她顿时柳眉倒竖，正要开口再喝骂，二门里头又匆匆冲出来几个丫头和妈妈。有的拦在傅瑾身前，有的则是忙着拉拉扯扯苦苦相劝，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徐勋本不想理会傅容的家事，原打算悄悄溜之大吉，可还没跨进二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嚷嚷声。

    “你，那个……徐勋，给我站住！”

    见徐勋闻声停步，继而讶异地转过头来，傅瑾眉头一皱，当即指着徐勋对那些丫头仆妇大声说道：“你们不是说我一个姑娘家不能独自出门吗？爹既然不在，那就让他陪我出去！爹能留他在府里，这点小事总可以托付的！”

    她说完就快步冲到徐勋跟前，仰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快，跟我去一趟国子监，接我大哥回来！”

    徐勋这一个月虽说住在镇守太监府，可基本上天天闷在那座藏书楼里，从看书到学礼仪，基本上就连这座昔日开平王府都没好好转过，因而这竟是和傅瑾的第二次见面。此时此刻，听到她一开口竟是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他不觉吃了一惊。

    “为何要到国子监接傅公子回来？”

    “你问这么多干嘛！”傅瑾面色一沉，正想发脾气，可一想母亲对自己吩咐过这是大哥的救命恩人，她不禁压下了心头的急躁，沉声说道，“郑公公一早过来邀了爹出城去踏青，陈大哥几个都跟着去了，娘身上不爽快动不得，偏生南京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那个章祭酒指斥大哥犯了国子监律条，要在绳愆厅打他的板子。这会儿要是不去把人接回来，大哥的脸面丢尽，爹的脸面也都会丢尽了！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此话一出，徐勋顿时心中一突。眼见傅瑾咬着嘴唇满脸愤怒，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掂量了利弊得失，心念一转就点点头道：“事关重大，我可以陪着傅小姐您去。可您想过没有，南京国子监重地，外人不得擅入，更何况您是女流。就算到了门口，您打算怎么进去？”

    不等傅瑾说出什么冲动话来，他便看着这极得傅容宠爱的养女，一字一句地说：“傅小姐若是信得过我，我单独去一趟南京国子监。至于您自己，不若去魏国公府求恳求恳。想来傅公公那边总有人去报信了，若是来不及，只要魏国公肯出面转圜，总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

    虽说是情急之下乱了方寸，但傅瑾并不傻，仔细一想就明白，这远比自己一个姑娘家去闯南京国子监来得妥当。于是，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上前一把塞进徐勋手里：“这是爹给我的银记，是当年成化爷御赐的，你拿着，若事情不好就拿出来开路，谅没有人敢拦你！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好！对了，傅公子身边的书童可有留在府里的，叫一个最熟悉国子监的随我同去！”

    傅瑾闻言丝毫不迟疑，立时打发了人去传书童，一阵鸡飞狗跳地忙乱过后，两辆车一前一后从镇守太监府东角门上出来，却是才出常府街，就一北一南往两个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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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拉人上贼船

﻿刚刚在傅瑾面前答应得爽快，但上了车的徐勋就比之前的雷厉风行谨慎多了。坐在车上，他仔仔细细地向那书童打听傅恒安的为人秉性学业才能等等，继而又事无巨细地问起了南京国子监的学官和学生。

    好在书童方墨果然是傅容派在养子身边的得力人，又是说国子监祭酒章懋为人清正却孤直，是赫赫有名的南都四君子之一；又是说国子监学官清苦，前任祭酒在任时，曾经为了置办房子，把朝廷给官员雇请的门房杂役马夫等等全都辞了，终于置办了官廨三十余区，让学官得以安居；又是说国子监中清苦，学官监生偶有假日离舍，多有流连青楼楚馆……到最后甚至还神秘兮兮地说有人光顾那些隐秘巷子里的象姑馆，听得徐勋直皱眉头。末了徐勋沉思之际，方墨迟疑片刻，突然又开口道出了另一番话。

    “七公子，国子监规矩，监生读书期间不得擅自请假归家，但公公只有我家少爷这一个儿子，每个月总有几天遣人把少爷接回来，为着这一点，据说国子监的好些学官都颇有微词。”

    徐勋闻言一下子抬起头来，他斟酌片刻，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刚刚说国子监分六堂，按成绩分等，傅公子入学已经三年，如今在哪一堂？”

    “这……”方墨原本还有些犹疑，可眼看徐勋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思量再三，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七公子，小的照实说，可您千万别说与其他人听。少爷读书虽用功，可成绩不过中上，再加上学官严苛，每次考评总是难以升等。别人三年早就升了率性堂，可少爷至今仍在正义堂，四周那些寒门学子常有嘲笑少爷的，而那些阿谀奉承的少爷又看不上，所以少爷在学里就没一个交好的朋友，成绩也一直平平。”

    看过王世坤那光景，徐勋对于傅恒安的境况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问道：“傅公子这情形，傅公公难道就不理会？”

    “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为人执拗……”方墨吞吞吐吐说出这话之后，见徐勋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索性把心一横，原原本本地说，“七公子，我家少爷说越是被人瞧不起，就越是要发愤图强给人瞧瞧，所以谁说也不听。要不是公公每十天派人去接他一回，他根本不肯回来！公公是拿少爷一点办法都没有，小姐虽劝着，可少爷也听不进去。小的做下人的就更不敢说什么，更何况国子监又不许人跟着伺候。”

    得，横竖这种异类他从前也不是没见过！

    腹谤归腹谤，设法归设法。大致摸清楚了情况，徐勋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少不得冥思苦想。突然，他只觉得疾驰之中的马车猛地停了下来。这一次由于速度太快，他又是全神贯注地想事情，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一扑，脑袋一下子磕在了车门上。一旁的方墨手忙脚乱才把他搀扶了起来，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叫嚷声。

    “徐老弟，徐老弟可在车上？我都找你十几天了，刚刚到镇守太监府得知你坐车出来，我好容易抄近道追上来……”

    方墨一把拉起车帘打开车门，见挡在自家马车前头的赫然是另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那车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路当中，一个年轻公子正打起车帘利落地跳了下车来。他见状顿时大为气恼，刚要喝骂，却被人揪住领子拽了回去。他一愣神间，就只见徐勋把他按在座位上，自己探出头叫道：“王大哥找我有事？上车说，我这里正紧赶着有急事，耽误不得！”

    “什么事那么急，又不是赶着投胎……”

    王世坤才刚站稳就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挑，上前几步到了车辕前，习惯性地打趣了起来。然而，他的话才说了半截，他就只听耳边传来了徐勋的一句轻声言语。这时候，他立时二话不说扭头吼道：“把车驾回去，分四个人跟着我，其他的回去对家里人言语一声，小爷我跟着徐七公子有要紧事去办。快让道，别耽误了事！”

    见王世坤一边说一边就这么低头钻上了马车，徐勋心念一转，就对那几个傻了眼的王家随从喝道：“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和魏国夫人，王公子和我去南京国子监了！”

    王世坤一上车还没坐稳，那心急的车夫就陡然扬鞭又起行了，于是，他竟是就这么一头栽倒，险些和方墨滚做了一堆。好容易徐勋把人拉起来，他扶了扶歪掉的幞头，也顾不得其他，就这么拉着徐勋问道：“你是说南京国子监祭酒章大人要打傅公子的板子？老天爷，那姓章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要乌纱帽了？要真是这样，幸亏小爷我没听大姐的话********进南京国子监，否则管他什么魏国公府的面子，我非得被刮掉一层皮不可……”

    徐勋哪有功夫听王世坤说这些俏皮话，他也顾不上昏头昏脑的方墨，直截了当将其打断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你进不进得去这南京国子监？”

    “这……”

    王世坤虽人送金陵第一少的“美称”，可并不傻，否则也不会听徐勋说了这话就立马上车。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个问题，他犹豫了老半晌，最终还是抬起脑袋爽快地点了点头。

    “能进得去！这南京国子监好歹是从前大姐一直想让我进去的地方，说哪怕不是正途，也容易弄个官身，世袭军职也能再进一步，所以我特意去探过几回路子。不过不能从成贤街走，绕到西边进香河的侧门我就有办法。可那毕竟是朝廷重地，真要捅出了娄子，别说我们俩，就是傅公公和我姐夫也都顶不住！”

    “既然如此，王大哥还不是二话不说上了我这贼船？”

    徐勋话一出口，见王世坤嘿嘿一笑，他想起此前自己毫不迟疑地将所有地契一股脑儿都交给了王世坤带去魏国公府，这位金陵第一少二话不说答应，把事情帮自己办得漂漂亮亮，他便伸出了手去，两人竟是勾肩搭背脑袋碰脑袋。

    “王大哥，恕我说一句实话，从前魏国公虽说对你这个小舅子极好，但可曾真心看重过你？而现如今你帮我办成了那四百亩地的事，他又对你如何？咱们这年纪，再想读书上进正经科举是决计不可能了，只能剑走偏锋，把别人当做是歪路子的路走通了！有句古话说得好，黑猫白猫，抓着老鼠就是好猫！”

    “这是你胡编乱造的吧，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样的古话？”王世坤斜睨了徐勋一眼，想起魏国公徐俌对自个大有改观的态度，终究是怦然心动。权衡了片刻利弊，他终究是使劲一拍大腿，一下子侧头看着徐勋道，“好，他娘的小爷我就跟着徐老弟你拼了！要是到时候闯祸，大不了你我难兄难弟，只不过我可提醒你，我姐夫总不得不护着我这小舅子，可傅公公……”

    “傅公公最在乎的，当然是傅公子这个儿子！再说，我脑袋还没发昏，正面冲突自然不行，如今之际，只能用一个办法——拖！”

    方墨起初对这个突然上车的年轻公子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听着徐勋和王世坤的话，年纪不大心眼却多的他立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见徐勋三下五除二就把王世坤拖下了水，原本对这一趟南京国子监之行很不看好的他，心中不但对徐勋佩服得五体投地，更是平添了几分期望。毕竟，要是自家少爷真出了什么岔子，哪怕他并不曾跟着到国子监伺候，可傅容迁怒之下，他是决计别想有任何好下场。

    于是，见两人低声商议如何拖延时间，如何劝服那位傅公子，他转念一想就凑了上去：“七公子，王公子，小的还听说过一桩流言，不知道有没有用，该说不该说……”

    “说！”

    徐勋几乎是立时扭过头来，等方墨凑过来低声言语了几句话，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突然没大没小地使劲拍了拍这小书童的肩膀，继而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好小子，要是今天能把这一关拖过去，你当记首功！”

    PS：再通知一下啦，明天开始日更一章，直至春节假期结束，俺也要休息滴。另外，目前出现的人物除了徐家一堆人之外，当官的从傅容以下都是历史真实存在滴（苦翻明实录的结果）^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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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耳光（上）

﻿南京国子监位于金吾后卫成贤街，和上元县学只有一街之隔。其东到小营，西临进香河，南至珍珠桥，北抵鸡鸣山，若是用占地面积来说，大体相当于六朝宫城的中心区。在永乐朝的最鼎盛时期，这里在监的学生人数逼近万人。尽管如今人数已经锐减到数千，监生也被人视作是杂途出身，但弘治皇帝在位这些年整顿两监，南北两监都启用名儒，北监用谢铎，南监用章懋，一时内中风气井然，虽不能说复永宣盛况，但在成贤街一带常常能听到书声琅琅。

    然而，倘若是这会儿经过成贤街的人，却根本听不到这声音。这一日从正义、崇志、广业到修道、诚心、率性，六座各十五间的支堂全部都停课了，原因很简单，国子监祭酒章懋和司业罗钦顺，率领麾下三十余名学官，要在绳愆厅处置犯错的学生。原本这处罚学生就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律条，一年到头总免不了有人受罚，但今天受罚的五六人当中，竟然有南京守备太监傅容的嗣子傅恒安，这自然是非同小可轰动一时的新闻。

    于是，此时此刻绳愆厅门口的人群中，监生们已经不止是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个别人的声音甚至已经到了扯开嗓门的地步。

    “早就该罚了，监生无故不得离舍，这是太祖年间的规矩，他仗着傅公公的势，一而再再而三触犯监规，这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傅公公一怒之下追究下来，咱们国子监上上下下岂不得又闹上好一场？章大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是好的，可万一咱们丢了这么一位名师，那不是亏大了？”

    “这傅恒安平时看上去老实，这次怎会在月考之中作弊！”

    “知人知面不知心，给阉人做嗣子的小子，岂会有好的？”

    议论纷纷的人群中，自然不是人人愤世嫉俗，也有不少热衷权势的因傅容位高权重，从前想要巴结这位傅公子，奈何傅恒安脾气古怪油盐不进和谁都处不好，现如今突然倒霉了，倒真是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多。即使有那么寥寥几个想要帮忙的，除了送出消息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在绳愆厅外干着急。

    而绳愆厅内，居中的明间之内，几个学官正在低声说话，而内间里头，国子监祭酒章懋，司业罗钦顺则是正在见客。来的是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和刑科给事中史后，品级虽低，但章懋向来重才重德，对两人之前领衔上书请罢冗官冒功之人颇为嘉许，因而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拨冗接见。只这会儿听了赵钦的劝说之后，他顿时面沉如水。

    年近七十的章懋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但精神却很是健旺，尤其是那不怒自威的眼神。他年轻时曾经因为劝谏成化皇帝元宵张灯而获廷杖被贬，然而却因此得到了翰林四谏的美名，左迁地方之后更是政绩斐然，偏生才四十一岁便上书致仕回到乡间教书，一时人称枫山先生，朝廷数次传召起复，他都坚辞不就。就连这南京国子监祭酒的官衔，他也是以父丧拒绝，弘治皇帝虚位以待整整三年，他才终于赴任，这为人正派自可见一斑。

    此时沉默良久，他才眉头一挑道：“你是说，让我对傅恒安网开一面？”

    章懋正是南都四君子之一，常和这些清流厮混的赵钦自然深知其人秉性，见章懋这神情问话，就知道这位国子监祭酒已经很是不悦。尽管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但他还是故作关切地欠了欠身说：“大司成，南京国子监能有如今这欣欣向荣的气象，离不开您和少司成的苦心维持。若只是为了区区一个阉人之子，引来阉竖衔恨群起而攻，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赵钦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史后刚正，斟酌片刻也就跟着点点头道：“大司成，赵兄所言确实可虑。大司成众望所归，好容易提点南监，若是因为得罪阉竖而有什么不测，这南监的学子们如何自处？就是少司成和底下的学官，兴许也会受牵连……”

    南京国子监司业罗钦顺为人谦和，听到这话原本也要相劝，奈何章懋已经被赵钦史后两人的话给说得心头火起，当即霍然站起身来，竟是厉声说道：“你们都不用再说了！当年因为元宵张灯，老夫遭廷杖尚且无怨无悔，如今刑责犯律监生，怎可因为怕人构陷就退缩？如此一来，老夫日后如何管束国子监六堂这么多监生？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后立刻行刑，按照监规，一竹板都不能少。要是谁敢手下留情，立时革退不用！”

    话说到这份上，旁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赵钦知道火候已经足够了，也就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拉上史后起身告辞。等到两人并肩出了四牌楼上的那座高大木质牌坊，史后少不得摇头感慨章懋到老还是这等硬骨头，而赵钦嘴里附和着，嘴角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摆弄这章懋和傅恒安一老一少两个迂腐书生，还不是手到擒来？傅容哪怕再老谋深算，为了养子也一定会和章懋正面冲突，再加上他在京师通的门路以及那份弹劾的奏折，到了那时候，看老阉奴的南京守备太监到不到头！没了傅容的庇护，徐俌那边自可让其知难而退。徐大老爷威信尽失，为了族长的位子不旁落，为了徐动那个长子，根本不敢不听他的话，想来状纸已经炮制好了，那个胆敢和自己作对的徐勋，到时候就是跪在他面前求饶也来不及了！

    然而，还不等两人上车离开，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轰然大哗，中间甚至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赵钦首先想到的就是傅容得知此事前来兴师问罪，不禁轻轻抚上了下颌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须，暗自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借题发挥。然而，等到看清了东边过来的那浩浩荡荡一行人，他只觉得瞳孔猛地一收缩，一时怔在了那儿。

    赵钦还只是发愣，史后简直就是惊得连下巴都快掉了。就只见那敲锣打鼓在大堆围观百姓簇拥下过来的赫然是一堆莺莺燕燕，一个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分明是秦淮河上最最常见的歌姬打扮。两人在南京当官都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的情形还是平生第一次瞧见，最初的瞠目结舌之后，他们同时只觉脑袋一震，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吩咐了随从上前打探。

    然而，打探的人还没上前问出根底来，领头一个身材丰腴的高髻女子就双手叉腰大吼了起来：“秦洛生，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给老娘出来！”

    此话一出，跟在后头的那些女子顿时也都七嘴八舌喝骂了起来，每个人嘴里都叫着不同的名字，再加上四周围观的百姓在那议论指点，不过是须臾的功夫，附近也不知道先后冒出来多少看热闹的人，竟是把往日最是斯文肃穆的国子监大门口给挤得水泄不通。各种声音最初还只是按捺着，但渐渐在有人有意挑唆下，就滑落到了某些不可控制的方向。

    “还说监风肃然呢，嫖妓不给钱赊账，啧啧，真是斯文扫地！”

    “这算什么，看看那边，还有个男的，哎呀，想不到国子监的学生和学官还有这等口味重的。”

    “你懂什么，咱们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是官员不许嫖宿妓女，可那是妓女，男人当然不在此列。真是高啊，不违律例的事，朝廷也拿他们没办法，谁能管去？”

    “这还有个珠胎暗结始乱终弃的，律例上不是说良贱不能通婚吗，都说如今南监的这些监生，出来都是文理兼通的，连这祖宗规矩都忘了？”

    各式各样的质疑声沸反盈天，哪怕不上前打听，赵钦和史后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相较于后者那铁青的脸色，赵钦面上虽好些，但袖子里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处心积虑打听到傅容和郑强都不在城内而策划了这一出戏，可还在中途就出了这样的纰漏。这简直就如同兴头上的一个耳光，打得他头昏眼花。

    “应天府衙干什么去了，上元县衙干什么去了，还有这北城兵马司……”赵钦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当即冲着一个随从厉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那三个地方报信叫人，还要让满城百姓看多久的笑话！”

    PS：几十个学官管几千人啊，现代大学要是也这么精简人员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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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耳光（中）

﻿四牌楼南京国子监正门那座木质大牌坊下，围观人群聒噪喧闹，而不远处，一辆停在那儿的马车却是静悄悄的，内中一个人拨开窗帘观望了好一阵子，这才放了下来。

    马车中，徐勋远远认出赵钦，心中原本的怀疑顿时变成了确信。想起刚刚方墨带路，王世坤闯进那几家青楼楚馆时鸡飞狗跳的架势，再对照如今国子监门外那种沸反盈天的情景，不禁笑出了声来。然而，一旁正在拿着手绢使劲擦满头大汗的王世坤就没那么轻松了，他几乎是恶狠狠地抬头瞪了徐勋一眼，继而横起胳膊肘就给了他重重一肘。

    “小爷我这次是真正上了你的贼船了！闹得这么大，要是南京官场上那些大佬们发起火来，就是我姐夫只怕也受不了！我真是昏头了，竟然答应和你这么胡闹！”

    “刚刚在那青楼里，你那架势不是天塌下来都有你王大少扛着，这才让那老鸨松了口吗？”徐勋哪里会在乎王世坤这抱怨，抱着双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事情都已经闹到了这份上，原本就是有人打算撕破脸了，既如此，撕得更彻底些难道不好？闹得再大，只要傅公子能够暂时平安无事度过这一关，哪怕只是拖延，总比人被拖到绳愆厅里头打板子好！”

    这时候，就连吐露国子监学官监生那些阴私的方墨也不敢答应徐勋这话。哪怕他看到南京国子监门前的这一幕如何解气如何畅快，但随之而来的后果却让他想起来就是寒颤连连。因此，见徐勋频频挑起窗帘往外观望，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七公子，您究竟在看什么？”

    “当然是在看国子监那些头头脑脑们出来了没有。”

    徐勋仿佛没事人似的撂下这句话，而在他身后，王世坤和书童方墨这两个身份相差悬殊的顿时面面相觑了起来。也不知道捱过了多久的沉默，王世坤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正要开口询问，却不料徐勋突然对那车夫吩咐了什么，旋即外头就关上了车门，帘子亦是迅速放下了。不一会儿功夫，这马车竟是徐徐起行了起来。这当口，车厢里的另两个人顿时糊涂了。

    “我说徐老弟，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进香河边上有一道侧门，你能够有办法让我们进这南京国子监么？”见王世坤闻言一愣，继而茫然点了点头，徐勋就看着方墨说道，“刚刚你就说过，傅公子是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万一他受不得这羞辱，趁乱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此话一出，想起自家少爷的性子，方墨的脸色顿时变得如同白纸一般，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后，竟是除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王世坤也不是笨蛋，细细一思量就听明白了徐勋的意思，却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看看旁边这书童的光景，他就知道这并不是徐勋危言耸听，刚刚那种提心吊胆的情绪顿时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要是那位傅公公的宝贝儿子真出了问题，南京城就要真的翻天了……相比这个，他今天弄出来的这大阵仗算得了什么！

    进香河畔的南京国子监侧门并不起眼，相比那气势恢弘的正门，这儿只不过一个容一人进出的小门而已，此时大门紧闭严丝合缝，一丝声息也无。因为怕人多惹眼，徐勋把随行的镇守太监府和王府亲随都留在了外头四牌楼成贤街口，专候着傅容和魏国公徐俌。马车在侧门口停下，徐勋和王世坤方墨从上头跳下，王世坤立时亲自上前叩门。

    不一会儿，那门就张开了一条缝儿。里头探出脑袋的赫然是一张仿佛没睡醒似的圆脸。那汉子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一眼来人，刚不耐烦地说了一声南监重地，下一刻就认出了王世坤，那脸上表情瞬息间就变成了笑容可掬，一把拉开门就笑容可掬地冲着王世坤行礼不迭。

    “王公子，今儿个怎么有闲到这儿来？”

    “少说废话，快让我们进去！”

    听见这话，再看见王世坤二话不说带着人往里闯，那门房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快步紧追几步苦苦拦住了人：“王公子，王公子！不是小的不给您脸面，实在是今天从大司成少司成以下一大堆大佬都在办事，万一您撞着谁，小的这差事丢了不要紧，只怕……”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一道银光冲自己飞了过来。熟练地信手一抄，见是一锭足有五六两的银锭子，他顿时眼神闪烁了起来。然而，徐勋却一把拉住了就这么要径直闯进去的王世坤，停下脚步看着这门房道：“你可认得傅恒安傅公子？”

    “傅恒安？傅公公的儿子？小的只远远瞧见过两回……啊！”那门房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旋即一下子眼睛大亮，看看王世坤又看看徐勋，继而只低头盘算了片刻就再次抬起头道，“王公子，你们这是来接傅公子走的？要说大司成这事情是做得不厚道，若是王公子您想把傅公子带走，小的……小的愿附骥尾！”

    到底是国子监的门房，连说话都带上了文绉绉的成语！

    徐勋哂然一笑，当即点点头道：“好，你设法去弄几套监生的衣裳，别让人发现我们是混进来的。还有，你能不能打探傅公子人在何处？”

    闻听此言，这圆脸门房立刻满口应承了下来：“公子放心，衣裳的事好办，好些监生学官都是从小的这儿偷溜出去的，这衣裳正好有三套现成的。至于傅公子在何处，小的也清楚，只是这事情不是小的一个门房能够帮衬的，还得请在那边号舍做事的几个杂役帮忙。只事成之后，咱们在这南京国子监恐怕都呆不下去了，到时候……”

    “傅公公难道还会亏待你们不成？”

    徐勋几乎是想都不想就代傅容做出了承诺，这下子，这圆脸门房不觉喜上眉梢，立时屁颠屁颠地带着三人进了一旁自己那简陋的屋子。进屋之后，他径直从柜子里抱出了三套监生的衣服。一股脑儿堆在床上，点头哈腰地示意三人慢慢换，自己立刻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屋子。王世坤原本还对其有些不放心，徐勋却一把止住了打算开口警告的他。

    “你刚刚在车上没听方墨说吗？当年为了学官能居有其所，前任祭酒曾经把朝廷给他们雇的马夫车夫门房等等全都辞退了，凑来的钱好不容易置办了官廨。虽说这是逼不得已，可对于国子监做事的这些杂役门房来说，谁不怕有朝一日这些学官脑子一发昏，把他们也都给一样扫地出门？所以在位高权重的傅公公和那些自命清高的学官中间，他不会选错人的！”

    正如徐勋所料，等到他们换好衣裳又等了没多久，那圆脸门房就领着一个杂役打扮的中年汉子回来了。那中年汉子更光棍，一上来就结结实实给三人磕了头，继而就二话不说领路出门。在他的指引下，这一路上三人几乎是没碰到任何人——当然，这也有前头热闹实在是大发了，轰动了整个国子监的缘故。

    在偌大的地方穿行许久，三人就顺顺当当到了一排很不起眼的阴暗号舍前。那中年汉子东看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说：“别看咱们南京国子监这么大地方这么多学生，学官教员总共才几十。这儿几间房里都是押着犯错的监生，但底下人都怕开罪了傅公公，所以竟是一个个都躲开了去。其他几个其实都是陪绑，咱们也劝过傅公子不如悄悄回去，咱们都愿意通融一个方便，偏傅公子执拗，听说大司成之前又训诫了几句不好听的……”

    徐勋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根本没心思去听那中年汉子唠唠叨叨。问明了是哪一间，他就径直上去叩门，几记下去眼见里头丝毫没动静，他竟是迎门一脚，就这么踹了进去。

    才一进门，他就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大吃一惊地朝这边看了过来，手中赫然拿着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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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耳光（下）

﻿“你……你们是什么人！”

    眼见徐勋三人都穿着监生的衣裳，那身形瘦削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虽说受惊，但喝问的时候倒还有些中气。然而，当他认出徐勋和王世坤身后的方墨时，一时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竟是厉声喝道：“别过来，你们都出去，都出去！”

    “少爷……”方墨已经是骇得魂飞魄散，本能开口叫了一声，见对面的傅恒安竟是拿着刀子冲自己比划，他立时吓得一面后退，一面使劲去拽王世坤和徐勋的袖子，嘴里还说道，“先出去，咱们先出去，别惊吓了少爷……”

    他这话还没说完，徐勋便冷笑一声一把甩脱了他的手，就这么大步走上前去。傅恒安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就不顾一切地拿着那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声嘶力竭地叫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立时了结了自个……”

    “你了结啊！”徐勋就这么在距离傅恒安三四步远处站住了，却是抱着双手轻蔑地笑道，“丢下家里从小养大你的父亲，丢下因为你急得火烧火燎的妹妹，就因为一丁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寻死觅活，傅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王世坤看到傅恒安拿着把匕首架在脖子上，那一瞬间只觉得整个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万没料到徐勋竟然劈头盖脸就是这么几句，一时听得目瞪口呆。一旁的方墨就别提了，满脸的呆滞茫然，嘴张得老大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至于门口那探头探脑的中年汉子更懵，暗想之前那门房只对自个说来的那位王公子是魏国公的小舅子，可眼下这骂人的怎么比王公子更有气势？

    “你……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只知道你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这满腹诗书全都去喂狗了！连大忠大孝都不知道，还读什么书！你爹养你这么多年，让你衣食无忧让你读书知礼，就是让你这时候拿刀子比划自己脖子的？读书读不好就不读，难道填不出一道经义就比死还难受？”

    接连两通怒喝，傅恒安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匕首都几乎有些拿不住了。他几乎是神经质地怒瞪着徐勋，反反复复就是那句你懂什么，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某种癫狂之中。瞅着这空子，徐勋上前对着他那拿着匕首的右腕就是重重一下手刀，眼见人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大叫大嚷就要反抗着去捡拾那把匕首，他劈手就是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啪——

    这一下力道不轻，再加上傅恒安脚下失去平衡，竟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他捂着疼痛的脸颊正发愣，却不料胸前一紧，竟是领子被徐勋一把拎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一仆。

    “看你这熊样子，想当初亏我拼命从水里把你捞上来！要死还不容易，这世上至少有千八百种死法，可你死了一了百了，让活着的人怎么办？你想过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会不会让亲者痛仇者快？醒醒吧，那许多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辛辛苦苦欲得温饱而不可得，你却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他们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凭什么想死？”

    这话一句比一句凌厉，哪怕是事不关己者如王世坤，也是听得直咂舌，更不要说领子被人死死攥着就几乎透不过气来的傅恒安。他死死盯着徐勋那气咻咻的面孔，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是你从大中桥上跳下来救我的……”

    “没错，是我！”徐勋见傅恒安那涣散的眼神仿佛有些聚拢了来，这才没好气地松开手，一把从怀中拿出傅瑾给他的银章晃了晃，见傅恒安只看了一按就完全信了，当即瘫坐在地上，他这才收好了东西，冷冷地说，“不过是别人诬陷你月考作弊，往你身上泼了一盆脏水，你不想着洗刷，不想着翻本，不想着报仇，在这拿着刀子疯疯癫癫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小爷当初身上伤还没好就下水救了你，半死不活又遇到族中亲长凌迫，不照样没让他们得逞，还让他们全都灰头土脸，小爷我就看不上你这脓包样！”

    果然，这话比刚刚那痛斥仿佛更有效用些，傅恒安竟是一手撑着地面坐直了，随即艰难地站起身来，竟是对着徐勋深深做了一揖。若是平时，徐勋必定不会生受这样的礼节，但这会儿他却偏生脊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等到傅恒安直起腰来，他就冷笑了一声。

    “能够惦记着救命之恩，足可见傅公子你是知道大是大非的人，那就不应该这么糊涂！眼下我也不想说你什么了，收拾收拾身上，跟我出去。”

    “不，我不能就这么回家！”

    听到傅恒安脱口而出就是这么一句话，已经转过了身去的徐勋缓缓回过头，语带讥刺地说：“我没说过要带你回家！今天国子监正好有难得的热闹看，横竖这时候没人注意你是否仍禁闭在房中，跟我先出去看看。看看那些大义凛然要责罚你的人，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眼见徐勋就这么一拂袖出了门，傅恒安呆呆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自己的书童方墨凑过来，他才浑浑噩噩地任由其替自己重新收拾了衣裳，又打了水来洗脸敷面。及至出了门，他就只见徐勋正对一个杂役打扮的中年汉子说些什么，犹豫良久才走上前去。

    “徐兄……”

    “我刚刚问过，距离四牌楼国子监正门最近的地方有一座三层藏书楼，料想这时候不会有人在上面，你跟我来！”

    傅恒安原以为徐勋不过是嘴上说说，实则是还想把他带出这国子监，因而听说此时是去藏书楼，他这到了嘴边的话不觉吞了回去。至于旁边的王世坤，眼下已经品出了滋味来，当即拦住了要说话的方墨，对其使了个眼色，这才拉着人优哉游哉跟在了后头。

    一行人在那中年杂役的带领下，就这么悄悄上了那座三层藏书楼，在凭栏处就这么一站，赫然只见四牌楼正门处赫然一片嘈杂，那喧哗的吵闹声直冲云霄，竟是犹如菜市场似的。

    “国子监监生夜宿灯船，这是不是犯了监规！”

    “堂堂学官竟是养着脸蛋漂亮的小幺儿去火，斯文败类！”

    “章大人你看看，这还有你们国子监一位大人在我们姑娘枕边留下的手帕和题字！”

    “那位刘教谕还欠我们姑娘一对金耳环！”

    尽管下头嘈杂，但居高临下，有些嚷嚷声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见傅恒安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徐勋这才斜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相比这些斯文败类，你那点屁事算什么？放着这许多该管的不管，只知道一个劲揪你的小辫子，我看那位章大人不过如此！”

    “他们是他们，章大人是章大人。他在士林之中声名卓著，桃李满天下……”

    “贫贱学子未必没有欺世盗名之辈，富贵子弟未必全是纨绔不良之徒。那位大司成教贫家子弟久了，大约忘了有教无类的道理。这下头矛头所向并不都是那些富家纨绔，不少都是寒门子弟，我倒要看看他怎么镇压下去！”

    王世坤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傅恒安，忍不住凑到徐勋旁边低声问道：“喂，都闹了这么久，事情是不是太大了？这北城兵马司和上元县衙应天府衙应该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他们若是聪明，大多会装模作样管一管。”徐勋攀着栏杆好整以暇地居高临下俯瞰底下的盛况，狡黠地一笑道，“要知道，就算傅公公还没赶回来，你姐夫听说你居然是到了南京国子监来，哪怕只因为这情况不明，为了让你能够顺利脱身，他也不得不纵容着这些人闹下去。魏国公守备南京多年，这点面子总是有的！”

    他一边说一边斜睨了一眼傅恒安，在心里又冷笑了一句——要不是闹这么大阵仗，能把那些大佬们一个个都调虎离山，又让傅恒安看到眼下这般光景？接下来的扯皮收场只怕还得耗费几天，与其把傅恒安就这么轻轻巧巧哄回去，还不如牢牢抓紧这机会再做一桩更大的买卖，把傅容的关节完全打通！

    PS：祝大家新年大吉，龙年开运，天天发财，嘿嘿……另外，谢谢大家大年初一给的压岁钱！多多益善啊，希望无数压岁钱下雨似的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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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祸水东引（上）

﻿成贤街往南就是新浮桥和东西向洪武街珍珠桥的十字路口，也算是北城一大热闹的去处。这会儿路口一侧停着一辆车，尽管只是一辆什么标记都没有，黑油车厢的平头马车，但四周围却散着十几二十的大汉，一个个把守路途豪门架势十足，但对寻常路人却熟视无睹，反而是那些透出官差气息的人时不时会被拦下来。

    面对这种异常状况，前后几拨人最初都是恼怒，可那边拦下他们的汉子亮了腰牌递了言语，从领头的到底下当差的立时点头哈腰了起来。虽还是照常往国子监那边赶，可到了地头拿出什么样的做派维持，那就自然是只有他们自个肚子里知道了。

    昏暗的车厢中，一身大红的傅瑾频频打起窗帘向外观望，见魏国公徐俌始终安坐不动，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了，一把丢下窗帘就扭过头来。然而，看了看老神在在的徐俌，她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嘴唇只不做声。

    徐俌诧异地看了一眼傅瑾，随即继续垂头坐在那儿闭目养神，心里却想起了这一个月来京城和南京的种种动向。先是他在北监读书的孙子徐鹏举那儿出了岔子，继而就是那些频频串联的清流，据说又有什么折子往京城递过去了，然后这南监的章懋竟然也脑子发了热，居然打算责罚傅容唯一的嗣子！事情闹到这份上，徐鹏举在京城显然是被人当成了靶子，他魏国公府要置身事外本来就不容易，偏生王世坤这会儿居然就在南监！

    而且，今天这事情居然闹得这么大！

    腹谤归腹谤，但徐俌仍然没有改变自己岿然不动的架势。直到外头有人轻轻敲了敲车门，继而恭敬地叫了一声老爷，他才威严地问道：“都打听清楚了？”

    “回禀老爷，事情是这样的……”把事情来龙去脉解说了一遍之后，外头那人又轻声说道，“老爷，如今南监那边情势有些不妙。也不知道是有人挑唆的还是怎的，章大人不管说什么都有人起哄，围观的百姓少说也有好几百，而且人还在增加。再加上千监生，弄不好要出大麻烦。北城兵马司虽不敢违了老爷的吩咐硬来，但国子监过去的那个学官措辞严厉，他大约顶不了多久。”

    魏国公府的人除了散在这儿附近，还有不少都在四牌楼和成贤街那儿守着，所以，此时听到这话，徐俌蹙了蹙眉，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打听清楚没有，那些是成心闹事的，还是真的有这些缘由，只是借机闹起来？”

    外头却沉默了片刻，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回老爷的话，据小的所知，事情活灵活现，而且甚至还有留下的字据等等，应该都是真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事情应该和小舅爷有些关联。是小舅爷带人去的那几座馆子……”

    尽管这后头两句话声音极低，但徐俌仍然是听得清清楚楚。大为恼怒的同时，他少不得想起了和王世坤同行的徐勋。是他自己让小舅子与其多多往来，结果，之前据从者回来报信，王世坤只听徐勋说了一句话就立马上车同行，如果这场面也是徐勋拉着王世坤联手做的，那他之前还真是小看了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

    徐俌听着外头的禀报，傅瑾也自然一字不漏全都听见了。眉头微挑的她想起之前在家里二门口徐勋大包大揽，这会儿竟然能把事情闹到这般大，她心里解气的同时，隐隐约约也对这么个人有些好奇。因而，见徐俌仍在犹豫，她眼珠子一转就计上心来。

    “徐伯父。”开口唤了一声，见徐俌睁开眼睛看了过来，傅瑾索性盈盈拜了下去，“小女今次孟浪相请，徐伯父肯出面帮忙，小女感激不尽。如今国子监那边既然局势混乱，徐伯父若是再不出面，章大人弹压不下，脸面尽失不说，您身为南京守备，未必就能脱责。恰恰相反，如果您三两句话能够镇压了局势，事后不管有什么流言，您这南京守备比那些学官得人心，比那些学官有威望，南京城内无人不知！”

    自从奉旨守备南京以来，徐俌极其看重这所谓守备的座次，甚至因为和怀柔伯施鉴相争，一度闹到了朝堂上去，结果朝廷下诏以爵位为序，这才让他满意了。这事情别人不知道，傅瑾却曾经听傅容玩笑似的提了一次。这会儿把这么一顶高帽子送上去，她立时看到徐俌的脸上露出了沉吟的神色，少不得趁热打铁地说：“而且，徐伯伯如今出面，就不是为了我大哥的私事，而是南监学官无能，您闻讯赶到，一力主持大局！”

    “好你个丫头！这是在挤兑我？”

    今次傅瑾登门相求，先是口口声声国公，如今却变成了徐伯伯，软硬兼施不说，这会儿又掣出了大义的旗子，纵使他原本对傅家不过是存着卖好的心思，此刻也不禁对这状似性子冲动冒失的丫头生出了几分好感。

    “也罢，这事情再闹下去，这些自命清高的老大人们就都灰头土脸了！”徐俌淡淡一笑，随即就对外头吩咐道，“传令下去，收拢了人，立时去四牌楼南监！再派几个人，把收尾的事情给我做得漂亮一些。我不求不露出一丁点破绽，但别留下尾巴给人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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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当初南京国子监初建的时候，由于洪武帝朱元璋设置了严格的监规，再加上那会儿一度停了十几年的科举，不少人都是从国子监出来就直接提拔进入六部和科道言官，于是紧挨着国子监那条南北向的路甚至得了成贤街之名。然而，如今去开国已经一百多年，国子监早就褪去了曾经的神秘光环。要不是弘治年间任命了这好些赫赫大名的学官，监生几乎只剩了一个名头。然而，就在章懋好容易把上下收拾一新，这会儿的情形却犹如当头一棒。

    南监门口此时仍是一片混乱。最初那些花枝招展的妓女和老鸨之后，是三两个凑热闹的小贩在那嚷嚷着说是国子监拖欠菜蔬采买的银两，紧跟着是有人在那喊叫说翻墙出来的监生踩坏了自家的菜园子……总而言之，仿佛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纵使章懋曾经是在御前铮铮死谏的人，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的脸都已经变过无数回颜色了，偏生就因为一直有人在人群中兴风作浪，曾经在福建当过地方官，政绩斐然的他竟是有些弹压不住。

    最要命的是，他这个国子监祭酒下头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官，他总不能把麾下那些监生派出去平息此刻骚动不止的人群！一时间，他几乎是恨透了那些出工不出力的差役之流，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打着上书时该用怎样严厉的言辞弹劾今天的事。

    然而，章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就只听一阵响亮的铜锣声从远处响起。相比之前那些闹事人乱七八糟的敲锣打鼓，眼下的铜锣声整整齐齐震耳欲聋。随着锣声渐近，围观的人不知不觉让开了一条通路，就只见七八个人簇拥着当中一个身穿素缎麒麟白泽纹样袍服的五十开外老者行了过来，不是魏国公徐俌还有谁？当他上了台阶走到一众面色铁青的学官面前时，却是丝毫没去看这些人的脸色，转过身就扫视了那黑压压的人群一眼。

    由于人群中鼓噪喧闹的几个始作俑者见徐俌一来，都趁机悄悄溜了，徐俌往那儿一站，刚刚还喧闹犹如菜市场的光景立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沉肃寂静。尽管看不见背后这些学官是何等脸色，但徐俌此时不免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继而就沉下了脸。

    “南监乃是文翰重地，尔等围堵此处，都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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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祸水东引（下）

﻿这一声大喝中气十足，一时间，四周人群别说发声，就连挪动竟也不敢了，哪里还有鼓噪比章懋说话声音还大的模样。一句话压住了场面，徐俌方才不悦地转过头来扫了一眼身后的学官，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

    徐俌为南京守备多年，从前也曾经使力救过一两个因犯言直谏而被贬的文官，再加上他爵高位尊，这一眼看去，除却章懋罗钦顺这等心里没鬼的，其他的好些人都不敢与其对视。见此情景，徐俌轻哼了一声，继而又转过了头去。

    “就算国子监中有学官监生举止失当，大可到官府告状，哪有围在这里不肯散去的道理？本公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若是还不散去，本公……”

    “国公爷，不是小民大胆，实在是这些学官明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男盗女娼！”

    黑压压数百人正要散的时候，人群中突然踉踉跄跄抢出一个人来，一头扑倒在地连碰了好几下头，竟是带着哭腔说：“这南监里头有一个学正，用花言巧语骗了我闺女身子，又说要娶她，结果我那闺女一尸两命，他却连面都不露，小民告官，官府竟不理啊，国公爷！”

    徐俌只知道前头那么大动静是自己的小舅子王世坤和徐勋一块捣鼓出来的，此时这一遭竟是丝毫没料到。眼见那老汉拿着头不要命似的往地上直撞，他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喝令左右上去把人架起来，随即就再次转过头去，那眼神里头透出了分明的恼怒。

    你们做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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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聚宝门乃是金陵的南大门，往南有报恩寺塔聚宝山等等风景名胜。如今春暖花开，达官显贵和贵胄子弟不时都会成群结队往城外踏青赏玩，因而每日从早到晚进出的人不绝。而且眼下因旱情加剧，家家户户渐渐都少不得屯米，运进城的米车亦是常常从外头的米行大街一路绵延出去老远。然而，这一天在一阵喝骂靠边的声音之后，排队等着进城的车马行人赫然看见，一行十几个鲜衣怒马的汉子竟是风驰电掣地从身旁闪过，就这么直冲城门。

    城门的守军等等还来不及盘问，眼看人从身旁呼啸而过，一时大惊失色。好在最后总算是有个人勒马停了一停，却是二话不说撂下了一块腰牌。带队的总旗低头看清了那腰牌上头的字眼，忍不住直咂舌。

    “锦衣校尉？好多年没看见这般火烧火燎的架势了，难道又有什么大案！”

    这一行锦衣校尉刚刚过去约摸一刻钟功夫，又是二三十个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进来，同样是丝毫不停，落在最后的一个人甚至连停马都不停，就在那高声嚷嚷道：“记下，南京守备傅公公回城！”

    有了这一声，那些守聚宝门的军汉当面谁都不敢吭一声，等一行人过去之后方才议论纷纷了起来。要知道，傅公公往日进出都是慢条斯理最是讲究礼数，这一回突然赶成这般光景，这又是怎么回事？一伙人思来想去不得要领，结果还是那总旗上来一人头上赏了一巴掌。

    “别猜了，大人物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能猜透的？小心点，进出城的人头钱收好了！”

    尽管傅容紧赶慢赶，但年纪不小的他毕竟骑不得马，就连他这辆精工细作的车，把他拉到四牌楼时，他被两个小宦官搀扶下来的时候，险些连站都站不稳了，浑身骨头也几乎都颠散了。然而，他却根本顾不得这些，见陈禄大步迎了上来，他就一下子沉了脸。

    “你还在这儿干什么，恒安人呢？”

    面对咬牙切齿的傅容，陈禄竟是犹豫片刻才上前了两步，凑近傅容的耳朵方才轻声说道：“公公，事情和刚刚报信里头说得有些不同，国子监这次事情真的闹大了……”

    这次事情闹大发了！

    从藏书楼上悄悄下来回了傅恒安的监舍，四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作为这事情真正的主角，傅恒安是心里一向的坚持突然崩塌后的茫然无措；作为跟班的方墨，一面庆幸少爷总算是暂时保下来了，一面担心这事情接下来该怎么办；作为执行者的王世坤，是忧虑到了这份上如何收场，自个的姐夫能不能镇住场面；而作为真正策划者的徐勋，面上表情固然凝重，可他心里却透亮得很，因为这祸水东引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方墨之前在车上除了对他说起那些国子监监生和学官的风流韵事，还说起过监中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然而，他能够发挥一下王世坤这金陵第一少在风月行当的影响力，却根本没时间去印证那些传闻，既然如此，就只有把火烧得旺一些，让那些有冤不敢申的人能够有机会把事情捅到青天白日底下！果然，终于有人忍不住出来了！

    所谓风流罪过，如果放在洪武年间，那么兴许还会引来口诛笔伐以至于更严厉的措置，但放在如今这弘治朝，顶多就是闹腾一小会而已。然而，关乎人命的案子却是非同小可，尤其是对号称治学严谨的章懋来说，总不能先越过这样的大事去处置傅恒安那鸡毛蒜皮。

    想到这里，徐勋少不得看了看傅恒安，继而上前问道：“傅公子有何打算？”

    “打算？”傅恒安茫然抬起了头，好一会儿才苦涩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若是你要回去，这会儿趁乱跟我们从侧门走，事后让傅公公递个条子过来，大不了就告病不要这劳什子的监生头衔，也并无不可。但是……”徐勋看了一眼面色呆滞的傅恒安，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傅公子的性格，应该不想这样狼狈地逃走。”

    傅恒安被徐勋说得面色通红，挣扎了老半晌突然使劲点点头道：“没错，我不想这么溜走！我不想背个作弊的罪名回去，不想给我爹丢脸，不想让人从今往后戳着我的脊梁骨！”

    王世坤在旁边听得直冒火，正想说话，见徐勋冲着自己摆摆手打了个眼色，他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肚子里，没好气地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心里少不得埋怨了起来。而方墨则是想要插嘴却又不敢，只得在那儿干着急。

    徐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恒安看了许久，突然问道：“傅公子可相信我？”

    “当然。”

    傅恒安几乎想都不想，嘴里就冒出了这两个字。因为徐勋是自个的救命恩人，因为他竟然教训了自己一通又打了他一巴掌，因为对方冒这么大风险冒充监生进国子监来，竟然没有强行带他走，而是带他上了那藏书楼看到了那番景象。因而，即便对方还比自己小两岁，他却对其生出了非同一般的信赖和倚赖。

    “那好，趁着外头事情还没完，你给傅公公写封信让我带回去，然后你就定定心心在这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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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相比徐俌的登场，当姗姗来迟的傅容面对面站在国子监祭酒章懋和一应学官面前时，却是根本看不出之前在马车上的狂怒和暴躁，脸上反而还挂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笑容。眼见这些文官不情不愿地或是拱手或是躬身见礼，他拿着手绢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这才拿下了手绢。

    “没想到咱家不过是偶尔和郑公公一道出城逛逛，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世事还真是反复无常。”傅容说着这话，目光又意味深长地扫过了那些面色极其不好的学官，语带双关地说，“教导圣贤之书的国子监居然闹出了这样沸沸扬扬的风波，章大人和诸位打算如何解决？”

    “律例上怎么说，就怎么解决！”

    章懋今天着实是被气得狠了，脱口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便冷笑道，“公理正义正在人心，老夫就不信，有人敢指鹿为马横加构陷！”

    “章大人这话说的，敢情这风波闹得这么大，你国子监就完全是冤屈不成？”傅容哂然一笑，话语却是犹如刀子一般毫不留情，“既如此，不算协同守备，如今南京守备总共四个人，咱家年纪一大把了，懒得理会这许多麻烦，就让魏国公成国公郑公公，再加上都察院锦衣卫应天府大理寺，一块来料理今天这桩事情如何？”

    傅容一开口就把南京地面上最数得上的那些大佬一网打尽，一时间，就连徐俌也愣了一愣。见章懋面色铁青，他立时恍然大悟。要知道，真是把事情闹到这样各大衙门联合出面的份上，南京国子监的脸面就算真的丢尽了，章懋更是休想再有脸坐在这个位子上。

    只今天的事情他这边掺和得不少，要是被人知道王世坤也牵连其中，他也脱不开干系。于是，位高爵尊的魏国公大人，这会儿再次眼睛半睁半闭站在那里，却是一言不发。

    然而，章懋人虽固执，却并不傻。他寸步不让地直视着傅容，针锋相对地说道：“不劳傅公公惦记了，这国子监的监规是太祖爷定的，无论是学官还是监生，这些事情自有我国子监料理。若有疑难，自然会去禀告诸位守备定夺。”

    “好，好。”傅容连说了两个好字，当即转身朝徐俌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地说，“魏国公可听到了？章大人既然这么说，咱们自然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早知道如此，你就任凭那说些百姓闹去，横竖国子监的事情自有国子监处置，不劳咱们多事，想必就是传开了，章大人也是一定乐意的。”他看也不看面如锅底的章懋，背着手缓步下了台阶，临到最后一步才突然站住了，“章大人，我家那大小子劳你费心管教了。”

    “职责所在，不敢稍纵！”

    “哼，希望今天这事情，章大人你也能拿着这八个字当宗旨，给南京城上下的百姓一个交待，莫要寒了大伙儿的心。斯文扫地这四个字传到了京城，那可不是顽的！”

    “傅公公教诲，下官都记下了！”

    旁观了这一场唇枪舌剑，徐俌自然也不会多做停留，说道了两句也就下台阶离去。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发现傅容正停在那儿等他，不禁心中一动。下一刻，他就把那些顾虑都抛在了脑后，笑吟吟快走几步上前。

    “咱家刚刚一路从城外赶回来，只怕那马车都快散架子了，正好有一段顺路，魏国公捎带咱家一程如何？”

    “傅公公说笑了，既是顺路，索性我送你回去。”

    “那敢情好！”

    眼见这平素往来不多的两个人竟是一同上了车，站在那空荡荡地方的国子监祭酒章懋突然重重冷哼了一声，就这么转身拂袖而去。他这一走，一众学官不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罗钦顺轻咳一声道：“诸位，事关重大，一块去敬一亭商量商量吧。”

    魏国公徐俌此时的那辆马车自然不是之前那辆什么标记都没有的黑油车。那辆青幔云头车上装饰着间金饰银螭绣带，拉车的是两匹北地的高头骏马，车厢中容纳四五人亦是绰绰有余。傅容一上车就看见养女傅瑾伸出胳膊搀扶，顺着她的劲低头弯腰进去坐下，这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徐俌坐下，他立时欠了欠身。

    “今天的事情，多亏魏国公了。”

    “哪里哪里。”既然人情已经做了，事情也已经闹大了，徐俌自然丢开了之前那些懊恼顾虑之类的情绪，欣然点点头道，“恒安一向是个好学上进的好孩子，哪里能让他们这般作践了？那章老儿还自命国子监风气肃然，看看今天这光景，简直是笑话！”

    “是啊，南监如此，北监也好不到哪儿去！”徐鹏举的事情，傅容自然知之甚深，也就顺势面带嫌恶地说道，“好端端的孩子送进去，日日就是读死书，再这么下去人都要读傻了！咱家如今真是后悔，就不该图这监生的虚名把恒安送到国子监，还不如让他安安稳稳求个一辈子富贵安康就好。”

    “傅公公倒是好办，可我就没法子了，历来勋贵承嗣的子弟是一定要进国子监的，哪怕是袭了爵尚未派职司的，历来也要入监教导几年。唉，这本来都是循例的事，没想到如今竟然被人死揪着不放！”徐俌一想到自己向来喜爱的长孙居然在京城丢脸，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恼怒，“我向来不招谁惹谁，他们偏生要惹到我头上！”

    “魏国公向来是谦谦君子，兴许有些人是看着你好欺负呢。”

    车上这一对位高权重的南京守备从最初的彼此试探到渐渐放开，须臾就开始交流起了今天的事，傅瑾坐在旁边只乖巧地一声不吭，直到在常府街镇守太监府门前停下，她方才搀扶傅容下车，站稳之后又回身对车上探出头来打招呼的徐俌裣衽施礼道：“魏国公今日大恩大德，小女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徐俌和傅容既然在马车上大致交换了想法，这会儿少不得打了个哈哈，又对傅容打趣道，“傅公公好福气，调教出了这么个蕙质兰心的闺女。”

    傅容斜睨了养女一眼，随即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小丫头不懂事，今天若是在魏国公面前说错了什么话，还请魏国公看在咱家的面子上，宽宥一二。”

    两边道了别，傅容便在傅瑾的搀扶下进了西角门，早有预备在那儿的小厮抬了两乘软轿上来，父女俩便上前坐了。一路到了二门软轿落下，傅容见陈禄快步迎了上来，就扶着他的手下轿，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人呢？”

    一听这话，陈禄却迟疑了片刻，老半晌才低声说道：“回禀公公，徐勋是回来了，但恒安……恒安贤弟没回来……”

    “你说什么！”傅容原本那淡然若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竟是又惊又怒地问道，“恒安居然没回来？这究竟怎么回事？”

    眼见傅容大发雷霆，陈禄顿时噤若寒蝉似的不敢开口相劝，还是那边下了软轿的傅瑾上来搀扶了养父的另一边臂膀，轻声说道：“爹，有什么话当面去问徐七公子就好，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看着又要乱传一气！兴许这其中另有什么缘由，咱们先问过再说。”

    有了养女这两句温言软语，傅容意识到在这发火殊为不智，当即缄口不言。等到进了小花厅一屁股坐下，见着徐勋上前行礼，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人片刻，突然重重一拍扶手，沉声喝道：“徐勋，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居然在国子监门前闹出这么大的事！”

    PS：貌似正好是求财神的日子，外头爆竹阵阵，祝大家新的一年日进斗金，天天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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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请公公担待！

﻿这间小花厅是镇守太监府北院上房大客厅和东厢房交聚所在，后墙是一排隔扇门，直通上房。这会儿，朝西的窗户内透进了不少光亮，照在一张长条案桌的花瓶上，反射出了微微的金光。窗外隐约还能听到上房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那些鸟儿正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外头的一片热闹越发映衬得屋子内一片死寂。

    此时此刻，哪怕是傅容平日亲近的晚辈如陈禄和傅瑾，也是一声大气不敢出，唯恐触怒了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南京守备太监。然而，站在傅容身前的徐勋虽是低着头，但心里却没有多少慌张。早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把种种关节都大致想明白了，这会儿傅容的大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闹得这么大却没有把傅恒安带回来，换一个人亦是会如傅容此时这般。

    “回禀公公，小子的胆子是您给的。”

    “你说什么？”

    面对傅容越发凌厉的眼神，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事出突然，小子受傅小姐所托前去国子监，哪怕再多带一倍的人，强闯国子监的结果只会更糟。所以，小子迫于无奈，只能出此下策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傅容眉头一挑，突然冷笑了起来，“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是为这个？”

    “拖延时间不是为了让魏国公和公公及时赶到，是因为小子有些担心傅公子。”徐勋顿了一顿，眼角余光发现傅容并未打断自个，而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踌躇表情，他这才继续说道，“这事情一出，章大人和一应学官不得不出面弹压局势，所以小子就和王公子方墨悄悄从侧门进了国子监，最后顺利找到了傅公子，不过……”

    “不过什么？”傅公子见徐勋欲言又止，突然冲着陈禄喝道，“方墨人呢，把人带进来，咱家有话问他！”

    陈禄也是有手下在国子监侧门见徐勋三人悄悄溜出来，于是他就出面把三个人先带了回来。他倒不是来不及盘问，而是思忖兹事体大，有意让傅容亲自问明事实，免得时候被人觉得自己越俎代庖。此时，他闻言立时快步出门，不一会儿就领了书童方墨进来。和人还镇定的徐勋相比，方墨就没那么大胆子了。进门之后他立时上前几步，双膝跪下磕了个响头。

    “小的叩见公公。”

    “你见着恒安的时候究竟怎么回事，给咱家明明白白回话！”

    方墨的脑袋才刚离开地面，闻听此言，这双手不知不觉抠着地上的砖缝，微微颤抖了起来。好一阵子，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公公，少爷……少爷那时候拿着……拿着一把匕首……”

    没等方墨把话说完，傅容就一下子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惊怒。就是一旁的陈禄和傅瑾亦是差不多的表情，后者不可置信地惊呼道：“大哥怎么那么傻……那他眼下呢？”

    “眼下傅公子已经安定了下来，应该不会再生出这种念头。”

    徐勋见方墨已经是战战兢兢到了极点，索性代他回答了一句。然而，这时候，傅容突然坐下了，却是厉声质问道：“既如此，你怎的不带他回来？”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方墨，又扫了一眼旁边的陈禄和傅瑾，徐勋突然拱拱手道：“傅公公，可否容小子单独禀告？”

    傅容盯着徐勋看了老半晌，心里也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这才冲陈禄微微颔首。陈禄心领神会，当即就上前轻轻踢了地上的方墨一脚，方墨这次却机灵，赶紧又磕了个头就爬起身来，脑袋垂得低低的跟在陈禄后面出了屋子。而傅瑾则是有些犹豫，迟疑了好半天才挪动脚步要往外走。经过徐勋身侧时，她原本想嘱咐什么，却不料徐勋突然侧过头来。

    “对了，险些忘了一件要紧事，傅小姐交托之物，完璧归赵。”

    见徐勋从腰中摸出一件东西双手递了过来，傅瑾顿时想起自己那会儿顺手扯下脖子上贴身的东西给了徐勋，不觉面上有些不自然，一把抢过攥在手心里，二话不说就大步出了屋子，又反手关上了门。只是在门外伫立片刻，她心中一动，突然转身就往上房走去。

    “现在你可以说了？”

    傅容再次发问后，见徐勋又上前了两步，他不禁眉头微皱。然而，面前这少年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他一下子又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

    “小子今天见到傅公子的时候，因为看见他横刀要干傻事，一时情急呵斥了他一番，还打了他一巴掌，请公公治罪。”

    傅容在宫中厮混多年，脸上惊容不过是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当即少不得沉下脸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听徐勋事无巨细地说明了如何进的国子监，如何换衣服找人带路，如何进的号房找到傅恒安，怎么打的怎么骂的，当听到徐勋说把人带到藏书楼上，让其看了那大门口的一场闹剧，他那死板着脸的脸渐渐舒展了少许，然而却一直沉默着没开口。

    直到徐勋说完了递上傅恒安的信，傅容接过之后仔仔细细看了，又沉吟了许久，这才淡淡地问道：“明明已经进去了，又有人肯接应，你甚至敢在一开始打了恒安，那为何不打昏了他带出来，偏生要舍易取难？今天事情闹得这么大，章老儿和国子监上上下下必定心怀不忿，要是迁怒于恒安……”

    “回禀公公，小子不是不想直接把傅公子带出来，但傅公子性子太过刚烈，因为不愿受辱竟然冲动至此，若是真的打昏了把人带回来，焉知他清醒过后，在家里不会愤而做出其他不智举动？至于公公说章大人那些学官会迁怒，小子觉得暂时还不至于。”

    见傅容皱眉，徐勋拱了拱手，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傅公子的罪名是月考作弊，虽说听着是不小的罪名，但相较于今天极可能闹得满城风雨的事情，纵使要罚傅公子，也得先把今天的事情了结，所以数天之内，傅公子定然无事。国子监这些学官自命刚正清直，当然不想被人参一个因小失大，徇私枉法。”

    “那几天后呢？难道还要咱家亲自去国子监要人？”

    “小子斗胆敢问公公，区区一个监生您固然不稀罕，可您难道想要傅公子背负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离开国子监？”

    见傅容怔了一怔，继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徐勋知道这话已经打动了对方，这才从容说道，“小子在见傅公子之前，就向方墨打听过他的性情为人，见面之后就更确定了，傅公子是极其要强的人，若不能洗脱罪名，让他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只怕傅公子就是回了家，也会郁郁寡欢。心病还要心药医，所以小子觉得指标不如之本，斗胆答应了傅公子留在国子监。”

    尽管此前徐勋面对徐氏一族因觊觎财产而企图驱逐其时，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智慧和胆略，但对于傅容来说，他欣赏归欣赏，却只是如同看戏。然而，徐勋此时的这番话，不但完完全全是设身处地为傅恒安着想，而且字里行间透出了某种深深的自信，这不能不让他为之动容。要知道，宫中太监的养子养女多半刁滑贪婪，为了把傅恒安和傅瑾教导好，他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结果养女倒不错，养子偏生是正直到了迂腐，他为此不知道多头痛。

    “你的意思是，你有把握把恒安从国子监捞出来，还能给他正名？”

    “是。”徐勋重重点了点头，旋即就深深一揖道，“但若是事情闹得比今日还大，还请公公担待。”

    闹得比今天还大？

    傅容在一怔之后，突然大笑了起来：“好大的口气，咱家这么多年看过无数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但论年纪，你是年纪最小胆子最大的！好，你若真有本事，咱家一力担待又何妨！”

    前前后后说了这么多，徐勋等的就是这句话，此刻顿时心中一松，突然话锋一转道：“公公可知道，今天国子监大门口闹将起来之前，小子看见谁从里头出来？就是那个曾经在徐氏宗祠露过面的工科给事中赵钦。”

    PS：看到有人拿新书和朱门作比较，认为不如老书。咳咳，毕竟主角是完全不同的起点，写法也和世家宅门流有不少区别，一开始不免生涩。敬请各位慢慢观赏品味，俺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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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婚事

﻿赵钦！

    这一个月来，傅容没少听这个人的名字。如果只是之前事涉陈禄等人的那份奏折，他还能稍稍按捺，但后来据京城的路子快马送来密信，道是赵钦竟然遣人往几位大佬那儿疏通关系，继而又呈递了一份极其隐秘的奏疏，他就再也忍不住了。从京城到了这南京担任守备太监，他就是想置身朝堂漩涡之外颐养天年，可并不代表就有人可以轻易捋动他的虎须！

    而且，若今天赵钦去找章懋的缘由真的并不单纯，养子这无妄之灾会不会是他挑唆的？

    然而，这些情绪他又怎会在徐勋面前流露出来，沉默片刻就哂然一笑道：“那赵钦也是金陵城内赫赫有名的清流之一，和章懋这等人有交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小子只是觉得他出现的时候过于凑巧而已。”徐勋躬了躬身，接着再没有在这话题上再做纠缠，而是恭恭敬敬地说，“公公既然肯为小子担待，请恕小子斗胆求一件事。小的想带瑞生暂时离开几日，把这次的事情办好了之后再回来。”

    徐勋既然是开口揽下了此事，这会儿的要求自然不过分，傅容也不想深究他究竟打算怎么做，心里盘算着自己已经回来了，再加上国子监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徐勋真的说了大话，他寻个由头把傅恒安接回来也能轻易办得到。于是，他二话不说点点头道：“那好，就依你。这样，徐良这些天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也和你一块去吧。还有，你去帐房支五百两银子，再去马厩牵两匹马，再加一辆车。要办事，没有脚力和钱不行。”

    徐勋如今确实是囊中羞涩，傅容一开口就给了五百两银子，他自然不会拒绝，等听到还有两匹马，他原本想说自己不善骑马，可转念一想徐良指不定用得着，当即也不推辞，爽快地躬身谢过。等到他前脚退出屋子，不一会儿，那边傅瑾就从直通上房的侧门走了出来。

    “爹，我刚刚把方墨叫来问过了，和他说得一般无二。”傅瑾虽是出了屋子，可随即就把方墨叫到了上房直通这儿的侧门，一边听一边询问了此前的事情经过。此时说完这话后，见傅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她就走到养父身后，一面轻轻揉捏着他的肩膀，一面俯下身凑近傅容耳边，低声将方墨所言一一道来，末了才笑了起来。

    “爹，那会儿事情突然，我一时情急，把您给我的银章都给他了，又告诉他是成化爷的御赐之物。他没拿着这东西硬闯，却想了这样一个法子，人倒是挺聪明的。”

    “何止是挺聪明，听方墨的说法，你大哥那最听不进人劝的性子，居然对其异常信服，足可见他这人玲珑剔透。那一巴掌要真能打醒了他，咱家才不会计较。”傅容哂然一笑，往靠背上靠了靠，这才轻叹了一口气道，“要是你和你大哥的性子换一换，我也就没什么可担心了。他是日后要撑起傅家门户的人，要他还是如今这种性子，日后你一嫁，只怕他就是加恩为官，这性子必然会被人排挤算计。你在夫家他帮不上忙不说，只怕还得被他连累了……”

    “爹！”傅瑾娇嗔着打断了傅容的话，继而双手箍着养父的脖子说道，“那徐勋不是说，能给大哥正名，还能让他振作起来吗？大哥如今还年轻，长进的日子多着呢！再说，大哥的婚事还八字没一撇，您替我想那么多做什么！”

    “怎么能不想，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这会儿的傅容丝毫没了人前的阴骛难测，脸上满是宠溺和疼爱。笑着打趣了傅瑾好一番，他才示意她把那枚银章拿出来。在手上把玩了好一阵，他才突然抬起头问道：“这么要紧的东西，你那时候怎么就放心交到别人的手中？”

    傅瑾本想说那会儿事出紧急只有他在跟前，可转念一想，她就狡黠地笑道：“当然是因为信得过爹您的眼光。既然是您看中留在家里的人，总不至于是那种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的鼠辈。结果女儿果然赌对了不是？今天这事情闹得这么大，国子监上上下下丢尽了脸面，而大哥不但平安无事，还难得听进了那个徐勋的话。爹，您这眼光怎么这么好，教教我嘛！”

    傅容在人后原本就是一个疼爱子女的慈父，此时被傅瑾一通撒娇说得眉开眼笑，哪里还有什么身居高位时的矜持，当下嘿然笑道：“既然你觉得你爹看人的眼光强，要是爹给你挑一个像他这样人品还算硬，人又机灵的丈夫，你可满意？”

    “爹！”

    说笑间，傅瑾少不得没好气地捶了傅容两下，父女便笑作一堆。等到身上稍稍爽快了一些的黄氏扶着丫头过来，见傅瑾正枕着软榻的扶手，歪着头笑吟吟地和傅容说话，原本还有些忧心的她不禁松了一口大气，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转身悄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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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府小花园位于沈府西北，和沈悦那个小院子就隔着一扇门，当年她和大哥分院子的时候，沈悦就借口说喜欢小花园里头的那几株梅花，愣是软磨硬泡搬到了这儿，沈光夫妻俩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小花园通往旁边巷子的侧门却是干脆用一把大铜锁一年四季地锁着。

    然而，门锁着却架不住李庆娘本就不是寻常仆妇，再加上沈悦自个也是身手敏捷，几次下来翻墙已经是驾轻就熟。这会儿利落地跳到地上，她扭头看了看高高的围墙，忍不住笑着拍了拍手。一旁的李庆娘早已不像是最初那会儿的紧张了，但仍是无可奈何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泥灰，又拉着人悄悄闪到后院的窗户旁，竟是又爬了一回窗户。

    屋子里的如意听到动静，自是连忙过来查看，一见沈悦熟门熟路地爬了进来，她立时按着胸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一面上前帮忙一面抱怨连天道：“小姐，我都快到担心死了！虽说是老爷在见客，大少爷在念书，太太在那照料老太太，可万一有人过来，您让我找什么借口！一出去就这么久，您好歹也早些回来……”

    “好了好了，知道啦，你再念叨下去我以后可真的天天出去！”

    沈悦没好气地冲着如意一瞪眼，等在李庆娘和如意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服，把那套男子衣衫藏好了，她这才怔怔地在妆台前坐下，却是冲着明亮的水磨铜镜直发呆。眼看着她这幅光景，如意想要开口劝劝，不料却被李庆娘拉到了外间。

    “大小姐和我走的时候，老爷不在，这会儿回来了又在见什么客？”

    此话一出，如意的脸色不禁变了变，拉开帘子往里头探了探头，见沈悦坐在妆台前没挪窝，她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是一个官媒，赵家派来的。”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一茬，李庆娘仍是心里一突，二话不说就闪出了屋子。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她才转了回来，却是面沉如水，半点都不想把那官媒的言语对沈悦转述一遍——那边厢竟是说，徐氏宗族既然驱逐了徐勋出去，沈光和徐家的婚约就不作数了，如此也不用什么休书，直接就可以谈婚论嫁！

    各自都心不在焉的一顿午饭过后，沈悦半点都没有午睡的兴致，仍在那琢磨着徐勋那番话。就在李庆娘和如意百般劝解无果的时候，外间帘子突然一动，却是个小丫头探进头来。

    “如意姐姐，后门有人找你呢！”

    如意吃了一惊，立时快步走到门前，打起门帘就冲着人问道：“谁找我？”

    “不知道，人说若是如意姑娘没空，就找干娘李妈妈。”那尚在总角的小丫头牙尖嘴利，说着甚至冲如意眨了眨眼睛，“后门报信的说，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子，自称是你家里的远房亲戚，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她一面说一面摊开了手，手上赫然还有几颗蜜饯：“这不，就连我这跑腿的也得了好处，门上肯定少不了赏钱。”

    如意还来不及回答，就只觉有一只手扳住了她的肩膀，扭头一瞧就发现是自家小姐，她到了嘴边的埋怨立刻吞了回去。上了前来的沈悦摆手止住了那行礼不迭的小丫头，盯着人看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说：“说清楚些，那来的人是怎么说的？”

    那小丫头被沈悦看得心里直发毛，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说，说为了句容老家的什么，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沈悦就立时扭头看着李庆娘，沉声吩咐道：“妈妈，如意出去不方便，你去后门瞧瞧，看看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若是胡说八道，那就打发了他！”

    话虽如此，可看到沈悦眼神中那一抹凝重，李庆娘只是微微一怔就明白了过来，裣衽行礼后就拉着那小丫头匆匆走了，留着如意站在那儿呆呆发愣。

    PS：放假结束了，即日起恢复两更，嗯，俺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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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上）

﻿沈家后门口正临一条小巷，左右隔壁都是附近有名的富户，一整条小巷从大清早开始就是遍布各式各样的摊贩，从卖点心吃食的到磨刀的，从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到卖各色绢花的妇人，整日里这儿都极其热闹。再加上各家用的下人多，到这儿寻他们走动的各式亲戚络绎不绝，因而经过了少许乔装打扮的瑞生站在那儿，若不是极其相熟的，根本认不出他来。

    小家伙在镇守太监府呆了一个月，除了学习乱七八糟的礼仪之外，那教引宦官还着重教导了他一些待人接物的要旨。因而，从前一和人说话就发怵的他，如今还能和后门口的几个婆婆妈妈稍稍套套近乎，只说不上几句话脸就红了。那几个仆妇收了他一篮子鸡蛋，见他如此脸嫩，自然更不会去怀疑。等到李庆娘出来，一个妈妈甚至还打趣道：“不是如意的亲戚吗，怎么李妈妈你来了？”

    “大小姐正有事吩咐如意，所以让我过来瞧瞧，横竖如意家里的人我多半认得。”

    李庆娘一面回答一面打量面前这瘦弱少年，因之前就留心过徐家人口，她须臾就认出了人来。心中一突的她也顾不上那些三姑六婶，拉着瑞生就到了一处没人的墙根底下，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是你来了？莫非你家少爷出了什么事？”

    瑞生没料想不用自己表明身份，李庆娘就认出了他是谁的人。总算他如今比从前很有些长进，定了定神就留心了一下左右，这才轻声说：“妈妈，少爷让我捎话说，早上如意姑娘提到的那个妻女被逼死的人，能不能告知其人名姓住处？”

    “你家少爷打听这个干什么！”想起今天突然造访的官媒，李庆娘原就心怀警惕，这会儿听徐勋竟是才分手就突然问这个，她不禁更觉得不对劲，“你家少爷人呢？”

    “这……”

    瑞生随机应变的本事终究不足，此时愣了老半晌，这才不自然地望了一眼巷子口。早有准备的李庆娘随着他的目光往那儿瞥了一眼，立时捕捉到了一个戴着斗笠的熟悉人影，当即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小家伙就往那儿走去。待到了人面前，她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七公子究竟是什么打算，不妨直接对我说。我丑话得说在前头，你说的那个人因妻女横死，告状连番受挫，若不是我和他从前见过有些情分，他连我都不会见，更不用提见外人作证了。”

    徐勋原就想小丫头一个未嫁少女，未必能随随便便出来见人，这会儿见李庆娘出来，虽是意料之中，却不免仍有些失望。想起小丫头口口声声的干娘，他原本因李庆娘神色不善口气不善而生出的那一丁点恼怒也就暂时先丢开了。

    “我只是想见见这个人。”

    在傅容面前夸了海口，徐勋心里也准备了好几个腹案，但第一选择的却是这一个。见李庆娘眉头紧皱，他就诚恳地说道：“妈妈，这个人很重要，如意姑娘不是希望帮她那位大小姐把赵家求婚的事情搅和了吗？如今正是好机会，那个人遭此惨祸，虽是哀莫大于心死，但心中未必就不想报仇。若一直没有希望，他自己迟早会把自个逼死。”

    李庆娘怀疑地看了徐勋一眼，见他斗笠下头的那张脸满是郑重，她踌躇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这事情我不能马上答复你，得去和……如意好好商量商量。”

    “好。”徐勋点了点头，继而就补充道，“我这几天就住在太平里家中，妈妈可以随时去那儿找我。”

    早上还听说徐勋最近一直住在镇守太监府，这会儿徐勋突然又说回了家，李庆娘顿时大起疑窦。远远看着徐勋带着瑞生走出不远，就上了一辆黑油马车，她伫立片刻就决定先回去和沈悦商量了这事，再回头去打探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拉车的是镇守太监府马厩里挑出来的一匹专拉车的健马，而马车却不是那边拉出来的，而是刚刚到车马行买的现成货，为的就是不让人认出来。这会儿和瑞生上了车，徐勋忍不住打起车帘对外头的徐良道：“大叔，金六那厮油滑，这么大的事情我信不过，这几天只能委屈你了。”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贫贱了这么多年，又不是一夕就能造一个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伯爷出来。”徐良笑了一声凌空挥了一记马鞭，继而就头也不回地说，“我已经想通了，该争就豁出去争，但不能忘了本。我这骨子里，仍旧是打了几十年短工的徐八，别说赶车，什么脏活累活我没干过！”

    徐良既是这么说，徐勋心中大定，知道对方是真的看透了想明白了，当下也就不再多说。等远远能看到自家门口时，他却突然示意徐良停车，随即对瑞生吩咐道：“你先回家等着，若是沈家有消息过来，你就让她转告你，把口信好好记清楚了回头转达给我。若是别人，认识的你就先把人留下，不认识的，你随便找借口打发了就是。记住，把自个当成一个人物，待人接物别弱了气势。”

    这么郑重其事的口气说得瑞生心里七上八下，可看见徐勋那鼓励的眼神，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使劲点点头道：“少爷放心，交给我吧！”

    “好样的！”

    拍拍小家伙的肩膀示意其下车，等看见人一溜小跑进了院门，徐勋这才对徐良说道：“大叔，去应天府衙。”

    徐良不比聒噪饶舌的金六，却是一句都没多问就驾车起行。过了奇望街大中街，拐上府东街时，随着应天府衙渐近，这车马行人就渐渐多了。等到了府东街的应天府衙东门，和从前两次来这儿一模一样，府东街东面墙根处几乎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这午后时分的太阳已经有些热力，可四个门子愣是没有半点通融，十个上前求见的人当中，少说也有九个被直接打发了回来。

    然而，上前求见的徐勋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放了进去——不但因为他是徐迢的亲戚，而是这儿距离太平里最近，又因为有徐迢的缘故，一个月前的风波几乎人尽皆知，那四个门子既知道徐勋极可能是傅容面前的红人，哪有阻拦的胆子？不但如此，这一回快步过来迎接的不再是从前的陶泓，竟是管家朱四海本人。

    朱四海如今可再不敢端出从前的倨傲来，一路殷勤笑着把徐勋引到了徐迢的官廨，又小心翼翼解释府尹吴雄正在接见徐迢，见徐勋并无不耐之色，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是又忙前忙后亲自上茶伺候，陪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他终于试探着说道：“七少爷，从前是小的不懂事，若有得罪的地方……”

    “朱大哥这是什么话？若没有你多方照应，我也不会有今天。我从前是真心想将田地交托于六叔，最后却一冲动全都捐了出去，倒是有负六叔和朱大哥一片好意，实在对不住。”

    如今徐勋虽说出了宗，可显然已经是得了傅容的赏识，朱四海原本还做好了遭冷眼的心理准备，可听其口口声声称徐迢六叔，又对自己这般客气，他又是心安又是高兴，忙又吩咐人去厨房张罗点心，直到徐迢回来这才退了下去。

    这边叔侄俩见面，几句寒暄客套之后，徐勋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六叔可听说了今天国子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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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下）

﻿徐迢官阶虽低，但应天府衙这种地方素来是消息最灵通的，更何况他志在仕途。这国子监三字一出，他少不得盯着徐勋的脸上看了老半晌，最后却是摇头叹了一口气：“怎么会不知道，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就因为应天府衙的差役出动得慢了一些，国子监那边章大人已经派人来交涉了，刚刚吴大尹派人召了我去，就是询问这事。”

    徐勋自然不会傻到去质疑徐迢，吴雄召见究竟是不是为了这国子监的勾当，他只要知道徐迢知道这档子事，而且想来还有些关切，这就够了。于是，他便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六叔可知道，今天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傅公公的嗣子傅恒安傅公子，险些就在国子监的绳愆厅里挨了那位章大人的板子？”

    “什么？”

    这事情徐迢却还是头一次听说，一惊之下，他险些要站起身来，可终究反应得快，手一按上太师椅的扶手，他就一下子恍然回神，继而便缓缓又坐了下来。一面盘算着这事情背后的明争暗斗，一面猜测着徐勋此来的目的，他斟酌许久，这才语气不无亲切地试探道：“看来傅公公是极其信赖你，连这种事情也不瞒你。”

    “只是我运气好罢了。谁能想到，当初我重伤未愈在大中桥上跳下水救的那人，竟然就是傅恒安傅公子。”徐勋有意表功似的这么说了一句，见徐迢瞳孔一缩，他就一手支着扶手冲徐迢凑近了一些，这才笑道，“否则六叔以为，傅公公怎会在徐氏宗族大会上给我撑腰？今天也是，傅公公偏巧应郑公公之邀出城去了，幸好我见机得快，又有王世坤王公子帮忙，否则如今的满城风雨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尽管这话含含糊糊，但徐迢仍是在第一时间明白了过来，随即为之倒吸一口凉气——今天国子监门前闹得这般沸沸扬扬，竟然是自己这个一度只单纯以为是败家子的昔日族侄手笔！而在醒悟到这一点之后，他这才想到徐勋刚刚还提到了王世坤这三个字，一时不由得攥紧了扶手，好一阵子面色才缓转了过来

    “看来，徐氏一族这许多自诩精明的尊长，连带我在内，从前都是小觑了你！”

    徐迢见徐勋微笑着欠了欠身，既没有再多言表功，也没有否认事实，他定了定神，这才问道：“小七，你就直说吧，今天来拜访我这小小的经历司经历，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六叔的将来。”

    这样的开场白只是让徐迢稍稍动容，然而，当听清楚了徐勋接下来的一番话之后，他便没法保持那淡然若定的表情了。有些坐不住的他甚至不由得站起身来，就这么在一个晚辈面前失态地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心里百般思量了起来。

    “六叔，您这经历司经历是靠着魏国公的力谋来的，又和魏国夫人的娘家王家往来甚密，在别人看来，自然就是魏国公一系的人。这一次先是有人弹劾太监嗣子家人以及勋贵子弟等等冒功居高位，然后又是有人欲图对傅公公的嗣子下手，据说京中又是风起云涌，别说傅公公，就是魏国公也都卷在了其中。您如今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可魏国公虽是南京守备，身份贵重，可在朝堂上要说多说得上话却是未必。若按部就班升迁，您多久才能挣一个真正的封妻荫子？在那些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眼中，光是杂途二字，就能让您的仕途平添艰险。”

    徐勋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从前只是在学堂厮混过一阵，哪里会懂得这许多朝堂大势，除非是傅容真的将其留在身边朝夕教导，否则怎会连他的官职来历等等都这么清楚？

    想通了这个，徐迢又心知肚明徐勋所说确实是他最大的软肋，他不觉就有了抉择，脸上不免挂上了更亲切的笑容：“那照小七这么说，六叔我该当如何？”

    “当然是抓紧如今这天赐良机。”

    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此时打动徐迢之后的机会，因此徐勋在迸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之后，他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笑吟吟地向徐迢推了过去：“六叔看看这个。”

    徐迢不比徐大老爷这等刚愎自用的，尽管对眼下长幼尊卑倒置的这种情形有些不快，但利益得失毕竟更为要紧。于是，他伸手拿过布包，就这么当着徐勋的面将其一一解开，才翻看了几张，发现是赵钦的种种罪证，他就再次失态地霍然站起身，那眼神再没了之前长辈似的慈和。

    “你这是……”

    “六叔可知道，今儿个这样的节骨眼上，赵大人正好去拜访过国子监祭酒章大人？”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道出了这么一件事，见徐迢瞳孔猛地一缩，徐勋这才狡黠地笑道，“六叔不知道吧，赵大人似乎对傅公公很是愤恨，托人往京城疏通关系要告傅公公的黑状呢？他这样不罢休的性子，咱们当时在徐家宗祠都得罪狠了他，也不知道他若真的做成了，腾出手来会怎么对付咱们……”

    “你不用说了！”

    徐迢厉声喝止了徐勋，再次来来回回踱了一会步子，心中最初是懊悔，随即便涌出了一股恶念，但到最后，却变成了某种意动。不动声色地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其虽是安坐喝茶，可眼睛仿佛也在偷看自己，他越发断定这必然是傅容授意，意动就变成了怦然心动。

    他可不像那些清流，口口声声要和什么阉竖划清界限，若是那位傅公公能成为他青云之路上的助力，他当然心甘情愿投靠过去！况且，徐勋哪里懂这些，分明是傅容授意他来的！

    再次回到位子上坐了下来，他便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布包揣进怀里，这才沉声问道：“傅公公要我怎么做？”

    听到徐迢直截了当的问题，徐勋知道自己今天的功夫没白费，于是笑眯眯地说：“傅公公说，请六叔把这东西收好，等适当的时候，把这些交到应天府尹吴雄吴大人手中。”

    徐迢自然不会去问所谓的适当时候是什么时候，当即点了点头，心里着实松了一口大气。相比他猜测中的亲自举发，对方只要求把东西交给应天府尹吴雄，这就有很多条路子可走，甚至可以不必他亲自出面。于是，心情转好的他看着徐勋这昔日族侄，自然而然多了几分交好的意思，当徐勋起身要告辞时，他突然想起一事来，立时开口留了一留。

    “你也难得来，索性留着用了晚饭再走，也见见你婶娘和你六哥十一弟。”

    要是往常，徐迢恨不得自己的两个儿子离着徐勋这败家子远远的，如今却巴不得他们兄弟能够亲近些，哪怕徐勋如今已经不是太平里徐氏一族的人。于是，见徐勋客气了两句，却并未真正推拒，他少不得又挽留了一番，最后终于是成功把人留了下来。由于他特意吩咐了妻子儿子，这顿晚饭自然吃得宾主尽欢，待到最后徐勋打算告辞时，他竟又叫来了陶泓。

    “小七，你从前就瑞生一个贴身服侍，如今他既然留不得在你身边，你在外头一时半会也难能找到妥当的人，我就送一个人给你。”

    徐迢也不管陶泓闻言如何大惊失色，和颜悦色地训诫了他几句，这才拿出一张纸递给徐勋，又笑道：“陶泓你是见过的，人老实本分，留在你身边也好多个帮手。他又认字，跟着你做个书童也好。他的身契我就转了给你，日后他就是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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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就连徐迢平日亲近如朱四海，也没料想自家老爷居然会突然把陶泓送给了徐勋，因而在一路把人送将出去时，他不禁赔了十万分小心，甚至最后还在马车旁对着陶泓千叮咛万嘱咐，仿佛陶泓将来要服侍的不是一个还是白身的平头百姓，而是什么真正的贵人。

    由于事出仓促，陶泓只来得及收拾了几身常穿的衣裳和存下的几串铜钱，以及上次徐勋借给他的三本书，平常积攒下来偷偷藏好的纸笔却万万不敢当着徐迢的面去取，因而坐在马车上不禁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直到车子在一段石子路上突然一颠簸，他险些一头撞在徐勋身上，这才手忙脚乱地移了开来，慌忙赔罪不迭。

    徐勋知道徐迢此举多半表示善意和笼络，但莫名其妙被塞了一个人在身边，他不得不存着几分挑剔和审视，只这一路上才观察了不一会儿功夫，再想起从前几次打的交道，他就明白，若是徐迢真的挑选眼线放在他身边，这陶泓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从这一点来说，那位六叔还真的是既精明，又通人情世故。于是，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小书童，他不禁笑了起来。

    “到我这儿就这么不高兴？”

    “嗯……啊，不不不！”

    见陶泓慌忙抬起头，脸上紧张兮兮的光景，徐勋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瑞生。想到瑞生和陶泓差不多的年纪，将来却不得不进宫去厮混，而眼前这好学的小家伙则是曾经为了几本书千恩万谢，又在他求见徐迢时大开方便之门，他渐渐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要是你挂念六叔亦或是那里的什么人，只管照实说出来，我不会怪罪你，找个理由送你回去就是。毕竟，若是跟了我，不久之后可能就要上京城去，那会儿什么时候能回南京就说不好了。”

    “啊，七少爷要去京城？”

    陶泓一下子呆若木鸡，见徐勋不像是开玩笑，他顿时心乱如麻。他虽然为人单纯些，可并不傻，也略明白一些自家老爷徐迢的秉性。若是他被送出去却又要闹着回去，到时候一定会被重重责罚不说，服侍少爷读书的差事也决计再也轮不到了，那会儿就更不要提接触到那些笔墨纸砚。于是，在纠结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低声说道：“老爷既然让我跟七少爷，我就跟七少爷。只是……只是七少爷您能不能……能不能准我每日写字？”

    本以为小家伙会提出什么要求，听到最后这句话，徐勋想起他借书的光景，这下子终于笑出声来，随即就板着脸道：“写字可以，只以后每日写字要是不足四页，别怪我罚你！”

    陶泓原本被徐勋这一笑之后一板脸给吓了一跳，听到这写字后头还有条件，原是心中嘀咕，待回过神来，立时满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瞪着徐勋。明白这不是和自个开玩笑，他几乎忘了这是在行进的马车上，立时蹦了起来要跪下磕头，结果一脑袋才碰了下去就险些整个人往前扑，最后总算是在徐勋的拨拉下回身坐稳了。尽管如此，他脸上却依旧流露出兴奋的红潮，俨然还是当初那个为了借到几本书而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小书童。

    此时虽尚未到宵禁，但天色已晚，车到徐家小院，陶泓便先下了车来，随即小心翼翼地搀扶了徐勋下来，待徐勋吩咐他先到里头唤人来，他方才一溜烟地跑了进去。这时候，坐在车夫位子上的徐良不禁冲徐勋笑道：“勋小哥，你可是轻轻松松又拐到了一个人。”

    “大叔这话说的……人是六叔送给我的，哪能用一个拐字？”

    “怎么不是拐？这世上又不是捏着一个人的身契就能让他忠心耿耿的。现如今陶泓才跟你就这样感恩戴德，日后等时日长些，决计是对你惟命是从。老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人，天生就有一种让别人听你的气质。”徐良一面说一面卸下斗笠跳下了车，又笑道，“你那个小童儿瑞生如此，老汉我如此，就是老于世故的和尚都是如此。至于其他乱七八糟我不知道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话说到这，徐勋已经听出徐良这老汉是调侃自个居多，耸了耸肩正要说什么，大门内突然就探出了一个脑袋来，却是气急败坏地冲着他低吼道：“回来了怎么还在门外呆站着，我都等你好一会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不容易才溜出来，还浪费时间！”

    沈悦瞪着徐勋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就因为这家伙捎的口信，她千辛万苦趁着父亲傍晚出门的功夫溜了出来，为此甚至想破了头在房中故布疑阵，结果这家伙居然在家里唱了空城计，那瑞生是一问三不知，金六则是嘴里掏不出一句准话，因而她几乎都等得快疯了。这会儿眼看徐勋看着自己仿佛还在惊讶，她一下子忘了其他，一把就将他拽进了门去。

    见徐勋无可奈何地被人拖走了，站在那儿的徐良不觉笑得更深了，嘴里又慢条斯理地念叨着刚刚没说完的下半截话：“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小丫头也被你糊弄了去！”

    “没时间了，长话短说，你说要见那个妻儿被逼死的人，这是为什么缘故？我老实对你说吧，句容乡间这些时日转悠的人太多了，赵家已经有了警惕，你这么个外乡人跑过去实在是太扎眼了！那个人从前给沈家打过短工，你把你的打算对我说说，若是可能，我再让干娘去想想办法。”

    “我的打算……”打量着面前小丫头那招牌式的男子装扮，徐勋突然注意到她小巧的耳垂上竟还挂着两只精致的金丁香尚未摘下来，不觉微微一笑，“你是知道我的，我的打算当然就是歪主意。耍耍奸，使使诈，骗骗人，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听这些会污了耳朵。”

    “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别拿我当小孩子！”沈悦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按着桌子就站起身来，“只要结果好，哪怕法子促狭些也不要紧，我又不是那些迂腐的老道学。”

    “真要听？”

    “当然要听！”

    见小丫头死硬地盯着自己，想到自己要做这档子事，总得取得人家的配合，徐勋只得勾了勾手示意小丫头凑近些，旋即立时上前挨着她的耳朵说出了一番话来。两人虽是打多了交道，但这样亲密的姿势却还是第一次，小丫头本能要躲，可当声音响起，她立时忘了这一茬。然而，徐勋说话时那一阵阵热气就这么呵在她的耳垂上脖子上，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就只觉得耳朵脖子面颊都在一阵阵发烫，可这种异样感觉须臾就被徐勋大胆的设计给全都冲没了。

    她一下子挪了开来，指着徐勋结结巴巴地叫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都说了让你别听的，你自己偏要死硬。”徐勋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随即才认认真真地说，“他不仁，休怪我不义。既然对手卑劣，那我也不得不用更卑劣的手段。”

    沈悦死死咬着嘴唇，好半晌才问道：“这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错，这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徐勋哂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说，“至于你那句话，只是别人对成功者的恭维而已。不过，我答应你，事成之后，一定会尽力善后。”

    尽管心中恨不得赵家那卑劣的老家伙立时倒台，可徐勋的法子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因而沈悦站在那儿呆愣了许久，最后觉察到有人轻轻压着她的肩膀，她才抬起了头，茫然之下竟是没指责徐勋居然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所以，把那人的名字和住处告诉我，剩下的事情我去做。我的主意，我负责！”

    *******************************

    常府街镇守太监府，内书房。

    坐在书桌后头的傅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站着的陈禄，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能确定，徐边真的死了？”

    “十有八九。公公，那支商队路过江西时遇盗匪，当时官府怕事情闹大，影响了主官的考评升迁，硬是把事情按下了，一应死者的名姓等等都没有留下来，所以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徐边从前两三年总能回来一回，这一次却是八九年音讯全无，应该是凶多吉少。”说到这里，陈禄顿了一顿，等傅容考虑了一会，他才轻声说道，“说起来，徐边把徐勋抱回去的时间和年龄，有的是文章可做。”

    “且让咱家再想想。”傅容摆了摆手，沉吟好一会儿，这才摇了摇手说，“先看看他对咱家夸了海口之后，接下来会怎么去做。你那一丁点人手，留心国子监和赵家的动静，不用盯着他了。由得他去折腾，这南京城死水一潭这么久了，他就带了个瑞生和徐良，就凭这一丁点人手，他要真能折腾出什么，就算是再烂的烂摊子咱家也乐意！”

    说到这里，傅容便笑了起来，只那笑容中不免流露出昔日在宫中司礼监时的狠戾。就算徐勋夸口也不要紧，他的杀手锏已经送去了京城，这会儿兴许人就该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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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太平门位于南京城东北，因南京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这三法司就在门外，相传入夜便是哀声四起，因而此门便得名太平二字。由于这是南京诸门之中唯一没有水路环绕的城门，守城的官军也比其他诸门来得多，对于入城者的搜查更是尤其仔细。相反，往北郊出城的人相对较少，这盘查就松得多。

    多花了几个铜子，徐勋这辆车没怎么查验就轻轻巧巧就出了太平门。上了官道，他忍不住一再往身边瞟，见小丫头咬牙切齿就是不看他，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就算你家大小姐忧心赵家逼婚，会大大方方允准你出来。可这一趟来回起码得一整天，万一晚上赶不回去，你家老爷难道还会察觉不到家里少了人？到时候追问下来你怎么办？”

    “不用你管！”沈悦头也不抬地撂下这么一句，老半晌悄悄抬了抬眼，见徐勋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这才轻哼一声道，“我家老太太这几日身体不好，大小姐借口到鸡鸣寺拜佛祈福，还说要住一晚上。总之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同车的李庆娘看着沈悦这一身男子装扮和用她特制油彩涂抹过的脸、脖子和手，再瞟了一眼都已经改头换面，年纪粗看至少大了十岁的徐勋和瑞生，想要叹气又不能当着徐勋的面，心里简直把自己埋怨死了。要不是她教沈悦从小习武，又磨不过她的央求，小时候也不知道编了多少侠女侠客的故事给小丫头讲了，能把人养成这样的烈性？就算沈家不算书香门第，哪怕为了避免招人耳目，可连这男女同车都来了，这要是被人发现可怎么了得！

    听说沈家那位大小姐还这样大费周章，徐勋眉头一挑，心里倒是觉得那位千金行事比沈光大方周全，还挺会为下人着想。眼见劝说不动，他也就不费那口舌了，反而是见瑞生坐在车厢中一动不敢动的局促模样，他冷不丁把一个扁圆的剔红牡丹纹捧盒递了过去。

    “啊？”

    “呆坐着无聊，来，吃两个蜜饯果子润润嗓子，然后说两段你在乡下的趣事来听听。”

    瑞生正在那出神。他没想到徐迢竟把陶泓送给了徐勋，更没想到陶泓还识得不少粗浅文字，才刚来就能在家里整理书架，而他因为这身份，再能留在自家少爷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免不了暗地里自怨自艾。而今天徐勋出门把陶泓放在家里留守，而是带了他出来，他越发觉得这是因为自己没能耐，这会儿听了徐勋这话，他一时就有些呆头呆脑的。

    “愣着干什么，说啊？”

    见瑞生还是不开窍，徐勋忍不住屈了食指中指，一下子就给了小家伙一个重重的栗枣，见其抱着头傻乎乎地看着自己，他才淡淡地说：“你应该知道你是要进宫的。一进宫门深似海，以后要再这样自由出来闲逛怕是比登天还难。而且，就凭你这待人接物的本事，到了里头兴许真得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所以，这些天你老老实实跟着我，我去哪你就跟到哪，好好看看学学。读书认字眼下我教你也来不及，能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啊！”

    此话一出，别说瑞生完完全全愣住了，就连沈悦和李庆娘也忍不住为之大讶。沈悦侧着头看了徐勋好一阵子，突然冲着他扑哧一笑：“我就没听说过哪家少爷有这么待小厮的……不过听着怪让人感动的，看不出你这小骗子还是个好人！”

    “我家少爷当然是好人！”瑞生气呼呼地瞪了沈悦一眼，随即把捧盒往位子上一撂，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在徐勋面前跪了下去，满脸郑重地要磕头，可两只胳膊偏被人一把托住，这脑袋怎么都碰不下去。抬起头看见徐勋正含笑看着自己，他终于忍不住有些酸涩的眼睛，眼泪竟是夺眶而出，随即更是使劲吸了吸鼻子，脱口而出道，“少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又哭了！

    对于这时不时如同女人一般掉眼泪的小家伙，徐勋又是无可奈何，又是心中不忍，于是索性板着脸递了旁边盒子里的一沓细纸过去，见其红着脸转过身又是擦脸又是擤鼻子，好半晌才转过身来，他这才笑道：“别那么严肃，又不是生离死别的时候，动不动磕什么头！好了，还是刚刚那话，你从前在乡下有什么趣事，都说出来听听！”

    有了瑞生的活跃，这接下来的一路自然是有说有笑。就连本是赌气一定要跟来的沈悦，也被瑞生比划着说当年种出老大一个南瓜，却被别家猪圈里窜出来的猪咬了大半个，结果害他鼓足勇气和那头猪斗了一场，自己鼻青脸肿却没能猪口夺食的往事给逗乐了。外头驾车的徐良听着车中的欢声笑语，脸上也不觉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孤苦伶仃大半辈子，除了那个贼和尚，他就没什么其他亲近的人，没想到快到知天命之年竟是能经历这般热闹，哪怕这趟去京城没个结果，他也知足了！

    从官道拐上了小道，一身乡间妇人打扮的李庆娘便出了车厢和徐良并排坐着指引路途，为免惊动村里其他人，不多时就把车停在了一处少人经过的树林里。按徐勋的说法，就李庆娘带路，他带着瑞生过去就够了，可小丫头哪里肯，再加上徐良也担心路上遇到歹人，于是一行五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开了过去，让他无奈得很。

    接下来虽是老长一段步行，身体大好的他自然丝毫不怵，更让他没料到的是，身边那小丫头竟是鬓角额间连汗都没出，那短衫长裤底下的一双大脚步履如飞。

    见了这一双大脚，徐勋心中仅有的那一丁点怀疑也没了。小丫头那性子暂且不提，大明朝开国那会儿，马皇后的大脚甚至被称之为奇葩，现如今哪家的千金小姐会有这样的天足？

    由于李庆娘之前来过，因而一帮人并没有循着人来人往的主路入村，而是绕了一条远却没人的小路。据她一路走一路解说，那余浩原本在村里还算是一个富户，可从前赵家有家奴盗财远走高飞，赵家人遍寻不着，便诬赖了他窝赃，于是祖传的几十亩良田就这么被讹走了。破罐子破摔的余浩又被人勾搭爱上了赌博，欠下了赵家的高利贷还不起，竟是被人寻上门来要卖了妻女，那一对母女却烈性，竟是在人押着她们过河时投了淮水。

    “他人浑浑噩噩不吃不喝，我上次虽劝解过一回，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差不多就是在寻死。”

    李庆娘这一叹气，从徐良到瑞生，从徐勋到沈悦，全都是默然不语。徐良半辈子蹉跎见惯了各种阴私惨事，自己的房子甚至也被人一把火烧了；瑞生年纪小性子又腼腆，却是被父亲害成了如此光景；徐勋前世大起大落，今生从初来乍到开始就始终在挣扎求存；李庆娘因娘家见罪被夫家驱逐，改头换面隐身沈家做了二十多年仆妇；就连自小锦衣玉食如沈悦，也躲不开赵家的婚姻算计。五个人默立在那儿好一会儿，徐勋才咳嗽一声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

    “李妈妈，是不是就是那座茅屋？”

    恍然回神的李庆娘抬起头看了看，见前头不远处就是一座孤零零的茅屋，便点了点头。这时候，徐勋就唤了瑞生过来，却是冲徐良说道：“大叔，如意烦你照看，我和瑞生一块过去，李妈妈也不要跟了，否则谁都知道这事后头有你沈家人掺和。”

    一听这话，沈悦顿时不依了：“喂，我都改头换面了，你别想撂下我！”

    “去这么多人干嘛，又不是去打架！”徐勋见小丫头被自己噎得哑口无言，下一刻便犹如对小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乖，在这儿安安心心等着，就算碰到什么事，徐大叔那身手也稳稳护得住你。”

    眼见李庆娘也冲自己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竟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徐勋主仆俩上去了，沈悦不禁瞠目结舌，随即气咻咻地正要追上去，却被徐良一把拦住了。

    “丫头，勋小哥既然说了，咱们就在这等着。”眼见小丫头仿佛要发飙，徐良竟是笑呵呵地挤了挤眼睛，轻声说道，“别急别急，等他们走远，咱们悄悄跟上到外头听壁角去。”

    徐勋自然不知道徐良竟是给小丫头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一进茅屋，他就闻到一股难闻的馊臭味道，而四周乱糟糟的陈设以及昏暗的光线更使得他实在难以习惯。好一会儿，他才看到靠墙一个稻草堆前，有一个合衣对墙而卧的人影。他想了想就示意瑞生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有意加重了脚步走上前去。然而，即便他已经到了那人身后，那人却没有一丝一毫反应。

    见这光景，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既然你连死都不怕，那为什么不拉上仇人垫背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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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求推荐）

﻿此话可谓是语出惊人，然而，瑞生却一脸的理所当然。他原本就是徐勋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性格，如今更是升格成了少爷说的都是对的，若有不对请参照前一条。若不是徐勋刚刚嘱咐过他，若不是徐勋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冲他轻轻摇了摇，之前在马车上那阵感动劲尚未过去的他，他见人没反应，恨不得冲上去用自己那很不利索的嘴皮子功夫给少爷帮帮腔。

    而在外头偷听的徐良和李庆娘，这会儿亦是愣了一愣。沈悦更忍不住连呼吸都几乎摒止了，粉拳紧紧捏在一块，心里少不得埋怨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尽管那背对墙躺着的余浩看似一动不动，但居高临下的徐勋却清清楚楚地发现，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后，那汉子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两下，而他压在身下的一只手，赫然一下子攥紧了一把稻草。知道自己这话并不是没有效用，他就紧挨着人蹲了下来。

    “我听说你为了一前一后两次事情，把家底全都花在了告状伸冤上头，结果却是一场空，少不得以为这世上是官官相护有冤不能伸，所以存了自暴自弃一死百了的念头。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就这么窝窝囊囊死了，你拿什么去面对九泉之下含恨而死的妻女，拿什么去面对传给你家业的祖宗父辈，拿什么去面对你自个的良心？”

    这一连串犀利的问题问得瑞生亦是一个激灵，更不要说躺在那里假装熟睡的余浩。他几乎是一个旋身转了过来，竟是伸出犹如鸡爪似的手，一把牢牢攥住了徐勋的领子，厉声喝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没试过？我揣着匕首在赵家门口转悠了几天，可那个狗官就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身边每次都少说有七八个随从跟着！我甚至翻过墙进了赵家，可他家里的围墙底下养了好几条恶狗，我能逃出来就已经是造化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撕下了裤管，小腿上赫然留着两三条狰狞可怖尚未完全收口的伤疤。徐勋还好，瑞生却是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这老天爷已经瞎眼了，我就是这一条贱命，想豁出去也找不到法子，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已经不想活了，我就想下了九泉去陪我苦命的婆娘和女儿！”

    徐勋沉着地伸出手一根根拨开那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见人无力瘫坐了下来，他便站起身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个人。只见余浩胡乱裹着一身破烂单衣，腰间束着一根连颜色都分不清的腰带，乱糟糟的头发下头是一张形容枯槁的脸，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就连刚刚那说话声都是带着破锣似的嘶哑。

    “要是我有法子让你报仇呢？”

    余浩愣了一愣，随即不屑地嗤笑道：“要是你想让我再傻呆呆跑到什么衙门去告状，那就免了！我这条贱命是不值钱，可我为什么要听你一个外人的话，不明不白就扔了出去！”

    “要是我不让你去告状，也有法子让赵钦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呢？”

    徐勋不理会余浩的冷言冷语，又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话。这时候，他见余浩用怀疑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当即不闪不避地看了回去：“索性都是死，轰轰烈烈也是死，凄凄惨惨也是死，为什么不爷们一点？你要是真想死，撞墙上吊有的是办法，为何要这么不吃不喝折腾自个，一直苦苦等到现在，你敢说你不是在希望老天爷降下奇迹？”

    这话说得外头的小丫头面色一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正要往里头冲，肩膀却被人一把按住。扭过头的她见阻止自己的是徐良，忍不住嗫嚅道：“他这话说得太重了，那人本就已经是快被逼死了，若是受不了他这话真要……”

    “小丫头，有些人原本就已经心存死志，你不逼他或许就这么死了，你要是逼一逼，他兴许就能做出轰动天下的事情来。哪怕只是一个糟老头子。”徐良想起了自己破罐子破摔的过去，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惘然和哀伤，随即才哂然一笑道，“更何况，勋小哥的脾气，说起话来不饶人，心思却缜密。我这糟老头和瑞生那小家伙原本都差不多是必死的，他还不是一样救了回来？咱们再看看，要是事有不好，这么多人在这，还能看着人寻死？”

    沈悦还要再说，见李庆娘冲着自己摇了摇头，她犹疑再三，终于还是站住了，心里却是又纠结又不忍。

    屋子外头听壁角的三个人正说话的时候，屋子里的余浩在徐勋那炯炯目光直视下，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突然抓了一把身下的稻草，狠狠地将它们揉成了一团。许久，他才使劲擦了擦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那张满是污迹的脸，抬起头看着徐勋。

    “对，你说对了，我当然不想死！凭什么那个人就能荣华富贵，我就要像条狗似的死在这儿？我不甘心，不甘心！”

    “既然不甘心，那就索性拼一拼！”

    徐勋再次蹲下身，声音却是低沉了下来，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蛊惑和挑唆，“我不用你去冒险行刺，只要你听我的，就能稳稳当当把他的恶行公布于天下。你想不想看到他比你现在还惨？你想不想踩他到泥里？你想不想亲眼看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即便到了这时候，徐勋仍然是有意伪装声线。然而，余浩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一把又一把狠狠揉搓着那些稻草，良久才终于重重一拳捶在地上：“说吧，你有什么爷们的法子？”

    这时候，徐勋却没有说话，只径直走到窗边，突然推开了那破破烂烂的支摘窗。那窗户不禁他的大力，竟是一下子裂成了好几片，就这么掉了下去，随即就只听低低的哎哟一声。见小丫头狼狈不堪地拍打着脑袋，想要站起身又不敢，他便没好气地做了个赶人的手势。小丫头还咬牙切齿不想走，徐良却从后头伸出手，二话不说一把拎着她往远处退去，李庆娘连忙也猫腰跟了上去。这时候，他扭头唤了瑞生上来，让其在窗口看着，这才转身再次走到了余浩身前，又一次蹲下了身，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自然可以耐心等待慧通办好了前一件事回来，让这位前西厂的行家出面，一定能把这档子事办得漂亮利索不留一点痕迹。然而，这事情要做好，必定不能全瞒着傅容，而且还得靠陈禄收场，若是他真的让慧通设法，事后必然会被人探知端倪。与其如此，还不如他冒险亲自现身出面，如此一来，别人大约会觉得他虽鬼点子多，却没有自己的班底，做事考虑也没那么周全，于是就算肯提携他，也不会因此而心生警觉。

    这一招虽险，可所谓人生，原本就是一场赌博，赢面只要能大于七成，那就大可投下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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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鸡鸣寺竹林精舍。

    沈悦和李庆娘匆匆抄小道进了这片精舍，见四周一如既往的安静，主仆俩不禁齐齐松了一口气。然而，当沈悦走到居中那间屋子的前头推开门，一脚迈进门槛之后，一认出那正中竹椅上坐着的人，她一下子就呆住了。

    “你还知道回来？”沈光冷冷看着一身男子装扮的女儿，又瞟了一眼后头低头不敢看她的李庆娘，他突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随即霍然站起身来，“还有你，小姐胡闹你就应该劝，劝不听就应该禀报，你居然由着她的性子，还跟着她一块胡闹！我沈家养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用，来人，把李氏给我捆了！”

    见里屋闪出了两条大汉来，沈悦情急之下，忍不住张开双手挡在了李庆娘面前，大声嚷嚷道：“都是我的主意，和妈妈无关，爹你要罚就罚我！”

    “罚你？”沈光盯着紧咬牙关的女儿，一时满脸的失望，“你知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候，还居然有心女扮男装去外头闲逛？我告诉你，赵家已经定下了婚期，明日下定，月中就迎娶，你给我安安心心在家备嫁，其他的什么都别想！”

    事情办成的欣喜原本冲淡了奔波一整天的旅途辛劳，然而，此时的沈悦却只觉得一头凉水从头浇到底，脱口而出叫了一声爹后，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光见女儿和李庆娘都是大惊失色，他这才缓缓坐下，面色晦暗地说：“今天赵家邀了我过去，赵大人正好接待了一位京城贵客。那是大理寺右寺丞费铠，据说是奉旨来查南京守备傅公公。呵，幸好我没因为徐家那败家子的一时得意而昏了头，傅公公若是倒了台，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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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折服（上）（求推荐留月票）

﻿江南的春日原本就是最让人惬意的，有钱人家的花园里姹紫嫣红各争春，百姓家的院子里，冬天凋零枯萎的花花草草也都恢复了活力，就连杂草也在石头缝隙中坚韧地探出头来。因而，在这种春暖花开的时节，人也往往不乐意憋闷在昏暗的屋子里，但使能够就一定会多在外头呆呆，吹吹风喝喝茶闻闻花香听听鸟语，这却不光是读书人的享受。

    眼下是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落山，阴气渐重，就是白天再有闲情雅致的也多半屋子里坐着等吃饭。然而，徐家那宽敞的前院里，就赫然摆着三张凳子，三个人各守一方，却是谁都没吭声说话。陶泓从二门出来，见三人这般光景，当即无可奈何地到一边拎了茶壶，每个人斟了一杯，到厨房去续水时，忍不住冲着金六嫂问了一句。

    “六嫂，那两个是客人，金六哥既然和他们坐在一块，可怎么也不待待客说说话？”

    “谁知道那天杀的发什么疯！”金六嫂一想到金六这两天那神经兮兮的样子就来气，没好气地提起铜壶往大灶上一顿，拿手往围裙上一抹，这才回头睨视了陶泓一眼，也不知道哪来的兴致，就这么转身走了过来，“话说回来，陶泓小哥你跟着六老爷好端端的，却被突然送到了咱们这来，难道就不挂念留在那边的家人亲戚？”

    “当然有点惦记老爷和少爷。”陶泓憨厚地笑了笑，接过金六嫂递过来的一个蜜饯盒子，临走时方才头也不回地说，“不过，我当年是老爷从外头买来的，没有什么亲戚。”

    见陶泓就这么打起门帘走了，金六嫂这才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六老爷好歹是个官，咱们少爷这前程还八字没一撇呢。傅公公那等样儿的人，怎会轻轻巧巧看中了他一个年轻后生？”

    前院中金六如同看门神似的大马金刀坐在背对二门的位置；慧通一身油腻腻的僧袍，坐在左下首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仿佛丝毫没发现金六那刀子般的眼神；吴守正则是坐在右下手，他却根本没心思坐着品茗，一次又一次地探头往门外张望。几乎等到花也谢了，锲而不舍的他终于听到门前有动静，当下一个激灵跳起身，撩起袍子下摆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七公子！”

    低头正下车的徐勋乍然听见外头这有意拖长了的声音，忍不住乍然抬头，见吴守正那脸上笑得如同开了花似的，他险些一脚踩空。亏得瑞生扶了一把，他才总算是站稳了，因见对方深深一揖到地，他赶紧伸手拉了一把，又笑道：“吴员外几日不见，怎生这么客气了？”

    什么几日，分明是一月有余！你住在镇守太监府里过好日子，当然不会记着时间！

    吴守正腹谤归腹谤，脸上却还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七公子这是哪里话，您是指日就要飞黄腾达的人，我算什么牌名上的人？话说我一连来了好多次都扑了个空，昨儿个听说您回来巴巴赶来，谁知道您又不在，幸好今天又有心再跑了一趟……”

    没等吴守正把话说完，见陶泓金六也都迎出了门来，徐勋便打断了他道：“也是我之前忙昏头疏忽了。那些天前前后后劳动吴员外许久，连借了你的钱都是一直拖着没还，这一回我既然回来了，咱们这帐也得清一清。”

    吴守正闻言一愣，随即赶紧推辞道：“不急不急……”

    “陶泓，去房里用戥子秤三十两银子来。”

    见那自己今天才刚见过的小厮应了一声就径直转身去了，吴守正再一琢磨徐勋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暗想上次还要自己暂时借钱救急，如今三十两竟是丝毫不放在眼里，当下越发心中敬畏，少不得更是竭力推辞。然而，他却根本没发现，徐勋一进院子看到那大喇喇坐在那儿的慧通和尚，刚刚那漫不经心似的表情微微一变。

    金六刚刚急急忙忙赶出去，虽徐勋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吩咐什么，但他仍然是觉得心头暗松，这会儿见慧通竟是这般托大，他有心给人上上眼药，立时瞅准了空子凑近徐勋低声说道：“少爷，这和尚午后回来的，拿自己当主人似的，一声招呼不打就进房睡觉，醒了之后又是要热水又是要茶点，好不骄狂。这吴员外一来原本小的让陶小哥带他进房等着的，可也是和尚拿话堵我，吴员外就索性等在了外面。是不是，吴员外？”

    吴守正活了大半辈子，立时听出了金六这话头意思不好。然而，他自己还是个有求于人的外人，哪里敢搭这腔，当即立时装成没听见这话，只笑容可掬地和瑞生搭讪，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把瑞生折腾得莫名其妙。而徐勋虽明白金六的小肚鸡肠，可眼见慧通这大马金刀的架势，他心中一动，当下也只微微一颔首，随即就扭头看着金六。

    “少嚼这些舌头。今晚我留吴员外用饭，让你家媳妇好好展展手艺，多弄两个好菜。还有跟吴员外的人，也别让人在马车上吹风，都叫进来招待着，大门也该关了。”

    “是是是……”

    见徐勋招呼了受宠若惊的吴守正就这么进了屋子，落在最后头的徐良忍不住瞅了瞅坐在那儿直皱眉头的慧通。思量了片刻，他也就先不理会和尚，就这么追着前头几人进了二门。直到金六也径直冲进了厨房，孤零零被撂在那儿的慧通一下子搁下了翘起的二郎腿，随即拍拍袍角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今天突然摆这架子，却是因为今天回城之后得知的国子监风波。他自忖已经领教了徐勋那胆大妄为，即便如此，他从几个探子眼线汇总来的情报分析出来的事实，却是着实让他大惊失色。为了一个傅恒安，凭徐勋那脑子，大可找出更稳妥的法子，可这小子愣是闹得满城风雨，把傅容徐俌和国子监一众学官全部拉下了水！显然傅容是因此震怒，否则徐良和徐勋瑞生怎会突然在这当口搬回了家住？他那许多水磨功夫空费不说，想就此翻身更是休提！

    于是，他忍不住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没好气地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竟然还有时间和老子摆架子！”

    徐勋自然不知道外头的慧通如何光景，把吴守正请进了屋子，先是让陶泓捧了银子上来还钱，见吴守正拿着那银锭左看右看，最后看着那标记眼睛都转不动了，他便轻咳了一声道：“吴员外，你也帮了我这么多忙，若是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吴守正原本正盯着那银锭子上的南京御用监五个字纹样发愣，这会儿听见这直截了当的问题，他立时回过神来，慌忙打叠了精神陪笑道：“七公子既是垂询，我就斗胆直说了。实在是因为我之前的一笔生意……”

    这话还没说完，徐勋就突然只听噗的一声，抬头一看，就发现是一样物事迎面飞来。这一回慧通不在身边，他几乎是本能一偏头，那东西径直砸在了墙上，随即才反弹落地，却是又跳了好几下。这时候，他也来不及去理会吴守正和一旁伺候的瑞生什么表情，快步上去捡起了东西，见是一个硬梆梆的纸团，他立时展开了东西铺平，随手将里头那颗石子攥在手里。

    “大理寺丞费铠抵金陵，今造访赵府，来因似是因傅公公。赵家迫沈家定下婚期，万望君多多设法。”在那左手字之后，还有两行蝇头小楷。“寄居府上的僧人似是与昔日西厂有涉，切记多加留心。”

    字条虽短，两边字迹也不同，但内容却非同小可，因而徐勋看完之后，抬头望了望窗户纸上那个小破洞，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想之前忘了问小丫头，沈家究竟是哪位高人有这等高来高去外加掷暗器的本事。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帘就突然被人一把掀开，竟是慧通径直闯了进来。

    “徐七少，我有话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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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折服（下）（求推荐）

﻿由于刚刚又是开门又是关门，东厢房中刚刚点起的那盏小小油灯的火焰正在上上下下乱跳着，映照得屋内两个人的影子亦是一会长一会短，飘忽不定。只不过，徐勋翘足而坐老神在在，平常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慧通就没那么好心情了。

    “徐七少，国子监的事情你怎么这么鲁莽，什么法子不好，偏要用这样满城风雨的法子！你知道不知道，当年汪公公和韦瑛吴绶曾经何等声势，结果还不是被那些文官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本子参倒了，你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竟敢招惹那些嘴皮子功夫最了不得的家伙，你不要命不要前程了！”

    见慧通露出了这等气急败坏的表情，徐勋便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时事出突然，正巧碰上魏国公的小舅子王世坤，所以我灵机一动就出此下策……”

    “你还敢说！”

    徐勋不说王世坤还好，一听到这魏国公三个字，慧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徐俌是什么人？他看似刚正，可骨子里却是最油滑不过的人，最恨的就是沾惹这种麻烦！他自己的孙子听说在北监还遭了申斥，如今你又把他的小舅子牵连进来，就算他之前因为傅公公的事对你有几分善意，那点情分也都精光了！至于傅公公，你把傅公子捞出来也就罢了，偏生你虎头蛇尾还是把人陷在了国子监里，他不恨你入骨才怪！如今你知道他翻脸不认人了吧？赏识你的时候就直接把你召入府中，不要你的时候就把你们仨都赶了回来！”

    说到这里，慧通一下子离座而起，双手按着两人之间的茶几，目光凌厉地看着徐勋道：“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整合了早已作鸟兽散的那些西厂旧部？你知不知道，他们这些惊弓之鸟答应出山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我许了多少钱才让那人肯下手再造一份假藏宝图？就因为你得意忘形，我这功夫全都打了水漂！”

    等慧通一气说完，徐勋目不转睛地看了对方许久，这才挑眉问道：“就这些？说完了？”

    见徐勋依旧面色镇定，慧通心里不禁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不知不觉竟是又坐下了。这时候，徐勋方才淡淡地说：“谁告诉你，傅公公因为傅公子的事恨我入骨？谁告诉你，我们仨回来，是因为傅公公把我们赶了回来？”

    不等慧通有所反应，这次就换做了他站起身来：“和尚，不要以为你是昔日西厂的得力人物，就以为能摸清楚傅公公的心思！我告诉你，我和徐大叔瑞生一同回来，是傅公公允准的。至于你的花销，你用了多少钱只管说，傅公公虽然只让帐房支了我五百两银子两匹马，可后续若是不够还能去支取，料想填补你的窟窿是足够了！”

    尽管之前的两个反问让慧通很是拉长了脸，然而，当听到后面这一席话时，他才真正悚然而惊。在他看来，如果徐勋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最终成功把傅恒安带回镇守太监府，那傅容说不得会眼睁眼闭网开一面，可徐勋却仍是把人留在了国子监，这无疑是再愚蠢不过了！然而，照徐勋眼下这么说，不但傅容并未震怒，甚至还又给了银钱坐骑，这绝对不能以这样的代价酬谢前次救命之恩，然后一刀两断来解释，宫中的大珰可没这么好相与！

    “怎么，你还不信？”

    徐勋知道自己已经让慧通为之心神大乱，索性站起身去到门口，使劲拉开大门后高声唤道：“陶泓！”

    不过一会儿功夫，陶泓就从上房门里窜了出来，疾步跑上前叉手行了个礼，听完徐勋的吩咐就一溜烟又跑了回去。又过了片刻，他才抱着一个小匣子出来，这一回的动作就慢多了，显然那小匣子并不似形状那么轻飘飘。双手接过匣子，徐勋冲其点了点头，当即用脚踢上了门，这才抱着沉甸甸的匣子回到慧通面前，一把将其撂在那高几上。

    听到那一声砰的闷响，又看到徐勋随手一拨拉打开了盖子，慧通一下子看清楚了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和一块金砖。那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花了眼，不是因为那金银黄澄澄银闪闪的成色，而是因为这些金银上头都打着南京御用监的印记，赫然属于上用！

    “你……”

    “怎样，现在你可还觉得，你那些功夫全都打了水漂？”

    抬头看着泰然自若的徐勋，慧通虽是气沮，但内心深处却松了一口大气。蹉跎了这二十多年，好容易盼到一丝翻身的曙光，他怎会不希望眼前这少年郎能带挈他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因而，在迟疑片刻后，他终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对徐勋深深一揖。

    “是我想岔了，徐七少你大人有大量……”

    尽管只是这么一个动作，离纳头便拜许以忠心相差甚远，但徐勋仍然是极其满意。凭目前他自个的身份地位能耐，能够暂时折服此人就殊为不易，再想要其他就是痴心妄想了！

    于是，他不等慧通把话说完就双手扶起了人，继而就笑道：“总而言之，不但是你输不起，我更输不起，咱们还得精诚合作才是。说起来还有一件事你也许不知道，大理寺右寺丞费铠，已经到了南京城，据说是来查傅公公的。”

    “什么？”

    压根没打听到这一茬消息的慧通一下子直起腰来，脸上满是震惊。分明是这样的坏消息，徐勋还能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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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白天，夜晚的秦淮河更添几分妩媚。一艘艘点着彩灯的画舫悠游水上，内中不时传来阵阵丝竹管弦之声，再加上影影绰绰的那些窈窕身影，足以让岸上偶尔路过的人心生向往。而对于那一艘艘灯船上的人来说，赏新月赏美酒赏美人，那更是另一番惬意了。

    这会儿，一艘游曳在水面的两层画舫便是正传来一阵阵优美的歌声。画舫二层布置得极其富丽堂皇，四周的帷幔俱是上等的方孔纱，虽不曾用金银织线，可一朵朵牡丹却是用的北地第一绣法洒线绣，来自京城的费铠置身其中，自是大觉满意。只桌椅摆设和茶具碗盘却不同于京城一味置办宣德窑成化窑这些新窑，一概都是式样高古，当赵钦说这是宋代汝窑珍品，他越发露出了满意之色，甚至忍不住用手轻轻叩了叩一个盛果子的高脚瓷盆，继而就笑了。

    “江南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比不得费大人等在京城兢兢业业忧心国事。”赵钦笑吟吟地举杯劝饮，见费铠的眼睛频频瞟向那吟唱的歌姬，便仿佛漫不经心地说，“要说这南京城最有名的乐舞班子，却不是眼下这些，而是赫赫有名的萧班，领衔的就是南京教坊司的萧娘子。傅公公最是爱她舞姿，隔三差五便要叫人到镇守太监府演上一回。”

    “那老阉奴，倒会享受！”

    费铠轻哼一声，声音虽不大，却是让陪坐下首的徐动打了个寒噤，随即不自然地举杯饮酒遮掩。和他同座的罗先生见徐动失神，便有意低声说道：“不妨事，当今皇上英明，京城的阉竖都本分得很，也就是傅容等等自恃身在南京胡作非为。如今费大人既然下来了，自然有的是这老阉奴的苦头吃，哪有功夫再去庇护那个徐勋？”

    徐动身为长房长子，也是徐氏一族未来的宗子，自然并不傻，当下就低声答道：“罗先生所言极是，只那小子是把田捐了，而且一是修水利，二是修贡院，万一事情宣扬出去……”

    “魏国公为人虽说礼敬士大夫，但骨子里却是个好财货的人，他哪里会把这些全部拿去做这些好事？只要傅容倒台，他自然会掂量掂量。总而言之，你要知道，有我家东翁之助，你将来想中举人，可就不是水中花镜中月了！”

    徐动被罗先生说得难以抗拒的时候，赵钦也已经把费铠灌得七荤八素。当那歌姬唱完曲子上来陪酒时，在京城无数言官盯着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这位大理寺丞尚未接过杯盏，就已经醉意醺然。因而，当赵钦提醒说傅容在南京势大之时，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甩了甩袖子。

    “如今不是从前了，他休想再一手遮天！明日我先去见巡抚南直隶的彭都宪，我从大理寺带出来了几个好手，他们会趁机去探访查问……至于傅容，等再过几天我就去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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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心意（求推荐）

﻿一个空前的坏消息，反倒是真正让慧通打开了心结，和徐勋同仇敌忾了起来。两人在东厢房里计议了许久，慧通便拍胸脯担下了那张伪造藏宝图的后续处理，甚至信誓旦旦地说保管能放进赵家，随即就不顾徐勋的挽留告辞了，临走时只去见了见徐良。

    送走了他，徐勋这才转身回了正房。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金六嫂已经摆上了满桌子的饭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看上去难得的丰盛。虽是这些大碗大盘已经摆了好一会儿，可如今终究已经入夏，他伸手请吴守正入席的时候，一应菜肴仍热腾腾的。趁着吃饭，他就接上了刚刚的话题，听吴守正说，此来南京是因为织染局之前采办了一匹丝绸，其中有一千匹摊派到了吴家的头上，他不禁眉头微微一挑。

    “这么说，吴员外家里经营收购生丝，然后织成丝绸的生意？”

    吴守正之前之所以愿意为徐勋奔前走后，全都是为了这要命的摊派。须知为朝廷办货在这年头绝对是一等一的苦差事，东西要得急且要求高不说，而且钱款给得极少，甚至干脆不给。所以，他虽说家大业大，这一次还能忍受，可要是这一次之后还有两次三次四次，他就决计吃不消了。于是，他再也顾不上吃饭，就这么站起身冲着徐勋深深一揖道：“总而言之，我是走投无路了，请七公子万万帮我一把！”

    “瑞生，搀吴员外起来。”徐勋冲瑞生打了个眼色，等小家伙上前扶起吴守正，又把人按在凳子上，他这才问道，“这么说，吴员外此来南京原本是专程想寻吴大尹说情？”

    “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毕竟吴大人和我同乡又是同姓。”吴守正想起自己那马夫曾经在应天府衙东门耍横，当即有些讪讪的，随即才赔笑解释道，“不过也说不上专程，我这次也是来收生丝的。江浙一带的生丝多被几个大户包圆了，我本钱有限，所以不得不跑远些。南京附近句容等县有我的几个下家，这次出来也打算去寻他们把生丝收上来。”

    “哦？”

    徐勋原本不过是想着打听打听吴守正的难处，看等这阵子过去之后能否相报，但此时此刻听吴守正也提到了句容，他才真正起了兴趣。仔细打探了两句，他便有意问起了赵钦其人，见吴守正不过是微微犹豫就如实道来，竟是不但听说过赵钦劣迹，甚至还认识两个苦主，他顿时来了精神。在他一番旁敲侧击暗示明示之后，吴守正终究抵不住徐勋承诺傅容亲自说情的诱惑，把心一横，竟是答应去当一回说客。

    送走了吴守正，金六嫂又把满桌的残羹剩饭都撤了下去，舒了一口气的徐勋回到了东屋，在书桌前坐下。在灯火下重新展开了刚刚得到的那一张字条，将其摊在桌子上铺平，他端详着那上头前后大相径庭的字迹，也不知道踌躇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跟着一旁的瑞生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谁？”

    徐勋闻言抬头，见是一个黑影闪进了门，他立时站起了身，下一刻便认出来者竟是小丫头的干娘。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那张字条，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刚刚的字条是妈妈送来的？”

    “是我送来的。”李庆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不看直咂舌的瑞生，就这么盯着徐勋说道，“原本送来这个我就该走了，结果因看到那和尚，所以忍不住多留了一会。”

    听到李庆娘竟是认得慧通，徐勋心里一突，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么说来，后头那句话想来是妈妈添上去的？”

    “没错，是我。我凑巧见过那和尚和人会面，原以为七公子不知道，没想到是我多管闲事了。”说到这里，李庆娘顿了一顿，随即才说道，“听了些本不该我听的事，七公子恕罪。”

    知道面前这又是一个高来高去的高手，徐勋心里只有苦笑的份。只不过，人家都已经明说了，他也就不为己甚，少不得抬手请李庆娘坐下：“听到就听到了，横竖妈妈你是如意的干娘，我要做的事本就和你们没有冲突。你这会儿特意来见，不会是只为了来坦陈这个吧？”

    “那位钦差大理寺右丞来了，赵家底气更足，这回竟是直接和我家老爷把大小姐的婚期定在了月中，距离如今没剩下几天了。老爷不许大小姐离开房门半步……如意也就难得出来。所以我想问问七公子，究竟有没有把握抢在赵家迎娶之前，把赵钦解决了？”

    “没把握。”徐勋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三个字，随即摇了摇头说，“如果那位钦差没来，为了赵家的亲事，我可以早些发动。毕竟有傅公公在，大可借势压人。可如今你也说了赵钦和那位钦差关系甚密，若不能把事情做扎实，没傅公公撑腰，此前的功夫兴许就全都白费了。”

    “七公子就不能再竭尽全力想想办法？”李庆娘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声音也不免提高了几分，“你就不能尽早知会傅公公提前防备，然后……”

    “那我如何对傅公公解释我竟然知道这等隐秘消息？难道说是从沈家打探来的？而且，那是口含天宪的钦差，又岂是防备就能防备得了的？别人秘而不宣到了南京，就是为了打傅公公一个措不及防，若是这时候傅公公有什么过激应对，焉知那位费右丞不会更加狠辣？”

    李庆娘看着徐勋，几乎要把沈悦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可想起小丫头临行前的一再嘱咐，她不禁硬生生忍住了，却仍旧刺了一句：“那要是我家老爷要让如意当做陪嫁丫头，跟着大小姐一块嫁到沈家去，七少爷也能如眼下这般淡然若定？”

    “那我就先给她赎身！”徐勋几乎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见李庆娘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自己也生出了一丝诧异，但却来不及去想这么多，只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请六叔出面，六叔不行我就去求傅公公亲信的陈大人，想来沈老爷不至于攀了赵家当姻亲，就连一个丫头也不肯放手！”

    见徐勋越说神情越是坚决，李庆娘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惘然。可她自从遭遇大变之后，几乎是把沈悦当成自己女儿那般疼爱的，此时竟鬼使神差地又开口说道：“你说得容易！如意在沈家还有家人亲戚，大小姐又最喜爱她，你给她赎身容易，之后呢，还是给你做丫头？你显见是不安于金陵一地的，将来若是娶了新妇进来，你置她于何地？”

    “谁说我要她当丫头了？”徐勋只觉得心里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闷声闷气地说，“她要是不放心家里人，我可以把他们一起都赎出来。她要是没依靠，我可以认她当妹妹，将来任凭她自己拣选一门好人家，总比在沈家当丫头强……”

    徐勋越说声音越轻，渐渐竟是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李庆娘站在那儿冷眼旁观，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唉，总之一切都托付给七公子了。要是真的不成，如意也绝不会怪你，都是她的命。这世上的女人就是再要强再能干，都挣不过这命去……”

    “命？老天爷惯会玩弄人，可就算这样，我仍然只信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徐勋抬起头来，见李庆娘已经一只脚跨出了门槛，他顿了一顿就又继续说道，“你给我捎话给如意，让她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让她别想那么多。别老是心心念念惦记着她那小姐，她自己正岌岌可危呢，好好想着自己才是正经！要真有事，让她记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妈妈你只管先来知会我，不要让她蛮干！”

    尽管不曾回过身来，但听着徐勋这番，李庆娘大略能想象到背后这男人脸上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略一点头便放下了手中门帘。这时候，瑞生瞧见自家少爷坐下身来，一直秉承着徐勋的吩咐寸步不离，杵在屋子里当摆设似的他终于忍不住了。

    “少爷，那个如意姑娘是沈大小姐的丫头？”话音刚落，见自家少爷黑着脸点了点头，小家伙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是讷讷开口说道，“少爷要真喜欢她，赎身回来带进京娶了她不就行了？横竖到了那儿，没人知道她曾经是丫头……”

    徐勋简直被瑞生这天马行空的一句话给说得懵了，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小家伙看了许久，这才没好气地斥道：“你又没见过她，胡言乱语！”

    “我才没有胡言乱语。”瑞生此时满心满意都是为徐勋着想，轻声嘟囔了一句，见徐勋没有再理他，他更是凑了上去，“以前村里的刘老汉说过，要不是喜欢的婆娘，哪个光棍汉子理会别个女人家里的鸡毛蒜皮？少爷上头没长辈，自己看中的大可自己做主！”

    *************************

    沈家西北角小院。

    西屋之中，支摘窗半开，新月的光辉透过支摘窗和窗户上的绿纱缝隙星星点点洒在地上，让这闷热的屋内显得有几分凉爽。沈悦脸上红扑扑的坐在窗前那张杉木书桌旁，但她却知道自己脸红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刚刚李庆娘的那番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说道：“干娘，这几天你少在我面前露面，免得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想起前事发作你。”顿了一顿，她又继续说道，“他的那些谋划上次都对我说过，但如今那位费右丞来了，未必就一定还能管用。我得帮帮他，也帮帮我自己。”

    她说着就走到床前打开了一个藤箱，拿出一个小包袱塞进了李庆娘手中，见其推辞，她便握紧了李庆娘的手，轻声说道：“干娘，这是我积攒下来的体己。你别忙着拒绝，给你不是为了别的，是让你拿出去好办事，毕竟，米行这些日子屯米都来不及，活络钱调不出来。干娘，我已经都想好了，请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PS：咳，推荐一本同期强推的历史类小说《大明征途》，咳，细节史料作者都查的很仔细，不足就是写的有点像传记，尤其是最初几章。链接在下头，大家可以去戳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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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占尽上风（求推荐）

﻿一连十数日又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相对的是米铺中的米价又涨了两成。然而，金陵城中真正富贵显达的那些大户人家，自然体会不到这种民间小小的变化，大多数人都密切关注着那几个头面人物的动向。

    傅容郑强深居简出，魏国公徐俌据说是偶感风寒在家养病，国子监祭酒章懋正在大刀阔斧地清理学官队伍，竟是一下子拎出了两三个害群之马，一时之间南都四君子以及下头那些清流的文会都停了……民间的百姓哀叹老天爷不下雨忙碌于温饱的时候，上流社会却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风平浪静。

    上头的贵人们虽说没什么举动，但各家府邸的下人们却不是吃干饭的。有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便少不得串联着打听消息，更有谨慎的静观风色一言不发。这天上午，镇守太监府大门口的四个门房人分左右站着，嘴里却在你一言我一语悄悄议论着自家公子的事。

    当他们正说到傅容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去把傅恒安从国子监接回来时，就只听外头一阵鸣锣开道声，四个人一个激灵回过神，立时把那些闲话丢到了脑后，张头探脑地看着那边厢过来的一行人。眼见最前头的牙牌上赫然打着钦差二字，四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那个最老成的立时转身一溜烟跑进了西角门。

    又是鸣锣开道，又是仪仗前导又是后从，常府街上原本走路的百姓自然忙不迭纷纷让道。眼看一辆四人抬的大轿在镇守太监府大门前停了下来，人们更加嗡嗡议论了起来。然而，对于那候着浩浩荡荡一行人过来，慌忙上前迎候行礼的那三个门房来说，眼见一个身穿青色小杂花纹盘领右衽纻丝官袍，上缀白鹇补子，分明是五品官的人弯腰出了轿子，可人却从来都没见过，不禁更是惊诧。有心替自家公公打探个虚实，偏生来人竟正眼也不瞧他们一眼，就这么背着手站在了正门口。

    “镇守太监府……呵，当年开平王府那等煊赫，到头来连宅子都归了别人……”费铠到了嘴边的话留了半句，见三个门房围着自己的从人团团直转，陪着笑脸问这个问那个，他终于不耐烦了，冷冷一拂袖道，“看到钦差二字尚不开中门，傅公公就是这么治理宅邸的？”

    话音刚落，三间五架的门楼下头，两扇朱漆大门缓缓被人拉了开来，内中只见前院那宽阔的甬道两边，两列身穿一色衣裳的下人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都是低头垂首恭恭敬敬的模样。而在更远处，两个青衫小童正搀着傅容朝这儿走来，后头还跟着一应随从。见这光景，费恺面色稍霁，却矜持地背着手昂首挺胸再不做声。

    这消息在镇守太监府里头传得不可谓不快，一乘凉轿直接把傅容抬到了二门，这才有两个健壮小童几乎是架着他赶到了大门口。即便如此，年纪一大把的傅容站定之后，仍然有些气喘，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竟是站在那儿先拿帕子擦了擦汗，随即才缓步上前。

    面色虽是平和，但傅容这心里着实是七上八下。他算到近些日子可能会有钦差下来，也听说了有旧友来拜访赵钦，但由于费恺最初几乎没带什么从人，他只以为是那些寻常清流，根本没放在心上。意外归意外，此时此刻，他自然不会去质疑这钦差的真假，迎进人来在正堂设了香案郑重其事行礼之后，得知来人是大理寺右丞费铠，他只觉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时候，费恺却沉着脸开口了。

    “傅公公，本钦差此次奉旨来，是为了南京科道言官三人联名参你贪墨钱粮，玩忽职守之事。”

    此话一出，饶是傅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由得怒色尽显。他虽是离京多年，当年旧班底差不多都丢光了，但宫中最得用的大珰里头，还有几个和他有旧，即便不能照拂一下他那几个干儿子，可居然任由上头派出了这样的钦差，这却简直是太出人意料。因而，他几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哂然笑道：“费大人既是上命钦差，那就尽管奉旨查好了。”

    “傅公公放心，本钦差自然会仔仔细细地查，不会冤了傅公公，也不会宽纵了人。”

    费恺这几天由赵家人带着游遍了整个金陵，但麾下几个从大理寺带出来的好手却是暗地里搜集证据，眼下已经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因而话里话外少不得就带了一点出来。见傅容面色极其难看，他只当没瞧见，又按着扶手站起身来。

    “这几天我在金陵城里走了走，倒是听说傅公公的嗣子在国子监犯了错，似乎是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若只是涉及自个，见惯了朝中上下无数人沉浮的傅容大可忍得下，然而，此时费恺语带讥刺却是把话头转到了自己的养子身上，傅容顿时勃然色变，当下也不站起身，整个人突然懒懒地靠在靠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费大人也许是听错了，不是咱家的儿子犯了错要被逐出国子监，而是国子监闹出了天大的笑话，再不收拾就要成为金陵城的笑柄！”

    自从李广死了之后，宫中阉竖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因而费恺免不了和大多数文官一样，瞧不起这些身子残缺不全的阉人。更何况他此次是奉旨来查赵钦参奏傅容的那些罪名，自然更难以容忍傅容这存着蔑视的态度。

    “哦？是我听错了？可刚刚我经过成贤街的时候特意去国子监里转了一圈，才见了章大人听说是再过几日，绳愆厅那边就打算开堂审理一大批监生。因章大人才刚料理干净了国子监里头那几个害群之马，这消息还没对外人说，想来傅公公并不知情吧？”

    此话一出，傅容终于再也忍不住，立时霍然站起神来。见费铠面带讥诮地看着自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暴怒，当即一字一句地说：“咱家且提醒费大人一句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莫要欺人太甚！”

    “傅公公这话说得不错。”费铠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不是傅公公当这南京守备期间做了那许多不该做的事，令郎怎会遭此下场？”

    “你……”

    若眼前是南京城内其他官员，哪怕是那些部院大佬，傅容也会毫不迟疑翻脸，但眼前偏偏却是来自京城的钦差！于是，他的拳头攥紧了松开，松开了攥紧，如是重复了好几次，这才终于硬生生压下了那股乱窜的邪火，却是恨透了此前夸下海口的徐勋。

    要不是这小子，他早就把傅恒安接了回来！

    就在他心乱之际，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公公，锦衣卫陈指挥求见。”

    傅容正要答话，那费铠却突然抢前答道：“告诉他，傅公公今天不见客！”

    “费大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费铠背着手转过了身子，看着面色铁青的傅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本钦差当然是奉旨行事。在事情未明之前，就只能委屈傅公公暂时闭门谢客了。当然，这各处门口少不得要放几个人在那儿，我才去见过守备南京的成国公，人他已经拨了，料想已经到了傅公公门前。”

    PS：明天就上架了，预计早上更新第一章，至于明天究竟几更，说不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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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虎狼合谋，彩凤折翼（求月票）

﻿    第十章虎狼合谋，彩凤折翼

    常府街镇守太监府那三间五架的宏伟门楼下，平日站着迎候各处往来人等的四个门房都被撵了进去，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步许一个的健壮兵丁，赫然好一番肃杀景象。面对这样的光景，等到内中传来消息说傅容不见客，陈禄虽面色很不好，仍是带着三五随从拨马回身就走，竟是不曾多停留一步。

    直到风驰电掣地出了常府街，又经户部街拐到了火瓦巷他自己的那座宅子门口，勒住马的他不忙着下马，却是就这么高坐马上陷入了沉思。

    事情到了这份上，无疑是在京城那边的角力中，傅容乃至于身后的那些大珰们大败亏输，否则那个区区大理寺右丞也不至于这般狂妄。若是傅容都尚且不保，他原本就已经是被那些清流点了明奏请革退的，哪里还有什么好下场？

    “可恶！”

    恨恨地迸出了两个字，陈禄突然丢下缰绳利落地跳下马。他正要径直进门，突然就只听后头传来了一声陈大人，扭头一看，他就眉头一皱。只见徐勋带着瑞生缓步走上前来，主仆俩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换做是今天之前，他至少会和颜悦色相待，但此时他着实没有任何心情来应付这小子，当下便冷冷说道：“我这几天忙得很，没工夫理会你的事！”

    “我知道大理寺右丞费大人来了，陈大人无暇他顾，但可否拨冗听我一言？”

    陈禄原本头也不回就要走，可没走两步听到这话，他不禁立时站住了。这费铠突然造访镇守太监府就是不久之前的事，要在整个南京城传开还早得很，徐勋是怎会知道的？想到这里，他转身端详了这少年郎半晌，最终点点头道：“进来吧！”

    这四进宅子是从前陈祖生在南京守备任上置办的产业，住着的并不单单是陈禄一个，还有他的侄儿陈玠和陈璋，因而整座宅子隔作了三路，如此一来格局就显得小了，别说不能和那座昔日开平王府相比，就是和中等人家相比也就是稍微宽敞一丁点而已。

    陈禄这主人显见是说一不二，带着徐勋瑞生一路进去，下人除了行礼竟是没一个凑上前的，直到过了穿廊进了一扇月亮门，迎面是三间茅屋式样的房子，这才有个小童儿趋前行礼。

    “老爷。”

    “去外头看着，除了傅公公那边有消息，别的一概挡下。”

    陈禄说完这话便当先进了居中的门，见徐勋带着瑞生一起跟了进来，他不禁眉头一挑。这时候，徐勋少不得开口解释道：“陈大人，瑞生是要入宫的，所以有些事情我不避着他。”

    这话有两重意思，一则是表示信赖，二则是让瑞生多着一些待人处事，陈禄怎会听不出来。在徐勋和瑞生身上来来回回扫了扫，他便淡淡点了点头，再没有说什么，背着手进了东屋。这时候，徐勋才分神打量四周，外头是茅屋式样，内中家具摆设也极其简陋，粗看之下，桌椅几凳竟好似都是一个不甚高明的匠人手工所制。只这会儿他也没工夫思量这些，冲瑞生低低嘱咐了两句，这才带着人跟进了东屋。

    东屋里和外间一样陈设简朴，并没有顶天立地的书架和数以千计的藏书，取而代之的则是四壁挂着的几样兵器。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的陈禄见徐勋走了上前，仿佛并没有因为这儿没有第二张坐具而惊讶，他就轻轻点了点头。

    “你既然知道大理寺右丞费铠到了的事，那我不妨和你说实话。傅公公那镇守太监府门前，不知道他用什么花言巧语说动了成国公派人守卫，所以短时间之内，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他是钦差，真要撕破脸去查，谁也禁不住。事出紧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若有什么话要说，就不要拐弯抹角。”

    “是，陈大人想来听说过那工科给事中赵钦在乡间横行不法的事。巧的是，我正好找到了一个曾经被他谋夺了田产，妻女也被逼死的苦主。”

    如果不是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钦差，这位钦差又骤然如此行事，此时此刻傅容岌岌可危，早上他去国子监那边见了傅恒安，接着又从那几个门房和杂役口中得到了些不好的讯息，徐勋也不会挑在这时候来找陈禄。那棵树要是倒了，他便又成了无根飘萍。

    陈禄把自己手下那仅有的几个心腹派出去将近一个月，除却无数的传闻和道听途说，几乎一无所获，唯一的收获就是乡民竟有人在那议论说赵钦谋逆不轨。只这种虚无缥缈的话是否能在京城收效还不可知，傅容眼下又被软禁，因而他这心里甭提多郁闷了。这会儿听清楚徐勋的话，他几乎抑制不住要站起身，屁股才离开椅子就又坐了下去。

    尽管心情激荡，他却没问徐勋是怎么找到人的，只眉头一挑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趁热打铁，徐勋又拱了拱手说道，“我已经去见过他，说动了他出面……”

    “这要是早几天也就罢了，眼下让他再出面告状，至少是事倍功半！”

    见陈禄摇头打断了自己的话，徐勋就一字一句地说：“这当口要他出面告状，至少要先递交状纸，衙门受理，这么拖拉下去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更何况，接状纸的那些衙门不是陈大人能够轻易左右的，到时候事情怎样还很难说。且他是因为妻女尽亡宁可撞个鱼死破，但更多苦主却是慑于威势不敢出面指证。所以，只有把这次的事情真正闹大了，其他苦主才有可能蜂拥而出，而且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看那什么钦差还是不是只盯着傅公公！”

    直到这时候，陈禄才终于站起身来。尽管对于徐勋竟然亲自去见那个苦主很不以为然，但思量其年轻识浅，做到这份上也已经很不错了，他便没有挑这一茬，来来回回踱了许久，他就停步说道：“怪不得傅公公说你胆大，你说吧，想闹得怎样满城风雨？”

    尽管不是第一次听见那主意，但此时此刻，见徐勋毫不迟疑地上前和陈禄商议了起来，陈禄先是惊诧，继而点头，甚至还不时指点两句，一旁的瑞生不禁直咂舌。

    少爷这胆子，真的是天大！

    沈家正厅。

    沈光看着手中那张信笺，目光在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上流连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恼怒地将纸揉成一团掷在了地上，没好气地说：“笑话，这定礼都已经收了，他说什么赵钦多行不义必自毙，说我嫁了女儿过去必然自讨苦吃，哪怕不能取消婚事也不妨拖延几天，他以为我沈光是三岁小孩！此人要真是能给徐勋撑腰的，何必在徐氏宗祠藏头露尾，最后还要傅公公收拾残局？眼下傅公公岌岌可危，他又站了出来说这话，荒谬！”

    侍立一旁的大管家路权见老爷发火，连忙肃声问道：“老爷，可大少爷也说……”

    “他懂什么！他连个举人都尚未考出来，怎知道这天底下那些官儿的手段！悦儿那丫头，以为我不知道她私底下挑唆的她大哥，但使我还有办法，我怎会舍得把嫡亲女儿嫁到那种人家去？收容流民等等确实不是什么顶天的罪名，怕就怕我一个不从，赵家变本加厉编排其他罪名，到头来那三个田庄还是得拱手送出去！料想赵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总不至于苛待了……”

    见沈光说到这儿，一副无可奈何的疲惫脸色，路权暗自叹息，只得强打精神又开口问道：“老爷，那婚事的筹备……”

    “当然一切照旧！”沈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还有那个李庆娘，留在悦儿身边是个祸害。我已经多留了她几天，时至今日绝不能再容她，立时把她撵出去！”

    “可是大小姐万一去向老太太哭诉求情……”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要是使性子就随她去，这会儿老太太也绝不会骄纵了她……这样，把她禁闭在房里，告诉如意给我好好看着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就连她也一并撵了！”

    后院沈悦闺阁之中，支开了如意和其他人，沈悦紧紧拉着李庆娘的手，好一阵子才勉强笑道：“大哥才被爹关了起来，没想到他又让人送来了这么一封信。只可惜到了这份上，爹是绝对不会听的。”

    “大小姐放心，老爷若是仔细琢磨，应该会明白的。”

    “不，我爹那个人，我比你明白。”沈悦使劲摇了摇头，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爹无意中露过一句话，我家祖上和当年的沈万三仿佛有些沾亲带故，那位财神爷不得好死，所以，沈家这么多辈人，最怕的便是被当官的惦记上了。如今赵钦自恃有巡抚南直隶的彭都宪撑腰，爹又听说那个费铠是来查傅公公的，哪里听得进别人的劝告，只会心一横把我嫁过去。事到如今，妈妈，你记着对徐勋那边送个信，就说沈老爷心意已决，大小姐必定要嫁，不过已经允诺不把如意陪嫁过去，让他就在赵家迎亲的那天发动。那天赵钦必定在句容本宅中待客，难以分神理会南京这边的勾当……”

    “可是这样大小姐你……”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沈悦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绝，“不过，还得妈妈助我一臂之力。”

    主仆俩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听到沈悦那最后的决断，李庆娘正是又惊骇又懊恼，正要反对的时候，只听外间传来了如意的声音：“太太……”

    随着这声音，李庆娘慌忙退开几步，而沈悦则是站起身来。下一刻就只见面沉如水的沈太太吴氏扶着一个丫头进来，却是睨视了李庆娘一眼就叹了口气说：“悦儿，你爹说了，李氏身为下人，却不知规劝提点主人，沈家再容不下她，即日起就要把她撵出去。”

    此话一出，李庆娘简直是觉得五雷轰顶一般，再看沈悦却只是面色稍白，竟是说不出的镇定。恍惚之间，她就只见这位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咬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不过李妈妈随身的东西，不许别人动，一概让她带走。”

    吴氏就怕沈悦闹开来，闻言顿时如释重负，连忙点头道：“好好，都依你。”

    李庆娘正要说什么，只觉得沈悦抓着她的手重重捏了捏，旋即耳边就传来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妈妈出去后赁间房子住，不要再寻别的差事，好好享享清福吧，千万别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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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夜探，宝图

    夜幕之下，南京城的秦淮河上灯船处处，若能从天空俯瞰，便能发现这条白天安安静静的河犹如点缀着无数璀璨的珠宝一般熠熠生辉。而除了这里之外，城中其他大多数去处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赫赫有名的六朝金粉地尚且如此，邻近州县和城郊各处自然更是如此。毕竟在如今这年头，夜晚舍得点灯的永远只有一小撮人。

    随着三更的更鼓敲响，东青山下的赵府大院里，大多数屋子里的灯都已经熄灭了。府中喜事渐近，下人们次日一大早就要起来做事，老少主人们也有的是自己的事情要忙，自然要早些歇息。于是，从前院到后院，不少屋子里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床板响声，还有那些咿咿呜呜的呻吟。其中东边一座小院的正房里，在整整两刻钟的折腾之后，房门咿呀一声被人拉开，随即屋内掌起了灯，又是一阵忙忙碌碌倒水伺候的声音。

    这一切，花丛下头的一个黑影全都看在眼里。直到一个披着衣裳的丫头出来泼了水，继而终于关上了门，他才渐渐站起身来，瞧着那熄灭了灯火的屋子看了好一会，这才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道：“都要娶婆娘的人，还没个节制！别的地方都没动静了，偏这闹得久。那个当老子的还把书房设在这后头，就不嫌腌臜，蛇鼠一窝！”

    埋怨归埋怨，但今天这一趟是他自己应承下来的，又费尽功夫弄到了赵宅图纸，自然不会半途而废。当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之后，慧通就毫不迟疑地出了花丛，小心翼翼地沿着墙根猫腰前行。那几处放着狗的地方他都预先避开，唯独选了这么一条近道。敏捷地越过一处墙角，他见那书房门口，一个小书童正穿着厚厚的衣裳坐在台阶前打盹，不禁暗自冷笑，蹑手蹑脚从旁边绕了过去，在一扇窗户前捣鼓了一阵，继而竟是轻轻松松钻窗而入。

    这一夜没有月光，屋子里自然也是一片黑漆漆的，若是要不点灯寻什么物事，那简直是痴心妄想。然而，慧通此行不是为了找东西而是为了放东西，自然驾轻就熟。然而，还不等他给怀中那张藏宝图寻着一个妥当的安身之处，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呵斥，继而就只听一声诚惶诚恐的老爷，他立时心里一突，四下一瞧没看到什么好的藏身之处，抬头一看却发现了上头一根粗大的屋梁，一时竟也顾不得其他，一捋右手袖子按动机簧射出了一根钩爪绳索，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荡了上去。所幸他多年功夫竟是没搁下，就在那边人进门之际，他竟堪堪收起绳索，安安稳稳伏在了那宽大的横梁上。

    尽管那根屋梁勉强能容下他这么一个人，他亦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绳子亦是完全收起，但他仍然生怕妄动会在下头留下什么影子，因而听到前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他也不敢去看，愣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不一会儿，有人掌灯，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他就听见下头一人依稀入了座，另一人则是从架子上拿下了什么东西。

    “这次若真的能扳倒傅容，你可是居功至伟。”

    “东翁过奖，这哪里是我的功劳。都是东翁思虑周详，交游广阔，否则怎能把这别人绝不可能做成的事情堪堪做成了？”罗先生笑容可掬地欠了欠身，见赵钦满脸得意，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至于我，不过是给东翁拾遗补缺而已。”

    “你也不用这般谦逊，从傅容的儿子下手，这主意是你出的，正好把章懋拉下了水。”赵钦摩挲着手中那画轴，眼神中与其说是爱不释手，不如说是志在必得的野心，“况且要不是你的眼力，这张图兴许我只会当成是一幅赝品字画就此错过。你放心，我赵钦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但使那些田都归在了赵氏名下，我许给你的前程立时兑现。须知巡抚南直隶的彭都宪素来与我最好，他京官当了几十年，上头的路子硬得很。”

    “那学生就谢过大人了！”

    见罗先生大喜过望，起身深深一躬，赵钦却没有离座相扶，而是志得意满地捋须微笑了起来。罗先生行过礼后，见赵钦展开了手中的画轴，又向自己点头示意，他便走近前去，和赵钦一块参详了起来，被他那妙语连珠一说，赵钦自然更加深信不疑那番宝藏的话，而罗先生临到末尾的一句话，更是让他连连点头。

    “东翁，虽说这幅图画得隐晦，但您常常拿出来瞧看，若有人瞧见，终究是不保险，那外头一层画，不如还是依照原样好好装裱上去。如此一来，就算有什么万一，别人也不会注意这幅明显是赝品的《游春图》。”

    “不错不错，你提醒得很是。只不过，那些装裱匠万一露出口风……”

    “东翁若是不放心，不若由我亲自动手。”罗先生见赵钦面色大讶，便笑着说道，“我这手艺可是比不上那些大家，但糊弄糊弄一般人却是绰绰有余。”

    “好好，那就偏劳你了！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房梁上的慧通听着这番对答，已经大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荒谬——这辛辛苦苦潜入进来，原本是为了栽赃，可现在听起来，似乎他根本不用这么做，就能收到一模一样的效果。面对一个未知的宝藏，虽说他心中也不无心动，可听到这藏宝图竟似是裱在一幅画里头，他微微皱了皱眉，最终就想出了一个主意来，嘴角不觉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下头两个人又商议了一阵子，继而就把话题拐到了几日后的迎亲上，紧跟着又是费铠查问傅容的事，如何挑唆国子监的章懋，如何到时候让徐家上告徐勋……即便是慧通这个在西厂见多了阴谋诡计的，听他们如此**裸地商量着如何置人于死地，他仍然是暗地咂舌。一直等到两人谈够了，把一应东西归位熄灯离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房梁上下了来。

    他凭借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很快找到了书架上仿佛随意摆着似的那个画轴，但只是仔仔细细瞧了瞧，没有贸贸然伸手去动，而是另找了一个角落里，翻出一部明显很少被人翻动的书，将怀里的那张图塞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就蹑手蹑脚到了门边上，见那小书童又坐在了台阶上，头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他就耐心又等了足足一刻钟，这才小心翼翼原路返回。

    **********************************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种日子徐勋在前世里还是不管事富家少爷的时候都享受过了，说句不好听的，那会儿若是愿意，甚至可以雇个人在身边帮忙数钱。然而，那种拿好日子当理所当然的散漫态度，到最后却让他承受了人生最大的打击。因此，早起锻炼的习惯哪怕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仍是延续了下来。这会儿天才蒙蒙亮，他一套太极拳尚未打完，便迎来了今天最早的客人。

    “七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傅公公怎么会……”

    见吴守正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想起自己托付这位吴员外去做的事，徐勋便停了下来，看着吴守正笑道：“吴员外这消息未免晚了些，那位钦差昨日就到了。”

    “我之前不是因为七公子你的支使出了城吗……咳，不说这个，事情都到这般田地了，七公子你还有兴致打拳！”

    “打拳有什么了不得，听说傅公公在府里每日看戏听曲，好不逍遥自在。”见吴守正闻言若有所思，徐勋知道自己这胡诌对方没处验证去，于是越发笑眯眯地说道，“吴员外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看事情别只看一时，来日方长。”

    吴守正闻言一愣，正思量着这来日方长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外间又大步流星地进来了一个人，却是慧通。他看见吴守正这外人在院子里，脸上笑容不禁收了一收，但仍是快步上前一把拉着徐勋往正房里拖。待到里头，他不管不顾用脚后跟关上了门，这才大笑了起来。

    见慧通这般光景，徐勋当然知道事情肯定是办成了，当下连忙问了一声事情如何。果然，慧通哪里忍得住这得意劲，笑完之后就立时一拍大腿道：“徐七少，你绝对猜不出，我在赵钦书房里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别也是一张藏宝图？”

    徐勋本是随口一提打趣两句，可发现慧通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他不禁也有些瞠目结舌了起来：“不会吧，这随便猜猜也能给我猜中？”

    “随便猜猜……”慧通呻吟一声，随即没好气地说道，“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就这么乱说一气也能给你说中！”

    当听了慧通原原本本把昨夜偷听到的情形一一道来，最后又说了是如何放的假藏宝图，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随即就看着慧通嘿然笑道：“你这精明的和尚，你是不是想着，真要这两日赵钦就把藏宝图给那罗先生装裱了，到时候万一有变，搜到的自然是你放的那假藏宝图。至于真的，使些小伎俩，你就能再弄出来？”

    “知我者，徐七少也！”

    徐勋指着慧通正要笑骂他贪婪，却只心动片刻就沉吟了起来。仔细细细咀嚼着慧通之前复述的那些话，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那罗先生既然知道那幅赝品画是双层，为何不使个伎俩弄到手，而是要对赵钦点明？哪怕那些田地很难到手，可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况且，这等关系重大的隐秘事，此人就不怕赵钦事成之后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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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大戏开场

    到了四月末，江南的天气己经是一日热似一日。==  首.发==哪怕是壮汉子，在这一大早的太阳底下只消站上一小会就会满头大汗，更不用说身体稍弱的老弱妇孺。然而，眼看着年纪一大把的傅容站在太阳底下只眯着眼睛出神，一个个下人却谁都不敢上前劝阻拦着，毕竟，一连几天，想要偷懒耍奸的已经被处置了一批，胡乱钻营想要另寻门路的又给狠狠打罚了一批，眼下竟是人人噤若寒蝉。直到瞧见远处那一抹大红色的身影急急忙忙赶来，他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爹！”由于这一路赶得急，傅瑾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那轻薄的丝绸衣裳也紧紧贴在了身上。

    她一上前就不由分说地拽住了傅容的胳膊，撤娇似的把人往一旁的荫凉地方拽。见傅容虽是脚下沉重，可并没有十分抗拒，她心里总算是舒了一口大气。

    一直到了廊下，她便吩咐人去打了温水，自己亲手拧了毛巾给傅容擦了脸，随即撂下毛巾摆手把人遣开了去，这才轻声说道：“爹，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可千万不能泄气了。娘才和我说过您从前在宫里的事，什么大风大雨惊涛骇浪没见过，眼下这些算什么？”“好汉不提当年勇了。”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不到一刻钟，傅容就已经觉得头有些昏，这会儿听见养女说这话，他忍不住笑道，“要是放在从前在宫伺候成化爷的时候，别说是在烈日底下站这么一小

    会，就是站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我也能硬顶着。老了，比不上从前，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见傅容语出不祥，傅瑾顿时更生不安。只她是玲珑剔透的性子，转眼间就遮掩了下去，却是轻笑道：“爹您哪里算老？我听说宫掌印的司礼监萧公公已经十有李公公也已经是年纪一大把，相比他们您还年轻呢。”

    “我哪里比得上他们！”傅容哂然一笑，想起自己从前在那两位司礼监头面人物落魄时，还是一如平常一般相待虽不说很有情分，但总算有些香火缘，如今自己遭难，他们却没有只言片语，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随即才叹道，“我在宫向来稳扎稳打，最终还是看开了避到南京享清福，哪里像他们起起落落的，甚至梅东公还一度到裕陵司香，最后却一直能钉在司礼监里头不挪窝。要说这心志，我可比不上他们俩。”

    傅瑾敏锐地抓住了傅容露出的口风，立时搀着养父的胳膊往里走，口又顺势劝解道：“爹，您也说了萧公公最落拓的时候到裕陵司香这最后还不是东山再起了？那个费铠上次说的什么罪名我也听说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就算真坐实了，也不过是小过失。^^UC电子書凭您的能耐，这就像是小小沟壑一跃可过，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呀你呀这张嘴真是谁也比不上！你大哥若是有你一半机灵我就放心了。”

    养女连番相劝，傅容终于被说得笑了起来，神情也轻松了一些。

    然而，当他往湘妃竹榻上那么一坐时他只觉脑际突然灵光一闪，继而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若只是针对他而来凭借他服侍成化皇帝那么多年的情分，就那些小罪名，当今皇帝一定会网开一面。然而，若京城的那阵风刮得比他想象更猛烈，那么，也许他就只是一个小卒而已，背后还会牵连到更多人。一个人带倒一大片，这原本就是那些言官清流的一贯作风。

    “瑾儿，若真是事有不妙，我给你的那银章，你一定要保管好。”沉声吩咐了一句，傅容瞥见傅瑾h1a容失色，随即却娶着嘴唇点1

    了点头，挨着自己坐了下来，他就伸出手去慈爱地摩挲着养女的头，轻声说道，“放心，我不过是白嘱咐一句，眼下事情还没到那地步。对了，记着可不要像上次那样，轻易就把那东西给了旁人。”“知道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那个徐勋，见这样的东西也不心动。”

    傅瑾不过是想开个玩笑活络活络气氛，眼见傅容满沉如水，她立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慌忙强颜笑道：“爹，吉人自有天相，您就别担心大哥了…………”

    “公公，大小姐，费大人来了！”她这话还没说芜，就只听外头传来一个惊惶的声音。父女俩对视一眼，傅容就冲着傅瑾点了点头，眼见养女迅起身退到了屏风后头，他索性拉过榻上的一床袷纱被盖在身上，就这么闭目养神。当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问好声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越恼怒。

    那些怠惰奸猾的家伙，以为他这棵大树就要倒了，竟连人进门也不早通报一声！

    进了屋子的费铠见傅容躺在床上岿然不动，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理刑名多年，自然知道大多数人哪怕死到临头，也总要挣扎一二，更何况傅容这老奸巨猾的大挡。因而，他假装完全不知道傅容乃是假寐，施施然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手里犹如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本书，竟是好整以暇地看起书来。不过是一小会，他就现榻上的傅容一动不动，但那屏风后头却微微有些动静。

    到底小丫头沉不住气！

    费铠哂然一笑，随手撂下书，不紧不慢地说道：“傅公公，今天我来是想问你，这南京内库本应有阔白三棱布一万零四百五十五匹，如今所余却只有八千出头，这内库素来乃是傅公公和郑公公共同管着，于此可有说法？”

    见傅容仍然不为所动，而屏风后头也一时无声无息，他又开口问道：“另外，官军奉命整修南京宫城，皇上有旨实给粮米四成，为何最终成了折钞七成？”

    还不等费恺再问，傅容终于霍然睁开眼睛，那目光满是讥诮。

    饶是费恺信心十足而来，这会儿也着实被这蔑视的眼神给看得恼了，冷笑一声正要再开腔，突然只听外间一阵喧然大哗，不多时”竟是一个人影悍然直闯了进来。

    一身锦衣官袍的陈禄闯进屋子之后，就仿佛是正经客人似的，一丝不芶地按照礼节拜见了费铠这钦差”又向傅容见了礼，随即也不等两人先开口，他就沉声说道：“费大人”傅公公，事急从权，我不得不闯进来。好教二位得知，国子监又出事了。”

    傅容原是一肚子气，但见陈禄似是朝自己眨了眨眼睛”他那即将脱口而出的三个字便吞了回去，反倒是费铠眉头一挑问道：“什么事？”

    “有人趁着国子监祭酒章大人大会学官监生于绳愆厅的当口，闯进了国子监，占据了正对大门的一座藏，扬言要求见魏国公成国公傅公公和郑公公四位南京守备，状告工科给事赵钦侵占民田，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私占水利……”林林总总一共七条罪名！若四位不出现，他就要在那儿**！”

    此话一出”费铠固然是遽然而惊，就连傅容亦是大吃一惊，随异心里就陡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徐勋那个小子，真的是胆子比天大！不过很好，眼下他恨不得这南京闹得天翻地覆！

    …………………………

    句容东青山下赵府大院。

    尽管只是区区七品官，但这座依山而建的大宅子却是请名家绘图建造”内引泉为池垒石为山，甚至还伺养了几只仙鹤，赫然是南直隶地面上一座有名的江南园林。平日里这里常常高朋满座，这一日亦是张灯结彩好不喜气。

    这天是赵家娶亲的大好日子”喜棚早已经摆好了几十张桌子，门口的仆役有的忙着通传那些宾客的名姓”有的忙着记录礼单，有的忙着引座，也有的忙着引导客人的车马轿子。作为主人翁的赵钦自然少不得亲自接待一拨拨贵客，只这天来人太多，他只能陪着说一会儿话，即便如此仍是口干舌燥脚不沾地。偏生最为倚重的幕僚罗先生卧病在床，其余几个幕友要单个应付这些大人物仍是不足，他也只能提起精神。

    于是，他好容易瞅了个空子喝了。水润润嗓子，立时召来管家问道：“去迎亲的二少爷可有送消息回来？”

    “老爷，说是已经进城了。”那管家笑吟吟躬了躬身，继而又低声说道，“小的刚刚去后头瞧过身子不好的罗先生，罗先生还让捎话给老爷。说是今天这日子双喜临门，绝对大吉大利！”

    赵钦听了这吉言在前边正捋须大笑的时候，后头一处单独的小院，罗先生把收拾好的行囊交给那马夫先拿出去，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换上了一身青衫小帽，悄悄地离开了这热闹的赵府。等到上了车渐渐远去，他忍不住打起窗帘回头观望了一阵，老半晌才放下了车帘。

    外头的车夫听到这动静，少不得笑道：“怎么，先生是不忍心么？”

    “有什么不忍心的？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和他在一块还不如和那些真小人厮混。”车厢的罗先生冷笑一声，随即才懒洋洋地说道，“当然，要不是我罗某人，他大约还能再招摇几年，算是我提早送了他上路。藏宝图的消息露给了傅公公，傅公公想来早就送到京城，说不定每两日人就来了。

    “是，先安真不愧克敌制胜之名。”那车夫高高挥了挥马鞭，随即又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是去哪？”“先去南京城里看看热闹吧。陈禄毕竟是陈祖生的嗣子，看看他有没有陈祖生当年匿下当今万岁爷的胆子！有这么一桩由头，接下来就该京城热闹了，咱们少不得换张脸去京城。啧啧，用一个伪君子捎带上一群君子，京城里那些老公公们想来是做梦也会笑醒的！”ps：第三更求十张月票，只差十张就能上页榜单了！月票没有推荐票顶数，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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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金陵第一案（一）

﻿    第九十章金陵第一案（一）

    作为占据一百余亩的南京国子监，内中建筑大多是洪武永乐年间留下的，历经多年整修，可以说是建筑鳞次栉比也不为过。除却之前提过的正堂彝伦堂和六座支堂之外，尚有讲院、射圃、菜圃、磨坊、仓库等等，而所谓的藏书楼则是足足有四座，临门的这一座是后起的，一直被人指摘说是不伦不类，章懋上任之后就一直想把这楼拆了在后头重造。

    想归这么想，可即便这位祭酒大人再看这座藏书楼不顺眼，也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座楼随着上头那浑身浇透了油，手拿火石火折子的汉子一道付之一炬。然而，因为之前国子监闹事的缘故，这位老爷子当即对院内的杂役皂隶等等来了一次大洗牌，一下子扫地出门的人数以十计。

    于是，国子监原本有职司的教官就不到五十个，这生却有好几千，杂役皂隶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关键时刻竟是人手严重不足。眼下面对这个光景，顾不得绳愆厅的事径直赶过来的老爷子就是再气急败坏，也有些束手无策。

    “给老夫找几个人，从后头上去，一定要把人平平安安弄下来！”

    “大司成，我早就问过了，可那些杂役皂隶谁都不肯。”罗钦顺无奈地摇了摇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是换成平日，章懋绝对不会说出这样唯利是图的话来，但此时此刻，他却是几乎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见罗钦顺面色难看，其他几个人亦是相顾赧颜，他一下子想到了刚上任时听说的事，面色一时就阴沉了下来。

    之前谢铎固然是好心给教官全部解决了安居问题，可这名声已经传扬出去了。如今他又一口气开革了那许多人，轻飘飘一句重赏，谁能应和？

    “况且最要紧的是……”罗钦顺看看左右面色如土的那些官们，又压低了声音说，“这藏书楼乃是砖木所造，内中的书全都是容易点着的。若是他真的把心一横引燃了自个，那到时候整座藏书楼就会付之一炬，进去的人必无幸理。”

    章懋仰头看着那个疯狂得大叫大嚷的人，一时面色铁青。然而，他不像这些纯粹当官的名儒，不但有几十年教书育人的经验，更有多年地方官的资历在。尽管心头压着满满当当的怒火，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中气十足地高喝了一声。

    “国子监乃是翰重地，非监生官不得擅入，即便朝廷大员亦是如此。尔就算有冤情，大可到应天府衙和上元江宁县衙申诉，怎敢到这儿扬言**？你若幡然醒悟立时下楼，老夫国子监祭酒章懋，可在诸位大人面前替你求情，否则罪延三族，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罪延三族？哈哈哈哈！”

    楼上原本正一条一条颠来倒去念着赵钦那些罪名的余浩突然大笑了起来。良久，他才一手扶着栏杆看着下头的章懋，一字一句地说道：“章大人就不用担心我的三族了，小民三代单传，就我一根独苗，我婆娘家里也是父母死绝了，她和我家闺女被放高利贷的赵家追利钱，活活逼着跳了江，我家里是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到府衙县衙告状？我递过三张状纸之后，从句容到南京，连个敢替我写状纸的人都没有，我还告什么状！老天爷既然瞎了，那我就一把火让他开眼！”

    此时此刻，章懋已经在心里把应天府衙以及上元江宁县衙的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自负清正廉洁，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等欺压良民百姓的事，当即竟是脱口而出道：“你下来，我章懋给你做主！”

    “哈？哈哈哈哈哈！”

    余浩闻言再次大笑了起来，那手舞足蹈的光景竟似乎是随时可能从楼上一头栽倒下来。眼见这般光景，下头有的人捏着一把冷汗，有的人却暗自祈祷这家伙摔死了算数，更有的人窃窃私语了起来。所有监生和官都在念叨着那个始作俑者的名字，但凡是有些心眼的都明白，无论事情如何，这赵钦哪怕不革职，也万万不可能在南京再呆下去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听说赵钦还是章大人的座上嘉宾，你凭什么敢说给我做主！”余浩一句话大吼出来，见底下一下子嗡嗡一阵议论，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官员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不禁觉得心里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快意，竟是又大声说道，“如今我余浩要在这儿烧了我这臭皮囊，你说为我做主，你之前干什么去了？赵家丢了财物硬是指斥我家窝藏了他家的传家宝，一下子讹诈去了我家传了三代人的几十亩地，你在哪？我去告状被人乱棒打出来的时候，你在哪？我婆娘女儿被人逼着跳了江的时候，那时候又你在哪？”

    章懋听得浑身发抖，一旁的国子监司业罗钦顺却不免品出了几分滋味来。那余浩一身乱七糟的衣裳，人看上去落魄至极，而且若是连状纸都不会要让人代写，怎能说出这样一番煽动性极强的话来。正当他攒眉苦思的时候，后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就算到了九泉底下也要背着罪名，就连你死去的妻女也未必能有昭雪，你就不为她们想一想！”

    看到那个忿然冲上前的年轻人，隐在人群中的徐勋不禁暗自点头。见瑞生左顾右盼说不出的紧张，他就轻轻用胳膊肘一撞小家伙的肩胛，见其恍然回神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就轻声说道：“且好好听听傅公子怎么说。”

    瑞生愣愣点了点头，随即见没人注意自个主仆二人，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少爷，您既然教了余浩那一套一套许多话，怎么不去见见傅公子，也教教他？”

    “余浩是余浩，傅公子是傅公子。我不教余浩，他一个乡民顶多就是一口一个冤枉一口一个寻死，能说出什么打动人的话？至于傅公子，我本来就是为的让他知道，他并不是一无是处，那还去见他教他说话干什么？他是南京守备太监傅容傅公公的嗣子，光是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他的一句话顶十句一百句！他那死心眼，要知道今天这事是我设计的，翻脸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演这场戏？我之前见过他两回了，教了他自信自信再自信，这会儿让他自由发挥就好，万事有傅公公，横竖我教那余浩的话全都是为了引他的。”

    “可傅公公现在……”

    “像傅公公这样的人，又怎会没有后手？”

    徐勋轻轻拍了拍瑞生的肩膀，终于让这几天问题多得赛过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家伙暂时消停了，随即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被两个监生架住的人影。尽管说得轻易，但他知道，倘若傅恒安就此被人架下去，那之后的设计即便成功，效用也要大打折扣。

    傅恒安等人被锁在绳愆厅左厅，原本还有个人看着，可后来不知道怎的，那人就不见了，就连锁也莫名其妙被人打了开来。惦记着之前徐勋那番话的傅恒安原本不想离开，奈何一个同样遭罚的监生死活说是应该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他一时心动就被拖着来了，结果才刚到就听见藏书楼上头传来了这一番话。他被那同来的监生挤兑了两句，这才有了刚刚那一遭。毕竟，他自己是曾经想要寻死却被徐勋拉回来的人，见着这一幕触动心弦，哪里还忍得住。

    此时此刻，尽管吃人架住了胳膊，可他还是冲着那藏书楼上的余浩大声叫道：“人的命就一条，你要是死了，怎么知道你的仇人就一定能被法办！”

    在藏书楼上这么大闹一场，已经渐渐入戏的余浩几乎忘光了之前和徐勋的那些约定，只尽情享受着戏耍撩拨这些平日高高在上官员的乐趣。眼见这会儿冲出来的赫然是一个身着号服的年轻监生，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双手死死攀住了栏杆。

    “兀那小子，难不成你也要那章大人，说什么你给我做主？”

    傅恒安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没错，你下来，我给你做主！”

    此时此刻，窃窃私语的人群一时寂静了下来，就连章懋罗钦顺等人亦是为之侧目。也不知道人群中是谁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傅恒安，你一个要在绳愆厅里头挨板子的犯错监生，大言不惭说什么做主！”

    众目睽睽之下，余浩闻言一愣，可看着下头那满脸涨得通红的年轻监生，他突然嘿然笑道：“兀那小子，你听到了？你给我做主？你自身难保，凭什么给我做主？”

    人群之中，刚刚变了声线的瑞生嚷嚷完之后，还装模作样和左右的监生说笑了两句，见人顾不得自个都在那看热闹，他站着仿佛有些讪讪的，不多时就退出了人群。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和徐勋会合了之后，他这才按着胸口吁了一口气。

    “少爷，我没说错吧？”

    “很好，大有长进！”

    见瑞生高兴的什么似的，徐勋也没工夫再搭理他，径直把视线也投向了傅恒安身上。片刻的死寂之后，他就远远看见傅恒安一把甩开了架着他的两个监生。

    “就凭我爹是南京守备太监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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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金陵第一案（二）

﻿    第九十一章金陵第一案（二）

    南京守备太监傅容！

    在南京国子监呆了这么久，无论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也好，那些鄙薄指摘的人也罢，傅恒安总有些耻于向人提起自己的养父。然而，此时此刻这么一嗓子吼出来，却是这样的自然，就连他也有一瞬间的失神，但想起徐勋最后一次到国子监来对他说的那句话，随即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那些人瞧不起他又怎样，他就是傅容的儿子，不需要这些人瞧得起！

    楼上的余浩呆了一呆后，忍不住踉跄退后几步，狠狠抬起胳膊咬了自个一口。左小臂上那股钻心的剧痛和清晰的血痕牙印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亦是想起了之前那人嘱咐自己的话。尽管那人信誓旦旦说，只要他这么一闹，南京守备这样的贵人一定会出现，但他着实没想到，竟是此时就有这样一个身份的监生出来。相比北边保定等地，南直隶附近自宫求进不算多，可他也听过见过，对于傅容这等权阉，在他看来竟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官来的管用。

    然而，当他再次冲到栏杆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陡然之间想起之前的嚷嚷声，立时又怀疑了起来。于是，他冲着下头鸦雀无声的人群大叫道：“你别想胡言乱语诳我下去，若你爹真是南京守备太监傅容，这国子监的官儿怎敢罚你？”

    傅恒安甩开人的时候，章懋原本要发火，可听得他表述身份，上头扬言要**的那汉子竟有些心动的模样，他立时心中一跳。虽是对那汉子信阉竖更胜过信他的事实深为不忿，可事急从权，他仍然立刻抬手阻止了那两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监生。等听到楼上这汉子竟是脱口而出嚷嚷了这么一句话，原以为这场闹剧有收场希望的他登时大为懊恼。

    怎么偏生就是他打算在这一天打罚傅恒安的时候，突然闹出了这一桩？

    章懋气急败坏，傅恒安亦是有些手足无措。他素来是直性子，当即抬起头喊道：“那你怎么才相信？”

    “除非你能把傅公公和其他几位守备都请来！”

    这说来说去，竟是又绕回去了！

    角落中的徐勋眼见那边几个官一阵骚动，想了想就示意瑞生过来，冲着他低声说道：“你悄悄到人群里头去，换个声音嚷嚷一句，就说傅公子若是真的想管这冤案，为什么不进藏书楼去劝那汉子下来，光在底下信口开河充什么英雄。记着，还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尽管对徐勋这最后一句话有些迷糊，但大概意思瑞生还是明白，一时如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身材瘦小的他不一会儿就钻到了那黑压压一片监生中的一角，旋即就张口嚷嚷了这么一大声。他这一开口，立时招来了一片附和声。

    “没错，傅恒安你一个月考作弊的家伙，说什么大话！”

    “蛇鼠一窝，你爹就是这金陵城最大的蠹虫，还谈什么为民做主！”

    “你一个太监的儿子，神气什么！”

    在那一片乱糟糟的气氛中，瑞生竟是如同游鱼一般又溜了出来。这时候，徐勋笑吟吟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目光望向了人群。

    这几天他除了在外头奔走，之前进国子监时打过交道的那个门房和引路的杂役也下了重注，每人与了一百两银子，让他们去游说曾经想要巴结傅恒安却被置之不理的那些监生。重赏之下，那两个人简直犹如无孔不入的蛀虫，此前就回报说已经纠集了十几个人帮傅恒安说话。他只让那两人对那些监生说是在绳愆厅闹一闹，可眼下换了一番光景，可对他们而言，这场合发挥一下无疑更没有风险。

    果然，在人声鼎沸到了极点的时候，一角又传来了一个扯开嗓门的声音。

    “只揪着傅恒安做什么，只敢在背地里喧闹嚷嚷，有本事你们也拍胸脯给人家做主！”

    “就是！傅恒安作弊本来就是人污蔑造谣，你们自个不敢上楼去劝身负冤情的汉子下来，还只知道出言挤兑，谁才是真正的斯败类！”

    “有本事你们把那个丧尽天良的工科给事中赵钦揪下马！”

    闹哄哄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傅恒安少有地听到监生中竟是有向着自己的声音，一时心神大振，竟是转身大步走到章懋面前深深一揖，旋即直起腰来昂首挺胸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司成，我上楼去，一定把这人劝下来！”

    尽管一出事章懋就让人去北城兵马司报信，但这么好一会还没人来，上头人却是越发狂乱，他自然心火旺盛。此时一众监生喧然大哗，楼上那汉子又是口口声声喊冤，这傅恒安言行举止更大大出乎意料，他要说不急躁自然不可能。可这个节骨眼上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他把心一横，一手拦住要劝说的其他官，掷地有声地说道：“好，依你！”

    得了章懋允准，傅恒安立时仰头看着楼上的余浩，大声叫道：“余浩，我这就一个人上楼！要是你还想给你妻女报仇，就在上头等着我上去！”

    眼看傅恒安昂首挺胸进了那座小小的藏书楼，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拉了一把看得目不转睛的瑞生，沉声说道：“好了，不用看了，该走了。”

    “啊？”瑞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勋道，“少爷，这事情还没完呢。万一那余浩丧心病狂想要对傅公子不利怎么办，或者他不相信傅公子怎么办，或者这下头再出些别的乱子怎么办……”

    “哪有这么多怎么办！”徐勋没好气地给了小家伙一个栗枣，见其抱头苦着脸不做声了，他这才淡淡地说，“那藏书楼上有陈大人派人藏着以防万一，就是余浩突然发了疯也不愁没办法。再说，陈大人想必已经闯进镇守太监府了，那位大理寺右丞费大人但使还有些脑子，就不会阻了傅公公出面。接下来那一场戏得换另外一个地方去唱，别啰嗦了，快走！”

    果然，就在徐勋和瑞生换下监生的行头，从进香河畔的国子监侧门悄悄溜了出来后不久，那边厢魏国公徐俌和成国公朱辅就一块到了。两人乃是郎舅，但徐俌的原配已故魏国夫人朱氏是长姊，年长朱辅十余岁，因而四十出头的朱辅自然比两鬓苍苍的徐俌更注重仪表衣饰。此时，他一身鲜亮的麒麟服，头上戴着嵌玉束发金冠，腰间亦是系着一条羊脂美玉的玉带，无论近看远看，竟都像是一个质彬彬的官。

    自从朱氏去世之后，郎舅俩的关系自然不比从前的亲近，再加上徐俌元配嫡出的长子身体不好，长孙在北京，这下头的庶子一堆不说，继配王夫人更是生了一个幼子徐天赐，因而朱辅更加看这个姐夫有些不顺眼。此时此刻两人揖礼相见，说起国子监中的这桩案子，朱辅立时眉头一挑。

    “这等无知狂徒，就应该调一队精锐的弓手，亦或是精选锐卒，从楼后头上去，无论死活，总能把这事情解决了，让他这么胡搅蛮缠，这算什么事！”

    “国子监这种地方，要是任凭武人出入，那岂不是更加荒谬？”尽管听说钦差莅临的消息之后，徐俌就立时告病不出，又让人拘着王世坤，可并不代表他就会轻易表态。此时此刻一言噎住了朱辅，他就漫不经心地说道，“况且，若事情属实，那就是老大一桩案子，总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

    “就算事情属实，开了这样的先例，接下来若是每个有冤情的都这么闹，这世道还了得？”朱辅冷哼一声，很是不以为然，“况且，傅容还被那位大理寺卿费大人拘着，郑强那老滑头也未必来，就咱们两个凑什么热闹，这种事该当应天府亦或是上元江宁县出面……不对，应该是句容县出面，回头我一定狠狠参他们一本！”

    两人正斗嘴，就只听远处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不禁同时回头望去。只见四牌楼街东头烟尘滚滚，紧跟着十几骑人簇拥着一辆马车堪堪抵达。眼看一骑人跳下马来，到了那辆车旁拉开车门卷起车帘，双手搀扶了一个人下来，徐俌和朱辅不禁同时一愣。

    是傅容！

    徐俌倒也罢了，不过是眉头一蹙就笑着走上前去，但朱辅却不免陷入了深深的诧异。他虽是世袭成国公，守备南京兼领中军都督府，可这年头勋贵也就是个尊荣，上次费铠一来三下五除二一说，他终究抵挡不住帮忙派了兵。要是傅容这一回不倒，他得罪人就得罪狠了！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见那辆马车上又下来了满面阴沉的费铠，他心中一动，这才迎了上去。

    且不说四个人如何两两商议，等到了国子监里头见过国子监祭酒章懋，得知自己的养子傅恒安竟是到了楼里去，傅容立时勃然色变。他被软禁府中多日，刚刚费铠又是硬和他同乘一车，根本不给他和陈禄私底下说话的机会，这外头的情形他是一丁点都不知道。此时此刻，什么阴刻算计狠戾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恶狠狠地盯着章懋，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了。

    偏巧这时候，费铠竟皱起了眉头冷笑道：“傅公子也未免太冲动了些，似这等刁民，就该用雷霆万钧的手段擒服，和他耍什么嘴皮子！北城兵马司还有上元县衙的人都是干什么的，三位守备都来了，他们两个竟是还不露面！”

    仿佛是一语成谶，就只听外头一阵嚷嚷，紧跟着费铠的一个随从就快步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跪下磕头道：“大人，北城兵马司兵马指挥王进和上元县令邱芝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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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金陵第一案（三）

﻿    第九十二章金陵第一案（三）

    尽管兵马指挥带着兵马两个字，但实则下头没有一兵一马，当差的和府衙县衙一样，都是些差役皂隶，即便如此，掌管治安缉盗的兵马指挥依旧是肥差，毕竟金陵富庶，地面上那些商铺等等刮一遍地皮就是不小的进项。至于上元县令则是难为多了，人家附廓省城就已经被自嘲说是恶贯满盈，更何况他是附廓南京，上头比他的官儿不计其数，此刻见着上头这一位位的大佬，他诚惶诚恐之余只有低头行礼的份。

    “你们做的好事！”

    费铠毕竟是钦差，这一声厉喝之后，见王进和邱芝才都不敢吭声，他才转头看向面沉如水的国子监祭酒章懋。见其眉头紧皱只顾抬头看着那藏书楼，他就上前去，和颜悦色地说：“章翁，如此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这许多监生云集一块，也不合太祖爷当年定下的规矩。不如速速让他们回号舍去，接下来也好维持。”

    章懋沉吟片刻就点了点头，这时候，罗钦顺少不得召集了一众官吩咐下去。然而，平日里被圈得大多数没脾气的监生们这一回却是拖拖拉拉的，虽不至于人声鼎沸，但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仍然是不断传来，让在场的几位大佬无不眉头紧皱。

    魏国公徐俌老奸巨猾，成国公朱辅人云亦云，迟来一步的郑强倒是站在傅容一边，奈何费铠拿着圣旨当令箭，到最后竟是力排众议厉声喝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王进，你给我挑几个妥当人，立刻给我冲上楼去去，给我把那个刁民立时拿下，死活不论！”

    傅容登时大怒：“你说得容易，若是伤了咱家的儿子，谁负得起责任？”

    “傅公公，是令郎硬是不自量力要上楼去当说客，可不是谁逼着他上去的！即便是磕着碰着，那也是他自个负责，须知他不是小孩子了！”费铠情知自己这些天和赵钦走得太近，巴不得那个胡言乱语的家伙死了算数，竟是寸步不让，“事情再闹下去，这南京上下不得太平，难道傅公公你就负得起这责任！”

    “你……”

    见傅容一时气急，郑强却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一时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傅公公不答应，咱家也同样不答应，若是烧了这栋楼，敢情你就付得起责任？费大人你是钦差不假，可须知你只是奉旨查案，并没有担着巡抚南直隶的名头，这南京地面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魏国公，成国公，事到如今，二位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眼看这把火终于烧到自个头上了，徐俌心中暗叹，正想和稀泥似的打打圆场，却不料朱辅轻咳了一声道：“事出紧急，总不能让这么个疯子一直闹下去！”

    疯子二字一时让在场好几个人为之色变。傅容身后的陈禄眉头紧皱，不动声色地往外扫了一眼。就只见傅容郑强同时沉下了脸，费铠却面露微笑，反倒是刚刚和几个官说完话的章懋满脸恼怒，走上前来就铿锵有力地说道：“什么疯子，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是否有冤情，自然当有司审理再定，成国公岂可轻易下断言！”

    徐俌态度暧昧，可朱辅和费铠明显一丘之貉，傅容郑强正觉得难以支撑，谁也没料到素来刚正的国子监祭酒章懋竟然站在自个这一边。此时此刻，两人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惊愕莫名。他们这发愣不要紧，费铠却着实气坏了。他早知道这位大司成最是固执，可没想到事到临头还帮着两个阉竖，若非这位名望太高辈分太大，他差点想端出钦差的架子训斥了。

    “章翁明鉴，这可是国子监的地头，再闹下去，恐对章翁名声有碍……”

    “老夫的名声难道能比得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有两个冤死的妇孺！”

    此时此刻，章懋简直可说得上是声色俱厉。之前那余浩大肆宣扬赵钦罪名的时候，他也打算派人上楼把人弄出来，可当人声嘶力竭地说妻女被人逼死，他那恻隐之心就动了，此时费铠的死活不论和朱辅的疯子之说着实惹恼了他。一番话说得其他人都作声不得，他才转头看着楼上道：“不论事情如何，且待傅恒安下来再说！”

    尽管国子监祭酒只是四品官，但章懋连成化皇帝都敢顶，挨了廷杖之后更是声名大噪，即便费铠气得七窍生烟，可面上愣是不敢显露出来，只能频频对朱辅打眼色。然而，哪怕朱辅位居国公，愣是不敢开口驳章懋的回。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监生渐渐快要散尽，可上头愣是没有一点动静，这时候，费铠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正想端出自己的钦差身份来，外间突然一阵喧闹，不一会儿，竟是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老者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赶了过来。

    “彭都宪！”

    费铠甫一到南京没多久，就在赵钦的陪同下去见了这位巡抚南直隶总督粮储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彭礼，深知两人之间的关系。此刻见了这位来，他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快步迎了过去。他才解释了一番缘由，彭礼就沉下了脸。

    “堂堂大明朝的南京，竟然闹出这样荒谬离谱的事，成何体统！我得了信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没想到居然现在还是这般不可收拾。费右丞，越是这种时候，你这个钦差怎就拿不出一个决断来！王进，挑十个精壮汉子，立马给我冲进去，把那个狂徒给我架出来！”

    彭礼京官多年，说话自然不比刚刚一时情急的朱辅和费铠。况且他品级又高，资历年纪都比章懋更胜一筹，因而硬生生压住了对方的气势。不等这位国子监祭酒再开腔，他又上前握着老先生的手好一通劝说抚慰，竟是声情并茂。一旁的傅容冷眼旁观，见那北城兵马司兵马指挥王进满头大汗不知所措，他便不紧不慢地冷笑了一声。

    “王指挥，要是咱家的儿子有半点损伤，你该知道是什么结果！”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众人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其中的怨毒和阴刻自然更不会错过。彭礼扭过头来和费铠对视了一眼，便转身过来对傅容客气地拱了拱手道：“傅公公，南监重地闹出了这样的事来，传扬出去只怕整个士林都要震动不小。上头不过一个人，只要北城兵马司应对得当，傅公子必定无事。可要知道，上头已经许久没动静了，万一此人狗急跳墙已经对傅公子不利，公公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见傅容面色大变，一旁的陈禄想上前提醒，偏生费铠硬是挤在了他和傅容当中，让他根本没办法使眼色打手势。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傅容扬起头道：“咱家就这么一条命根子，彭都宪能保证万无一失？”

    “傅公公放心，我当然敢担保！”

    有了彭礼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费铠一时松了一口大气，少不得摆手叫了王进上前吩咐了起来。他这才说了没几句话，尚不及向这北城兵马司兵马指挥再一次暗示死活不论，不远处突然又一阵喧哗，他才一回头，竟只见一人一马从四牌楼那国子监牌楼下头守着的几个人头上一跃而过，几个起落之间，就已经到了他们身后不远。

    那人头戴貂皮弁，一袭招牌式的黑披风随风飘拂，内中赫然是一袭鲜亮的锦衣，却是四十出头光景，嘴角含笑温和可亲，一副好说话的样子。然而，随着那人勒马跳下了地，提着马鞭走上前来，多年京官的彭礼和费铠同时为之色变，而傅容则是眉头倏然展开。

    “锦衣卫协理北镇抚司千户李逸风，见过各位当面！”

    来人笑吟吟地团团一揖，仿佛是没看见费铠和彭礼的表情，继而才慢条斯理地说，“哎，这一路紧赶慢赶，恨不得驿传百里加急，可差点赶死我了！本来我还想进了南京城带着小的们好好逛逛玩玩，歇一晚再见诸位的，谁知道竟听说国子监出事了，这下哪怕是腿跑断了腰跑折了，也不得不来。”

    这李逸风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竟是自说自话，一时间费铠彭礼也好，徐俌朱辅也罢，就连微末如王进和邱芝才，几乎都是被说得不知道如何答话是好。只有傅容轻轻捏了捏郑强的手，笑容可掬地上前一步。

    “李千户此行，不知道是奉旨，亦或是公差？”

    “是公差……但也是奉旨。”眼见除却傅容之外，一个个人都变了脸色，李逸风方才嘿然笑道，“不过我位卑职小，不过是给咱家大人打个前站而已。”

    咱家大人！打前站！

    尽管弘治一朝的锦衣卫凶名早已不如从前，但此话无疑如同巨石一般重重砸在费铠心头。见傅容再没了刚刚的患得患失，赫然一副笑面佛光景，他不由用指甲狠狠扎着手心，这才开口问道：“李千户奉旨前来，所为何事？”

    “这个嘛……”

    李逸风打了个哈哈，眼珠子骨碌碌直转，随即竟是说出了一番绝不相干的话来，“话说今天这南京城还真是不得太平，我路过府东街的时候，竟是瞅见应天府衙正门那儿挤着百多个人，似乎是在告状的光景。啧啧，我急着赶路，也没理会这许多，依稀听见那些都是句容赶来的百姓，大老远的上南京城告状，而且还这么多人，真是一桩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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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金陵第一案（四）

﻿    第九十三章金陵第一案（四）

    西锦绣坊应天府衙正门。

    徐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按照赵钦的吩咐这一日来到应天府衙门前，才刚刚敲响了那告状的鼓，紧跟着手中的鼓槌就被人抢了过去，他还在懵着，这条不长的西锦绣坊两头就涌进了一大堆衣着形形色色的百姓，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排挤到了一边。继而，他就只听那鼓被人敲得震天响，没离着多远的他几乎连耳朵都快给震聋了。

    这还不算，由于骤然生变，应天府衙如临大敌，倏忽间就是十几个差役手持水火棍冲将出来，那棒头威吓似的往众人头上乱挥，那些干惯了农活的乡民躲闪极快，可他却是猝不及防，这肩头竟是重重着了一下，那股钻心的疼痛险些没让他一下子瘫倒下来。

    身为徐家长房长子，读书又有天分，他从小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曾吃过这等苦头？

    “退后，退后，全都跪好，否则别怪爷们不客气！”那领头的差役头子却是手持鞭子，就这么凌空抽了上去，偏是鞭子能在距离那些人脑袋上方寸许处堪堪收住，竟然丝毫不伤人，赫然神乎其技，“要告状就推一个代表过来，不许一窝蜂！还有你，给我退回去跪好！”

    徐动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一条毒蛇一般的鞭子直冲面门，这一惊简直是连魂都丢了。好在他见机得快，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我和他们不是一道的，我是经历司经历徐六爷的侄儿！”

    那差役头子的鞭子来得快收得更快，挽了一个鞭花之后，这才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徐动一眼，随即就不耐烦地喝道：“既然是徐六爷的亲戚，径直到府东街东门那边求见就得了，在这儿凑什么热闹！没看到这儿正乱，磕着碰着没人赔你！”

    眼见那差役头子说完竟丝毫不理会他，快步走到那刚刚击鼓告状却被人架下来的汉子身前，厉声质询了起来，徐动低头看了看身上被人挤得乱七糟的宝蓝色儒衫，又按了按怀中的状纸，提起精神正要上前说明两句，却不料刚刚那呵斥他的差役头子陡然惊呼了一声。

    “告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你们疯了，竟敢以民告官！”

    赵钦……这么多泥腿子竟然告的是赵钦！

    徐动简直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幻听，可当那几个差役也都为之哗然，继而议论纷纷了起来，他立时明白看到的听到的竟是事实。此时此刻，他哪里顾得上什么告状，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按着刚刚挨了一下的肩膀赶紧往外挤。然而，突如其来发生这种事，府东街东门那边候见的人竟是不少都涌了到这里看热闹，他别说找寻送自己来的马车和亲随，竟是找一条路都难。待好容易从东边出了西锦绣坊，他环目四顾不见家里人，突然把心一横快步前往东门。

    应天府衙东门的几个门房也听说了正门的奇事，听了徐动的说明也都没放在心上，只其中那个领头的端详了徐动片刻就笑道：“徐六爷的侄儿？徐家长房老大？好吧，想来你自个认得路，自个进去，那边正门闹起来了，咱们这边也不敢怠慢，没工夫给你领路！”

    徐动没想到这一道门如此好进，长吁了一口气道谢一声便匆匆而入。只想着寻徐迢去打探打探消息的他完全没注意到，他才快步进门没多久，后头几个门房就窃窃私语了起来。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刚刚小半个时辰前，那位徐七公子才刚来，老朱亲自接了进去。”

    “要说傅公公眼看就要失势了，李头儿你怎么还对那位七公子这么客气？”

    “这叫左右逢源，如今还没最终消息呢，我们是哪个牌名上的人，何必做恶人？”

    然而，徐动从东门进去，不想却在经历司扑了个空，到徐迢的官廨里也没能找到人。之前他相熟的那位褚先生如今已经被辞了幕，剩下的人都和长房不怎么对付，他无论找谁问都是没个准信，一时只得强捺心头不安在那等着。他也不知道在官廨的那小花厅里来来回回踱了几百上千步，终于听到外间有了动静，慌忙快步赶了出去。然而，才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徐迢竟是和徐勋并肩而行，两人赫然有说有笑！

    “六叔……”

    徐迢刚刚只顾着和徐勋商量事情，此时才看到徐动，立时皱起了眉头，不悦地冲旁边一个小厮喝道：“有人来访也不事先禀报一声！”

    见那小厮垂手不敢言语，不等徐动说话，他就沉声说道：“今天衙门还有要紧事，我待会就得陪着吴大尹去问案子，贤侄若是有事，不妨晚些再过来，这会儿先请回吧！”

    徐动蠕动嘴唇，正绞尽脑汁想再说几句什么，偏巧就在这时候，他那宝蓝色斜襟右衽儒衫上的两颗扣子刚刚经过了好些推搡拉扯，这会儿终于寿终正寝，就这么先后掉下了地，于是胸前那半幅衣襟就这么掉了下来，随之飘落的还有里头的一张纸。大惊失色的他慌忙弯腰要捡拾，却不防旁边伸出一只手来，竟抢在他前头捡起了那张纸。

    眼疾手快的徐勋捡起那张纸随眼一瞟，立时眉头一扬，就这么似笑非笑地递给了旁边的徐迢。徐迢接过一看，不禁怒形于色，劈手就把状纸揉成一团，就这么砸在了徐动脸上。

    “无耻！”

    徐动刚刚在应天府衙正门才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听得徐迢这一骂，他顿时有些维持不住了：“六叔，为了这么一个已经逐出徐氏的败家子，你想和整个宗族唱对台戏？”

    “整个宗族？什么时候徐家长房已经能代表整个宗族了？”徐迢冷冷一拂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回去告诉你爹，他这个族长当到头了！他既然这么不要天理，不要脸面，我大不了大会了徐氏一族剩下的这些长辈们，请上各方官长评一评理！”

    见徐动那脸色一下子僵了，徐迢更是满脸嫌恶地斥道：“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个仁义礼智信的皮毛都没读到，教你的先生都该羞死了！还不快滚！”

    一旁的徐勋看着徐迢又是掷状纸，又是厉声斥责，只站在那儿不做声。直到徐动怨毒地看了自个一眼，就这么转身大步离去，他这才转身正对着余怒未消的徐迢。

    “六叔，今天的事，多谢您仗义援手了。”

    尽管徐勋并没有明说，但徐迢哪里不明白这根本不是指徐动这不速之客，而是指刚刚他亲自去见应天府尹吴雄的事。要说他得知傅容被软禁的时候，不是没有犹豫过，可今天徐勋一来先说了国子监那一茬，紧跟着便是应天府衙门前突然涌上来百多号人告状，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傅容的反击已经开始了，当下便把心一横，刚刚去见吴雄，竟是郑重其事劝其接下此案，结果，那位个性最刚正的应天府尹果真为之大悦。

    这时候若是退缩，赶明儿赵钦占尽上风，他一样会受牵连，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于我是举手之劳，于这些百姓却是久旱甘霖。你放心，吴大尹向来最刚正，一定会还这许多受害的百姓一个公道。至于那些物证，我自然会徐徐设法交给吴大尹。”说着这大义凛然的话，徐迢却知吴雄性子最刚，接下来哪怕有那位钦差费铠在，也必定会不顾一切大刀阔斧地查下去，于是少不得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只不过，怕就怕那位费右丞冥顽不灵啊。”

    “六叔，傅公公都不怕，咱们怕什么？”

    然而，当走出应天府衙东门和徐良会合的时候，徐勋脸上就没了刚刚在徐迢面前的挥洒自如。傅容真正有什么后手，别说他不知道，就连陈禄也未必知道，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和赵钦不共戴天，就只能勉力去赌一赌那并不算小的可能性。

    只不过，他实在是没想到，他刚刚还打算和徐迢好好磨一磨，这应天府衙竟突然蜂拥而来整整一百多号人状告赵钦，自己这事情竟是须臾就办成了。要知道，他不过请托有在句容收生丝的吴守正设法说动了三五个人，今天却是百多个！这世界上，知道他那所有筹划和发动时间的，除了陈禄和一直跟着他的瑞生，就只有……

    此时此刻，他的眼前一下子浮现出了小丫头那张亦笑亦嗔的脸。

    “难道是她？”

    四牌楼，南京国子监。

    李逸风的突然到来几乎打乱了每一个人的阵脚，然而，当事者本人却一脸的漫不经心，仿佛刚刚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情形丝毫没有过。眼见四周一片诡异的寂静，他却仍有闲背着手东张西望，突然开口惊呼了一声。

    “哎呀，里头有人出来了！”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傅容眼见得那架着一个人艰难走出来的人赫然是养子傅恒安，一时立刻把李逸风此来的意义抛在了脑后，竟是噔噔噔快步迎上前去，就这么一把按住了养子的肩膀。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见傅恒安对着他咧嘴一笑。

    “爹……我把人，我把人劝下来了！”傅恒安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见后头章懋也面色复杂地向自己走了过来，他松开余浩任其瘫坐在地，又扶着养父傅容站好，随即才对着章懋深深一揖道，“大司成，生幸不辱命！”

    “啊……嗯，做得好。”章懋的脸上变幻了好一阵，终究是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今日全亏了你，方才保全了咱们南监这座百年藏书楼。”

    “这是生该做的。”

    傅恒安从未得过师长这般夸奖，此时那股高兴劲就别提了，很快，另一股勇气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他竟是再次对着章懋一揖，就这么低着头说：“请大司成明鉴，生知道，此人为了这桩案子先闯国子监，又以身犯险相逼，其情可悯，其罪却不可恕。但大司成刚刚也说过愿意为他做主，生恳请大司成实践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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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金陵第一案（五）

﻿    第九十四章金陵第一案（五）

    别说是章懋，就连傅容郑强以及后头上来的徐俌朱辅彭礼费铠，亦是齐齐愣住了。谁都没想到傅恒安郑重其事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番话。纵使傅容亦仿佛头一次认识自己这养子似的，目不转睛打量着他。

    “你……”

    不等章懋说话，傅恒安便再次深深一躬到地说：“他闹这么大虽是要请南京守备做主，可四位南京守备中，除了我爹和郑公公，便是魏国公成国公，并无一个官。哪怕我请爹接下此案，传扬开去也会让人不服。大司成德高望重，深得士林上下敬重，刚刚又亲口答应替他做主，一同查问此案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是众望所归。”

    曾经是成化会元的章懋铁骨铮铮敢谏言能办事，但刚则易折，他当年廷杖落下隐疾，再加上对时政心灰意冷，于是归乡教书调理二十多年，平生最恨的就是奸佞和阉竖。有道是爱屋及乌，他讨厌那些权阉，顺带自然看傅恒安不顺眼。然而，今天傅恒安这般作为，他已经对其刮目相看，而眼下这番话更是深深打动了他。于是，他忍不住瞥了傅容一眼。

    这老奸巨猾的大珰，竟是养出了这么个实诚君子！

    章懋心中期许，费铠就是郁闷欲死了。好端端的事情出了这样的变故，不但推翻了他的如意算盘翻，还让他背上了一个最大的麻烦。于是，眼见章懋意动，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继而才缓缓开口说道：“即便这刁民所告都是实情，案子也该交由所辖州县办理，句容县不职，那就交应天府，然后再按律治罪！若这点小事也要惊动这许多人，甚至劳动章翁，日后人人仿效又当如何？朝廷自有法度，不可轻易坏了！”

    郑强却看不惯费铠自居钦差指手画脚的德行，出言讥刺道：“费右丞别忘了，事情闹得这么大，不出一两日就能传遍金陵城！”

    地上呆呆坐着的余浩听见这些贵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不禁露出了自嘲的苦笑。他怎么就这么傻，以为这世上真的能有人替他做主。老天爷都瞎了，官官相护，没活路了！

    “傅公子的提议倒是不无道理。”

    刚刚落在最后头的李逸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了出来。见众人齐齐扭头望着他，仿佛才想起他这么个来自北镇抚司的凶神，他便嘴角一挑微微笑道：“当然，我很想这么说，只可惜这与朝廷法度不和。”

    见费铠喜出望外，彭礼面上含笑，徐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朱辅满头雾水，傅容和郑强却显然大为意外，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今次奉旨和我家大人到南京出公差，就是为了查办这工科给事中赵钦的事。侵占民田，私占水利，毁宋叶士碑，诬人盗财，放高利贷……对了，似乎还为了造妻子的坟茔擅发民夫，罪名多得我都数不清了。”

    乍然从先头的没个正经变成了郑重其事，他也不管其他人是如何的惊骇欲绝，便径直扭头对面如白纸的费铠轻轻颔首道：“费大人，你这大理寺右丞既然在南京，正好和锦衣卫合办此事。当然，这是皇上口谕，正式的内阁书和大理寺的公得晚几天，”

    说完这话，他又笑容可掬地冲着大为震惊的章懋一拱手道：“章大人，按理这南监重地，我自然不该搅扰，但事关重大，可否给我腾一个地方，让我给费大人转述一下口谕，然后让他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着？说起来，亏得我及时抵达，否则将来这赵钦的罪名上头，又得多出一桩他逼死人命于南京国子监，毁百年藏书楼一座。所以，今天真是多亏了傅公子，回头上奏的时候，我一定好好提一笔。”

    尽管对锦衣卫同样没有任何好感，但章懋瞥了一眼那边巡抚南直隶的彭礼，见其脸色很不好，误以为其作为都察院的大佬之一，竟是被撇在了一边，忍不住开口说道：“既然要查问案子，科道无人监察勘验，岂不是于理不合？”

    “京城那边的科道言官都抽不出空来，只要锦衣卫辛苦一点。”李逸风答得滴水不漏，随即斜睨了一眼彭礼，又笑嘻嘻地说，“至于彭都宪，没有旨意，我当然不敢劳动！”

    尽管李逸风说得轻巧随意，但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位北镇抚司的千户会是个好相与的人物，一时间都成了哑巴。因李逸风硬是要选在刚刚出了事的藏书楼对费铠说话，章懋也只得板着脸先答应了。紧跟着，就是北城兵马司兵马指挥王进和上元县令邱芝才带人收拾残局，傅容自是拉着傅恒安连珠炮似的问了好一番话，一旁的郑强看了一会，不禁笑眯眯上了前去。

    “傅老哥，孩子才受了一番惊吓，哪有你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郑强一面说一面使劲拍了拍傅恒安的肩膀，因笑道，“好孩子，有胆气，要是咱家郑节有你一半，咱家就心满意足了！尤其是你那一句就凭我是南京守备傅容的儿子，大大给傅老哥长脸了！”

    有人夸自己的养子，傅容竟是比人夸自己还高兴，表面还不得不板着脸数落了傅恒安两句。没过多久，远远就只见李逸风和费铠双双从藏书楼里头出来，前者满面春风，后者虽是勉强笑着，却看不出丝毫的高兴来，当下郑强就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傅容。

    “对了，赵钦那一条条罪名那么清楚，你怎么能查得那么仔细！”

    “不是咱家查的。”傅容面色一滞，见傅恒安满脸震惊，他想了想便没有避着养子，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道，“弹劾赵钦的折子是咱家通过司礼监递上去的，但这些细节想来是李逸风到了南京之后才开始查的。他绝不是今天刚到，至少也到了三五日甚至更久，说不定……费铠前脚到，他后脚就来了！”

    两个在宫中多年的大珰对视了一眼，傅容突然看了一眼犹如门神一般守在那余浩身边，和这边众人隔着好一段距离的陈禄，他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今天陈禄有胆子直闯镇守太监府，这样的人才，要是在京城，可不也有希望成为李逸风这等掌权人物，何至于在南京锦衣卫管着那三五号人蹉跎度日？说起来，今天这余浩大闹国子监来得实在是突然，莫非……

    “报——”

    随着这一个提高嗓门的声音，一个差役一溜小跑近了前来，连头也不敢抬就直接跪下磕头道：“应天府衙那边传来讯息，百多号人云集正门击鼓状告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应天府尹吴大人已经接下了状纸。”

    这回真是闹大了！

    这是在场每一个人心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傅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先头徐勋对他说过会闹得更大，请他担待的话，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地上那瘫坐的余浩突然以手捶地大哭大笑了起来，那嘴里嚷嚷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听在耳中让人分外心悸。然而这时候，李逸风却径直走到陈禄面前，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陈指挥，我这次带的人手少得可怜，要查的案子又大，你既然正好来了，接下来就劳烦到南京锦衣卫调派上足够的人手，和我一块奔走奔走如何？比如说，赵家那个庄子，先过去看起来！”

    这样的好事，陈禄哪里会拒绝，见李逸风甩手就丢了一块金牌过来，他知道南京锦衣卫那剩下几个头头脑脑必然不会违逆，当下连番答应。

    至于其他人，哪怕再对这一茬有意见，也不得不保持了沉默。来不及料理完这边的残局，因为金陵已经好些年没出现过百余人联名告状这样的事，再加上国子监才闹过一场，众人都不敢怠慢，自然是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就这么分头赶了过去。傅容拉着傅恒安往外走了几步，突然记起什么，就这么转身看着章懋。

    “章翁，咱家敬你是章君子，刚刚恒安也对你大是推崇，别的话咱家就不想多说了。恒安这孩子咱家今天就带走了，他读书天赋确实寻常，可人是赤诚性子，可在国子监却是谁都不容，甚至连所谓作弊的事情都闹出来了。咱家一句话撂在这儿，咱家不在乎他是不是读书有成，而他自己既然能忍住在正义堂三年，就绝不会做出作弊的事情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要是这事情不查个水落石出，咱家宁可他监生不要，这名声也得摘摘清楚！”

    话一说完，他就一把拽起想要说话的傅恒安，就这么大步从正门出了国子监。待到自己的马车前，眼见陈禄尚未走，他先板着脸打发了仍不死心的养子上车，随后就招手把人叫了过来，两人就这么站在四牌楼南边的高墙底下，一应亲随散开在四周远远警着。

    “今天国子监的事……”

    不等傅容说完，陈禄就低头说道：“是徐勋设计的。”

    果然如此！这胆大妄为的小子！

    傅容扼腕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应天府衙的事呢？”

    这一回，陈禄却轻轻摇了摇头：“他提起过会找三五个人，但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哦？”

    思量片刻，眼见其他车轿都已经走了，傅容也就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说道：“也罢，先不想这些。李逸风既然点了你跟他，足可见要向咱家卖个好，你不要去应天府衙了，直接去南京锦衣卫，记着把能抹平的痕迹全部抹平，至于其他的，随李逸风怎么定！”

    “那若是涉及到……”

    “这徐小子虽是胆大妄为，但今天看恒安的样子，连精气神都和平常不一样了。”说到这里，傅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竭尽全力，一定要保着他，料想李逸风项庄舞剑志在沛公，拿下赵钦其次，拿下彭礼才是真的，绝不会在这种事上和咱家过不去！唉，就是不知道，他是跟着哪位大人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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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铮铮红颜（上）

﻿    第九十五章铮铮红颜（一）

    作为太平里有名的富户，沈氏嫁女，男方又是句容名门赵氏，这门亲事自然人人殷羡，甚至于选择性遗忘了早先沈家大小姐曾经另外订过亲。打从迎亲的这一天一大早开始，纷至沓来的贺客就险些踏破了沈家的大门槛，连后门小巷里做小本生意的那些小贩们，也都挤到了前门去争抢了一回那大簸箕洒出来的喜钱，直到这会儿不少人还兴奋着。

    因而，当徐勋在后门口跳下车的时候，还能听到人们在议论沈家的大手笔，赵家的清贵名头，甚至还有人大声说道着刚刚前门迎亲的光景。尽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大小姐并没有太多的惦记，但听到喜轿已发，他仍然大吃一惊。

    他分明打听到赵家那边是黄昏成婚，因而沈家是午时二刻发喜轿，这会儿中午还没到就突然发了，这实在是让他措手不及。眼下国子监和应天府衙都已经闹开了，沈家若是真的嫁了女儿出去，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那如意岂不是得为她家大小姐哭死？想到这里，他顾不上其他，随便抓了一个正在跳绳的小孩儿，一把铜钱就塞了过去。

    “能不能帮忙叫一声沈大小姐身边的如意姑娘，我有要紧事寻她！”

    “如意姐姐？”

    见那跳绳的小孩儿扬起头瞅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徐勋不禁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难道她也随着沈大小姐陪嫁过去了？”

    “没有没有，大小姐出嫁，如意姐姐哭得泪人似的，这会儿大约还没好呢！”那小孩瞅了瞅捏着好几个铜钱的右拳，下一刻就冲着徐勋点点头道，“我去找找看，一定请她出来见你，你在这等着！”

    眼见那小孩蹦蹦跳跳进去了，徐勋站在后门口来来回回走着，心里竟是越来越焦躁。足足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来了来了的嚷嚷声，一回头，他就看见一个头扎双鬟眼睛微微肿着的少女随着那小孩儿走了出来。尽管那少女生得俏丽可人，但他只看了一眼，神色就为之大变，不等人过来，竟是就这么冲进了后门去。

    “你……你是如意？”

    如意没料到门外那人竟是突然冲了进来的，不觉吓了一跳。然而，那一回徐勋上沈家投书，她在门房里头正好瞧见，此时很快认出人来。她一把抓住了徐勋的手，带着哭腔求恳道：“七少爷，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已经上了喜轿走了……”

    徐勋第一反应是小丫头救主心切，于是做出代主出嫁之类的傻事，待到深思如意这称呼，他方才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那些从前没留心的关节一下子都豁然贯通。他顾不得再追问下去，转身疾步就往自个的马车冲了过去，正要上车，他就觉得衣摆被人紧紧揪住了。

    “带我一块去，我知道喜轿走的是哪条路！”

    闻听此言，已经上了车的徐勋毫不迟疑地伸手了如意一把，随即对满脸茫然的徐良说道：“大叔，快走，听她的！她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出了这条巷子，沿着太平里一直走，然后转贡院街东牌楼，一路沿着秦淮河往西南面，这是小姐对老爷死争之后喜轿走的路！”

    “好！”

    徐良丝毫不拖泥带水，答应一声便立时挥动了一记马鞭，马车立时动了起来。这时候，徐勋方才醒悟过来去关了车门，而一直在车上等的瑞生见如意眼睛肿的如同桃子似的，这会儿又噙满了泪水，忍不住便从怀里拿出一块手绢递了过去。

    “这位姐姐，先擦擦眼泪吧。”

    见如意接过手帕便伏在膝盖上泣不成声，徐勋只觉得心里更加焦躁懊恼。他只恨自己两眼只顾着那些大事，只想当然地觉着她性子咋咋呼呼却爽利自在，绝不像这年头大家闺秀应该有的光景，只想当然地觉着她对沈大小姐的婚事如此着紧是出自主仆之义，再加上她那双天足和常常往外跑的习惯，竟一点都没去思量小丫头的话里话外是不是隐瞒着什么，竟根本没想过让人打探一下她在沈家的情形！

    如意之前在沈家不敢放声，只能偷偷哭，这会儿好容易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突然却听到一阵咚咚声。抬起红肿的眼睛一看，她发现是徐勋拿着拳头一记一记擂着结实的车厢，不禁使劲用手绢揉了揉眼睛，这才黯然说道：“本来喜轿不是这时辰发的，可偏生那赵二公子来迎亲的时候竟是喝醉了酒，在正堂上撒起了酒疯硬说要这时候迎。老爷被气得倒仰，可他把话说得很难听，还说小姐配不上她……老爷终究是拗不过他，又怕在宾客面前丢脸，所以只能由了他，就连辞别尊长也都是草草了事……”

    “该死，真该死！”

    徐勋这才知道好端端的安排竟然是这样出了岔子，一时更是气怒难平，再次重重一捶身下座位，他才抬头问道：“喜轿走了多久，咱们追上去可来得及？”

    “走了大约两刻钟，一路吹吹打打走得慢，那条路又人多，这会儿走不了多远，再过一阵子就一定能追上。”说到这里，如意一下子又神情凄惶了起来，“小姐什么都没吃就上了轿子，也不知道这会儿怎么样了……”

    “她怎么不早对我说！”

    见徐勋脸上怒气满盈，如意会错了意，顿时气恼了起来，张口就顶了回去：“七少爷你说得轻巧，小姐怎么对你说？沈家虽不是什么一等一的名门，可也是有规矩的。要不是为了徐二老爷当年对太太小姐有救命之恩，小姐又从小最敬重徐二老爷，她怎会三番两次溜出去见你提醒你？要让你知道她是沈家小姐，焉知不会轻贱了她，觉得她行事随便？老爷一心要退婚，她却一而再再而三来提醒你，她不也是怕你知道了她的身份，心里不高兴吗！”

    看着面前牙尖嘴利的如意，徐勋终于明白了有其主必有其仆这话一丁点不假。他扭过头去伸手挑着窗帘往外看，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管她是丫头也好，是沈大小姐也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如果早知道她是沈大小姐，总会再多留一条后路，也不至于……”

    听到这儿，如意不禁抹了一把眼泪说：“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晚了！追上了又怎么办？这六礼几乎全都行了，小姐差不多就已经是赵家的人……”

    “什么赵家的人，只要我爹当年和沈家的婚书还在，我就还是她的未婚夫！”

    徐勋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这时候，旁边立时传来了瑞生脆生生的声音：“少爷说得对，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这几日瑞生跟在左右，说话做事再不似从前那样羞涩胆小，此时此刻这话就说得前所未有大胆露骨。然而，徐勋看着说完这话又缩回脑袋去有些胆怯的小家伙，突然冲着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旋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探出头去对外头的徐良说道：“大叔，今天我只怕得荒唐一回了，您能不能帮我一把？”

    “什么荒唐一回，不就是抢亲么？”徐良一面赶车，一面却没有遗漏车厢内的只言片语，此时顿时哈哈大笑，“老汉我半辈子荒唐，可还从来没这么大的胆子，今天就豁出去陪你闹他娘的！横竖赵家已经灰头土脸了，这次就好好整治那堆龟孙子一回，哈哈……”

    然而，笑着笑着，徐良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随之突然停下的还有马车。徐勋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就一下子看到了那高高的德桥上站着一抹鲜红的身影。那一瞬间，即便隔着那段长长的距离，但他仍是直觉地认出了人来。

    沈家喜轿走的这条路紧挨着秦淮河，正是南京城最繁华喧闹的一条路之一。因而，这一路上吹吹打打，又要喝着行人摊贩让路，也不知道耽搁了多少时间。天气热，骑着高头大马迎亲的赵二公子热出了一身油汗，再加上酒意，竟是在马上就已经骂骂咧咧了起来，几乎就闹着要下马坐轿，好容易才被人劝住了。于是，这闹哄哄的一行自然越走越慢。

    然而，谁也没想到，当一行人刚刚从贡院街上了东牌楼，眼看德桥就在眼前时，那喜轿里头盖大红喜帕的新娘竟是就这么突然冲了出来。猝不及防再加上她身手敏捷，轿夫连带好几个壮汉都被她一把拨拉到了一边，这数十个人眼睁睁看着她提着下头那条大红撒花百褶裙，就这么跑上了那德桥那高高的桥头。

    每逢有哪家办喜事发喜轿，这沿路总少不了无数看热闹的人，更何况此次走的又是沿秦淮河这条最最热闹的道。因而，看见一个新娘子突然跑出轿子，蹬蹬蹬上了德桥，随即三下五除二把两三个反应过来冲上去的大汉从桥头打入水中，一时间围观的人群顿时轰动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嚷嚷一嗓子，一群人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堵住了德桥的两边，硬生生把正主儿们全都排挤在了外头，一个个全都仰头看那新娘。

    桥头上的沈悦轻轻拨开喜帕一看，见四周少说也有上百人，而且各处涌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便大声嚷嚷了起来。

    “民女沈氏，自小早已定下婚约，怎奈句容赵氏自恃权势横加逼凌，逼我嫁入赵家门！家父迫于无奈不得不允，可怜我祖母年过六十，为此事缠绵病榻，一时竟是病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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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铮铮红颜（下）

﻿    第九十六章铮铮红颜（二）

    无论何时，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站在这秦淮河上最高的一座石桥上，总会引来无数人的注目，而当她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一时更是激起了轩然大波。此时此刻，无论是赵家迎亲的人也好，沈家送亲的人也罢，面对她这番言行举止，大多数人都如同傻了一般。

    “快，快架她下来！”

    赵家陪着赵二公子一块来迎亲的那管家终究是反应得快些，不顾一切就身先士卒地挤进了人群。奈何这会儿群情激奋，谁也不肯让出路来，他在里头差点被那许多光膀汉子的汗臭脚臭熏了个半死，可人却仅仅往前挪动了数步。而偏偏在这时候，他又目眦俱裂地看到，那位沈家大小姐竟是攀着石头栏杆，突然整个人站在了上头。那大红的衣袂在夏日的风中轻轻飘浮，再加上那一袭盖在她头上不曾除去的大红盖头，竟是流露出一股凛然之意。

    “赵家乃是宦门，我沈氏虽富，却也高攀不上，各位乡亲父老可知道赵家为何不嫌我一个已有婚约之女，硬要结成这门亲事？”沈悦说着一顿，听四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她一下子指着那边的赵二公子，骤然提高了声音，“因为他们指名了要沈家将祖上传来的三个田庄作为陪嫁！那赵钦身为堂堂科道言官，身为南京有名的清流，做逼婚这种不齿的事不算，想的竟然是谋夺我沈家的家产！”

    此话一出，不但人群中奋力前行的那个管家脑际轰然巨震，赵家的其他人也一下子都醒悟了过来，就连那位醉意醺然的赵二公子也在小厮的拼命摇晃提醒下，一身的酒意醒了一大半。一时间，他们纷纷大声喝骂了起来，有的指斥沈悦胡说道，有的在那恐吓围观百姓，赵二公子更是一把抓住了沈家送亲的大管家路权，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这是怎么回事？事情闹大了了，你们沈家也别想讨着好！”

    路权原本想要解释，可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昏眼花，顿时一下子摔倒在地。这时候，他猛然听见上头又传来了自家小姐那清亮的声音，不觉惊惶地再次抬起了头。

    “各位父老乡亲去打听打听，赵家在句容是什么名声！赵钦身为朝廷命官，仗势横行乡里，为了几块山地迫山民迁祖坟十二处；把东青山下百姓赖以生存的山泉挖渠引到自家宅院，独占水利；擅发民夫为亡妻造墓，又毁了宋朝一位叶士的碑石；大肆放高利贷，还不出钱的强取其田宅子女；官府因饥荒放赈，赵家这样的豪富，竟是以家人冒名领稻谷四十余石！”

    一口气说到这儿，沈悦稍微一顿，就一下子高声说道：“今家父迫于赵氏威权不敢违逆，我却忍不得！各位父老乡亲想来很快就会听说，今天有句容百姓一百余人前到应天府衙击鼓状告赵钦，他们是哪来的……他们是我身边一个被撵出去的妈妈生怕我受苦，费尽千辛万苦方才找来的，赵家逼婚，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沈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是清白人家，我就是死了，也不屑嫁到赵家这等丧尽天良斯扫地的名门大户！”

    这一波又一波的**让四周围观人群一阵又一阵的骚动，当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好容易挤到了河边的徐勋终于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那一抹大红的身影劈手掀开喜帕和头上那顶凤冠，重重地将这些砸下水中，旋即决绝地从那高高的栏杆上一跃而下，那落水的瞬间，他只觉得她依稀往这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瞧见还是没瞧见他，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漫天的水花中，无数晶莹的水珠四下飘落，其中一两滴竟是溅到了他的脸上。他本能地伸手抹了一下，怔了片刻，随即不假思索地跟着跃入了水中。

    “少爷！”

    “大小姐！”

    瑞生和如意两个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几乎本能地跟着要跳。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两人肩膀上各自搭上了一只手，紧跟着就被拨拉着往后头跌去。瑞生屁股才一着地，就看见徐良抢到了身前，二话不说蹬掉了鞋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少添乱，给我在岸上等着接人！”

    沈悦的一跃而下让赵沈两家的人全都是呆若木鸡。赵二公子拽着路权的衣领一下子松开了，那吹吹打打的迎亲汉子一个个面面相觑，路权瘫软在地作声不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大喝道：“还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大小姐！”

    此话一出，沈家人在呆滞了片刻之后，发疯似的往河边冲去，倏忽间一片跳下水的声音。除了他们之外，两岸看热闹的人很快也有不少跳了下水救人。

    秦淮河上每年投水而死的人少说也有百十，但今天这事情实在是太过劲爆，眼看那个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竟是毅然决然跳进了水中，四周围更是完全骚动了起来。这时候，趁乱扎到了人群中的瑞生突然变了声线开口嚷嚷了一声。

    “打死赵家这帮狗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打死他们！”

    “为民除害！”

    赵二公子还没反应过来，面门上就中了重重的一拳，紧跟着左边又是一记，顿时被打落在地，连牙都掉了两颗。被打懵了的他根本连爬起身的功夫都没有，又是一只只脚踹了上来踢了上来，至于赵家的其他人也一个个都被围观的民众打得抱头鼠窜。还是那几个身穿大红衣裳被雇来吹打的汉子见机得快，丢下唢呐锣鼓等等东西，剥下自己身上的红背心，就这么吆喝着也加入了揍人的行列，一时间，整条东牌楼街乱成一团。

    钻出人群的瑞生见水面上没动静，原本心里还担心，可想起当初徐良就是从水里救的自家少爷和那位傅公子，顿时笃定了些。看见那边众人正在暴打赵家人，他就上去扶起了呆呆愣愣的如意，拍打了一下她身上的尘土就开口安慰道：“没事，良爷爷水性最好，一定能把人救上来的！”

    如意使劲擦了擦更加红肿的眼睛，见那边厢混乱的光景，她突然一把抓住了瑞生的手腕，厉声说道：“都是赵家做的好事，走，咱们上去好好教训教训那赵二公子！”

    “啊？”

    “怎么，你不敢？”

    瑞生见如意面露讥刺，再一看那一锅粥似的秦淮河河面，最终挺起胸膛道：“有什么不敢……这打人也是我挑唆的……好好，咱们一块上去打！”

    当两人加入战团的时候，赵二公子已经被四周的人群蹂躏得不成人形，躺在地上直哼哼。瑞生眼看如意上去使劲冲着人踹了两脚，不禁直咂舌，可当人转头怒瞪自己的时候，他也顾不得其他，冲着赵二公子来了一记狠的，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这一脚踢在了人家的大腿根上。直到低头发现赵二公子一下子弓起了身子呻吟了起来，他不禁心里发毛，一把拉起如意挤了出去，就这么径直到了水边。他本还怕如意骂自己，可见她低着头又开始抹眼泪，顿时傻了眼，结结巴巴劝了两句，水面上突然有人钻出了脑袋，手里还捧着一样光灿灿的东西。

    “是沈小姐的凤冠！”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骤然轰动了起来，如意立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满是惊喜。仿佛是老天爷开眼了一般，不一会儿，就有好些人浮上了水面，手中或是拿着玉镯，或是举着金簪，林林总总的东西少说也有七件，一时间四周更是哗然。然而，满心盼望的如意和瑞生在水边上站了许久，等到的却是水面上浮起的那件大红嫁衣。

    眼看那一件彩绣大红嫁衣渐渐浮起，犹如一朵大红鲜花似的绽放在水面上，人却丝毫没有踪迹，看到的人无不沉默了下来。渐渐的，这种静默蔓延到了那边喝骂暴打的人群身上，越来越多的人围到了秦淮河边，呆呆地看着水中一个个脑袋钻出水面。

    “就只有这么一件嫁衣，没见沈小姐！”

    听到这嚷嚷声，瑞生死死拽着几乎失控的如意，一遍一遍木然安慰着她，自己的眼睛却在那儿来来回回搜索自家少爷的身影，可却什么都没找到。正当他自己也越来越惊惶越来越无助，手上几乎没了一丝一毫的力气时，他终于看见河岸边钻出了一个脑袋来。

    “少爷！”

    喜出望外的瑞生放开如意就冲上前去，双手并用将徐勋拉上了水来。见他浑身**地瘫坐在地上只不做声，他不得不搜肠刮肚地找安慰话，可那吉人自有天相几个字到了嘴边，却愣是怎么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才憋出了一句话。

    “没事的，徐大叔还没上来，沈小姐一定会没事的……”

    徐勋前世里游泳颇为拿手，这一世之初在大中桥下若不是带伤救人，也不会还要劳动徐良救命。然而，今天这一拨拨人跳进水中，把那秦淮河搅得如同混汤一般，他第一个抓住那件大红嫁衣，却空空荡荡不见人，随即旁边就有别个下水救人的抢了那空空的大红嫁衣过去。他也顾不得那许多，扎了不知道多少个猛子潜入水中探看，却始终没有收获，人却渐渐精疲力竭，这才不得不颓然上岸。此时此刻听到瑞生这句话，他陡然生出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候，如意突然如同疯了似的朝河边冲了过去，徐勋和瑞生齐齐大吃一惊，想要拦阻却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河岸边突然再次伸出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来，见如意径直冲过来，那人毫不迟疑地一跃上岸，伸手一拦一带，就这么把如意带倒在地。

    “还没个水落石出呢，寻死觅活做什么！”

    徐良冲着坐倒在地的如意喝了一声，旋即就不顾身上湿透了，大步走到徐勋面前蹲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勋小哥，事情有古怪。前次跑到你家里的那位沈大小姐我也见过，她这么大胆泼辣聪明的人，决不至于不管不顾投河。我和你下去的那么快，后头又是这么多人，找到这么多小东西却偏生没找到穿得如此显眼的她，只有这么件衣裳，这没道理！”

    “而且，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下头淤泥上头散落的东西太多了！”

    见徐勋若有所思答了一句，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徐良这才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大白天，秦淮河上的灯船都泊在岸边，我刚刚在水下没收获，突然一时起意，就游到那几条船边上一条条接近逐个查看了过来。其中的一条船的船头上，赫然还留着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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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傻丫头！呆头鹅！

﻿    第九十七章傻丫头！呆头鹅！

    德桥上这惊天动地的一幕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场迎亲演变成如此事件，赵二公子被打得昏厥过去人事不知，赵家派来迎亲的人基本上是人人带伤，再加上刚刚沈悦跳河之前的高呼，唯一还算完好的管家不敢造次，集合了剩下的人，甚至连对沈家撂下狠话都忘了，一应人等竟是仓皇退去。

    而沈家剩下送亲的这一应人中，由于沈家大少爷仍然被禁闭家中，其余沈家长辈又因为赵二公子在沈家的大放狂言而一个都没到，那些下水之后一无所获的家丁随从只能听从管家路权的话。一拨回沈家报信，一拨去应天府衙查看究竟，还有一拨则是雇船沿河打捞。

    至于围观的百姓却依旧不肯散去，刚刚跳下水救人的大多都被亲自过来道谢的路权三言两语打动了，拍着胸脯加入了再一次搜索救人的行列，更多的人则是三三两两站在岸边，有的指指戳戳，有的浮想联翩，有的摇头晃脑赞叹好一个烈女，有的低头惋惜好一个痴儿。

    而此时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衣裳的徐勋则是带着瑞生和如意来到了河边一艘两层楼的灯船前。河上正热闹，这些灯船上却都是静悄悄的，那些打捞的人知道这些夜晚璀璨夺目的灯船白天没人，自然都不会过来打搅。和左右的其他灯船比起来，这条两层楼画舫并不出奇，不但格局狭小，而且船身甚至有些修补过漆色的痕迹，里头亦是一片安静。站了一会的徐勋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马车上的徐良，见其点了点头，突然出其不意地纵身跳上了船去。

    “有人吗！”

    分明是大白天，但他这么开口一嚷嚷，底楼船舱的斑竹门帘立时被人一把打起，探出了一个尖脑袋，却是个。那汉子警惕地盯着徐勋看了好一阵子，这才赔笑道：“大白天的，姑娘们都还在楼里头歇息呢，公子还请晚上再来……”

    “我是南京守备郑公公的侄儿，找你们这管事的说话！”话音刚落，徐勋就依稀听到了什么，一下子抬头往上头看去。

    灯船二楼，才换上一身干衣裳，刚刚擦过头发的沈悦听到下头那熟悉的声音，忍不住鼻子痒痒打了个喷嚏。见李庆娘神色古怪，她不禁没好气地嘟囔道：“这死家伙，又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什么时候又变成郑公公的侄儿了！”

    李庆娘走到窗边，透过那棱窗的缝隙看见了岸边失魂落魄的如意，顿时想起之前那会儿的混乱场面，一时心有余悸，旋即就转头说道：“小姐，虽说不知道他们怎么找来的，可人都来了，如意也在下头，我下去看看吧。”

    沈悦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点点头道：“嗯，让如意上来，千万别让他上来！”

    船头的徐勋和那汉子扯皮了片刻，终于不耐烦了。正当他几乎想强闯时，那斑竹帘再次被人高高挑了起来。那张脸一映入眼帘，他立时又惊又喜，竟是顾不得其他，直截了当地冲了进去。李庆娘本能伸手想拦，可看到徐勋头发乱糟糟的，仿佛才洗过一般，她顿时愣住了。刚刚在水下时乱哄哄的，她只顾着接应沈悦，根本没注意到其他，更没料到徐勋也在下水救人的人当中。这么一失神，她的手就拦了个空，竟眼睁睁地看着徐勋从身边一掠而过，撂下一句话就蹭蹭蹭上了楼。

    “居然会在船头留下水渍，你们俩也太不小心了！”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楼上，坐在那儿的沈悦一个个喷嚏打得止都止不住，正一张张抽着细纸抹鼻子的时候，突然就只听楼板一阵咚咚直响，紧跟着就看到一个人冲了上楼，除了徐勋还有谁？见徐勋突然站住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好半晌才脱口而出道：“你……你怎么上来了！”

    见从来都是女扮男装的小丫头就这么披散着一头半干不湿的秀发，脸上的妆容都洗得干干净净，别有一种不施粉黛的匀净，徐勋不禁看住了，待听到她开口质问，他才想起了自己此来的目的，不禁大步走上前去，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小丫头被徐勋看得发毛，不禁色厉内荏地嗔道：“我问你话呢？”

    “你怎么跳的河，我就是怎么上来的！”徐勋见小丫头一下子愣在了那儿，知道她在那入水一瞬间并没有真的看到自己，突然恼怒地冲着她吼道，“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下有多危险，尽逞能，就不知道善泳者溺于水？要是你早些告诉我出嫁的是你，我就是拼着事情难为，也不会听你的话选在赵家迎亲的日子……不论是迎亲还是跳河，万一你弄假成真怎么办？”

    想到那种可能性，徐勋一时打了个寒噤，见小丫头委委屈屈地看着自己，他不禁为之气结，竟是忍不住一个栗枣敲在她头上。

    “你这个傻丫头！怎么不早对我说！”

    “我才不傻！”沈悦抱着头站起身来，虽比徐勋矮小半个头，却仍是倔强地仰头直视着他，“我知道你都安排好了，可那个余浩万一出点岔子怎么办，那点书证就能打动应天府尹吴大人？所以我让干娘把那些受过赵家害的人全都召集了起来，拿着我所有的体己，去给他们安置了家人，买了足够半年的口粮，这才让他们出来告状。事情闹得这么大，今天我跳河前不揽下这事，难道还让我爹和沈家背黑锅？”

    “那你之前尽可以让我去做这事……”

    “要做就要把事情闹大，你一直不都是这么干的！”沈悦寸步不让地瞪着徐勋，随即才咬牙说道，“我跳了河，只要他们找不到我，以为我死了，赵家就背上了这条人命，再加上那么多人齐齐告状，还有你造的势，傅公公不会放过这机会的。沈家的那些罪名都是真的，若是赵钦死咬不放，就是他倒了，我爹也讨不得好，我祖母我娘我大哥也要受牵连。我这一跳，别人总不好意思去追究了，以后也不会有人指着沈家人说那是犯官赵钦的姻亲……”

    “你口口声声沈家，还有你爹，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谋划要成功，你今天这一跳之后，你就回不去沈家了！”徐勋一下子重重按住了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一旦再露面，无数的脏水也许就可能朝你泼过来，赵家更可能破罐子破摔坏了你的名声，沈家的那些罪名也会被人旧事重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沈悦渐渐低下了头，肩膀轻轻抽动了起来，“我既然在德桥上说出那些话来，就没想着回去。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不想嫁到那种人家去，可也不能连累沈氏破家。只要我跳河明志，再揽下此事，那些清流总得掂量掂量烈女二字，想来也不会追着沈家那点小过失穷追猛打，以至于污了他们的名声，傅公公应当也会周全一二，我家就能保全了。至于我，只要我离开南京，只要我隐姓埋名……”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一个没家族倚靠的女人在这世上有多难立足？”

    见徐勋又叫自己傻丫头，沈悦不禁嗔怒地抬起了头：“你别瞧不起人，没了家族倚靠，我也能做出事情来！我告诉你，我很早就让妈妈典当了我的首饰去开了一家米行，如今首饰都赎回来了不说，一家米行也变成了三家，现在还囤了不少米，抛出去就是老大一笔！”

    徐勋没料到小丫头居然不是存私房钱，而是做私房生意，不禁挑了挑眉：“好，算你能干，但你想过没有，你这笔生意做成了，钱财更多了，保不准有掌柜帐房伙计等等生出不好的心思？以后会不会有那些对手觊觎你的生意，从中打主意？而且，以前你丢了这些也就是损失一点钱，还有沈家可倚靠，可现在你要是丢了这些，那还拿什么立足？”

    见小丫头从不服气到脸上渐渐黯然，徐勋也不忍心再打击她，突然话锋一转道：“话说回来，你真的打算瞒着你祖母爹娘大哥，让他们伤心欲绝？”

    “我……”

    “要是你不想瞒着他们，那我就上门去见他们。接下来说动了他们，我就以你未婚夫的名义，到应天府衙去告赵钦！居然害的我的未婚妻还没过门就跳了一趟秦淮河，我不踩得他永世不得翻身，我就不姓徐！”

    “谁是你未婚妻！”小丫头被徐勋说得脸色通红，这么一句话脱口而出，旋即才想到徐勋手里还捏着婚书，不禁轻哼了一声，良久却摇了摇头说，“到时候让如意给我祖母送个信就行了。她卧病在床，兴许会受不住，至于爹娘大哥，他们若信以为真，也能让外人看不出破绽来。至于亲事……我这个沈大小姐以后是不可能活回来了，你认下此事对你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徐二爷对爹爹有恩，爹爹终究亏欠了你，我这次就算是还清了。”

    “好处不好处的，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至于什么还清了帐，你还好意思说，今天你还害得我跳了一趟秦淮河呢！”

    小丫头一下子抬起了头，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跳才刚一会，徐勋就找到了这条船，又发现他的头发竟然是湿湿的，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鬓角，随即才一下子缩回了手去，眼圈渐渐红了，嘴里轻轻呢喃了一声。

    “呆头鹅！”

    尽管她事先和李庆娘商量筹划好了，尽管她小时候住在句容时，曾经在夏日里每天半夜跟着李庆娘偷偷溜出去在附近的小河里头游泳，水性很不错，尽管她那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尽管她已经做好了断绝亲人的准备，但真正纵身一跃的时候，她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灰意冷。一想到自己入水的刹那，徐勋竟然近在咫尺，还跟着跳了下来救她，她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他。

    这突然温香软玉在怀，徐勋怔了片刻便任由她靠在身上轻轻抽泣，等过了许久，他才将小丫头推开少许，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擦了擦她那滚落下来的泪珠。

    “所以，别再说什么欠账不欠账的。咱们俩的账纠缠不清，我还不清你的，你也别想着还清我的。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至于你，沈家和赵家指不定会立时搜索河道，这灯船上不可久留，先和李妈妈去找个妥当的地方住下，免得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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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丈人心灰，鼓声如雷

﻿    第九十章丈人心灰，鼓声如雷

    李庆娘拉着满脸焦急的如意在外头等了也不知道多久，这才终于看到徐勋下了楼来。脱手放了如意上去，她听上头须臾就传来了一阵哇哇哭声，免不了想上前对徐勋说些什么，却只见他冲自己摆了摆手。

    “悦儿都对我说了。”

    听到这个极其自然的称呼，李庆娘愣了一愣，心里再次叹了一口气，随即便打起精神说道：“大小姐偏是要用这法子，我劝不住，也只能依了她。如今到了这地步，我能做的事已经都差不多了，只请七公子看在大小姐这烈性的份上，好好善后，别辜负了她这一片心意。除恶务尽，决不能让大小姐白白冒了这风险！”

    “你放心！”

    两人交谈了一阵，徐勋得知刚刚那汉子毛二是李庆娘在外头收的徒弟，为人机灵可靠，待会也会跟着她们一块离开，他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把人召了过来，若有若无地敲打了两句，又把傅容徐俌等人拿出来威慑，见此人噤若寒蝉，等了如意从楼上下来，他索性嘱咐瑞生留下帮衬，这才带着如意出了门。

    上了车后，驾车的徐良听徐勋解说今日这事情的种种内情，即便是他阅尽世事，亦不禁啧啧称奇，当得知沈悦回不了沈家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隔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勋小哥，这沈姑娘实在是不容易，你可千万别辜负了人家！”

    “大叔，我是那种人吗？”

    徐勋脱口而出答了一句，随即心里才想起沈悦那小小年纪，免不了有一种老牛吃嫩草的不自然。可想想她看似爆炭脾气，可却能只靠李庆娘帮忙就做下这等奇事，将今天这场本就闹得极大的风波往上助推了一把，他更是生出了一种知心知意之外的钦佩和敬意。

    一路上如意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了沈家大门口，她也没有第一时间下车，而是呆坐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毅然决然地看着徐勋说道：“七公子，待会见到我家老爷，你能否为我赎身？”

    徐勋正在不甚熟练地束着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闻听此言不禁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家里人虽在句容，但从小就把我卖给了沈家做事，签的是死契，偶尔虽也有人来看我，可论情分根本及不上小姐！”如意轻轻一咬嘴唇，低着头说，“小姐今后不能回沈家，只有李妈妈一个人跟着，我实在是不放心，请七公子向老爷赎了我，送我去服侍小姐吧！”

    “好！”

    想着瑞生亦是这样一门心思的忠心耿耿，徐勋看着满脸决然的如意，须臾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和如意下了车，他就发现沈家已经是乱成一团，大门里头进进出出都是人，到处都是大呼小叫的嚷嚷声，门口却连个正经看门的门房都没有。知道这会儿即使通报也是徒然，他就由得如意在前头带路，一路顺顺当当地闯了进去。

    消息传回沈家的时候，沈太太吴氏就立时昏厥了过去，面若死灰的沈光瘫坐在椅子上足足一刻钟方才回过神来。他原本就因赵二公子迎亲时的大放厥词而满肚子郁气，当即厉声吩咐人去拆了外头的喜棚等等，随即又嘱咐不得惊动了母亲沈方氏，这才把剩下的家丁几乎都拨了出去沿秦淮河找人。哪怕宾客亲朋大多退场，他也全没放在心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傻丫头，怎么就会做出了那样不要命的事！

    “沈老爷。”

    也不知道呆坐了许久，乍听得这么一个称呼，太师椅上的沈光茫然抬头，好半晌才认出了面前的人来，瞳孔顿时猛地一缩，随即就惨笑了起来：“原来是徐七公子。怎么，你也是来嘲笑我沈光鼠目寸光，以至于赔了女儿又折兵？”

    这还是徐勋第一次见到沈光。见其脸色灰败，身上分明是一袭簇新的青袍，可却显得黯淡了无生气，眼睛里头更是一丝光彩都没有，他原本对其的那些不满不觉渐渐烟消云散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沈小姐纵身跳河的时候，我正好在场。”

    “你……”

    沈光倏然抬头，眸子里一下子流露出了几许神采，见徐勋轻轻摇了摇头，他立时又神情黯淡了下来。然而，即便如此，他原本的生硬态度仍然缓和了几许，瞥了一眼一旁的如意，他心中了然，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

    “是如意带你去追的喜轿吧？我早该知道，徐二爷的儿子又怎会是那样一无是处的败家子……早知道你有这份心，我当初就该早早让你们成婚，也就不会有这等人间惨事！都是我沈光自以为聪明一世，结果却糊涂一时，分明全都是我从前造下的罪过，却葬送了女儿！”

    眼见沈光已经是泪流满面，徐勋几乎忍不住要说实话，可见如意死咬嘴唇只不做声，又想起沈悦千叮咛万嘱咐，他想想事情尚未了结，不能给人抓着把柄，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打断了沈光的话：“沈老爷，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倘若你不想让沈小姐的苦心白费，那你就不该在这儿枯坐着！你知不知道，今天除了那百多号人在应天府衙状告赵钦之外，还有人在国子监以**相逼几位南京守备出面，若是再加上沈小姐的跳河，结果会如何？”

    方寸大乱的沈光一下子捏紧了扶手，老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赵家和沈家已经不共戴天。我打算以沈小姐未婚夫的身份去应天府衙击鼓鸣冤告状，沈老爷可敢认承赵家先前乃是恃强逼婚么？”

    “你……”

    沈光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勋，好半晌才苦涩地叹了一口气。当初听说魁元楼上徐迢高升宴上徐勋露了脸，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得知徐勋在宗祠大会上力压徐大老爷等几位贪婪的亲长，最后虽是净身出宗，可却没让人占得一丝一毫的便宜，反而得了傅公公青眼，他只是微微意动；得知徐勋在镇守太监府一住就是一个月，他也不过是置之脑后，相反在赵钦让他远远看见了那位钦差大理寺右丞费铠后，他就下定了最后决心。这一步一步到现在这结局，还不是因为他觉得赵钦是清流言官，所以能稳若泰山，甚至忽略了此人在句容的恶名？

    “你去吧。”

    沈光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后，整个人却觉得轻松了几分，继而就抬头说道，“我会咬准沈家是为了赵家逼婚才毁了当年婚约，哪怕是因为悔婚挨板子我也认了！只不过，不管事成或是不成，都是沈家有错在先，我沈家绝不会误了你将来的婚姻！”

    “多谢沈老爷，至于婚姻之事，我自有分寸！”

    尽管已经对小丫头许了诺，尽管对沈光已经没了多少心结，但这会儿徐勋并不打算改口称一声岳父，于是长身一揖后就看着如意说道：“另有一事，我想为如意姑娘赎身。”

    “求老爷成全！”

    见如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沈光脸上表情变幻了一阵，最终颓然坐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也罢，是我当初先撵了悦儿身边的李氏，这才逼得她不得不走这条绝路，你要恨便恨罢。你去见老太太身边的月容，就说是我让你去取身契的。”

    如意立时重重磕下头去：“奴婢多谢老爷！”

    两刻钟后，徐勋和如意便一同出了沈家。见如意那眼睛肿的和桃子似的，比先前更甚，徐勋也就没去问她是如何对沈方氏吐露的实情，那位老太太又情形如何，只让徐良先驾车回家，把如意暂时安置了在家，他回房取了婚书，就再次出门驱车前往应天府衙。

    在西锦绣坊的应天府衙正门前停了下来，见这边除了差役之外，赫然已经有大批锦衣校尉站班，下了马车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大步朝那高高的立鼓走了过去。

    这大批锦衣校尉原本就是因为今天百多人蜂拥告状的事情而调过来的，一见徐勋又是冲着那告状的立鼓而去，两个为首的锦衣校尉交换了一个表情，却谁都没拦着。几个差役倒是本想去挡一挡，可见那些个威风凛凛的锦衣卫谁都没动作，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当即也都停住了。于是，不过倏忽间功夫，那震天如雷的状鼓声再次响彻了应天府衙和整条西锦绣坊。

    应天府衙大堂上，除了抱病出来的府尹吴雄之外，赫然是高朋满座。应天府衙的一应属官此时除了刘府丞和方治中，其余的都只能暂时站着，而剩下的座位上除了四位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成国公朱辅、傅容和郑强之外，尚有巡抚南直隶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彭礼和大理寺右丞费铠。而那个看着吊儿郎当的锦衣卫千户李逸风，此时则是完全不见踪影。

    当这阵阵鼓声传了进来的时候，被今天这一桩桩事情搅得心烦意乱的费铠不禁眉头一挑，想要开口时却硬生生止住了。至于其他人亦是交换眼色居多，可愣是没有一个人说话，到最后还是吴雄吩咐了沈推官出去。不消一会儿，沈推官就去而复返，神色很有些古怪，说话前竟是先斜睨了一眼徐迢。

    “门外有人状告赵钦倚仗权势逼婚沈家，以至于他的未婚妻沈氏在今日迎亲路上在秦淮河德桥上投水明志，至今下落不明！”

    沈氏女在德桥上跳了秦淮河的事刚刚已经传进了应天府衙，这会儿苦主就告上了门来，一时间满座一片寂静。突然，傅容仿佛想起了什么，立时抬眼看了看右手边，随即才想起陈禄随李逸风带队直奔东青山下的赵家本宅去了。没了陈禄，他只能竭力自己回想，可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就听见沈推官说话了。

    “徐经历，告状的就是之前在魁元楼上用那幅‘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贺你高升的那个族侄！”

    真是徐勋！

    徐迢初听沈推官陈述时就有些怀疑，此时自是确信无疑。他本能地抬头去看那边座上的傅容，见傅容正巧也瞧了过来，继而微微颔首，他立时心头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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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北镇抚司之主（上）

﻿    第九十九章北镇抚司之主（一）

    “哦，是徐经历的族侄？”

    座上众人一时都把目光转向了徐迢。徐迢恰是刚刚和傅容交换过眼色，此时总算不慌不忙，当即站了出来，向几位上官行过礼后，便清了清嗓子将徐勋的来历大略讲了一遍，继而说到了清平楼上的那幅字，最后才把徐氏宗祠之变的缘故娓娓道来。见费铠的脸色起初还好，待听到赵钦竟然也在徐氏家事上掺和了一脚，费铠面色就有些不自然，徐迢不禁偷觑了傅容一眼，这才提高了声音。

    “那时候我便觉得，我那族兄带着一众亲长欺凌一个没了父母的孤儿，实在是过分至极，谁料赵大人竟是出来质疑他的身世。那会儿一番激辩之后，徐勋这才道出实情，却是将一应田亩全都捐了出去，一是兴修水利，二是整修贡院，这等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功德之心，原本是朝廷应该大加褒奖的，谁料赵大人竟抓着他身边一个小僮仆不放，若非傅公公派人出面，他便连这点善举也要驳回！”

    刚刚在这公堂之上，锦衣卫协理北镇抚司的千户李逸风奉旨前来查办赵钦的事已经抖露了出来，此时人尽皆知，早早站队的徐迢索性痛打落水狗，把赵钦和徐家长房归为了一丘之貉。此时此刻，除却与赵钦有涉的费铠和彭礼，几个官多半眉头大皱，嘉许徐勋崇乐善之心的同时，不免要怜惜这孤儿境遇；如朱辅这等武人亦或是郑强这等阉宦，更不免欣赏这等舍得起放得下的血气方刚。于是乎，告状的徐勋人尚未进来，一时堂上竟是赞叹一片。

    徐俌虽说在国子监小小帮了傅容一把，但没料到情势能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会儿就甭提多后悔之前的袖手旁观了，此时自然不吝赞赏之词：“这少年郎我见过，小小年纪就能如此大手笔，管教那些腰缠万贯却一毛不拔的豪富之家羞死！”

    “可不是么？”傅容笑吟吟地环视了众人一眼，目光有意在费铠和彭礼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说起来不怕诸位笑话，我家恒安前些时候被人挤兑，大清早的因喝闷酒，结果跌下了河去，若不是被这徐勋跳下水救了起来，这一条命就险些没了！那会儿这徐家子才被几个地痞之流打伤，伤还没好就能有此义举，所以咱家在清平楼上设宴谢了他一次。赵钦一个南科言官，竟然掺和徐氏家事，据咱家所知，为的似乎就是徐勋那几百亩地，可笑人家拱手捐了出去，他竟然不依不饶纠缠不休，哪里还像个读书人，斯扫地！”

    “傅公公说的极是！”郑强这些天不得不闭门低调行事，早就憋得慌了，今天逮着这么个反击的机会，他哪里会轻轻放过，当即冷笑道，“赵钦的劣迹也不是一两天了，也不知道那些和他交好的人，怎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要说成国公朱辅原本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奈何他偏生受了费铠请托派了兵，这会儿眼看彭礼和费铠都是面色不好，他不得不干咳一声打圆场道：“既然有人认识徐勋，就让沈推官去接了状纸，来日一块审理就是。眼下还有要紧事呢，先放下他这一茬也不迟。”

    “且慢。”

    朱辅话音刚落，就传来了这一声。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是主位上坐着的应天府尹吴雄。尽管吴雄病恹恹的，在场众人比他官职更高的好几个，但应天府衙毕竟是以吴雄为主，一时哪怕彭礼大为不快，费铠亦是暗恨吴雄多事，但竟只能听其说下去。

    尽管徐迢不是正经进士出身，荣升经历亦是走了魏国公府的路子，但吴雄为人更加重才，对徐迢的案牍功夫原本就很满意，再加上徐迢偶尔进言都能说到他的心坎里，今天这外头闹事正一锅粥的时候，别人都想着如何不惊动他这抱病的府尹，可徐迢一来就提请他接下案子，他自是对其更生爱重。此时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他渐渐对徐勋生出了几许爱屋及乌。

    “让那徐勋进来吧。今日所议之事，他原本就是苦主之一，何妨也听一听他怎么说！”不等有人反对，他就正色道，“刚刚那百十个人乱哄哄的，我本待要见，可为防出事，只能吩咐下去先安置了，如今只他一个，是傅公公魏国公都认识的，又和徐经历有亲，见一见不妨事！况且，今日秦淮河上德桥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诸位之中大多数和我一样，可称为这大明南京城的父母，岂可当做区区小事？”

    有了吴雄这句话，沈推官自是连忙行礼之后出了门去。待到正门口，见徐勋仍然一如他离开时那般身躯笔挺地站在那儿，他便换了一副远比刚刚亲切的笑容。

    “徐勋，吴大尹和诸位大人要见你，进来吧！”

    尽管徐勋猜到此时应天府衙兴许还有其他大佬在，但沈推官的说法无疑印证了他的猜测，再加上对方这异常热络的态度，他立时弯腰拜谢，这才跟着沈推官入内。一路上，见沈推官并未公事公办，而是有意放慢了步子，只领先他半步许，言谈中将内中大堂上的一众大佬林林总总都数了一遍，他知道对方有意提醒，快到大堂时就轻轻说了一句话。

    “多谢沈推官厚爱，来日若是能够，定当厚报！”

    沈推官多年老刑名，办案手段犀利，但为人却油滑，这一路走来就是为了卖个人情，见对方听懂了，他心里很是满意，思量片刻就提醒了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句：“正好朝廷有旨意，从京城派了协理北镇抚司的李逸风李千户来查办工科给事中赵钦的案子，你若有冤情尽可畅所欲言，不用藏着掖着。”

    京城果然来了钦差，而且还是在这样节骨眼的一天！

    这一整天中，徐勋经历了今生今世最多的大起大落，听说此事与其说是如释重负，不如说是心中感慨。然而，当跟着沈推官跨进大堂门槛的时候，他立时收起了那些散乱的心思，依礼上前拜见。所幸和他想象中变成磕头虫相比，不过是一跪之后，主位上坐着的那个鬓发斑白的老者就颔首说道：“这不是在公堂上，起来说话。”

    所谓观人，总脱不了观其形貌，观其言行举止，观其气度应对。吴雄在官场多年阅人无数，见徐勋行礼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闻言站起身后从从容容一站，却是不卑不亢，待到他随口问了几句，这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少年郎不但应对得宜，而且言语流畅通达，他不禁更是点了点头，竟是看着徐迢道：“到底是你看中的后辈，不错。”

    吴雄对徐勋的赞赏徐迢可以不放在心上，然而，这话里话外对自己的称许他却不能不放在心上，一时喜出望外。所幸他官场浸淫也有些年头了，深知这等高兴劲不可放在脸上的道理，当下连忙谦逊了两句。岂料就在这时候，彭礼仿佛无心似的开口说道：“若是照徐经历先头所说，这徐勋不是已经不属太平里徐氏一族了么？”

    徐迢闻言一滞，魏国公徐俌就慢条斯理地说道：“亲长不仁，况且那徐氏长房居然和外人勾结，不足以继宗祧，想来也该另选贤能了。至于先头出宗之事当然可以不算……”

    当初不惜散尽家财，徐勋为的就是要摆脱徐氏一族，此时徐俌这一开口，徐勋生怕其好心办了坏事，正要开口，那边厢傅容就轻咳了一声。

    “徐勋的身世确实有不清不楚的地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眼下正事要紧。”轻轻巧巧把话题岔了开来，他便反客为主似的冲着徐勋问道，“徐勋，你刚刚在应天府衙外击鼓，说是赵家逼婚，于是逼得你未婚妻投水明志。这事是你道听途说，还是怎的？”

    “是我亲眼所见。”

    徐勋见众人全都留神倾听，当即把自己怎么去的沈家，怎么得知消息从沈家一路沿贡院街，怎么看到沈小姐投河，怎么跟着别人一块跳下河救人，怎么看见那些人捞起凤冠和那一件件首饰，可不见人的踪影……他本就是一副好口才，说得绘声绘色，到动情处就连自己的眼睛都红了，更不要说此时听到沈悦那番话的其他人。

    “好一个烈性的沈氏女……那赵钦真是混账东西！”

    傅容张口就痛骂了一句，随即看也不看那边厢如坐针毡的彭礼和费铠，就这么环视众人道：“这应天府也好些年没有表彰过节烈了，沈氏女是不是该上报朝廷旌表褒扬？”

    南直隶巡抚彭礼立时皱起了眉头：“傅公公此言未免太过儿戏了吧？我可是听说沈家当年暴发，做过种种不法之事……”

    “哦，这么说，赵钦连沈家做过不法之事都不计较，一力要迎娶沈氏女当自己的儿媳妇……嘿，如此说来，他这谋夺他人家产岂不是不言而喻？”傅容逮着彭礼这话的破绽，立时抓着不放，“再者，要是他知道了却依旧逼婚沈氏女，那要挟逼婚也就能证实了！”

    郑强亦是帮腔道：“不错，就算沈家有什么小罪，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过，出了这么一个刚烈的女儿，也就都能抵得过了！”

    打从吴雄问过话之后，徐勋就一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只能看着堂上诸大佬一番唇枪舌剑，但此时此刻听到众人一口一个沈氏女，想起沈悦那会儿流泪痛诉再回不去沈家的情景，徐勋吸了一口气，随即突然高声开了口。

    “诸位大人，我如今还有一事不明。赵给事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明知沈小姐已有婚约却行逼婚强娶，乃至于迫人自尽；明知小子已将那几百亩薄田捐了出去，却依旧唆使徐氏长房写了状纸到应天府告我。为来为去，就是为了徐家沈家在句容连成一片的几百亩水田。他如此有恃无恐，难道就是单纯贪图这么些地？须知这些年来，他在句容放贷占地强买等等所得，就绝不止这些！”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赵钦自然不是单纯想要那些地，此人胸有山川之险，腹有城府之严，可谓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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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北镇抚司之主（下）

﻿    第一百章北镇抚司之主（二）

    今日的应天府衙备不可谓不森严，因而，堂外突然冒出来的这声音着实让堂上众人大吃一惊。哪怕应天府尹吴雄今天是抱病出面，但仍然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刚开口要喝问何人，可发现徐勋回头一瞧就立时侧身让开，看清了那个从大太阳底下不疾不徐跨进门来的人影，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六十出头头发斑白的老者身穿一件交领右襟阔袖束腰的长袍，那袍子上前胸后背两府通袖及腰澜处都彩织飞鱼流云海浪江崖，再加上他那不怒自威的神色，让人一见便凛然生寒。看这一身衣着，应天府衙的其他属官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多数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而彭礼和费铠却立时离座而起，紧跟着傅容也拉了郑强一把。

    “怪不得之前李千户自陈说是随着他那位大人来的，咱家就犯了嘀咕，没想到竟然真是叶大人亲自下了金陵！”

    傅容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这些天的郁气一时尽去。他本以为京城那边出了岔子，宫中那几个大珰竟放弃了他这一头，于是免不了做了最坏的打算，谁知道转眼间李逸风神兵天降，继而上场的竟是这京城厂卫中最最赫赫有名的人物叶广。

    相比厂卫横行的成化朝，弘治一朝的厂卫要低调得多。如今京城锦衣卫都指挥使乃是王铭，却只是挂名并不管卫事，眼下这阵子甚至被调去了领神威营管操，真正管锦衣卫事的乃是都指挥同知叶广。和那些世袭军职的世家子弟不同，叶广在成化年间以侦缉有功从一个小小总旗升到副千户，又在无数人因附逆汪直落马的时候被兵部推为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弘治初年升指挥佥事，又以奉敕提督官校巡捕有功累次升迁到都指挥同知，管锦衣卫事，至今还牢牢把控着北镇抚司，可称得上是锦衣卫手握实权的第一人了。

    面对傅容的恭维，叶广少不得谦逊了两句，见座上众人认识自己的不认识自己的都有些面色不太自然，他就看着费恺淡淡地说道：“费右丞大约在这一两日之间就会收到内阁和大理寺合署的公，与本司一道侦办此案。皇上得悉赵钦之案深为震怒，本司觐见拜辞时只撂下了四个字，速断速决。”

    乍闻天子口谕，众人自是慌忙低头肃听，一直还心存侥幸的费铠立时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才能弥补先前的过失，当即连连应是。这时候，作为主人的吴雄少不得吩咐人重新安座，而叶广却摇了摇手，倏然转身端详着徐勋，许久才再次转了回来。

    “听说吴大人已经接下了百姓的鸣冤，既如此，这些侵占田土追索利钱之类的官司，就还是应天府衙来办，只到时候案牍还请照样给我誊抄一份。费右丞不妨看是否方便，方便的话不妨和我同行，不方便就先等着公，横竖也不差这么两天。至于魏国公成国公傅公公郑公公，今天一日之内发生了这许多事，南京城内还要各位安抚弹压，亦是要多多辛劳了。”

    这一番看似面玲珑，但却单单遗漏了一个巡抚南直隶的彭礼，一时间，众人答应不迭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面上竟是露出了少见的恍然。而叶广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一茬，最后又开口说道：“那么多百姓我一个个见来也费事耗时，刚刚在外头听这徐勋口齿伶俐，人又机敏，还曾经在徐氏宗祠把赵钦治得灰头土脸，若是吴大人允准，让他跟我几天如何？”

    此话一出，吴雄不禁有些踌躇。倒是傅容抢在前头直截了当地说道：“叶大人既是挑中了他，那也是他的福气。只不过他可是恒安的救命恩人，叶大人还请瞧在咱家的薄面上多多提点照应。须知那赵钦必然恨他入骨，若他有什么闪失，咱家那呆儿子就要寻来闹了！”

    叶广何等精明的人，当然知道傅容这话语中不外乎是请他卖其一个面子，当下哂然笑道：“傅公公这话说的，事成之后，我叶广保准把人齐齐整整给你还回来，不会伤了他一根毫毛。”

    傅容也这么说了，吴雄环视一眼其他众人，见徐迢这个长辈都是微微点头，他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既如此，叶大人就把徐勋带着吧，他是南京本地人，也能做个向导。”

    向导？他到现在连南京城那些大街小巷都尚未完全记熟，哪来的本事当向导？还有，他分明觉得，这位叶大人应该是他进了大堂后才进来的，他又不曾提起当初徐氏宗祠中的一幕，这一位锦衣卫的头面人物又怎会知道他曾经把赵钦治得灰头土脸？除非此人根本不是初到金陵，而是早就来了！若是如此，傅容刚刚那番话，无疑是怕叶广知道他那些胆大包天的安排，于是向叶广保他的意思！

    徐勋心里瞬息间就转过了众多念头，面上却毫不迟疑地应承了下来。然而他却没想到，叶广指名要了他之后，却丝毫没有多留的意思，就这么带着他告辞离开。临走之际，他用眼角余光瞅见那个大理寺右丞费铠站起身来，似乎是想要开口同行，但最终还是站着没动，他不禁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这费铠竟然还端着矜持的架子！

    出了应天府衙大门，就只见门外赫然是十几个牵着马匹的精悍汉子侍立在那儿，一见叶广出来就齐齐低下头去叫了声都帅。见一个汉子给叶广牵过马来，徐勋突然醒悟到自己根本不会骑马，就在这时候，叶广却冲那牵马的汉子摇了摇头，扭头冲他招了招手。

    “你让你的那辆马车驶过来，我们上车说话！”

    徐勋没想到连自己怎么来的应天府衙，这叶广竟也摸得清清楚楚，虽是立即依言招手叫徐良赶车过来，但心里不免忐忑。他不怕这叶广知道自己此前的那些谋划布置，却生怕沈悦投河的内情为此人侦知。毕竟，只听傅容之前说话的口气，就知道这叶广位高权重，哪怕傅容是南京守备太监，充其量对其也只能请托，若此人就此翻脸，那就万分糟糕了。

    因而，等到徐良马车过来，他就亲自打开车门掀开车帘请叶广先上。叶广却摆手示意不用车蹬子，撩开衣裳下摆利索地跳上了车。这时候，徐勋方才对车辕上的徐良说道：“大叔，车中是锦衣卫的叶大人，点了我跟他几天。我又不会骑马，这几天得劳烦你了。”

    话音刚落，车厢中的叶广刚刚转身坐好，恰好徐良转头过去，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眼。叶广见徐良慌忙低头叫了一声大人，也没太在意，直到徐勋上车后关上车门放下车帘，马车渐渐起行，他方才淡淡地说道：“徐勋，知道本司是谁么？”

    徐勋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小子只知道叶大人出自锦衣卫。”

    叶广哂然笑道：“本司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叶广，兼领北镇抚司。”

    居然是北镇抚司之主！

    见徐勋满脸紧张，叶广又笑道：“那你知道本司缘何点你同行么？”

    “回禀叶大人，恕小子愚钝，不知道。”

    “愚钝？你要是算愚钝，天底下就没人精明了！”叶广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开，那眼角犹如刀刻一般的皱纹一时显得更深了，眼神更是犀利如刀：“本司在锦衣卫执事四十年，大小案子侦破无数，比此次赵钦之案闹得更大的也不是没见过，可如同今天一般，一桩接一桩所有事情都叠在一块，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却是少见得很。更何况这后头那个暗中推动的人，居然是你这么一个年不到弱冠的大胆小子！你可知道构陷朝廷大臣，该当何罪？”

    徐勋不知道叶广究竟已经到了南京多久，究竟探知了多少，此刻叶广一揭，他便直截了当地说：“叶大人，小子只知道赵钦恶贯满盈，若不是这样推波助澜，那他就能逍遥一世，我就没活路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小子索性豁了出去，至于罪名如何，实在顾不得了！只不过，这构陷二字，小子断然不敢当，那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名字字属实，绝无一丝胡诌！”

    “好一个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傅公公果真没看错人！”叶广收起刚刚刻意扮黑脸的威势，这才闲适地微微一笑，“我要是那些重规矩高过重结果的官清流，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拿下了你拷问再说；不过在锦衣卫，能漂漂亮亮办成事情，那就是一等一的能员！这一次皇上说的是速断速决，若不是你这么把事情一举摆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明察暗访耗时耗力，我正好没那许多功夫。哪怕没有傅公公保你，就冲着这个，你也有功无罪！”

    有功无罪和恕你无罪，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含义。徐勋心中才一动，就只觉有东西冲面门飞来，慌忙抬头探手一接。入手一看，他发现是一面沉甸甸的牛角腰牌，上头刻着一个总字，他不禁有些茫然。

    “这些年东厂和锦衣卫被那些大人们死死看着，北镇抚司但凡补人，谁都想塞进自己人来，只想着皇上一旦下人诏狱，自己人在其中能照拂一二。我掌着北镇抚司，谁的人情都推却不得，索性来者不拒有一个补一个，不过补进来的都只让他们吃钱粮不干活。这真正干活的，都只用自己挑上来的人。你若跟了我，我可立时与你总旗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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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你也有今天！（求月票）

﻿    第一百零一章你也有今天！

    总旗听似位卑职小，但徐勋好歹是史爱好者，深知自己身在民籍，要真正授予军职，绝对不是叶广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事，更何况他从前又不是锦衣亲军，这一答应下来，指不定还会有什么乱七糟的麻烦。更何况，放着徐良那边的事不去设法谋求，却要去他两眼一抹黑的北镇抚司做事，这绝不符合他对将来的打算。

    于是，他立时诚惶诚恐地双手托了那牛角腰牌递还了回去：“多谢叶大人抬爱，可小子早就答应了傅公公上京替他办一件事，所以……”

    尽管锦衣卫不复从前的威势，但北镇抚司四个字仍然是真正的金字招牌。只有进了北镇抚司的人，才有侦缉大权，而不是如一般的锦衣校尉那般管着几条街面，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刮刮地皮。因而，叶广听到徐勋竟婉拒了自己的好意，呆了一呆后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小子，重信义！傅公公既然抢先一步，我也不便和他抢人。不过，这腰牌你收下吧，到了京城有什么事，尽管来北镇抚司寻我。傅公公在南京固然是说一不二，但他离开京城已经这许多年，他的牌子不比从前好用了！”

    见徐勋这一次方才拜谢收了，叶广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又仔仔细细问了今天这几桩事当初是如何安排的。听徐勋事无巨细解说了，和李逸风留下等自己的人所说差不多都能对上，唯有那位沈小姐投河的经过有些含糊，料想是少年郎还放不下，他暗自点了点头，心里倒有些好奇。

    徐勋不是那些世袭军职的世家子弟，就连他许出去的总旗亦是要好一番打点，而且又没有功名在身，傅容根本许不出什么前程，究竟用什么让其死心塌地？

    “那位沈小姐求仁得仁，可据我所知，沈家对你却是多有亏欠，难得你还为她鸣冤。想来她在泉下，亦是会承你的情分。”叶广没注意到低头做洗耳恭听状的徐勋这会儿是什么表情，又自顾自地说道，“冲着你的有情有义，我少不得从其他的地方补偿了你。不过，今天这事既大多是你的手笔，这几天跟着我好好料理干净，免得事后有人察觉端倪闹将出来。”

    “是，大人。”

    叶广在京城能为一众最恨厂卫的大佬们所容，自然不是贪得无厌的无能之辈，但也绝不是好相与之人。之所以对徐勋另眼看待，一则是为了他所说的省却大笔时间，以免他离京期间被人有机可趁，而且决计能把案子办成铁案；二则是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那些清流的炮火这下子全都该哑了，他的压力就小得多；三则是他此行之际，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让他多多看顾傅容的面子，又让他设法把彭礼一并拉下马，如今这目标因徐勋这一闹，看来也并不难。所以，从赵钦身上榨些油水补偿本就是苦主的徐勋，再提点一二，在他看来竟是再划算不过，又能卖大珰一个天大的情面。

    傍晚时分，原本该是一片喜庆气氛下的东青山下赵宅，这会儿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去迎亲的赵二公子被人打得如同猪头一般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而新娘不但跳了秦淮河，而且还在临死前坑了赵家一把。仅仅这些就已经够让人跳脚了，谁能想到，数百锦衣卫竟是犹如神兵天降，将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口口声声的奉旨办事。

    被几个锦衣校尉看守在书房中的赵钦枯耗了两个时辰，想尽无数办法，最后用了古今中外屡试不爽的一招，打碎一个瓷杯用自尽相逼，这才终于见到了主事者。只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见陈禄，他就立时咆哮了起来。

    “陈禄，你这是公报私仇，老夫要……老夫要弹劾你！”

    “悉听尊便，横竖赵大人你也弹劾我很多回了！”倏忽间攻守强弱完全逆转，赵钦的张牙舞爪在赵钦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眼神中便流露出了几许嘲笑，“只不过，口口声声以忠臣自居的赵大人却是做下逼死无辜人命私占民田水利等等丑事，你还有什么脸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你最应该弹劾的是你自己这个丧尽天良之辈！”

    陈禄平素说话从不高声，这会儿突然一声暴喝，把一旁懒懒散散的李逸风也吓了一大跳。见赵钦吃陈禄这一喝，竟是噔噔噔连退三步，满脸苍白地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他不禁笑出了声来。见赵钦回过神来突然看着自己，他这才轻咳了一声。

    “赵大人稍安勿躁，陈大人是我找来帮忙的，至于我只不过是一个马前卒，你要是有什么疑问有什么不满，尽管对我家大人哭诉好了。我家大人断事公允，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此时此刻，赵钦也顾不上对方竟用上了哭诉二字，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家大人是谁？竟然用这等卑劣无耻的手段构陷于我，他就不怕犯了众怒？”

    “众怒？”

    赵钦就只见李逸风倏然转身，下一刻眼前一花，他只觉得喉头一紧，竟是被人抓着衣领从椅子上就这么提了起来。一大把年纪的他见面前那张始终和善微笑的脸一瞬间变得无比狰狞，视线更是阴恻恻的，他不禁竭力挣扎了两下，老半晌才等到对方松手。

    “卑劣无耻这四个字，你自己领受就好，至于我家大人，就连当朝元辅西崖先生，也是向来赞他公平，你怎么叫嚣也甭想抹黑了他。就为了你这么一个小小的工科给事中，居然惊动了奉敕提督官校巡捕的都指挥同知叶广叶大人亲自下来督办，算你祖坟冒青烟了！”

    “叶……叶广！”

    赵钦毕竟熟知朝廷人事，这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又怎会不知，此时此刻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惊得木了。偏生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然大哗。

    “二公子，二公子就要不行了，求求你们去请个大夫！”

    这时分，徐勋正好跟着叶广进了院子，见那显然是赵府家奴的汉子被两个锦衣校尉死死架着，只在那声音嘶哑地叫嚷着，说是赵二公子脸色青紫下体流血不止，眼看就快不行了，恳求能去请个大夫，他在怔了片刻之后，就见叶广看了过来。

    “徐勋，你说本司是该准了他，还是不准？”

    “自然是准了。”尽管徐勋并不知道自家瑞生踹了那要命的一脚，也巴不得那个胡作非为的赵二公子死了算数，但此时却笑容可掬地说，“准了他的请求，别人一定会觉得叶大人办事公允秋毫无犯，就连犯官家属亦是得以周全。所以不但应该去请大夫，而且应该多请几个大夫，让南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这赵二公子是迎亲的时候被当时愤怒的百姓们打得奄奄一息的，是叶大人心怀体恤，这才哪怕是在查问赵家之际破例允准的，如此官场民间全没话说。”

    “好你个小子！”

    叶广本以为徐勋不是要趁机报了私仇，就是故意做大义凛然状说什么公是公，私是私，请他答应请大夫替赵二公子治伤，岂料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顿时觉得深对脾胃。当即他便扭头看着身后一个亲随喝道：“听见没有，就按照这话去办，请上十个个大夫，就直接上句容县城去请，免得人背地里说什么锦衣卫耽误时间！快！”

    那亲随何等机灵人物，哪里会听不明白这话的言下之意，当下连声答应，一溜烟就转身去了。这时候，正门口得了讯息的李逸风和陈禄已经都迎了出来。李逸风却不认识徐勋，上前参礼之后就少不得上上下下把徐勋看了个够，继而才问道：“大人，您又慧眼识珠挑中谁了？这么一丁点年纪，回京之后咱北镇抚司报上去时，兵部那儿能通融？”

    “我是想，还许了他一个总旗，可惜早被傅公公先下手为强了！”

    这一番对答迎上前行礼的陈禄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惊诧地瞅了徐勋一眼。要知道，锦衣亲军从大汉将军到下头的锦衣校尉，林林总总超过万人，其中像他这种世袭军职的不在少数，但多半只是拿一份俸禄不管事，他下头能有那十几个心腹供驱使，还是托了陈祖生当年守备南京的福。然而，叶广掌管的北镇抚司却不一样，那里头就是区区一个校尉，外头锦衣卫一个千户都得恭恭敬敬奉承。如今没有圣旨，北镇抚司就连锦衣卫都指挥使王铭都插不进手！

    “哦，这世上还有不想进北镇抚司的人？”李逸风这才货真价实诧异了，但转瞬间就又恢复了那笑容可掬的光景，也不再纠缠这话题，而是回头指了指房门道，“赵钦就在里头，人还寻死觅活死硬得很。”

    “嗯，我知道了。你和陈指挥在外等着，徐勋，随我进来！”

    一进屋子，徐勋就看见了正中椅子上那个脸色灰败的人。他和赵钦统共只面对面打过一次交道，可为了对抗这么一个人，他这一介草民暗地里也不知道做了无数功课。此时此刻眼看此人要倒了，他的心中却没有太多酣畅淋漓的快意。

    为了这个人的倒台，小丫头却付出了那样的代价！

    听到有人进门来的声音，赵钦僵硬地抬起了脑袋。然而，他不认识叶广——毕竟，从前他中了进士馆选和散馆之后，还没到见过这等人物的层级——但徐勋于他却是记忆深刻。此时此刻，他几乎脱口而出质问道：“徐勋，你来这儿做什么！”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徐勋几乎忘了一旁还站着叶广，大步走上前去，倏然伸手一捞抓紧了赵钦的领子，一字一句地说：“赵钦，你步步紧逼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想到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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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锦衣必备之攻心术

﻿    第一百零二章锦衣必备之攻心术

    “你给我滚……还轮不到你来看我的笑话！”

    见赵钦手忙脚乱想要挣脱，叶广这才徐徐走上前去，带着几分怜悯居高临下地说：“赵钦，本司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兼掌北镇抚司叶广，奉旨查办你的案子。物证人证已经都齐了，开口或是不开口悉听尊便。只若是不开口，希望你能让北镇抚司那几个用刑好手多些乐子。”

    那一瞬间，徐勋只觉得手中提着的赵钦一下子丧失了所有气力，就连眼神也仿佛涣散了起来。他用眼角余光偷觑了一眼叶广，见这老者背着手神情冷然，心中一动的他就顺势放开了手，任由赵钦就这么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软倒在椅子上。

    然而，赵钦终究是赵钦，在瘫软了不过片刻功夫之后，他就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死硬地冷笑道：“叶广，就算你执掌北镇抚司，可休想用这种吓唬的手段对付我赵钦，我不是吓大的！人证物证，这些全都可以伪造，只要我坚持不认，你敢如何？如今不是西厂横行擅用刑讯的那会儿了，当今皇上最是仁善，绝不会许你滥用刑讯！”

    “滥用刑讯？啧啧，赵给事果然不愧是动嘴皮子的高手，这帽子本司实在领受不起。若是一般的案子，本司自然不便动用这些硬手段，可赵给事你么……你自己的事想来你清楚，若只是私占民田水利，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甚至于让家人冒领赈灾钱粮等等，都还不是真正惊动天听的大案子，可是，谋逆不轨这四个字就不一样了！”

    谋逆不轨！

    四字一出，不要说赵钦面如土色，就连徐勋亦是倒吸一口凉气。见赵钦抬着右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叶广，心中一动的他便顺势开口问道：“叶大人，这谋逆不轨又怎么说？”

    叶广暗赞徐勋知情识趣，当即淡淡地说道：“你那会儿不是在应天府衙大堂上问，这赵钦缘何会因为你和沈家的那连在一块的一片田地如此大动干戈吗？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一张建朝的藏宝图，于是贪心大动想要占为己有！那一朝就算真有什么藏宝留下，也该是朝廷所有皇上所有，他竟然敢伸手染指，不是想谋逆不轨，那还是什么！”

    “原来如此！”徐勋面上做恍然大悟状，心中却异常警醒。要知道，赵钦真有藏宝图的事还是慧通那晚上夜谈时无意中发现的，这理当是只有赵钦和那个罗先生方才知道的隐秘事，叶广这锦衣卫的头子又怎会知情？然而，眼见赵钦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他立时把这些疑问暂且按下，眼珠子一转就开口问道，“若是赵给事真的谋逆不轨，不知其家人子女如何？”

    “家人子女么……”

    叶广带徐勋一块进来，原本不过是想给赵钦一个大刺激，如今他简直觉得自己这一招是神来之笔。这小子不但一露面就给赵钦带来了大刺激，而且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刺激这位曾经清流的神经，一言一语都落在了最关键的点子上。

    “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若女许嫁已定，归其夫，子孙过房与人，及聘妻未成者，俱不追坐。”

    叶广作为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主官，常常和刑部大理寺断刑狱，因而这大明律可谓是倒背如流，侃侃而谈背了这一通之后，他却看也不看赵钦，只对徐勋颔首说道：“赵钦害你丢了你父亲传给你的四百亩地，又害的你未婚妻投河自尽，可谓是和你不共戴天。赵家人籍没为奴，总少不得要给魏国公成国公，你看中哪几个尽管说，本官大可与那两位说说，作价都给了你。”

    “叶大人此话当真？”

    见叶广颔首微笑，徐勋赫然又惊又喜，赵钦只觉得喉头一阵一阵涌动，那种又咸又甜的感觉，仿佛一口血随时随地会喷出来。他几乎是死死按着胸口，勉强控制自己不在两人面前失态，然而，当叶广漫不经心似的说起他如今还剩下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时，他终于狂躁了起来。

    “叶……叶广，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如何欺人太甚了？许你逼婚别人的未婚妻致人于死，难道就不许别人淫你的妻女？”叶广久在锦衣卫，当然绝不可能是什么谦谦君子，那话语自是犀利得无以复加，“辱人者，人恒辱之，是你自取其果。当然，这些你都看不到了……来人！”

    叶广那一个人字还卡在口中尚未说出，就只觉得一道寒光迎面而来，他眼疾手快，劈手打落了那块碎瓷片，见赵钦竟是扑了上来，他一个利落地扭臂就将人牢牢钳制了住，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如今看来，赵给事你的罪名还得加上一条刺杀钦差！既然你真的打算尝一尝锦衣卫北镇抚司名闻天下的十般武艺，我就成全了你！到那时候你自个记住，你的妻儿老小，全都是你牵累的！”

    “不……”

    尽管胳膊被人扭得一阵接一阵的剧痛，但赵钦一想到那些传说中的刑具，一想到异日家人老小就会沦为他人的玩物，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大声嚷嚷之后就剧烈喘了好一阵子气，最终才颓然说道：“你说什么我都认，那张藏宝图我也一并交给你，只求叶大人你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家人老小！”

    叶广随手从怀中取出写满了供言的纸，让赵钦看过之后画押，随即就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两个字：“图呢？”

    见赵钦挣扎了老半晌却没爬起来，他便出手拽了一把，眼见他跌跌撞撞到了书架旁边，在上头摸索了许久，到最后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他立时皱起眉头，快步上前一把扳住了赵钦的肩膀。

    “你想耍什么花招！”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钦看着那原本该放着已经裱好了外头一层赝品《游春图》的画轴，如今却空空如也的匣子，几乎是急得眼睛都红了，“怎么会不见，怎么会不见……不对，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见赵钦已经完全狂乱了，叶广眉头大皱，当即叫了李逸风进来。当得知，这赵宅上下一应人等外加幕僚清客，唯独少了一个罗先生，他大为震怒，正要吩咐颁下海捕书，他突然扭头看了看赵钦，继而就吩咐道：“找三个好手来，给我把这间书房上下先搜一搜！派人去应天府衙，让各处城门留神那个姓罗的！”

    此时此刻，见赵钦瘫坐在地上毫无生气的光景，徐勋抬头看了看书架上那一排盛放书画盒子唯一空空如也的一个，脑海中闪过了一个铮亮的光头。不言而喻，这和尚定然是见财起意，趁着赵家人办喜事顾不得其他的光景溜了进来窃走了那副真藏宝图。之前听和尚提起时他不过是微微起意，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如今只希望这和尚不要傻到拿着东西远走高飞。

    那个所谓罗先生，极有可能就是叶广会得知藏宝图的关键所在，所以藏宝图绝对有猫腻，十有九就是糊弄人的！

    叶广又盯着赵钦问了许久，听赵钦翻来覆去说那风水先生说什么徐家和沈家连在那里的一片地风水好，足以旺三代人；说罗先生谈吐风趣识广博，从一幅赝品《游春图》下揭出了一副藏宝图；说自己给亡妻大造坟墓，是为了自家在阴间积攒阴功……他终于不耐烦了，一招手就示意徐勋跟着他一块出了屋子。在外头站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内中一声惊呼，不一会儿，一个校尉就捧着一张纸如同珍宝似的捧了出来。

    叶广接过只瞧了一眼，就完全没当回事地递给了一旁的李逸风：“存档密封，快马送回京城。”

    见一旁的徐勋满脸吃惊，这位锦衣卫大佬就哂然一笑道：“这藏宝图我在锦衣卫少说也见过百十张，早就没兴趣了。只要是众目睽睽之下在赵钦书房里头搜出来的，管它是真是假，送上去自有京城的内阁大佬和宫中中贵去扯皮，不管我的事。倒是你小子，今天还得给你记上一功，三言两语说得赵钦几乎吐血，省了我老大功夫。北镇抚司讯问官员的诀窍你竟然能无师自通，孺子可教。你是天生的锦衣卫，不干这一行真是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才志得意满地说：“用刑者，攻心为上。当初来俊臣用请君入瓮来对付周兴，便是古今中外最成功的例子。那些只满足那一套血淋淋老法子的家伙，成不了大器！我叶广领北镇抚司那么多年，用大刑的次数屈指可数！”

    尽管对前头叶广称赞自己是天生锦衣卫的话郁闷得很，但听到后面这一茬，徐勋少不得心悦诚服地赞了一声叶大人高明，浑然没看见陈禄那古怪的脸色，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殚精竭虑筹划这么久，这件事眼看就快给他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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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声名扫地，美名远扬

﻿    第一百零三章声名扫地，美名远扬

    一连数日，不论是上层的朝官贵人们，还是那些读书经商的中等人家，亦或是底层的贩夫走卒，全都被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闹得应接不暇。只不过民间在意的是那几场风波，而官场上则是不一样了。

    对于掌管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都指挥同知叶广突然奉旨来到南京办案，从南京六部的大佬到科道言官全都大为不满，再加上赵钦平日人缘极好，出手又大方，也不是没人想到要替他说两句话。可是，当南京国子监祭酒章懋在南都四君子的一次会上公开放话说看错了赵钦，悔不该早弹劾这样的斯败类之后，清流之中一时为之失声，就连常常和赵钦同气连枝上书的史后几人都保持了沉默。

    和别人的事有不偕划清界限相比，章懋是真真正正的痛恨自个当初瞎了眼睛，居然觉得赵钦言行如一，是个可交的人。因这趟风波也殃及到了国子监，他索性关上大门狠狠整顿了三天，这一日好容易偷了个闲，却不料一个监生突然踉踉跄跄冲了进来，一头撞倒在地连连磕头。诧异的他开口一问，险些被此人说出的话气了个倒仰。

    那所谓的傅恒安作弊一事，竟是此人受了赵家一个清客百两纹银馈赠，于是这才举发的！

    章懋万万没想到自己教了几十年的书，向来只看到贫寒子人品高洁，结果却愣是被人狠狠糊弄了一茬。这回多长了个心眼的他不敢尽信，当即换了官服直奔南京锦衣卫去见叶广。兜兜转转见到那个也因事下在狱中的赵家清客狠狠质问了一番，那人唯恐自己背黑锅，立时把赵钦反手卖了。满心懊恼悔恨的章老先生出了大狱后，逢着人竟都是这么一句念叨。

    “老夫一辈子以诚待人，竟是被这么一个斯败类糊弄了！”

    凭着章懋在士林之中的威望，这么一桩奇闻须臾之间就传开了来，再加上章懋也放得下架子，竟是亲自到镇守太监府走了一趟，他也不见傅容，只是叫了傅恒安出来相见，石破天惊地赔了礼，一时更让士林上下为之大震，而赵钦的罪状上少不得又添了一笔。

    这林林总总于别人来说不过多了几许谈资，可作为当事人之一，傅容的感受自然就不一样了。这一日徐勋登门，他立时吩咐厨下在园子里头的水榭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宴，竟是执手拉了徐勋在自家那偌大的后花园里转了一圈，待到落座之后，又亲自执壶给徐勋斟了一杯。

    “公公，这怎敢当！”

    “当得起！”人逢喜事精神爽，傅容自是春风满面，将那满满一杯酒双手捧起塞到徐勋手里，他这才举起了自己面前的一杯，一饮而尽后尽兴地笑道，“这第一杯咱家敬你的大胆谋划！若没有叶广带人从京城下来，咱家不能拨云见日；但若没有你的胆大包天闹一闹，没有你对恒安的点拨，那章懋什么时候向人服过软！单单这一条，恒安从此之后就能挺起胸膛做人了！你可别说那个到章懋面前痛哭流涕说出实情的监生和你没关系，咱家可不会给你糊弄了！”

    “傅公公这可就高看我了，国子监之前闹了这么一场，再加上赵钦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那监生做了亏心事，一天到晚被别人有意无意地说道，他哪里还能撑得下去？至于赵府的那个清客，他不过是收了赵钦的幕资，这会儿陪着蹲了大牢就已经够倒霉了，难道还要替人背这样的黑锅，自然少不得对那位大司成原原本本吐露实情。”

    “好小子，好小子！”

    傅容这辈子少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时候，这会儿竟是连其他的话都找不出来，连着说了这两回，这才再次执壶给徐勋斟满了。不等徐勋推却，他就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对方的手。

    “这第二杯，咱家敬你的言出必行！陈禄说，叶广延揽过你，你却没答应？”

    “啊，陈大人怎么知道的……”徐勋脱口而出，见傅容笑眯眯看着他，以目示意面前的酒杯，他这才举杯先饮了，随即才无可奈何地说，“公公明鉴，北镇抚司的名头我自然是心动的，但我如今才多大，又并非军户出身，下头那些校尉哪个能服我？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点小聪明也多亏了公公肯信我用我，叶大人却只是道听途说，万一真的用了我，异日指不定会后悔莫及，我到时候岂不是更加狼狈？”

    傅容见徐勋并没有趁机向自己大表忠心，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口蜜腹剑的人他见着多了，可有自知之明的人却是向来稀罕，毕竟，人在世上看得清别人，却最难看得清自己。于是，他点点头之后，便收起笑容往那张藤椅上一靠。

    “很好，你很好。咱家不妨实话告诉你，想当初咱家被那个费铠软禁在府里的时候，那会儿听说国子监章懋又要出幺蛾子，心里最恨的就是你。要知道不是你的大话，咱家早就把恒安接了回来！如今时过境迁，看咱家那呆儿子不但开朗了，而且在咱家面前也不再是那沉默寡言的样子，我很高兴，说不出的高兴！我自个就算眼下再显赫，一撒手就是一堆黄土，所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他能懂事出息，我竟比立时荣升司礼监掌印都高兴！”

    傅容只有对家人才会自称我，眼下说着说着竟是不由自主换了自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徐勋哪里会听不出来。于是，他赶紧喝了自己面前那杯酒，抢过酒壶给傅容满斟了一杯，又双手捧了过去，这才笑道：“其实傅公子只是心地过分纯良，总有几分自卑，如今心地一如从前，只人却自信了许多，日后必然能撑起傅家！”

    “说得好！”

    傅容接了徐勋的酒后，见其自斟满饮，少不得又是一仰脖子喝干了。一连三杯下肚，他的额头上便渐渐见汗，说笑了几句正打算上正题，却只见外头守着的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磕了个头：“老爷，大少爷和大小姐来了！”

    “恒安竟是又回来了？”

    傅容一愣扭头，见傅恒安和傅瑾一前一后进了水榭来，他登时笑开了。徐勋连忙起身，待那兄妹俩上前，他正要厮见，却不妨两人竟同时对他深深施礼。一愣之下，他自是赶紧伸手去扶，又还礼不迭。

    “徐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所以之前听方墨说你今天要来，我特意向大司成请了假赶回来。”

    徐勋不料想傅恒安竟是特地为了见自己赶回来的，顿时愣住了。一旁的傅瑾便笑着插话道：“我今天不但是向徐公子道谢，也是向你赔礼。我大哥这个呆子，也不嫌说出去丢人，对着那位章老先生老老实实把事情原委都说了。他说什么为了怕丢人险些想自尽，结果被徐公子打了一巴掌狠狠教训了一顿，后来徐公子又几次三番偷进国子监和他谈天说地，要不是老先生如今总算没那么固执了，光是徐公子潜入国子监，大哥你就给别人惹了老大的麻烦！”

    傅恒安却不以为然：“就算有些犯规矩，但都是坦坦荡荡的事，大司成并不是拘泥成规一成不变的人，不但没怪罪，还很有兴趣，说是来日要见见徐兄呢！”

    老天爷，这傅恒安也太老实了吧，那些事竟然都对章懋说了？

    此时此刻，徐勋只庆幸自己后来几趟偷入国子监时，没有对傅恒安透露过自己那些胆大包天的计划，否则就凭这书呆子的德行，说不定转手就把自己都卖了。而傅容见徐勋神色讪讪的，不禁也是放声大笑，良久才吩咐添两副碗筷让一双儿女陪着入席。只傅瑾毕竟是女子，坐了片刻就笑着告退了，临走前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徐勋好一会儿。

    傅恒安毕竟是多年的闷葫芦个性，如今话多了却也有限，大多数时候都是徐勋在说话。碍于这位傅公子，他自然不敢说什么正事，只在那儿拣一些坊间趣事之类的闲话侃侃而谈，直到一个小太监进来笑说夫人得知大少爷回来正惦记着，傅恒安才起身告辞，临走时还拉着徐勋让他试一试读书考个功名，一时让徐勋万分狼狈。

    “恒安就是这个性，你当他那些话没说就是！都是咱家惯坏的他，想着别个太监都是三四个养子收在膝下，结果到后来为了家业闹得不可开交，所以只专心养了他和瑾儿。”傅容也是被养子闹得哭笑不得，笑着解说了一句，他突然漫不经心地说，“徐勋，咱家的女儿你也见过几次了，你觉得她如何？”

    傅容突然提起养女傅瑾，徐勋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但仍是竭力用最自然的语调说道：“傅小姐？傅小姐是公公掌上明珠，自然聪明机敏大方得体……”

    “哈哈哈，你倒是会捡好听的说！只女大不中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不知道以后谁能有幸娶了她去。”

    如果说刚刚只是不好的预感，那这会儿徐勋便着实有些如坐针毡了。正当他寻思是婉转把这话岔过去，还是索性拿着自己和沈悦的婚约拿出来挡一挡，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对此时的他来说如同仙乐一般的声音。

    “公公，徐家有人在外头传话说，家里出事了，请徐公子速速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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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给你希望，让你绝望

﻿    第一百零四章给你希望，让你绝望

    尽管能够从那种尴尬诡异的话题中逃离出来让徐勋松了一口大气，但家里出事了却着实让他吃惊不小。于是，当他从那后花园一路到了前门的时候，身边还多了个傅容借给他的亲随护卫——被这位傅公公说起来，但使真有人闹事，直接打出去就是，有什么问题他兜着。

    镇守太监府那威严肃穆的大门口，左边的石狮子旁边，一个人正在那张头探脑，不是有些贼头贼脑的金六还有谁？只不过大门紧闭，他就算再张望也什么都看不见，直到那边厢东角门有人出来喝了一声，他才连忙一溜烟赶上前去，正好看到徐勋带着几个彪形大汉出来。

    “少爷！”

    见是金六，徐勋不禁很意外，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金六不自在地抬头瞟了瞟那几个身材健硕的汉子，随即就陪笑道：“不是家里的事，只小的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只能对门上这么提一句。”见徐勋脸色一板，他慌忙又低声解释道，“实在是小的不合遇见了从前在都察院共事的几个人，几句言语之后打探到了一条非同小可的消息，所以不敢耽搁，立时来禀报少爷。”

    知道这厮从前是南京都察院做事的，原待要呵斥金六的徐勋立时打消了那念头。盯着金六看了好一会儿，他冲着那边停着的马车努了努嘴，等金六会意地到马车那儿去等了，他这才转身过去对那几个大汉拱拱手道，“都是家人传话不清，不是什么要劳动各位大哥的大事，也正好省得各位特地为我跑这一趟了。”

    几个汉子慌忙还礼，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一个为首的就笑道：“七公子太客气了，公公既然发了话下来，咱们还是护送了您回去，要真是没事，咱们再回来也不迟。”

    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徐勋也就不再坚持，又谢了几句，眼见徐良驾了车过来，他这才踩着车蹬子上了车坐好。见金六跟了上来后就殷勤地关门下卷帘，他便问道：“有什么话就说，不要藏头露尾说半截。”

    眼看赵钦那案子满城风雨，可自家少爷却越发炙手可热，可成日里出门宁可徐良赶车都不用自己，金六如今哪敢卖关子，此时慌忙跪了下来，赌咒发誓似的说：“少爷，小的从前是犯过错，可如今这忠心天日可鉴……”

    瞟见徐勋不耐烦了，他这才赶紧止住了这些废话，却仍是回头看了一眼车门处，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巡抚南直隶的彭都宪这几天一直都在都察院见人，尤其是几个年轻气盛的新进言官，据说打算上书，还把矛头对准了沈家……”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见徐勋脸上觉察不出什么动静，他只得老老实实把自己打探到的情况一一都说了，末了才小心翼翼地说：“小的是在大街上遇到几个旧日同伴，对他们吹嘘了少爷就要飞黄腾达，他们才透露的这消息，还说是赵钦从牢里给彭都宪递出消息，说是所谓藏宝图是锦衣卫的人栽赃，傅公公收了沈家的好处，这才和他们沆瀣一气买通人诬告，还说沈家的那几个田庄和当年沈万三……”

    “够了！”

    徐勋一下子打断了金六，当即隔着车门对徐良说道：“徐大叔，先不要回家，去南京锦衣卫，对那些护卫也言语一声。”

    金六怎么都没料到，一转眼之间自己竟是被徐勋拎进了南京锦衣卫。眼见得那一拨拨跨刀的校尉从身旁走过，眼见徐勋正在那儿对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说话，不时还对他指指点点，他只觉得腿肚子都抽筋了。因而，当那老者走了过来，他几乎是一个哆嗦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竟是连头都不敢抬，别人问了一句，他就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都搜肠刮肚倒了出来。

    “好你个徐勋，又立了一大功！”

    叶广从来没有一件案子办得此次这般顺利，前日就已经把一应证供都用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此时听说彭礼还不死心，他在恼火之余也不免有些心悸，因而对徐勋自然更加亲切了起来，“只可惜我不好和傅公公抢人，否则你这福将我一定带回北镇抚司不可！这样吧，跟我走一趟太平门外南京都察院，见一见那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彭都宪！”

    “敢不从命？”

    金六眼睁睁看着徐勋笑吟吟随那位明显就是大官的老者施施然出门，一时呆在那儿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半晌，瞅见身边有人经过，他也顾不得那许多，慌忙手足并用地爬了过去，卑声问道：“这位官爷，不知道小人可能走了？”

    “走？大人没发话，谁敢放你走，在这等着！”

    见那校尉满脸不耐烦，金六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慌忙又说道：“官爷，可我家少爷跟着那位大人走了，小人总得回家报个信……”

    “你家少爷？哦，你是徐七公子的人？你怎不早说！”那校尉立时露出了一副和善的笑脸，竟是亲自把金六扶了起来，因笑道，“咱们大人对徐七公子赏识有加，差点就把人要到北镇抚司，可惜被傅公公抢先。你既是他的下人，那不必在这苦苦等，先回去报个信也成……嘿，你家少爷硬气，咱们大人可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奉旨管卫事，兼掌北镇抚司……”

    金六糊里糊涂地被人送出门来，脑袋完全一团乱。站在那门口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恍然回神，却发现不见了徐良和马车，这时候，他的肩膀却被人拍了拍。

    “不用看了，徐七公子又不会骑马，多半我家大人就坐了他的车出去，你自个回家吧！”

    好在南京锦衣卫到太平里没几步路，饶是如此，金六还是走一步念叨一声，肠子都几乎悔青了。要不是他前一次失火的晚上犯了混，他敢打包票自家少爷还会把他当成心腹，这赶车的差事也不会归了徐良，兴许也能巴结上那位锦衣卫的头面人物，如今却都泡汤了！

    入夜时分，随着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一行十几骑人护卫着一辆马车进了西长安街，继而便进了南京锦衣卫衙门。马车一停，徐勋当先跳了下来，然后转身伸出双手去搀扶了叶广下来。尽管叶广精神矍铄身体康健，但对徐勋这举动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很满意。

    刚刚在太平门外南京都察院，又是这小子和自己一搭一档，把彭礼说得方寸大乱。看那情形，这会儿彭礼大约应该连恳请致仕的奏折都已经动笔了。

    身为巡抚南直隶总督粮储的部院大臣，单单是拨了民夫去给赵钦的亡妻造坟墓，这一条就足以断送彭礼的所有前途！他本还想留着当成杀手锏，关键时刻抛出来，可谁让彭礼竟是在这当口还不识相——而徐勋这小子，只不过路上听他言语几句，竟是说什么章懋等几个赫赫有名的清流知道此事大为愤怒，打算上书弹劾，这便击中了彭礼真正的软肋！

    “这个赵钦，锦衣卫这样森严的地方，居然都能让他带出消息去，这南京锦衣卫该好好整顿了！”

    听到叶广这句话，徐勋心中一动，仿佛不假思索地说：“都是这南京锦衣卫衙门里头有官职的人太多，做事的人太少，难保会有这种事……啊，叶大人恕罪，小子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

    “好了好了，用不着谢罪，你这话也没说错。回头我就把里头看守的统统换成自己人，免得再出纰漏。”叶广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想起傅容几次三番对自己提到陈禄，再加上之前李逸风也说过陈禄为人干练，他心中不免就有些动心，嘴里却说道，“今天你跟着我奔前走后，也折腾了老半天，回去早些歇息吧。”

    “叶大人……”徐勋见叶广转身往里走，却没有开口答应，而是突然叫了一声。见叶广愕然回头，他这才几步追了过去，在叶广身侧低声说道，“我想给狱中的赵钦送一个条子，不知道叶大人可能允准？”

    “嗯？”

    虽说当成玩笑一般答应了下来，然而，当徐勋走后，叶广玩弄着手中那张字条，目光在那一行字迹上扫了又扫，想起徐勋那一手漂亮的左手字，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已竭力设法，君暂且忍耐。宵小不过猖狂一时，不日定能云破日出。”

    “这小子！得了这张条子，那赵钦必然会心存希望地等着，待到他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天，得到的却是天底下第一等坏消息，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笑过之后，叶广随手把字条递给一旁侍立的心腹，沉声吩咐道：“找个妥当人送给赵钦，记着要隐秘！”

    “是，大人！”

    徐良驾着马车停在徐家大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树梢了。从车上下来的徐勋大大伸了个懒腰，见金六屁颠屁颠迎了出来帮着徐良收拾马车，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径直进了门去。他当然知道金六那刁滑家伙在想什么，只有些事情他能让徐良瑞生知道，却决计不能让金六知情，比如沈悦还活着的事实。因而，当他一路进了正房发现那两个一东一西坐着的人，忍不住大为诧异。

    失踪了好几日的贼和尚回来了不说，竟连李庆娘也来了！

    “七公子，这和尚在沈家田庄鬼鬼祟祟，是被我一路撵回来的！”

    “徐七少，别信这见鬼的婆娘，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潜入沈家决计也是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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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软硬兼施，笺书传情

﻿    第一百零五章软硬兼施，笺书传情

    看着气急败坏的慧通，徐勋想起这几日其他各路高歌猛进的时候，却不得不担心这和尚会不会捅出什么幺蛾子来，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对李庆娘拱了拱手，让留守家中的陶泓将其带到西厢房里稍待片刻，随即就这么弹弹衣角坐下，二郎腿一翘才说道：“和尚，拿着藏宝图在沈家田庄转悠，挖着什么没有？”

    慧通不料徐勋竟然会直截了当提起这一茬，一时蹭地跳了起来，随即蹬蹬蹬到门口一瞧，见陶泓还没回来，他才快步转了回来，瞪着徐勋怒道：“徐七少，你疯了，这种事也是能嚷嚷的？若是真的建废帝藏宝，那得是多少钱，起了出来什么事做不成……”

    “那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徐勋深知这是真正收服这么个桀骜不驯主儿的最佳时机，不等慧通反应过来，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想必你消息这么灵通，应当知道锦衣卫是哪位亲自下了南京主持此次的案子。那你知不知道，就赵钦那么些罪名，人家还不放在眼里？那会儿这位叶大人在东青山下赵家庄见到赵钦的时候，用尽手段问的就是藏宝图？”

    慧通这几天忙着乔装打扮踩点勘探，虽说也了解过查问赵钦案子的人，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此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勃然色变：“你怎知道？”

    “我怎知道？这几天叶大人进进出出，多半时候都是我跟着，你说我怎会知道？叶大人还想延揽我去北镇抚司当个总旗，被我婉拒了。”

    见慧通眼中满是怀疑，徐勋便仿佛了若指掌似的笑了笑：“你可是在想，不可能，叶广那样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怎会看中你一个毛头小子？”说到这儿，他随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随随便便冲着慧通掷了过去，“虽说我没答应叶大人，但这样东西，叶大人却送给我了！”

    想当年在西厂厮混的时候，什么锦衣卫东厂见着西厂的人都得靠边站，因而慧通对那两边的人事以及腰牌符信等等都熟络得很。这会儿翻来覆去端详着手中的牛角腰牌，他终于确信这东西是真的，一时忍不住退后几步坐了回去，口中却讷讷说道：“那藏宝图……”

    “那会儿在赵钦书房里没找到东西，赵钦的脸都绿了，那会儿我就猜到多半是你做的。幸好叶大人搜着你做的那份假玩意，连看都不看就直接吩咐密封存档送往京城，还说京城那些官大佬和深宫中贵有的是扯皮了，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要是什么真货色，这等隐秘消息，叶大人远在京城如何会知道？幸好今日李妈妈撵了你回来，要是被人发现，你说该怎么办？”

    “他娘的！”

    慧通又不是傻子，徐勋已经把话说得这么透彻，他细细一思量就恶狠狠骂了一句，随即使劲拍了一记扶手：“赵钦被人阴了，得了东西风声却泄露了，傅公公或是其他和他有仇的把消息送到京城，上头这才派了叶广这锦衣卫的头面人物来！叶广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不要紧，只要有，往京城一送就没他的事了！好嘛，他娘的，老子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丢人现眼！”

    说到这里，他见徐勋看着自己只不做声，于是便放软了姿态道：“徐七少，藏宝图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可我也是想着徐上京开销不小，你又把田地都捐了出去，到时候京城的事情要是办得不顺当，四处打点不说，就是坐吃山空也不够，所以……”

    “所以你就不和我商量独断专行了？”徐勋早知道这和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性子，因此就此打断了慧通的话，“和尚，你若还是这样随心所欲的性子，我和你也没什么其他话好说。我那时候许过你咸鱼翻身，眼下叶大人那北镇抚司瞅着缺人，凭着你昔日西厂的资历，我对叶大人说道说道，也许能收了你，再结了之前你那些杂七杂的开销，我们就两清了。”

    慧通刚刚就嘀咕徐勋竟然放过叶广延揽这样的大好机会，此时听他提出了这样的承诺，一时怦然心动。然而，他正要开口答应，突然瞥见徐勋嘴角那一丝笑意，一下子又警醒了过来。徐勋说的可是也许，而不是打包票，而且这小子能打动傅容，能打动魏国公徐俌，能打动掌管北镇抚司的叶广，异日入京指不定还会有别的大人物垂青，他现在断了这关联，将来会不会后悔莫及？况且，他一个陌生的外人，到了那北镇抚司里头，叶广能信他多少？这西厂的名头当年辉煌，如今可不是什么好听的！

    眼睛滴溜溜转了许久，慧通终于把心一横，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衣裳，就这么推金山倒玉柱地拜了下去：“之前是和尚我做事孟浪，徐七少你大人有大量，宽宥我这一回！日后若是我再有这种自作主张的混账心思，甘凭你处置！”

    直到这一刻，借助天时地利人和，徐勋才算是真正心定了。知道差不多收服了这位西厂悍将，他自然不会一味拿乔拿大，少不得双手将人搀扶了起来。待到坐下之后，他方才将这几日情形一一道来。

    当慧通听说傅容亲自设宴款待，叶广更是带着徐勋去见了右副都御史彭礼，他心里不禁庆幸起了刚刚的选择。就凭他这年纪，去和那些北镇抚司的年轻人拼熬资格，还不如赌一赌这位将来的前程！这若是万一赌成了，凭着徐良的情分和他自个的能耐，他何止能翻身！

    李庆娘从徐家出来的时候，却已经是过了三更了。虽说徐勋对她保证慧通和尚在那转悠是受了他的请托，但她怎么看那贼和尚怎么不顺眼。可毕竟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太过质疑。相比这个，她更在乎的是徐勋透露的另一个消息。

    若是彭礼真的不管不顾一盆脏水泼在沈家头上，把什么藏宝图的事情往沈家头上扣，那沈家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所幸有徐勋挡着，否则沈悦那一番苦心周全就全都白费了！

    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了小半个时辰，李庆娘方才在三山街一家米行外头停了下来，东张西望了一阵，她就敏捷地翻墙跃了进去，旋即一阵疾走到正房前，见东屋的灯竟然还亮着，她立时推开了门进去。果然一打起东屋的门帘，她就看到沈悦正在灯台下写着什么，一旁的如意和瑞生一人占据了一张椅子，一个左手一个右手搁在中间的高几上，两个脑袋几次都险险要撞到一块去了。

    “干娘回来了？”

    “都这么晚了，大小姐还不睡？”

    李庆娘有意提高了声音，见瑞生和如意两个脑袋堪堪撞在了一处，紧跟着才几乎同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不理会他们俩，径直上前笑着拨了拨灯芯，这才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见除了账册，竟还有几本字帖，顿时呆了一呆。

    “闲来没事，我就教瑞生和如意认认字。瑞生是要进宫的，得趁着如今赶紧多认几个。他家少爷没工夫教他这个，只能我越俎代庖了。”沈悦说着见瑞生讪讪的，如意横了他一眼面露得意，不禁扑哧一笑，“如意你也别笑他，你也半斤两，都和我了这么久，那字帖上头的字写得比芦柴棒还难看，看得我头疼死了！”

    “小姐……”

    李庆娘见如意上前要讨好卖乖，瞪了她一眼，等到她畏畏缩缩退了回去，这时候，李庆娘方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沈悦：“大小姐，这是徐七公子让我捎带来的。”

    “他还知道写信，这都好些天了不闻不问的！”

    “少爷又不知道你在哪……”

    沈悦轻哼了一声，冷不丁听到瑞生在那嘟囔，她不禁脸上微微发红，赶紧低头用小刀裁开了信封。见里头赫然是整整三张小笺纸，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顿时吃了一惊，可从头到尾看下来，却发现通篇都是啰啰嗦嗦的大白话，其中大多是解释这几天的情形，各方的动向，还不无得意地提起了那张送给赵钦的字条，末了才关切地说最近天气干热，多喝绿豆汤解暑，尽量少出门，别累着自己诸如此类云云，那些话本中的诗词传情等等一概没有。

    “呆头鹅！”

    沈悦随手把信笺往桌子上一撂，嘴里嗔骂着，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对于她来说，如今那些花前月下虚无缥缈的东西，远远不及徐勋在沈家事上的留心更让她高兴。尤其是徐勋转述叶广所言办案切忌节外生枝四个字，更是让她放下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

    于是，接下来卸妆洗脸洗脚上床，她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直到李庆娘在床前点起了驱蚊香，她才突然低声问道：“干娘，都说男人说是大方，其实最是小气，我当初骗了他那么久，他真的不在乎么？”

    “在乎什么？”李庆娘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见沈悦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不禁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那挺翘的鼻尖，“虽说我还是那句话，徐七公子让人捉摸不透，但要说待身边人，他是决计没话说的。”

    “哼，我又不是他身边人……”沈悦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旋即才惘然说道，“不知道家里怎样了，祖母和爹娘好不好，有没有惦记我这个不孝女儿……干娘，你说，我真的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么？”

    安抚了沈悦好一会儿，想到这些天每次半夜起来，都能看到沈悦脸上的宛然泪痕，李庆娘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身来轻轻摩挲着小丫头光洁的额头。

    “就是别人没有办法，徐七公子也一定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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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伪君子的末日（上）（求月票）

﻿    第一百零六章伪君子的末日（一）

    五月初五端午节，原就是有避邪驱毒的寓意，因而，应天府衙的差役们满大街贴出榜，道是这一天开审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侵占田地放高利贷侵占赈粮等等案件，一时间自然是激起了南京城上下的一片轰动。起头倒是有清流议论过赵钦好歹是言官，如此实在是不体面，朝廷也有议的宗旨，但章懋带头的南都四君子都说届时要去旁听，别人就再不敢多话了。

    因而，端午节这一天，打从一大清早开始，应天府衙正门的那一条西锦绣坊就已经是人山人海，若不是旧内所在的东锦绣坊早早由府军右卫派兵看守住了，就连那儿也要挤得满满当当，怕不是有好几千人，离着半里地就能听到那喧哗的声音。好在傅容直接派了十几个护卫给徐勋，一路推搡人群开道，否则他竟是根本就甭想找到一条道进去，车也只能停在了西锦绣坊和府东街街口。

    等一路终于挤到了应天府衙那大门前头，徐勋早已经是出了一身的热汗。这儿门前三面都画着白线，围观的人群却是不敢就这么乱挤了。就只见一个个应天府的差役们手里提着鞭子在那维持，还有皂隶在那大声叫嚷弹压，总算让四面方的百姓无人敢越雷池一步。他站在那儿四下里一看，见左边黑压压站着百多个乡民，全都是之前在应天府衙击鼓告状的，而其中余浩赫然在列。这中年汉子身上衣裳也还干净，看不出有吃过苦头的模样。

    而在右手边，沈光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竟是一个从人都没带。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他的脸颊就消瘦了一大圈，那一袭青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当徐勋走上前打招呼时，他那茫然的眼神这才看了过来，盯着徐勋看了片刻，这才苦笑了一声。

    “你也来了。”

    这半个月沈家几乎是把整个南京城翻了过来，秦淮河上上下下搜索过无数次，也不知道拿出了多少银钱，相似的女尸也找到了好些，可家中上下无人敢认，沈家丧女也成了街坊四邻嗟叹的话题之一。最后，沈光还是没能瞒住病弱的老太太，沈方氏带病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家中就消停了。

    “把悦儿当初的衣裳收拾些出来立一个冢埋了，总好过把那不知道是谁的人埋进沈家的祖坟里，还没个结果，光是哭有什么用！”

    只是，沈光实在难以像母亲沈方氏那样陡然间就坚强地撑了过来，此时仍有些浑浑噩噩。他无精打采和徐勋说道了两句，就只听里头传来了一阵高声唱名。

    “钦差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兼领北镇抚司叶广到！”

    “钦差大理寺右丞费铠到！”

    “应天府尹吴雄到！”

    这三回唱名之后，紧跟着便是诸如魏国公徐俌成国公朱辅傅容郑强章懋等等，一个又一个唱名的声音让围观百姓啧啧称奇，而那边的百十个苦主则是在最初的骚动之后，被人领着在各自的位置站好。维持秩序的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锦衣卫亲兵，而差役们则是拖着水火棍回去站班，那拖长了声音的喊堂“噢——”声回荡在这宽阔的西锦绣坊上空，不一会儿就让整条街渐渐安静了下来。

    今天不在大堂主审，而是放在应天府的照壁前头审案，正是应天府尹吴雄一力承担的主意。他的理由很简单，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这一回公开审案让百姓全都来看来听，正好可以起一回宣谕教化的作用。最要紧的是，叶广和费铠都没有异议。因而，哪怕他这个应天府尹平日不理刑名，这一回仍然是带病亲自上阵。此时，见一众官员全都一个个坐下了，他向左右两个面沉如水的钦差一点头，便沉声吩咐道：“带人犯！”

    赵钦昨儿个晚上就被人带出了南京锦衣卫的地牢，眼睛被蒙上黑布上了一辆马车，兜兜转转被转押到了一间屋子里。自从多日之前接到那张字条起，他就一直苦苦等待着上头所说那云破日出的契机，因而少不得把这一次当成了叶广最后的挣扎。于是，此时此刻当两个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大汉面沉如水地进了屋子，给这闷热的房间里带来了好一片光亮，他一时只觉得欣喜若狂，竟是大笑了起来。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就算你们锦衣卫，也不能在这南京的地面上为所欲为！”

    然而，一阵大笑过后，让赵钦始料不及的是，两个汉子竟是上来一左一右挟持住了他的胳膊，就这么架着他轻轻松松地出了门。之前被关了大半个月的地牢，昨晚上又是连夜转运，他几乎就没见过阳光，再加上这一天的日头一大早就毒，他虽是竭力闭着眼睛，可额头汗珠还是一颗颗滚落了下来，人也觉得一阵虚的慌。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见那两个大汉只不理他，他顿时更加慌乱，一时使劲挣脱，又把脚在那儿乱蹬，声嘶力竭地叫嚷道，“我还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话还没说完，两个汉子就已经架着他转过了那一堵大照壁。眼见面前霍然开朗，赵钦心头刚刚一松，下一刻就只见黑压压一片围观百姓，那左中右三张桌子以及一边的一长溜椅子，一时间就惶然了起来。等到认出沈光和徐勋，又看到那边厢一张张或激愤或畏怯或鄙视或高兴的脸，当他双脚落到实地的时候，他就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啪——

    那一声石破天惊似的惊堂木再次压下了四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紧跟着就是一声大喝：“人犯赵钦，缘何不跪！”

    这声音一下子让赵钦打了个激灵。环视着堂上众人，他看到了不少从前会中的老相识，只是平日里这些人和他言笑盈盈，将他引为知己，这时刻却不是避开他的视线，就是露出了鄙薄不屑的神情。此时此刻，纵使他再迟钝，也知道这会儿的情形不对了。

    几乎是那一瞬间，他就冷静了下来，当即昂起了脑袋：“吴大人，我乃朝廷命官，您这称呼错了吧？”

    见赵钦这般光景，吴雄立时沉下了脸。然而，还不等他这应天府尹再拍惊堂木，一旁的叶广就干咳一声站了起来，拿起左手边的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又清了清嗓子念道：“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罔顾圣恩，横行乡里，逼死人命，即行革除官职。此令。”

    念到这里，见四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阵的嗡嗡声，他才看着赵钦那雪白的脸色，轻轻扬了扬手中的纸片，一字一句地说：“赵钦你要不要验看一下，这吏部草拟，内阁照准，甚至还有当今皇上亲笔朱批的公？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这满天下那许多奏折章疏，有多少能得皇上亲笔朱批？”

    一旁的徐勋心里敞亮。这大明朝自从英宗之后，所谓的朱批其实大多数都是司礼监披红，大多数甚至根本就不过皇帝的手，因而，一份吏部的任免书上竟然有皇帝的亲笔朱批，自是非同小可。看着赵钦那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躯，他不禁笑开了。

    苦苦煎熬了这许多天，等到的却是一份革职令，也不知道赵钦是不是内伤得要吐血了！

    “赵钦，你还不跪下？”

    吴雄这些天拖着病体一个个苦主人证地询问下来，原本尚存的一丁点怀疑就全都没了。再加上几个奉命去打探的差役到了句容乡间，因赵家倾颓之祸而全无顾忌的乡民几乎恨不得把多年的苦水都倒出来，他自然对这么个害群之马恨之入骨。此时见赵钦依旧毫无反应，他一时再次大力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左右，给我压着他跪下！”

    话音刚落，之前押着赵钦上来的两个锦衣校尉就上了前来，一人一边一按肩窝，旋即熟练地往那膝盖弯里一踹，立时就把赵钦踢跪在了地上。从来没有遭受过这待遇的赵钦在膝盖重重落在地面的时候，忍不住呻吟出声，好容易才硬生生止住了。然而，那两个校尉仿佛生怕他挣扎，依旧在左右死按着肩膀不松手，显然在锦衣卫里头是做惯了这差事的。

    见赵钦跪了，吴雄方才高喝了一声带人证。须臾，几个差役便引领着那百多号人上前，其中自然少不得徐勋和沈光。由于人实在是太多，除了余浩和另一个看上去比较机灵的乡民，便只徐勋和沈光留了下来，其余的都被引着跪到了一边去。赵钦虽是被人死死按着，但仍是竭力去看身边那几个人。发现徐勋行礼之后，吴雄便吩咐其起身说话，他顿时恨得咬牙切齿。

    “吴大人，这徐勋一无出身，二无功名，凭什么他能站着说话！”

    此话一出，徐勋便朝赵钦看了过去，见其瞪着自己的眼睛仿佛能喷出火来，不由得回了一个笑容。要是换成从前的赵钦，高高在上连多看他一眼都不屑得很，哪里会计较这种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事？可现如今不过数月的功夫，他却终于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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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伪君子的末日（下）

﻿    第一百零七章伪君子的末日（二）

    见赵钦那眼睛死盯着徐勋不放，吴雄左手边的叶广不禁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这一次，他却没有抢先开口，因为他知道自然有人巴不得在赵钦那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一把盐。果然，这时候，一旁昨夜那临时支起的棚子底下，老神在在坐着一直和郑强交头接耳的傅容突然转过头来，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

    “徐勋虽是没功名没出身，可他却刚刚得到了朝廷褒奖，行过礼后自当站着说话！”

    此时此刻，赵钦只觉得如遭雷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偏生就在这时候，魏国公徐俌竟是也插口说道：“徐勋又不比那些家财万贯却只肯出九牛一毛行善的，他家里统共就这么四百亩地，如今统统捐了出来修水利修贡院，为的却只是求养父一个下落。如此孝行善举，本公当然要上报朝廷请褒奖，以正风气！这褒奖昨儿个才下来，看在你不知道的份上，不知者不罪，这咆哮公堂的罪名本公就向吴大人求个情吧”

    这么两位地位极高的南京守备先后开口，赵钦顿时哑口无言，可那口气无处疏解，却几乎让他憋成了内伤。于是，当吴雄正式开审之后，余浩和那个年轻乡民一搭一档似的将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似的事全都翻了出来，甚至连他家下人做的勾当也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他额头上的青筋不觉一根根全都暴露了出来，仿佛有随时随地炸裂的危险。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当徐勋出面的时候。这一位仿佛不知道自己单单是站着就已经把赵钦气了个半死，待到余浩和那个年轻乡民痛陈受害事实之后，他便整了整衣衫上前，恭敬地向四座众官再次举手长揖。

    “诸位大人，小子徐勋，应天府江宁县太平里人氏。小子是自幼被父亲从外头抱回来的，因父亲多年在外未归，族中亲长不仁，竟有谋夺财产之意。赵钦身为朝廷命官，不但不思从中调解，竟然因觊觎小子家中那几百亩薄田，串通亲长以莫须有的罪名，意图将小子逐出宗族，其后小子将田产全数捐出，愤而出宗。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不依不饶，唆使小子堂兄徐氏长房长子徐动到应天府告状，想要将小子之前捐出的田产全数追回！”

    说到这里，徐勋倏然转头怒视赵钦，提高了声音说道：“赵钦，你不会不知道因天气干旱，应天府邻近州县有多少百姓正无水可浇地！你也不会不知道，等到大旱之后，因入冬缺少口粮，有多少人会穷蹙无法沦为流民！你更不会不知道，这南京贡院因为年久失修，每年月秋闱之时，若是遇着天凉下雨，多少士子会在秋风秋雨中簌簌发抖！你身为进士，你身为朝廷命官，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利罔顾百姓士子，你算什么读书人，你何尝真正读过圣贤书，何尝真正懂得仁义礼智信！”

    这声色俱厉的一席话说得四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也不知道是围观人群中谁率先喝了一声好，一时间，就只听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就连那边坐着听讲的官员们，竟也有人率先抚掌叫好。不是叶广傅容也不是徐俌，而是端坐在一群官当中的国子监祭酒章懋！

    徐勋说得慷慨激昂，再加上在日头下站得时间长了，原本就脸色赤红。然而，赵钦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在徐氏宗祠领教过一回徐勋的牙尖嘴利，可那一次尚没有此时的咄咄逼人，再加上他正春风得意，嘴上输了自有别的办法补回来，又哪会有如今的狼狈？可此时此刻，他被人死死按着跪在被太阳晒得渐渐有些发烫的地上，连挪动一步都是奢求，能做的竟只是用怨毒的眼神瞪着徐勋。

    直到吴雄再次一拍惊堂木，四周喧哗声渐小，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紧跟着说：“家父当初在小子还小时，曾经和太平里沈氏定下了婚约，约定沈氏女成年之时迎娶，结果又是赵钦自恃权势，竟是逼沈家弃婚约嫁女，更不惜以沈氏昔年过失威吓！可怜我那未婚妻年纪轻轻却性情刚烈，在迎亲之日趁别人不备跑下喜轿，竟是在德桥上投了秦淮河！赵钦，你一个七尺男儿，一个饱读诗书的士林名流，竟如此逼凌一个弱女子，你还有什么脸立足于人前，你还有什么脸称自己是儒家子，你……”

    说着说着，徐勋便已经掩面低头，竟是仿佛说不下去了。此时此刻，章懋身边的一个老者突然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我林俊误交此等败类，自当上书请罪，但如此斯败类，不但应革除官职，而且当革除昔日功名，追夺当年给妻儿其父的敕封！我愿头一个署名！”

    说话的乃是南京佥都御史林俊，素来以刚直不惜忤权贵而闻名。此时此刻他一带头，章懋自是头一个答应，一时一片响应之声。不但如此，四周围的百姓亦是传来了各式各样的大骂声，他们自然不会说那么绉绉的话，有的骂狗官有的骂畜生，有的骂混账有的骂败类，各式各样的恶言恶语如潮水一般冲着赵钦冲了过去。要不是如今旱灾物价飞涨，指不定有人砸出几个鸡蛋泄愤。即便没有这样的锦上添花，日头下跪着的赵钦也已经是摇摇欲坠。

    沈光和徐勋统共只是之前在家里见过一次。那时候他满心悲愤无暇多想，只觉得徐勋肯在那时候认下婚事，甚至肯为了女儿出面去应天府衙告状，不愧是有情有义之人。然而，此时此刻头一回领教了这等犀利的词锋，他的心中不觉涌出了无穷无尽的后悔。只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等到民愤再次平息了下来，无官无职一直都跪着的他这才挪动着犹如灌铅似的双腿膝行上前了两步，突然重重磕了三个头。

    “小民沈光，因赵钦派人威逼利诱，不得不答应将已许婚的女儿改嫁赵氏，以至于女儿投河明志。小民悔之不迭，甘领悔婚之罪，只求诸位大人还小女一个公道！”

    沈光沙哑着嗓子吼出了这么几句话，随即又是几个响头磕了下去，额头一时血迹淋漓。徐勋眼看不好，慌忙上前搀扶了他一把，又紧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沈老爷不要太冲动，别忘了你家里还有母亲和妻儿！再说，悦儿必然不希望你自残身体……”

    悦儿！

    察觉到这个称呼，沈光突然浑身一震，随即就势伏在了地上，双手却忍不住抠着砖缝，大口大口吸起了气。尽管知道这大多只是自己的猜测，然而他却仍然忍不住心生奢望。女儿在时只觉她性子太烈脾气不好，可如今失去了，他才觉得那敢爱敢恨的丫头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早知道如此，他甚至甘愿就这么领受了那些罪名！

    “沈光！”一连串的打击几乎让赵钦为之崩溃，此时此刻，当他素来瞧不起的沈光居然也在这时候落井下石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抬起头嘶吼道，“你别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沈家当初发家的时候……”

    “今天不是审沈家的案子！”

    吴雄再次一拍惊堂木，一下子打断了赵钦的话，“再说本府曾经访查过，沈家纵使有过，大多数罪名也就是劳役罚银而已，哪里像你这般丧心病狂！更何况，沈氏女节烈义举已经报上朝廷，不日便有旌表，足可抵过其父昔日瑕疵！你若是再敢咆哮公堂，休怪本府不客气！”

    赵钦被吴雄这话再次一噎，只觉得喉头一阵涌动，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究是没能忍住，竟是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再也坚持不住了。然而，即便如此，旁边那两只尽忠职守的手也依旧没有松开，竟是如同铁钳子似的牢牢钳住了他。浑浑噩噩的他眼看着吴雄继续审理，也不知道煎熬了多久，这才听到再一次响亮的惊堂木声，接着便是长长的一串罪名。

    “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应天府句容人。恃势横行乡里，因谋买山地，迫乡民使卖其坟地而迁之他所，前后凡十二冢。所居东青山下旧有泉，民赖以灌溉，钦乃凿沟引泉围绕其第，独擅水利。所居室皆过奢逾制。妻死治葬，又发宋叶士墓而碎其志石，令民夫助役，钦更索之以赙金。又以财物贷人，倍取其息，或过期不偿者，动辄强助其田宅子女，以致逼死余氏妻女二人。有家奴盗财，诬民家受寄而诈取之。岁饥官发粟赈济，因以其家人姓名冒支稻谷四十余石。谋徐氏水田四百亩，挑唆徐氏亲长逐徐勋出族，事败后更罔顾道义，使徐氏族长之子告于官署，又逼婚以至于沈氏女投河明志……如此种种，天理不容，按大明律，当绞！本府即日与叶大人费右丞上书报请刑部大理寺……”

    听得一个绞字，昏昏沉沉的赵钦终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那边叶广面带微笑，仿佛任事不管，而大理寺右丞费铠则是脸色阴沉地一言不发，他终于感觉到了一股深沉的压力。他张开嘴想大声嚷嚷，却不防旁边那锦衣校尉眼疾手快地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口中，牢牢地把他的那些话都堵了回去。咿咿呜呜的他眼看着围观人群被驱散，眼看着那些官员一个个站起身来，他正绝望之际，突然眼前就多出了一个黑影。定睛一看，却是徐勋在面前蹲了下来。

    “赵给事。”徐勋笑容可掬地冲着赵钦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才轻声慢气地说，“有一件事好教赵给事得知，巡抚南直隶总督粮储的右副都御史彭礼彭都宪，前几天刚刚向皇上递了请求致仕的折子，据说已经照准了，所以，他今天不能为你来撑腰，让你失望了。”

    见赵钦的眼睛一下子圆瞪了起来，他又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赵给事大约在想之前那张字条，不好意思，我一时手痒随便写了几个字，让你见笑了。”

    眼看赵钦眼睛圆瞪了许久，竟是一头栽倒在地，徐勋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来，扫了一眼不远处驾着马车过来的徐良，虽看不见车厢中小心翼翼撩起的一丁点窗帘的小丫头，但他还是咧嘴一笑，随即抬头搭了个凉棚看了看那火辣辣的日头。

    “想一手遮天，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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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十日后，东青山下，.

    金陵之地原本就以妩媚秀丽而著称，尽管迁都之后富庶不如从前，但百多年来休养生息，仍是有越来越多的富户扎根南京及周边一带，于是造就了一座座或小巧雅致或婉约精美或大气雄浑的园林。因此，哪怕赵钦只是小小一个七品官，可这一座偌大的赵宅却是富丽堂皇不下王侯，徐勋跟着叶广徜徉其间，一时也忍不住叹为观止。

    “这么一座依山而建因泉为池的庄子，也不知道费了赵钦多少功夫才建造起来，如今这主人锒铛入狱，别说是这房子，就连里头这些人也要一并遭殃，造化还真是弄人。”

    背着手打量那座三层朱楼片刻，叶广徐徐说着这番话，眼睛一瞟那院子里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赵家上下，嘴角便露出了讥嘲的笑容。他斜睨了一眼身后的徐勋，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些人可怜么？又不是他们铸成大错，错的只是赵钦一个，如今却要全都受牵连？”

    徐勋也正在仰头打量这座两层小楼，突然听到叶广这话，他才赶紧转过身来，想了想就摇摇头道：“不可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势自然是举家株连。赵钦一人得中进士，妻儿老小不论贤与不肖，便都因官家的身份享尽荣华富贵，可他横行乡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下那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情时，他们可曾有一人出口相劝过？既然享受着官眷官宦子弟的尊荣，却没有付出相应的责任，如今若真的株连，当然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这声音并不小，下头跪着的那一应人等自是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多含羞忍怒不做声，可却有一个半大孩子突然耿着脖子昂头嚷嚷道：“爹爹做的这些事情，我们又不知道！”

    “徐勋，你说得不错，着实是明白人！”叶广冲着徐勋点了点头，见两个锦衣校尉冲上前去压下了那个孩子的脑袋，却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最大的罪过！身为至亲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规劝自然无从说起，只知道心安理得享受这落地就有的荣华富贵，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来人，请孙公公！”

    此话一出，连同身子虚弱到了极点被抬出来的赵二公子在内，赵家所有人都露出了惶然的表情。叶广见两个小宦官护着一个中年太监上前来，便示意徐勋和自己一块退开了去。须臾，就只见那中年太监慢条斯理地展开了诏书，却没有什么辞采华茂的骈文对句，而是简简单单的一份诏书。

    “察原南京工科给事中赵钦，横行乡里劣迹斑斑。前钦已革职，今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叶广大理寺丞费铠应天府尹吴雄联名请奏赵钦罪名十四条，其发冢人命尤大，按律请绞，决不待时，照准。赵家即行籍没，田宅财物等一概入官。其年十六以上子，流辽东，其余不问。其妻之坟茔，逾制处即行削平，钦此。”

    这道旨意一念完，当即便有赵家人哭昏在地，而后头的家奴仆役等等在面面相觑之余，也不觉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担忧了起来，一时悲悲戚戚的哭泣声一片。至于那边担架上本来躺着直哼哼的赵二公子，也不知道是听到了旨意的缘故还是伤势原本就重，竟是闭过了气去，场面顿时更加骚乱。而叶广上前和那宣旨的中年太监言语了一声之后，突然厉声一喝。

    “全都给本司闭嘴！”

    见院子里的赵家人噤若寒蝉，须臾就安静了下来，叶广便一字一句地说：“东青山下这座赵家园子，皇上已经另赏了人，傍晚之前，尔等收拾了贴身衣物立时搬出去！一应执役家人奴仆，全部留下来，若有私自走了的……按流民处置！”

    赵家人哪里想到这宣旨之后便是将他们扫地出门，一时间又是好一番哭天抢地，奈何四周围都是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走了那几个要流放辽东的男丁之后，其他人就粗暴地被人撵了出去。见此情景，尽管徐勋并不是心软的性子，仍然别过了头不再看，又若有所思地再次抬头看着面前的三层朱楼。

    “这就是徐七公子了？”

    徐勋听到旁边传来了这么一个尖细的声音，因见是刚刚那宣旨的太监，慌忙躬身行礼。那太监却立时眼疾手快地扶了他起来，竟是眉开眼笑好不和善：“怪不得傅公公在给老祖宗的信上连番称赞，刚刚咱家在外头听见你那番话，果真是晓事的！看你一直在看这座楼，想是喜欢得紧？嘿，异日搬了进来，你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搬了进来……公公您的意思是……”

    见叶广也走上前来，微笑着冲自己点了点头，徐勋不禁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砸着脑袋的不可思议。这座园子虽不在南京城内，价值要略打折扣，可就是这院子套院子，假山小池后花园等等林林总总，没有数万银钱砸下去是决计不可能的。于是，他一时讷讷说道：“这……这实在是……”

    “放心，是老祖宗在皇上面前递了一两句话，过了明路的，没人敢说这是私相授受。”那中年太监傲然一笑，吩咐随来的小宦官退出去，又见叶广手下的那几个校尉也一并退下了，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这次叶大人的案子办得利索，老祖宗美言了几句，等回京之后，升一级赏一级冠带是稳稳当当的。至于徐七公子，要不是你襄助，傅公公指不定就被那姓赵的给阴了，接下来的事也没这么顺当。老祖宗说了，论功行赏，赏功就得赏足，官职功名这些东西是公器，一座宅子却算不得什么。所以，恭喜七公子喜得华屋美厦了！”

    “孙公公如今是司礼监写字，更是司礼监掌印萧公公面前的得意人。”

    叶广见徐勋立时恍然醒悟，和孙彬好一番谦逊客气，他便在旁边只不说话，盘算着数日前先行回去的李逸风这会儿该到了何处。他掌管北镇抚司逾二十年，于升官上头早就心淡了，但唯一舍不得的就是放开北镇抚司，毕竟侦缉大权才是他的根本。一直等到孙彬笑眯眯地离去，他这才招手示意了徐勋过来。

    “萧公公此前也被几个言官死揪着不放，这次算是因傅公公的缘故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所以才会给你这样的好处。”虽说徐勋拒绝了自己的延揽，但这些天相处下来，叶广对其颇为赏识，此时也就不吝多解释两句，“只按照我的意思，与你宅子不如与你田产，但赵钦名下的田地多半都是肥沃之地，看中的人太多，反倒是他的宅子因为他倒台了，别人嫌晦气，一时没那么多人觊觎，与了你也不虞有人惦记。”

    这样**裸的提点，徐勋哪有不明白的，连忙躬身长揖谢道：“多谢叶大人爱护！”

    “谢就不必了，毕竟也是你去说动了沈家。幸亏他们聪明，那藏宝图上涉及的三个田庄全都拱手献了上去，否则有那张真假谁都不知道的藏宝图在，哪怕沈氏女贞烈在前，沈家一样要吃挂落。”叶广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就说道，“所以，因赵家逼婚故，赵家此前的聘礼全都归了沈家，此外再加赔一倍。虽说也就是一两千贯上下，不足地价，但沈家应该知足了。毕竟，他们从前那一条条罪名往后就没人再追究，算是弥补了一大隐患。”

    京城角力，顶尖人物喝了头汤，剩下来的不过残羹剩饭，徐勋自然知道叶广已经是仁至义尽，只心里头仍不免觉得对不起沈悦。不过，当叶广说沈氏女旌表在礼部被打了回来，他却不以为忤，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朝廷旌表这种在这年头的人看来最荣耀的东西，于他看来却一钱不值，毕竟沈悦人还没死，真要是赐了一座牌坊下来，日后他就是再有办法，那也真的是没法让小丫头回家了。

    两人闲谈片刻，叶广突然犹如亲近长辈似的亲昵地拍了拍徐勋的肩膀道：“这大宅子从今往后就归了你，你如今第一等打算的是什么？是娶一房娇妻，还是先纳两房美妾？”

    “叶大人说笑了。”徐勋抬头又看了看这座三层小楼，随即才侧过头看着叶广说道，“听说这座楼乃是赵钦最心爱地地方，我想将其拆了。”见叶广脸上难掩错愕，他就微笑道，“我听说太祖爷当年有规矩，庶民房屋，不得构亭馆，开池塘，造朱楼。我是正儿八经的庶民，自然不能学赵钦，光一个宅子就是一条罪名！”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叶广笑过之后，随即便会心地点了点头道，“反正宅子归了你，你不想金屋藏娇却偏要这么折腾，那也随你！”

    傍晚时分，当一大群赵家人凄凄惨惨戚戚被赶出了那座偌大的宅院时，落日之下，那座曾经是这大宅院里标志性建筑的三层朱楼，已经在几个工匠的大力捣鼓下渐渐露出了倾颓之势。上了马车的徐勋听着里头那一阵阵不小的动静，突然放下了车帘，对旁边坐着的人露出了笑脸。

    “你觉得这宅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那个赵钦住过的房子，我才不要！”

    见小丫头赌气似的撅起了嘴，徐勋不禁微微一笑：“你不要正好，我也不要，免得那些被赶出去的赵家人在背后胡说八道，引人戳我的脊梁骨。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哪里是什么吉利的地方，不若做个顺手人情！”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有一只手探了过来要揪他的耳朵，赶紧往旁边一闪，无可奈何地抓住了那只柔荑，另一只手又不依不饶地伸了过来。

    “老实交代，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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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送你上路！

﻿    第一百零九章送你上路！

    太平门外的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这三法司早已不复明初时的风光了，永乐年间的迁都一并带走了他们的大部分权力，如今大多数时候，除却一年一度理刑的时候，这儿几乎听不到那些囚犯的呼号求饶。因而，当赵钦被从南京锦衣卫转押到了南京大理寺时，他能够领略的就只有那大夏天却依旧阴森森连个伴儿都没有的囚牢。

    哪怕连送饭的时候，也没有人和他说一句话，也再没有人来审问逼问什么，这种寂静几乎憋得他发疯。那一日在应天府衙吐过血的症状尽管没了，可他更受不了被人无视，于是少不得将吐血的事当成理由对那送饭的狱卒说道，可即便如此，对方也只是把他当成空气一般。

    狱中无日月，没有窗户，就只有那没日没夜熊熊燃烧的松脂火把，赵钦最初只能根据一日三顿饭来计算天数，可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在狱中那种憋疯了似的感觉，他竟是觉得有时候两顿饭之间所隔时间极长，有时候却仿佛一会儿就又送了饭来，这种长短之间的错位感让他几次陷入了歇斯底里，最后每次解决他困厄的全都是一瓢凉水。

    不能从狱卒口中撬出一个字来陷入绝望的他开始撕下衣裳，咬破手指头在上头用血写字。从陈情表到认罪书，再到请求军前效力的奏折，甚至到那些时务策，每一份他都用足了十足功夫。他完全忘记了彭礼自个已经上书请求致仕，完全忘记了费铠把他当成了弃子，甚至也完全忘记了以南都四君子为首的清流已经弃他如敝屣，只是孜孜不倦地写着。

    他计算不出日子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共吃了将近三十顿牢饭，每次都是一成不变的稀粥和馒头，和前一次关在锦衣卫大牢里一模一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粗淡饮食，隐约之中甚至觉得自己摸着了圣人之道的门槛，体会到了那种圣人困顿时的感觉，一时下笔更是如同有神。等到衣裳写完了，他甚至开始在四壁那已经渐渐泛出了灰黑的粉墙上大书特书，直到这一天牢门少有地咣当一声被人打开。

    眼见两个狱卒抬了一张小桌子进来，上头摆着好些菜肴，之后其中一个又出去抱了一瓮酒进来，已经绝了和他们说话心思的他立时呆住了。眼见人走到了跟前，他几乎是踉踉跄跄往后退去，直到脊背贴上了墙，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你……你们要……要干什么？”

    “赵大人，恭喜恭喜，上头已经行下来，您不日就能出去了。”

    两个狱卒都是大理寺牢房里头做事的老人了，其中那个老成些的笑眯眯这么说了一句，见赵钦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就失态地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便对同伴努了努嘴，两个人一同上前，与其说是搀扶，还不如说是架着赵钦到了那张方桌前。殷殷勤勤地给赵钦满斟了一杯酒，他就满脸堆笑地双手递了过去。

    “赵大人，这些天在牢里头多有得罪，咱们也是听上头的话办事，您别见怪。”

    “和你们计较干什么，我赵钦还没那么小的气量！”

    尽管身上已经衣衫不整，可是，那大好的消息却让赵钦满心狂喜，此时二话不说举杯满饮，继而就一拍桌子道：“斟酒！”

    他也没注意另一个狱卒是怎样的表情，当即自顾自地挟菜大吃大嚼，又一个劲地叫嚷添酒。随着桌上杯盘狼藉，醉意渐浓的他渐渐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无不是气咻咻地说道出去之后要如何如何云云，两个狱卒只不接话茬，一味殷勤地劝饮。直到确定赵钦身上已经没了气力，那个老成些的方才使了个眼色，另一个狱卒连忙出去唤了人来，先将方桌酒菜都撤了下去，继而两人便架着赵钦出了牢房。

    这一路兜来兜去拐了不少弯子，赵钦渐渐就被颠得恢复了些知觉，却满心以为接下来便能得脱囹圄，自是又笑了起来。直到被提进了一间小屋子，看到里头赫然是两个满脸横肉身穿红对襟背心，前头完全袒露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的彪形大汉，他这才心慌了起来，满腔酒意竟是醒了大半。

    “这……这是哪儿！你们不是说要放了我吗！”

    那两个狱卒等有人上来换手，这才放开了赵钦的胳膊，那老成些的便干笑道：“赵大人，这是大理寺的老规矩，咱兄弟俩也都是奉命行事。今儿个送您上路，您到了九泉底下要寻阎罗王告状，也记得找那些个大人们，和咱这些小人物无关！”

    “你……你们！”

    那行刑的刽子手本就不耐烦，见赵钦还要多话，两人立时大步上前，提拉着他的衣领就把人拖到了正中的一根柱子旁边，二话不说就按了他跪下，又利索地解下柱子上的绳子开始捆绑。直到这时候，赵钦才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张嘴正要叫嚷的时候，嘴里却又被人塞进了一团破布。下一刻，外头就有人走了进来。

    “孙公公，这儿气味大，您忍着些。”

    陪同的陈禄给孙彬挑了个位置站好，见赵钦已经跪着被绑好了，嘴也堵得严严实实，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对这地方浑身不得劲的孙彬也不想浪费时间，拿出昨日在东青山下赵家本宅颁过的圣旨照本宣科这么一念，见刽子手和狱卒都跪下谢了恩，他也不管赵钦整个人已经完全呆滞了，究竟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就这么立时转身离去。等到他走了出去，不曾一块离开的陈禄方才上了前去，一把掏出了赵钦口中那团堵嘴的破布。

    赵钦几乎用尽全身气力向陈禄啐了一口，见他敏捷地躲开了，他方才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道：“陈禄，你……你不得好死！”

    “事到如今，还逞嘴上之能？”陈禄阴恻恻地拍了拍赵钦那原本丰满，如今却明显瘦了一圈下去的脸颊，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专程来送你上路的。如今是你不得好死，要咒别人，等你下了黄泉再说吧！刚刚的圣旨你应该都听见了，你几个儿子除却最小的，其他的都要流辽东，那苦寒地方，估计他们也熬不了两年。你家给抄光了，什么都没留下，那宅子也归了徐勋……”

    “那个为虎作伥的小畜生，小野种……”

    见赵钦气急败坏地又骂了起来，陈禄却突然一个巴掌甩了出去，见赵钦被自己这一下打懵了，他才吹着手一笑道：“我早就想这么来一下子了，今天终于逮到了这个机会。赵钦，要弹劾别人，先把自己首尾收拾干净再说，否则那些清流被你害的丢了脸面，一个个比我还恨你！你那几个儿子为什么会被流放？还不是京城有你当年的盟友落井下石！”

    “你……你胡说道！”

    “你一个将死的人，我用得着骗你？还有，那徐勋小子却也是光棍的人，你那座少说也值上万贯的大宅子，他竟是拱手借给了章懋他们那几个老究，冠冕堂皇说那座违制的朱楼已经推倒，日后这地方一来可以让国子监的生们参观参观，好让他们引以为；二来可在每三年乡试的时候供贫寒士子居住，三来可以让章懋他们开会，总之他不收一分一毫的赁钱，也绝不会搬进去住。因为恒安贤弟帮他说话的缘故，章懋原本就对他就很有几分好感，经此一事，更是大力替其在南京士林里头作了一番宣传，你说这小子聪明不聪明？怪不得傅公公赏识，魏国公赏识，叶大人赏识……大伙一个个都觉得他将来有出息，连我也这么想。”

    噗——

    眼见赵钦急怒攻心，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陈禄终于疏解了心头多年的一口闷气，就这么弹弹衣角站起身来，看着那两个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似的刽子手说道：“时候差不多了。”

    “是，大人！”

    面色白得如同纸一般的赵钦眼睁睁地看着脖子上被人套上了一个绳套，看着左右那两个刽子手熟练地将手中木棍插在绳套中，旋即各自反方向转动了起来。当感到脖子上那股勒得越来越紧的触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嘶吼了一声。

    “黄泉道上，我等着你们！”

    知道这时间已经差不多了，陈禄撂下话就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此时正好到了门口。听那声息几乎戛然而止，他便停下步子冷冷地笑道：“赵钦，黄泉道上，你一个人独行吧！”

    一路出了牢房，等到重新站在光天白日底下，那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方才感到早先在牢房沾染上的阴寒气息全都消散的无影无踪。见赵家那些正等着收尸的家人在外头一面抹眼泪一面张望，他嗤笑一声便从另一边门大步出去，上了马之后用力地一鞭抽向马股。那坐骑吃痛，一下子撒丫子往前冲了出去，恰是风驰电掣。

    那徐勋还真是福将，他这些年被那许多言官弹劾，熬了这么久都一直未能真正出头，如今经此一事，竟是得了叶广保举，轻轻巧巧一个协理南京锦衣卫事的名头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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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结感言兼求月票（第一更已更新）

﻿三十二万字的第一卷终于告一段落了，长舒一口气。

    第一次用这种白描式的写法，第一次没有用路遇贵人，贵人轻轻巧巧就心生赏识的路子，第一次开了特别迂回的金手指。总而言之，虽说这第一卷还有各式各样的问题，但我自己大体还是满意的，毕竟该埋的线埋好了，该填的坑也填上了。

    金陵城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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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冒牌世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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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贵人相助好出身

﻿    从五月到六月，南京城上下的百姓都在津津乐道那次应天府衙的公审是如何的大快人心，而各部院的大佬，南科言官南监学官，连带着四位各有山头的南京守备，.巡抚南直隶的彭礼虽上表致仕，但赵钦之案依旧牵连到了他，甚至还有一路往上清算的态势。最后还是皇帝怜彭礼成化老臣，一句已去任宥之，这才算是把这件原本无限追究下去的案子画上了句号。然而，傅容和郑强两位守备太监水涨船高却是难免。

    这一日，一身簇新衣袍的应天府衙经历司经历徐迢站在那座富丽堂皇的昔日开平王府外，颇有些忐忑不安。直到徐勋笑容可掬地迎了出来将他往里头引，他这才稍稍安心了几分。此番这一场震天风波最后能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他最初始料未及，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犹若梦中，因而心不在焉的他乍一听到徐勋的一句话，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一下子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京城一趟，我在太平里的那座房子，想托给六叔照看照看。”

    赵家大宅归了徐勋，徐勋转手却将房子送给了章懋使用，这事情徐迢当然不会不知道，心里咂舌于这大手笔的同时，也不由得赞叹自个这侄儿聪明成精了。此时此刻，听得徐勋竟是把自己那座房子交托给他照看，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可不料徐勋却摇了摇头。

    “六叔，我不是让你拨人手过去照看，而是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不如让六婶他们搬过去住着，免得那偌大的房子空在那儿。”见徐迢要开口推辞，徐勋便诚恳地说，“我这一去短时间应该也回不来，空着也是空着，六叔在应天府衙的官廨也不宽裕，当初虽是族里把祖屋归还了你，可您儿女多，六哥他们也快要成亲了，那一丁点地方未必够住。”

    “这怎么好意思……”要是换成从前，徐迢一准就推辞片刻答应了下来，但如今这情形却大不相同。徐勋眼看是投了不少贵人的眼缘，指不定转瞬间就会飞黄腾达，他哪里会去占这种没意思的便宜？所以，在心里盘算了片刻，他就说道，“要这样，每年的赁钱我另算……”

    “六叔要这样说，我可另找别人了。”徐勋假作不满似的皱了皱眉，旋即才笑呵呵地说，“再说了，难道我另找人看房子不要钱？六叔要真的想补偿我，听说过两日徐氏宗族便要重开大会，六叔和几位族老要罢了大伯父的族长之位，我倒是想请六叔给徐大叔讨个公道。”

    徐迢思量老半天才想明白徐大叔是谁，立时知道徐勋这是要算总账了。想当初太平里的那场火闹得沸沸扬扬，长房那边分明是放火的主谋，可因赵钦撑腰有恃无恐，还几乎把徐良陷在南城兵马司里，如今赵钦被处了绞刑，长房没了靠山，又因徐动好死不死正巧在那天到应天府衙告状，一时墙倒众人推，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应了众人的意思，这事情大可做得。

    “原来是这小事，小七你放心，这笔账我会和他们算算清楚！”

    “那就多谢六叔了！”

    徐勋既然出宗，不好名正言顺地插手宗族事务，因而此时把事情轻轻巧巧推给了徐迢，他自然心中大定。之前傅容支给他办事的钱，他手头还剩将近四百两，他倒是对傅容提过归还，结果被那位镇守太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训了一番，于是顺理成章收在囊中。至于别的，他的田捐了，刚刚到手的赵家大宅借了，自己在太平里的宅子决不能卖，可总得给一无所有的徐良讨个公道，于是少不得打起了从长房身上刮一层油水的打算。

    然而，他向傅容引见了徐迢后，魏国公府就打发人来请，说是今天王世坤过生日，魏国夫人王氏亲自为之操持，请徐勋一块去坐坐。于是，见傅容也笑着打发了他去，又让他带上了今天正好休月假的傅恒安，他也只得告了罪后起身离去。等到徐勋一走，傅容就收起了之前的笑意，端详徐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挑剔。

    “徐经历。”

    “不敢，公公请直呼徐某名讳就是。”

    徐迢摸不清楚傅容这言下之意，一时心中惴惴，慌忙欠了欠身。好在他这话出口之后，傅容脸上似乎就缓和了几分，可继而听对方问起徐边当年的事，他却着实吃惊不小。字斟句酌地回答了一番，见傅容似乎还不满意，他不禁心中叫苦。

    “公公，实在是徐勋的父亲，也就是我二哥徐边多年未归下落不明，而就是之前他时而回来的时候，在家停留也是屈指可数，听说他和发妻不睦，徐勋便是外室养的。”

    “是养父，不是父亲，这一条你牢牢记着。”傅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见徐迢立时连声应是，他这才淡淡地说，“既然太平里徐氏已经将其出宗，你接下来不管是不是接任族长，都把这一条给咱家做好抹平，免得节外生枝。你也该知道，之前朝廷褒奖他的时候，颁下的旨意当中，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养父二字。”

    “公公的意思是……”

    徐迢素来自负机敏，可这会儿实在是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直到傅容沉下了脸，他方才赶紧唯唯诺诺地应了，心里却打定主意回头好好琢磨琢磨。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傅容须臾便轻描淡写地解说了两句，他几乎没当场站起身来。

    “公公是说，我二哥……我二哥居然……”

    “没错。总而言之，这事京城司礼监掌印萧公公大为嗟叹，之后报了皇上，所以皇上那时候才会首肯内阁下了这样的褒奖。”

    “是是，下官明白，明白……”

    这傅容就已经是徐迢从前根本高攀不起的人物，此刻傅容再一提京城那位中贵中最顶尖的大佬，徐迢自是连声答应。等到他一面擦汗一面告退离开之后没多久，收拾一新的徐良就被人领着出现在了傅容跟前。虽不像从前第一次相见时那般局促，但在傅容面前坐下之后，徐良仍是觉得浑身不得劲。然而，当傅容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之后，他就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徐良，你可想要徐勋这样一个儿子？”

    饶是徐良已经把那些天的礼仪教导都刻进了脑海里，但近三十年的窘迫日子仍是把某些东西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因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离座而起，退后两步才深深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公公这是何意？”

    “咱家就是问你，如果咱家说徐勋就是你的儿子，你可愿意认他？”

    “啊？”

    完全懵了的徐良站在那儿动弹不得。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徐俌把自己那个小小的儿子抱出去的一幕，闪过了自己在坟前痛哭流涕的一幕，闪过了多年浑浑噩噩的那些日日夜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声音艰涩地说：“公公是说……是说徐二爷当年把我儿抱出去的时候，我儿并没有死，之后过了大半年，他又把人抱回去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养活？”

    “没错，咱家就是这意思！”

    傅容没想到自己还没暗示这一茬，徐良竟是自个先想到了，一时倒是觉得这糟老头似的老汉还有些眼力劲儿。见徐良一下子木然呆坐了下来，他当然不会画蛇添足地说自己已经备好了所有的证据，若是不信自有人证物证，而是就这么站起身来。

    “总而言之，你自己好好想想，若是愿意认了他回来，剩下的事自有咱家去办！只不过，事情未成之前，在徐勋那小子面前不要露出一个字来。他太聪明，知道早了要坏事！”

    等到傅容缓步出了屋子，徐良才一下子瘫软在了靠背上，心中也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从最初那一个激灵之间生出的希望，到之后的无数遐想，他从兴奋到茫然，从茫然到猜疑，再从猜疑到无奈，最后那些念头都化作了深深的一声叹息。

    他本以为这下半辈子就要继续浑浑噩噩地过了，到头来无声无息地死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既还有风风光光乃至于轰轰烈烈去搏一次的机会，还想那么多作甚？想当初他在大中桥下汲水的时候，何尝想过再去续弦生子给自己留个后？再说，若徐勋真是他的儿子……想起这些天经历的那许多跌宕起伏，徐良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他是直肠子，可他并不傻。他除了出身和这身蛮力功夫，其余的没有什么能让大人物看重的，而徐勋却不同。那小家伙缺的就只是一个好出身，一个好机缘……*********************魏国公府西花园。

    水榭里，素来和王世坤交好的魏国公府四少爷徐叙正在那和应邀而来的其他几个公子哥高谈阔论。而临水一面的荫凉处，徐勋却正在和王世坤一块坐着钓鱼。只两人的注意力全都不在钓竿上，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块去。

    “之前那么大好的机会，偏生就是因为我姐夫拘着我不让出去，于是竟错过了那样的热闹，这一回我就是磨破嘴皮子，也一定让我大姐答应我跟你去京城！借口我都早就想好了，这定国公不是离死就只差一口气了吗？这魏国公府去个人看看再合适也没有了，要是大姐不让我去，我就拖着徐叙一块去，横竖他得叫我一声舅舅！”

    “你真要去？”今天一来就被王世坤逮着抱怨了老半天的徐勋看着满脸执拗的王世坤，想起这位是帮忙闹事的一把好手，想了想就把那劝诫的话吞进了肚子里，“那好，我只有一个条件，到了京城，一切听我的！”

    “成交！”

    见王世坤眉开眼笑地伸过手来，徐勋也就笑吟吟地伸手握了上去。两个巴掌响亮地拍在了一块，随即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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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    第一百一十二章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三山街福生米行和周围那些老字号比起来，不过才开张了两三年，但因价钱公道斤两最足，生意反而比周遭其他两家米行更兴旺些，掌柜伙计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同行自然嫉妒，奈何这米行的东主很少露面，据说后头也有很硬的道上背景，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这口气一天天憋下来难免内伤，终究免不了有人往官面上烧了一把火。

    这天一大早，福生米行才移开了门板做生意，一伙人就打上了门来。福生米行的几个小伙计都是身手了得的健壮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捣乱的打翻在地。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队南城兵马司的差役偏生从街角转了出来，那几个捣乱的立时上去哭诉，竟是从打砸的地痞摇身一变成了买米的客人，一时间闹得轩然大波，不多时福生米行外头便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有帮米行打抱不平的，也有在那起哄的，场面一团乱。

    徐勋坐车在门前下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乱哄哄的一幕，顿时眉头一挑，当即对驾车的徐良说道：“大叔，你在这儿等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若是要厮打尽管叫我一声！”徐良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数日前傅容那一番话有什么影响，爽朗地笑了一声，“如今上头有人罩着，看我打那些捣乱的一个满脸花！”

    徐勋答应一声就排开人群挤了进去，等到了最前头，他就看见一个仿佛有些眼熟的年轻人正在那儿对一个差役唾沫星子乱飞地说话，什么短斤缺两，什么以次充好，什么到米行理论却被里头的伙计打了。他听着听着面色一沉，在那几个差役身上扫了一眼，他认出有两个跟着蒋吏目到太平里救过火，当即走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

    那差役正和那年轻人一搭一档地向米行掌柜问话，乍然听见这话，他顿时转过头来。打量徐勋那一身半旧不新的衣着，他冷哼一声正要答话，旁边一个差役就滋溜窜了过来，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随即就抢上前来满脸堆笑地打躬道：“七公子，您老怎有空到这儿逛？”

    “怎么，这南京城里难道还有什么地方我不能去？”徐勋盯着那差役看了一会，见其表情有些发虚，这才冷冷问道，“这儿的东主是我一个友人，看这架势，是他惹上官司了？”

    “没有没有，决计没有！”

    人在兵马司本就是消息最灵通的，更何况这差役还见过徐勋一次，如今兵马司里蒋吏目春风得意，就连朱指挥也要相让三分，而他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好好和徐勋拉过关系，这会儿既然遇上了，他哪里会认是被人重金请来这儿压一压福生米行的？不但如此，他还立时眼珠子一转说道：“这不是朱指挥和蒋吏目听说福生米行做生意公道童叟无欺，所以听说这儿有人捣乱，立时派咱们来维持吗？”

    “哦？”

    徐勋随眼一瞥，见刚刚那个盯着掌柜问话的差役原本还摸不着头脑，可被同伴拉了过去才说了两句话，立时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先是盯着那几个闹事的汉子厉声呵斥，不一会儿竟对着人拳打脚踢。眼见这般光景，他也就没再追究之前的事，只是沉声说道：“既如此，从今往后，这福生米行的生意还请各位照看照看，若再有人捣乱……”

    “绝不敢再有人在这儿捣乱！”那差役把胸口拍得震天响，就恨不得指天赌咒发誓了，“以后咱兄弟几个每天都会到这儿巡查巡查，捣乱的有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打一个！眼下这些咱们就立时押回衙门去，按寻衅的罪名每人十小板！”

    此话一出，其余几个已经都知道徐勋身份的差役立时上前把那三四个地痞拿了，那先前嘴皮子最利索的年轻人也被人扭住了胳膊。眼见这情势陡然倒转，发现徐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福生米行，他一时情急，忍不住扯开喉咙叫道：“徐小七，你别发达了就忘了从前，好歹看在我们一块喝酒打架的份上……”

    才抬脚预备跨过门槛进去的徐勋一下子停住了。他徐徐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个龇牙咧嘴的年轻人，那已经完全淡忘的记忆终于再次浮上了心头。难怪他之前觉得眼熟，眼前这厮竟是从前“他”交好过的那几个街头混混之一！想到他初来乍到时的伤痕累累，他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丝冷笑，随即看着一旁的掌柜说道：“能否劳烦腾一间屋子给我说话？”

    眼看这一场不小的风波在徐勋一露面之后就消弭无形，不但如此，自家店里日后还得了南城兵马司这张护身符，那掌柜自然深信不疑徐勋是自家东主的朋友。当下他连声答应，又立时亲自去安排。这时候，徐勋方才招手叫了刚刚那头一个认出自己的差役，示意他带着那年轻人进来。

    跟着掌柜进了一间屋子，徐勋在当中的椅子上坐下，那掌柜就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徐勋见那年轻人贼眉鼠眼地四处打量，显然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要不是那差役死死揪着他的胳膊，只怕人就能立时扑上来称兄道弟，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当初是谁让你挑唆我坏的？”

    “啊？”那年轻人一下子愣住了，随即立时赔笑道，“徐小七，这是哪里的话，你忘了当时你在大街上受人欺负，是我出的头……”

    不等他说完，徐勋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当即对那差役说道：“你回去见朱指挥和蒋吏目，就说此人作恶多端罪行累累，请两位好好审一审，敲上几十小板给他长长记性！”

    “七公子放心，这事包在小的身上！”那差役闻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立时眉开眼笑地说，“蒋吏目一直都想去拜见七公子，只您这些天太忙，若是哪天抽得出空来……”

    “我今晚就有空。”

    “是是，小的回了兵马司一定报上蒋吏目。至于这贼小子，您尽管放心，小的保管收拾得他连爹娘都不认识！”

    那年轻人原本就是居无定所在南京城里四处流窜，因而只以为徐勋如今混出了点名堂就在面前拿大，此刻听到徐勋竟是用这种口气对南城兵马司的人说话，他顿时慌了。待到那差役揪着他的领子往外头拖，他赶紧一面挣扎一面大叫道：“徐小七，你别那么绝情，好歹看在我们一块偷过狗肉吃的情分……”

    “和你有情份的徐小七已经死了！”徐勋冷冷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脑海中又闪过了柜子里那一堆堆工工整整的字纸，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早就被你们几个害死了！”

    “喂，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

    眼看自己只剩下了最后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头，这年轻人终于不敢再有侥幸，慌忙高声说道：“我说，我说！是你们徐家长房的吴管家，是他让我们和你交好，是他让我们带你出去干架，是他们另找的人给你下黑手，不是我们……他还，他还给了咱们几个兄弟十贯钱……”

    见徐勋仍然一声不吭，任由那差役拖着他往外头，原本还想藏着最后一点秘密也好换好处的他终于完全扛不住了：“后来你重伤在床，咱们兄弟几个生怕出事想远走高飞，小丁子就自告奋勇去你们徐家长房另外要一笔钱，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把人给我拖回来！”

    徐勋一声厉喝，那差役慌忙提溜着人快步回来，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地陪笑道：“七公子可是打算立时去查徐家长房暗算您的事？若是如此，小的回头立时禀告蒋吏目，一定把这首尾查得水落石出……”

    “不，你告诉蒋吏目，立时去查那个小丁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小丁子是何许人也，只问这个人……”徐勋指了指地上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他的那些同伙，他们总会知道些消息！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办好，我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好容易能逮到攀上这位主儿的机会，那差役喜出望外，此时点头如捣蒜一般：“七公子您尽管放心！别说是蒋吏目，就是朱指挥，也一定会尽心竭力去办，一定会给您一个交待！”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说完这话，徐勋看着那呆若木鸡的年轻人，淡淡地说，“不管你从前和我是真交情还是假交情，总算是打过一番交道，我便让人把小丁子的事查得水落石出，算是结了我们的香火情。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你若是再犯在我手里，那时候便没有这么容易了！”

    撂下这话，他就对那差役吩咐道：“押回去，按照律例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七公子您放心好嘞！”

    那年轻人在南京城厮混了这许久，也曾经远远看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听徐勋说话竟是带出了那样的做派，原本还要死乞白赖的他顿时噤若寒蝉，当下竟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就这么乖乖地被那差役押了出去。

    等到人都走了，徐勋缓缓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徐徐吐出。没想到能这么巧，居然在他快忘记先前那档子事的时候又碰到了这伙人，了结了这段过去的因果，就算是他送给从前那个“徐勋”的最后一份礼物吧！说他斩草除根也好，斩尽杀绝也罢，若长房当初真的对那个失踪的小混混下了毒手，他毫不介意顺带把徐家长房这个大麻烦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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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执子之手，共许今生

﻿    第一百一十三章执子之手，共许今生

    前头米行闹得沸沸扬扬，后头院子里，听着瑞生两头奔走送回来的消息，沈悦也不禁心急火燎。到最后，眼看瑞生好一会儿没回来，如意也索性出去打探了，坐在桌子上心不在焉打着算盘的她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霍然站起身来。

    “南城兵马司不是早就喂饱了银子吗，怎么还来找我们的麻烦？妈妈，给我换男装，我出去会会他们，真是没王法了！”

    “大小姐！”李庆娘几乎是二话不说拦在了沈悦跟前，随即语重心长地劝道，“民不与官斗，哪怕来的不过是差役，可后头就是南城兵马司，咱们要开门做生意，就不能得罪了这些人！哪怕是今次为难，开出价码来总能说和，可你若是出去了给人识破身份，那就不是这一丁点的小事了，怕是满城都会起了轩然大波！”

    “我……”

    被李庆娘说得脸色一连数变，沈悦终究不得不打消了这心思，双手托着下巴坐在那儿生闷气。正想着徐勋若是在这儿会如何，外头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就只见如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满脸都是喜出望外的笑容。

    “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沈悦立时眉头一挑：“什么没事了？”

    “我家少爷来了！”落后一步的瑞生跟着进了屋子，脸上满是高兴的笑容，“少爷一来就震住了南城兵马司那几个人，如今闹事的都被拿了，还有一个少爷叫到了屋子里在问话。”

    李庆娘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而沈悦见如意和瑞生都高兴得什么似的，心里虽然也喜滋滋的，可嘴上去忍不住轻哼道：“就这家伙鼻子灵，哪儿有事就必然出现在哪，和显摆能耐似的……”嘟囔到这儿，见李庆娘不禁莞尔，如意和瑞生正在那咬耳朵，她不禁脸上一红，没好气地巴掌在那桌子上一拍，扭头就进了里屋去，却是扑在床上眼睛亮闪闪地想着心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头一直没动静，她不禁渐渐焦躁了起来。思来想去，她索性就在房里换了一身男子行头，从里屋出来就不管不顾地径直往外走去。看到她这幅打扮，如意原本要追上去阻止，却被李庆娘拦了下来。

    “外头人都走了，徐七公子那儿听起来应当是动了心事，让大小姐去看看也好，正好劝一劝。”李庆娘剩下的半截话却没说出来。只看今天的光景，就知道沈悦再住在这儿，极可能会惹上更多的麻烦，如今有能耐真正周全她的，也只有外间那个年轻却缜密的少年郎了。

    偏厅之中，在门外张头探脑地观察了许久，确定徐勋确实是正在发呆，而不是有意吊她的胃口，沈悦这才闪进了屋子。轻手轻脚关上了门走上前去，见徐勋仍是毫无所觉地坐在那儿，她不禁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直持续了好几下，她才看到他一下子回过了神，旋即抬起头来看着她。

    “呆头鹅，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见小丫头好奇地看着他，徐勋突然下意识地一把将她拥在了怀中。这突如其来的一遭顿时让沈悦手忙脚乱，虽说之前她自己当初还在那艘灯船上主动抱过徐勋一回，可眼下的情形却大不相同，且不说她还一身男装，就是这地方万一被人闯了进来，那也是非同小可。脑海中转着这乱七糟的念头，她有心想要把人推开，这胳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最后索性如同鸵鸟似的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龇牙咧嘴地恨不得咬上他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见徐勋迟迟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不禁恼将上来，在徐勋的腿上使劲跺了一脚，轻嗔道：“喂，你还有完没完了？”

    尽管最初只是一时冲动，但软玉温香在怀，那种清新宜人的气味却渐渐让徐勋平静了下来。此时此刻见小丫头微嗔薄怒，他便松开了胳膊少许，随即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笑道：“好香，是用了桂花油？”

    沈悦哪里会答这戏谑，红着脸再次踢了一脚徐勋的小腿胫，见他一下子松开了，立时趁势溜出去老远，等到见徐勋使劲皱起眉头蹲下身去捂着腿，她方才吓了一大跳，迟迟疑疑犹犹豫豫地上前几步，却是离着徐勋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探头探脑，嘴里没好气地嘟囔道：“整天就知道耍阴谋诡计，什么时候这么不顶用了，连踢一下都禁不得……”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徐勋一下子抬起头来。犹如受惊小兔似的她还来不及躲开，就被那只大手一捞抓了个正着。脸色通红的她挣扎了好一会儿，终究摆脱不了那铁钳似的手，只能在那没好气地低声嗔骂道：“登徒子，快放开我！”

    “你上次抱了这么久，我这才一小会呢！”

    徐勋知道沈悦虽说大胆泼辣，但若是再进一步，指不定小丫头以后见着自己会有多远躲多远，因而终于依言放开了手。见沈悦站在那儿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衣裳，他就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那些埋怨嗔怒。

    “悦儿，和我一起去京城吧。”

    沈悦正在那使劲抚平皱巴巴的前襟，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徐勋，原本就因刚刚那番折腾而发红的脸上顿时更红了，随即竟是脱口而出道：“我……我凭什么跟你去！”

    “就凭你是我未婚妻！你可别忘了，在应天府衙外头，我当着多少人的面说自己是你的未婚夫？”

    “那……”沈悦被徐勋一句话噎得喉头发痒，赶紧转过头去遮掩那激荡的心情，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就算我是你未婚妻，这按照规矩，未婚夫妻没成婚之前也不能相见。我要跟着你去京城，干娘会念叨死我的！”

    “你之前女扮男装从家里溜出来见我的时候，怎么没讲过规矩？再说了，刚刚外头的事情你应该都听说了，你一个人只有你干娘和如意两个陪着呆在外面，我实在是不放心，万一再有人打主意怎么办？米行我还能让南城兵马司照应一二，可我总不能明言托人照顾你。”徐勋上前两步，见小丫头虽然仍背对自己，却仿佛已经有些意动，他这才抛出了杀手锏。

    “听说京城虽说在北边，可比南京的繁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佳丽也是不逊江南，你就不怕你家相公到了京城，沉浸于温柔乡乐不思蜀……”

    “你敢！”

    见小丫头旋风似的转过身来，眼睛圆瞪气鼓鼓地看着他，徐勋不禁笑开了。这时候，沈悦才知道自个是受骗上当，不禁恶狠狠地上去抓着徐勋使劲掐了一记，见他哎哟一声叫得大声，她唯恐惊动了外头掌柜和伙计，一时恨得牙痒痒的。

    “什么我家相公，大言不惭，死不要脸……也不看看你这样儿，谁会要你……”

    打从最初第一次见面开始，徐勋就总喜欢有事没事撩拨小丫头，时至今日仍改不了这习惯。见小丫头那嗤之以鼻的光景，他忍不住嘴角一挑笑道：“哦？可前些天傅公公还在我面前说傅小姐老大不小了，又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徐……勋！”

    见小丫头终于货真价实地怒了，徐勋方才上前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入了怀中，这才轻声说道：“虽说你小了些，人还没长成，脾气也暴，甚至还曾经骗我说自己是沈大小姐的丫头……但既是为了你跳过一回秦淮河，我就不会轻易再放手。要想将来你能风风光光重新出现在人前，要想你将来能重回沈家，就只能去京城想想法子。”

    沈悦起初听徐勋说自己这个不好那个不好，那一团窝火就别提了，可听着听着，她原本死死掐着徐勋肩膀的手就渐渐放松了，心里除了感动就是熨帖，竟是少有顺服地依偎在他怀中。想起他们联手真的做成了一件万难做成的事，她忍不住闷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怎么，还要我对你赌咒发誓？”

    松开手的徐勋见沈悦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索性伸出右手一本正经地要说话，下一刻，一只手就堵在了他的嘴上。小丫头一按旋即就挪开了手，却是皱了皱鼻子轻哼道：“发誓就不用了，我姑且信你这大骗子一回！我去对干娘说，要是她不答应，那谁的主意谁自个去劝！”

    “这小妮子！”

    见沈悦拉开门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外，徐勋忍不住笑了起来，刚刚因为见了那一伙人而生出的郁气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就是他，这第二次的生命给了他新生，他自然要活出自己的光彩，活出自己的滋味来。至于小丫头这小小年纪，他有的是时间，难道等不起？

    与其撂下她在南京这种自己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顾不得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却得后悔一辈子，还不如拉着她在身边一起去京城！他若是在京城打拼出一个天地来，自然有能耐护着她；他若是在京城落拓失势，她就算人在南京，也会沦落成无根的浮萍。男子汉大丈夫不可庸碌一生，哪怕是为了她，他也会竭力握住自己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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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树倒猢狲散

﻿    第一百一十四章树倒猢狲散

    太平里东北面那座四进的徐家族长主屋，一直都是徐氏一族屹立不倒的一面牌子。仿佛是祖宗庇佑，长房也有好几次遇到几乎倾颓的大祸，可每次都顽强挺了过来，过后反而更加兴旺，因而很长一段时间，人人都说是因为这座老房子的风水好。然而这一回，谁都不敢再奢望那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了。

    先是徐迢暗示了见风使舵的三房四房以及众多其他族人发难，道是徐大老爷当初在二房的事情上趋附赵钦，如今赵钦已经按律处绞刑，徐大老爷也应当把族长的位子让出来；旋即徐迢使人出面，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长房那两个送到庄子上的小厮又弄了回来，一个纵火罪让徐大老爷更加焦头烂额；再跟着，一直跟着长房做生意的南城兵马司朱指挥不仅二话没说退了股，而且还揪出了一桩数月前某个街头混混的失踪案子。一时间，整个长房鸡飞狗跳，身上是活契的下人们都开始钻营是不是换个主家，死契的更是惶惶不安。

    此时此刻，上房外头守着两个主人家最信得过的仆妇，明间之中坐着的徐大老爷夫妇和徐动徐劲却已经是好半晌没有吭一声。这难言的寂静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到最后徐劲终于忍耐不住，霍地一下站起身来。

    “都这么垂头丧气的干什么，我就不信那徐勋能够一手遮天！大不了我到衙门把放火的罪名领了，总不成他还能杀了我泄私愤不成！”

    “你给我坐下！”徐大太太砰的一声使劲捶了一记身下的软榻，随即厉声喝道，“要顶罪也还轮不到你，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哪里寻不出一个顶罪的人来？”她一面说一面看向了丈夫和长子，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强硬来，“老爷，动儿，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在家生子里头挑个好的，许他几百两银子，让他到衙门自个认下那事情也就是了！”

    “你说得轻巧！”徐大老爷这些年在妻子面前唯唯诺诺，这次却破天荒地大光其火，“你以为纵火是个什么罪名，那一条律例动儿打听得清清楚楚，若放火故烧了官民房屋及公廨仓库的，那都是要杀头的。虽说那两个被老六拿住的小厮没在放火处捕获，可在衙门里头指不定就全都供了出来，这种罪名，谁敢去顶，谁敢拿着自己的命开玩笑！”

    徐大太太从来没被丈夫这样呵斥过，顿时恼了：“我就不信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也买不了一个肯顶死罪的！”

    “娘，眼下不是别人肯不肯顶的事，而是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断然不会给我们这种机会的！”徐动隐忍母亲偏心多年，这会儿终于也忍不住了，“赵大人已经死了，徐勋这几天却是傅公公和魏国公府上的座上嘉宾，此前又说什么得了锦衣卫叶大人的垂青，他正风光着呢，连六叔都不得不和他陪笑，这时候人人躲着我们还来不及……”

    “老爷，不好了！”

    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管事惊惶的声音。徐大老爷正气不打一处来，闻言立时遽然起身上前一把拉开了门，见院子里一个外院的管事正哭丧着脸，他当即厉声喝问了一句。紧跟着，那管事说出来的一番话就险些没让他闭过气去。

    “那几个从前和七少爷厮混过的混混指认了西郊化人场的一具尸体是丁顺才，也不知道怎么留下了当初送去的人写的字条，南城兵马司的人说……说是太太的陪房武安……”

    徐大老爷几乎是靠着徐动的搀扶，这才堪堪站稳了。老半晌，他才嘶哑着嗓子问道：“那人呢？”

    “武安正好灌多了酒醉在门房里，南城兵马司的蒋爷把人押走了……”

    此时此刻，徐大老爷几乎连一丝一毫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无力地摆了摆手打发了人，他就二话不说地转身进了屋子。见居中软榻上坐着的徐大太太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心中愤怒已极的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贱人，你做的好事！”

    徐大太太原本因为事发，已经有些愧意，但此时徐大老爷这一喝，她不禁恼羞成怒，竟是不顾自己已经五十开外，上前照着徐大老爷的脸上就是狠狠的一下：“贱人？这么多年要不是我替你操持家务，要不是我替你开源节流，徐家长房早就垮了！我做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儿子，为了你，如今出了岔子你就来怪我，当初你坐享其成的时候你都忘了？还不是你利欲熏心巴结上了赵钦，结果好处没捞到却惹上了一身骚，你还有脸怪我，我和你拼了！”

    见母亲竟是不顾体面地和父亲厮打了起来，徐动顿时慌了神，不得不赶紧上前帮忙拉扯分开，就连徐劲也加入了进来。好容易才把徐大太太扭开按在软榻上，徐大老爷的脸上却已经是好几道深深的抓痕。狼狈不堪的徐大老爷恶狠狠地瞪着依旧有些歇斯底里的妻子，良久却突然二话不说拂袖而去。他这一出门，徐大太太顿时拉着徐劲放声大哭了起来，徐动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索性出了门去追父亲，这一追就追到了书房。

    不等他劝什么，徐大老爷就随手在书架上摆弄了两下，打开一个暗格捧出一个匣子来，一把塞在了徐动手中，淡淡地说道：“这是我瞒着你娘多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共是一百亩地，一千两的银钱，但都是干干净净的东西。你那个六叔在族中被我压制多年，如今一旦得意，又借了徐勋那阵东风，不把我赶下族长之位绝不会罢休，偏生你娘和你弟弟又做下了那样的蠢事。如今之计，你去京城吧！”

    徐动这些天也不是没有暗地埋怨过父亲把赌注全都下在赵钦身上，但此时此刻听着这番话，他的心里却仿佛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一时生出了深深的悲戚来，脱口叫了一声爹后，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大老爷体谅地冲着长子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说：“你是生员，不比你弟弟的胡闹名声，身家清白，靠着这些东西到了京城设法投一位大人，应当是能够的。至于你的媳妇孩子，留在家里就是，再怎么也牵连不到他们身上。咱们长房能不能有翻身之日，就看你的了！收拾了东西今天就走，不要耽搁！”

    “可是……”

    “没有可是，难道你也要气死我不成！”

    见父亲如此决意，徐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红着眼睛答应了下来。眼见他走了，徐大老爷方才颓然跌坐在了椅子上，脸色灰败眼睛无神，哪里还有刚刚在儿子面前强打精神的光景。他在京城又没有路子，徐动虽还聪敏，可只凭这些哪里就真那么容易出头？他只不过是想给长房留一脉香火，以防那种最坏的情况。须知赵钦一倒，长房的名声也随着徐勋在应天府衙前头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而完全败坏了。

    “徐小七，你果然不是老二的儿子！老二那样乐善好施，哪会像你这般狠毒绝情！”

    赵钦一死，徐勋的日子虽不能说是神仙似的，却也差不了多少。盛夏的日子不宜出行，他启程的日子也就定在了六月末。于是，他隔三差五偷偷摸摸由徐良载着去三山街的福生米行转一转，逗逗小丫头散散心；和王世坤会了会金陵城里赫赫有名的那些纨绔们，以他的悟性再加上某种从前的本性，一时间种种玩乐勾当渐渐精熟；偶尔陪着傅容去城外的山庄避暑，顺带应付太过热情却迂腐不改的傅恒安；再加上因为摊派问题终于解决，甚至还在傅容的点头下拿到一笔大生意的吴守正对他亦是千恩万谢，他又把长房的事对陈禄请托了一回，随即没再理会，直到这一日徐迢登门。

    “这是……”

    桌子上那一个小匣子一开，徐勋就看到了里头几张卷在一块的纸和五锭黄澄澄的黄金。这时候，徐迢便笑吟吟地说道：“这是长房给徐良被烧了房子的补偿。五锭金子一共五十两，差不多折银子五百两，剩下的这是百亩田契。”

    尽管徐勋授意徐迢去讹诈长房一笔，但万万没料想竟然有这么多，此时瞥见一旁的徐良亦是大吃一惊，他不禁暗叹狐假虎威果然好用，心里并没有丝毫的过意不去。

    陈禄把自个的升官大半归功于跟了叶广好些天的他说好话，那个小丁子的下落完全都是锦衣卫在查，知道长房那位徐大太太因为怕人讹诈不休，竟然灌醉了之后毒杀了人，又派心腹送去了化人场，陈禄让锦衣卫弄到了证据，自是暗示让南城兵马司一查到底。

    除恶务尽也好，斩草除根也好，总之那是那一家人应得的！

    徐迢见徐勋合上了盖子，就这么捧着走到了徐良跟前，一股脑儿都塞到了徐良手中，心中不禁大为诧异，但脸上却分毫没露出来，只是笑道：“我如今在府衙事务繁忙，所以这次是四哥当上了族长，他对长房的事情很震怒，说是要让大哥休了行事狠毒的大嫂，但大嫂在衙门里头通了不少路子砸进去无数的钱，都是那个武安顶了。徐劲毕竟年少无知，况且纵火的是他下头的两个僮仆，所以判了杖责十。如今长房元气大伤，你看……”

    “本就是官府做主的事，与我何干？”

    见徐勋答得漫不经心，徐迢知道这火候应当差不多了，也松了一口气，嘴里却说道：“徐家居然出了这种事，真是家门不幸，所幸之前朝廷才褒奖了你的善举，总算是还找回了脸面来。这两天长房的家仆几乎都跑光了，都是他们平日里门风不严的祸……”

    树倒猢狲散，不外如是！

    徐良拿着那沉甸甸的匣子，想着长房昔日风光时，他去打短工却也被人不屑地拒之门外，如今却不得不赔出这许多东西，不禁为之哂然。等到徐迢告辞离去，听徐勋打趣笑说让他把这些东西妥当收好，哪怕上京之后事情不成，这些钱也大可用来讨个媳妇生个小子云云，他顿时咧嘴一笑，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就抱着匣子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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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富贵险中求（上）

﻿    第一百一十五章富贵险中求（一）

    尽管徐劲不过是杖责十，徒三年，徐大太太也只被叫到衙门过了一回堂，就因为花费巨大代价把死了的那个丁顺才的家人给打点妥当，既逃脱了被休离的厄运，也没有真正进牢里吃官司，但随着族长之位的旁落，随着这两桩官司而散尽大半家财，风光一时的徐家长房一下子便成了空壳子，这前因后果更是在整个太平里传得沸沸扬扬。

    作为消息灵通人士，金六自然就连那些小细节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别人都说是徐迢连同三房四房一块发难，他却深信不疑是自家少爷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时在徐勋面前更是殷勤周到。眼看徐勋对自己的态度渐渐恢复了从前，出门用车也多半是他而不再是徐良，他心里高悬了也不知道多少天的巨石方才一点点放了下来，只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然而，这天当徐勋叫了他和婆娘两个一起到了正房，看到角落里那几个收拾好的藤箱，还有几个扎得整整齐齐的包袱时，他却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偏生这时候一旁的婆娘却还不识趣，竟是大惊小怪地问道：“少爷，您收拾这许多东西出来，是要搬家么？”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金六恶狠狠瞪了妻子一眼，见其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他这才慌忙冲着徐勋赔笑道，“少爷，千万别和她这不懂事的婆娘一般计较。您有事尽管吩咐，小的立时照办。”

    “今天叫你们来没什么大事，只有一件事要知会你俩一声。我过些天要启程赴京，这房子会暂且借给六婶他们使用。这一去也指不定多久回来，你们俩若是想留下，我对六叔说道一声，六婶应当还会照原样用着你们，一应工钱给你们涨两成。若是想另寻人家，我也不强求，我与你们二十两银子，就当谢了你们俩在前头这兢兢业业的几年。”

    金六嫂一听徐勋要进京着实大吃一惊，待听说徐迢一家会搬过来，照样会用他们，她就松了一口气；可徐勋一说还可以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任凭他们另寻活计，她的心思不免更活络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开口选任一条出路，金六竟是抢在前头开了口。

    “少爷，您大老远去京城，身边就只瑞生和陶泓两个，这怎么行！况且瑞生也不知道还能跟您几天，陶泓又是初来乍到，好些事情不熟悉，没两个妥当的人随行照应，万一有事不好处置。小的在外头跑了这许多年，人情世故等等都是精熟，跟您去京城是最好的。我家婆娘手脚麻利，去京城当个厨娘也成，这屋子里的事情也能搭一把手，决计比新请人可靠得多。”

    “当家的，你疯了……”

    金六嫂情急之下就叫了出来，然而，那疯了两个字才刚出口，就被金六一下子捂住了嘴。金六也顾不得失态，点头哈腰地对徐勋笑道：“少爷，您看，这婆娘都欢喜得疯了。小的早就想去看看京城是怎样的光景，如今有这机会，您千万要带挈带挈咱们夫妇。小的赶车看门样样拿手，至于工钱，少爷您只要照从前的给……哎哟！”

    冷不防虎口上被金六嫂咬了一口，金六顿时叫出声来，旋即赶紧咬牙忍痛，不等徐勋开口就把金六嫂拖了出去，临到门口却又叫道：“少爷明鉴，小的一字一句都是心里话！”

    直到这一对活宝夫妇出了房门，外头先是一阵吵闹，继而就又是呵斥又是巴掌，隐约传来一句富贵险中求，最后随着一阵咿咿呜呜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徐勋忍不住笑了。见瑞生和陶泓好一阵不解，他也不开口解释，只吩咐两人再去屋子里查看查看可有遗漏的东西。

    金六这厮是油滑饶舌了些，那些机密事情他不放心让其参与，但毕竟是用惯了的，与其到了京城再另外寻觅仆人，还不如带上这一对夫妇。须知他们俩到了京城就是两眼一抹黑，不得不紧密依附着他。而且，瑞生是要进宫的；慧通和尚得紧赶着留头发，又不可能留在家里当下人使唤；徐良是此行的正主儿；他身边竟只有一个陶泓，人手捉襟见肘。尽管王世坤说是要送他两个小厮使唤，傅容也提过要拨几个护卫，可还不比知根知底的金六可靠些。

    “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按照徐迢的想法，本待是徐勋离京之后，他再请人重新修缮粉刷一下房子再慢慢搬进去，却不料徐勋雷厉风行，没几日就让人知会了他，说是屋子已经腾出来了。吃了一惊的他匆匆带着朱四海亲自过去了一回，这才知道是徐勋打点好了行李，这就要搬到常府街的镇守太监府去住几天，到时候直接从那儿出发，他放下一桩心思的同时免不了又多了另外一层隐忧。

    果然，才只两三天，傅容就派人召了他过去。他火速换下官服穿上便袍，紧赶慢赶地到了那座豪宅门口，迎候的不是别人，竟是如今掌管南京锦衣卫的陈禄。甫一照面，陈禄就盯着他问道：“可都准备好了？”

    徐迢本就是玲珑剔透的人，一听这话，那猜测就变成了确信，立时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道：“陈大人放心，下官已经都准备了齐全。如是小七还有不信，就是三房四房那边也都是能作证的。亏得长房当初闹了一闹，朝廷褒奖的时候也坐实了养父那两字，如今太平里人人都知道此事，若有需要，人人都是人证。”

    “那就好。”陈禄素来板着脸，此时不禁面色稍霁，“此事成了，傅公公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能为公公效力，那是下官的福分。”

    见徐迢知情识趣，陈禄不再啰嗦，略一点头就转身走在了前头。跟在后头的徐迢尽管不是第一次造访这座一等一的豪宅，但仍然规行矩步不敢斜视，等到迈进了那间宽敞的书房，他向傅容行过礼后，瞥见一旁的徐勋赫然一副呆滞的表情，竟仿佛没瞧见他进来，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

    虽说徐勋机敏干练，折腾了这许多事情出来，还能得了这好几位贵人的青眼相加，可终究还是个孩子，面对这种完全意料之外的事，这就终于接受不了了！

    傅容抬了抬手示意徐迢起身，就冲着徐勋努了努嘴道：“你来了就好，这小子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咱家对他说的是真话。徐良又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的，你且把你知道的对他解说解说，要是他还不信，咱家也只能把太平里徐氏一族的亲长统统叫过来，看看他这突然就变傻的脑袋能不能再开窍！”

    “小七。”尽管徐勋前次就撂话出了宗，但徐迢为了表示亲切，总喜欢用这个称呼，此时自然也不例外，“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没法相信此事，毕竟你爹抱了你回来养了这许多年，就算聚多离少，可也终究是父子一场。但这事情早些年咱们徐氏族人当中就是有议论的，你爹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就一直有人说你和你爹不像……”

    徐迢在那絮絮叨叨苦口婆心地说着，徐勋看似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其实却一句话都没有遗漏过去。恰恰相反，屋子里所有人的表情他都在有意留心，尤其是徐良的表情。发现徐良虽然低着头，可不时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眼神中仿佛很有些焦急关切，他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又是疑惑又是警惕，五味杂陈到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又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半大少年，当然知道这世界上出现如此巧合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就算他真不是徐边的亲生儿子，哪里就能有这许多人证物证都说明他是徐良当年那个死了的儿子？这分明是傅容出面，陈禄和徐迢奔走，硬生生地把这么一件事圆了起来！可这件事非同小可，单靠傅容这已经是金陵地面上数一数二人物的大珰似乎是办不成的！

    他从骨子里就没想认可徐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对徐良倒有几分敬重亲切，不论是从人情还是从功利的角度来说，要认徐良为父也就是这么回事。可他既然因孝行被朝廷褒奖过，傅容等人既赏识他显露出来的胆色才智，更放心他的情义心性，他这会儿从徐边的儿子变成了徐良的儿子，要是再不陷入惶然，那就不是妖孽，而是显得完全没人性了！

    因而，直到徐迢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随即就站起身来冲着众人团团一揖道：“傅公公，陈大人，徐大叔，六叔，我这会儿心乱如麻，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请恕我无状，先告退了。”

    眼见徐勋行过礼后竟是不管不顾地离去，徐迢本待要拦，可见陈禄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只得陪笑道：“终究还是个孩子，万望傅公公和陈大人恕他失仪之罪。”

    “这么大的事，要是还能像从前那样应变机敏，那才是真不对劲！”傅容哂然一笑，随即斜睨了徐良一眼，却是沉声说道，“徐良，好容易才失而复得，你远远跟着，别让这孩子出了事。这样的好儿子，咱家可是巴望也巴望不到！”

    见徐良一言不发地起身行礼，继而匆匆离开了书房，傅容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轻轻捶了捶脑门。他那会儿不过是出于谨慎，让陈禄把徐良的身世等等都查了个仔细，发现徐边抱了徐勋回去的这时间和徐良死了儿子的时间正好隔着大半年，不过一时起意对京城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提了一笔，可几封书信往来之后，竟是萧敬又提出了这一茬。

    徐勋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又帮他一举扳倒了赵钦，他当然想送徐勋一个如锦前程，但没想到京城里头几度沉浮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竟也会一力促成。那一位可没这么好心，谁也不知道人家究竟是怎么想的，须知他傅容只是南京城内的顶尖人物，那位却是在朝堂上翻手云覆手雨的狠角色。可富贵险中求，要想为人上人，本来就是要奋力一搏，就看徐勋是否能想明白了。毕竟这也是一桩好机缘，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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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章 富贵险中求（下）

﻿    从常府街东头出来，漫无目的的徐勋便沿着护城河徐徐往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不觉一抬头，就发现前头赫然横着一座熟悉的桥，.待到桥上一站，他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数月之前一头扎进水里救人的那一幕，不知不觉就笑了出来，竟双手扒着栏杆俯瞰水下，渐渐浮想联翩。

    一晃居然就好几个月了，遥想初来乍到时的不可置信，竟恍若隔世一般。如今的他从外表看去，已经瞧不出还有从前那个世界的痕迹了，再不会有那种梦幻现实的茫然。

    “勋小哥！”

    随着这个声音，徐勋一愣回头，下一刻，他就只觉得一只铁钳似的手一下子把他从桥栏杆旁拖开了，继而更是被人二话不说地拽下了桥去。直到站稳了，见眼前赫然是满脸气急败坏的徐良，他这才真正有些茫然地问道：“大叔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难道你不是打算跳……”徐良见徐勋的脸色更古怪了，不禁愣在了那儿，好一会儿才醒悟到自己是关心则乱，赶紧尴尬地别过头去，“啊，那是我会错了意。我远远看你趴在栏杆那儿不动，还老是把头探到底下张望，还以为你一时半会想不通，要做什么傻事……咳，我早该知道你这孩子不是那么死心眼的，都是我瞎操心……”

    见徐良说着说着，竟有些语无伦次，徐勋不禁觉得心中一暖。眼看老人转身要走，他伸手搭住了徐良的肩膀，思量片刻就诚恳地说道：“大叔，你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撑得住，只是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这大热天的，你大概远远跟着我在太阳底下走了不少的路，咱们找个荫凉地方喝杯茶吧！”

    “好，好！”

    徐良嘴上说瞎操心，但心里着实是有些担心徐勋，听到这话自然是连声答应。等到和徐勋绕到当初徐家小宅旁边的一条小巷，就在从前和李庆娘沈悦喝过茶的小茶摊坐了下来，他这才突然醒悟到徐勋刚刚那话语中分明是猜到自己一路跟了过来，顿时又高兴又惘然。眼见摆茶摊那有些耳背的老汉提着大茶壶每人倒了一大碗茶，这就笑着退到一边去看着火去了，他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就抢在徐勋前头说话了。

    “勋小哥，我知道你当了徐二爷十几年的儿子，今天这事儿确实难以接受。实话对你说，前些天傅公公对我提起这一茬的时候，我和你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我年纪一大把了，本在儿女上头就没什么奢求，心里自然再乐意不过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要知道，那些权贵人家尚且常常养出一窝败家子来，我要是老夫少妻再得一子，天知道会不会宠出一个混账来？我可以对你担保，日后不论如何，承继家业的都只有你一个。”

    见徐勋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徐良叹了口气，又把那剩下的大半碗茶一饮而尽，旋即一抹嘴说：“说一句掏心窝的话，我知道你未必就真的相信傅公公陈大人和徐六爷。但这既是傅公公的安排，咱们违逆不得，你要是坚持不认，那就是不识抬举，到时候别说先前的功劳一概抹杀不说，日后还会有不计其数的艰难险阻。你暂且认下来，只消在人前做个样子，人后老汉我绝不会摆出父亲的架子对你指手画脚……”

    “大叔！”

    见徐良说得这般诚恳，徐勋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伸出手去按住了徐良的手背。虽说这些天来徐良不再如从前那般任事都是自己干，可多年的劳作仍是让他的巴掌摸上去犹如老树皮一般粗糙。从最初在大中桥下徐良的救命之恩，到之后那许多天赶车跟他四处奔走，然后沈悦跳河的那一次亦是其最先发现蛛丝马迹，如今又是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对于骨子里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来说，要说不感动，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大叔，谢谢你这一番好意。”

    不等徐良说话，徐勋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当然知道只要认了，也许便能得一个好出身。只是，大叔你想过没有，就算傅公公对我是好意，但这种事情牵涉到多少人，要花多少力气，事情万一败露又会造成多少麻烦？我敢断定，若不是京城有人指使，傅公公绝不可能安排到这地步。而且，这样天大的事做下来，咱们的把柄就算是捏在别人手中了，傅公公也许会因为此番我帮了他大忙就此揭过不提，但京师那一头的人呢？而且，别人如此安排是何用意？将来用过了咱们这两颗过河的棋子，会不会用过就扔？”

    “啊？”

    徐良万万没想到，徐勋已经想得这样深远。瞠目结舌的他看着徐勋，简直觉得脑袋有些打结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结结巴巴地说：“这么说……这么说你刚刚……刚刚在傅公公面前……”

    “那是装出来的。”

    要说如今真能让徐勋吐露一两句心里话的人，除却小丫头，还有六亲不认只认他这少爷的瑞生，就只有徐良了。此时，他松开了按着徐良的手，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傅公公都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就像徐大叔你刚刚说的，难道我还能死扛到底？我如今看似还风光，可这风光是哪里来的，我还有自知之明。大叔，爹离开这么多年，我最初给他写过很多信，可日久天长没人知道他人在哪，信无处寄，时至今日，说句无奈的话，我都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就算真有血缘，那也淡了，反倒是你救过我帮过我。说句心里话，我一直把你当成长辈，要说改口叫一声爹，总比你接受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容易些。”

    “你……”徐良原以为徐勋最大的心结在于认己作父，没想到徐勋在剖析利害之后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竟是颇有些感动。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才岔过这话题，有些瓮声瓮气地说道，“早在当初傅公公寻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我这人一直都是做事鲁莽冲动，今后要怎么做，勋小哥你尽管明说，我全都听你的。”

    “大叔，都这时候了，你还一口一个勋小哥？”和徐勋倒出了一番心里话，徐勋已经完全调整了心情，少不得和徐良开玩笑道，“哪怕我回头见傅公公的时候叫你不改口，大叔你也应该把我叫得亲切些，否则回去之后，傅公公兴许还会原谅我的少不更事，对今天一路跟到这儿，结果却毫无进展的你可是要大加责难了。你现如今最应该的是私底下多练习几遍，怎样把我叫得更亲近更肉麻……”

    “呸呸呸，你这臭小子，竟是打趣起老汉我来了！”

    徐良冷不丁被徐勋一番话给逗乐了，竟是本能地一巴掌伸出去拍了一记徐勋的脑袋，随即才一下子醒悟到自己这动作，当即竟是愣在了那儿。好半晌，他才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却是再没了之前相处说话时的那种不自然，长叹一声苦笑道：“成，我听你的，勋……勋儿！”

    听徐良这磕磕绊绊的称呼，徐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笑过好一阵子，他才在徐良那恼羞成怒的目光下停住了，旋即就侧过头去看了看这条少人经过的小巷，又压低了声音。

    “大叔，事关重大，咱们俩不能硬抗，但不代表就什么事都做不了。傅公公和京城那边应该都安排妥当了，但他们能让官面上过得去，可总不能一手遮天让朝堂上的清流和民间全都失声。不是我自卖自夸，我这次在应天府衙吴大人主审赵钦的案子上那么一露面，再加上褒奖和赏赐，官场上的人物应该有不少都注意到了我。大叔你的身世是少人得知，可咱们一旦去京城，如果你真的成功了，那时候无数人都会去挖背后的隐情。与其到了那时候让人揭开底牌让咱们万劫不复，还不如眼下豁出去做点什么。而且，万一我爹真的还在人间……”

    尽管徐勋没有把话说完，徐良却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毕竟，傅容的话他是将信将疑，心里不免存有那种万中无一的希望，而这一切事实的真相，原本就要着落在徐边的身上。因而，沉默了许久，他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好，究竟怎么做，我听你的！”

    “这件事咱们都不能出面……”

    **********************************太平里西北角徐家长房。

    当两个健妇抬着门板进了正房的时候，徐大太太顿时一下子捂住手绢，脸上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好一会儿，她才扑向了股间鲜血淋漓看不出一块好肉的徐劲，一下子放声大哭了起来，无数恶毒的诅咒骂声从她口中迸了出来，直到儿子悠悠醒转，她才息了声。

    “劲儿……”

    尽管重重打点过那些行刑的差役，但人家只是因徐勋不曾开口说要人命稍微留手一些，教训的意味却不敢忘记，因而这八十大板结结实实挨下来着实去了徐劲半条命。此时此刻盯着母亲看了老半晌，他才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干嚎了一声，心里满满当当都是怒火。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吃这样的苦头，凭什么他居然斗不过那个没出息的败家子！富贵险中求，他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还是大败亏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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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绝户计！

﻿    第一百一十七章绝户计！

    徐勋将房子借给了徐迢，此前一直借住在这儿的慧通自然得一块搬家走人。只如今徐勋手头银钱不少，直接就撂给了他二百两，于是慧通就在马府街和里仁街的转角处租下了一个小院子，把当年那些流落到南京的手下，还有后来陆陆续续培养的几个年轻后生都召了过来，对老一辈的人许之以咸鱼翻身，对年轻一辈的则是许之以光明前途，一时间自是把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撩拨得浑身是劲，清一色的愿意去京城闯荡。

    这十几二十个人召拢了来，慧通终于有了几分当年在西厂先后跟着韦瑛吴绶时候当着总旗的风光，一时间那座小院子成日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这天，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把两个徒弟训得灰头土脸，外头就有人探头探脑说：“总爷，外头有人找您。”

    慧通这些天渐渐留头，可光溜溜了二十几年的脑袋如今只长出了如同茸毛似的一层，看上去僧不僧俗不俗极其滑稽。此时此刻，他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不耐烦地问道：“不是早说过了，不要紧的你们就应付过去，要紧的再领进来！”

    “总爷，那人说自个是您的老朋友徐……”

    “怎不早说！”

    慧通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到门边上一把扯开门帘，没好气地喝道：“人呢？记住，以后若是这人再找过来，立时领进门，耽搁了若是误事，看老子怎么教训你！”

    见慧通撂下这话就匆匆往外走，那年轻汉子追赶不及，慌忙提高声音叫道：“总爷，人没进来，说是在清平桥那边等你。”

    尽管闹不明白徐良怎会突然这等神神鬼鬼，但慧通还是依言赶了过去。一到清平桥，见是一老一少正站在桥头栏杆处，背对着他指指点点谈笑风生，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之后就嚷嚷道：“好啊，我这忙得正脚不沾地的时候匆匆赶了过来，你们两个倒是逍遥！”

    “逍遥个鬼，叫你来当然是有要紧事！”徐良和这和尚从不客气，头也不回就一横肘挡住了后头袭来的那铁扇似的巴掌，旋即看着徐勋道，“勋儿，我和他说不上两三句就得吵起来，你对他说。”

    乍闻这个诡异的称呼，慧通险些没把眼珠子瞪了出来，见徐勋竟是甘之如饴，他就更诧异了。当徐勋轻描淡写地把事情原委合盘托出之后，他反而倒释然了，盯着徐良面色古怪地看了一阵，他突然嘿嘿笑道：“徐，这样一个儿子居然能给你轻轻巧巧捞到手，你好福气！”

    “那是，我的福分一向比你好！”徐良却仿佛听不出这话语中的揶揄之意，眉头一挑道，“再说，眼下咱们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硬扛是自寻死路，横竖我早就绝了娶妻生子的念头。废话少说，你究竟是什么章程？”

    慧通虽在京城和南京有过几个相好，但一直没动过成家的念头，就这么孑然一身晃荡着，因而徐良这么说，他只哼了一声，心里却赞同得很。见徐勋正看着他，他心中一动，索性笑呵呵地上前说道：“徐七少，和尚我这条命是卖给你了，接下来要怎么做，你只管说话！”

    徐勋见慧通和徐良斗嘴归斗嘴，在自己面前却一副摆正角色的样儿，知道之前藏宝图事败后的那番敲打奏效了，当下便微微一笑，随即言简意赅地说：“很简单，和之前赵钦的案子一样，还是一个字，闹！可以让人把咱们当成面团捏，可自己不能真认是面团，把此事闹开了之后，为了一个预热也好，但最要紧的是，将来别人就不能轻易拿此事当把柄！”

    而且，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真的很希望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徐边能出现！

    “就是一个闹字么？”

    慧通一直都觉得之前对付赵钦时，他除了一张假藏宝图，就没做什么其他的贡献，这会儿一听这话，他眼珠子一转，立时想到一条一举两得的绝户计，当即竟是大包大揽道：“成，徐七少你只要顾着傅公公那一头就得了，剩下的事情，全都包在我身上，保管让你满意！”

    对于徐迢来说，要是搁在从前，能够见到傅容这种层级上的大佬，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恨不得打叠浑身本事让人深刻地记住他。然而，此时他只嫌时间过得慢，在书房里头竟是如坐针毡。他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在傅容那种不耐烦的目光下缩了回去，至于素来阴沉的陈禄，他就更不敢去挑起对方什么话茬了。

    在这闷热的屋子里也不知道煎熬了多久，就当他小心翼翼地打算提议不如让徐勋见一见几个徐家亲长时，外头终于来人报说，徐勋和徐良一块回来了。眼见傅容的表情从阴转多云，又在那“父子俩”进屋之后，听到徐良无意中露出的那亲切称呼而多云转晴，徐迢总算真正松了一口大气，趁势就提出了告退。

    他一出镇守太监府上了马车，就觉得浑身衣裳仿佛都湿透了，黏糊糊的粘在身上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一时轻叹了一声。

    “和这等大人物打交道，还真是提心吊胆！”

    可叹过之后，想起此番这事情的突如其来，想起傅容几次见他时的吩咐，想起傅容提起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他心底的疑惑一时更深了。徐勋那小子本事是不小，得了几位贵人青眼相加，可如今这些个人都要硬指其不是二哥徐边的儿子，难道是二哥徐边这些年在外头犯过什么事？亦或是，那个看似糟老头的徐良身份有什么古怪……好在他对三房四房只是说如今事情闹大，他们两房当初也都说过绝情话，覆水难收，还不如就把养父二字坐实。看刚刚徐良徐勋的情形，应当是想通了，他这事情也算办得周全，傅容必然会记这桩功劳。

    “总算是没白费这许多水磨功夫……”

    在衙门里头进进出出这一遭，徐家长房自是元气大伤。徐大太太没了脸面，可总算是把族中休妻那二字挡了回去，于是在家里更是变本加厉地刻薄。一概活契的奴仆都在她吃官司的时候设法赎了契约另投别家，她一回来就索性把剩下死契的仆役都远远卖了，只留下几个陪嫁过来的，又买了几个新人进来，成日里非打即骂，徐大老爷索性搬到了外院去住，只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而原本脾气暴躁的徐劲就更不消说了。要不是徐大老爷用了不少钱下去，那十大板绝对能把他打死。可即便熬了过来，那痛苦却不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熬住的。请来的大夫把那大腿上的烂肉一丝一丝都刮去的时候，他痛昏了整整好几回，现如今大热天的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这一口气不免都撒在了服侍的人身上，才没几天就泼茶烫伤了一个打伤了一个，也就是奶兄大周还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免不了劝一两声。

    这天傍晚，满心怨愤的他正在那使劲捶打着身下床板嚷嚷泄愤，门外一个人影就闪了进来，正是他的奶兄大周。把那个服侍的小幺儿赶了走，大周就在床前踏板上就势一坐，随即压低了声音说：“少爷，你知道小的打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徐劲气急败坏地支撑着挺起了身子，厉声叫道：“好消息？还能有什么好消息，难不成我那个大哥突然就中了进士回来，能给我报仇雪恨不成？”

    “三少爷，您息息怒，小的这消息虽说比不上那样头一等喜讯，可也差不多！”大周站起身凑近了徐劲的耳边，轻声说道，“小的听到一个传闻，说是那个害少爷吃了这样大苦头的徐勋，确确实实不是徐二老爷亲生，据说就是那个穷鬼徐良的儿子！那徐良自个穷困潦倒，就打算用这样的手段让儿子享福！”

    “此话当真？”徐劲眼睛一亮，可下一刻就黯淡了下来，突然劈手给了大周一个巴掌，“现在再说这话又有什么用！要是早有这消息，想当初就能让那狗东西讨不了好，如今他巴结上了傅公公那些贵人，这族长又换成了三叔那老东西，我还能拿他怎么样？”

    无缘无故挨了这重重一巴掌，大周顿时捂着脸低下头去，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恨，但随即又满脸堆笑地抬起了头来：“话不是这么说，少爷，你想想，赵钦的案子怎会闹得这么大？还不是因为一个个苦主不要命似的闹，还不是因为沈小姐跳了秦淮河！咱们虽不能这个，可却能让人四处散布消息，只要把徐勋的名声闹得臭了大街，少爷不是也能出了这口气？”

    “坏了他的名声？这远远不够，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我要他不得好死！”

    徐劲扯开喉咙大声嚷嚷了两句，但旋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点了点头道，“好，这事交给你去做！不管花多少钱，我要他在南京城里声名狼藉！”

    他摸索着在枕头下头找出了一个荷包和一块玉，一股脑儿塞进了大周手中，“这里头是三百两钱票，不够只管说。但你若是敢糊弄我……”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大周手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我家世仆，若出了岔子，那时候你一家都休想好过！”

    “三少爷尽管放心就是，出了这绝户计，要是万一徐勋知道，难道小的还能讨得了好？”

    大周连声答应，可等到出了屋子，他的脸色就立时阴沉了下来，捂着还留有一个巴掌印的脸在那儿站了许久。虽说早就知道徐劲不是什么讲情义的主子，可这一巴掌打下来，把他那最后一丁点忠心也都给打没了。如今银子到手，他只消按照那个人的吩咐把相应的事做起来，大闹特闹一番，然后带上家儿老小远走高飞就行了。

    他就不相信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长房，能够扛得住那位徐七少事后的报复，还能够有闲功夫来追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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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离不弃

﻿    第一百一十章不离不弃

    答应了徐勋和他一块上京城，沈悦仿佛放下了心头最不能放下的一桩大事，就连晚上睡觉也香甜了起来，白天教如意认字也比平常耐心得多，只发呆的次数也日渐多了起来。

    李庆娘看在眼里叹在心里，暗想自己幸亏答应了，否则这位大小姐还指不定寻自个怎么闹。至于如意，则是暗地里没少悄悄地念叨瑞生，话里话外都是徐勋若是辜负了我家小姐，看我不教训你，浑没想到瑞生已走，自己日后都没什么机会和那愣头愣脑的小厮打交道。

    虽说不敢直接跑到外头去，但沈悦从来就是关不住的性子。即便徐勋不时有洋洋洒洒一大篇的信捎带过来，可她隔三差五就要换上男装坐车到外头兜一圈，每次都犹如鸵鸟似的远远避开沈家。憋在闷热的车厢中感觉并不好受，而且顶多只能拨开帘子看看外头，可在她看来却比在院子里坐井观天舒心。

    此时此刻，她深深地庆幸自己不喜欢闷在家里的习惯。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竹制窗帘，隔着那一层厚实的车厢板壁，应天府衙外头的喧哗声犹如潮水一般冲着她的耳朵冲了进来。要不是她性子烈，人却并不是一味冲动，几乎就想要下车寻人理论。

    “原来徐七公子生父还在，就只一街之隔，兜兜转转把人送给了徐二老爷，还真舍得！”

    “谁说的？你没听这传言说么，是那徐良当初穷困潦倒儿子重病，于是徐二老爷说是‘好心’帮人救治，结果却把孩子掉了包，不久之后就抱回去当自己儿子养活了！”

    “要真是这样，朝廷当初褒奖的时候还真是没错，徐二老爷是养父！”

    “朝廷还会有错？那些老大人们肯定都打探分明了，否则锦衣卫是干什么使的！”

    “徐七公子贪图荣华名声不肯认生父，哪里还能称得上是孝子！”

    各式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车上的沈悦把一块手绢攥得死紧，老半晌才沉声说道：“走！”

    李庆娘正暗自后悔不该在今天带沈悦出来，结果正好撞上了这么一件事，可到了如今这份上，她又免不了担心这小丫头素来敬重徐二老爷，心里咯得慌。因而吩咐了外头的徒儿毛二驾车掉头，她就开口劝解道：“别听这些人胡说道，不知道是谁存心不良放出了这样的消息，一心要坏了七公子的名声。横竖他如今有的是人撑腰，不比从前势单力孤了。”

    “如今这会儿，谁还会编排这种乱七糟的话来诋毁他？”

    沈悦却摇了摇头，随即竟是很不淑女地咬起了手绢，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而且这几次他给我写的信里头，就仿佛是有意安我的心似的，一个劲只说怎么安排我进京，只说京城有些什么好玩的地方，只说京城里有些什么美味小吃。我老觉得不对，可就不知道不对在哪，原来是因为他都不对我说正事了。上次那个彭礼想要泼沈家的脏水，他还没瞒着我呢……”

    听沈悦这声音越来越低，李庆娘生怕小丫头钻牛角尖，只能在旁边想方设法地打岔。奈何这位大小姐从来都是执拗性子，她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把人的思绪拉回来。因而一回到福生米行，进屋之后沈悦让她去设法找徐勋打探时，她也只能认命地答应了。可才一出门，她就和正巧在门前下车的徐勋撞了个正着，顿时又惊又喜，慌忙把人往里头迎。

    “小姐，你看谁来了？”

    趴在床上正想心事的沈悦头也不回地轻哼道：“谁来了？总不成说曹操曹操就到吧？他也就会写信饶舌，平时一天到晚就生怕我被人发现，哪里会轻易过来看我？干娘你就别蒙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一丁点事情就受不起……”

    “还说不是小孩子，那怎么你干娘说一句，你就能顶个十几句？”

    “啊？”

    沈悦扭过头一瞧，随即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前襟，这才嗔怪道：“喂，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居然随随便便闯我闺阁！外头都闹得这样沸沸扬扬了，你怎么还有空到我这儿来？对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不要紧，你想了什么办法……”

    见小丫头一见面就是连珠炮似的这么一堆，徐勋顿时无可奈何。眼角余光瞥见李庆娘悄悄退出了屋子去，他不禁嘴角一挑，暗想自个还真被人当成了光风霁月的君子。

    于是，等小丫头啰啰嗦嗦唠叨了好一会儿，他就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拥了她在怀。眼见人先是手忙脚乱，旋即就立时浑身僵硬地不动了，他正暗叹这一招用来对付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果然是屡试不爽，可下一刻腰眼里就被人使劲扭了一下，这次比从前的脚踢狠多了。

    “你别想打马虎眼！”

    见沈悦使劲把身子往后让，旋即抬起头凶巴巴地瞪着他，徐勋只得无奈地松开了手，却是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最后径直在她那张挂着水墨鱼虫绫帐子的床上坐了下来。感觉到小丫头人就在距离自己身前一步远处站着，他思忖片刻，索性把傅容怎么对他说他是徐良的儿子，徐良又是怎么表明心迹，他自己则是怎样的思量和顾虑，又如何让慧通设法造势……林林总总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最后才叹了一声。

    “我记得你从前说过，那会儿一而再再而三帮我通风报信是为了报答我爹的恩情。可是，对我来说，十几年不见，我几乎已经不太记得他了。前次我几乎被人置之于死地的时候，他也没有神兵天降，所以现如今我想豁出去这么闹一闹，要是他能及时出现就罢了，要是他不能……”

    “要是徐二爷不能出现，你就打算认下这件事了？”

    低头正说话的徐勋被小丫头打断，旋即就突然感到身前的气势有些不对。果然，才一抬头，看见小丫头咬着嘴唇瞪着他，他心里就明白了过来，可思来想去，他终究没有随口扯上一两句好听的来糊弄这绝顶聪明的小丫头，而是不闪不避地点了点头。

    “没错。”

    “你……你也太……”

    见沈悦呆呆站在那儿，徐勋便索性站起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事到如今，除非是我爹真的出现，否则这事情就没有其他余地。此事是傅公公在背后推动的，六叔又显然已经把徐氏亲长那边都说通了，再加上京城那边必然还有其他大佬暗中策应，前一次褒奖上头才会用了养父二字。如今和从前一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这个当儿子的已经仁至义尽。”

    徐勋刻意加重了儿子两个字，毕竟，他对于徐边是半分感情也没有。见小丫头咬紧了嘴唇，他伸出手去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右颊，旋即就转身往外走去。

    小丫头虽说对朝堂大事只是一知半解，但此前赵钦的案子是怎样一番角力，聪明的她却曾经央着徐勋解说过一二，这会儿哪有不明白的。可即便如此，她总觉得心里搁着无数碍难，因而当徐勋转身往外走时，她也始终没吭声，直到门帘落下，她才突然旋风似的冲了出去。

    “徐勋！”

    正要出堂屋的徐勋听到背后这声音，才要回头，他就觉得有人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腰，顿时怔在了那儿。觉察到背后那起伏的身子，他站在那儿默立了好一阵子，这才缓缓说道：“悦儿，无论是你上次跳河明志，还是我这次的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咱们纵使再有能耐，可却少了力量，没法子去真正掌控大局，而不是任人摆布。所以，这次的事情，哪怕你觉得我卑鄙无耻也好，觉得我软弱无能也罢……”

    “别说了！”

    沈悦一下子箍紧了徐勋，仿佛是用尽全身气力似的，一字一句地从嘴里迸出了一番话来：“我怎么可能那么说你，我还不是为了不嫁给赵钦的儿子，就丢下了我爹娘，丢下了我祖母大哥，甚至连眼下回去看他们一眼都不能，连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活着都不敢……你不是说我的事日后也有办法吗？那你也一样，将来总能找到办法……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信你，我都陪着你！”

    纵使是前世里一度对仇人卑躬屈膝的时候，纵使是前世里殚精竭虑把仇人诱入死局的时候，纵使是前世里举杯遥敬父母庆贺大仇得报的时候，徐勋的身边都一直是空空荡荡，因而这样不离不弃的话竟是平生第一次听到。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仅仅七个字，却让他生出了一种前世里便相识的宿命感。

    “悦儿……”

    徐勋使劲掰开了那紧箍着自己的手，旋即转过身来，先是拥了她入怀，随即便低下头去重重吻住了小丫头的红唇。感觉到怀里的人那一瞬间完全僵硬了，等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极其笨拙地回应着他的热情，他的心里更是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和愉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轻移开了脑袋，不出意外的是看到了一张红扑扑比苹果更诱人的脸。

    “还看……人家的名节都给你败光了！”沈悦红着脸瞪着徐勋，好一会儿方才一跺脚旋风似的冲进了里屋。又过了一会儿，那兀自晃动不休的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揭开了一条缝，“这几天你别来了，专心办你的大事，免得被那位精明的傅公公察觉到了端倪！”

    “是是是，多谢娘子提醒！”

    隔着门帘的那一条缝，见徐勋唱做俱佳地对着这边深深一揖，随即潇潇洒洒转身离去，沈悦到了嘴边的那句“谁是你娘子”终究没能说出去。直到过了许久，她才拉开门帘走了出去，却是来来回回在空荡荡的外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突然冲出了屋子，在大太阳底下的院子里认认真真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徐二爷，不管你是徐勋的生父还是养父，不管你是在世还好不在世也罢，日后要是我和他有了……有了那个儿子，一定让他……嗯，给你承嗣。你别怪他，他也是不得已的……”

    尽管说得有些断断续续，脸上也越发红扑扑的，但沈悦那认认真真的表情，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耀眼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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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轩然大波

﻿    第一百一十九章轩然大波

    “这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心腹大患赵钦这一死，清流们也一时间消停了一会，因而傅容这日子可谓是过得舒心惬意，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筹划得妥妥当当的事情，竟是突然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流言从太平里蔓延到奇望街三山街，整个南城西城已经都传遍了。单单那些百姓也就罢了，可要知道那些真正做事的官员，不少都住在这附近，哪里还会不知道？

    “公公，我去查过，是徐家长房的人首先散布消息。他们应该不是真的知情，而是存心坏徐勋的名声泄愤。”

    书房里，一贯冷面的陈禄说出这话时，脸上有些不自在，一面说一面请罪道：“都是我的疏忽，想当初只想给太平里徐氏留些脸面，免得徐勋落下睚眦必报的名声，所以徐家长房那一对母子一个杀人一个放火，其实都判轻了，只是让他们破了财挨了板子，早知道这样，就应当让他们彻底发不出声音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傅容冷哼一声坐了下来，刚刚暴怒的神情却已经不见了。他若有所思地拿起桌子上那一对温润的玉球在掌心中缓缓转动着，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算了，闹一闹也不是全没有好处，万一徐边还活着，这时候总不至于还能藏得住。徐勋本来不是还不太相信吗？如此一来，各式各样的证人冒出来那就一丁点都不突兀了。徐家长房要蹦跶正好，咱家还愁找不到替死鬼，他们竟是现成的！到时候咱家出面把徐勋重认生父的事情办了，把魏国公成国公老郑，还有章懋那几个清流也一并都请过来，如此比之前更少些隐患。”

    “公公英明，这一条我怎不曾想到！”

    “少拍马屁哄咱家开心，你想不到才怪！咱家只是气不过被这种阿猫阿狗的家伙算计了一把，心里不痛快！”傅容素来把陈禄当成子侄辈看待，在其面前往往毫不掩饰地露出本来性情，这时笑骂了一句后，见陈禄讪讪然，他又嫌恶地撇了撇嘴，“咱家不想再看到那一家人在金陵地面上蹦跶，等这次的事情过去之后，你给咱家把他们这蛇鼠一窝料理干净！”

    “是，公公放心！”

    那天因慧通主动请缨，徐勋也想看看这位旧日西厂行家的真本事，索性撂开手任凭其折腾。此番轩然大波一起，他只觉得这和尚办事简直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仿佛唯恐事情不够大似的，一套套流言有自相矛盾的，也有彼此契合的，有替他说话的，也有往他身上泼脏水的，各式各样的版本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再加上坊间好事者以讹传讹，如今在南城西城这一块随手逮个人问一问，十个有九个都会说道一段太平里徐家这父子风波。就连傅容那规矩最严的镇守太监府里，下人看到他也多半神情古怪目光闪烁。

    傅容前一次把徐良徐勋接到家里，只说是报答儿子的救命恩人，一面让心腹教导两人礼仪的时候，还给徐良安排了一个园丁的差事混淆视听，而徐勋则是安排在那座藏书楼里。于是，眼下这风波一起，少不得有人在少主人的耳边嘀咕。

    这会儿大丫头潞儿一面给傅瑾梳头，一面就在嘴里说道：“小姐，要说世事真是无常，徐七公子长得丰神俊朗，老爷又爱重，怎么可能是徐良那老园丁的儿子？”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傅瑾不悦地皱了皱眉，见潞儿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她这才淡淡地吩咐道，“而且，没根没据的事情以后不许瞎传，否则爹爹若是怪罪下来，有的是你的苦头吃。”

    潞儿一直都是傅瑾身边最受宠的丫头，虽是受了责备，这会儿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是没一会儿就又绕到另一边低声说道：“不过小姐，如此也好。老爷对徐七公子赏识的有些过头了，竟是把人一直留在家里，之前下人们都说老爷是把人当成乘龙快婿看的。如今这事情一闹出来，老爷总不至于拿您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叮当一声，竟是傅瑾劈手砸了手中的珠钗，那上头大大小小圆滚滚的珍珠滚得满地都是。吓呆了的潞儿见傅瑾霍然起身怒瞪着她，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慌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然而，一贯待人和颜悦色的傅瑾竟是压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叫来了一个管事妈妈，二话不说就吩咐把人拖下去。

    虽说是养女，但傅瑾自打被抱进镇守太监府就是黄氏养育，上头养父宠爱兄长疼爱，面上天真烂漫，可却是聪明剔透，骨子里更是自视极高。从潞儿口中得知家中下人竟是在私底下嚼这样的舌头，她吩咐妈妈把人拖走后，就立时去了养母身前，屏退了人抱着黄氏的膝盖就是好一番哭诉，一时黄氏亦是为之大怒，当即吩咐把潞儿远远卖了，又传令上下不得再议论徐勋的事，违者潞儿就是下场。这一番整治下来，府里固然是一时鸦雀无声，可等傅容辗转听说了此事，虽说震怒于那些刁奴竟然敢传这等话，可最后却不免嗟叹。

    “刚则易折，听到这些闲话就这样大动干戈，这丫头……太傲了。”

    徐勋虽不知道这样一场小风波，可傅家下人们见他从最初的趋奉到如今的如避蛇蝎，他自然不会觉察不出来。傅容那儿倒是一如既往，隔三差五召了他去讲京城的风土地理，人情世故，各家大佬世家等等，可从前还会偶尔拿女儿傅瑾出来打趣打趣，接连这几天却是根本不提。面对这样的变化，徐勋反而如释重负，整个人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这街头流言转眼就传了大半个月，渐渐有鼻子有眼越发像模像样。于是，早先还对此不屑一顾的魏国公徐俌第一个沉不住气，亲自登门寻傅容长谈了一次，紧跟着就是郑强不请自来。而国子监祭酒章懋让傅恒安给徐勋捎来了口信，道是空穴来风必有因，让他闭门谢客好好读书；抱病在床的应天府尹吴雄则是让徐迢带着徐勋去见了一回，教诲说追查谣言源头固然要紧，但谣言止于智者诸如此类云云。

    当这么一件事眼见得就快要满城皆知的当口，太平里徐氏长房那边，因为挨了那一顿板子而心生怨毒的徐劲，竟是又支使人做出了一件让南京上下人等都瞠目结舌的事。这天一大早，棒疮还没养好的他就让人抬着到应天府衙门口，咚咚咚又擂响了那告状的立鼓。不消一个时辰，金陵地面上的各家大佬就全都得了消息。

    “这丧心病狂的狗东西，他居然敢挖了徐良儿子的坟！”

    别说傅容大吃一惊，就连徐勋闻讯亦是始料未及。见徐良得知徐劲在衙门控诉说，自己儿子坟中那一口薄棺材是空的，足可见当年是把儿子送给了徐边，有意混淆徐氏血脉，立时从呆滞到暴怒，旋即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徐勋顾不上别的，慌忙拔腿追在了后头。奈何徐良冲到马厩直接解开一匹马，竟是连鞍辔全都不用，割了条绳子就这么骑了出去，才刚会策马慢骑的他唯有望尘兴叹的份，只能等着马厩里的马夫给他另备了一匹马。

    然而，他却没有直冲应天府衙，而是出了常府街绕了个圈子先去了里仁街直接找到了慧通。见和尚同样先是大吃一惊，紧跟着就怒形于色地表示这一茬决计不是他挑唆的，他明白和尚终究和徐良老交情，断然不会为了把事情坐实，而暗中指使徐劲去做这勾当，于是也来不及多说就调转马头直奔应天府衙。结果在门口刚一下马，他就得知徐良刚刚冲进理刑厅，一巴掌就把徐劲给扇昏厥了过去。

    “这徐大叔……”

    口中喃喃念叨着这四个字，徐勋心里却能理解徐良的冲动。要是当年谁敢挖了他父母的坟，他也决计会二话不说先把人打成猪头再说。于是，在那差役的指引下到了理刑厅，见那公案后头的沈推官死板着一张脸，而徐良则是被三四个差役死死摁住，至于一旁担架上的徐劲赫然是人事不知，他赶紧上前赔笑说了几句好话。好在沈推官只是恼徐良擅闯公堂，却更痛恨徐劲这不择手段，因而不过是呵斥了徐良几句便不再追究，却吩咐把昏迷的徐劲以发冢的罪名下了监牢，又将抬着徐劲过来的几个小厮仆役全都赶出了应天府衙。

    事情闹到这份上，各方哗然，太平里徐氏长房更是一团糟。跟着徐劲去了应天府衙的小厮里头，只有一个回家报信，其余的都跑了，徐大老爷得知之后就很干脆地一头栽倒晕了过去，在下人们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折腾了许久之后，他方才悠悠醒转，得知徐大太太竟是去衙门吵闹，他苦笑一声便艰难迸出了一句话来：“派人把族长三老爷请来，我要休妻，我要把那个逆子逐出家门！”

    长房休妻也好弃子也罢，扶着徐良出了应天府衙的徐勋根本无暇理会。此番这事情虽是慧通的手笔，但由头是他挑起来的，眼下他见徐良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忍不住生出了深深的自责来。

    “大叔，都是我……”

    “什么都别说了。”徐良干涩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旋即僵硬地扭动脖子看着徐勋，“陪我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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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刀锋箭镞的杀机

﻿    第一百二十章刀锋箭镞的杀机

    徐良说的去喝酒，当然不是魁元楼清平楼这些达官显贵赏酒赏月赏美人的风雅地方，而是真正放开心怀只求酩酊大醉的去处。一间统共只能摆下四张桌子的小酒肆中，此时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桌子上两个粗瓷大碗，底下一个空酒瓮翻倒在一边，徐良正提着另一个沉甸甸的酒瓮站在那儿倒酒，底下还有另一个泥封都未除去的酒瓮。

    作为陪喝酒的，徐勋自忖酒量也还不差，可是面对徐良这种喝酒如喝水的架势，他仍然是完全扛不住，两次茅房一去就只能浅尝辄止，变着法子在旁边相劝。然而，他的那些话却都被徐良当成了耳旁风，就只见这五十不到的老汉这次一口气又是一大碗灌下去，旋即一抹嘴脸上通红地打了个酒嗝，嘴里终于迸出了两个字。

    “痛快！”

    “大叔！”

    徐良见徐勋这一声叫得已经有些焦躁，顿时呵呵一笑，使劲晃了晃脑袋，刚刚因为大量烈酒下肚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神又露出了几分清明：“你不用担心我，我这许多年什么苦什么难都熬过来了，没这么不济事！你也不用说什么赔不是的话，大方向是你拿的主意，但事情是和尚去做的，他都没料到这一遭，和你有什么相干？我只是没想到，那坟里竟是空的……”

    听到徐良声音逐渐低沉，徐勋见这小酒肆的店主刚刚拿足了酒钱，这会儿不知道上哪里钻沙去了，就索性挪动凳子靠近了一些，这才劝道：“大叔别想这么多，回头我就请托陈大人去查，若是徐劲丧心病狂，为了把事情闹大而亵渎了骸骨，或者有野兽……”

    “若不是呢？”

    话没说完就被徐良这么打断了，徐勋顿时哑口无言。从骨子里来说，尽管没见过父亲徐边，但他就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所以此刻哪怕听到徐良儿子的坟墓是空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徐劲捣鬼，然后便是郊外出没的野兽所为，竟本能避过了另一种可能性。然而，在徐良的目光直视下，老半晌，他终于叹了一口气。

    “若不是，那也许我爹真的……”

    徐良见徐勋话没说完就捧起好久没动的酒碗，一气就喝了大半碗下去，他不禁笑了，缓缓地说道：“如果那空空如也的坟不是徐劲所为，也不是什么野兽肆虐，我还是会感激徐二爷。当年要不是他，孩子就算活了回来，也许接下来的穷苦困窘仍是会害死他，我甚至连让他读书认字都做不到。他虽是常年在外，害的那孩子在徐家被人冷落排挤，可终究是让他衣食无忧过了好些年安逸的日子。所以，徐二爷给我养了这许多年的儿子，欠他的人其实是我……”

    一口一个儿子，一口一个他，说得徐勋苦笑连连，却不想去驳斥已经半醉的徐良。见人虽是不喝酒了，嘴里却念念叨叨地说着这许多年一个人的挣扎，一个人的孤苦，一个人的无奈，他索性也不去劝了，只在旁边静静听着，一直浮想联翩的思绪也仿佛在这些话语中静滞了下来。

    三瓮酒喝得一干二净，两个人前前后后到后头去放松了好几回，这才彼此互相架着从小酒肆中出来，可待牵出马之后，却是谁也没有骑马上去的力气，只能就这么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回慢慢挪。这儿是北城玄武湖畔安仁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比起百姓聚居的南城而言，这里附近不但空着好些百多年前富户迁去京城时空置的宅子，而且还有不少荒地，哪怕是大白天都不见有什么人。

    “真要是这么一路走回去，怕是至少一两个时辰。”徐良喝得比徐勋多，但酒量颇豪的他却反而说话还挺利索，“上一次这么喝还是跟和尚一块过除夕。”

    “都说舍命陪君子……我这辈子就没这么喝过。”徐勋使劲晃了晃脑袋，只觉得眼前看什么东西都是在那旋转，“要是再有下次，下次你喝酒，我喝水！”

    “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喝酒……算什么好汉！”

    两个人歪歪斜斜地正要走出巷口，徐良却陡然听见了外头传来了一声记忆中刻骨铭心的呼哨，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了某些久远的记忆，继而脸色大变。他突然一把拽住了徐勋，竟一把扯下自己那匹光背马的缰绳，疾退两步在其的屁股上使劲拍了一巴掌。见那匹马嘶鸣一声就狂奔了出去，他立时俯身下来抄了一块青砖在手，听到外间传来了一记机簧声响，旋即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嘶，他就甩开徐勋，由得其靠在墙上，随即冲了出去。

    才一出巷子，果不其然，他一眼就看到自己那匹光身子马中了一箭横躺在地。见一个提着弩弓的人倏然转头，他二话不说劈手砸出了手中青砖，旋即怒喝一声，整个人也跟着冲了过去，竟是不管不顾一拳直捣那人面门。那提着弩弓的汉子一个措手不及，虽是让开了前一块青砖，但后一拳却终究没能躲过，整个人竟是被这蓄力一拳打飞了出去。见此情景，徐良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具弩弓，又到那汉子身上搜出了三支箭来，四下里一看，甚至来不及去验看那汉子的死活就转身冲回小巷。

    “大叔，怎么回事……”

    “有刺客，你快走！”

    徐良不由分说就把徐勋往另一匹马上推，奈何徐勋本就骑术不甚高明，如今更是怎么都踩不上马镫，他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能把人托上马背。此时此刻，见一具仿佛是弩弓模样的东西被徐良搁着斜靠在墙边，徐勋的醉意已经被吓醒了一半，突然一把拽住了徐良。

    “大叔，你先走，不然要走就一块走……”

    “都这时候了，听我的！”

    “大叔，你难道想死在一块？你冲出去还能叫了人来，可要是我……我连马都上不去，厮杀打架也是半吊子，这北城的大街小巷都不熟悉，万一再遇到人怎么逃！”

    徐良闻言一愣，随即脸庞一片赤红，竟是突然拿着头往一旁的墙上使劲撞了两下，额角一时甚至撞出了鲜血来，但人却借着这股刺痛感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徐勋看着一时大愕，才想说些什么，就只见徐良抄起那弩弓装上一支箭，随即就一拉缰绳二话不说上了马背，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明白了其中意思的他索性把心一横，使劲抓住了之后，他又竭尽全力抬起了脚，几次三番之下，他好不容易才够着了马镫，终于在徐良的拉拽下跨上了马背。

    他心里清楚，那马虽是镇守太监府的好马，鞍却只容一人，更何况他那糟糕的骑术，这一路决计坚持不住。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徐良竟是拿出一根之前那匹光身子马充作缰绳用的绳子，严严实实把两个人连腰绑在了一块，又喝令他双脚夹紧马腹抱紧自己。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就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前冲力，紧跟着竟就这么疾驰了出去。

    初骑马没几天的徐勋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风驰电掣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只觉得那道绳子勒得腰上一阵一阵地剧痛，整个人更是根本来不及去看周遭的情形。在路过前一个街口时，他注意到徐良策马一跃跳过了一处障碍，可紧跟着就有两个汉子持刀冲了出来。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声破空的利响，看到迎面一人应声而倒的同时，就只见徐良抄起刚刚用过的弩弓冲另一个人砸了过去，趁着对方躲闪之际，身下坐骑竟是丝毫不减速地直冲了过去。

    对于只看过警匪枪战片的他来说，这种真刀真枪的厮杀乃是平生第一次。因而，当脱离此时的险境时，哪怕这场厮杀他根本没有出过半点力气，可仍然是出了一身冷汗。等到回过神，他才发现徐良的手臂上大约在和那刺客错身的时候被搪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正汩汩直流。还不等他思量如何紧急处理伤口，背后就传来了又一声厉响，几乎是在同时，他一下子觉得左肩一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前冲，几乎狠狠撞在了徐良身上。

    “勋儿！”

    徐良往后一看，见是一支箭深深扎在徐勋左肩，顿时惊怒交加。然而这种时候，他只能按捺心头焦急，竭尽全力策马前冲，待到拐弯进了前头的大石桥，他知道再不远就是南京国子监，对方决计不会冒险追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敢掉以轻心，马速却越发快了。

    直到在四牌楼国子监大门口停了下来，他也不下马，就这么对那个迎上前来的门房嚷嚷道：“快去禀报祭酒章大人，就说徐七公子受了重伤，人命关天十万火急，快请他来救人！”

    眼见那门房呆愣片刻就一溜烟冲了进去，徐良这才小心翼翼地抱了已经人事不知的徐勋下来，却唯恐那几个刺客仍不罢休，竟是径直闯进了国子监大门，发现安全了方才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等到了匆匆赶来的章懋等人，他也不知道从哪生出了一个大胆念头，竟是把人往旁边一放就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章大人，这孩子为了救我中了一箭，恳请您千万设法救救他！”

    “什么？”

    章懋正在率性堂给人讲课，原本被人打扰很是恼怒，可听说徐勋身受重伤跑到了国子监，这才少不得出来看看。此时听见这么一番话，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糊涂了，但仍是立时喝了旁边一个皂隶去请最好的外伤大夫，又吩咐把人抬回自己的官廨，紧跟着还打发了人去北城兵马司上元县和应天府各处报案。料理完这些，他才记起一旁的徐良，见其臂膀亦是鲜血直流，当即二话不说拿出随身一块白布绢递了过去示意包扎，脸却沉了下来。

    “跟我先进来，回头原原本本告诉我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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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因祸得福

﻿    第一百二十一章因祸得福

    堂堂大明朝的南京应天府，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有刺客横行！

    要说这话不但章懋不信，应天府尹吴雄不信，就连徐俌傅容郑强等人也是压根没法相信的。此时此刻，当一应人等在章懋送信之后云集南京国子监，看到床上面如白纸的徐勋时，一时全都面面相觑了起来。尤其当得知一旁臂膀受伤的人正是这些天流言蜚语的主角徐良，这几个大佬在彼此交换了眼色过后，脸上表情就更阴沉了。

    作为东道主，章懋已经先向徐良把事情原委打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把众人请到前头明间里头落座，他就清了清嗓子把事情原委都解说了一遍，末了又问徐良有什么好补充的。见喝过醒酒汤的徐良显然仍未完全回过神，他方才沉声说道：“刚刚那大夫说了，若是偏了一寸，那便是心脏，决计毫无幸理；若是再深半寸，那条胳膊就废了，如今好在没有伤到经络，只休养一阵子就能恢复过来。可这事情实在是耸人听闻，这孩子虽说没进，但素来人品高洁古道热肠，好端端的怎会有人对他不利？还有之前的流言，究竟怎么回事？”

    人品高洁？古道热肠？傅容听着这字评语，哪怕他一直都颇为器重徐勋，此刻更多的却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能够得章懋的这样一句评语，士林子谁都会削尖了脑袋争取，可徐勋竟是轻轻巧巧就得了，再加上今天逃过了一劫，还真是一等一的运气。然而，一想到今天这一番差点坏了他的安排，坏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的大事，他一下子又沉了脸。

    见在座众人全都看着自己，带病赶了过来的应天府尹吴雄虽是满身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说道：“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自当立时彻查，就由北城兵马司和上元县一同去办吧。先头那徐劲到应天府举发的事，沈推官刚刚已经说了，以发冢定罪，绞。至于他家里那个闹上门来不要脸面的母亲，一并以咆哮公堂论罪。至于流言……”

    “流言也不全是无根之木。”

    随着这句话，陈禄挑起门帘进了屋子。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只有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名头，而是奉旨协理南京锦衣卫事，因而虽不足以和在座众人并列，但已经有了足够的话语权。此时向众人团团一揖后，他就清了清嗓子说道：“徐劲派去挖坟的那几个狗东西我都逮住了，一顿鞭子就说了实情。徐良，他几个去挖的时候，发现你儿子的棺材里确实是空的，千真万确，并不是胡诌。人我都押在锦衣卫，各位大人可以随时提审，也可以让徐劲指认。”

    都到了这个份上，在座没有一个傻子，自然都明白了这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事竟很可能是事实。见众人一个一个都沉默着，章懋就皱起了眉头说：“这些都是旁证。”

    “也不尽然。”

    吴雄插了一句，见众人又都看着他，他便冲着站在旁边的沈推官示意，见沈推官拿着几份书证上前，有当年给徐良儿子接生过的产婆，有伺候过儿时徐勋的老仆人，有当初雇了做过坟头的帮闲，也有给徐良儿子看过病的大夫……林林总总七份证言。见众人一一传看了，吴雄才再次开口说道：“这都是那徐劲找来的，当然，少不得会有人说他是蓄谋已久。说实话，我也是不太相信，但徐勋这身世久拖更不是办法，不如陈大人你好好查一查。”

    傅容不料想吴雄竟是轻轻巧巧把这件事推了过来，一时心中大喜，当即冲着陈禄颔首道：“吴大人这么说，你就去查查。横竖咱家不在乎他是谁的儿子，只知道这孩子忠孝仁善，又是我家那呆儿子的救命恩人。对了，今天这案子你也一并清查。这样天大的事不动用锦衣卫缇骑，还得什么时候用？”

    哪怕最反感锦衣卫三个字的章懋，闻听此言竟是也默认了。一直没开腔的魏国公徐俌却是在这时候看着徐良问道：“今天这刺客固然来得蹊跷，可你喝醉了酒，又怎会察觉到的？”

    “我……”徐良见在座众人都瞧着自己，他一想到那会儿的危险，本想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兜出来，但话到嘴边想起从前那些往事，他最终不得不选择了含糊其辞，“不瞒诸位大人，我出身军中世家，但不是嫡长子，所以没能承袭军职，但早年之间却练习过弓马，还跟着长辈去追剿过一次盗匪。盗匪之间常用呼哨联系，我在巷子里听到这声音，所以我提防了些，没料到后来就是弓箭……”

    怎么可能是弓箭？他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发现的分明遗留有碎裂的弩弓部件！更要紧的是，徐良就算追剿过盗匪，也不可能熟悉到这程度，除非是儿时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

    陈禄面色倏然一变，见其他众人纷纷蹙眉，他一时倒觉得徐良这糟老头子比想象中更聪明。眼见别人都还在沉吟，傅容当即一锤定音地说：“此事让陈禄细查，我看如徐良所言，多半是盗匪作祟。毕竟如今应天府大旱，饥民为盗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盗匪不会平白无故光天化日下暴起伤人，必然有人勾结盗匪。徐良，你且随咱家回去。”

    闻听此言，几个一等一的大佬彼此对视了一阵，都点了点头。不多时，众人便纷纷告辞。

    应天府一共来了吴雄徐迢和沈推官三个，自是一路；傅容倒是想把徐勋带回去，但如今人还没醒过来，章懋又开口说留下人在他的官廨养伤，他也就不强求了，只却把徐良带了走；至于徐俌，则是在出了门之后二话不说追上了傅容，硬是要一路同行；不过一会儿，偌大的屋子里就已经是空空荡荡，只剩下了章懋一个人。

    “真是无妄之灾……唉，江南风气若此，这样的少年郎多几个就好了！”

    徐勋时昏时醒，直到第三天晚上方才完全清醒过来。当章懋赶了过来，他得知自己竟是在这位国子监祭酒章老先生的官廨里养伤，而且是整整三天，他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怎么都闹不清楚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听章懋给自己解说这一场无妄之灾，他这才得知南京街面上的舆论已经是在一夕之间出现了一边倒的迹象。

    这些天，他是徐良儿子的事仿佛成了铁板钉钉。可人人都在那使劲吹捧他大孝无边，什么在不明身世的情况下仍旧毅然为生父徐良挡箭，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见一般！天知道他只是中箭，什么时候挡过箭？

    徐勋带伤下水救过傅恒安的事章懋听说过，但远不及冒险偷入国子监对人当头棒喝来的让章懋欣赏。而前次皇帝将赵钦豪宅赏给了徐勋以嘉奖其孝行，补偿其未婚妻沈氏跳河，而徐勋拜受之后就转手借给了他，却是分不取，指名给贫寒子应乡试以及会等等，他对这深明大义的少年郎免不了更赏识了。如今这挡箭的说法是他亲耳从徐良那听说的，也是他这个饱大儒亲口说出去的，因而哪怕徐勋脸色还带着茫然，他却自然地将其当成了受伤昏迷太久所致。

    “好样的，老夫果然没看错你！你好好养伤，傅公公已经把你家两个小厮都派了过来，你就安安心心在老夫这儿住着。”

    “多谢章大人。”

    “谢什么，老夫不过是腾一间房子，举手之劳而已。要不是朝廷刚褒奖了一次你的孝行，此番你大义之举还该再好好褒奖褒奖，以为民间楷模才是！”

    尽管脑袋还迷糊着，但徐勋仍是立时欠身谦逊，等到看着章懋出了屋子，瑞生一下子冲上前来扑到床上，那鼻子抽动一阵眼见得要哭，他赶紧屈指重重一下弹在了小家伙的脑门上。

    “好了好了，先别忙着哭。我脑子正乱着，快把外头究竟什么情形说给我听，要详细。陶泓，瑞生说不明白的，你记得补充补充。”

    事实证明，徐勋这未雨绸缪的话绝对必要。瑞生虽是使劲吸着鼻子想止住眼泪，可终究是从小爱哭，抽抽搭搭话语一丁点连贯性都没有，最后大多数时候都是陶泓在那解说。

    不愧素来好上进，陶泓的口齿极其伶俐。从当年徐良孤苦伶仃孩子病重不忍去埋，于是托付给徐边；从徐边发现孩子还有气带到外地医治好了，到返回之后却恰逢徐良因故离家，因为膝下无子一时心动就把孩子自个抱了回去视若己出，不多时就又外出，从此杳无音信；从徐大老爷本就隐约知情，于是宗祠中借此发难，到赵钦事败后徐劲受杖怀恨在心，于是准备齐全的各色书证，到派去发冢的那几个狗腿子被锦衣卫拿了扭送应天府衙……小家伙说得绘声绘色，若不是徐勋是当事者，简直觉得这就是一部狗血点档家庭伦理剧。

    “好吧，这些就算了，那我给徐……大叔挡箭是怎么回事？”

    一时半会，徐勋仍然是没法改过口来，只能就这么先叫着。然而这时候，瑞生和陶泓却齐齐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瑞生才伸手上来探了探徐勋的额头，又一本正经摸了自己的，末了才奇怪地说道：“少爷没发烧啊，难道是因为昏睡太久把这么要紧的事都忘记了？”

    陶泓总算是比瑞生要机灵，见徐勋脸色有些发黑，赶紧说道：“少爷，是良爷爷亲口对章祭酒说的，章祭酒又这么对魏国公傅公公郑公公吴大人等等转述，所以大伙都这么说。”

    是徐良说的！可那时候要不是徐良勇不可挡带着他逃了出来，他这一条命早就送了，徐良为什么要颠倒事实……等等，那是为了让别人将来难以质疑，是为了他在造势！

    想通了这一条，徐勋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烫，一下子把头埋在双手之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徐良怕是真的断定自己是他当年以为病死的儿子，再加上这些日子的情分和信赖，于是不遗余力把声势往上再推了一把，可这样的情意实在是太重了，对于素来凡事秉持阴谋论的他来说，他直到现在，仍然不能完全相信这世界上有这样的巧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疲惫地开口把瑞生和陶泓打发了出去，自己则靠着厚实的靠垫在那儿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响动，紧跟着，一个黑衣人影就突然敏捷地窜进了房里。才刚遭遇过刺客的他本能地想要开口叫人，可一看清楚那张脸就怔住了。

    是沈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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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    第一百二十二章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小丫头，知不知道眼下这是别人最是严防刺客的时候，这里又是堂堂南京国子监的祭酒官廨，她自己更是根本见不得光的身份，竟然敢跑到这来！

    那一瞬间，徐勋的脸色精彩极了，可当小丫头快步冲上前来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甚至触动了他刚刚愈合的伤口时，他到了嘴边的那一连串质问责备提醒却都吞了回去。尽管不是第一次拥美在怀，尽管她并没有说一句话，可屋子里还是荡漾着一种温情宁静。

    “你怎么来的？”

    听到徐勋这声音，沈悦松开手往后头挪了挪，又擦了擦眼睛，这才抬起了头来：“是我让干娘带我攀墙进来的，没费多大劲，你这屋子后头有窗户，翻进来就是了，而且干娘正在外头看着呢。瑞生和陶泓都已经趴着睡着了，不会惊动他们，要不然我早就让干娘在灯芯里头下蒙汗药……”

    面对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徐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只听说过有穷书生爬墙相会小姐的戏码，可什么时候听说过有小姐爬墙翻窗偷见公子的？看着沈悦那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那些惊世骇俗的行为举止，他突然就笑了起来。

    他喜欢的，不就是这小妮子的不走寻常路么？

    “笑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沈悦本能地使劲瞪了徐勋一眼，目光这才落到了他肩头那裹得厚厚的纱布上，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这天气热，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布背心，于是慌忙侧过头去，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什么你已经死了。虽然徐大叔说你已经没事了，可我不放心，好容易才瞅着国子监这边守着的人少些了，所以就央干娘带我过来看看你。”

    “我真没事，让你担心了。”

    尽管嘴上说得轻巧，但沈悦的功夫翻墙还容易，但三山街到这儿本就远，她得事先在外头客栈定下房间，然后在半夜北城兵马司巡防人手增加一倍的情况下绕到国子监，然后又要在这等防守下潜入进来，即便有李庆娘，却仍然是难如登天，因而听到徐勋这短短的几个字，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趟都是完全值得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然而，徐勋端详着她这笑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身黑色夜行衣上。见上头尘土处处，他不禁心头一动，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这一翻一看，见她右手掌心果然磨破了好几处，他立时抬起头来，却不防沈悦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别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我从小就和干娘练功夫，这点小伤回去涂点药酒就行了！倒是你，怎么这么倒霉，好端端的又中了箭，我给你带了金创药！”

    徐勋这几日时昏时醒，但对换药隐约还有那么一点印象，甚至还记得别人提过是什么御药局的药方云云，根本不缺什么金创药。然而，见小丫头说着就献宝似的掏出一个瓷瓶递了过来，他还是伸手接了。摩挲着那还带着体温的光润小瓷瓶，他见沈悦靠近自己仔仔细细地介绍着这东西如何用酒化开如何涂抹，他冷不丁探头在那红唇上轻啄了一口。

    “啊！”沈悦不料这时候居然会遭到突袭，等徐勋一击得逞，她这才慌忙让开，旋即恼羞成怒地骂道，“受了伤也不老实，早知道我就不这么好心了……”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猫叫声，剩下半截话顿时都堵在了嘴边，一下子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看。徐勋也醒悟到外头必然是有了人来，看看床上那床薄薄的袷纱被，他就绝了把人拉上来大被同眠遮掩一二的主意，再看看床下，偏生这罗汉床的下头是一连排的抽屉。于是最终，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那个大柜子。一瞬间，小丫头就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动作敏捷地闪进了柜子里。

    几乎是在她躲进柜子的同时，外头就传来了一个不满的呵斥声，旋即就是瑞生和陶泓惊醒过来那迷迷糊糊的赔罪声，不一会儿，一个人就挑起帘子让了另一个人进了门来，却是傅容和陈禄。看到傅容还好，可一看到出身锦衣卫的陈禄，徐勋几乎是紧张到头皮发麻，所幸陈禄只是四下里一看就收回了目光，又搬了一把椅子让傅容坐下。

    “这么晚了，还劳动傅公公您来看我……”

    傅容不等徐勋说完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章懋大晚上的送信给咱家说你醒了，就过来看看。再说了，咱家又不是两条腿来的，是坐车来的，有什么劳动的。要不是之前这老先生说到了他这就不准挪动，咱家老早就把你带回去了。你呀，跟着徐良瞎胡闹，要喝酒也节制些，好端端的遭了无妄之灾！”

    “傅公公，徐大叔也是一时想不开，再说那时候要不是我这个累赘连累了他……”

    想到徐良那会儿随了他回去便满心悔恨连连请罪，这会儿又见徐勋一个劲地维护徐良，再联想到这些天的风头和各色证据，傅容此时此刻不禁稍稍恍惚了片刻。他当初只是单纯的调查后产生怀疑，真正存着这念头还是因为欣赏徐勋为人果断大胆，又重情义，要不是萧敬一锤定音，他也不会去设计这样一场识破了就铁定惊天动地的事。然而，看这眼前的光景，就连他这始作俑者，也几乎要相信那两人真是骨肉相连的父子。

    因此，他完全没把徐勋这一番解说放在心上，只笑着摆摆手说：“你说是徐良奋不顾身救了你也好，徐良说是你给他挡了必死的一箭也罢，总而言之经此一事，你们爷俩应该都想通了，至于谁救了谁，不必非得要有个结果。至于咱家今天来，是要告诉你，咱们几个南京守备和应天府尹吴雄，连带章懋这老究，已经联名写了奏疏上去。这一趟刺杀的事，满城大索之后就发现刺客都死了，三个都不是本地人，所以只能归在徐氏长房勾结盗匪。徐劲原本是因发冢论绞，如今论斩，其母同谋，论绞，至于其父，因病重不论。”

    哪怕因这场刺杀险些丧命，徐勋也不认为徐氏长房能雇到这等拿着弩弓的刺客，因而闻听长房几乎相当于连根拔起，他在倒吸一口凉气之后，看了一眼陈禄，就沉声问道：“敢问公公，实情究竟如何？我不打算追究到底，可也不想再有下一次。”

    “实情么……”傅容斟酌片刻，就摇了摇头说，“实情就是刺客来自军中，十有九和徐良的那个侄儿脱不开关系。但如果是那样，就是因争袭爵位动用刺客，还用上了弩弓，兹事体大，这种消息报上去，必然是轩然大波，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们。咱家已经用密信知会了司礼监掌印萧公公，他自然会在京城那边令东厂死盯着。

    要知道，萧公公之前虽说因赵钦的案子扭转败势，可刘健李东阳那几个老家伙没有一个是省油灯，他如今只能隐忍些。至于南京这边，这么快结案是咱家的主意。须知魏国公不希望京城再下来人查军中事务，应天府尹吴雄希望一心对付过去这场大旱，章懋虽老究，可也知道稳定为重，回头一定会让你息事宁人。如今的南京，经不起折腾了。”

    “多谢公公，我明白了。”

    站在傅容身后的陈禄见徐勋问归问，得知原委后答应得更爽快，顿时心生赞赏。赵钦之所以论绞，而且是决不待时，完全是因为京城中被那些清流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萧敬等人联手抓住了那张藏宝图的机会，挑唆震怒的皇帝派了叶广，旋即借着沸沸扬扬的赵钦案子直接掀翻了彭礼，继而又在京城打落了几个最咄咄逼人的清流，最后因皇帝的息事宁人方才渐渐平息了下来。而若是再闹出一桩因争袭而行刺的案子，届时这风波一起，极可能就和前头好几位勋贵因争袭而停袭爵位一样，偷鸡不成蚀把米，爵位谁也捞不着，而且还会牵连广大。

    听傅容又和徐勋说了一阵子话，他正打算提醒时候不早，突然注意到徐勋枕边还有一个小瓷瓶，见傅容不再说那些正事，他便好奇地伸手过去拿了起来把玩，又笑道：“看来章大人对你很不错，他那官廨统共就没几间，竟是腾了这间屋子给你，又是好饭好菜，又是好医好药地供着你。这瓶金创药似乎不是公公送的，是外头难买到的上品，章大人哪儿寻来的？”

    徐勋怎么也没想到陈禄居然会对那个瓷瓶产生了兴趣，瞧见人拿起一瞬间，他几乎恨不得伸手去抢回来，好容易才总算是按捺住了焦躁的心绪，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章大人厚爱，我实在是受之有愧。这几天听说他常常来看我，就连厨房也都是连轴转……如今想想，从前我在国子监挑起的那些事，先是门前闹事，又是余浩大闹藏书楼，实在对他不起……”

    傅容压根不想提那些见鬼的从前，咳嗽一声就没好气地伸出手去，见陈禄讪讪地把瓷瓶递了回来，他就还给了徐勋，又站起身道：“没什么好受之有愧的，国子监那几个官的龌龊勾当又不是假的，余浩那边章懋更是亲自去求了情，于是二十大板就了结了他闯国子监的事。说起来，赵钦倒台，章懋非但没牵连到一星半点，反而得了大义的名声。好了，咱家改日再来看你，你先休息吧。”

    坐在床上的向这两人欠身道别，直到确定人已经出了屋子，徐勋才长出了一口气，可发现柜子里没动静，他想起陶泓瑞生这会儿应该都醒了，赶紧把两人叫了进来，措辞严厉地打发了他们去休息，只说有事再叫人，旋即就二话不说熄了灯。果然，随着外间窸窸窣窣了一阵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就听到自己房里传来一阵动静，不多时，一个人影就蹑手蹑脚走到了床前。

    “差点没吓死我。”沈悦在柜子里闷了这许久，此时已经汗湿重衣，站在床前用几乎堪比蚊子的声音轻哼道，“好啊，原来最初国子监门口的闹事也是你做的，你真不是好人。”

    “你才知道你家相公不是好人？”徐勋拉着沈悦的手，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快回去，不要再冒险到这里来了，李妈妈也尽量不要让他来。最近我这身边不比从前，应该总不会断了人。忍耐一时，等我们上京就好了。”

    “谁忍不住了……”嘴里虽这么嘟囔着，但沈悦并没有什么进一步动作，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那位徐大叔让我给你捎个话，他的伤势没什么大碍，虽说很想来看你，但如今外头物议多多，他又怕章大人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每次只是章家官廨门外瞧瞧就走了……徐大叔也是好人来着，你就当是多了个爹，我听干娘说，他在外头也给你说了不少好话……”

    “嗯，我知道……”

    见徐勋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沈悦双手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旋即才缓缓抽出手：“那我真走了，大骗子，你自个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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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名流云集，天子旨意

﻿    第一百二十三章名流云集，天子旨意

    徐勋在国子监祭酒章懋官廨养伤的日子很是舒心惬意。

    章懋俸禄不高，平日生活也极其节俭清苦，而且南京大居不易，他虽有二子一孙，但全都没接到身边，而是由老妻郭氏带着在兰溪务农，官廨虽是有四五间之多，但只用着老仆一人小厮一人，老仆兼厨子，小厮还兼着书童，几间屋子也往往是书房兼做起居室，厨房兼做杂物间，可谓是人尽其能物尽其用。徐勋这么一住进来，还外加了两个小厮，地方自然显得拥挤了，然而，各方送来的药材补品菜蔬肉食等等，却让章家这一个月如同过年。

    浑然不知徐勋便是前两次国子监轩然大波的主使，出于对这少年郎的爱惜，或者说出于一个多年为人师者的习惯，每日晚间回来探伤的时候，章懋总会没事给徐勋讲讲课。徐勋最初还只是硬着头皮听，但渐渐就品出了不同的滋味来，于是索性让瑞生陶泓跟在旁边。

    两个小家伙虽悟性不同，可在这坛大儒的熏陶下，说话这字里行间常常能迸出几个典故成语来，认字写字就更不消说了。至于徐勋则更是收获巨大，能够做到国子监祭酒的多数都不是等闲人，更何况章懋教书育人几十年，这经史的底子岂可是扎实丰富可以形容的。偶尔探知章懋在福建时就支持和番国贸易解百姓困苦，他渐渐对这个最初只以为有问却固执的老先生观感大改，有时候竟是不知不觉拿出了后世的某些历史精粹论观点与其探讨争辩。

    但凡章懋对他的论调穷究根底，他就一概归之于那个写下“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先生。随着他的出名，当初送给徐迢的这副长卷已经流传了开来，只除了傅容陈禄之外，其他人都以为此人已经离开南京赴任去了，徐勋绝口不提，章懋也没有办法。和徐勋一番交往下来，他觉得徐勋的经史底子虽是不足，可种种新鲜论调却闻所未闻，于是一方面归根于那位先生的教导，一方面又生出了惜才之心。

    徐勋虽是胆大包天的性子，可眼看章懋生活清苦却甘之如饴，问精深却能够放下架子和自己这小字辈辩难说道，钦敬之余，也不免深幸当初自己那前后两次大闹并没有伤到这位大儒的名声。因章懋准他随意翻阅那些藏书，一日他翻到架子上一本墨迹还算新鲜的诗集和集，心中一动便寻章懋说是想誊抄下来。他本是姑且试一试，却不料章懋竟二话不说就其送给了他，甚至还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徐勋又是感动又是惭愧的话。

    “你儿时虽说耽误了不少时光，但若是从现在开始勤苦读，十年之内举业必定有成。”

    只徐勋实在没办法接受这好意。十年光阴说短则短，说长则长，他这身体若是小孩子，若没有碰到之前那许多事，那他必然会一心一意设法拜这位士林大儒为师，如今却只能放弃。转眼间已是过去了一个月，一老一小竟不知不觉成了忘年交，天地理无所不谈。也不知道是体质使然，还是从前在街头厮混受伤受得多了，亦或是傅容请来的那几个大夫都是疗伤圣手，徐勋尽管不能剧烈运动，但手臂已经活动无碍，伤口的第一层疤更是已经落了。这一天他正在和章懋争论海运漕运的优点缺点，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章翁识世间少有，想不到如今还有人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随着这笑声，却是魏国公徐俌走了进来。他不像傅容，这些天已经亲自来了三四回，这还是第一次登门。见章懋行礼，他连忙还礼不迭，见床上的徐勋在一旁两个小厮的搀扶下亦是要上前相见，他就摆摆手道：“不用多礼了，你大伤尚未痊愈，少动为妙。我今天来，是因为你的身世已经查清楚了，傅公公托了我来相请章翁，让我俩一道给你和徐良主持一下，也免得民间这议论没个消停。”

    “哦，都已经查清楚了？”

    章懋是国子监的掌印官，每日里要操心的事情不计其数，因而此事还是刚刚听说。见徐俌详详细细解说了这诸多缘故和证据，他就看着徐勋叹道：“没想到转瞬间竟是有这样的变故。只不过，英雄不问出身，你这般忠孝仁善，将来必有善报。魏国公回去但请告知傅公公，这事我答应了，定了日子早些通知我一声，我把亨大、待用还有张公实一并请来！”

    徐勋这些天和章懋相处时间长了，对南京城那些清流已经颇有些了解，此时自然明白章懋所说的那三个人再加上章老先生自个儿，便是赫赫有名的南都四君子。和赵钦这种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不同，这四位虽说各有各的执拗毛病，但人品上头却是绝难让人挑出瑕疵，章懋这给他的面子简直不是一般的大！

    于是，曾经算计过章懋整整两回的他这次是真的有些诚惶诚恐了：“章大人，劳动这许多大人，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忠孝仁善，本就应该好好表彰，以正风气，再兴师动众也是应该的！”

    魏国公徐俌素来交好官，对章懋这等士林领袖更是执礼甚恭，因而最知道这些人是多难打交道。此时此刻见徐勋的谦逊之词被章懋不由分说一句话给打了回来，心中又是纳罕又是好笑，暗想若是自己说出之前徐勋和王世坤联手做下的那档子好事，那章懋鼻子会不会气歪了。然而，向来秉持做事需得锦上添花的他自然不会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只笑着赞叹章翁长者风范师者仁心云云，让章老先生更加高兴了一把。

    武都有了这样顶尖人物的出面，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张敷华等人对徐勋此前捐田让宅的两桩义举都是赞不绝口，章懋一请，他们便满口答应；至于成国公朱辅要说真心倒是不想来的，可他没两天前才被言官弹劾失职，这次生怕不露面再被人逮着做章，索性也就答应了。反倒是傅容中了暑气在家休养，只让养子傅恒安去凑了一回热闹。

    这一日，魏国公徐俌作为同姓，自是当仁不让地在自家魏国公府的正堂领衔主持了这父子相认。眼见徐勋在徐良面前四拜行礼，他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开了怀，冲着一旁的章懋笑道：“这徐良真是好福气！”

    “说得不错，如今哪怕是读书仕宦的人家，也难能调教出如此好子弟来！”章懋毫不吝惜自己的赞赏，突然又想起另一桩，脸上便露出了叹息之色，“只这徐勋着实是时运不济，之前未婚妻投了秦淮河，他却上沈家认下了这门亲事，日后再娶亲便是续弦，那些有女儿的好人家大多数都会心生嫌弃。唉，老夫若不是没有女儿，这个女婿却不会便宜了人！”

    章懋的直言不讳顿时引来了四周围的一片笑声。只张敷华等人就没有这么直率了，哪怕家中真有待嫁千金的，也终究觉得徐勋只是白身，不过是一笑罢了。倒是傅恒安想起自己的妹子，眼神颇有些闪烁，暗想英雄不问出处，回头可以对父亲提一提。一大帮子人各自感慨不提的时候，这魏国公府正堂外头突然传来了总管万全的声音。

    “老爷，诸位大人，外头有京城的天使到了！是上回的孙公公，说是有旨意给徐公子！”

    此话一出，刚刚父子相认一团和气的徐良和徐勋大吃一惊不说，高朋满座的正堂上亦是一片寂静。好一会儿，作为主人的徐俌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却是立时站起身干咳一声道：“既是孙公公有旨意给徐公子，赶紧去预备香案等物！徐勋，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出去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谁都没料到，所以见徐勋匆匆出门，徐良哪放得下心，趁着没人注意到他，他慌忙也溜了出去。眼见得满座宾客议论纷纷，章懋就笑道：“之前销结那桩盗匪案的时候，我就和魏国公吴大人几个联名奏过徐勋的事迹，想必是皇上也打算再次褒奖他的忠孝，必然是好事无疑！”

    尽管还有不少人心里犯嘀咕，但章懋都这么说了，魏国公徐俌的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忧惧的表情，众人自然是有的打哈哈附和，有的悄悄交头接耳。直到外间万全再次来报，说是万事俱备，一应人等方才在魏国公徐俌的领衔下出门相迎。对于才经历过赵钦之案的南京官场来说，此来的司礼监写字孙彬已经是老相识了。可越是如此，对于这人大热天的接连在京城南京之间跑了两次，人们就越是叹为观止。然而，当旨意展开朗读过之后，众人就全呆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应天府江宁县太平里人氏徐勋，忠孝仁善，敏而好。前有捐田修水利贡院，只为寻养父下落之举；后有让赏于士林清贫子，一心为正风气之行。恰昔日亲族不肖勾结盗匪，勋又挺身护其生父，孝行可嘉。朝廷用人选才，贤良品德为上，兹授徐勋勋卫散骑舍人，奉诏后与父徐良即刻进京，钦此。”

    勋卫散骑舍人？就算是褒奖，怎会封的这么一个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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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第一百二十四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眼见徐勋叩头接旨，周围的官员们却是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尤其是徐俌惊愕更甚，他是大明朝顶尖的勋贵之一，当然知道这勋卫散骑舍人的官职起于太祖年间，封的素来是公侯伯的嫡次子，但之后授官渐滥，只要勋贵为子弟请封，十有九都能得到，而这也是为嫡长子之外的其他诸子请封军职之前的一道必须程序。然而，这和徐勋有什么关系？

    众目睽睽之下，徐勋领旨起身，却是同样惶惑地对笑容可掬的孙彬问道：“孙公公，恕小子愚昧，这旨意……”

    仿佛是有意想让众人都听到，孙彬的声音很不小：“哎呀，说起来也是巧得很，南京城魏国公等诸位大人的奏折送到京城，司礼监萧公公转呈皇上的时候，恰逢太子亲手给皇上进了一碗羹汤，皇上正称赞太子仁孝呢，结果就听到了徐公子的孝行，自然为之大悦。”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好些人点了点头，暗道原来如此。只有章懋皱着眉头问道：“朝廷褒奖忠孝仁善，素来有选优拔廪生，亦或是国子监生，怎会突然授勋卫散骑舍人？”

    “咱家那会儿不在，这就不知道了。”孙彬为难地皱了皱眉，随即就语带猜测地说，“不过，既然那会儿太子殿下正在旁边，兴许是……太子随口一提？”

    这时候，哪怕就连魏国公徐俌也释然了。当今弘治皇帝最宠张皇后，于是张家一门二侯贵不可言，更不要说视若珍宝的太子了。据说太子奇思怪想极多，要真是这位主儿一时起意随口说说，这道旨意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即便如此，因为这么一道旨意，原本今日与会不过是凑个热闹的一众人等自然是叹为观止，几乎人人都在议论徐勋的好运气。

    直到众人渐渐散去，孙彬方才辞了魏国公出来，出门上车之际，见徐勋和徐良都在一旁等候，他就索性叫了两人一同上车。一关上车门，见徐勋熟门熟路奉上了一封银子，他一愕之后就笑眯眯地接了过来，看也不看揣在怀里。他只是司礼监写字，还远远算不上很有品级的太监，当然不能借着这趟宣旨刮地皮，但略有收获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徐勋，你可真是好福气，萧公公为了你这桩事情，也不知道是费了多少工夫，你可不要让萧公公失望！”

    尽管孙彬半道上放了徐勋和徐良下来就马不停蹄赶回京，可单单是那一句“不要让萧公公失望”，就足够意味深长了。徐勋毕竟在傅容的那幢藏书楼里囫囵吞枣翻完了《大明会典》中最关键的那些卷目，所以当然确定勋卫散骑舍人这个衔头决计不是皇帝凭空赏下来的，京城里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至少婉转对皇帝提了徐良的出身，或者用了其他隐蔽小手段。

    而当他见到因过了暑气，已经在病榻上躺了好几天的傅容时，傅容甚至都没问孙彬是怎么说的，就斜倚在那靠枕上有气无力地说道：“萧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几度沉浮却能不离中枢，自然和咱家这等急流勇退的不同，他要的应该不单单是自个，而且还有子辈孙辈的荣华，记住，是荣华而不是富贵。他的家族大，下头侄儿再加上侄孙等等就有不下十个，其中甚至还有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据说两人课业不错，指不定将来就能中进士。至于宫里记在他名下的那些子辈孙辈，怕不得好几十个，在太子身边也有两个，但没有一个真正得太子喜爱的。”

    见徐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傅容随手拿起额头上敷的那条凉毛巾，示意陈禄给自己去换一换，又咳嗽了两声，这才继续说道：“太子出阁读书已经多年了，但东宫的师傅一年到头就见不了太子几次。据咱家所知，太子无心读书，对舞刀弄枪感兴趣，对游乐嬉闹也感兴趣，对出宫更感兴趣，可对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臣们却最反感。他身边随侍的那几个太监里头，正经从内书堂出来的没几个，所以他对萧公公虽还敬重，可亲近就远远提不上了。”

    “咱家觉得，萧公公看中的应该是你这大胆却缜密的性子，还有曾经在市井厮混多年的经历，再加上那么个出身，所以指望你能把太子的心拉回来，若是再能让太子有些长进，那时候皇上自然会把功劳记在他头上。另外，这旨意还没到之前，咱家就已经得到消息了，萧公公把你昔日胡闹的勾当和险些丧命之后痛改前非的事都对皇上言明了，于是皇上才会下了这匪夷所思的旨意，这浪子回头金不换，也是皇上心许的一点。你爹徐良的爵位能不能拿到手，都是着落在你的身上！”

    这一重一重的关节说得徐勋瞠目结舌。毕竟，他只能根据那一条一条的线索去臆测判断，哪及得上傅容根本就是熟知萧敬的经历秉性。斜睨了一旁容色更震惊的徐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接过陈禄递来的凉毛巾给傅容敷在了头上。

    “傅公公缘何对我说得这么透彻？”

    傅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反问道：“徐勋，咱家对你可是不错？”

    见徐勋二话不说就点了点头，他便莞尔笑道：“萧公公把你召入京城去，成就成了，他少不了功劳，但若是不成也无伤大雅，甚至可以推在咱家所荐非人身上。但咱家不同。咱家虽说比他年纪还小些，可这身子已经老迈了，也不会知道能挣命几年，而恒安那性子虽说比从前好多了，可要迎门当户却仍有不足，这傅家需要人扶持。陈禄倒是可以照应，但他也没有别的奥援，所以咱家会帮你，但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他强撑着坐直了身子，两眼直视看着徐勋，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真的得势坐稳了，有你一日，照应恒安和瑾儿一日，保证陈禄依旧能管着南京锦衣卫，你可能做到？”

    徐勋原本想说几句谦逊之类的话，可是，对着傅容那**裸的目光，他最终站起身深深一揖道：“公公但请放心。”

    “好！”

    傅容冲着陈禄使了个眼色，见陈禄上前把徐勋搀扶了起来，他这才又靠了回去，懒懒地说：“你就这么去京城，那是被人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上次在藏书楼里引你看《大明会典》的那个老仆你可还记得？他叫木怀恩，因为仰慕成化年间的怀公公，于是就起了这么个名字。咱家对此人有大恩，所以他虽识相当渊博，所以仍屈身为仆。另外，教引瑞生礼仪的京不乐是咱家的徒弟，他对朝堂宫里的人事等等精熟得很，曾经替咱家整理来往京城牍。这两个人都给你。然后，咱家再给你个精壮护卫，从此之后，他们都是你的人。至于瑞生，咱家已经和萧公公说定了，到时候他会直接把瑞生收下，不虞这小家伙在宫里受欺负……”

    这一交待就是整整一个时辰，等到徐勋和徐勋告退，傅容一气喝了半盏热茶，随即歇息了好一阵子，才看着陈禄说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对他太过厚爱了？”

    “公公做事，必有深意。”

    “少拍马屁了！”傅容嗤笑一声，见陈禄又亲手取下毛巾去一旁的铜盆中重新拧了一遍来敷上，他这才叹道，“我知道你要问，既是把这许多一并都赌上去了，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刚刚恒安说的，把瑾儿许配给他。说实话，我曾经这么想过，但后来他和徐良的这层关系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瑾儿因为有人嚼舌头一气就撵走了一个伺候了她六年的丫头，我就绝了这主意。这丫头太傲，和徐勋这等聪明人搭不到一块去，与其日后怨偶，还不如就此作罢。就比如咱家当初差点想把他送进宫里内书堂……咳，这些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少做为妙。”

    “可公公对瑾儿好好说说利害，她应该会……”

    “她？她看着风风火火，主意大着呢，还不如挑个能够顺她心意的，平平淡淡过完那一辈子算完。”

    傅容摆了摆手示意陈禄不用再说，旋即就正色说道：“要不是徐勋这小子骨子里还是个重情义的人，我也不会一口气赌上去。你手掌锦衣卫，可不要告诉我说，这一次他和徐良的这风波闹得这么大，就只是徐家长房的那母子俩在发疯？他既然能舍弃那些田地去找他爹的下落，这次就不会这么任人摆布，这一场风波何尝不是希望他老子徐边出现。只可惜，徐边看来是真的死了，而他们兴许是真的父子，再加上徐良又是豁出去救人，又是死命给他造势，这才真正打动了他。”

    人心都是肉长的，付出多少收获多少！

    傅容这一句话没说出来，但陈禄当然能想到。而外头离开傅容房间的徐勋，心里亦是转着这念头。在走到傅府僻静处的时候，趁着四面无人，他竟突然停住脚步，不等徐良反应就大力抱了抱他，好一会儿才松开。即便如此，徐良仍旧给吓得不轻，老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

    “爹，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对你说……谢谢！”

    徐良这才反应过来，见徐勋含笑看着他，周遭又没有外人，他方才不自然地说道：“谢什么……要说都是我连累了你。那呼哨声我实在是太熟悉了，我继祖母嫁进来的时候，身边曾经有定襄伯府陪嫁过来的四个家将，我年少时还偷过他们的战阵武艺。他们常用这样的呼哨彼此知会对敌，这次来的少说也是徒子徒孙了。所以……”

    “哪有当爹的对儿子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徐勋笑呵呵地打断了徐良的话，旋即才自然地搀扶着徐良的胳膊说，“总而言之，这笔账我们先记着，等到了京城再算！”

    听着徐勋这一席话中深深的自信，徐良忍不住又愣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被徐勋搀扶着走了许久，他才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不觉往徐勋的身上靠了靠，心里又是温暖又是熨帖。

    有儿子的感觉……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徐勋启程赴京的日子。徐迢倒是想送两个人再表示表示亲近，可看到傅容一口气给徐勋拨了个护卫，要和徐勋等人同行赴京城看望定国公徐永宁的王世坤也送了徐勋一对小厮，他就打消了原本的主意，改而忍痛送了一百两程仪。至于傅容除了事先说好的人之外，又让徐勋捎带了许多打点京城诸位大珰的礼物之外，额外还赠了一千两盘缠。而章懋则仍是师长本色，馈赠了徐勋整整一箱子的书，此外则是亲手写的君子十诫，还让徐勋捎带了一封给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的私信。

    因妻子的缘故对小舅子颇为眷顾的魏国公徐俌这一天也亲自送到了码头。对于自个的庶出四子徐叙，他倒并不在意，对王世坤却严严实实嘱咐了一番，反而对徐勋好不热络亲近。不但是说话客气，他甚至一出手就送了徐勋六百两程仪，让王世坤也吃了一惊。还不等启程，他就拉着徐勋悄悄嘀咕开了。

    “徐勋，你可是好本事，能让我那只进不出的姐夫这样大出血。我这次去京城，我老爹给了我三百两银子，我大姐另外贴补了我七百两，总共就是一千。虽不能阔绰，可也总算是差不多够了。可你知不知道，我那姐夫给了我那便宜外甥徐叙多少？三百两！”

    王世坤做了个极其夸张的手势，随即挤眉弄眼地说，“他让徐叙特意去京城看望那位定国公，买的那些药材礼物，统共加在一块也不超过二百两，可送你一个人的程仪就六百两了！也不知道我那外甥这会儿是不是恨得牙痒痒想吐血，他的待遇还不如船上的那批货呢！”

    徐勋当然知道徐俌这大手笔是出于提早的伏笔，笑着应付过了王世坤，便走到自个那条大船前，对满脸堆笑迎上前来的吴守正好一番感谢，让这仁和的大财主眉开眼笑。

    虽说雇下这一条大船送徐勋进京破费不少，但作为攀上了南京守备傅容的代价，这点小钱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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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运河上的买路钱

﻿    第一百二十五章运河上的买路钱

    为了在途中捎带上沈悦，徐勋先是对王世坤说这么多人一条船不便，魏国公府包了一条大船下来，而他则是让吴守正另找了一条船，除了几个要紧的船工水手，其他都换上了慧通手下那些人，因而沈悦一行三人在慧通护送下夜晚从高邮悄悄上船时，自然毫无惊动。李庆娘和如意充作了前来投奔徐良的慧通找来的仆妇丫头，小丫头却一身男装打扮，没两天满船人就都知道了徐良这外甥从小被家里充作女儿养，竟落下了一个娘娘腔的名声。

    这会儿已经是夏末，贯穿南北的运河自然是分外繁忙。大太阳底下，就只见河面上漕船客船往来不绝。尽管如今这时节不是开春运河刚刚解冻的时候，但个别淤塞亦或是逆风逆水的地方，仍不免要纤夫拉船方才能够前行，再加上沿路各处钞关等等，若是没有门路的商户，把南货贩到北边这一路的买路费，简直比一船货的货值要高出好几倍。

    自从江都一路往北，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徐勋屈指数数，过的关卡就有六七处。要不是前头那艘船挂着魏国公府旗子，没人敢上船盘查，这一路还要更慢。可看着岸上那一队光着膀子下头只穿一条缅裆裤的十几个赤脚纤夫，徐勋就什么抱怨都没了。

    沈悦起初还有兴致趴在舷窗上看两岸风光，但十几天下来也是一丝一毫的兴趣都没了。尤其是那些从后头看去几乎是一丝不挂的纤夫，她更是连瞧一眼都不敢。这会儿见徐勋专心致志只往那边瞧，她忍不住嗔道：“喂，你都看老半天了，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没看什么，我只是想，这大热的天，着实辛苦了他们。”

    “也是，咱们走了这一个月，少说雇过三趟纤夫了，真难为了他们大太阳底下光脚拉纤。回头给钱的时候，你不妨多给他们两个。”小丫头看归不敢看，但自个在这船上就已经热得火烧火燎，绿豆百合汤等等就没断过，想想人家在下头拉纤挣命，立时连连点头，随即又蹙紧了眉头道，“听说从天津卫到通州的那一程更不好走，逆风逆水，一个不好就要五天。”

    “若单单是咱们这些人，不会走得这么慢，但好容易走一趟北京，这底舱里头不压上满满的货，那也就太亏了。那会儿在南京码头上装船的时候，魏国公府那条船上正经备办的各色礼物也就是几箱子，但丝绸杂货等等少说也有几十箱，说起来重量不下于那些五百石的漕船，怎么可能走得快？”

    沈悦小小年纪就知道把私房钱拿出去给李庆娘开米行，这一趟去京城方才按着徐勋的嘱咐把米行转给了徐迢照应，可见骨子里是多精明的人。虽说算盘不在手边，可她伸手往虚空里这么一拨，眼睛就一时大亮，立刻死死盯着徐勋不放。

    “大骗子，你别单单说魏国公，你这一船难道就没夹带什么东西？”

    “当然带了。”徐勋狡黠地嘿然一笑，却是故作高深就这么打住，见小丫头恨得牙痒痒的，死缠烂打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没有带布匹绢帛之类的物事，而是一批不怎么显眼的小玩意，吃水没那么深，所以要不是魏国公府那条船实在是太慢，我们这一路原该要快一些的。”

    “那你究竟带了什么？”

    见沈悦瞪着自己满脸不可思议，徐勋这才解说道：“我一共只带了好些做工奇巧的竹木玩意儿，加在一块也不值几个钱。值钱的东西是有，但都是傅公公送人的，我都存在魏国公府那条船了，那边护卫多，再加上傅公公的人还有两个护卫在那儿，不怕有人惦记。但这些上头，是南京士林名流，例如章大司成，还有张敷华他们几个新作的诗词名句，按照原本刻好的，当初我提前了一个月，还多付了银子方才定制妥当，带到京城送人正相得宜。”

    “人家送礼送丝绸，你却送这些不值钱的玩意？”沈悦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可下一刻就陡然醒悟了过来，当即指着徐勋叫嚷道，“你这个大骗子，你这是给南京城那些老先生们造势，也是用他们给你造势！你真滑头！”

    “多谢娘子夸奖！”

    徐勋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丝毫不在意沈悦又是叫自己大骗子，又是说自己滑头：“那些喜爱钱物的公公大人们，傅公公把礼物都给我备办了齐全，至于有些官，落下了不送实在不大好。既然如此，礼轻情意重，我送上一个刻着章翁诗词的笔筒，可不是最合适的？”

    上层靠近船头的舱房中，这一双小儿女正在斗嘴；同一层靠近船尾的舱房中，两个多年的老友亦是在那儿唇枪舌剑。徐良和慧通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因而即便慧通对徐勋已经近乎于心悦诚服，仍然免不了掏心掏肺地劝解徐良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云云，结果这么一说，徐良免不了就想起了那一座被挖了的坟，当即脸上就黑了，一时竟翻起了旧账。

    “我怎么知道徐劲竟是个疯子，居然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慧通被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下来，当即一拍桌子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爷俩好，长房那几个人留着，有朝一日铁定会成了祸害，还不如用这个绝户计一块除了，傅公公一怒，他们没一个能有好下场。这是意外，意外你知不知道？再说了，要不是这么个意外，你能像眼下这么心里舒坦？”

    “我怎么舒坦了，我儿子的……”徐勋的半截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一时恼羞成怒地冷笑道，“要不是出现这样的巧合，看我不找你算账！”

    “这就是了，坏事办好事，要不是发现那具棺材空空如也，你们就算是父子相认了，彼此心里头也会都留下芥蒂。如今可好，全都结了，要说你应该好好谢谢我才是！”得理不饶人的慧通见徐良强自扭过头去不理他，他冷不丁又重重一拍桌子道，“要说吃亏的是我才对！按辈分那小子怎么也该叫我一声伯父的，结果倒好，老子上次好心办坏事，还给他低三下四地赔罪，这世道真是倒过来了！”

    “谁让你险些坏了他的大事？”徐良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这才扭过了头来，“我可告诉你，到了京城也和从前的规矩一样，你给我让手底下的那些小喽啰老实些，别以为到了京城就能抖起来。以前认识你的人还不少，哪怕风声早就过去，哪怕西厂日后真的要重开，你也不是那么轻轻巧巧就能洗干净案底的。”

    “这话不用你说，要不是为了这个，想当初我早就选了那小子给我的另一条路，跟着叶广去跑腿干事算完！”慧通没好气地抄起茶盏一口气喝干了，这才咧嘴一笑道，“就算真的要翻身复出，不捞一个比总旗大的官，老子还真不屑去干！”

    两头说得正热闹的时候，船上各处的人突然只觉得船身一震，继而竟是缓缓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几个人就都出了舱房。倚着栏杆的徐勋探头一看，却只见前方又是一处税关，十几个税丁不由分说拦了好些船下来，其中不少甚至是官船。眼见暂时动不得，徐勋正暗自思量怎么回事，等了许久，前头那艘船便搭了长长的船板过来，说是王公子请他去叙话。

    这一路上徐勋原本还担心王世坤耐不住性子要过来，岂料这位魏国公的小舅子竟是在这最是平稳的漕河上犯了晕船，头几天吐得昏天黑地，现如今才逐渐好些，可还是不能随便挪动。此时此刻，被人放在躺椅上抬到船头的王世坤见徐勋稳稳当当走在那晃晃悠悠的船板上，不一会儿就跳到了船尾快步走来，他一时忍不住哀叹了一声。

    “这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你生龙活虎什么事没有，我就得在舱房里直哼哼？”

    恶狠狠地抱怨了一句后，见徐勋笑吟吟地递过了一袋腌渍梅，他方才不情不愿接过嚼了一颗，继而就沉下脸说道：“我刚刚使人去问过了，前头临清关的税监杜公公据说和建宁侯张鹤龄有些交情，因此得了皇后娘娘青眼，这才谋到了这个位子。他新官初来乍到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卖，船料和货税都是随他一口断定，没一个夹带的能逃过去。前头已经被挡了好几艘官船了，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船料和货税应该是多少？”

    “真按照规矩，顶多几十两足够了，怕就怕那死太监狮子大开口！”王世坤这一趟京师之行是好不容易才和大姐争取来的，这会儿往日的纨绔派头竟是都收了起来，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却又说道，“要紧的是这临清地面上魏国公府影响有限，还不能闹大。”

    徐勋沉吟了片刻，随即就开口说道：“这样，你先让人去打探打探前方几艘官船都有些什么人。等过关的时候，你和四公子不要出面，我去应付。”

    同行的魏国公府四少爷徐叙这会儿也跟了出来，听徐勋竟是这么说，他眉头一挑便上前说道：“若是徐兄应付不下来，那又如何？”

    “应付不下来就应付不下来，到时候说不得把姐夫的名头亮出去再说了。”王世坤二话不说挡在了前头，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叙道，“要不，叙哥你去走一趟？”

    “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徐叙仿佛是毫不在意地一笑，就这么转身出了舱房。他一个公府庶子前程有限，若不是刻意和王世坤交好，只怕这一趟上京的差事根本轮不到他，只看父亲给的开销就已经很明白了。既如此，且由得徐勋去折腾，事有不成，看这小子还怎么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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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上）

﻿    第一百二十六章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一）

    舱房之中，徐勋把玩着手里那个虽不是出自于巧匠，但也颇用了些手艺的笔筒，好半晌才等到了舱门开合的声音。知道是自己要见的人来了，他就转过身来看着京不乐，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问道：“京公公，对这临清钞关的税监杜锦杜公公，你知道多少？”

    自从宣德年间设钞关开始，这些关卡就在大明朝的土地上落地开花一般繁衍生息了起来，虽说屡有增减，但总体来说是减了数量增了税额，尤其是这税收任务都是上头定下来的额度，而征税多少全凭货值，货值多少全凭税监的一张利口，因而哪怕是达官显贵的船，在过钞关时也得看各方面关系能否打点周全。

    按照如今的规矩，各家钞关都只是征收船料，而临清钞关却还征收货税，这一等一的肥缺自然向来就是无数人削尖脑袋也想谋到的。在这钞关上，户部派主事，都察院派御史，宫中则是委派中官，三方制衡，有的时候东风连同南风压倒了西风，有的时候南风连同西风压倒了东风。而在如今弘治朝这中官素来得小心谨慎做人的时候，新来三个月的钞关太监杜锦却和自己的两个旧同僚相处融洽得仿佛水乳交融，这不得不说是一件极其让人纳罕的事。

    就好比如今这最热的天气，他带着几个亲信坐镇运河之上，一船一船亲自查看，若有夹带的立时重罚不殆。偏生他这数字都定得并不离谱，堪堪在人的心理承受底线之上，一时商旅也只得自认倒霉。至于那任主事和刘御史已经见惯了他的死要钱架势，可功绩是大家的，错处是杜锦一个的，而且人家手里提早就扣着他们的把柄，又是官民贫富一视同仁，两人跟着晒了大半个月的太阳，现如今已经连痱子都捂了出来，今天竟是谁也不肯出来吃这苦头。

    从京不乐口中打探得知了最要紧的讯息，比如杜锦出自何人名下，徐勋又让瑞生用了一串铜钱，轻轻巧巧从一个皂隶的口中打探到了不少其他边角消息。当然这也不全是因为钱的缘故，若不是他这两艘船，前头一艘挂着魏国公府的旗子，那皂隶哪里会这么容易开口。此刻详详细细解说了这些，得了赏钱的那皂隶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了徐勋一些。

    “还有一件事知会公子一声，杜公公当初在宫里时是御用监奉御，据说在银钱上头很有一手，所以此番才下了临清钞关来。这初来乍到才三个月，那些账簿就理得一干二净，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钦服的。这前些天也有几趟贵人的船经过，硬是不肯明白交税的，碰了个灰头土脸不说，还吃他一个本子递到了御前弹劾，所以能不犯拧，还是不犯拧的好。刚刚有一位巡按江西的御史老爷，一位浙江都司的军爷，结果那位号称两袖清风的却在船上搭了十五六个人，个个另收了船钱两千，却还叫嚣要弹劾杜公公，杜公公直接把船都扣了。另一位夹带了不少违禁的器物，可说话软和，公公也才眼开眼闭扣了他一百五十两意思意思。”

    前后的消息加在一块判断，徐勋就知道杜锦是吃软不吃硬的嘴脸，而且在宫中有些理财的名头，并不是单纯刮地皮，心里就有了数目，暗想之前对慧通的那些布置应当差不离。当他由于又额外花出去那一二百铜钱，因而带着瑞生插队进入了那搭起来的棚子里时，原以为必然会看到一个高居主位神情倨傲的中贵大珰，谁知道却只有一个坐在简易杉木书桌前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的魁梧汉子。

    “公公，这位是徐公子……”

    带路的那皂隶轻唤了一声，坐在那儿的杜锦方才头也不抬地说道：“是魏国公府的人来了？想不到这暑气还没过去，魏国公府居然还会有贵人上京。既是勋贵公府，咱家也不想无故上船查看。船上所带何物，价值几何，你先直说。”

    “船上只是些不值钱的竹木玩意。”

    听到这一句话，伏案疾书的杜锦一下子抬起了头，顿时露出了那高高的鹰钩鼻和炯炯目光。他皱眉看了徐勋好半晌，本待要发火的表情却须臾就缓和了下来：“尊驾就是魏国公府的徐四公子？”

    “公公认错人了，我这条船不过是正巧和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和舅爷王公子那条船同行，可巧王公子犯了晕船，所以才把这过税关的事交给了我办理。”见杜锦虽是脸色不变，但神情立时就冷了下来，徐勋仿佛毫无察觉似的拱了拱手道，“还请公公看在魏国公府的面上……”

    徐勋说话虽客气，但在杜锦听来却满不是那么一回事。魏国公府的那两个主子摆架子不下来就罢了，至少总得打发一个总管或管事来和他打交道，随便差一个不明不白的人算怎么回事？因而，瞅着眼前这自陈和魏国公府那条船同行的年轻人，他眼珠子一转便打定了主意。

    “左一个情面右一个情面，若这天底下都是看情面做事，万岁爷的钞关设着还有什么用！来人呐！”杜锦高喝一声就站起身来，见两个年轻的小宦官立时赶了进来，他便一把扯过的一旁椅子上搭着的那件青色大氅往身上一系，沉声说道，“随咱家上船验看！”

    一旁跟着徐勋过来的瑞生见着这一幕，已经是惊呆了。直到这一应人等竟是丝毫不理会他主仆二人，径直就往外头走，他方才极度不安地拉扯了一下徐勋的袖子道：“少爷，这下怎么好，他们要上船……”

    “怕什么！”徐勋笑吟吟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就是要他去！”

    杜锦办事自是雷厉风行，等徐勋赶回自己那船停泊地点的时候，却只见杜锦已经带着三四个人上去。眼见船上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架势，他却根本不急，足足在船下又等了片刻，直到船上那凌乱的声音倏忽间消失了，随即就是静寂一片，他这才招呼了瑞生不紧不慢上船。

    果然，才进头里那间舱房，他就看到徐良正满面怒色地瞪着杜锦，地上一个箱子已经打翻了，几个竹木笔筒滚落在地，而一旁一张供桌上，那盛放着一个黄绫卷轴的架子也已经有些歪斜。角落里，李庆娘和如意的背后，不是低头做规规矩矩状的沈悦还有谁？

    “杜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杜锦怎么都没想到，本以为拿着后一艘船做法震慑一下前头那艘魏国公府的船，也好向这临清钞关再次显摆显摆自己的铁面无私，没想到竟然一脚踢在了铁板上。要不是他注意到了那供桌上不同寻常的黄绫卷轴，怕是今次就要招惹大官司了。即便如此，眼见得徐勋主仆俩进来，他仍是最快时间打点好了脸上表情，非但没有陪个笑脸，反而脸色更阴沉了。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皇上的圣旨，尔等竟然敢这样怠慢，就大喇喇地放在这儿？”

    “皇上的圣旨我自然不敢怠慢，放在外头的乃是封皮，真正的自然早就收在箱底珍藏了。只是，给杜公公这么带人一折腾，是不是真的损伤到了，那就说不好了。”见杜锦的脸一下子僵了，徐勋又抢在其开口之前似笑非笑地说，“至于把这卷黄绫供在这儿，原是此番在南京接旨的时候，司礼监写字孙公公告诫的，说是运河过钞关验看的时候，有这个就不虞有人乱翻乱动。我还以为孙公公杞人忧天，不想却是真的。”

    司礼监写字？孙公公？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的干孙子孙彬！

    杜锦倒吸一口凉气，可今次把人得罪狠了，他知道自己万不能就这么退缩，当即哂然笑道：“原来是孙公公去传的旨。既如此，倒是咱家孟浪了。但临清钞关查验往来货船商船客船，职责所在，咱家不得不尽忠职守，历来奉诏上京的老大人们，在这儿也是要盘查的。来啊，把东西收拾好了，一间一间舱房好好验看！”

    “公公请便。”

    见徐勋笑容可掬地轻轻颔首，竟是有恃无恐，杜锦只觉得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环视一眼这间屋子，知道刚刚一到就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断然查不出更多的东西，索性带着人扭头就走，打算到其他屋子里去仔仔细细查一遍，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也足够他过了这一关。

    杜锦前脚一走，徐良顿时忍不住了，三两步走到徐勋身边，正要询问什么，他就发觉有人在拽他的袖子，扭头一看却是如意。见如意指了指李庆娘背后的沈悦，而小丫头正招招手示意他过去，他就更奇怪了，但还是依言走了回去。

    “徐大叔，别为这大骗子担心了，他刚刚才告诉我，咱们的船什么好货都没带，只带了几箱子各色竹木制品，一箱扇子一箱笔筒，还有两箱子竹木摆件，那死太监肯定白跑一趟！”

    徐良分明记得上船的时候，金六还对他抱怨说那几个箱子死沉死沉，本以为是什么珍玩，可结果竟然这么出乎人意料。看看眼睛闪亮的小丫头，他又回头瞅了一眼徐勋，突然觉得自己刚刚那番火简直是白发了，顿时没好气地走回徐勋旁边，二话不说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以后有安排早说，我都快给你吓死了！”

    “爹，骗着自己人才是演戏不是么？”徐勋笑呵呵地挤了挤眼睛，但随即便加了一句让徐良脸色完全黑下来的话，“你要怪也该去怪和尚，他可是知情者，再说了，那些箱子里头的东西还是我提早两个月托了他去置办下来的。至于其他要紧东西，也是早先他挪到前头魏国公府那条船上去的。”

    船舱中，正笑眯眯看着杜锦带人翻检的慧通突然使劲打了个喷嚏，随即方才得意地嘟囔道：“徐，跟着你这宝贝儿子干活，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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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下）

﻿    第一百二十七章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二）

    当杜锦一无所获地回到船头舱房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这条船是吴守正特意挑的新船，木香尚未完全散去，更不要说有什么可暗藏玄机的暗格等等，四处都是整整齐齐一览无余的房间，杜锦甚至让人打开了其中一个装着仆妇衣裳的衣箱，又让人掂量了其他几个衣箱的重量，可仍然是一无所获。到了这份上，他就是傻子也知道自己这一趟是被人阴了，因而当再次见到笑容可掬的徐勋时，他竟是满腹郁气发不出来。

    “徐公子年纪轻轻，果然不同凡响。咱家错就错在不该只注意到魏国公府，而只以为你是小角色。嘿，能够让孙公公传旨上京的人，怎么会是小角色？”

    “杜公公过奖了。”徐勋拱了拱手，这才满脸诚恳地说，“和魏国公府相比，小子实在是不值一提。和那些奉诏上京的老大人们相比，我这趟上京也不过是封了个勋卫的闲职，所以真的是没有能力置办那些值钱的货物，就只能办了那么些不值钱的小玩意预备送人。”

    拿那些一两银子能拉上一大车的破烂玩意上京送人！这小子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杜锦听着这话，几乎有一种吐血的冲动。可下一刻，他就一下子捕捉到了之前差点遗漏的一个字眼。勋卫？他没听错吧，这历来只有勋贵子弟在封军职前会得到的名义职衔，怎么会给眼前的小子，而且还是萧敬的干孙子孙彬亲自跑了一趟？若是这趟事情后头真是萧敬……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几起几落，始终是老辣独到，曾经连寿宁侯张鹤龄也敢在陪审时毫不宽贷，更何况只是他这么个小角色？

    想到这里，杜锦那倨傲渐渐全都丢到爪哇国了。形势比人强，他刚刚这雷厉风行要是真抓到什么把柄也就罢了，可如今是大败亏输，就不能再这么硬扛着。于是，他一直死板着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要说咱家在这运河上头查验虽说才几个月，可上京的官员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几十个，但凡能雇得起船的，少说也会夹带无数财货，如徐公子这般光风霁月的咱家还是头一次瞧见，刚刚若是有失礼的地方……”

    杜锦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相信，可他偏是不能不硬着头皮说。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人接上了。

    “杜公公尽忠职守，哪里谈得上失礼二字？至于翻检乱了的东西，回头我让人好好收拾就是。谁都知道，这大明朝最难当的就是钞关上头，严了人家要弹劾你严苛敛财，松了却完不成这一年定下的额度。大热天顶着烈日忙碌，杜公公也着实是辛苦了。”

    刚刚一下子沉到谷底，这会儿又突然被人一下子捧到了天上，纵使杜锦聪明绝顶，这会儿也已经有些糊涂了。然而，如今的他要的就只是对方放下此事不追究，至少是此时不要在面子上闹开来，否则这三个月一直不得不“配合”他的任主事和刘御史必定会打蛇随棍上，反咬他一口。因而他哪怕像喉咙口吞了个苍蝇似的，还是不得不顺势应和了几句，直到徐勋送他出仓房的时候，他陡然想起船料和货税钱，他才陡然之间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刚刚前头那些官船他全都一五一十地收税扣船，这一趟却硬生生栽了，回头那任主事和刘御史不能拿人家奉旨进京却被他为难这借口，却能找到他私纵的借口，届时这临清钞关上下他日后还能镇得住？而且，他这一趟好容易谋到了这个职司，是为了让皇帝知道他这不但能敛财而且还清廉，如此方才能得重用，要真是就这么知难而退……

    当此时，他不得不硬生生扭转身子，竭力端着最和善的笑容说道：“徐公子，这船料和货税的钱，按照规矩，咱家实在是不得不收……”

    “按照规矩是多少？”

    杜锦被徐勋这突然一打断，不觉又迟疑了片刻，随即才陪笑道：“这货税嘛，既然徐公子就带了那么些不值钱的东西，拿几贯钞意思意思也就罢了，至于这船料钱，却是有定额的。从南京到京师，全额是五百贯钞。所以……”

    面对脸上没了盛气，甚至陪着小心的杜锦，徐勋却没有回答，而是站在那儿沉默了。直到杜锦站得越来越不自在了，舱门一开，却是瑞生捧了个小匣子过来。这时候，徐勋方才伸手接过，看也不看就双手捧了过去：“杜公公，这是你说的船料和货税。行前魏国公托我照应四公子和王公子，所以魏国公府那条船也是我这儿支应。我这条船是没什么东西，但那条船上还载着一些南货，这是货税四十两，船料新钞一千贯，还请你点点数目。”

    杜锦看到那个递到面前来的匣子，脑袋不觉一片混乱，可终究没忘了赶紧亲自伸手接过。他甚至忘了什么矜持架子，竟是当面打开看了一眼。见那一沓整齐的宝钞上头搁着两个银锭子，他方才如梦初醒，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犹如刚刚认识一般看着徐勋。

    “徐公子年纪轻轻，想不到行事这等老到！”

    “哪里哪里。杜公公才是善于理财，做事又清廉，怪不得能将这临清钞关打理得井井有条。说实话，我这一路经过好几个钞关，还没有一个像杜公公这样亲力亲为而又公正的。说起来我临行之前，南京守备傅公公和郑公公也托我给宫中诸位公公捎带了不少东西，其中便有司礼监秉笔李公公。料想李公公知道临清钞关眼下这般景象，一定会觉得自个名下又出了个能人。”

    人都爱听好话，更何况杜锦劳心劳力就是为了求名，有了名声回京之后才能得到重用。然而，他的笑容在徐勋点出了他的来历之后，就渐渐有些不自然了，尤其是当徐勋提起司礼监李公公六个字，他的心情就复杂了。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他这次是真的有眼不识泰山，起初只以为是个小人物，接着觉得顶多是个机缘不错投了圣心，兴许是萧敬这种中官大佬有些关系的，谁知道竟是和这许多要命的人物有关联。而且，人人都以为他是走了寿宁侯张鹤龄的路子，通过张皇后得了这税监的位子，可张皇后哪里记得他这牌名的人，只是他拿出全副身家贿赂了张皇后身边一个女官，让张皇后以为他是寿宁侯的人而已。他干爹虽是记在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名下，可却死得早，就连李荣自己都已经贵人多忘事，完全忘了还有他这么个徒孙！

    因而，杜锦忍不住试探道：“徐公子和傅公公郑公公是……”

    “惭愧惭愧，只是傅公公和郑公公信赖，所以因我进京，所以差我跑一趟腿罢了。”

    要是换成刚刚，杜锦必然听着什么就是什么，此时却万不敢相信徐勋这等谦逊之语了。于是他选择性略过了这些跑腿的话，又字斟句酌地问道：“不是我给徐公子泼冷水，司礼监那几位老祖宗全都是住在宫里，徐公子就算要见，也不是那么方便的。”

    “多谢杜公公好意提醒。我这童儿是傅公公挑选出来的伶俐人，如今萧公公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伺候，因而这趟进京也是打算送了他去服侍司礼监萧公公。萧公公早就从司礼监开了手书往南京要人，我这趟进京捎了他一块，到时候在皇城玄武门外递信进去就行了。”

    杜锦一直都没留心徐勋身边的瑞生，此时定睛仔仔细细一看，身为内官的他立时就瞧出了端倪来，此时再无丝毫不信。毕竟，要是假的，单单使用阉人就是天大的罪名，而要是真的，这萧敬点名要去的人儿，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想到这里，他原本的怨气也好郁气也好，全都无影无踪了，竟是就这么笑容可掬地站在船头和徐勋套起了近乎。当徐勋临到末了开口问异日见到李荣，杜公公可有什么要自己捎带的东西时，他陡然心里一跳，思忖再三终究觉得不妨试一试，当即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又低声对徐勋言语了好一通。

    临走时，杜锦早已不再一口一个咱家，言语中说不出的客气，最后甚至还笑容满面深深一揖大步才下了船，之前大热天白忙一场的那些小情绪全都抛在了九霄云外。见此情景，刚刚被赶得远远的，完全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的那几个随从慌忙一个个上来作揖赔罪不迭，不多时就全数夹起了尾巴下船去。

    直到目送这些人离开，徐勋这才舒了一口气，当即带着瑞生亲自下船去了前头船上。一进王世坤的舱房，见这位贵公子正在那皱眉喝冰镇酸梅汤，他便笑吟吟地说：“了结了，一千贯宝钞外加四十两银子。”

    听了这话，王世坤险些一口酸梅汤从鼻子里喷出来，手忙脚乱抢过一旁丫头手中的手绢擦了头脸，他方才不可置信地说：“什么，就这么一丁点？如今一千贯宝钞才值几个钱……刚刚我姐夫那管事下去打听到的行情，说是上次英国公的船都给讹了二百两，而且是实打实的银子，我们这可是两条船！这个杜锦软硬不吃，可因为有张鹤龄在背后撑着，再加上月月税银准时解回京城，内阁几个大佬还赞过他清廉，你怎么糊弄过去的？”

    徐勋笑着摇了摇扇子，满脸狡黠地说：“有一句话你没听说过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虽说只是个临清钞关的太监，但今天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这关联就算建起来了，异日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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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纤夫和皇亲

﻿    第一百二十章纤夫和皇亲

    过了临清，又数日船到了德州，紧跟着就是沧州、静海、天津。过了天津，便是民间俗称的北运河，由于这一段河床平坦宽阔，但却很浅，而如今夏秋时节却偏生少雨，因而徐勋的这一条船吃水不深也就罢了，前头魏国公府的船却都卸了货装上小驳船，原本的两条船一下子就变成了四条，索性一道雇了不少纤夫。非但是他们这一行，其余货船商船几乎都是如此，就只听岸边船工号子此起彼伏，在河道拐弯的地方亦或是陡然风大的地方，甚至不时有纤夫摔倒抑或摔落水面。

    河道难走再加上这一段路船来船往拥挤不堪，短短一段路竟是足足走了五天才到。当船终于抵达了通州张家湾码头卸完货之后，领号的那个少说也有五十出头的老汉陈老爹从魏国公府一个家仆的手上接过了三吊足吊的铜钱，立时欢天喜地跪下磕过了头，正打算到后头徐勋那一条船去，却被那家仆喝住了。

    “这一路过来，按行情都是两吊半，都给了你们三吊了，还不知足是不是？”

    “爷，之前不是说好，您这一船货另装了两船，是三吊，后头那一条船是一吊……”

    这话还没说完，那家仆就一口啐了上去：“老家伙，甭以为咱们没出过门，尽在这瞎糊弄，我早就打听过行情了。这还是看在大热天的份上多给你们几个，咱几个也没克扣，否则你以为能落这么多下腰包？识相的就快滚，否则上头两位公子发起火来，有你们好看的！”

    那陈老爹原本还想争辩一二，可见那家仆满脸的蛮横，也只能唉声叹气地拿着钱回去。才到几个纤夫中间，他就听到后头传来了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一扭头就见是后头那条船上一个见过的小僮仆。这小僮仆大约十三四的光景，气喘吁吁地过来之后，就拿出一个银角子递了过去：“这是少爷赏你们的！”

    领号的陈老爹知道那几艘船里头有魏国公府的贵人，本不敢相争，打算自认倒霉就完了，不意想这次竟然遇着了一个公道的主。那银角子一过手，平日收多了这些散碎银钱的他就掂出分量少说也有一两三四钱，这欢喜就别提了。如今这些制钱各朝不一，而银子已经不像从前只能暗地流通，明面上也尽可使用，因而是银贵钱贱，这一小锭银子接下来，这一趟算是几个月来跑下来最丰厚的一次了。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瑞生见这老汉千恩万谢，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可想起少爷刚刚的吩咐，他就定了定神，又张嘴问道：“谢就不用了，少爷有件事着我问你。”

    “少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汉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得了这厚赏，陈老爹自是满口答应。见此情景，瑞生方才开口说道：“少爷让我问你，看你们不但是专管拉纤，这小驳船也是常常运货的，这平日里想来接触到的是形形色色的人，官商都常有。少爷是头一回从南京到京城来，好奇得很，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事，趁着京城那边来接的还没到，找个口齿伶俐的说来听听。”

    陈老爹一听为了这个，顿时笑了起来。这些世家公子哥出门少，这种要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只肯赏这么多的却是少见。因而，他立时挑了平日应付这种场面最多的亲孙子阿宝跟了瑞生过去，背转身就把几拨纤夫都叫了过来，把三吊钱都分干净了之后，他就说后头船上的一吊回去再分，众人一时无话，浑然不知老汉一转手银子兑钱就能小赚数百。

    瑞生领来的少年名叫阿宝，不过十三四的光景，到了徐勋歇息的茶棚里，他把徐勋当做往日见过的那些公子哥，一张嘴就是种种神怪玄奇，奈何徐勋根本就不好这一口，问的往往是些往来人等商货的事，他虽不明所以，但只能有一句答一句。直到发现徐勋为人随和，并没有那些公子哥的架子，他才渐渐收起了早先的畏惧之心，唾沫星子乱飞地说道了起来。只不过，这纤夫和码头上的苦力一样，是运河这行当上最低等的，除却那些贩夫走卒商旅伙计之类的小人物，也说不上太多的风情来。瑞生倒听得津津有味，徐勋却不免暗叹了一声。

    这个层面上人能得到的消息，终究还是少了些。

    就在徐勋有些意兴阑珊，预备打发了阿宝时，阿宝仿佛是见徐勋兴致不高，绞尽脑汁想了一会，突然一拍大腿说：“我差点忘了，还有另一桩奇事！就在一个月之前，齐驸马家里的大总管亲自送了一行人去天津卫办货，正好爷爷带着咱们回去，就兜揽了这一笔生意，说好了这么一趟来回，一共是五吊钱。那个大总管是公主府出来的，好大的气派，对那个叫什么郑旺的粗汉子一口一个皇亲，还反反复复嘱咐爷爷好生伺候，说人家是什么贵人。那粗汉子可不是东西，说好的价钱到地头竟是分不给，咱见过的贵人多了，也有克扣的，可像这样吝啬的混账却从来没见过……”

    见这阿宝气急败坏还打算抱怨下去，徐勋突然咳嗽一声打断了他，旋即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齐驸马家里的人竟然说此人是皇亲？要说皇亲，齐驸马尚的是公主，天下皇亲莫有过之，怎会对你这口中的粗汉如此厚待？”

    “少爷您不知道，这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了！”阿宝一想起那个粗鄙到极点的汉子，一时就更加愤愤不平了起来，见瑞生倒了一碗茶过来，他竟是忘记了客气，接过来一股脑儿全都喝了，这才气咻咻地说，“那粗汉长得丑怪似的，偏生说自己的女儿在乾清宫当差，因为生得漂亮，万岁爷就把人……咳咳，反正他自称就是皇亲。这次在天津跑一趟，各色商旅送他礼的不计其数，回来整整装了三条船，他娘的真是没天理！”

    阿宝终究忍不住吐了一句脏话，随即才醒悟到这不是和自己那些叔伯辈在一块，慌忙讪讪地站起身来。然而，徐勋哪里会计较他这一丁点失礼，笑呵呵地摆摆手说不碍事，又示意阿宝坐下。虽说他对这条匪夷所思的新闻很有兴趣，但刚刚小家伙说到半截就立马打住，足可见总归是长辈告诫过的，因而他也不好就这么盘根究底，只由得人继续说。等到小家伙喝掉三大碗茶，天南地北都差不多扯完了，他才瞅了一眼瑞生。

    除却之前在沈悦身边伺候照应了三五日，瑞生几乎一直都跟着徐勋左右，如今总算练就了几分眼力神，见状当即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银角子递了过去。阿宝还只是刚出道的雏儿，虽说领号的是他爷爷，可平日里每月也就是一二百钱的零用，哪曾见过这银子，此时盯着东西差点没眼睛绿了。好一会儿，他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伸手接过，用手擦了擦，竟是本能地放到嘴里咬了一记，随即才讪讪地把东西收好了。

    “少爷，您别笑我没见识，我还真是头一次见银子……”

    “谁都有头一次见识的时候。”徐勋笑着冲阿宝点了点头，突然饶有兴致地说，“我看你有几分机灵劲，我这次进京，身边正好还缺个人，你愿不愿到我跟前当几天差？”

    “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把阿宝一下子问懵了，就连瑞生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少爷。好一会儿，阿宝才自己打了自己两记耳光，待发现不是做梦或是听岔了，他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少爷……少爷您是要我……要我给您当差？”

    “没错。”徐勋笑着举起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三年活契，你愿意不愿意？”

    “我……我……我得问问爷爷。”

    见阿宝好容易才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徐勋顿时笑了。若是闻听此言二话不说就跪下磕头应了，这等后生机灵则机灵了，但只怕满身消息，万一有事则靠不住。而眼前这阿宝面对这样的诱惑却还能想起去问问爷爷，至少孝心可嘉。

    于是，他当即打发了瑞生去那边把领号的老汉叫来，自己则是仔仔细细问了阿宝的姓氏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当阿宝说爹之前因为在漕船搁浅时下去推船，结果一个不留神被压断了腿，后来缺医少药就这么死了，徐勋心头一悸，见阿宝眼睛红了，他便递过了一块帕子，阿宝接过来就胡乱擦了一气，就在这时候，外头便传来了瑞生的嚷嚷。

    “少爷，人来了！”

    尽管瑞生在路上已经说了徐勋想要阿宝，但领号老汉陈老爹却怎么都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来这等好事。此时进了茶棚，见阿宝正拿着一块绢帕擦脸，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东西，他生怕到了嘴边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上前一声呵斥就给了孙子一巴掌，随即立时诚惶诚恐地冲着徐勋打躬作揖道：“少爷，这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要说他人是机灵，虽是才十三岁大，可六岁就上了船……”

    徐勋并不打算听陈老爹唠叨这些，直截了当地打断道：“不用说这些，三年活契，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愿意，自然愿意。”陈老爹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旋即按着阿宝就给徐勋磕头，自己也则是在旁边陪笑道，“别说是三年的活契，他能得一份好差事，只要少爷能不时放他回家看看，就是死契也使得。这运河上的差事没日没夜，一个不好就像他爹似的……”

    “这你尽管放心，每两个月我给他三天的假，回家一趟满够使的。”见阿宝爬起身的时候，额头上沾了好些泥灰，但那高兴劲却根本掩饰不住，徐勋便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吩咐瑞生去写了契书来。见小家伙瞠目结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便没好气地说，“读书认字也已经好几个月了，要是有什么地方不会，去找你……找你沈少爷！”

    一旁拉着孙儿正反反复复教导的陈老爹听到这话，原本尚存的那一丁点不放心顿时丢到了九霄云外。能让小厮读书写字的，这等人家可是打了灯笼都寻不着，自家阿宝真是天大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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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初进京师，大佬召见

﻿    第一百二十九章初进京师，大佬召见

    通州进京城的这一路由于是漕运转为陆路，因而一路官道黄土垫道异常平整。只不过这官道上长年累月都有粮车通行，尘土最大。这会儿哪怕天气还闷热，车中却只能在低垂着斑竹帘之外，用轻纱在上头又糊了一层。才走了没多少路程，徐勋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原本雪白的轻纱上沾满了一层黄灰色，而车厢中原本摆着的一大盆冰块早已化成了水。

    下了船的王世坤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生龙活虎，这会儿一面使劲扇着扇子，一面没好气地对徐勋说道：“你这人，说风就是雨，这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要找可靠的人哪里不能找去，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拉了个船上卖苦力的纤夫回来，你就不怕让人笑话！”

    见徐勋但笑不语，他忍不住折扇一合在徐勋的膝盖上使劲敲了一下：“还笑！你知不知道这京城里头，达官显贵纵使是仆人，也都是仔仔细细择选过的，就连这些豪奴还要比拼出身，像你这样随便捡来的，没三五年哪里能调教好？这要是带出去，丢得可是你的脸！”

    “我说王大公子，你难道忘了，你还送了我两个小厮？”见王世坤一下子哑口无言，徐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有道是人尽其才，瑞生是要跟着萧公公的；你那两个想来是礼仪娴熟的，跟着我出门；我家陶泓肯读书爱上进，打理书房；至于这个阿宝，跑腿决计利索。咱们都是第一次进京城，寻个本地人难道不好？”

    “得了吧，要找本地人进了京大把，这运河船上讨生活的小家伙，能进过几次京城？看他连鞋都似乎从来没穿过，能有多少见识？”真正说起来，王世坤和徐勋认识统共也没几个月，但相比他那些相交多年的纨绔朋友，他却死皮赖脸硬是跟着上了京来，信赖之外，自忖也颇为了解这朋友，此时忍不住就揶揄道，“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小子把人叫到茶棚里一问就是老半天，铁定是有什么收获。就说我这话，没错吧？”

    之所以和王世坤这纨绔子弟处得好，徐勋便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此时见对方一言戳穿了自个，他也就笑着点了点头，旋即张望了一眼窗外说道：“我身边缺人是没错，但之所以收了他，一是因为之前看着他们这一趟天津到通州的光景，心里颇有些触动；二是因为这小子才十三岁，人机灵，我一时兴起想给他一个机会；三是因为，他之前对我讲的一件事，我很感兴趣。”

    “这最后一条应该才是最要紧的一条！”

    王世坤这才打开扇子又使劲扇了扇，随即才懒洋洋地说道，“得了，我才懒得刨根问底，反正到时候你要用得着我，自个会说。对了，临行之前我姐夫虽说了，之前几代魏国公都是在京城住着，那边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和你爹先借住在那儿，可我知道你有钱，所以你先给我撂下百十两银子的赁钱来，要没钱我可不让你住啊！”

    京城大居不易，一直住客栈毕竟不像样，但短时间内要找合适的房子更难，因此，徐勋听王世坤这么打趣，立时就顺势和王世坤讨价还价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打了好几个来回，徐勋才突然话锋一转道：“不知道魏国公在这儿的宅子和定国公府相隔可远？”

    “天知道，我是第一次进京，徐叙倒是生在京城，可也好些年没回来过了。横竖只是个借口，明日让人去定国公府投个帖子定个日子去拜访，完事之后咱们就自由了。本来这一趟就是借口，我那外甥孙儿就在京城国子监呢。还有，你这职司是要去兵部还是去吏部，回头等到了地方把管事招来问问。在京城咱们都是外乡人，小心为上。”

    尽管这一路走得并不快，但徐勋和王世坤两人能够搭个伴说话，日子倒也不难熬。而后头一辆车上，沈悦则是陪着徐良。按理说怎么也没有准媳妇陪着准公公的道理，奈何沈悦是打着徐良外甥的名头混上船的，如此自然最不容易穿帮。两人虽在船上也见过，可这么对坐仍然颇为尴尬，最初连从不认生的小丫头都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用说徐良了。一直到进宣武门的时候，外头冷不丁有人掀起帘子，徐良见沈悦打了个激灵，当即喝了一声。

    “无礼！”

    随着他这一声呵斥，外头发现情形不对的护卫也立时围了上前，一时间外头就传来了好一阵喧哗。徐良生怕沈悦吓着了，赶紧让沈悦往里坐，旋即才说道：“都是些不通礼数的军汉，大约是摸不着路数胡来，别放在心上。”

    “徐……舅舅。”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称呼改了，沈悦这才低声问道，“咱们进京，真的要住在魏国公在京城的产业里头？会不会不太方便？”

    “我之前也和勋儿说过，但他的意思是，住客栈倒是方便，也不缺那几个钱，但就怕别人得了我们进京的消息，于是有意使坏，而住在魏国公府，终究可以免去这些麻烦。只是寄人篱下，对咱们来说确实不方便，回头我和勋儿再好好商量商量，绝不会委屈了你。”

    “舅舅，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沈悦这次的舅舅总算是说得顺溜了些，觉察到外间一阵军官呵斥的声音后，马车就顺顺当当起行了，她心头一松，脸上就笑着露出了一个可爱的酒窝，“要不是有您，我哪里能在高邮上船？”

    由于驾车的是自告奋勇的金六，两人在车里不好说太多话，只气氛既是融洽了，沈悦给徐良端茶递水送点心，十足十一个孝顺公公的好媳妇，看得徐良老怀大慰，一路颠簸的辛苦也全都抛在了脑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了金六的声音。

    “到了，到了，魏国公芳园已经到了。”

    一个多月的坐船，再加上通州到京师这四十里地，一行人紧赶慢赶才总算是在傍晚城门关闭前赶到。因而这会儿抵达魏国公芳园的时候，哪怕夏日天色黑的晚，甫一下车也已经是满天星斗了。之前留守芳园的钱管事已经亲自到了码头迎接，把那些南货都就地租了仓库存放，只押着一些要紧的礼物回来，这时候他自是又鞍前马后忙忙碌碌地打点，须臾就把众人安排到了各处早就收拾好的院子里。

    兴许是魏国公徐俌的预先吩咐，徐勋父子分到的这一个院子并不逊色于给正经少主人徐叙和舅爷王世坤安排的院子。上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前头穿堂外还有一处三间倒座房，把侧门一关，就好似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还有一扇东门直接通到外头小巷，最是方便不过。内中从铺盖被子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众人才刚安顿好，就有厨娘提着食盒送了饭菜，继而又有几个仆妇送了热水来。

    满身疲累的徐勋用过饭后强打精神去看了一回同样恹恹的小丫头，又和徐良言语了几句，随即回房之后泡过脚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直到他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推搡自己，这才陡然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发现是一脸焦急的瑞生。

    “少爷，之前给您传旨的那位孙公公来了！”

    闻听是孙彬，徐勋原本犹存的几分睡意立时化作了乌有。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在瑞生的伺候下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裳，随即胡乱漱洗过后就匆匆出了门。等到进了正厅，他就只见一身簇新衣袍的徐良正在待客，见着他来就笑着点了点头。

    “哟，徐公子这一觉可还真是睡到日上三竿了。”孙彬刚刚和徐良说话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这会儿看见徐勋，面上笑容就真切多了，打趣一句后就点点头道，“也难怪，这重伤尚未痊愈就一路从运河北上，想来也是困倦极了。怎样，你可能打起精神来？萧公公今天请假回私宅，正好有空见你。”

    尽管没想到这事会来得这么快，但徐勋还是不假思索地拱拱手道：“自然有空，但凭孙公公吩咐。”

    “好好好！”孙彬见徐勋丝毫不拖泥带水，并没有因为要见的是那样一个和皇帝朝夕相处，掌握批红大权的人物而生出多少畏缩，一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既是才起来，先随便用些什么充充饥再说，可别饿着肚子去见萧公公。”

    眼见徐勋拱手之后就匆匆出了屋子，孙彬这才看着徐良问道：“之前你和徐勋在南京遇袭的事，你再原原本本对咱家说一遍！”

    尽管不明白为何孙彬之前在南京不问，眼下时隔两个多月，却又旧事重提，但徐良还是字斟句酌地复述了一遍事发当日的情景。而孙彬听到事发之时，徐良放马冲出伤人夺弓，继而又上马带着徐勋从另两人的埋伏之下脱出，眼神不禁颇有些闪动，之前心里的轻视渐渐就消失了。临到最后，他就看着徐良道：“此事咱家会原原本本禀告萧公公。待会徐勋跟着咱家去见萧公公，你挑个妥当人去兴安伯府投帖，定个探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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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掌印秉笔，司礼监的老祖宗（上）

﻿    第一百三十章掌印秉笔，司礼监的老祖宗（一）

    大明朝的太监并不都是住在宫里，但使多年熬出来有头有脸的，往往都会在宫外有一两座私宅，更有的是皇帝御赐住宅，赐下一二宫女为夫人，若是自个再置婢买奴，在宫外的日子简直是比那些当朝一二品的官员还逍遥。

    尽管京不乐说过萧敬简朴，但在徐勋的想象中，萧敬既然历事三朝，又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宫外的私宅不说是三进四进，也一定是齐齐整整。因而，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那低矮的门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门前有一身簇新袢袄的锦衣力士在看门，他甚至要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按他想来，进了这小门之后必然别有洞天，却不料那偌大的院子诸如大照壁之类的东西一概没有，只靠墙摆着好些各式各样的花盆，大约因为天气的缘故，里头各色花朵还凋谢了好些。

    一个身穿青衫的老者正背对着他，提着水壶给那些花浇水，一面浇，一面还哼着曲子。徐勋本以为是园丁之流，可发现孙彬在身旁站住了，垂手低头满脸恭谨，他哪里还会不明白那老者多半就是自己此行要见的正主儿，一时忍不住盯着那背影仔细端详了起来。

    好一会儿，那老者才转过身来瞅了两人一眼，随即弯腰搁下水壶。这时候，孙彬方才上前几步去，到老者身边行礼道：“老祖宗，人已经带来了。”

    “嗯。”

    萧敬这一年已经六十有五，算起来比傅容年纪还长，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温丝不乱，但只戴着一顶朴素的纶巾，身上的袍子既不是纻丝也不是细葛，而是寻常的松江标布，脚下蹬着一双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布鞋，连那鞋底的白边上亦是一片雪白。此时，他背手走上前来，因见徐勋长揖行礼却不跪拜，他眯起眼睛瞧看了一会就淡淡笑了。

    “孙彬，你在外头看着，咱家带了他屋里说话。徐勋，随咱家进来。”

    徐勋直起腰，方才发现萧敬已经背着手走在前头，连忙快步赶了上去。进了二门，他就只见这座院子里里外外不过两进，这内院的规制一看就是和他借住的魏国公芳园那一处小院子一样的，顶多不过是三正两耳四厢房的光景。此时此刻，院子里就只一个仆妇正在弯腰扫地，见了他们进来慌忙深深弯腰施礼，待人过去就再次低头干起了自己的活。

    随萧敬进了东厢房，徐勋快速打量了一下这儿的光景。这三间屋子并未隔开，偌大的空间里整整是七排书架，竟是有些图书馆的意味，而靠窗的地方则是摆着一具琴，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杉木书案。一桌一椅一几一凳，都只是普普通通，什么精巧的小摆设都看不见。

    萧敬一眼就看出了徐勋脸色有异，坐下之后就笑问道：“怎么，可是觉得咱家这儿和傅松庵那儿大不相同？”

    知道自己两世加在一块，尚不及萧敬在宫中资历年限的一半，徐勋当然不会在这乍一见面时便耍花腔，当即如实说道：“是，小子还以为公公必然是华衣美室，没想到会这般简朴。”

    “南京是有名金粉之地富贵之乡，傅松庵是老了打算当个富家翁，这才从司礼监太监任上转去了南京守备，当然要好好享享福。至于咱家，身在京城无数人眼睛盯着，要是还只顾着自己享乐，弹劾的折子至少得多上三四倍。至于那些晚辈们，都是另有住处，住在这儿整日里无数人钻营见面奉承，他们怎么成器得起来！”

    萧敬哂然一笑，继而就直视着徐勋说道：“所以，你在南京尽可以闹得天翻地覆，在这京城那一套最好收起来。要知道，这里才是真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哪怕一件小事闹大了，上上下下牵动下来，就是皇上也未必保得住你。”

    “是，小子记下了的。”

    嘴里这么答应，徐勋心里却知道，萧敬位高权重，这许多年什么人调教不出来？这一趟不远万里把他弄进了京城，甚至还支使傅容把他的身世圆了起来，看中的还不是他的胆大妄为不拘章法？因而，当萧敬几句教导之后，他就开口说道：“小子此次从南京来京城，傅公公还让小子给萧公公捎带了些东西……”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笑声：“哟，萧公公好福气啊，傅松庵居然专门让人给你从南京带好东西来了？见者有份，咱家既然来了，你可一定得分匀一些！”

    闻听此言，萧敬顿时脸色一变，慌忙站起身来，竟是亲自迎了出去。见这光景，徐勋清楚来的人非同小可，自是紧随其后。一出屋子，见是孙彬正诚惶诚恐地跟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后，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却不料那老者倏忽间就把目光投向了他。

    这时候，萧敬连忙提醒道：“还不赶紧见过李公公？李公公是司礼监资格最老的老人了！”

    这就是成化末年就曾经任过司礼监掌印太监，只后来从孝陵司香的怀恩被召回，这才把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一丢多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都说此人比萧敬资格更老，如今已经七十出头，今天一见却是精神矍铄，除却须发皆白，哪里有多少老态？

    徐勋心中一跳，正要上前行礼，却不料李荣却大步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就突然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竟是声若洪钟地说：“你就是傅松庵保举的那个小子？”

    “正是小子徐勋。”

    见徐勋长揖行礼，李荣就微微颔首道：“之前京城这边风头不好，咱家和萧公公一时都顾不上傅松庵那边，想不到最后还是南京揪出了一个赵钦来，总算是把那些穷追猛打的言官撂倒了，此役傅松庵居功至伟。”

    徐勋早就听同行的京不乐说过，李荣论资格更老，之所以怀恩去世之后没得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就是因为这一位什么都放在脸上嘴上，因而和不少官都有些恩怨，此时见萧敬闻言果然是暗皱眉头，他就立时谦逊地说道：“傅公公说，此次能顺利过关，多亏了京中二位公公运筹帷幄。要说风浪，南京不过是死水微澜，京城却是惊涛骇浪，多亏了两位公公掌舵，这才能顺利避险。”

    “哈哈哈，傅松庵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李荣爽朗地一笑，再次上下一打量徐勋，刚刚的话题就一时想了起来，“对了，傅松庵都让你捎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萧敬向来以朴素示人，这私宅之中总共也只用了三四个仆役，可这会儿他头一次懊恼起了自己的这幅做派。要是多那么几个人，怎会让李荣就这么大喇喇闯上了门，甚至险些给其听到了那些要命的话？于是，他冷冷剜了孙彬一眼，正要出言给徐勋打个圆场，却不料这年纪轻轻的小子笑容可掬地又打了一躬。

    “东西就在外头马车上，李公公请稍候，小子这就去拿来。”

    眼见徐勋匆匆出去，李荣瞥了一眼那背影，不禁对萧敬笑道：“这傅松庵，这回倒是看对了人，打发了一个懂事明理的小子来。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叫徐勋。”

    萧敬知道李荣如今记性大不比从前，便笑着解说了一句，又抬手请李荣屋里坐，又用眼神示意孙彬到外头看着，别再犯这等错。待到请了李荣入座，他就到旁边亲自沏了茶来，这才试探道：“李老哥今天怎的有空到这来？”

    “还不是你请假回私宅，结果几份折子转到了咱家这来，咱家委实决断不下，就索性借了个由头出来寻你说说。要咱家说，吏部都察院奉命考察京官，这是好的，但吏部尚书马升实在是老糊涂了，而且你听说了没有，他那个儿子自己就不干净……”

    李荣唠唠叨叨数落了马升好些乱七糟的话，萧敬只是静坐一旁不插话。他知道李荣和马升素来就有旧怨，而吏部侍郎焦芳却与其曲意交好，因而这一番话的用意他自然清清楚楚。只这等层面上的事，他素来不轻易发表意见，这会儿就始终是打着太极顾左右而言他，眼看李荣渐渐有些倚老卖老的势头，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响动。下一刻，就只见徐勋和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抬着大箱子进了屋来。

    “哎哟，居然是这么一口大箱子？傅松庵这回可是大手笔，都送了些什么好货色？”

    见李荣一惊一乍，继而竟是站起身亲自去开那箱子，萧敬心中越发不快。可见徐勋只是笑呵呵地任其作为，他心中稍微放下了一点心，当箱盖打开，李荣从中拿出了一封檀香来，他就愣了一愣，再见徐勋拿出了一本一本的书，他就着实愣住了。紧跟着就只听徐勋开口说道：“傅公公知道两位公公笃信佛，这里头除了他这些年搜罗的珍本佛经，就是栖霞寺特制檀香，南京城善男信女最爱此物，可每月只有二三十封面世，还是傅公公的面子才得了这些。”

    “哎呀，真是好东西！”

    李荣一手一封檀香，一手一本佛经，竟是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宫中宦官几乎没一个不信佛，往往人到五十就开始为自己预先找风水上佳的地方造坟寺，请僧官度家奴为僧人，最体面的则是请一块御笔牌匾。而李荣又是这其中最最迷信的一个，每日睡觉念个二三十遍佛经才行。见李荣这等兴高采烈的光景，徐勋方才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个锦囊双手递了过去。

    “李公公，小子从运河过来经过临清钞关的时候，见着税监杜锦杜公公时打了一番交道。他得知小子这趟进京会见到李公公，所以着意托付小子捎来了这张护身符。他说这护身符是他前些年去一座古寺的时候，遇到一位圣僧坐化的时候得来的。按照那圣僧的吩咐，每日临睡前念经百遍，历经五年方才供养好了此物。他请小子转送李公公，说是愿老祖宗长命百岁福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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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掌印秉笔，司礼监的老祖宗（下）

﻿    第一百三十一章掌印秉笔，司礼监的老祖宗（二）

    “杜锦，杜锦……”

    李荣打开那锦囊，见里头那片黄金护身符光泽温润，确实不是全新，显见是摩挲了多年的老东西，于是深为心动，禁不住念叨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只他名下的徒子徒孙实在是太多，这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又不好在徐勋和萧敬面前表露出来，当即便干咳了一声。

    “难为了他这片孝心！”

    萧敬情知李荣是根本想不起来了，当下凑趣地说道：“还是李老哥好，徒子徒孙把你的事情都惦记在心里。这杜锦出任临清税监不过才几个月，银子转运比前几任及时得多，而且和他共事的户部主事和都察院御史愣是一份弹劾都没有，着实不易。对了，还有这傅松庵的一片心意，李老哥是长者，但请先挑。”

    “哈哈哈，萧公公你着实夸奖了。既是你这么大方，咱家可就委实不客气了！”

    自己名下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被萧敬这样夸奖，李荣自是笑得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当下他完全忘记了之前关于马升的话题，仔仔细细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挑拣了一遍，这才笑眯眯地把随行的小宦官叫了进来，最后真的是没有半分客气把大半箱的东西都搬了走。

    等到亲自把人送到了二门口，目送着李荣上车离去，萧敬方才松了一口大气，看着徐勋赞许地说：“多亏你机灵，否则李公公还指不定要寻咱家唠叨盘桓多久。”

    孙彬刚刚被李荣拖住，连报信都没能做到，虽说萧敬没明言责备，可这话里头就已经带出了几分意思，不免有些讪讪的。而徐勋最不喜欢的就是无故得罪人，当即谦逊道：“萧公公过奖，要不是孙公公提醒说李公公最信佛，我也不会独独搬了这一箱子东西下来。而且，也多亏了傅公公东西预备得齐全。”

    萧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孙彬，这才颔首道：“傅松庵向来细心，在南京这许多年，仍是不改昔日秉性。对了，照你这么说，车上还有别的？”

    “是，外头马车上还有傅公公特意让江南织染局那边特制的十双暑袜，十双春秋袜，十双冬袜，这都是专门按照公公的尺寸定制的，暑袜用的是松江尤墩布，春秋袜则是加厚的双料，至于冬袜，内中特意加了一层羊绒衬里。此外，还有一匣子折扇，一匣子扇套，一匣子荷包，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公公赏着底下人玩。”

    萧敬如今位高权重，削尖脑袋往这私宅送什么的人都有，哪怕傅容是昔日司礼监同僚，他也不得不存着几分小心。此时听到傅容送的不是绫罗绸缎也不是金银珠宝，都是这么些不贵重却费心思的东西，他自是面色霁和，心中却熨帖。

    “傅松庵这份心意着实是少有，来日咱家一定具信谢他。”

    有了这一出题外话，萧敬待徐勋的态度一时就亲切了许多。等到箱子搬了进来，见徐勋留下那小厮并未遣出去，他细细一打量，立时就明白这是傅容在信上对自己提过的那个小童。招手把人唤上前盘问了几句，见其虽是有些紧张，但眉眼间却流露出一股憨意，显见是个老实的，待得知徐勋还教他认了些字，如今会写的不过二三百个，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妨事，跟着咱家，不会让你做个睁眼瞎的！”

    “若是有公公栽培，着实是他的福气。”徐勋见瑞生瞧着自己，那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舍和难过，而这一幕显见全都落在萧敬眼里，他就忍不住长身一揖道，“公公，那会儿小子重伤将死的时候，都是他在身边，一直不离不弃，而且他有些痴意，若是万一有些举止失当，万望公公念在他年少无知，宽宥则个。”

    “不就是你怕他一心念着旧主，咱家看着不惯不满么？”萧敬嘿然一笑，打量瑞生的眼神就柔和了下来，“这有了后主就忘了前主的，良心坏了，才能再好也没用。就好比吕布虽勇，可这三姓家奴的名声却跟了他一辈子。要他真是这样的性子，咱家还瞧不上呢！人就留在咱家这儿，咱家回头进宫的时候捎带上。他年纪太小，在宫里又是一抹黑，且让他跟着咱家个一两年。”

    徐勋对瑞生是真心的爱护喜爱，奈何这阉人的身份一旦戳穿，就万万没有留在自己身边的道理，所以哪怕傅容说了瑞生入宫萧敬定然会照拂，他仍是心中忐忑。此时听到这话，他只觉长出了一口气，立时屈膝拜谢。

    尽管把小家伙带在身边了这一两个月，可就凭瑞生这懵懂的性子，要是真派什么职司，铁定被人吃的苦头也不剩，远不如随侍萧敬历练个一两年！

    “多谢公公！”

    “瑞生，搀了你家少爷吧。”

    萧敬见瑞生立时上前去一把扶起了徐勋，便欣然笑道：“傅松庵上次在信上说，你那会儿在徐氏宗祠那几个关口都熬过来了，偏生在这小家伙身上被人钻了空子，一时情急竟是把他拖下了水。咱家原本还不信，今天一见却是信了。很好，一个身边伺候的小厮尚且能这样爱护周全，更不要说至亲和恩人。”

    但凡居于上位的人，都喜欢底下人有那么些多多少少的缺点，尤其是至情至性重情重义诸如此类的，如此一来提拔笼络不容易被反噬，二来有了弱点就容易控制。此时徐勋知道萧敬也并不例外，自是诚惶诚恐谦逊了一番，却没说什么表忠心的话。毕竟，想投效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铁定是多了去了。

    兴安伯府位于西城南大桥边上的武安侯胡同，紧挨着武安侯府。想当初两座府邸是一块赐给武安侯兴安伯这两位勋贵的，因此两户人家就成了邻居，只胡同的名字却在民间流传中，自然而然按着爵位。现如今这两家都不复成祖年间靖难勋贵的风光了，日子虽还过得去，可单靠每年的禄米却难以在这偌大的京城过得风光。武安侯府是子嗣多开销大，而兴安伯府却恰恰相反，妻妾也不是没有人生过儿子，可夭折的夭折，病故的病故，现如今兴安伯一病，这病榻前竟是连个侍疾的儿孙都没有。

    兴安伯徐盛前后娶过两位夫人，元配继室都已经亡故，眼下也就是一个跟了他多年，年已五十出头的戴老姨娘因生过一个女儿，因而主持着偌大伯府的家务。她又不是正经的夫人，如今徐盛这一病，下人们都是蠢蠢欲动。她虽有些手段，可名不正言不顺，平日待下又苛严刻薄，再加上自己都有些慌神，根本辖制不住。徐盛那个堂弟徐毅不过是殷殷勤勤地跑了三五趟，满嘴的迷汤给她一灌，她的心里就自然而然有了偏向。

    这会儿她亲自服侍着徐盛喝了药，又给他掖好了袷纱被，就坐在旁边一面垂泪一面说道：“老爷，昨天毅哥又来过了，说是徐良父子已经进了京城。您如今病着，那个小的却封了勋卫，这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我一个没儿子的，也说不上有什么偏向，可那徐良是什么人？不成武不就，据说在南京甚至要靠给人汲水打短工为生，那个小的更是身世可疑！相形之下，毅哥至少是恩封了府军前卫的千户，正儿经的军职，又是您看着长大的……”

    “好了！”

    徐盛老来无子，如今这一病更加凄惶，听到这些心里只觉一阵阵堵得慌，当下不耐烦地喝了一声。见戴姨娘虽是住了口，可仍在那儿抹眼泪，他不禁冷哼一声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就算要选人来承袭爵位，朝廷也不能越过了我去！”

    他才说到这儿，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妈妈的声音：“老爷，门外有人投帖，说是打南京来的您的堂弟徐良徐老爷打发来……”

    “老爷，您看看，昨儿个刚到，今天就来了，这分明是欺负您病了，家里又没个主事的夫人！”戴姨娘一想到徐毅的承诺，再想到若是陌生人入主，自己这个老妾不是被扫地出门，就是被人直接送到家庙，顿时更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光景，竟是扑在了徐盛身上，“老爷，若真有这一天，我还不如随着您……”

    “别说了！”一口喝住了戴姨娘，徐盛就恼火地用力捶了捶床板，继而沉声吩咐道，“什么徐良徐老爷，什么堂弟，他一个多年破落户，竟敢到我这儿抖威风来了，把人给我赶出去，就说我没这种见鬼的亲戚，以后若是再来直接打走，不用通报了！”

    听到徐盛竟是这样强硬，戴姨娘心中登时大喜，可仍然是用手绢捂着脸抽噎不止。直到徐盛疲惫地转身朝里假寐了起来，她才在旁边坐了，一面温言宽慰说徐毅的好，一面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天派人上门送药等等的各色官员同僚，直到确定徐盛已经完全睡着了，她这才站起身来，嘱咐丫头好好看守之后，就蹑手蹑脚出了门。

    才一出上房，早有她的心腹妈妈迎了上来，行过礼后四下一看就凑到她耳根子边上说道：“姨娘，毅老爷来了，我已经把人引到后头一间偏厅，眼下您可要去见？”

    “当然要去见！”戴姨娘一把攥紧了手帕，没好气地说道，“我费了这许多功夫替他给老爷吹枕头风，他光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顶个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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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上头有人！

﻿    第一百三十二章上头有人！

    小小的偏厅中，二十出头的徐毅坐在左手第一张交椅上，却压根没有心思去品茶，频频探头往外张望。

    他父亲当年是个花街柳巷的老手，不到三十就直接撒手去了，留下了一个世袭军职和一份少得可怜的家产。好在祖母早早把陪嫁和出自定襄伯府的老家丁都留给了他，再加上他生得一表人才，又钻营着娶了一家无子富户的独女，如今虽说算不上豪富，可日子过得却也舒坦。然而，自打徐盛告病在家，膝下又无子，指不定哪时候死了就要留一个空头爵位，他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京城这种地方，若无权无势，哪怕再有钱也会被人踩在脚下，可只要他有了爵位，日后妻子便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以嫁妆要挟他不得纳妾蓄婢，他下半辈子有的是荣华富贵可享。

    正因为如此，他不止在兴安伯府这边动脑筋，还花了不少钱让人去打听自己还剩下什么亲戚，这一来就发现了自己还剩一个堂兄徐良。尽管那只是个帮人打短工的穷老汉，可他还是一再设法。然而，买通了赵钦身边一个幕僚，没想到转眼间赵钦竟然就这么倒了；他又昏了头听人蛊惑，孤注一掷用钱喂饱了祖母那几个老家生子，行刺的结果仍是失败。做到这份上，人家就是不疑心他也不可能，已经没了回头路的他不得不一条道走到黑。

    好容易远远看到几个人影往这边过来，徐毅慌忙站起身来迎了出去，行过礼后就殷殷勤勤地去搀扶戴姨娘的胳膊。见此情景，那几个老妈子固然退得默契，戴姨娘却不耐烦地缩了缩手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和老爷是堂兄弟，难道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我这不是想着姨奶奶是我的嫂子吗？”徐毅素来嘴甜，闻言不但不恼，反而更小意地把戴姨娘搀扶了屋子，又把人在主位上安置好，这才反客为主地前去斟茶伺候。待到把一盏热茶送到了戴姨娘手里，他才故意问道，“我刚刚打后门来，听说徐良的人到前门投帖了？”

    “你的消息倒灵通！”戴姨娘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用担心，老爷已经吩咐把人赶出去了，而且以后都不许人登门，连通报都禁了！”

    戴姨娘原本是想表表功，可看徐毅丝毫喜色都没有，反而愈发紧锁了眉头，她不禁不悦地说道：“怎么，你还嫌不够？要让老爷偏向你，你知道我得费多大的功夫！”

    “我当然知道姨奶奶的心意。”徐毅想想刚刚探知的消息，也顾不得其他，就在戴姨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可姨奶奶知不知道，就是今天一大早，司礼监的孙公公就去了魏国公府芳园接走了那个徐勋，司礼监掌印萧公公在私宅直接见了他！”

    “什么！”

    戴姨娘终究是女流，一听这消息不免有些六神无主，好一会儿才惊惶地问道：“那怎么是好？若是萧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一两句，咱们这不是……”

    “所以，咱们得把事情做在前头！”

    徐毅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话，旋即就用手肘支着茶几，把头冲着戴姨娘挪近了些：“姨奶奶该知道，要是让徐良父子入主了这儿，咱们谁都讨不了好去！”

    “我知道，我知道……”已经乱了方寸的戴姨娘使劲绞着手指头，好容易才迸出一句话来，“你有什么主意，我都听你的！”

    “当今皇上最敬重几位阁老，这袭封的事情虽是恩出于上，但还得看部阁的决议。这阁老那儿咱们使不上劲，但管着袭封的吏部，我却去打探过了，好容易见着了一个要紧人。那人说，我祖母是正经继室，我又有军职，这便是我最大的优势，但坏就坏在徐勋是皇上褒奖过的人，除非我坏了他的名声，否则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见戴姨娘眼睛一亮，仿佛被自己说动了，徐毅这才轻声说道：“他初来乍到京城，今天大哥既然把他爹的人都赶回去了，他十有九沉不住这口气。我让人紧紧盯着他的行踪，候着他什么时候外出，挑起些争端把他搅和进去，到时候再知会了兵马司，那一个寻衅斗殴的罪名他逃都逃不掉。他从前的名声原本很不好，也不知怎的在南京那儿扳了过来，这一闹，当初在皇上面前说好话给他挣了褒奖的萧公公也躲不过去！”

    没想到徐毅竟然妄想牵连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戴姨娘不觉又惊又怕，好半晌才迟疑地问道：“你这是不是……是不是闹太大了？”

    “姨奶奶，我上头也是有人的！”徐毅笑吟吟地拍了拍戴姨娘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萧敬霸占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这些年，别人早就看不惯了。所以，你在大哥面前多吹吹风，让他赶紧把决心定下来。他是正儿经的兴安伯，那折子上了去，事情就定了！我也不说什么孝顺你之类的话，这儿是五百亩地，签的是兴安伯徐毅的名字，只要事成，这名头就铁板钉钉，地契就是你的！”

    在萧敬私宅这一盘桓就是一上午，眼见日上中天，徐勋本是要告辞的，却不料萧敬硬是留了客，他也就陪着这位顶尖的大珰用了一餐午饭，不过是寻寻常常的四菜一汤，虽肉食菜蔬都不是什么顶尖材料，可却别有一番家常风味，足可见萧家的厨子颇有水准，绝不是金六嫂那样的半吊子可比。而当他起身告辞的时候，萧敬又开口说了一句话。

    “魏国公芳园毕竟是好些年没主人了，下头奴仆难免没个管束，人多嘴杂。丰城胡同紧挨着丰城侯府东边，有一座空着的宅院，不大不小刚刚好，你找个日子尽快搬过去吧。还有，这几天若有空少出去，以备召见。”

    尽管萧敬没说那房子的主人是谁，也没说这房子是借给他的还是送给他的，但徐勋二话不说立马答应了下来，随即躬身告退，孙彬自是一路送了出来。

    一出门辞了孙彬，他就看到今天跟车出来的金六正在和芳园钱管事借给他的那个车夫闲侃，他就咳嗽了一声，两人立时停了说笑，金六更是一溜烟迎了上来。及至放下车蹬子搀扶徐勋上车，发现瑞生果然没跟出来，他就冲着那车夫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金六这一趟来京城是下了决心的。徐勋这一趟京城要是灰头土脸，回去之后傅容等人必然还有照拂，他这忠心耿耿自然不会白费；可要是徐勋万一发达了，他可是铁杆子的老家人，就算给那死和尚后来居上，但后来人岂不是都得尊他的资历？就因为这一点，他从在南京开始就死命巴结徐良，完全忘了自个从前对那穷老汉是什么光景。刚刚他对那来自魏国公府的车夫着力吹嘘，也正是为了自家少爷求个方便，毕竟这京城的路他如今还是睁眼瞎。

    坐在车辕前头，他还在那对车夫夸夸其谈，什么南京守备傅公公对少爷提携有加，什么国子监祭酒章懋差点没收了少爷当关门弟子，什么魏国公把自家公子和小舅子都托给了少爷，足可见信赖……临到最后他又嘿然一笑。

    “你要是不信，瞧见刚刚跟着少爷的那小厮没有？人没跟出来，竟是被这司礼监掌印的萧公公要去了！嘿，咱家少爷上头有人！”

    萧敬的私宅到魏国公芳园并不远，毕竟，这权贵择宅大多数都是一致的，但求一个清雅。徐勋听金六在外头唠叨，也不以为忤，毕竟，哪怕寄人篱下，他也不想被人小觑了。这回程一路不过是才两刻钟功夫，马车就停在了芳园的西角门。正要进去时，徐勋却听到里头传来了两个抱怨的声音，立时打起窗帘来。

    “我以前跟着少爷何尝这么丢过脸，好端端的竟是被人赶了出来，真是气死我了！”

    “不就是个伯爵吗？居然敢把帖子丢出来，还叫嚣赶人，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都是咱们倒霉，跟错了主子，我真想回去求求少爷收了我回去……”

    “门房里头说话的，给我出来！”

    随着徐勋这一声喝，门房里头很快就闪出了两个人来，正是王世坤送给徐勋的两个小厮了，长得眉清目秀有几分相似，一个叫做永安，一个叫做常福。见徐勋在车窗处看着他们，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不觉都有些发白，永安更是伶俐地拉了一把常福，两个人一块跪下了。

    “少爷，小的知罪，不该在这嚼舌头……”

    见永安跪下之后还磕了个头，徐勋冷冷看了一眼两人，随即摔下窗帘道：“不要在门口杵着丢人现眼，跟我进来！”

    等到踏进自己那小院，一回头见永安和常福耷拉着脑袋跟了进来，徐勋方才喝令后头探头探脑的金六关了院门。这时候，徐良也从上房里头出来，见早上自己打发去兴安伯府投帖子的两个小厮哭丧着脸跪下了，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即快步上前走到了徐勋身侧。

    “勋儿，我派了他们去兴安伯府投帖子，怎么正好和你一块回来了？”

    “爹，我回来时路过门房正好听到他们两个抱怨，所以把他们叫进来问一问。”

    对徐良解释了一句之后，徐勋立时看着两人，语气冰冷地质问道：“事情办砸了，也不复命就在门房那边抱怨，王家当初就是这么教给你们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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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又出大事了！

﻿    第一百三十三章又出大事了！

    别人送来的人不可靠，徐勋自始至终就有这样一个观点。因而，宁可相信鬼心眼多多的慧通和尚，宁可让金六自告奋勇跟来了京师，宁可从运河上一时心动就带来了阿宝，他也不太愿意任用傅容和王世坤给他的人。事实上，若不是陶泓是他在六叔徐迢那里早就打过交道的，又有赠书之缘，他也不会放心留在身边。

    若永安和常福两人是向徐良复了命，然后在门房抱怨的，他还可以宽宥一二；可两人竟连复命都不顾，就呆在门房嚼舌头，他自然不能容忍。因而，哪怕生性伶俐的永安可怜巴巴地磕头求饶，他依旧不为所动。

    “不要磕头了！去兴安伯府投帖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永安见抬起额头满是尘土的脑袋来，见常福依旧犟着脑袋不做声，顿时暗自叫苦，慌忙垂头说道：“回禀少爷，小的和常福到了兴安伯府送上帖子，先是门房不搭理，之后好容易答应去通报一声，不多时人就出来，还把帖子丢到了咱两个的脸上。常福气不过和他们理论，结果里头就冲出了人追打咱们，还恐吓说要放狗……不是小的不及时回来复命，实在是因为回来的时候正巧遇见四少爷出门，说是去定国公府，东西太多人手不够，正好瞧见咱们回来，就叫两个门房出去帮他送东西，小的和常福就被四少爷吩咐在门上看着。”

    听到这些，徐勋方才看向了常福：“永安都说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的没什么可说的。”常福这才磕了一个头，竟是黑着脸说，“打骂随少爷心意就是。”

    尽管对兴安伯府的敌意举动大为恼怒，但徐勋更容不下常福这样一个犟头倔脑的角色。记得就是常福在外头抱怨说跟错主子的，他当即冷冷说道：“既然是遇到了别人家混账，那今天的事情办砸了，也不能全怪你们。永安你既是解释清楚了，你留下。陶泓！”

    跟着徐良出来的陶泓没瞧见跟着徐勋出门的瑞生，心里正胡思乱想着，乍听得叫自个儿，他立时吃了一惊，慌忙大声应道：“小的在！”

    “你带常福去见王公子，就说是我的话。我如今身边人够用了，把他完璧归赵。”

    陶泓自己被徐迢送给徐勋的时候也是深为不安，因此对这两个新来的也是一直多有照拂。奈何人家自忖王家是魏国公府的姻亲，哪里瞧得起他，平日对他都爱理不理，直肠子的他也并不在意。这会儿听到徐勋要把人送还给王世坤，又看到常福一下子呆住了，永安则是脸色苍白，他本能地觉着这样后果不妙，忙上前去使劲推了常福一把。

    “还不快向少爷求求情，要是你就这么回去，王公子肯定不会覆水重收！”

    尽管小家伙这成语用在此处不太应景，但常福还是听懂了这低声提醒。可他是王家的家生子，一下子转送了别人本就想不开，此时把心一横，竟仍是一声不吭。见他这般光景，徐勋就冲着陶泓喝道：“人家既然不领你的情，你还啰嗦什么？带他去见王公子！”

    见徐良张了张口仿佛要帮忙求情，徐勋突然转身一把搀扶住了他的胳膊，温言说道：“爹，咱们进屋说话。今天我这一去还真是巧极了，不但见着了掌印萧公公，还见着了秉笔李公公……”

    陶泓眼看着老少主人都进了屋子，再回头瞧瞧常福，见人已经主动走到了院门处，正在那拉门，本想再劝两句的他只能追了上去，只剩下永安一个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

    东厢房的门帘后头，一直在偷偷瞧看这边情形的沈悦放下了拨着门帘的手，转身就往里走。陪着瞧了好一会的如意追上她之后，免不了轻声说道：“小姐，不过是一个不识抬举的小厮，不值什么，您……”

    “何止不识抬举，简直是天底下第一蠢人。看看永安还机灵，这个笨蛋，陶泓都已经提醒他了，居然还一心想回去，也不想想王公子和徐勋这么好，一顿板子打得他半死是轻的，把人直接卖了都有可能！我是在想，早知道如此，从伙计里头挑几个妥当人，把干娘调教出来的那两个徒弟带上，兴许还可靠些，免得徐勋还要受这种傻瓜的闲气！”

    “小姐又说这话了。”如意扑哧一笑，随即挤了挤眼睛说道，“李妈妈不是早就说了，你们一天不是一家人，就没道理让他用你的人，否则现在好便好，将来不好的时候，还以为你的人在悄悄监视他……”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胡说道了，干娘已经出去打听京城什么产业好经营了。他虽是带了不少钱，可总不能坐吃山空，找一门稳妥的生意做做也好。”

    “他？哪个他？”

    “小丫头，你居然敢打趣我，反了你了！”

    这边厢主仆俩轻声斗嘴的时候，那边厢徐勋把徐良搀扶进了屋子，又把今日去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的时候又见着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的情形一一道来。见徐良听到送礼的细节，紧蹙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他便笑道：“幸好我今天多长了个心眼，心想万一萧公公私宅还有别人，未免不够分的，谁知道这么巧竟撞见了李公公。这下倒好，杜锦的那礼物我轻轻巧巧就送出去了，若是李公公觉着人给他长脸了提拔提拔，这份善缘就算结下了。”

    “敢情你那会儿在临清钞关的时候就已经打点下了这伏笔？”

    徐良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勋，见他微笑点头，他顿时忍不住使劲拍了拍脑袋，却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觉得这儿子简直是成精了。因而，当徐勋又说萧敬言说让他们搬到丰城胡同去，还让徐勋少出门以备召见，他立时眼皮一跳。

    “萧公公的意思是……”

    “就是爹你猜测的那个意思，十有九皇上是要召见的。只不过，萧公公毕竟也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咱们也只能碰碰运气。至于今天兴安伯府这般轻慢……和尚不是带着自个那些人先去找地方安顿了吗？回头让他打听打听究竟怎么回事，这笔账先记着！”

    “少爷，王公子来了！”

    父子俩商量了好一会，外头就传来了陶泓的声音。徐勋连忙走到门边打起帘子，见王世坤大步进了院门，后头两个健仆正架着常福进了门，刚刚在他面前犟头犟脑的小厮这会儿赫然双颊肿的老高，显然是才吃了一顿嘴巴，嘴被堵得严严实实，他眼神一动就迎了上去。

    “徐勋，我实在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像话，才让人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你若是不要，我就立时让人找人牙子过来，卖了干净！”

    被人提溜着的常福一下子打了个寒噤，奈何口中塞着一团破布想要求饶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阵阵嗯嗯啊啊的含糊哀鸣。一旁的永安见此情景顿时噤若寒蝉，哪怕是常福一再看过来，他也丝毫不敢上去求情，只是垂手低头站在那儿。

    徐勋本意是把人送回去，王世坤打也好骂也好卖了也好，眼不见为净，横竖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滥好人。然而，王世坤把人掌了一顿嘴又送了回来，他就有些头疼了。当下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这才说道：“也罢，留下就留下吧，我正有事要对你说。”

    他看也不看一眼被那两个健仆放下的常福，虚手引了王世坤进正房，随即先说了今天常福和永安出门去兴安伯府碰了个硬钉子，再道了两人被徐叙一句话支使到了门房上，最后才说道：“所以，我这一行人加在一块也有一二十个，住在这里实在是不方便，萧公公说在丰城胡同有一座宅子，让我搬过去，所以我打算收拾收拾明日就走。”

    “这个老四！”

    王世坤闻言脸色很不好看。毕竟，从前在魏国公府，徐叙一直都是不声不响，可眼下到了这儿却是正经主人，难免流露出几分在南京时收敛了许多的傲气来。他倒是有心想挽留徐勋，可人家萧公公开了口，在这儿又确实寄人篱下，他也就找不出什么话来，只突然起身大步出门去，却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对一个仆人喝问了两句，不一会儿又回转了来。

    “我问过了，这儿离丰城胡同近的很，只要穿过宣武门里街，然后在往北两三条胡同就是。总而言之，你要有什么事帮忙你尽管开口，否则我这趟京师白跑，回头可和你算账啊！”

    这一路上和王世坤虽不是一条船，可每每运河“堵船”停航的时候，徐勋经常搭起船板过去探看，再加上在南京城有一阵子厮混的时光，因而徐勋和王世坤已经几乎算得上是哥们了。此刻面对王世坤这调侃，他立时想都不想就应了下来。

    “你放心，我在这京师两眼一抹黑，不找你还能去找谁？”

    “少爷，北镇抚司的李千户来了！”

    几乎是徐勋话音刚落的同时，外头就传来了陶泓的大嗓门。此时此刻，王世坤立时恶狠狠地冷哼道：“两眼一抹黑？昨天才刚到京师，今天一大早就是司礼监派人叫了你过去，却是掌印太监萧公公召见，这会儿北镇抚司的人又来了，你要是两眼一抹黑，我就干脆是瞎子算了！好你个小子，赶紧出去见你的大人物，耽搁了小心到北镇抚司诏狱里头吃官司！”

    然而，仿佛是有心和王世坤作对，他这话才一出口，外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次却是跟着王世坤的一个小厮。相比陶泓那大嗓门，他这声音怎么都带着几分惶然。

    “少爷，不好了，四少爷从定国公府回来，不知怎的冲撞了寿宁侯府张家家眷的车轿，里头据说是寿宁侯府的张大小姐和小侯爷。人家咬定了四少爷调戏张大小姐，一个不好要打御前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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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寿宁侯府的朱小侯爷（上）

﻿    第一百三十四章寿宁侯府的朱小侯爷（一）

    京城这座魏国公芳园已经破败了。

    这是李逸风拒绝了进屋喝茶，站在院子里随处一扫就得出的结论。尽管宅院房屋一直都得到了良好的修缮，尽管这些花草树木仍然得到了精心打理，尽管下人们乍一看去都是殷勤而又周到，但这些都掩盖不去这一切背后的那种暮气。迁都燕京已经有百多年了，两三代魏国公也曾定居京城，可徐家人终究更怀念妩媚秀丽的江南，看徐俌每每上表的意思，看自家头儿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意思，只怕就算徐俌没了，下一代的国公也还会镇守南京。

    也是，爵位都已经到了顶，还不如富贵平安一生，徐家人算是念头通达！

    他正这么乱转着，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边有两人并肩出来。左边那个他认得是徐勋，右边那个却陌生得很。尽管不认识，可联想这次和徐勋同行进京的人，他立时就明白了过来，当下笑眯眯地迎了上前。

    “徐公子，这就是魏国夫人的胞弟王公子？”

    “见过李千户。”

    见王世坤正儿经要行礼，李逸风却笑容可掬地把人扶住了，随即竟大力捏了捏王世坤的臂膀，见这纨绔多年的贵公子险些哎哟叫出声来，他就笑开了。

    “王公子这身体看着结实，可事实上还太虚了些。京城的烟花之地可是不比南京那些青楼楚馆逊色，要试一试桃花运，你这身体还得再好好练练。”

    要是换成正经人，此刻就是不翻脸也会尴尬十分，但大约是吊儿郎当人的天性，王世坤乍一听这话，却觉得这位锦衣卫军官颇对脾胃，于是鬼使神差地拱了拱手说：“没想到李千户竟是个中老手，花丛前辈，日后小弟一定多多请教请教！”

    徐勋很是确定，要是这会儿自己在喝水，铁定一大口喷了出来。见李逸风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和王世坤相对会心一笑了，很有些立时三刻就带人去见识的意思，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李千户，难得你来，本应该好好招待，只刚刚外头出了点事……”

    “啊，没错！”王世坤这才记起了要紧事，不觉使劲拍了拍脑袋，随即陪笑道，“刚得到消息，我那外甥不知道怎的竟是在外头招惹了寿宁侯府的张大小姐，听说已经闹到顺天府衙去了。咳，我这回出来，我姐夫三令五申让我好好照应这外甥，我得立马去瞧瞧。”

    不等王世坤说完，徐勋就看着李逸风满脸诚恳地说道：“咱们初来乍到京城，两眼一抹黑，李千户若是能抽出空子，这一趟引领引领咱们两个可好？真不知道究竟是倒了什么霉，一大早我爹打发人去兴安伯府送信，结果也是碰了一鼻子灰，这回又轮到了徐四公子。”

    徐勋不说两眼一抹黑还好，一说此话，李逸风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古怪。作为大明朝历史最悠久的侦缉部门，北镇抚司尽管说是要受到东厂辖制，但下头的眼线却是都归到他手底下的。今儿个一早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在私宅召见了徐勋，旋即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不请自来，搬了个箱子兴高采烈地回去了，而萧敬甚至还留人吃了午饭……除却萧敬和人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其他的他都了若指掌。至于什么徐良派人去兴安伯府投帖，魏国公府四少爷徐叙去定国公府探望，这些也都逃不过北镇抚司的耳目。

    怪不得头儿当初招揽不到人来，敢情这徐勋竟根本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寒门子弟！

    在叶广的主持下，锦衣卫和北镇抚司只是纯粹的鹰犬，素来不掺和这些政争，可并不代表这些小事也不能出面。此刻眼珠子一转，李逸风就欣然点了点头。

    “也罢，我就送你们去顺天府衙一趟。只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要真是闹大了，别说我，就是叶大人的面子也未必管用。至于萧公公……萧公公从前还落过寿宁侯的面子，两边这仇还不小呢！这京城上下谁都知道，哪怕是天皇老子能惹，见着寿宁侯府张家的人也还是绕道走为妙。至于那位张大小姐……嘿，那却是张家的异数，太子爷和张家人向来不对付，可偏生对她这表妹不错，每每进宫两人总会比赛似的弄上一堆好玩的玩意。”

    都说京城里头遍地权贵，兴许随便在大街上冲撞一个衣着不甚体面的，都可能是一个放在外头足可为一县父母官的六部主事，就更不消说往上数的大佬了。哪怕礼仪摆着，小民百姓尽量靠边走，可每日里各色冲撞仍然不少。有些小的一顿呵斥抑或是一顿打骂也就过去了，可若是两边都是官员，有时候就不免要闹大了。而今儿个这官司虽还没闹得这么惊天动地，可已经让顺天府衙上下焦头烂额。

    正三品的顺天府尹自然不可能来管这种从争道到冲撞，继而又演变成所谓调戏的事；正四品的顺天府府丞也“正巧”到通州那边公干去了；治中和好几个通判有的告病有的抽不出空，到最后只有推官朱勤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奈何寿宁侯府的人素来是整个京城最难惹的，而魏国公府又是老牌的勋贵，这一争险些没把他的理刑厅给掀翻了。

    尽管最初相持不下，但几个回合下来，徐叙仍然是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下风。原因很简单，他只是魏国公府的庶子，今天跟出来的除了自个从南京带来的几个仆人之外，都是京城这儿留守的。这些家仆平日里没主子挟制，可踩低逢高的势利眼却厉害，最初以为对方是寿宁侯府那些没名没分的侍妾美人之流，还能抖些威风，待一听说被自家少爷说了几句露骨话的竟然是寿宁侯的千金大小姐，他们就立时醒悟到麻烦，一个个都蔫了。

    不但蔫了，其中一个谨慎的还凑近徐叙身边，低声说道：“四少爷，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可不是南京，闹到御前皇上还要看皇后娘娘的面子，到时候须不好看。您不如拉下脸过去赔个不是，把事情圆过去就完了。”

    “滚！我还轮不到你教！”

    徐叙在家里就不是什么得宠的，一直跟着王世坤厮混，也是为了让继母在父亲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此番进了京，上头没了人挟制，他方才真正有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午后从定国公府出来，他有意逛一逛京城，又在一个小厮的殷勤相劝下到了京城最有名的教坊司三大胡同演乐胡同勾阑胡同本司胡同转了一圈，最后因见这么一队人过来，冲昏了头脑的他只以为是什么有名的艳妓，策马过去就搭讪，谁知道竟踢了这样的铁板！

    要不是吃那张家的仆从一阵奚落，他也不会这么冲动。可眼下祸已经闯了，又知道了人是寿宁侯府的千金，他怎么可能不惶然无措？可就这么上去赔情，他又拉不下那张脸，于是也只有把气撒在了下人头上。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赶走了人，他看着里间低垂的门帘，想起被人请进去好茶好水供着的寿宁侯大小姐和小侯爷，他的嘴角不禁又抽搐了起来。

    朱勤见两边僵持不下正懊恼，一个皂隶突然跑进来说是芳园来人了，是魏国公府的舅爷。得知有徐叙的长辈来了。这位顺天府推官喜上眉梢，赶紧撂下两边悄悄溜了出去，可等到甫一见面，发现这位舅爷竟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他的满腔希望顿时化作了乌有，好半晌才提起精神，死马当做活马医地转身走在前头把王世坤等人领了进去，却是没认出一身便服的李逸风来，更没注意到王世坤正在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交头接耳。

    “真要这么干？是不是太狠了，回头老四非得恨死我不可！”

    “你没听李千户说寿宁侯府的霸道？皇后娘娘据说是极其护短的人，要是事情闹大了，兴许连魏国公也一块陷进去。芳园那些下人是什么嘴脸你应该清楚，徐叙若是真被人陷了进去，你这半个主人甭想制得住他们，那会麻烦更大！而且你想想清楚，这回上京城，要是你挟制不住徐叙，到时候他隔三差五给你这么闯一次祸，你跟在后头擦屁股就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其他？干不干随你，横竖我回头就搬出去了！”

    王世坤被徐勋一番话说得心里一阵挣扎，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听你的，谁都知道我这爆炭脾气！他娘的，横竖再刺激也比不上前一次，老四能知道我这一番苦心就算了，要不知道，大不了从今往后他和我断交！”

    眼见得王世坤突然加快了脚步，竟是拎着马鞭超过前头的顺天府推官朱勤，大步冲进了理刑厅，后头把两人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李逸风忍不住嘴角一挑，倏忽间上前一手搭住了徐勋的肩膀，因笑道：“我说徐大公子，看不出来，这魏国公府的小舅爷对你是言听计从啊！”

    “李千户言重了，只是我和王公子交情好，给他出出主意罢了。”

    李逸风也不在乎徐勋这打哈哈，嘿嘿一笑就慢条斯理地背手走在后头。果然，一到理刑厅门口，他就只听里头一阵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却是王世坤正挥着鞭子勃然大怒地站在那儿，几个仆役脸上还带着鞭痕东倒西歪，而徐叙脸上赫然一个红红的巴掌印，面色铁青站在那儿。

    看到这一幕，他盯着王世坤看了半晌，突然又扭头瞅了瞅徐勋。

    这两个小子，一个是出主意大胆，一个做起来大胆，倒是一对好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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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寿宁侯府的朱小侯爷（下）

﻿    第一百三十五章寿宁侯府的朱小侯爷（二）

    徐叙万万没料到，一向和自己交好的王世坤甫一进大堂，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训斥了他一顿，随即就厉声呵斥起了跟着自己的那几个下人。而当有人顶罪的时候，这位王大公子甚至提起马鞭就打，一时竟是满大堂的鸡飞狗跳。

    提着马鞭一个个下人地教训了过来，这理刑厅里自然是鸡飞狗跳。这还不算，王世坤还一面打一面大声嚷嚷道：“我打死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魏国公让你们跟着小四，是让你们规劝他好的，不是让你们挑唆了他去和人相争！这才刚来京城，你们就惹出了这样的麻烦，魏国公府的脸面都给你们丢尽了！”

    看到这情景，徐叙脸上顿时挂不下来：“又不都是他们的错……”

    “不是他们的错？是，还有你！”王世坤一下子转过身来，指着徐叙的鼻子就怒声喝道，“你忘了行前姐夫魏国公是怎么教导的？到了京城谨言慎行，别仗着家里的名头，眼睛长在头顶上，传扬出去别人都要说魏国公府的人不懂规矩！”

    兴许是在南京被父亲压制得太狠，兴许是这一趟出远门，父亲竟然只给了他三百两零用，兴许是才刚住进芳园，觉着这些仆役对他这个四公子比想象中更热络殷勤……徐叙此时被骂得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还不如我呢，凭什么教训我！不就是仗着你姐姐是我爹的填房，摆什么舅老爷的架子！”

    一直以来，王世坤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冲动暴脾气，此时听到这话顿时勃然大怒，竟是啪的一个巴掌甩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下，他拿着马鞭指着徐叙厉声喝道：“你给我住口！怪不得你刚刚居然这样张狂，敢情是连长幼尊卑都忘了！要是姐夫魏国公在这儿，看他不一个窝心脚踹死你，我大姐真是白教导了你这几年！”

    听王世坤气急败坏，说话渐渐没了条理，正进大厅的徐勋终于忍不住了，不得不开口喝道：“徐四公子，你不但和人争道，语出不逊，到了顺天府又还纠缠不休，王公子这当舅舅的管教你这外甥天经地义，你却恶言相向，徐四公子你算一算，犯了多少魏国公府的规矩？身为世家子弟，又是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遇着公侯伯府的女眷，只要是知道礼节的，都应该礼让一二，这不是规矩礼法，这是男人立身处世都应该懂的道理！”

    “说得好！”

    说话间，徐勋冷不丁听见一个声音孩子气，话语却有些老气横秋的嚷嚷。眼见旁边屋子门帘一掀，却是个十二三的少年溜了出来，不禁吃了一惊。不是说徐叙得罪的是寿宁侯府的大小姐吗，怎生又钻出了这么个少年，莫非就是那小侯爷？见这少年一身半旧不新的天青色福纹衫子，腰间挂着一枚白玉坠，打扮得就好似寻常富家子弟，他正寻思，这胸膛挺得老高的少年就神气活现地走了过来，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也是魏国公府的人？”

    这种居高临下却自然而然的语气让徐勋心下猜疑更甚，但面上却一丝一毫都没露出来，想了想就拱拱手道：“在下徐勋，并非魏国公府的人，只是和王公子徐四公子一道进的京。请问公子是寿宁侯府……”

    “我不是……咳，我姓朱……嗯，你就叫我小侯爷好了！”少年一甩袖子，看了看满堂乱七糟的情形，顿时眉头大皱，当即看着一旁陪站着的顺天府推官朱勤道，“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桩案子，你这推官居然这么久还决断不下，未免也太草包了吧！这徐叙身为魏国公的儿子，见着女眷车轿就不管不顾上去搭讪，遭了呵斥就吩咐手下动粗，最后知道对方是寿宁侯府女眷也丝毫不相让，狂妄大胆无礼，着立刻发到……嗯，发到……”

    见少年先自称小侯爷，又是训斥朱勤，又是自顾自给徐叙定罪，徐勋心中一动——就算是哪家小侯爷，哪有这般自说自话的？这时候他灵机一动，当即插话道：“发到国子监，让国子监祭酒谢大人好好教导教导礼仪！”

    正在绞尽脑汁回想那些律例的少年陡然之间听到徐勋的这话，一时间喜上眉梢，竟是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廷杖二十，然后发到国子监去让谢老究好好管一管，杀一杀威风，背个十年年的圣贤书再放出来，看他还是不是这么狂妄！哎，你小子果然聪明！”

    他也不管堂上其他人是如何的瞠目结舌，自顾自向徐勋招了招手，见其上前了两步，他才笑眯眯地说：“你给本小侯爷出了个好主意，不错不错，你想要什么赏赐？你要什么尽管说，本小侯爷从来都是最大方的！”

    听这朱姓少年一口一个本小侯爷，徐勋若不是苦苦忍着，简直要笑出声来。只不过他面上看来也就是比这少年大两三岁，可心理年龄却着实成熟太多了，这会儿硬生生挺着，竟是一本正经地站在那儿思量了起来。好一阵子，他才稍稍低下身子对人拱了拱手。

    “小侯爷，我要的赏赐很简单……”

    话还没说完，里头突然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继而就是一个少女悦耳的声音：“厚哥哥，你又胡闹了！人家徐公子又不是你的属下，又不是咱们寿宁侯府的人，而是正经魏国公府的客人，你凭什么赏赐人家！快回来，否则我回头可得告状了！”

    少年一时满脸的懊恼，见徐勋笑容可掬，仿佛也不相信他能给什么赏赐，他突然一咬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要什么，尽管说！”

    理刑厅门外的李逸风早就认出了这位主儿是谁，又是瞠目结舌又是懊恼为难。按理说他应该立时进去，好好劝说人赶紧回宫，可他更知道这样肯定是自讨苦吃。这时候，听到这位主儿真要给徐勋什么赏赐，他就更头痛了。万一徐勋不明就里胆大妄为胡说道一通，这接下来的麻烦就远远比小小的冲撞来得大！

    正当他踌躇的时候，徐勋却已经开了口：“小侯爷，我要的赏赐很简单，这徐四公子已经给他舅舅教训过了，这廷杖能不能免了？为了补偿您二位的受惊，王公子自会上寿宁侯府给大小姐和您赔罪，外加赔偿……啊，对了，我们这趟正好从江南带来了不少特产，可以带去让小侯爷和大小姐尽管挑！”

    “这……”

    此时此刻，少年正有些迟疑，徐叙却忍不住了。他先是遭了一番训斥，然后又挨了一巴掌，紧跟着徐勋这个他根本瞧不上的甚至也奚落了他这一番，甚至随随便便跑出来一个小孩子就大喇喇定下了如何发落自己，他哪里咽得下这么一口气？他霍然踏前一步，正要冷言冷语反唇相讥，突然颈后就中了重重一下，不免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

    一记手刀让这个不领行情的徐四公子好好去和地面作伴去了，李逸风这才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去，对着那少年深深行礼唱了个大喏，这才说道：“小侯爷，徐叙这小子是不像话，不如这廷杖就暂且寄着。人送到国子监给谢大司成调教，要是犯了规矩，国子监可是有绳愆厅的，小板子饶不了他！您要是不放心，卑职立时把人押去国子监，如何？”

    李逸风那可是北镇抚司的二号人物，哪怕寿宁侯府张家尊贵，也未必能让他这般百依百顺，更何况这位小侯爷还说自个姓朱，莫非是……

    看李逸风这种态度，徐勋终于觉得一颗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今天被王世坤拖出来解决这么一桩突发事件，竟然会真的撞见这么一位主儿。好在他见机得快给出了这样一个深对其脾胃的馊主意，这一来便轻轻巧巧扯上了关系。

    那少年斜睨了李逸风一眼，诧异地问道：“你是谁？”

    “卑职协理北镇抚司理刑千户李逸风。”

    “啊，都说叶广下头有一头最狡猾的狐狸，原来你就是李逸风！”少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东张西望要找徐叙时，却发现人已经躺在了地上。大为愕然的他上前去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发现人真的晕了，他这才大为失望地轻哼道，“真没用，听到挨板子就昏过去了，我宫里……我家里那些下人们挨上三五十都还硬气得很！算了算了，你把人拉走，送到国子监去，让谢老究给我好好管教管教！”

    一旁的王世坤见李逸风点头如小鸡啄米，顿时完全看呆了。徐勋的建议就已经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少年当真了，北镇抚司的这个锦衣卫高官也当真了，可这算是什么惩罚？徐叙是庶子，不比那些一定要进国子监镀金的公侯伯世子，此番要真的进去了国子监，自己回去姐夫非但不会怪罪，必然还会高兴得很！

    “是是是，小侯爷您尽管放心，卑职一定知会谢大司成，他要是每天背不出一百篇书，就不给他吃饭！”为了打发这位小祖宗，李逸风已经顾不上自个是不是胡说道了，接下来他瞥见徐勋，眼珠子一转就又说道，“对了，小侯爷金口玉言，徐公子说的另一条，您是不是也考虑考虑？徐公子和王公子刚从南京过来，江南的各色小玩意儿铁定带了不少，让他们送到寿宁侯府给您和大小姐慢慢赏玩，这不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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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小太子的大脾气

﻿    第一百三十六章小太子的大脾气

    北城发祥坊德胜门内大街中段路东，有一条不长的和定府大街平行的东西向横街，俗称张皇亲街。之所以得了此名，就是因为这儿住着大明朝的第一号皇亲寿宁侯张鹤龄。从古到今，当皇帝的从来都是三宫六院，只有弘治皇帝把那些宫苑全都荒着，整个后宫只有张皇后一人，而且对皇后娘家极其礼遇。已故皇后之父张峦先封了寿宁侯，故去后追封为昌国公，两个兄弟也一个封了寿宁侯，一个由建昌伯进封建昌侯，两人一并赐第建宅，恰是好不风光。

    这坐落在张皇亲街上的寿宁侯府虽是一等一的富丽堂皇，但徐勋去过南京赫赫有名的两大豪宅中山王府和前中山王府，如今置身这儿，本能地就从那雕梁画栋中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的暴发户气息。他尚且如此，就不用说每年都常常会在中山王府住个把月的王世坤了。而且不单单是他俩，自称小侯爷的朱厚照在这大宅院之内也浑身不得劲，一进门他就脸色不好，若非张大小姐张婧璇拿话语堵着拦着，他几乎扭头就走。

    王世坤虽纨绔，可也不傻。之前李逸风一力亲自提溜着还昏迷不醒的徐叙走了，一时那些魏国公府跟来的奴仆和芳园的家仆都跟了过去，这会儿跟两人来寿宁侯府的竟只剩下了徐勋的阿宝和他王家带出来的两个家仆。此刻进了仪门，眼看戴着面纱的张婧璇和那小侯爷走在前头，刚刚一路骑马又不方便交谈，他冷不丁拿胳膊肘往徐勋一撞，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喂，你老实告诉我，究竟什么情况？”

    徐勋侧头见王世坤那黑着脸的样子，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四下里一打量，见最近的人也在七尺开外，他方才用几乎如蚊子一般的声音说：“十有九是太子殿下。你自个有点数，别说错话出了丑，那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啊？”王世坤竭尽全力方才没有惊呼出声来，好一会儿，他才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徐勋手中提着那个小巧玲珑的三层盒子，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难道你小子真的是未卜先知，连东西都备好了在车上？”

    “你以为我是神仙啊！”徐勋看着前头那位主儿的背影，暗自苦笑一声，这才摇摇头说，“我只是因为今早去见萧公公的时候做足准备，这才勉强应付了那位突如其来的李公公，所以就多了个心眼，坐骑上加了个行李褡裢，带了些江南特产，谁知道真有用得上的时候。”

    “你还真是成精了！”

    王世坤终于从徐勋那句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却压根没有去质疑徐勋怎会有这样的确信。之前只觉得古怪，可眼下知道前头那少年可能就是当朝太子，那么缘何如此大喇喇地断罪裁决，缘何赏赐大方说一不二，缘何那个锦衣卫高官这样恭谨巴结，那解释全都有了。颇有一种天上掉馅饼感觉的他晃了晃眩晕的脑袋，直到进了一座小小的三间厅，这才醒悟到他完全忘记了去问徐勋准备的都是些什么特产。

    这样的好机会要是浪费了，那可是要五雷轰顶不得好死的！

    徐勋和王世坤打足了精神，一旁年纪小心计却不少的张婧璇同样是打足了精神。尽管朱厚照是中宫所出的太子，可偏偏和张皇后不太亲近，和张家更疏远，而她之所以能和这位储君交好，是姑姑张皇后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打听朱厚照所好，又从小着意把她往宫里带，再加上她古灵精怪，在玩乐上头有一手，这才总算是维系住了那一层兄妹情分。

    然而这远远不够，今天她好容易在皇帝的默许下把朱厚照带出了宫，即便如此，要不是发生这突发事件，要不是徐勋说要请他们赏玩江南特产，要不是那个锦衣卫高官撺掇，要不是她有些小聪明，朱厚照仍然大有可能半道折返。所以，对于两个意外的访客，她相当客气，不但吩咐下人拿出了珍藏的贡品龙井待客，又假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勋打开了那个盒子。

    当那个盒子的第一层缓缓转开的时候，眼见那几盏灯台下闪烁着各色异彩的石头，她仍然美眸泛波，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拈了一块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南京特产，相传乃是女娲补天余下的雨花石。”

    尽管如今尚未到雨花石风靡一时的万历年间，但坊间市井仍然有不少人收集，傅容就是对此大为热衷者。这一趟上京让徐勋一口气带了三大盒，眼下这一层便是罗列着好些珍品。虽说张婧璇和朱厚照都见惯了黄金美玉等等珍品，可这会儿见徐勋一块块拿出，展示其中那些天然图案，张婧璇固然觉得野趣天成，就连朱厚照也不禁多了几分兴趣。

    “第二层呢，第二层有什么好东西？”

    徐勋正要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一个人就突然冲了进来。来人是个四十出头锦衣华服的胖子，一进屋发现还有徐勋和王世坤两个外人，他顿时脸色一沉，当即喝道：“大胆，你们是谁，竟敢擅入寿宁侯府！”

    “爹！”

    “好啊璇妹，说什么你爹不在，让我来看那杂耍班子，原来你和人串通起来骗我！”

    寿宁侯张鹤龄这话一出口，就被张婧璇一声娇斥和朱厚照的一声冷哼给打断了。眼见朱厚照霍然起身就往外走，张鹤龄顿时慌了手脚，想要上前阻拦又有些畏惧，可不阻拦吧，这好容易的机会送到了门口，他又不甘心，竟是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发火都不知道冲谁发去。而张婧璇小脸气得通红，旋即想起什么，目光一下子就看向了徐勋。

    眼见此情此景，徐勋当机立断，当即站起身冲着张婧璇拱了拱手：“张大小姐，这些东西便算是给你赔礼的。王兄，走！”

    王世坤就是再傻，也知道这区区礼物和那位太子殿下孰轻孰重，二话不说就行过礼跟着徐勋匆匆出门。直到他们俩这一走，张鹤龄才回过神来，当即发火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寿宁侯府岂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爹，好好的事情，都怪你！”人小鬼大的张婧璇气急败坏地掀下帷帽，冲着张鹤龄气咻咻地说道，“我和皇后娘娘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办法，说你不在府里，又说府里新得了一个杂耍班子，这才总算是哄了太子殿下出宫到咱们府里来，刚刚那两个人是留下太子殿下最好的由头，你……你知不知道你坏了多好的机会！”

    “我……”张鹤龄瞠目结舌地看着脸上涨得通红的女儿，渐渐有些明白了过来，当即扭头大喝道，“来人，快去追……”

    “还追什么，难道你能拦着太子殿下不让人走？”张婧璇恼怒地喝住了人，随即才一咬嘴唇说道，“您凡事就不会多想想吗，明知道太子殿下来了，您就算急匆匆赶过来，看见有外人也不该就这么嚷嚷开，非得把人气走了才高兴！”

    见女儿一跺脚就气恼地出了屋子，连徐勋撂下的那匣子都忘了，张鹤龄站在那儿愣了好一阵子，这才气急败坏地一捶门框道：“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算盘设计，我哪来的这许多心眼！嫡亲外甥偏生和我这个娘舅不亲，偏生当我仇人似的，我有什么办法！”

    且不说张鹤龄是怎样气急败坏，追在朱厚照后头的徐勋见这位太子殿下脸色赤红，显见是气得不轻，顿时纳罕得很。京不乐也提过朱厚照和母亲张皇后还有两个舅舅都不甚亲近，但闹到这样仇人似的，却着实有些过头了。于是，他几乎是脑筋一转，就紧追两步赶上了朱厚照，冷不丁开口说道：“小侯爷，我和王兄初来京师，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你可知道有什么好地方可以去游玩游玩？”

    “啊？”

    朱厚照一下子停下了步子，这才想起今儿个自己竟是好容易出了宫来，而且因为随着张婧璇的关系，身边不再是前呼后拥，就只有几个心腹亲信，想去哪就可以去哪，当下眼睛大亮。扭头看着徐勋和已经赶了上来的王世坤，他见两人都空着手，想起东西都落在这寿宁侯府了，顿时有些不甘心，眼见外头几个人迎了上来，他当即努了努嘴。

    “张永，你去和表姐说，那些东西分她一半，剩下的收拾收拾好给我带回去。”

    闻听此言，一个三十出头的随从立时快步上来答应了，二话不说就一溜小跑往寿宁侯府里头跑去。他前脚刚一走，朱厚照就看着剩下的人，下巴一抬吩咐道：“你们其他几个，去把车马收拾好了，咱们去……咱们去演乐胡同看教坊司哪里有什么新鲜乐舞！”

    老天爷……要真是被皇帝知道太子竟是去了那种地方，别人不说，他别说前程，脑袋都甭想要了！

    还不等徐勋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那边厢最初已经完全听傻了的亲随也反应了过来。一个老太监就冲上前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竟是极其夸张地一把抱住了朱厚照的膝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太……太了不得了，小侯爷，您今儿个是光明正大出来的，老侯爷和夫人全都知道。要是让他们晓得您去了那等地方，回头必定是大光其火，小的几个就是九条命也不够用！小侯爷，您可千万千万体恤咱们几个苦命的……”

    他一面劝说，一面用眼睛斜睨徐勋和王世坤，那眼神里头满是警告之意。哪怕不知道这家伙是哪个赫赫有名的角色，可见其他几个人都围着死活劝说不停，一时竟是人人惶急，他用最快的速度计较了一番，终于生出了一个主意。

    “小侯爷，咱们上国子监那边去看看怎样？”见原本很不耐烦的朱厚照闻言一愣，他又笑眯眯地挑唆道，“这徐四公子刚刚送过去，也不知道国子监那边会不会不收人……”

    此话一出，几个太监立时如释重负，一个个点头如捣蒜似的：“去国子监好，去国子监好！那里还有庙，正好可以逛逛书市……”

    “书市有什么好逛的，家里头的书房还不够大，书还不够多，一看就头晕！”

    见朱厚照不高兴，徐勋猛然想起之前京不乐提过太子对当今的弘治皇帝极其孝顺，而弘治皇帝则是爱书爱佛，立时急中生智地说：“小侯爷家渊源，那种地方本是没什么好去的。可国子监旁边的庙旧书市据说珍品极多，兴许能淘出些好东西送给令尊老侯爷。”

    眼见自己这些亲信太监全都附和不停，朱厚照虽恼怒不能去演乐胡同，可转念一想，上次下头不知道哪个大官给父皇送了一本旧书，父皇又高兴又赏了人东西，这次自己出来要是也依样画葫芦弄上一本，兴许也能让父皇乐一乐。于是，他思来想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出了寿宁侯府，眼见那边厢几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辆马车过来，他眉头大大一挑，又冲着徐勋招手道：“你，跟本小侯爷上车，本小侯爷有话问你！”

    “是是是……”

    徐勋一边连声答应，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王世坤，低声说道：“你骑我的马回去一趟，叫木怀恩立马在傅公公捎带的那些佛经和章大司成送我的那几箱子书里头好好挑挑。对了，让京公公帮忙一块挑，挑好了火速送到庙书市上去。”

    “你是想……”

    王世坤一刹那就明白了过来。等到见徐勋点点头转身上了车去，那几个太监顾不得他就簇拥了马车走人，他想了想，立时吩咐几个随从好好跟着车，什么都听徐勋的，自己上马之后拨转马头就飞一般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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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    第一百三十七章语不惊人死不休

    原本还不知道太监们打哪儿拉来的马车，但真正上了车，徐勋心里就有了数目。

    车厢四壁的金属部件都是鎏金嵌银，板壁仿佛都是取的整片大木，偶尔有衔接的地方，也几乎很难瞧出来。两边车窗挂着斑竹帘，斑竹帘上糊着轻纱，正中一个小几子摆着一个固定死了的丹漆雕牡丹花攒盒，一旁两个架子上，一面是银壶和四个酒杯，一面是软巾漱盂，靠后板壁的地方是至少可容纳两个人同坐的宽大座位，上头铺着荫凉的藤席，而前头的空地却根本没人坐的余地，只两个软垫子摆着，看情形只容人跪着或盘腿坐着伺候。

    这哪里是什么随便找来的马车，只怕是寿宁侯张鹤龄的座车！否则就算是寻常公侯，也未必有这样的奢华。

    朱厚照懒洋洋斜倚在那宽大的座位上，见徐勋一上车东张西望一阵子就愣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就没好气地一拍旁边的空地方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坐着陪我说话！”

    要是别人，既然掂量出了朱厚照的身份，怎么也会诚惶诚恐说如此太不恭敬诸如此类云云，然而，没找到其他地方可坐的徐勋自然不会委屈自己这一路跪着过去，当下便笑着拱拱手道：“既是小侯爷吩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眼见徐勋就这么过来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下了，朱厚照顿时大为高兴，靠着软垫笑眯眯地打量了他好一阵，这才突然歪着脑袋说：“不错，你不错……对了，你之前说你叫什么来着……对，是徐勋！咦，奇怪了，我怎么似乎听人说起过你，是谁说的来着……”

    朱厚照说着就苦恼地拿着拳头轻轻捶了捶小脑门，可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却什么都没想起来。此时此刻，徐勋哪里还不知道萧敬恐怕是已经下过功夫的，于是便干咳一声提醒道：“我才刚打南京来，小侯爷怎会听说过我的名字？”

    “南京……对了，就是南京，啊，你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大孝子！”

    朱厚照一下子忘了这是在马车里，倏然站起身来，结果这一站不打紧，年纪小个子却不小的他一头砰地一声撞在了顶上的厢板，紧跟着就哎哟一声跌坐了下来。这时候，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车门不多时就被人一把拉开，一个满脸紧张的脑袋探了进来。

    “小侯爷您没……”

    这最后一个事字还没说出口，那驾车的老太监就满脸呆滞地停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正弯腰站着手忙脚乱给朱厚照揉脑袋的徐勋。见朱厚照抬起头来，不耐烦地向他挥手做了个赶人的姿势，他这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再次向徐勋使了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缩回身子去先小心翼翼地放下竹帘，继而关上了车门。

    随着马车再次起行，撞着脑袋的朱厚照总算是恢复了过来。他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可随即就顾不上这点小事故了，两眼圆瞪盯着徐勋看了老半晌，这才神色古怪地问道：“徐勋，我问你，我听说你从前那个爹爹是南京有名的善人，有钱有势，而且怎么说也是名门大家出身，可你后来那个爹爹却是穷光蛋一个，你怎么想到要认他？”

    徐勋本以为萧敬想方设法打通的是弘治皇帝那儿的关节，可万万没想到起初连自己的名字都并没完全记住的朱厚照，竟然会知道自己先后两个父亲的来历。此时此刻，哪怕是机敏如他，也有些不知道从何回答，脑海里瞬间转了无数念头。直到发现朱厚照神情专注眼神凝聚，并不似之前那样随心所欲或是自说自话，他隐约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只怕对朱厚照极其重要，他才终于打定了主意。

    “小侯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么？”

    这个反问顿时让朱厚照呆了一呆，旋即才疑惑地问道：“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要说假话，那当然是血浓于水，骨肉情深。纵使养父养了我这许多年，总比不得生父的血缘。”徐勋一本正经地说到这里，见朱厚照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他这才苦笑道，“要说真话，那便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养父丢下我这儿子多年不闻不问，纵使是我遭遇大难，眼看什么都要没有了，他却依旧影踪全无。而我爹先是奋力下水救了我一命，紧跟着又因我的缘故被人陷害，再然后又在人刺杀的时候奋力救了我脱出重围……”

    “等等，你等等！”

    朱厚照猛然打断了徐勋，旋即惊愕地问道：“不是说是你为了救他挡了一箭吗，怎么又变成了他奋力救你脱出重围？”

    “小侯爷，那是我爹在我昏迷之际对外头说的，等我醒过来，木已成舟，据说都已经报上朝廷了，我那时候说出真相，谁能信我？每每想到因这欺君之罪受到褒奖，我这心里就七上下的……”

    徐勋知道这又是一次赌博，可当看到朱厚照恍然大悟，竟是冲他欣然点头，一副大为赞赏的模样，他不觉舒了一口大气，旋即才接着说道：“若没有这些情分，纵使人证物证证据确凿，我真的因血缘认了爹，这心里免不了会存着疙瘩。可即便如此，我前头的养父毕竟供了我这许多年的花销，所以我和爹商量过了，将来若有子息，会过继一个给我养父，让他不至于绝后。”

    这一番话在后世自然毫无问题，但在如今的大明朝，可说是惊世骇俗。儒家的礼法极其严格，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却比不上血缘，所以，戏中为了生身父母的仇而抛弃养父母，甚至为了报仇而陷养父母于危难，乃至于认贼作父多年后却暴起杀父，这都是有的。

    听了徐勋的情分说，朱厚照坐在那儿沉吟良久，接下来竟是良久一直没说话，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直到僵坐着的徐勋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就只听身边的这位小太子突然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话。

    “那我问你，要是一个大户人家，当家主母没有儿子，于是就借腹生子，把一个婢女生的孩子抱在了膝下，这儿子长大之后偶尔知道了自个的身世，他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老天爷！

    如果说之前偶遇朱厚照，徐勋已经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砸中脑袋的眩晕感；那么这会儿朱厚照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几乎恨不得天上打雷直接把他劈晕，于是就可以避过这样一个决计能坑死人的麻烦。他心里不住埋怨自己从前没能博览群书，只知道正德皇帝下江南游龙戏凤，只知道那几个顶尖奸臣的名字，却根本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茬狗血家庭伦理剧。

    然而，这会儿再后悔再思量已经来不及了。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厢板壁，他无法确定这话外头驾车那个老太监是否能听见，听见了又是否会呈报上去，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硬着头皮说道：“小侯爷，您说的事情，那是要看情况的。”

    见朱厚照看着自己只不做声，徐勋便故作客观地分析道：“首先，这么一说是真是假。须知世家大院之中常常有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流言蜚语，不能排除有人故意捏造事实，让这位公子对母亲产生怀疑，于是趁机离间他们母子的感情。”

    这带着几分劝诫提醒的话听在朱厚照耳里，不免有几分不中听，当下就皱起了眉头。而察言观色的徐勋哪里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却不得不趁热打铁地说道：“小侯爷不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这是有前例的。当年大唐则天皇后亲生四子，其中第二子，也就是先封雍王，后来成了太子的李贤，就因为信了太监宫人的荒唐流言，把自己当成了韩国夫人所生的儿子，于是母子反目，最终的结果，我不说小侯爷您也应该知道。”

    朱厚照身在宫中，那些老师成天讲史，他听归听，可总不以为然。这时候听徐勋把这一段掰出来，不喜读书但却记性不错的他立时仔细回忆了一遍，依稀记得李东阳讲过的《新唐书》里头确实有这么一段，立时脸色就霁和了下来，满意地小手一挥。

    “嗯，不错，你继续说。”

    “其次，如果是真的……”深知弘治帝后感情深厚的徐勋虽说压根不想去提这假的可能，但朱厚照想听，他不得不把心一横继续讲下去，“这家的父亲对儿子如何？这家的母亲又对儿子如何？这是不是真心的疼爱，明眼人都是能看得出来的。就好比我之前那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这位公子还记得小时候的情形，总该有个判断才是。”

    见朱厚照终于有些动容，徐勋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凑在朱厚照耳边，几乎用蚊子一般的声音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且，那位公子若真的想印证一下那些流言蜚语，何妨装一装病？这当亲生父母的，无不最着紧孩子，这位公子若是病了……”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身下的马车戛然而止，旋即外头就传来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小侯爷，国子监街已经到了。”

    下一刻，车门就被人打开，旋即那一层斑竹车帘又被人一点一点拉起，旋即露出了那驾车老太监恭谨的笑脸。发现朱厚照在那儿沉思不动，这笑脸迎人的老太监斜睨了一眼徐勋，突然笑吟吟点了点头，又伸出手去殷勤地扶徐勋先下车。

    老太监使劲捏了捏徐勋的手臂，声音却比蚊子声还低，“徐公子，刚刚您在车里和小侯爷说的话，俺刘瑾可是一句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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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撞到铁板的跳梁小丑

﻿    第一百三十章撞到铁板的跳梁小丑

    区区一番话，当然不可能立时三刻轻轻巧巧解开朱厚照的心结，但至少这位“朱小侯爷”下车的时候，老气横秋地在徐勋的肩膀上搭了一搭，继而笑眯眯地说道：“徐勋，你记着，刚刚那些话是咱们俩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哭笑不得的徐勋斜睨一眼满脸茫然，眼神却异常狡黠的刘瑾，暗想这儿至少还另有一个知情者。只不过，他当然不会傻到去反驳朱厚照，点了点头就赶紧岔开了话题：“小侯爷，虽说南京国子监我去过好几次，可这京城国子监我却还是头一次来，今日一见，果然是金陵妩媚，帝京雄浑，风情大不相同。”

    “雄浑？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我早就看腻了，赶明儿要是有机会，我一定到南京去好好逛逛！对了，徐勋你既是南京人，到时候你带路，什么玄武湖秦淮河鸡鸣寺，那些好地方我一定要玩个遍！”说到这儿，朱厚照也不管其他人是怎样的脸色，东张西望一阵就没好气地抱怨道，“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我父……都是皇上的，当皇上的却只能憋在那么一座小小宫殿里，也未免太委屈了！”

    那些太监一个个都赔笑附和着，徐勋却暗自想道，这换成他一天到晚闷在那么一座紫禁城里整整十几年，也会如同朱厚照这样一心想往外走。想归这么想，此时他却只能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等到眼见国子监大门紧闭，也不知道李逸风是否真的把人送了来，朱厚照就眉头一挑，随手指了个跟从的太监喝道：“你，去问一声，那个徐四谢铎可收下了！”

    那个摊上这么一桩倒霉差事的太监指了指自个的鼻子，见朱厚照并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只得哭丧着脸应下，转身去了。这时候，徐勋已经远远看见了自家的陶泓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知道约摸安排停当，就笑容可掬地看着朱厚照说：“小侯爷，在这儿干等未免没趣，咱们去庙书市先逛一逛？”

    许是在车里听到了一种新鲜论调，许是从紫禁城那座大牢房里解脱了出来，朱厚照心情很不错，当即满口答应道：“好，就去那儿逛！”

    大明朝立国之后，便和历朝历代一样兴建太。朱元璋仿夏商周制度，把国子监设在了远离闹市十里的鸡鸣山，而朱棣和他老子朱元璋一样，迁都北京也把国子监选在了当初比较荒凉的北城，为的就是让士子安心读书，不惦记俗世繁华。然而，士子也是人，官也是人，总得有各式各样的需要，于是在庙周围，渐渐也就有了些三三两两的铺子，但这终究是和体例不合，因而最多的就是各色书店书斋书铺，从旧书到新书乃至于春宫图，只要你肯花银子花心思，什么都能淘到。

    就好比这会儿朱厚照在前呼后拥下逛了三家书铺，就已经淘到了好几张他自个最喜欢的美人画，原本对此行有些意兴阑珊的他渐渐真正生出了兴致。一旁陪逛的徐勋一面要打叠精神应付朱厚照突然灵光一线冒出来的问题，一面还要一心两用地注意不远处陶泓的手势，不动声色地把人往他预备好的地头引，自然劳心劳力。当他终于把朱厚照引到了陶泓手指的那家书铺，终于能到门口透口气的时候，突然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少爷。”

    扭头见是阿宝，徐勋顿时愣了愣。阿宝毕竟是他从运河的船上直接拎下来的，见识有限，昨日跟着进了京城后就如同进了大观园似的，小心翼翼不敢多行一步，原本的机灵劲也瞧不大出来了，但把人收下本就另有缘故的他并不太在意。所以，这会儿他误以为阿宝徒步在马后车后跟了大半天累了，便微微点头道：“眼下没你的事了，一旁歇歇吧。”

    “不是……”阿宝赶紧摇了摇头，又凑近了些说道，“少爷，那边几个人老是看着您这儿，看样子像不怀好意……我瞅着他们的眼神，很像咱们船帮两伙人打架拼命之前先来摸底的光景。”

    “你说什么？”

    徐勋本以为阿宝把陶泓等人错认了，可当假装漫不经心地顺着阿宝的指示悄悄观察的时候，他立刻发现了两三个戴着斗笠鬼鬼祟祟的汉子。一想到南京那场突如其来一点预兆都没有的刺杀，他只觉得心里一根弦陡然之间绷紧了，当下丢下阿宝在原地盯着就反身进了店。

    见朱厚照拿着他预先预备好的一本佛经，正在和店主讨价还价，他也顾不得掺和进去吹捧吹捧，直奔一旁笑呵呵的刘瑾，一把将人拽到了一边。

    “刘……刘先生。我有事和你商量。”

    徐勋险些直接迸出了公公两字，好在终于堪堪改了。这临时改掉的两个字让刘瑾眉开眼笑，一下子丢开了对徐勋莽撞举动的不悦，却是笑吟吟地问道：“徐公子有什么要紧事？”

    “今天小侯爷出来，除了你们几位，可还有人跟着？”

    “呃……这个嘛……”

    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刘瑾很有些犹疑，可想到自己在车厢外头听见的话，他又觉得徐勋这人能让太子掏出那种要命的心里话，日后必定是要得用的，值得下些功夫笼络示好，于是眼珠子一转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小侯爷是咱们侯爷和夫人的命根子，出来才只咱们几个人跟着哪行？这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谁也担当不起！”

    果然如此！

    徐勋暗自松了一口气，正寻思怎么开口让刘瑾未雨绸缪找人先把外头那几个汉子收拾了，他的肩膀突然被人重重一拍。吓了一跳的他赶紧回头，却发现来的不是想象中随心所欲的朱厚照，而是一脸笑容的李逸风。

    “徐公子，真巧啊，咱们又见面了！怎么，这是跟着小侯爷在逛书店？”

    这一句真巧说得徐勋简直想翻白眼。头一次在顺天府衙撞见朱厚照，那是真巧，可眼下这李逸风说出这言语来，明显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可是，眼下他正好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当下也顾不得这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对刘瑾告罪一声就把李逸风拖到了临近书铺大门处。

    “李大人，你看对面的那几个汉子，是不是正在窥伺咱们这儿？”

    “嗯？”

    李逸风是在国子监撞见朱厚照支使过去的那个太监，这才急急忙忙赶到了此处。他倒不想着什么升迁，但作为北镇抚司的二把手，太子出宫的时候在边上多转转混个脸熟，异日太子登基保着自己的位子总不成问题。然而，当听到徐勋的这句话时，多年侦缉的敏感立时盖过了一切，他几乎是眯起眼睛往那边书斋屋檐下的几个人身上来回扫了几眼，最后拍了拍徐勋的肩膀。

    “好小子，东厂大约是因为怕太子觉得人太少冷清没趣，所以没事先净街，竟然留下了这么几个碴子，倒便宜了我！”

    徐勋还没回过神，就只见李逸风大步走出了店门，手指放在嘴边一声响亮的唿哨，就只见四面方抢出了十几条大汉来，把四周围堵得严严实实。等他又是一个手势，这些大汉二话不说就冲着对面屋檐下那几个头戴斗笠的汉子逼了过去。看到这情形，压根没想到对方如此雷厉风行的徐勋不觉瞠目结舌。

    “走！”

    那包围圈中的几个汉子见此情景，彼此对视一眼，当即有人厉喝了一声。可这话才刚出口，站在门口的李逸风便慢条斯理地说道：“北镇抚司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话音刚落，这一条大街上便立时骚动了起来。对面几家书铺刚刚还张头探脑的伙计们立时鸡飞狗跳了起来，有的忙着下门板，有的来不及的便直接弃了书店往后溜，至于大街上原本还在闲逛的人们则更不用说了，一个个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刚刚正和朱厚照讨价还价极为起劲的掌柜，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脸色变得苍白一片。而那几个太监见朱厚照兴致勃勃地大步走到门口瞧看，几乎是齐齐挺身挡在了主子前头，那模样要多忠心有多忠心。

    “放心，做好今儿个这单买卖，再怎么闹也不关你这儿的事！”徐勋却已经退了回来，安慰似的对那战战兢兢的掌柜说，“只要你的嘴紧一些，那就一点事没有！”

    集贤街和国子监街交叉路口，一辆马车正停着，一只手打起窗帘张望着里头的情形。看到好些人连滚带爬地从国子监街旁边那条名闻遐迩的书市巷子狂奔出来，那关注的目光为之一凝，良久方才放下了窗帘。随着一声轻喝，马车立时徐徐往南行去。

    车厢中，罗先生放下手中的香茗，盯着对面的同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我说大掌柜的，即便是咱们那位太子爷好动又出了宫，而且难能跑到这庙这种地方来，可也不值得大掌柜你亲自出面，带我到这儿看这么一出猴子戏吧？”

    罗先生的对面，一个脸戴铁面具的人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太子虽要紧，但如今又不掌权柄，盯着他还不如盯着别人！李荣他们几个都收了咱们的重礼，唯有萧敬油盐不入，我是想看看萧敬看中的那个小子究竟如何。看来他运气不错，一进京城尚未多久，居然就搭上了太子。”

    “太子身边的人，有几个没收过我们的好处？就连司礼监秉笔李荣，还不是过不了钱财这一关！他这初来乍到的算什么。”罗先生皮笑肉不笑地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老半晌才嘿然笑道，“您可不要告诉我，从不离家的您上了京城来，居然是为了这么一桩小事？”

    铁面人一下子抬起了头，精铁所铸的面具随着光线反射显得鬼气森森：“听说，皇上前几天在南宫训诫过寿宁侯张鹤龄了。所以他才会那么紧张，太子一进寿宁侯府，他就立马现身讨好，却不想坏了他女儿的一番苦心。张家人除了那丫头，就几乎没聪明的，要不是皇上护着，从皇后到他们兄弟，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张家人既蠢，那消息自然更容易让太子相信。”

    “原来大掌柜是为了这个，都已经是暗中布置好些年的事了，自然不虞有失……对了，我倒忘了问，这群偷偷摸摸在外头窥伺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铁面人虽是戴着面具，但这会儿罗先生却依稀能看出他仿佛是笑了：“罗先生你号称无所不知克敌制胜，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那是何方神圣？反正是跳梁小丑，既是撞到了铁板，给北镇抚司收拾却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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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太子审案

﻿    第一百三十九章太子审案

    倏忽间，书市一条巷子就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变得干干净净。动作快的店铺已经下了门板完完全全关得严严实实，动作慢的店铺也已经空空荡荡，东主掌柜伙计几乎都躲到后头去了，小巷两头空空荡荡，就只有中间这十几个人围着几个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圈子中央的几个人你眼看我眼，却齐齐跪了下来，领头的一个更是慌慌张张地连连磕头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民只是路过，路过！”

    “路过？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尔等窥伺贵人图谋不轨！”

    李逸风哂然一笑，随即沉下脸来大手一挥，就只见他手下的那些大汉立时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前，不过片刻功夫就把这三四个汉子被捆得如同麻花似的，嘴里都塞上了麻胡桃。眼见大局轻轻松松就定了下来，李逸风正想一个手势让自己那些手下把人押走，却不料一个人影突然越过了他，一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人，一面摩挲着下巴，好半晌才扭头看着李逸风。

    “你叫李逸风是吧？”

    “是是是，小侯爷有何吩咐？”

    “李逸风，本小侯爷还从没见过北镇抚司审案，今儿个你在这审给我看看如何？”

    朱厚照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着实惊人，哪怕李逸风平日善于临场应变，可这会儿答应吧，回头大臣弹劾，决计能送他一个蛊惑太子的罪名；要不答应吧，谁都知道太子我行我素惯了，这一惦记他就甭想讨得了好。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一咬牙做出了选择，却是笑容满面地说道：“小侯爷有命，卑职自当听从，但这大庭广众不是地方……”

    见朱厚照面露不悦，徐勋便适时从旁边一个空挡凑了上去，轻声说道：“小侯爷，光天化日之下审，要是传到那些大臣言官耳中，只怕又要念叨好一阵子。”

    一想到东宫那几个啰啰嗦嗦的师傅，朱厚照就不再坚持，侧头一想就一锤定音地说：“把人带上马车，咱们马车里头审！这样既不兴师动众，也不虞被那些老大人们念叨。嗯，横竖本小侯爷那辆马车宽敞得很，把领头那个先带上来，你来审。徐勋，你也跟本小侯爷上车！”

    尽管这样一个提议仍然相当荒谬，但总算还有些可操作性，于是，李逸风不得不面露难色地答应了下来。而徐勋则是退后一步对刘瑾轻声提醒了一个书字，刘瑾立时心领神会，也不对朱厚照提及，只回过身来和那掌柜言语了两句。不一会儿，当朱厚照出门上车时，那一箱子书也被刘瑾支使两个小太监搬了出来驮在马背上，只象征性给掌柜撂下了一块银子。

    等到这一行人离开好一会儿，刚刚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一条巷子方才渐渐有了些活气。那卖书的掌柜瞅着手里那锭银子正担心，王世坤就带着陶泓从外头进了店来，没好气地用折扇拍了拍手说道：“别看了，这银子是你的了，自己收好就是了。”

    “那怎么好意思，公子您已经给了二十两……”话虽如此说，那掌柜却死死攥住那锭银子，根本舍不得放手。

    “给你的就是你的！你只消记着今天的事情别随处说嘴就罢了。”

    “是是是，公子放心，公子放心！”

    王世坤二话不说转身出了店，看着那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疑惑地摩挲了一下脑门。那几十卷佛经还有那十册书都是珍本，决计是价值不菲，佛经应该都是傅容辛辛苦苦搜罗来的，书亦是章懋珍藏，这徐勋竟然自作主张就这么送给了太子！即便太子也是送给皇帝，可这么兜兜转转一趟，傅容也好徐勋也好都捞不着半点功劳，这又是何苦？

    “算了算了，我是没他那么多心眼……从南京到京师，这么多趟听他的我都得了好处，且看看他这一次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宽敞的车厢里，四肢关节全都给李逸风亲自卸掉，又用北镇抚司的独门手法捆得结结实实的先头那斗笠大汉面色苍白地跪在朱厚照面前，别说挣脱，就连挪动一步也难能。相比满脸兴致盎然的“朱小侯爷”，一左一右的李逸风和徐勋就不那么舒坦了。若不是徐勋未雨绸缪寻了两个小板凳带上来，他们此时除了盘腿坐着就是屈膝跪着，决计找不到第三个姿势。即便如此，北镇抚司这位理刑千户仍然很不习惯地扭了扭脖子，这才开始问话。

    听李逸风从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年龄几何一路问下来，徐勋几乎有一种时光交错的错觉。然而，当李逸风问那大汉做何营生时，他却本能地感觉到对方犹豫了一会。而这时候，李逸风出人意料地伸出手去，迅疾无伦地接上了那大汉的肘关节，旋即又一下子将其卸掉，继而就卡住了他的下巴，将那人的哀嚎呼痛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要是你还想多来几次，就尽管编瞎话！”

    尽管平日对付这种小角色有的是从**到精神的各种手段，但此时此刻在朱厚照面前，李逸风只用了最简单直接而又不血腥的一种。果然，当他松开那大汉的下颌时，那满头冷汗的大汉立时张口说道：“小的说实话，小的说实话！是有人给了我们几个二十两银子，让我们跟着这位公子，然后狠狠教训他一顿！”

    李逸风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的语病，立时皱眉问道：“哪位公子？”

    “是这位。”

    那汉子浑身都动不得，只能用硕果仅存还能活动的下巴冲着徐勋努了努嘴。本就有所预感的徐勋几乎是和之前朱厚照一样不管不顾地站起身，脑袋重重碰到了上头车厢的顶板，旋即才慌忙低头弯腰，却是满脸愧疚地说：“小侯爷，我……我真没想到竟是我这个才刚到京师的惹了这样的祸事，都是我的罪过……”

    朱厚照看着徐勋也和先前自己一样撞着了脑袋，不觉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听着这解释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对啊，你才刚到京城，哪里来的仇人？李逸风，继续问！”

    见李逸风那鹰爪似的手又伸了过来，那大汉既畏惧北镇抚司的凶名，又生怕再吃一回苦头，慌忙大声叫道：“要是小的说一句假话，管教天打五雷……不，管教小的在北镇抚司里吃十遍不重样的刑罚！”及至李逸风的手停了，他方才一口气说道，“小的那会儿拿着钱也不放心，所以有意跟了跟，发现人从兴安伯府后门进去了。”

    “兴安伯府？”

    大明朝勋贵不少，但对朱厚照来说，真正需要记的除了那几个国公之外，就是自己的那两个舅舅。所以，他搜肠刮肚也只记得听过这么个名头，似乎是在京营带兵的，当下就看着李逸风打算听他解释。果然，李逸风斜睨了徐勋一眼，就垂下头说道：“小侯爷，这兴安伯……和徐公子是亲戚……”

    “什么？”

    父亲弘治皇帝那儿的亲戚众多，但那些藩王朱厚照几乎一个没见过，至于母亲张皇后那边的亲戚，朱厚照除了一个表妹全都不待见，此刻听到算计徐勋的居然是他的亲戚，他顿时一下子炸了，当即一捶身下的座位，怒声骂道：“混账东西，真是混账东西！”

    “小侯爷息怒……”

    徐勋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朱厚照跳将起来，劈手给了那汉子啪啪两个耳光，旋即还不解气，又猛地一脚把人踹在地上，死命在其身上踩了好几脚，这才气咻咻地坐下。之前和朱厚照在马车里说了那么一番话，这会儿他大约能体会到，这位太子的雷霆之怒与其说因为自己，不如说因为之前在寿宁侯府憋着的气，抑或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听到的流言。于是，等到朱厚照坐下身来，他就递了一块帕子给这位已经是满头大汗的太子。

    李逸风冷眼旁观，见原本还在生闷气的朱厚照不假思索接过帕子就胡乱擦了擦脸，心里顿时暗自纳罕。他本觉得今天这几个人竟是和徐勋有关，太子就算不怪罪，也总会心里存下疙瘩，可没想到太子竟是比徐勋更生气，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要不是他亲眼见证今儿个徐勋第一次见到太子，几乎就要认为这两个人非但认识，而且必然有深切的关联。

    徐勋瞥见李逸风若有所思地将一团麻胡桃塞进了那汉子的口中，旋即手起斩落一下子敲晕了人，他这才开口说道：“小侯爷，这几个人就交给北镇抚司处置吧，随便寻个罪名足够他们喝一壶了。至于他说的什么指使，小侯爷不如当成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那几个人可是要对付你，你居然能当成没这回事？好啊，你就这么胆小怕事，我看错你了！”

    面对朱厚照先是不可思议，继而则是怒气冲冲的目光，徐勋便微微笑道：“小侯爷，对于那些想要你死想要你倒霉的人，你平平安安风风光光地活着，就是最好的报复了。别人算计越多做得越多，就犯错越多破绽越多，否则怎么会有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再说了，如今的兴安伯毕竟算我的长辈，和长辈置气理论，别人总免不了要算到我这晚辈头上，我何苦给自己找麻烦？”

    听到这番话，朱厚照本能地想起自个那两个讨厌却摆脱不了的舅舅，而且为了这个还老被父皇训斥，一时竟有些心有戚戚然，当下竟同病相怜地重重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当成没这么一回事我可不干，回头我一定告诉我……爹，让他评评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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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父子君臣

﻿    第一百四十章父子君臣

    “小侯爷不可！”

    徐勋和李逸风几乎异口同声叫了出来，旋即不免彼此对视了一眼。朱厚照大为奇怪，盯着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气鼓鼓地往后一靠问道：“为什么不可？”

    李逸风脱口而出叫了这么一声，还真是全心全意为徐勋着想。这要是朱厚照真的去禀告了皇帝，那事后追究下来，兴安伯府那边固然讨不了好，可徐勋一个教唆太子的罪名却怎么都跑不掉，指不定闹开了还会有言官在那啰啰嗦嗦地说什么以下犯上，欺凌病重长辈诸如此类云云。只这些话实在是不好在才十二三的小太子面前剖析明白，他不免有些犯了难。

    就在他斟酌话语之际，徐勋却开口说道：“小侯爷，若是在一个大家族里，底下人中间发生了小纷争，一个被另一个欺负了，可结果却只能跑去老太爷那儿告状，别人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没本事？”

    “呃？”朱厚照闻言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被人欺负了就是要回头再把人教训回来，只会告状算什么本事！那我就不告诉我爹了，赶明儿你要是撑不住，就来找本小侯爷，我给你做主！”

    听朱厚照又把自己这小侯爷的身份搬了出来，李逸风再也忍不住笑，旋即却赶紧一本正经地连连点头道：“小侯爷说得极是，徐勋是您护着的人，天底下还有谁敢欺负了他？至于这几个人，进了北镇抚司就别想好过，您尽管放心就是。倒是小侯爷今天淘到了不少好书，回去献给老侯爷，老侯爷一定会欣喜于您这一片孝心。”

    “嗯，只要爹高兴就好！”朱厚照嘿嘿一笑，继而洋洋得意地说，“我当然要给爹瞧瞧，我也是会挑好东西的！别人是献好东西讨他的欢心升官发财，我是只想让他高兴高兴。爹太劳累了，而且还老是因为人家告我的状生闷气……唉，他还老不说，我宁可他骂我两句。”

    朱厚照说着说着，就皱着苦瓜脸唉声叹气了起来。要不是李逸风在旁边，徐勋简直想伸手去按一按那小脑瓜上硬挤出来的皱纹。发现李逸风不敢接话茬，他就故作好奇地问道：“别人家的孩子都怕打骂，小侯爷怎么居然会希望老侯爷责备？”

    “爹骂我两句就能出出气嘛！”这不是在宫里，徐勋又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至于整天诚惶诚恐，因而朱厚照竟自然而然把憋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一时大倒苦水，“爹的脾气是太好了，对底下那些人都是客客气气的，惯得他们整日里没事就啰啰嗦嗦的，这个不对那个不好，我看他白头发和皱纹都多出来好些！唉，别人骂不得，那当然只好骂我了！”

    尽管徐勋很想笑，可是，品味着朱厚照这番话中的那股稚子孺思，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斜睨了李逸风一眼，他赫然发现，这位北镇抚司凶名远扬的二把手竟也是一副深受触动的样子，于是想了想就轻咳一声说：“皇上曾经褒奖我仁孝，要说我实在是比不上小侯爷。小侯爷的这份心意若是明明白白告诉老侯爷，老侯爷必定高兴得很。”

    “这个……这个也能说？”朱厚照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见李逸风也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他不免仍然有些犹豫，“可爹老是说，我只要好好读书，他就最高兴了。”

    “小侯爷，话不是这么说，就比如您刚刚那些话，那是不但要做，而且也要明明白白说出来的！”这时候李逸风终于把握住了机会，循循善诱地说，“就比如卑职对我家大人一片敬爱之心，那平日做事不但要随时听候他的吩咐，必要的时候还得在面前出谋划策，但最要紧的是，卑职在我家大人面前一定要表白这心意。光说不做不行，光做不说也不行！”

    外头驾车的刘瑾听到里头这七嘴舌劝解的声音，想笑又不敢，最后嘴角顿时咧得高高的。虽说有些不忿朱厚照竟然会听这两个外人的话，但一想到回头弘治皇帝手捧这些书，又听到朱厚照那些心里话的表情，他就忍不住得意地想哼小曲。

    这些外人又不能进宫，况且今儿个那几个暗中窥伺的王蛋还是那个徐勋招惹的，回头皇帝龙颜大悦，功劳还不是得落在他们头上？

    从国子监街到东安门是顺路，可去锦衣卫和魏国公府芳园却不顺路，因而，心知肚明的李逸风半道上就拉着徐勋告退下了马车，连同北镇抚司的那十几个校尉把几个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人押了回去。而剩下的一行人则是沿着崇门里街徐徐前行，拐进金鱼胡同后一路往西直行，在东安门前停了下来。随行的一个太监上前一亮身份，守卫自然立时放行。

    一行人从东安门进东安里门东上中门，却不进东华门，而是折向北，沿着河边直房过了东上北门，一路绕着护城河到了北边玄武门，马车这才停了下来。见朱厚照下车，早就备在这儿的一乘凉轿立时迎了上前，众人簇拥了这位主儿上轿正要走，朱厚照却突然在凉轿上东张西望了一阵，手指遥遥一点刘瑾道：“别忘了本小侯爷……咳咳，别忘了我的书！”

    见朱厚照当了大半天的小侯爷，这会儿还改不过口来，一众内侍不禁都是暗自偷笑，而刘瑾却一本正经地答应着，竟是不辞辛苦亲自安排人把东西重新分拣装箱，如此一来就落在了后头。而前头众人一路簇拥着朱厚照到了乾清门外头，就立时服侍这位太子下了轿，又上上下下替他理了理衣裳，这才送了人进去。

    “父皇，父皇！”

    正在乾清宫西暖阁书房里看书的弘治皇帝听到这一阵嚷嚷，立时知道是朱厚照回来了。一想到之前下头来报朱厚照到了寿宁侯府，没盘桓上一刻钟就气匆匆地拂袖而去，他忍不住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儿子必然知道自己和张皇后张婧璇串通了一块骗他，这会儿十有九要来兴师问罪。于是，未雨绸缪的弘治皇帝预先端起了一张肃然面孔，却不料朱厚照兴冲冲地进了大殿，随随便便磕过头后就一溜烟跑到了他的身边，哪里有半点不高兴的模样？

    “父皇，看我给您找来什么好东西了！”

    朱厚照浑然没注意到弘治皇帝那惊奇的表情，连声吆喝招手。见刘瑾领头抱着一个大箱子进了来，他立时飞跑过去，一把掀掉箱盖，从里头拿了一本书后就跑到了弘治皇帝跟前，献宝似的说：“您看，这是大方广佛华严经，说是什么……嗯，唐版的十华严。还有什么苏东坡的手卷，都是我从庙书市给您淘回来的！”

    面对兴高采烈的朱厚照，弘治皇帝只觉得有些糊涂了，见这孩子一本一本书在他那案头上摞得老高，最后竟是把整个台面全都给铺满了，他不禁干咳了一声，扳住朱厚照的肩头把人拉了回来，这才问道：“你今儿个出了寿宁侯府，是到庙去了？”

    “是啊，去庙淘书去了！”朱厚照使劲点了点头，随即得意洋洋地一指那还未搬空的箱子，笑着说道，“这里头还有呢，都是我的收获，都是我带回来孝敬父皇的！”

    此时此刻，弘治皇帝先前那些担心也好忧虑也罢，一瞬间都扔到九霄云外了。他根本没顾得上去翻看那些书，当即慈爱地摩挲着独子的脑门，连连点头道：“好，好！我儿果然是有心，没辜负朕的期望！”

    “父皇……”虽说父子相得，但弘治皇帝这样的真情流露，朱厚照仍然是鲜少遇到，此时嘟囔了一声之后，他一咬牙，就抬起头说道，“父皇您政务劳累，日后若是有不高兴的时候，就训斥儿臣出出气吧！儿臣一定乖乖听着，绝不回嘴！”

    这突如其来的两句话让弘治皇帝一下子呆住了。他终究是天子，一挥手便把近侍全都屏退了去，继而才看着朱厚照沉声问道：“我儿怎会突然说这话？”

    外人没了，朱厚照立时更加胆大了，当即振振有词地把在徐勋李逸风面前说道过一遍的歪理又拿了出来。听到这话，原本还以为是谁教唆了太子的弘治皇帝顿时释然，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欣慰，竟忍不住把人揽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儿果然是懂事了！不过，朕又不是那等在外头受了气只会冲着妻儿出气的庸人，拿你出气怎么使得？你有这份心很好，只要你好好读书上进，明白如何知人用人，朕才最高兴！”说到这里，弘治皇帝这才想起了大案上的那些书，随便挑起一本翻了翻，原打算不论是什么摹本伪本都先称赞朱厚照两句，可翻到那些注疏，他就不知不觉面色一凝，又翻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朱厚照问道，“这都是你从庙书市买来的？花了多少银子？”

    “银子？银子是刘瑾给的！我这就叫他进来！”

    见朱厚照扯开嗓门叫了刘瑾，合上书的弘治皇帝不禁眯起了眼睛。他只有这唯一的一个儿子，一向最是着紧，而朱厚照虽聪明，记性也好，可一直不喜欢读书，而且年纪毕竟还小，怎么会有这样挑选珍本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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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子召见

﻿    第一百四十一章天子召见

    对于魏国公府芳园上下来说，这一连两日发生的事实在是跌宕起伏。

    昨儿个四少爷徐叙和舅爷王世坤才刚到，今儿个那本以为是在这儿寄人篱下的徐家父子，却先有司礼监派了一位公公来接去，紧跟着又是北镇抚司的千户来拜访，继而舅爷王世坤从外头风尘仆仆回来就吩咐钱管事，说徐勋房子已经找好，不日就要搬走，让他这几天绝对不可怠慢。

    反倒是身为正经少主人的徐叙，今天一出门就冲撞了寿宁侯府的大小姐，而且从顺天府衙垂头丧气的下人回来竟说，四少爷给人一个条子送进京城国子监去了！连钱管事这样在京城这大染缸中混迹了多年的，面对这种消息也难以推断是真是假，是福是祸。而等到傍晚时分李逸风亲自送了徐勋回来，验证了这个消息丝毫无误，从上到下一时都是一片失语。

    这叫什么事！

    李逸风送了徐勋进门，见钱管事失魂落魄，他却仿佛没看见似的，笑吟吟地使劲拍了拍徐勋的肩膀：“你小子一贯聪明，今儿个那位主儿的身份你应该瞧出来了。不是所有人当着那位主儿都能把握好分寸的，你今天不错，好样的，怪不得大人当初打算把你收进北镇抚司。不过你也预备着些，皇上对于太子的事情最是着紧，那可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保不准这几日就要召见，你心里得有个数。是福是祸虽说都在皇上一念之间，可也得看你自己的。”

    “多谢李大人！”

    “嘿，大人就免了，我才区区五品，可当不得这两字！好了好了，我还得回去善后，今儿个这么一趟抓人惊动不小，要是不能把事情撸平了，明儿个无数言官就要冲我捅刀子了！”

    见李逸风哈哈一笑转身就走，一面走还一面头也不回地冲着自己扬了扬手，徐勋想起这位主儿在朱厚照车厢中卸人关节时的那份狠辣不动声色，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感慨。

    这厂卫中的佼佼者，着实练就了阴阳两副面孔，兼具嬉皮笑脸与心狠手辣两种性格！

    甫一到京师才睡了一个安稳觉，这才第二天就是东奔西跑，徐勋刚刚在外头还不觉得，此时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自己那个小院，他就不免有些扛不住了。一旁跟着跑了一趟顺天府衙，一整天见识了一辈子都没见过大人物的阿宝终于不懵了，眼疾手快从旁搀扶了徐勋一把。

    此时此刻本就是晚饭时分，院子里空荡荡的，正飘荡着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前头倒座房里住着的那些护卫都已经开饭了，可大约是傅容严令，还是他们习惯使然，这会儿听不到那里有半分喧哗。倒是这边正房厢房里人声不断，中间还夹着金六嫂李庆娘的拌嘴。

    “少爷回来了！”

    然而，这些声音都比不上阿宝的大嗓门。话音刚落，正房和东厢房就有人打起了门帘探看，下一刻，陶泓就一溜烟跑了出来，如意也跟着跨过门槛走出来两步，可发现陶泓殷殷勤勤地问了两声，又搀扶了徐勋的另一面胳膊，她想想人多嘴杂不好探问，也只能站在了原地。却不想徐勋竟是吩咐阿宝和瑞生先回房，随即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到了面前就轻声撂下了一句话，这才往正房去了。

    如意在原地愣了片刻，立时反身进了屋子，见沈悦坐在饭桌前，虽是筷子在那几盘菜里头乱挑，可眼睛一动不动正对着门口自己进来的方向，她就笑着快步上前，低声说道：“小姐，七公子让我对您说，今儿个出门遇贵人，万事都很顺利。”

    “阿弥陀佛，三清道尊……还好还好！”沈悦双掌合十，一下子把道佛的神全都溜了出来，旋即还压根没感觉自己这口误，如释重负地开始挟菜吃饭，嘴里又嘟囔道，“我就说呢，干娘都已经打听到了京城什么生意好做什么生意不好做，他那么狡猾，徐叙那点小麻烦还不是手到擒来？什么冲撞什么赔罪，人都送到京城国子监去了，这根本是徐叙走大运了！”

    徐良原本是要出门看看情形的，却被身边服侍吃饭的永安一口一个您如今是当家老爷，该有的规矩总不可废说得重新坐下，这会儿眼见阿宝和陶泓一块进屋，徐勋却落后了片刻进来，他更是焦心万分。不等徐勋行礼，他就站起身来大步上前，抱着徐勋的双臂上上下下打量好一会，确定真的没少一块肉，他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这儿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吃饭吧。”

    由于这正房后头没有后罩房，徐勋就把陶泓阿宝永安常福连同金六夫妇，暂时全都安排在西厢房里。这会儿阿宝不懂那么多，爽快行礼答应了下来，一时扭头就走；永安倒还有些犹豫，陶泓却上来把人拽下去了。这三个小厮一一退下，徐勋方才挨着徐良坐了下来。

    “爹，一出去又是一下午，让你操心了。”

    “没事，就是这消息都是半截，眼见王公子都回来了，你还没个音信，心里不免七上下。”徐良一面说一面亲自给徐勋盛了一碗饭，这才面带愧疚地说，“刚到京城就这么连轴转跑了一趟又一趟，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爹，你这是什么话，这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事，我当然得多跑跑腿。”徐勋含笑接过那一大碗，见徐良面前的碗里只用筷子拨拉过，桌子上的几盘子菜也显见是几乎没动过，他少不得伸出筷子去给徐良挟了些鱼肉，又挟了些菜蔬，“以后若再像今天这样，你先吃别等我。在外头不定什么事情就耽搁了，爹你这年纪，错过饭时对身体不好。”

    “好，好。”

    徐良连声答应，但仍是看着徐勋低头吃饭，这才慢慢吃了起来。小院里头并不单独开伙，这饭菜都是芳园大伙房里头做出来的，因得了王世坤吩咐，下人不敢怠慢，这肉食菜蔬倒是一应俱全，虽比不上萧敬私宅那种家常饭菜的手艺，却也还过得去。徐勋中午那顿不敢过于放开，只吃得分饱，下午这一趟跑下来又劳心又劳力，原本就已经饿极了，这会儿免不了吃相难看了些，不一会儿就风卷残云扫光了所有饭菜。

    徐勋拿起一旁的巾帕擦了擦嘴上油腻，这才对徐良说起了今日在顺天府衙的情形。徐良尽管从王世坤那儿得知了一些，可终究不及自己儿子所说的详细。此刻他仔仔细细听着，当徐勋说到那位姓朱的小侯爷，他就疑惑地皱了皱眉，待听到李逸风满口答应把徐叙送到京城国子监，他终于为之变色。

    “那小侯爷莫非是……”

    “是太子殿下，李千户刚刚已经对我证实了。”

    “老天爷，徐四少爷这祸事闯的……要不是勋儿你应变快，他这苦头就吃得大了！”

    “要不是看魏国公待我不错，王兄也是我的朋友，我才懒得管这个别扭的家伙！”

    徐勋对徐叙知错不改硬挺犟嘴的做派很看不惯，此时少不得抱怨了一句，随即才渐渐说起了陪朱厚照去庙，门外又遇到那帮被人收买的市井混混等等，却唯独略过了之前在马车上和小太子的那番话。在他看来，那番要命的话还是死死埋藏在心里最为妥当。

    徐良没想到兴安伯府白天才赶出去了自己派去投帖的小厮，紧跟着竟然又闹腾了这么一出，一时气得面色铁青，听到徐勋竟然让朱厚照不要去向皇帝禀告，他就愣住了。习惯一切听徐勋的他本能地没去质疑儿子的做法，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父子俩这一聊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到外头传来陶泓的声音说热水已经送来了，徐勋才扬声让他把浴桶搬进房。

    痛痛快快泡了个澡，洗去了奔波一日的尘土和疲惫，徐勋便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二话不说地上了床。这一觉却不如昨晚睡得沉，迷迷糊糊之间，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跌跌撞撞被人推搡着进了一座大殿，紧跟着就看见朱厚照正站在对一个面目朦胧的人旁边，一见他进来就手指着他嚷嚷了起来。

    “父皇，就是他！”

    他猛地感觉到肩膀上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顿时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他才醒悟到自己是做梦，但旋即就看到了一脸担忧的徐良。

    “勋儿，外头来人了！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公公，说是……说是宫里来的！”

    怎么连着两天都是一大早突然袭击？这还有完没完了！

    原本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徐勋一下子完全醒了，继而心里苦笑连连。等到快速洗漱换好衣服之后随着徐良出去，他就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一个太监。还不等他上前问过对方名姓，此人便冷冰冰地手往旁边一伸，接过一个校尉双手递过来的一个包袱后就直接递了过来。

    “徐勋，这是你的冠服，立时穿戴好了，皇上召你入宫！”

    果然是天子召见！

    此时此刻，无论是东厢房里大清早被惊动了起来在门口偷窥的沈悦如意李庆娘，还是西厢房里早早起了床的金六夫妇和陶泓阿宝永安常福，乃至于徐勋身后的徐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得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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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帝王心术，天家情深（上）

﻿    第一百四十二章帝王心术，天家情深（一）

    在南京的时候，徐勋素来是每天卯正（六点）起床，亥正（十点）入睡。毕竟，这个时代的娱乐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他还不到享乐的时候，再加上要锻炼养息身体，于是作息制度自然严格遵守。如今到了京师，一连两天还没睡醒的时候就被人叫了起来，他不免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早起是否名不副实。

    此时此刻天还未破晓，然而，徐勋刚刚却已经在午门看到了黑压压一大片等着上朝的朝官。而此前从长安右门一路行进来，四处随处可见洒扫除尘搬运东西亦或是提着衣裳前摆一溜烟快跑的小宦官，一副繁忙的景象，显见哪怕太阳还没出来，这宫中的一日就已经开始了。因而，知道弘治皇帝是先去上早朝随后才会见他，徐勋不觉心中苦笑，暗自庆幸起初回屋里换冠服的时候用不少点心填了肚子，否则在奉天门的西角门这一等也不知道要多久。

    弘治皇帝早年勤政，但弘治年之后却倦政多年，甚至一度迷恋方士道术那些他登基之初曾经一力废除的东西，等到权阉李广自杀之后，他方才又渐渐勤勉，这些年几乎是日日上朝，从不懈怠。这一日风和日丽，他照例御奉天门上朝。当那早朝的钟鼓鸣响之时，百官朝请，就只见数以万计的乌鸦齐集于龙楼之上，那情景已经不能用区区壮观二字来形容。

    不止如此，本以为早朝顶多也就三五百人的徐勋第一次知道，一次常朝竟会有这许多官员参加。远远看着那不计其数的人头，何止一两千人。这么多人都要一一奏事，他怎么想也有些难以置信，因而张望了一会，他不免真真切切地为自己的肚子担起心来。好在这会儿之前那个引他进来容色冰冷的太监已经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和蔼的中年太监，抽个空子便轻声解说了两句。

    “徐公子不用担心，从成化年间开始，宪庙就定下了规矩，每次早朝只许奏事五件，须臾就完了。若不是引见赐宴林林总总等等杂事，再加上排班，顶多半个时辰就能完了。”

    这么兴师动众的早朝，居然只奏事五件？

    徐勋虽然不敢相信，但也知道这中年太监总不会有功夫来诓骗他这么个外行人，当即点点头谢了一声。果然，尽管站着等有些难捱，但随着日出破晓后不久，这早朝就算是完了。尽管他不是那些朝官，仍然不得不随班行礼，直到目送那銮驾离去，那中年太监才冲着他招了招手。

    “行了，万岁爷要先回谨身殿更衣，然后再驾临华殿，你随咱家来吧！”

    出了西角门，再过一条长廊，便是左顺门。过了这里，视线就豁然开朗了起来，而四处往来的人也比之前更多了。尤其是靠着南面宫墙那几处低矮小院子里，不是有太监和书吏模样的人进进出出，一个个头也不抬，跑得如同脚不沾地一般。见徐勋往那边多瞧了几眼，领路的中年太监便笑道：“那边就是渊阁和制敕房诰敕房了。如今诸位阁老还未下来。”

    知道那不起眼的屋子里，就是整个天底下真正的权力中心，徐勋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紫禁城他前世里并不是没有来过，只不过，如今走在其中，却体会不到失去了主人的建筑那种沧桑颓败的气息，而是有一种迫人的威势扑面而来，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在奉天门的西角门等了一个多时辰，在华殿门口一站又是一个多时辰，徐勋也不知道看了多少进进出出的人，却始终没等到召见他的正主儿，双腿已经有些扛不住了，就连肩膀脖子也是颇为僵硬，而那个把他领到这儿就说去禀报皇上的中年太监却不见踪影。然而，生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人暗中留意他的行为举止，他不得不硬挺着，连扭动脖子都不能，只能用眼角余光数着来来回回经过的人打发时间。

    直到日上中天时分，他方才看到刚刚那个中年太监提着那件圆领衫的下摆一路跑了过来。在他期待的目光下，那中年太监却是咧嘴一笑道：“徐公子，跟咱家去武英殿吧，万岁爷在那召见！”

    华殿和武英殿完全是宫城里头一东一西两个不同的方向，不但刚刚过来时那一程路完全算是白走了，还得穿过那巨大的广场，再往右顺门进去走上一段很不短的路。当这一回终于到了武英殿门口时，哪怕天气渐凉，徐勋却已经觉得后背心湿透了，暗想皇帝果然是皇帝，和昨日见萧敬相比，简直是大张旗鼓地折腾人。

    好在这一次没有再让他苦苦等候。在门口略站了片刻，里头便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传勋卫徐勋！”

    此令一出，徐勋终究是被傅容让人严格训练过一个月的，当即朗声承旨，等门帘一开，他便迈过门槛入内。然而，皇帝却不在正殿之中，领路的一个小宦官带着他进了西边的侧门，又穿过了一个隔间，这才让他在门外站定。须臾功夫，里头又有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出来。

    “万岁爷宣进！”

    眼见那最后一层大红色门帘在面前高高打起，徐勋用最快的速度瞥了一眼里头的情形，随即立时低下头，尽量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去。由于这不是大殿，他只能忖度着距离差不多的地方跪了下来，才磕了一个头说道微臣徐勋，话还没说完，就只听上头传来了一个淡然的声音。

    “免了吧。”

    刚刚那快速一瞥，徐勋已经知道这偌大的地方除却书桌后头的弘治皇帝和几个太监，并没有旁人。此时起身，他依礼垂手低头，正思忖时，就只听刚刚那声音又吩咐道：“徐勋，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御前对答都有相应的礼仪，眼下这不是常朝，也不是天子对辅臣，原本倒不是那么拘礼的，可旁边几个近侍见惯了皇帝召见外人，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言语，顿时面面相觑。而书桌后头的弘治皇帝眼见着徐勋缓缓抬头，待那张脸清清晰晰地呈现在眼前时，他不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方才沉声说道：“刘瑾留下，其他人都退出去！”

    徐勋一抬起头就已经注意到刘瑾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角落里，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他不怕皇帝追究他玩的那些小伎俩小手段，就怕皇帝知道朱厚照在马车里头的那番要命的话。哪怕他已经是竭尽全力把朱厚照的思维往另一个方向引，可要是被天子知道，不论他有多大的好处，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他虽不敢和刘瑾交换眼神，暗自却连连祈祷了起来。

    只希望刘瑾真是和先前说的那样，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听到才好！

    “朕问你，先前太子带回来的那些书，是怎么回事？”

    这开门见山的第一个问题，让徐勋微微松了一口气，当即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地说道：“回禀皇上，那些书里，佛经是傅公公让微臣捎带进京城，寻机会敬献给皇上的；那几本苏士手卷，是南京国子监祭酒章大人赠给微臣的。”

    听徐勋竟然爽快承认了，弘治皇帝面色微霁，旋即就淡淡得问道：“这么说，你已经知道那时候自称朱小侯爷的就是太子？”

    “是。”

    “既然知道，你竟然玩弄这样的小手段！既是傅容所托，你自该循正道呈上；既是章懋所赠，你就该好好珍藏。为何要糊弄太子，欺君罔上？”

    这两句质问虽是声音不大，但分量却不可谓不重，可相较徐勋最怕的那个问题，简直是不算什么。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后就一字一句诚恳地说道：

    “回禀皇上，傅公公让微臣捎带那些佛经时曾经说过，朝中老大人们最忌讳的就是这些沙门之物进奉于上，这些佛经虽能凝气养神，可若为人所知，不但伤了皇上英明，而且于傅公公也多有不利。至于章大人所赠的这几本书，微臣已经熟读在心，虽是珍本，于微臣来说，却比不过章大人的一番心意。而太子既是兴致勃勃去了庙书市，又说要挑了好书送给皇上，微臣知道那里轻易挑不出什么好东西，又不想让太子一腔孝心扑了个空，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倒是盘算得仔细！”

    弘治皇帝哂然一笑，想起朱厚照昨晚的高兴劲，心里倒也不无嘉许。要不是他仔细，徐勋白白送出去这样的好东西却没让太子记情，也没能让自己这个皇帝发现，这番安排就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当然，也不能排除这小子是有心设计的这样一番，为的就是让自己兜兜转转发现这片苦心。

    因而，他只沉吟了片刻就话锋一转道：“那朕再问你，那时候在书市街上拿下那几个市井之徒之后，太子既然已经问出了主使，你为何用花言巧语哄了他，让他不回禀朕？”

    此话一出，直起腰来的徐勋免不了拿眼睛去看刘瑾。见此情景，弘治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喝道：“不用看别人了。朕既质询，自然谁都不敢哄骗了朕，李逸风已经都如实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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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帝王心术，父子情深（中）

﻿    第一百四十三章帝王心术，父子情深（二）

    徐勋之前之所以阻止朱厚照去打小报告，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为了不让皇帝觉得自己是一个轻轻巧巧就蛊惑了太子，随即利用太子的信任而对皇帝吹风的钻营小人。但他更清楚，作为勤政事疼妻子爱儿子的三好男人，只要朱厚照回去送上那么些珍本书，弘治皇帝必然会去追查这一天发生的各种事情，到头来这林林总总都瞒不过天子。

    于是，他假作诚惶诚恐地又磕了个头，这才头也不抬地说道：“皇上明鉴，微臣初来乍到京师就惹上了这样的事，而兴安伯却是长辈。传扬出去，别人不说兴安伯如何，必定要先追究微臣这个晚辈有什么不是。况且，只凭那几个市井之徒的一家之言，就让太子禀报皇上，那也太儿戏了。正如微臣对太子说的，皇上便如同一家之中最大的家长，倘若底下人不论发生什么小是非都诉诸跟前，岂不是不胜其烦？”

    弘治中兴号称中明一大盛世，但事务多数是决之于内阁大臣，作为弘治皇帝本人，向来是极其不喜那些繁难争斗。因而，听着徐勋这些论调，他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旋即轻轻点头道：“李逸风已经把那几个人转押东厂，朕已经使人问过，他们虽不知道主使是谁，但确实亲眼见到那人进了兴安伯府后门。至于你，前日才刚到京城，谅也安排不下这些。”

    万幸万幸，这事情是他一到京城就自动找上门，而且手段拙劣，否则要是遇到那些高明的，怕就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了！

    想归这么想，徐勋仍然是恭恭敬敬地说道：“皇上英明！”

    “年纪轻轻，那些老官油子颂什么圣！”弘治皇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心情却微微转好了一些，继而就吩咐道，“不用跪了，起来吧。”

    知道今天这一关差不多是过了，徐勋长出一口气，这才站起身来。然而，下一刻，他就只听得皇帝冲着一旁的刘瑾喝道：“刘瑾，朕还没问你，太子昨日带回来的那些美人图是怎么回事！”

    刘瑾本以为今日自个被召了过来，只是皇帝为了给徐勋施加压力，让这小子实话实说，根本没自己的事。因而，这会儿皇帝突然把矛头对准了他，他立时就着慌了，连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却是一口气磕了不计其数的头。

    “皇上恕罪，奴婢那会儿在旁边和那掌柜讨价还价，并没有看到……”

    “你还敢说！你当初能够免了死罪去服侍太子，是朕看你在宫中多年，素来恭谨老实的份上，不是让你去挑唆他坏！你既是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那朕留你还有什么用……”

    不料想弘治皇帝竟是倏忽间又要发落刘瑾，徐勋顿时大吃一惊。眼见得地上趴着的刘瑾抖得筛糠似的，突然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异常复杂，他陡然之间醒悟到之前车厢中那番要命的对答可全都给这老太监听过去了，他就算想袖手旁观都不可能。电光火石之间，徐勋便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皇上，太子挑选那些画儿，只不过是欣赏那些画工，应该并无一丝一毫的淫邪之意。须知那些书铺中的书良莠不齐，既有四书经义，史书集，也不乏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册子，甚至还有……还有那些画工不错的春宫画儿。太子殿下却根本没碰那些东西，唯独带回来几张美女图，大约只是一时贪个新鲜，没几日兴许就束之高阁了。”

    见弘治皇帝仿佛是有些心动，他便趁热打铁地又说道：“这样的小事，若是皇上大张旗鼓，太子殿下生性纯孝，自然不会因为几张画儿一个人和皇上相争，心里却反而要念着画和人的好，到时候反而适得其反。就犹如微臣儿时不懂事，越是别人禁止去做的事情，就越是想不管不顾地去做一做，结果一步错步步错。若不是微臣终于堪堪悬崖勒马，只怕也就是一辈子的糊涂人罢了。”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弘治皇帝最初面色绷紧很是不悦，但毕竟萧敬此前在他面前下了无数功夫，他对徐勋这少年所知竟比朝堂那些寻常官勋贵还多。因而，皱眉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就从刘瑾身上一掠而过，重新落在了徐勋身上，原先打算借着刘瑾敲打敲打这小子的心思也就淡了。

    “你倒是大胆的很，居然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说话。只刘瑾他既然做错了事情，那就不可不罚，否则宫中哪还有规矩体统……”

    刘瑾原以为这一关逃过，不想皇帝仍然说出了这一席话，顿时面如土色。他在东宫职位虽低，但却很得朱厚照的喜爱，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这要是真的拖出去一顿板子，天知道能不能逃得一条性命？可徐勋已经把能说的求情话都说了，他也怪不得人家，况且眼下把那一茬最要命的捅出来，大家谁都甭想活命。于是，他只得一咬牙闭上了眼睛，等着那即将从皇帝口中吐出的廷杖二字。

    然而，圣裁未出，外头却突然起了一阵骚乱。下一刻，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太监的嚷嚷：“万岁爷，不好了，太子殿下嚷嚷头痛，竟是晕过去了！”

    此话一出，弘治皇帝立时没了一丝一毫处置刘瑾的心情，不但霍然站起身来，而且厉喝了那报事的太监进来说话。等那太监进屋之后要磕头，他更是气急败坏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磕什么头！御医呢，御药局的几个管事太监呢，他们怎么说！”

    “回禀皇上，事出突然……”

    弘治皇帝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从书桌后头转将出来就匆匆往外走。到了门边上，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刘瑾就没好气地吩咐道：“刘瑾，你那二十大板暂且寄下！立时赶回去看看太子如何，要真是有什么万一……”

    陡然间死里逃生的刘瑾顿时如释重负，不等皇帝说完就狠狠一头磕在了地上，用最恭敬的神情说了一句遵旨，随即一骨碌爬起身就往外冲去，却是根本都没在意是否会有人说他失仪。他很清楚，作为皇帝的命根子，除却张皇后，什么都比不上太子对弘治皇帝更重要。

    刘瑾溜之大吉，弘治皇帝继而离去，徐勋站在这突然之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对于朱厚照这突如其来的一病，他刚刚乍一听说就已经猜到，那位急性子的小太子怕是立时三刻就把自己的建议付诸行动了，倒有些哭笑不得。可自己被撂在宫里也不是一回事，于是他想了想就到了门边上，见一个小太监正守在那儿，他就上了前去。

    “公公，敢问我如今是……”

    “皇上还没发话呢，你等着，到时候自然有人领你出去！”

    见那小太监极其不耐烦，徐勋想了想，见四下没别人，本想试试用钱开道，可一想他又不明白别人什么性情，最后还是笑吟吟地说：“公公说的是，只皇上一时半会只怕未必想得到我来，能不能烦劳去通禀一声司礼监孙彬孙公公，就说皇上在武英殿召见徐勋？”

    “你竟然认识孙公公？”那小太监品级不高，一听徐勋竟然报出了孙彬的名字，不禁有些诧异，待人解释说是当初宣旨的时候打过一二交道，他思来想去，最后终于决定去跑一趟腿，当即点了点头，“也罢，你在这儿继续等着，俺去司礼监替你捎个话。”

    “是是，多谢公公，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见徐勋从腰带中摸出一小块银子递了过来，那小太监犹豫片刻，最后一把抓了胡乱塞进怀里，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匆匆离去。没多久，就有另外一个年轻宦官进来接了班，他就顺势回了屋子，四下看了看终究不敢随处乱坐，索性就盘腿直接坐在了地上。一早上来回折腾再加上刚刚这一遭面圣，他力气精神都耗费了不少，不知不觉乏劲上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匆匆进了武英殿，转过几道门一进屋子，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情景。他是上万宦官之中的头号人物，昨日太子出宫种种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今天皇帝召见亦是早就得了信。之所以没让人给徐勋通风报信，不过是因为生怕着了痕迹被人有机可趁。因此，得着徐勋让人捎带的口信，他亲自到承乾宫探看了一趟，得知太子并无大碍之后，他方才请过旨意赶到了这里，却不料徐勋竟是能在这种地方睡着了。

    他一努嘴，随行一个小宦官就上前使劲推搡了徐勋两下。眼见人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才认出了他来，慌忙起身行礼，他不禁打趣道：“能够在这种地方睡着的，兴许咱们大明朝百多年来就你一个！好了，皇上说了，你且回去吧，等着旨意就是。”

    徐勋这会儿已经是饥肠辘辘，闻听此言自然是如释重负。然而，他才跟随萧敬出了武英殿，就只见一个太监撒丫子飞奔了过来，来不及停下就气喘吁吁地说：“老祖宗，老祖宗，皇上有旨，让徐勋到承乾宫去，太子爷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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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帝王心术，父子情深（下）

﻿    由于太皇太后周氏和皇太后王氏俱在，弘治皇帝虽说没什么妃嫔，正儿八经的长辈却有两位，原本那座只供皇太后住的仁寿宫未免难以容下两宫，于是登基之初，.等到朱厚照降生册封，却没了地方可住，弘治皇帝选来选去，终究因为承乾宫的名字更喜庆，便将太子挪到此处，平日从乾清宫探看也容易。

    这会儿承乾宫中人满为患。无论是满头银发的太皇太后周氏也好，保养得宜的皇太后王氏也罢，全都是满脸的忧心忡忡，更不消说刚刚从东暖阁中出来，满脸泪痕的张皇后了。而作为一国之君的弘治皇帝坐在主位上，一改平素温文尔雅的习性，对着一众御医太医大发雷霆，结果引得从院使到院判以下的一个个杏林国手全都免冠叩首，神色异常狼狈。

    因而，等到下头禀报说萧敬已经带徐勋来了，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不耐烦地说：“来了就快带进去，对他说只要太子喝药，他要什么赏赐都行！”

    这样一句大大不该人君说出来的话，从太皇太后以下，竟是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闻讯赶来的几个大太监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惟命是从而已。于是，当消息传到外头，正跟着萧敬上台阶的徐勋险些没一头栽倒下去，心中顿时暗自叫苦，深悔给朱厚照出了个馊主意。

    在门外向那一连串贵人磕了头，立时便有昨日见过的太监张永引着他往东暖阁去。走在路上，那中年太监却不似别人那般惶急，还轻声慢气地说道：“徐公子想必知道了昨儿个的小侯爷就是太子殿下，待会儿见面该怎样我张永就不多说了。你虽投了太子殿下的缘，但有一条我还是提醒你一二，那就是太子殿下软硬不吃性子执拗，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

    徐勋两世为人，最头痛的就是这软硬都不吃，因而进了东暖阁的时候已经苦了个脸。还没走到那张挂着青色帷幔的大床前，他就听到了朱厚照那哎哟哎哟的声音，一时吓了一大跳，当即加快了脚步。等走到床前看清楚了人，他一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太子脸色确实不好看，看情形不像是假病，倒像是真病！

    朱厚照正在床上闹腾，突然一侧头发现是徐勋，他立时眼睛大亮，连忙使劲把身边两个宫女推开了去，又大声叫道：“徐勋，你过来，快过来！你们两个，快走快走，腾出地方！”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怎么也不像是有病，徐勋一下子给弄糊涂了，见刘瑾一个劲朝自己打眼色，他才慌忙上前，正要下跪行礼，却被刘瑾按着在那踏板上坐了下来，紧跟着，这一位就撇下他上去轰走了其他人，而朱厚照则是趁机按住了徐勋的肩膀。

    “太子殿下……”

    “好啊，刘瑾都对我说了，你居然敢糊弄我！你说，昨天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冷不防朱厚照一打照面竟是追究这个，徐勋险些给噎得说不出话来，旋即立时分辨出了其中要旨，马车中那一截是必定要否认的，当下苦笑道：“殿下恕罪，昨儿个微臣是到了文庙第二次见着李千户，这才醒悟过来的。这北镇抚司审案，除却皇上指派的公公，其他人谁都不能插手，可殿下一句话，却让李千户满口答应到马车上审，所以，微臣方才斗胆猜到……”

    “算了算了，猜都猜到了，斗什么胆，真没意思！”朱厚照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又苦着脸说，“好容易寻到一个有趣的身份，结果倒好，被你识破了，这还有什么好玩的……对了，把你叫来是因为你出的好主意！这下子上上下下都惊动了，又是人说针灸，又是人说喝药，你说怎么办？”

    说到最后，朱厚照不禁露出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我从小到大最恨扎针喝药，记得身体倒是挺争气的，几乎没病过几回，这下一病倒好，这些手段全都上来了！你出的主意，你得负责！”

    哭笑不得的徐勋往后头瞥了一眼，见刘瑾不见踪影，显见是去望风了，他便回转头压低声音问道：“殿下，这太医院中那么多顶尖的大夫，把脉都是一把好手，你这装病怎么能糊弄得了他们？”

    “你没看见我这脸色么！”朱厚照嘿嘿一笑，这才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刘瑾给我弄来的油彩，说是不掉色，又问不出气味，再怎么看也很难分辨出来，再说我就说头疼，痛一阵歇一阵的，又不是什么真正的疑难杂症，他们那些庸医怎么看得出来，难道谁敢说我这最怕喝药针灸的太子是装病？好在刘瑾告诉我，对于太医院没法摸清病因的疑难杂症，那边有一个多年流传下来的方子，吃不好也决计吃不坏，可我才不想喝那些庸医的苦药！”

    不是人家庸医，是怕一个不好把你这太子治出问题来，这才是问题吧？

    徐勋此时郁闷得无以复加，暗想若知道这么一个主意能惹出如此大的麻烦来，那会儿他决计不会这样灵机一动。然而，此时此刻在朱厚照那我就是赖着你的目光下，他不得不冥思苦想了进来，好半晌才总算有了一个主意。

    “殿下，你装病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多少人？”朱厚照虽不解，但仍然一手支着床板，一手犹如神棍似的掐掐算算，“材料是刘瑾弄来的，不过他之前被父皇召了过去，所以我只能又叫上了谷大用，哦，张永那厮向来滑头，多数已经猜到了，否则把你领进来之后不会溜得这么快。”

    徐勋本来还生怕知道的人太多，听朱厚照这么算算，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又反反复复打点了一下，他这才轻声说道：“那么太子殿下，您要验证的事情如何了？”

    “如何……”这下子朱厚照的脸顿时僵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母后是第一个冲进来的，那会儿我正在装晕，结果她使劲抱着我就是好一阵哭，那劲儿用得真大……咳咳，我实在耐不住，竟是给箍得只好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听朱厚照竟然这么说，徐勋心底的另一块石头总算是放下了。然而，还不等如释重负的他开口说话，朱厚照就盯着他满脸执拗地说：“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那些流传的消息我都听好久了，兴许母后只是因为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所以才装出来的……”

    朱厚照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自己也有些心虚不相信的样子，但那固执的表情却仍然依旧。很是头疼的徐勋不得不打消那个让朱厚照三两天立即病愈的主意，又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道：“殿下平日最爱吃什么？”

    “呃？”徐勋的这种跳跃性思维让朱厚照很不习惯，此刻竟是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御膳房的那些温火膳送上来都难吃得很，没什么我爱吃的，记得父皇曾经带我微服出宫吃过一味鸽子羹，回味无穷。可惜承乾宫没有小厨房，否则我肯定天天吃。”

    “那就好，殿下您听我说……”

    朱厚照见徐勋凑上前来，须臾就说了一连串的话。他先是惊讶，继而疑惑，到最后赫然是眉开眼笑。当徐勋说完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病人，使劲在徐勋的肩膀上拍打了两下子，那样子甭提多高兴了。

    “好好，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是个主意一大把的智多星，来人，刘瑾，谷大用，张永！”

    朱厚照虽没喝药，却叫了几个人进去，对外头人来说虽心焦，但至少说明这位太子眼下情形还算不错，自然谁都没拦着。而等到这三位匆匆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时，前头却立时有旨传了他们去问话，却是弘治皇帝忍不住了。这劈头盖脸的几句质问还没完，暖阁里头就又传来了吩咐，说是太子殿下传药，这短短的几个字一时让外头众人喜上眉梢。

    吩咐了把药送进去，一干贵人们在外头等了片刻，周氏王氏还耐得住性子，可张皇后却终究忍不住了，第一个站起身来，面色很不好地冲着丈夫和太皇太后皇太后福身一礼，继而强笑道：“太皇太后，皇太后，皇上，臣妾实在是不放心，先进去瞧瞧。”

    见张皇后二话不说就直接带着人往那边去了，太皇太后周氏不禁皱起了眉头。要说都已经是孙媳妇辈的人了，她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对于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只有正宫而无偏妃，她始终颇有微词，尤其是当弘治皇帝只朱厚照这一个后嗣的情况下。只不过，多年来她为了这个也没少使过手段，如今也懒得多说，当即只是看着皇帝叹道：“只希望是虚惊一场。”

    弘治皇帝虽是生母早死，连外家都寻不着，但对两位太后素来孝顺。此时此刻，他却无心回答，强自微笑着又坐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关切，站起身告罪一声就匆匆也跟去了东暖阁。当他一进门，眼看朱厚照正皱着眉头由徐勋捧着药碗喂药，而张皇后则是站在一边直抹眼泪，他想起儿子从前生病吃药时鸡飞狗跳的情形，眉头忍不住舒展了开来。

    每次朱厚照一病，那几乎就是翻天覆地的麻烦，眼下却难得人消停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徐勋这小子有些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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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小太子的封官许愿

﻿    第一百四十五章小太子的封官许愿

    大约是因为朱厚照从前很有些不良记录，因而，这位太子难得爽快地喝干了药之后，太医院院使竟是亲自上来检视了药碗，自个还用手指刮了一下残渣在嘴里舔了舔，这才冲着皇帝点了点头。于是，知道其中并没有猫腻，弘治皇帝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上前摩挲了一下朱厚照的脑袋，又冲着几个内侍严厉嘱咐了一番，这才把徐勋叫了过来。

    还不等皇帝开口，徐勋就抢在前头说：“回禀皇上，微臣已经劝过太子。太子说，他这一病惊动这么多人，接下来一定会安心服药休养，绝不会再闹腾了。”

    弘治皇帝原本还担心徐勋挟功自重，以后朱厚照日日服药都离不开他，那就真的麻烦了——当然，倘若徐勋真是那么一个有机心的，他也不是找不出一劳永逸的狠办法。此刻听见这话，他舒了一口气的同时，看面前这少年不免越发顺眼了起来。欣然点了点头后，他扫了一眼床上少有那么安静的儿子，当下缓缓说道：“既如此那就最好，今日之事你功劳不小。如今时候不早，你就退下吧。”

    “是。”

    “父皇！”

    徐勋才刚刚毕恭毕敬答了一句，那边床上虽然躺着，耳朵却一直竖起老高偷听的朱厚照却立时叫了一声。见弘治皇帝急急忙忙快步赶了回来，他才假作可怜巴巴地说：“父皇，让徐勋再陪儿臣说几句话好不好？就两三句话，就一会儿！”

    张皇后见朱厚照那蜡黄蜡黄的脸色，忍不住劝道：“皇儿，既然头疼，就少说话了！”

    “母后！”

    要是从前，朱厚照一准就直接沉下脸赌气了，可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床沿边上坐着的张皇后，撒娇似的晃了晃：“母后，您就准了儿臣吧，真一会儿……要不让他们去点一炷香起来，您亲自看着时辰？”

    “你这孩子！”张皇后亦是被朱厚照这少有的亲近给震惊得呆了一呆，随即立时宠溺地伸出手指弹了弹儿子的额头，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一旁的弘治皇帝。见丈夫亦是轻轻点头，她思忖再三，终于是答应了下来，站起身的同时却又冲着低眉顺眼似的徐勋吩咐道，“太子如今身体正弱，记得规劝太子好好将养，不可放纵！”

    这两句话又和先前不同，尽是皇后的端庄肃然，徐勋连忙躬身应了。等到目送了这两位至尊出去，侧耳听着外间的声音，见喧哗了一阵之后，仿佛是帝后仿佛正奉了太皇太后皇太后离去，徐勋这才松了一口气，紧跟着袖子被人使劲一拉，那股大劲立时带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床前的踏板上，一抬头就是朱厚照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这次的药我也喝了，可接下来别指望我捏着鼻子喝第二顿，否则别怪我把你卖了给父皇啊！”

    徐勋瞥了一眼，见刘瑾站在一旁满脸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不禁为之气结。他正打算说这得取决于你那几个办事得力干将的问题，他就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扭头一看，他就发现起头领自己进这儿的那个张永蹑手蹑脚进来了。知道这家伙是被差遣去和太医院中人接触的，他就招了招手，又让出了一个位子。

    “太子殿下，事情办妥了。那个刘院判满口答应，这会儿已经疏通关系去见司礼监掌印萧公公了。只不过，就怕他打包票说自己那热灸配合药膳鸽子羹的法子，比院使那些劳什子的汤药针灸强，万一萧公公却不肯轻信，不乐意担风险在皇上面前进言，到那时候晚上那顿药……”

    见张永前头才说办妥了，后面却来这么一番万一，朱厚照的脸色顿时黑了。这时候，徐勋连忙说道：“若是出宫时能捎带我去司礼监见一趟萧公公，此事我有七分把握。只要太子殿下之后摆出逐渐好转的样儿，别人自然就无话可说了。”

    “好，好，那这事就都交给你了！”

    朱厚照喜上眉梢地使劲拍了拍徐勋的肩膀，突然想起刚刚张皇后对自己亲昵的样子，心中顿时有些犹疑。好一会儿，他就看了看一旁的刘瑾和床前单腿跪着的张永，突然开口喝道：“刘瑾，张永，你们两个去外头守着，我有事吩咐徐勋！”

    刘瑾和张永对视一眼，立时一声不吭地退出了屋子。而朱厚照依旧不放心，探出身子张望了一下，这才凑近了徐勋的耳朵旁边低声说道：“徐勋，你到外头查一查，看民间是不是也有流言说……说我不是母后生的。”

    “呃？”徐勋不料想朱厚照这一次竟是直截了当，在最初的吃惊之后，目光忍不住有些闪烁，随即侧头看着朱厚照说，“太子殿下既然这样信赖，那臣就去勉力试一试。不过……”

    “不过什么？哦，你是要好处，金银我有的是，回头我就让刘瑾……”

    朱厚照虽是说得满不在乎，但徐勋立时摇摇头打断了他：“殿下，臣虽然是初来乍到京师，可好在还有人照拂，就连房子司礼监萧公公也已经寻了一处，至于金银这些身外之物，够用就好，又有什么好贪图的？臣想说的是，殿下托付我查外头的事，何不自己也趁如今这机会，查一查宫里？比如说，殿下怎会听到这些话，是别人有意让您听到的，还是真的无意？这些流言散布的范围有多广，有多少人听到，为什么皇上和皇后娘娘似乎一无所知？”

    “你的意思是……”朱厚照年纪虽小，又是被父母宠坏的，可聪明却是绝顶聪明，这一瞬间立时眼睛大亮，当即竟是一拳头重重擂在床板上，“你说得对，你管外我管内，咱们两个分头查！什么锦衣卫东厂，咱们这一次要一举盖过他们的风头，到时候真重开西厂的时候，我也不要那些没用的家伙管事，我亲自挂帅提督！”

    “咳……咳咳咳！”

    徐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偏生还不能在一本正经的朱厚照面前笑出声来。他算是明白这位太子将来怎么会自封元帅又自封国公外加给自己发俸禄了，眼下这一位居然就已经想提督西厂，足可见这随心所欲。只不过他撺掇了朱厚照如此这般，实在是想让这位太子略微知道一些诡谲谋算，并不是真的想让人随心所欲胡闹。毕竟，如今的朱厚照真的是被宠惯太多，被保护得太好了。等到弘治皇帝这座天塌了，小家伙怎承受得起？

    “殿下真是雄心壮志……其实要说起来，这消息殿下您都听说过，您身边的人应该也总听说过一二。而且要说办事，您总不能亲自出面去查，不如挑一两个可靠的，尤其是这会儿外头的刘公公和张公公。当然，殿下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外头还有我在查…”

    “你说得对，我都听说了，我就不信他们居然没听说过这些乱七糟的话……刘瑾善解人意，张永滑头机灵，实在不行再加上谷大用，人太多不好。外头的事情归你，我绝不对他们提一个字。好了，这下内外分工，万事大吉！”

    朱厚照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见徐勋站起身，他突然又一把拉住了徐勋的袖子：“对了，徐勋，父皇才封了你勋卫，我也封你个官儿……嗯，我封你为我这未来西厂提督下头的第一号千户，你可给我用心些啊！”

    徐勋闻言险些没一跟头栽倒在地。尽管这只是太子的一句戏言，但他实在是怕这位随心所欲的小太子到时候直接在皇帝面前来上一嗓子，那他这厂卫两个字就脱不掉了。于是，他不得不陪着笑脸对朱厚照解说了自己无功不受禄以及***行赏的重要性，最后总算成功让这位主儿收回了成命。正要告退之际，他想起人在锦衣卫的徐叙和芳园里头的王世坤，于是又少不得试探了一二，却不想朱厚照早就把徐叙忘得干干净净，听了王世坤倒是眉头一挑。

    “就是那个拿着马鞭子打外甥的魏国公小舅子？他不错，对我脾胃，来日出宫你带着我再见见！”

    当徐勋离开承乾宫又从玄武门出来去了一趟司礼监，最终好不容易从北安门出了这皇城大内的时候，他整个人又饿又累，险些没虚脱了。

    来的时候有马车接，去的时候因为好歹也算有功，亦是马车送，只可怜徐勋在车上饥肠辘辘，沿途看见那些叫卖小吃的有心想停车先填填肚子，偏生赶车的人耳背，几次停车都说不清，他也只得硬捱着。等到了魏国公芳园门口，见陶泓和阿宝一溜烟出来迎候自己，他就有气无力地一拍陶泓的肩膀说：“去，快让他们准备吃的，少爷我就快成饿殍了！”

    等到陶泓一溜烟进去，他扶着阿宝的肩膀一步步往里头挪，听说王世坤去拜见定国公了，他也没太在意。等快到院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阿宝之前那些话，遂低声问道：“阿宝，你之前说的那个郑皇亲，是说他的女儿在乾清宫当差，然后被当今皇上收了？”

    阿宝在运河的船上野惯了，乍一到京城见到这许多贵人，住的大房子，穿的好衣裳，他早就有些心中打鼓，说话也不像从前那样随便。此刻听到徐勋问这个，他愣了好一会，随即才嗫嚅道：“少爷，我都是胡乱说说……”

    “胡乱说说也不打紧，我现在想听。”

    走在路上，听阿宝再说了一遍那些之前只觉得有些价值的话，再联想朱厚照的那些言语，徐勋终于一下子停了脚步。如此看来，流言不止于宫内，应该是早已经扩散到宫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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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病急乱投医，最毒老奸谋

﻿    第一百四十六章病急乱投医，最毒老奸谋

    西四牌楼这一片素来是整个京师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从各色店铺到集市，每日里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若不然，每年秋决杀人，也不会选在这么一块地。只如今既还没到那时候，来来往往的人自然不会去注意那几根上头一度要挂满人头的立柱，就是在下头借着地方叫卖自家果子的小商小贩也不在少数。

    地方既然热闹，四周围酒楼饭庄茶馆字应有尽有，只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图个消遣歇脚，并没有那许多雅座包厢之类的地方。来往的达官显贵既少，管侦缉的锦衣校尉和东厂番子就出没的少。这会儿西四牌楼南边第一条胡同羊肉胡同尽头的一个小茶馆中，一个伙计提着大茶壶给各处的茶客添水，但靠墙中间一桌的两个茶客却都摇了摇手，那伙计就笑着走开了。

    “三爷，都到了这个份上，您要不帮我，我可真得去跳玉河了！”

    “得了吧，玉河才那么一丁点深，淹不死你！”

    见徐毅死死盯着自己，鹰三爷哂然一笑，低声说道：“都是你自个太莽撞，居然收买了那么些不着调的人去坏那个徐勋的名声，结果正正好好撞在了北镇抚司手里。我早就对你说过，北镇抚司的头号人物叶大人之前在南京还把那小子带在身边好些天，你真以为他是外地来的乡巴佬？这下怎么样，踢到铁板了吧？”

    徐毅只知道招惹了北镇抚司，却不知道还犯了另外一位贵人。即便如此，他如今已经火烧火燎，可这会儿不得不陪着笑脸说：“三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现如今我是真的没辙了。您看如今……”

    “早和你说过，少玩这些歪门邪道，明明告诉你去走走吏部尚书马大人的门路，你就是不听。得了，如今既然败坏不了他的名声，这一茬你就暂且放一放。马尚书素来是古板人，最讲究嫡庶长幼，而且他家里的事马公子能做一半的主。”

    “可我和马尚书并无交情，和马公子也没见过……”

    “这不是有我吗？”

    见鹰三爷一脸的不以为然，徐毅心中咯噔一下。他说什么上面有人，其实也是请人从中牵线搭桥，重金说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底下的一个干儿子，可那边已经许久没什么回音了。虽知道这所谓马尚书的门路一走，决计又要砸无数的钱下去，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他不得不死马当做活马医，陪着笑脸请教机宜。

    那鹰三爷皮笑肉不笑地指点了几句，突然站起身丢了几个钱在桌子上，随即淡淡地说道：“看在你心诚的份上，这一趟我带你去。认认门路，下次你一个人去就容易多了！”

    徐毅简直不相信这最不好应付的主儿竟然这么轻轻巧巧松了口，大喜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心。殷勤地把鹰三爷扶上了马车，随即一路载到了地头，他下车一问，别人果真说这里是马尚书胡同，门前又果然挂着马府的牌匾，不放心的他再随处拉了两人一打听，立时就信了，由得这鹰三爷带他七拐绕到了后门，老半晌敲开门进了去。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方才出了门。徐毅是又欢喜又心疼，而鹰三爷则是摆架子教训徐毅办正事要求对正经人。及至眼看徐毅上了马车疾驰而去，之前拐进旁边小巷的鹰三爷突然又钻了出来，伫立片刻就去敲响了那扇后门，对那开门的人嘱咐了好一通，随即才转身离去。他没走多远，先去一家车马行雇了一辆车，上车后在东城兜了一个大圈子，老半天后停在了临近西长安街的安福胡同一户大宅院后门。使人通报了进去不多久，就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了门。他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最后点头哈腰地告退离去。

    傍晚时分，一辆装饰并不华丽的马车在三五随从的簇拥下在这座宅子的前门停下了。管家李正上前殷殷勤勤地亲自打起车帘，扶了一个七十出头的老者下车，随即就跟着人一路进了宅子，其余人都知道自家老爷的规矩，一个个远远跟在后头，没一个敢靠近十步之内。

    “老爷，今天鹰三来过了，说事情已经办成，那徐毅已经见到了马公子。那徐毅按照鹰三的话对马公子好一阵痛诉，对方答应替他在马升面前陈情。”

    “是他亲眼看见的？”

    “是，老爷放心，他亲自陪着徐毅过去的。他是大半年前就和马公子套上的交情，不虞被人识破。”李正连忙点了点头，又轻声补充道，“小的请老爷示下，是让鹰三直接滑脚溜之大吉，还是再继续装着？”

    “当然是继续扮他的马公子至交。让那个徐毅多在他身上破费一些，到头来闹大了才不消停，到时候马升想占着这个位子也不可能。”老者脚下步子依旧慢悠悠的，嘴里的话却是一句句如同刀子一般锋利，“这徐毅不知天高地厚，演出了那么一场猴子戏来，还撞在了太子的手里，还想钻营爵位，不用一用可惜了！对了，我让你去查那个徐勋的事，怎样了？”

    “老爷，南京距离京师路途遥远，只怕一时半会……”

    “原本以为还有时间，没想到他能这么巧撞见太子，原该他发达。算了，南京那边慢慢查着，你看看能不能弄到他养父徐边的笔迹，给我造一封信来。”

    老者仿佛是说着极其寻常的事，连语调都没有丝毫的变动，“另外，让鹰三给徐毅吹吹风，就说这萧敬不除，他这兴安伯爵位决计到不了手。他不是正好认得司礼监秉笔李荣的一个干儿子吗？得知这讯息，这徐毅必定会在做事时自作主张把萧敬捎带进去。”

    这老者正是如今的吏部侍郎焦芳。等到李正退下，焦芳方才自顾自地背着手进了二门，心里却远远没有脸上这么平静。他和司礼监秉笔李荣颇有交情，若真是能借此事扳倒马升，再捎带上萧敬，于是他和李荣一并上位，自然更有好处！当然，没了萧敬撑腰，那个徐勋小小年纪，结识太子不过因为缘法，要笼络过来易如反掌，届时便可投东宫所好。

    及至到了书房考问三个儿子功课，他就把长子焦黄中叫到了面前。他先是查看了儿子最近所做的几篇股，又问了明年会试可曾预备妥当，最后才抬起头来。

    “你可怨为父在你弘治十二年会试落第之后，隔了一科才让你去应会试么？”

    “父亲必有深意。”

    见四十出头的长子一如既往地恭敬懂事，焦芳这才颔首点了点头：“你是有大才的，但刘健李东阳谢迁他们三个把持内阁，马升又死死压着我，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当初那一科我明明已经内定了主考，可不得不避嫌，可他们还是硬生生压着你不能及第。两年前就算你参加会试，他们就是让主考取中了你，也必然会把你抑在二甲末尾甚至三甲。为父一日不能进一步，你去应试就会被人死死压着，徒惹人笑我焦家无人！”

    焦黄中顿时眼睛大亮：“那爹明年让我去应会试……莫非是觉得此科有望？”

    “这些你不用多想，我自有安排。”

    焦芳矜持地点了点头，继而却没有多说，又对儿子嘱咐了好几句，这才让其退下了。晚饭之后，他照例在院子里散了一阵子步就进了书房，一时兴起就索性令书童云福铺开了一长幅宣纸，提笔饱蘸浓墨，一口气写下了两句诗，却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背手欣赏着这一幅自己相当满意的字，他少不得又反复思量了起来。

    朝堂上尽管七十出头的官员比比皆是，但他和刘健不睦，和谢迁也不和，甚至与顶头上司马升同样有仇。他能死死钉牢在如今的位子上，就是靠的他素来狠辣的手段，否则这吏部左侍郎早就换人了。弘治皇帝对他的才能虽颇为赏识，可更信赖马升，若是再不想想法子，他焦芳眼看就要致仕的年纪，别说入阁，就连这吏部尚书的位子都到不了手！

    他此前从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那得知，南京那边傅容徐俌乃至于章懋等人上书请褒奖徐勋，那会儿就已经开始筹划此计，如今眼看计策渐成，自然有些自鸣得意。这会儿他轻轻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想到马升黯然去职的情形，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瞥见才进府一个月的云福死死盯着自己那幅字，脸上赫然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焦芳出身寒微，这些年仕途起伏虽说也不是那么一尘不染，但也绝谈不上豪奢，用的下人统共也不过十几个。这云福经人引荐投进府来一个多月，平日沉默寡言很少和人啰嗦，但却识断字，书房里的事更是井井有条，他虽说不上十分信赖，却也觉得这年轻人用起来得心应手。此刻觉察到云福情形不对，他皱了皱眉就轻咳了一声，果然立时就见人如同恍然惊觉一般慌忙垂手低头，只脸上表情却仍流露出几分尚未掩藏下去的失落。

    “云福，你刚刚看了这几个字那么久，是有什么心得？”

    “老爷这书法刚柔兼备，神韵宛然，小的岂敢评判，只觉得好而已。”

    听其这般回答，焦芳也不为己甚，当下又唤了他来压着纸，又提笔随便写了三两幅，却再未见这云福有什么失态。心中存疑的他嘴上不说，等到二更过后管家李正回来复命，他打发了云福下去，问过正事之后就突然开口问道：“这云福的根底你仔细问过没有？”

    “老爷莫非觉得……”李正闻言一惊，话一出口方才醒悟自己犯了规矩，慌忙改口道，“人是和老爷同乡的冒举人举荐过来的，平时他话很少，和人交往更少，小的就没理会。老爷既这么说，小的回头就去冒举人那儿好好探询探询。”

    “嗯，去吧。”

    等李正下去，焦芳低头看着案上刚刚挑拣出来的那第一幅直挂云帆济沧海，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刚柔兼备神韵宛然……这种形容词岂是一个生活不济情愿投效官宦人家做书童的人会说出口的？而且听云福那口音仿佛是南方的，他可不要打了眼，让那些最是刁滑的南方佬算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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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东宫亲赐金

﻿    第一百四十七章东宫亲赐金

    徐勋初来乍到京城才两天，头一日一大早司礼监掌印萧敬召见，顺带还见了一回司礼监秉笔李荣，紧跟着就来了个顺天府衙半日游，见到寿宁侯府大小姐的同时，还荣幸地进了大明太子朱厚照的眼，附带赠送秘辛若干，然后又来了个国子监庙一游，由北镇抚司的第二号人物李逸风清理了潜在的敌人若干。至于第二天他则更风光了，先进宫见了皇帝，继而则是从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以下统统远远照了一面，还打破宫规在承乾宫里给朱厚照喂了一回药，甚至差点被太子殿下封做了东宫第一号密探。

    尽管穿越之后的人生一直惊险刺激，但和这两日的经历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因而，心脏饱受刺激的徐勋很庆幸，接下来的一连几日终于风平浪静，他去兵部办了关领事宜，紧跟着就再没有其他音信，让他总算能够安安心心去看了一回自己的新居，又在原本的家具陈设之外，花了一丁点小钱淘换了些便宜又实用的货色，最后定下了中秋节前的月十四搬迁。

    当然，朱厚照所托的事情，他也没怠慢，那一日详详细细盘问过阿宝之后，他就按照慧通之前让人投来的***，亲自跑了一趟北城新开道大街旁边的板桥胡同，将那件事对慧通挑明了。得知徐勋对徐良也没说，慧通大为振奋，拍胸脯打包票一定把那郑旺的祖宗代全部打探分明，自然，徐勋撂下的三百两安家费也让他更是劲头十足。

    转眼就到了月初十。芳园的钱管事亲自去看了一趟徐叙，得知四少爷这回是真的要在国子监中一呆至少三年，他终于死心了，对王世坤这舅爷也好，对徐勋父子这客人也好，更不敢有丝毫怠慢，这天一力说不要雇车，家中有的是车马可送，起了个大早忙忙碌碌帮着整理东西，又在二门外头备好了两三辆马车。

    而在外头兜了近十天的金六已经熟悉了周边路途，这会儿就自告奋勇坐在了车夫的座位上，眼看着众人一个个包袱一个个藤箱往上头搬。

    王世坤则是和徐勋正站在正房门口说话。原本是三人上京，如今徐叙去了国子监，徐勋一搬走，日后他这一个人呆在芳园自然百无聊赖。于是，半真半假地埋怨了徐勋两句，他就开口说道：“横竖我今天没事，就跟着你过去瞧瞧你的新居。要是还有空余的屋子，我说不定哪天就去叨扰你两日，省得在这儿憋死……”

    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钱管事一溜小跑地过来，脚下又飘又急。还没到近前，他就连忙嚷嚷道：“徐公子，舅爷，外头宫里来人了！”

    “又来人了！”

    徐勋和王世坤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然而一个是抚额哀叹，一个却是幸灾乐祸。然而，钱管事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是让两人一块呆在了那儿。

    “来的是太子东宫的人，说是奉皇太子令旨，贺徐公子乔迁！”

    目瞪口呆的徐勋突然想起，他前一次见朱厚照的时候，可是根本没提到自个什么时候搬房子！虽不知道这小太子是怎么打听到的这时间，他仍然看了看身上衣裳，就慌忙和王世坤一起迎了出去。才一出二门，他就看到了那个笑吟吟站在那儿的老太监，不是刘瑾还有谁？然而，这还不算，刘瑾后头那四个十二三岁头戴乌纱小顶帽，身穿褐色团领衫的小宦官里头，朱厚照正位列其中，只不过和别个低眉顺眼的人比起来，他那东张西望的模样格外显眼。

    别说徐勋呆若木鸡，就连王世坤也张大了嘴巴。到最后，还是徐勋稍微反应快些，快步走上前去对着刘瑾就低声问道：“刘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当然是俺奉了太子殿下令旨，赏赐东西贺喜徐勋卫乔迁了！”刘瑾见徐勋盯着朱厚照那边瞅，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徐公子不用担心，这令旨是皇上首肯的，而殿下这趟出宫是悄悄儿的。俺只说殿下是俺名下的人，那几个小内使都是才调过来的新人，没一个认识殿下的。外头还有张永带着几个御马监勇士跟着，出不了事！”

    刘瑾这太子身边的人都如此大胆，徐勋自然无话可说，只是瞅着朱厚照那一身装扮，他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毕竟，别个小内使的帽子都是戴的端端正正，朱厚照那帽子却不知道怎的歪了，圆领衫最上头的扣子也有一个散开来了，看着好不滑稽。要是别人不知道他是太子，眼下见他这惫懒模样，不知道心里怎么腹谤呢！

    说完这些，刘瑾见那边显见是徐勋父亲的老者被人簇拥出来了，等人到齐，他当即干咳一声道：“皇太子令旨，勋卫徐勋，忠厚老实，人品甚好，今闻乔迁，特赐白金百两！”

    这虽说不是正式的圣旨，不用摆香案开中门，但既是东宫令旨，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子，自然是一股脑儿全都跪了下去，这下子顿时有些乱糟糟的。而刘瑾斜睨了朱厚照一眼，见其在那大摇其头，他立时笑容可掬地上前亲自把徐良搀扶了起来，继而又上去把徐勋和王世坤一手一个捞了起来，亲手把那两个大元宝用红绸包好送给了徐良，他这才左右看了一眼。

    “都免礼吧，这时辰差不多了，是不是该搬家了？”

    有了这句话，刚刚中断了的搬家进程自是立时加速。而徐勋见朱厚照东张西望，仿佛对芳园很感兴趣的光景，索性对王世坤使了个眼色让他陪着，自己则最后清理了一遍东西。然而，当他开始清点人数时，这才发现沈悦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往东厢房那边又去找了一回却一无所获，立时又找到了正在支使阿宝往箱子上捆绳子的徐良。

    “爹！”徐勋一把将徐良拉到一边，随即低声问道，“悦儿不见了，你可知道她去了哪？”

    东宫骤然赐下了一百两白金，徐良又得知刘瑾身边一个小宦官模样的便是当朝太子，立时知机地避远了些，免得这东宫问什么自己却答不上来。此刻听到徐勋问这个，他眉头一挑，左右看了两眼便叹了一声：“她一大早就带着李妈妈如意走了，让我给你捎个信。”

    “啊？”

    见徐勋大为震惊，徐良赶紧解释道：“你放心，她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你现如今身份不同，又行走过宫中，难免招人惦记，被人发现她这么个软肋不好。她让李妈妈盘下了一家别人做不下去的小店，就在羊肉胡同，距离丰城胡同不过隔着两三条巷子，便利得很，我先头已经给她拉去瞧过了。虽然是闹市，但距离西城兵马司近的很。那位李妈妈不知道用了手段打点了一个兵马副指挥，昨日就开张了，只你与和尚忙忙碌碌的，就没知会你。”

    “爹……她瞒着我，你也瞒着我，你们什么时候已经这么串通一气了？”徐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徐良闻言有些讪讪的，他才叹了口气说，“也好，我就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她爱做这个就让她去吧。只是爹你若是有空，记得多派人去看看，免得这小妮子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上次秦淮河上发生的事，我可没本事承受第二回了！”

    “放心放心，外头的事情你忙，家里的事情有我，你这小媳妇我喜爱得很，真要动拳头见真章，料想还没多少人及得上我徐！”

    见老爹转眼间就露出了几分匪气来，徐勋更是哭笑不得，当下也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眼看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钱管事跑来问是否发车，徐勋自然点了点头。再一扭头去看朱厚照，只见小太子正一面和王世坤说话，一面两只眼睛东瞟西瞟，和他的目光一对上，这位主儿就突然撇下王世坤一溜烟跑了过来。徐勋见王世坤冲自己做了个如释重负的手势，少不得接力棒似的接过了这应付太子的差事。

    “殿下，您不是还病着……”

    “没事，今儿个父皇带着母后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去西苑琼华岛！”朱厚照咧嘴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得意，随即对徐勋竖起了大拇指，“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这些天我这鸽子羹吃饱了！不过嘛吃多了也就这么回事，总算是比那些药汁子好。那个院判的热灸也就是做个样子，亏父皇还赏了他一百两白金，我气不过，就索性也赏你这么些，主意是你出的，他算什么！”

    徐勋不得不干咳一声打断了洋洋得意的朱厚照，这才把话题拐到了正路子上：“殿下可别忘了您这装病的真正目的。”

    “忘不了，按着你之前说的，我还让母后给我喂汤呢……你这真是馊主意，我都老大不小了，真不好意思！”说着不好意思，但朱厚照想起张皇后瞧自己时那种如假包换的慈爱关切眼神，不免有些后悔从前的道听途说，随即就凑近了徐勋说，“倒是我让你去打探的事，你做得怎样了？”

    “略有眉目。”

    “真的？”朱厚照顿时又惊又喜，那高兴劲就甭提了，“看来你还真是本太子的福将，刘瑾他们折腾老半天还没多大消息，你居然就有眉目了！啊，我也有消息带给你，兴安伯之前派人暗害你的事情父皇气坏了，这会萧大伴应该已经派人去见兴安伯了。父皇还说，你这人不错，打算封你一个官儿。唔，张永给我出了个主意，说是仿永乐朝旧制，重整府军前卫为太子幼军，让你当个指挥使什么的……咳，反正你等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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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死如灯灭，砧板鱼肉忙

﻿    第一百四十章人死如灯灭，砧板鱼肉忙

    兴安伯府最北面的梅苑，一直都是历代兴安伯正室的居处，现如今也就成了兴安伯徐盛养病的所在。只如今虽说入秋，距离红梅盛开的时节自然还早，因此那些梅树虽是绿叶犹在，可也就是给这儿添了几分绿意而已。然而，孙彬这一路走来却不时驻足观赏，甚至还不时就品种品评几句，让那两位从二门一路引人进来的年长妈妈提心吊胆，偏生还不能去催促。

    好容易把人带到那五间大上房前头，两个妈妈眼见戴姨娘亲自站在门前，殷殷勤勤地说着话把人领进去了，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慌忙走得要多快有多快。毕竟，人在京师虽说常常见这些阉人，可谁都不乐意和这等说话阴阳怪气的家伙多打交道。

    因没有说是传旨，孙彬又只是司礼监写字，再加上这几日徐盛见了咳血的症状，便没有轻易出门迎接，可这会儿孙彬进门，他仍是由两个丫头搀扶着站起身来叙了一会话，等到孙彬笑着让他床上躺着将养，他这才重新上了床，背后被戴姨娘垫了两三个大枕头，勉强坐直了身子，脸色却由于这区区一会儿的折腾而很不好看。

    “今日咱家来，说是老祖宗吩咐，其实却是皇上问了一句。”

    见徐盛一下子身子一僵，按着床板仿佛想要滚落下来行礼，孙彬就伸手虚扶了扶，随即才说道：“北镇抚司前几天拿了几个人，敢问兴安伯晓不晓得？”

    此话一出，兴安伯徐盛顿时大为惶恐。他如今病得七死活，外头的事情早已经不理会了，哪里会知道北镇抚司拿了几个人？而一旁侍立的戴姨娘则是已经从徐动那里得到了消息，虽是已经连替罪羊都寻好了，但脸上还是不免带出了深深的惊惧来，好半晌才发现自家老爷这情形不好，上前搀扶了一把就冲着孙彬陪笑道：“孙公公，我家老爷在家养病，哪里有功夫去管什么北镇抚司的事？”

    “哦？可那几个人里头为首的却说，亲眼看见那个挑唆了他们去***的人走的兴安伯府后门。”孙彬是萧敬最宠爱的几个干孙子之一，再加上又听说太子仿佛对徐勋很有些好感，他自然不会把一个过了气的勋贵放在眼里，当下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当然，兴安伯既是卧床养病，兴许是下头人自作主张，连南京过来的亲戚要上门探病，他们都敢拦着。”

    徐盛本就病弱，听了这么一番不阴不阳的话，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下意识地斜睨了一眼戴姨娘。见这老妾佯装镇定，他轻轻用右手掐了掐左手虎口，这才定了定神说：“孙公公说的是，我这一病家里难免有些乱套，兴许是哪个混账借了我的名义胡作非为。待会我一定让人彻查，杖毙了这等刁滑小人！”

    见徐盛竟是不接自己的话茬，孙彬顿时心中大为不满，当下就站起身来冷笑道：“伯爷既这么说，那咱家倒想提醒一二。这爵位承嗣朝廷是有规矩的，当年定襄伯以从子为嗣子，到头来怎么着，还不是一样给夺了？承嗣的事情是朝廷的事，伯爷若是有主意自然可以上本，但一味自作主张，可是大忌讳。咱家该说的都说完了，这就回去向老祖宗复命，老祖宗也得向皇上复命，这就不多留了。”

    见孙彬拱了拱手就扬长而去，徐盛坐在那儿气得脸色发白，突然劈手把枕头边上的那些零零碎碎全都拂落在地。送走了孙彬慌慌张张又转回屋里来的戴姨娘见这幅情景，连忙上前帮忙收拾，却不料脸上突然中了重重一下。

    “你干的好事！”

    戴姨娘吃这一下险些摔倒，好半晌才捂着脸抬起头来，却是带着哭腔道：“老爷，您这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毅哥眉来眼去，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听听今天孙彬过来说的话，不止是萧公公，事情都闹到皇上那儿去了！要是皇上以为我存心使绊子陷害那徐良父子，我就是死，那也不得一个善终！你你你……你气死我了……”

    眼见徐盛胸口剧烈起伏，显见是真气得狠了，戴姨娘捂脸坐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这关我什么事，我还不是一心为了老爷您着想，都是外头人承袭家产，怎么也得找一个亲近的，否则日后还有谁给您上供祭祀……我苦命的儿子啊，要不是挨了那一顿打耽搁了医治，怎会就这么好端端的死了……”

    气急败坏的徐盛原本抬起巴掌还想再打，可吃这干嚎声一嚷嚷，他的手渐渐又放下了，眼前依稀浮现出自己那一个个夭折的子孙来。他这一生说不上什么成就，不过是庸庸碌碌的一个人，可到头来竟是连一丁点血脉都没留下，自然更让他满腔不甘心。此时此刻，盯着豁了出去哭闹不止的戴姨娘，撑着床板的他突然噗地吐出了一口血，随即竟一头栽倒了下来。

    一抬头看到这情景，戴姨娘顿时慌了，也顾不上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的脸，一骨碌起身就把徐盛重新扶着在床上躺好，又去试了试他的鼻息和脉搏。待发现鼻息微弱脉搏紊乱，她更着了慌，厉声吩咐房里一个丫头去请大夫，旋即又快步出门去，叫了自己的心腹妈妈过来。

    “快，快去毅哥那边通知一声，就说老爷晕过去了，情形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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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半个时辰之后，徐毅就匆匆赶了过来，然而得到的却是一个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兴安伯徐盛死了！他站在偏厅里头好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看见戴姨娘在那捂着手绢一个劲地淌眼泪，他才终于不耐烦了，突然砰的一声砸在了扶手上。

    “好了！”

    见戴姨娘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徐毅这才冷冷地说：“都这时候了，你再嚎丧又有什么用？再不想想办法，那就真的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了！”

    “你说得容易，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有什么办法！”戴姨娘放下了帕子，眼睛却仍然是红红的。这不是洒了什么胡椒面之类的东西假装，也不是因为她对徐盛真的有多少男女情分，而是因为她着实惶恐于自己的将来。因而，她瞪着徐盛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司礼监的孙公公把话说得那样严重，老爷为了这个甚至拿我撒气。都是你做事情连首尾都没收拾干净，找了那等没用的人，要真是皇上过问……”

    “皇上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徐毅脱口而出低吼了一句，见戴姨娘将信将疑，他不得不自己给自己狠狠打了一番气，随即才低声说道，“我前两天让你请他写的遗折，他可是已经写好了？”

    “写是写了，可那个孙公公都说了，让谁承袭是朝廷说了算，不是老爷说了算……”

    “是朝廷说了算不错，但也轮不到那几个死太监说了算！”徐毅把心一横撂下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就看着戴姨娘一字一句地说，“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我徐毅从来就不是手软的！姨奶奶，你要是还想搏一搏，那就豁出去和我一块把这事情闹大了，到那时候就算真是皇上过问，也决计斗不过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们的反对。事成之后，我徐毅承袭了爵位，不管皇上看我如何，你自然可以拿着那些田地去逍遥，怎么样？”

    “这……”

    徐盛一死，现如今兴安伯府的天已经塌了，戴姨娘虽说对徐毅的狰狞脸色有些害怕，但想想自己不争就是一无所有，顿时咬了咬牙，嘴里迸出了几个字来。

    “好，那你说该怎么办？”

    “你把大哥的遗折给我拿来，咱们撒上点血上去，然后立马送到礼部报丧。然后你再弄一份抄本给我，我去走一走吏部马尚书的门路。只要把徐良徐勋父子打到阉党里头，他决计会头一个反对。再加上我是嫡，他们是庶，这官司我赢定了，就是皇上也不能把这一条扳过来。至于什么北镇抚司关着的人，只要你一口咬准是大哥自个让人做的这件事，这怎么也牵连不到我们身上，闹大了他们就不敢屈打成招！”

    “好！”

    戴姨娘此前能为徐毅牵线搭桥，也自然不是那等犹犹豫豫的人。最初的惊惶疑惧一过，她也就露出了平日里的精明刻薄本色来，一口答应之后又眼神闪烁地说：“趁着如今大夫还让我扣在房里，传老爷的吩咐打死两三个下人，到时候顶多就是老爷见过司礼监那孙公公之后，心怀忧惧杀人灭口。再然后，咱们就把事情推在那位孙公公身上，把事情可劲儿闹大了！”

    “姨奶奶果然聪明！”

    徐毅看着半老徐娘的戴姨娘，嘴上称赞，心里却不免多出了几分提防之意。这曾经同床共枕了好些年的良人撒手西归，这女人竟然能够转眼间就从凄凄惨惨戚戚变成了这样阴狠毒辣的谋算，实在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虽说他不至于不舍得那几百亩地，可真要留了这么个祸害，异日指不定会成了心腹大患！因而，他只转念一想便计上心头。

    “对了，大哥从前的那些侍妾通房，断然不能留着。她们兴许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过两日寻个法子让她们给大哥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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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小太子贪嘴，天子赏玉佩

﻿    第一百四十九章小太子贪嘴，天子赏玉佩

    萧敬给徐勋父子选定的那座宅子并不算大，里外两进，二门进去就是三正两耳四厢房的格局，而二门外头的外院则是东西两边的书房偏厅以及正堂，倒座房一溜有五六间，足可以容纳此次从南京跟出来的护卫小厮。内中家具陈设原本就是都有的，算不上簇新，但摸上去光润得很，足可见前主人也是极其爱惜的，所以徐勋统共添置的不过是些小玩意。

    而对于住惯了皇宫大内的朱厚照来说，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房子他却仿佛怎么也看不够，这间转转那间看看，甚至就连下人的大通铺也去溜达了一圈，让今天跟着出来的刘瑾和张永全都热出了一身的油汗。最后终于参观完了，他一进正房就自来熟似的对徐良嚷嚷道：“都说乔迁是要好好摆几桌庆贺庆贺的，不如去西四牌楼那边找个好饭庄订几桌席面来！”

    这会儿房间里就是徐良和王世坤，并没有外人，因而徐勋也不虞外人知道朱厚照的身份，自然笑吟吟地说：“殿下要吃席面还不容易，不管是山珍海味，我立时就让人去订！”

    徐良眼看这么一位地位尊贵的太子对自己父子恩宠有加，外加一丁点架子都没有，竟是连带那几个护卫都去拉了一会家常，起初的敬畏之心就淡了。见徐勋说着要往外走，他突然一把将其拉住，又笑道：“不用上外头。这外头的酒菜看着颜色好，但从那边送过来，却也要和宫中的膳食一样凉了。太子殿下要是高兴，老汉我亲自下厨露一手如何？”

    “你还会做菜？那敢情好，只要有新鲜的吃，外头的家里的都行！”

    徐勋还来不及开口，最爱新奇的朱厚照就已经兴高采烈地满口答应了下来。眼看徐良捋起袖管就兴冲冲地出去了，他略一思忖，就冲王世坤道：“王兄，你在这陪着太子殿下，我去厨房给我爹打打下手！”

    话音刚落，一旁的朱厚照就立时兴致勃勃地插话道：“我不用人陪，我跟你一块去！”

    平日只容纳一两人的厨房一下子涌进来五六个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徐良得知堂堂太子爷竟然要看自己的手艺，顿时更起劲了，随手拿起一块从芳园带来，早已拔毛洗净的五花肉往砧板上一放，抄起菜刀就开动了起来，那刀工竟是颇为娴熟，徐勋少不得也上去帮着打下手条预备些葱姜和油盐酱醋。

    刘瑾和张永都是自幼入宫，虽说都不是正儿经的内书房出身，可也从来没见识过厨房里的勾当，因而见徐良徐勋两个大男人，竟然在那儿有模有样地切配准备，不禁都瞪大了眼睛。至于朱厚照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被人死死拽住，他恨不得去抄着菜刀自己试一试。

    待到下油锅的时候，眼看油花四溅，刘瑾和张永犹如护犊子一般把朱厚照往后拉，可偏是禁不住太子殿下的好奇心，就连一直轻声嘟囔着君子远庖厨的王世坤也不得不上前一块帮忙看人，唯恐朱厚照一个不好溜到火炉旁边去。

    这一顿饭做得无比热闹，整个厨房里头就没一刻停过各式各样的吆喝。到最后还是油烟味越来越大，徐勋不得不提醒朱厚照，小心回宫露馅，再加上刘瑾苦苦相劝，这位小太子方才不情不愿地出了厨房，到了正房擦过脸后就意犹未尽地坐下了。

    “平常都是看那些菜装了盆送上来，今天还是头一次看这些是怎么做出来的！赶明儿有空，我一定要亲自试一试。”

    “我的小祖宗，刚刚王公子不是说了，君子远庖厨……”

    “什么君子，难道你们是君子？上次我记得刘大胡子还在父皇面前痛心疾首说太子身边都是小人呢，你们是小人，我是什么？哼，那些君子说的话我最烦了……”

    这边厢朱厚照和刘瑾斗嘴不停，听得王世坤暗笑不止，少不得也时而插上两句。那边厢厨房里的菜送出来，张永无不是站在门口尽忠职守地用银针试过，随即亲口品尝。等到头一个菜，也就是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端到朱厚照面前，这位小太子已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一筷子伸过去，夹起一块就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吃惯了御膳房那些没多少热乎气的膳食，他已经忘了前一次在外头吃饭的教训，立时烫得哇哇乱叫，可却愣是不肯放下筷子，甚至也不理会刘瑾递来的凉水。好容易一块肉三下五除二下肚，他才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凉水，一边喝一边吸气，脸上尽是满足。不多时，四菜一汤上齐了，满身油烟的徐良和徐勋全都上了桌来，见风卷残云已经去了一多半，父子俩顿时全都笑开了。而徐勋在好笑之余，却不免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这位想什么做什么的小太子不会想着把老爹挖到御膳房去天天给他做好吃的吧？

    “好，果然是好！”朱厚照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靠在躺椅上，一连赞了两个好字，却没有如徐勋所担心的说什么把人请到御膳房去，而是笑嘻嘻地说，“日后我要是出了宫，就一定到这来。徐良，徐勋，到时候你们可别忘了再这么好好露一手！”

    “殿下的这要求容易得很。”徐勋微微一笑，随即就瞅了徐良一眼，“要说今天还是托了殿下的福，您要是不来，我还真不知道，爹竟然有这样的手艺。”

    “嘿，那我以后常常来，你就有口福了！”

    吃饱喝足，朱厚照却依旧不想就这么回宫去，而是在正房里缠着徐勋三人讲南京的风土人情。这其中，徐良说市井，徐勋说人情，但精通吃喝玩乐的王世坤无疑最让他满意。然而，就在他紧抓住王世坤无意中说漏了嘴的语病，一个劲追问秦淮河上灯船里的情形时，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下一刻，张永就领着一个穿着短衫的汉子进来了，正是谷大用。

    “殿下，刚得到的消息。”谷大用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徐勋父子，这才垂下头说，“兴安伯府往礼部报丧，兴安伯徐盛……殁了。”

    “死了？”朱厚照疑惑地皱了皱眉，旋即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说，“死了就死了，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才干功劳，死了还能腾出个位子。这种没事儿陷害自己亲戚的人……”

    不等朱厚照说完，一旁的徐勋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小太子诧异地看了过来，他这才沉声说道：“殿下，时候不早，您还是尽早回宫，您总不想偷溜出宫被皇上皇后娘娘抓个现行吧？”

    虽说立时苦了个脸，但在徐勋诚恳地一再劝说下，朱厚照不得不极其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临走之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双玉佩塞到了徐勋手里，又冲着王世坤努了努嘴：“对了，这是父皇赐给你们两个的，说是赏你们那一趟陪我挑书。嘿，总而言之，跟着本小侯爷做事，亏待不了你们！”

    说着说着，朱厚照嘴里竟是不自觉地又溜出了那个异常古怪的自称。

    **********************************

    兴安伯徐盛死了。就在司礼监写字孙彬奉命前去诘问，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死了。就在徐良和徐勋父子搬进新居，皇太子朱厚照赐金之外还微服亲自前来庆贺的这一天死了。

    这原本虽然不算小事，但在几乎每日都会接到王公宗室勋贵官报丧的礼部来说，也决计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坏就坏在，兴安伯府送上了兴安伯徐盛的遗折，上头竟是还有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点子，祈请朝廷立徐毅为嗣，承袭爵位。这也就算了，前来送遗折的家人在礼部大堂上连连磕头，竟是言道同宗族亲自恃有中贵为援，以中官登门威逼，以致徐盛病故云云，矛头直指司礼监太监萧敬。这样一份奏折送上来，礼部尚书张升自然不敢怠慢，立时三刻就命人抄送吏部和内阁。等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知道内情，也不过是兴安伯府报丧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被召来的孙彬站在萧敬面前，却是惴惴然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他怎么能想到，自己去的时候徐良虽说精神算不得太好，可也绝不是立时三刻就能撒手人寰的光景，可偏生自己前脚走，后脚人就死了，他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因此，当萧敬看过来的时候，他双腿一软，竟是本能地跪了下来。

    “老祖宗，孙儿真没有……”

    “这些话不用说了，你究竟是怎么对徐盛说的，一五一十给咱家如实道来！”

    听孙彬原原本本把说出去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萧敬坐在那里沉吟着，不时用手轻轻敲打着扶手，却并没有雷霆大怒。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好了，咱家都知道了。这几***不要随便出门，好好呆在房里自己反省反省！虽说是咱家让你去的，也是皇上的意思，但你太得意忘形了。身为中官，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这四个字！”

    “是是是，孙儿知罪！”

    见孙彬使劲磕了个头，这才蹑手蹑脚退出了屋子，萧敬刚刚那淡然若定的表情便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可不信，徐盛这个从来就中庸不显眼的勋贵临死居然会来上这么一出，而没有人撑腰，徐盛的家人敢把这样的折子送到礼部！尤其是那什么中贵威逼，不但是冲着他萧敬来的，而且连皇帝也扫了进去，简直是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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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会揖吵架，小徐摊牌

﻿    第一百五十章会揖吵架，小徐摊牌

    和大明门之外千步廊左右五府六部等气势恢宏的衙门不同，宫城右顺门东南的渊阁内阁直房始终都并不起眼。随着内阁的重要，使用的书人等越来越多，但贵如首辅，也不过是小小的直房一间，更不要说次辅三辅等等。几次修缮之后，这片地方便分作了三片院落，中间是俗称的内阁，也就是渊阁，东边是诰敕房，西边是制敕房。

    终弘治一朝，内阁中人除非致仕抑或去世，否则基本一个不动，反倒是十几个书承旨已经换了好几茬，不少都高升到六部抑或放了外任，正可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这一日乃是月十五，民间百姓可以热热闹闹过个中秋节，可对于宫中来说，中秋算不上正节，望日大朝之后固然赐了月饼和御酒给部阁高官，正事儿却是不能耽搁的。因为十五这一天除却大朝之外，还是六科给事中前来内阁和辅臣会揖的日子。

    此时此刻的会揖直房中，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位辅臣居左而坐，六科给事中则是坐在右边，虽是人员相比悬殊，可谁都知道这三位阁老多年秉政威权极重，天子甚至称之为先生而不明，更何况六科中人多数不过七品。往常的会揖虽偶尔也有一些争争吵吵，但多数时候，就如同这会揖二字的意思，不过是辅臣一锤定音，其余人一揖行礼而已。

    可这一次却大不相同，几桩要紧事情一过，吏科给事中吴蕣就把这兴安伯徐盛的死提上了台面，紧跟着，户科给事中王盖又质疑起了礼部转呈徐盛遗折提出来的承袭人选，又说徐盛另有一弟徐良。不消一会儿功夫，狭小的直房中就争吵了起来。

    “徐毅毕竟是世袭的千户，总比那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徐良强！”

    “话也不能这么说！”第一个揭开盖子的吏科给事中吴蕣却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才环视了其他人一眼，“徐盛病重之前，皇上就已经褒奖过徐良之子徐勋，而他父子尚未上京的时候，那个徐盛保举的堂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没兴安伯府，而且此人在军中素来以三天打鱼两天晒著称，让他袭爵岂不是笑话！”

    “你这才是道听途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什么，不就是因为据传那徐勋和中贵交往密切，你打算走司礼监几个太监的门路吗！”

    “你血口喷人！要我说徐毅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在这种地方给他说话！爵位承袭朝廷向来是有制度的，贤与不肖，是非自有公论！”

    在这一片喧哗声中的，一个脾气暴的给事中终于听不下去了，一时竟忘乎所以拍着桌子愤愤然地喝道：“我辈读书几十载这才位列朝堂，如今一个南京来的身份不明的小子，还有一个军营中拿着一份俸禄不干活的闲军汉，就因为有人撑腰，居然就敢窥伺爵位？按照规矩，无嗣就该除爵，没什么好说的！”

    “好了！”

    面对这样乱糟糟的情况，首辅刘健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喝了一声。他从弘治皇帝即位之后便入了阁，这首揆从弘治十二年当到现在，这一声自然是威势十足，不过片刻功夫，会揖直房中就已经是一片寂静。他用威严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见一众言官大多数避开了自己的眼神，他这才淡淡地说：“区区小事就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刘健一言震慑了众人，谢迁这才站起身来说道：“此事礼部先得定下治丧仪程，接下来才是吏部下书访徐盛后人，至于承袭与否，出自上裁，如今就议这个还太早了。今天既然大事已毕，诸位就回六科廊吧，除了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还有的是要紧大事做！”

    尽管下头众人还有不少想就此事继续辩论辩论，但谢迁善言是出了名的，再加上身份摆在那儿，谁都不想无缘无故触了这位的霉头给教训一顿，于是你眼看我眼之后，终究是在吏科都给事中的带领下，齐齐揖礼退出。等到他们一走，刚刚没吭声的李东阳便微微一笑。

    “区区小事，却惹得一大堆***动肝火，这还真是奇怪得很。”

    “西涯，他们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你我三人的眼睛？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不是吏部都察院考察得紧，都想从这上头找点章？这几日弹劾老马和老戴的折子渐渐多了，看来这两位碍了很多人的事啊！”谢迁素来直爽，当下便一言道破了其中玄机，等坐***来又叹道，“要是让他们知道，皇上命司礼监书官过来咨议我们三个，打算让兵部重整府军前卫，还打算授这徐勋指挥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

    “府军前卫此事你可打算附议？”

    刘健挑了挑眉，见谢迁摇了摇头，他又看向了李东阳。然而，李东阳踌躇片刻，却说出了一句不同的话来：“元辅，木斋，此前司礼监诸公派来的那个书官和我相熟些，临走时还多说了一句话，太子殿下与那徐勋应该是见过，皇上因此故召见了他一次，印象不错。联想此前封其勋卫，圣意如何就呼之欲出了。”

    “什么！”

    无论是太子见过徐勋，还是弘治皇帝召见，刘健和谢迁都并未听说过，此时不禁双双色变。弘治皇帝虽说如今勤政，但不过是日日上朝，朝会之外召见阁臣却极少，满打满算这几年不过一年两三次，更不要说其他外臣了。然而，皇帝却居然会召见一个微不足道的品勋卫，随后又让司礼监派人这般暗示，这摆明了就是倖进。

    “此人识如何，人品如何，出身如何？”谢迁一口气问出了这三个问题，见李东阳脸色古怪地冲着自己笑了笑，他哪里不知道李东阳也一无所知，顿时叹了一口气，“太子岁出阁，可之后好几年都始终未至华殿讲，就是读书也多半断断续续。若再被一个别有用心之人所迷，日后实在是……”

    尽管谢迁没说完，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首辅刘健沉吟了许久，这才突然开口说道：“之前南京守备等人的折子送上之际，我在拟票的时候曾经用心多看了几眼，记得其中有南监祭酒章懋的名字。德懋这人铮铮铁骨，定然不会人云亦云，我倒是倾向于此人品格应该信得过。至于识……光有识如果有用，太子就不会这般难以教导了。此次徐盛既然举了徐毅上来，圣意却另有其人，少不得又是一场争袭官司。既如此，何妨先看看？”

    “元翁此议，可实在是狡猾啊！那司礼监所询府军前卫之事呢？”

    “当然是一并拖延，等此事有个结果再说。”李东阳抢在刘健前头插话道。

    见刘健亦是微微颔首，谢迁抚掌大笑，三个辅臣倏忽间便定下了有关此事的基调，竟是谁也不再言道，话锋随即就转到了宣府大同的军备。哪怕是司礼监旋即派了人来咨议，刘健亦是推托为吏部礼部先议，轻轻巧巧就把人推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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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根本不曾有人前来丰城胡同的徐家报丧，但徐良和徐勋商量过之后，并没有因为中秋节在即就假装不知道，此时尚未到成服之日，父子就换了素色行头，于中秋节这一日双双前去吊祭。由于兴安伯府已经往各处报了丧，这一日吊客很不少，有的是徐盛从前的同僚友人，有些是奉家中之命前来的勋贵子弟，还有些远房亲戚之流。然而，当徐良报上名字的时候，门口的两个门房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伸出手去阻拦。

    “对不住，老爷临终有命，说是不认你们这门亲戚！”

    平心而论，徐勋对于这个兴安伯爵位看重，其实是为了有了出身才有机会见到那位太子，如今人都见着了拉上关系了，他就没有从前的热衷了。然而，面对这两个拦路的刁奴，他却只觉得心头火起，当下一把拦住了要发怒的徐良，又踏上前了一步。

    “通报进去，就说要是兴安伯府还是这般蛮横不懂礼数，那么，我不介意把事情真正闹大了！这大明朝从洪武爷开始封爵，因为争袭闹得爵位被朝廷收回去，谁也没好处的情形多了，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

    那两个门房原本连正眼都不瞧徐勋一下，闻听此言，其中一个还想反唇相讥，另一个老成些的却一把拉住了同伴，见徐勋年纪虽少，但那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惧意来，再加上此时吊客云集，闹大了的后果至少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门房能承受得起的。于是，在斟酌了老半天之后，他终于把同伴叫到一边低声言语了两句，随即二话不说就扭头往里头跑了。

    站在徐勋身后的徐良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触动之余不禁更生内疚，忍不住拉着徐勋往后退了两步，又低声说道：“勋儿，若是他们真的还要拦着，不若算了……你既是有缘让太子这般信赖，我这爵位不要也不打紧……”

    “爹，我们要不要是一回事，可我看不得的是别人摆出这么一副欠揍的样子！”徐勋搀扶住了徐良的胳膊，斩钉截铁地说，“就冲着他们的张狂，我偏要给你争定了，大不了谁都得不着！”

    ***：最后五天了，清仓大甩卖了！本月***能突破五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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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谈笑定名分，空手套大权

﻿    第一百五十一章谈笑定名分，空手套大权

    如今才刚刚小殓，尸体入堂安设了灵座，因为徐盛无子，徐毅又着意前前后后地张罗，再加上戴姨娘帮衬，上下家人当中虽说也有不满的嘀咕的，可大多数人却是不敢有丝毫异议。因而，此时此刻徐毅在灵堂迎来送往，时不时哀哀痛哭一阵，等到外头那门房一溜烟跑进来，在他耳边低低言语了一阵，他才顿时勃然色变。

    那个小野种，竟然敢用这样的话来威胁他！

    然而，尽管咬牙切齿，他却不敢像先前那样把人拒之于门外，狠狠地在心里骂了好一会，他才僵硬着脖子轻轻点了点头道：“把人放进来！横竖这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还有那许多其他吊客，谅他玩不出什么鬼花样来。还有，差个人去看看戴姨娘，那边女眷也马虎不得。”

    当那门房飞快地跑将出来，神色很不自然地躬身请他们入内的时候，徐勋便冲着徐良露出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微笑。可他却没有就这么直接进去，而是在那里又站了一站，直到一阵马蹄声后，几骑人在兴安伯府大门口停下，其中第一个滚鞍下马跑了过来的赫然是王世坤，他这才扶着徐良迎上前去。王世坤和徐家父子是最熟络不过的人，一拱手就完了，随即却用大拇指隐晦地朝后头点了点。

    “人被我请来了！”

    “王兄好本事！”

    徐勋和王世坤相对会心一笑，这王世坤立即后退两步把正主儿给让了过来。刚从里头出来的老成门房眼见呼啦啦又来了这么一批人，自是警惕十分，可当后头一个随从模样的***步到他跟前，抬着下巴神情倨傲地说出了几个字时，他一时陷入了深深的呆滞，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大声叫道：“定国公长孙前来吊丧！”

    定国公徐永宁闲住多年，因而定国公府也远不如当年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终究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此刻一通报进去，兴安伯府的上下仆役谁都不敢怠慢，可眼见着三十七的定长孙徐光祚竟犹如晚辈一般和徐勋一起搀扶着徐良的胳膊一路入内，知道那对父子俩身份的下人们一时全都呆若木鸡。而跟在后头的王世坤作为始作俑者，面上不得不装作肃重，心里却是万分得意。

    从前他在南京城当纨绔的时候，一直都是仰仗姐夫的势，听着风光，可实际上没人瞧得起，可现如今到了京城，他竟是轻轻巧巧可以借势和定长孙平起平坐了！

    灵堂之中，徐毅见着那边缓缓进来的徐良一行，眼睛不用装就已经通红一片。他从昨夜熬到今天，光是哭就至少十几场，若不是暗地里一直有偷偷进食，早就完全熬不住了。可是，徐盛的遗折送上去了，该去打点的人他都打点了，银子撒出去无数，这会儿偏生却还不得不放徐良父子进来。更可气的是，对方竟还把将来必然会袭国公爵的定国公长孙请了来造势！

    定国公世子徐世英早年就故去了，因而作为长孙的徐光祚铁板钉钉会承袭定国公爵位。可爵位这东西固然不可或缺，但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厮混，光有脸面而没有实际，却依旧一不值，就好比他那发了狂在家养病闲住多年，几乎是只能靠那些禄米过日子的祖父。

    正因为如此，哪怕魏定二府也算是多年恩怨，但徐光祚对此番南京过来的这一行人万分客气，尤其是当听说徐叙冒犯了寿宁侯府的大小姐却被发落到了国子监，又在王世坤给他看了那玩意之后，他想都不想就决定来跑这一趟。

    此时此刻，他上前恭恭敬敬地上香拜祭之后，却是看也不看一旁的徐毅，转身直奔徐良，面带悲切地拱拱手道：“逝者已矣，还望徐伯父多多节哀。朝廷素来公道，总不会让您白受了多年苦楚。”

    尽管着意忍耐，但听到徐光祚最后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徐毅终于忍不住了，当即用嘶哑的声音厉声说道：“定长孙，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光祚冷淡地看了徐毅一眼，正要说话，一旁搀扶着徐良的徐勋便开口说道：“爹，咱们先去拜祭大伯父吧。”

    见徐勋这么说，徐光祚自然也就趁势收住了话头，仿佛压根没看到徐毅那***似的目光。这边厢父子俩双双哭拜过后，徐良看着那灵牌上的字迹，想到徐盛早年间的目无余子，想到长房早年间的奢侈无度，想到自己痛改前非却终究挽不回那段糊涂岁月的过失，一时哪怕不用徐勋递过来那些沾满了胡椒面的帕子，也已经是泪流满面。见他这般潸然泪下，一旁见惯了丧礼上那些虚伪嚎哭的不少人都互相交换着眼色。

    “哥你够了没有！大哥人都不在了，你做这样子给谁看呢！”

    徐毅终究年轻气盛，刚刚一而再再而三吃瘪，此刻终于忍不住了，竟是突然出口刺了这么一句。话才出口，他猛然间就看到徐勋侧头看了过来，目光交击之间，他竟不由自主为人所慑，一时忍不住避开，随即又因为自己这一瞬间的退缩而恼羞成怒。

    “今天当着这许多吊客的面，我就和你剖白剖白清楚！这大哥临终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遗折，说是你自幼不服管教，成年之后远避南京，原就不该算我徐家的人……”

    “我的老爷，你死得好冤枉啊！”

    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眼见得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踉踉跄跄冲进了灵堂，一时间无论是徐毅也好徐良也好徐光祚王世坤也好，甚至是一众前来吊祭的宾客，全都为之呆若木鸡，竟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一头撞在了供桌上头破血流。那女子却还清醒，又使劲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下，随即就顶着那鲜血淋漓的脑袋大声嚷嚷了起来。

    “老爷，你死得好冤枉……你怎会知道，你这么信任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竟然会串通你的弟弟，想要谋你的爵位家产，被你知道之后，竟是伙同人把你给害了……老爷，你死得好冤枉啊！”

    如果说刚刚灵堂上瞩目的焦点便是徐毅对徐良的这些指斥，那么，在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后，几乎每个人地目光都看向了徐毅。这徐毅刚刚自己都说了徐良一直在南京，人家初来乍到，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情来？既不是徐良，除了徐毅难道还会有别人？

    突如其来这一闹，再加上那女人又是口口声声的老爷死得冤枉，灵堂中自是弥漫在了一股极其惨切的氛围之中。徐毅几乎是呆愣了老半天方才如梦初醒地大喝道：“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拉下去！”

    “且慢！”几乎是在徐毅话音刚落的同时，徐勋开口喝了这两个字，旋即就冷冷说道：“朝廷尚未有诏旨，这兴安伯府什么时候就换主人了？”

    “不错，这兴安伯府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了一个外人做主！”

    既是被人请来造势的，定国公长孙徐光祚对自己的定位自然是万分准确，徐勋才一说完，他就跟着冷笑了一声。由于兴安伯徐盛并不是什么顶尖勋贵，这些年也就是神机营管过操练，往来的同僚虽不少，可要说真正混得好的，那也都是在外任上，就是来的那些勋贵子弟，也多半是家中闲人，哪及得上名分最正的徐光祚？而且，这一位一声喝下之后还不算完，紧跟着又冲着四周围的人拱了拱手。

    “诸位，兴安伯故去，膝下无儿女，家中又无主妇，礼部一时半会大约还派不出治丧的人，在下虽年轻，但看在同姓之谊，眼下既然闹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得不勉力帮衬一二。免得兴安伯生前一世英名，如今却被这些家务事闹得乱了！”

    “定长孙说的是，这兴安伯府是该有个主持的人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定长孙真是宅心仁厚。”

    “有定长孙操持，兴安伯泉下有知，必然也是欣慰的。”

    让徐毅目眦俱裂的是，这灵堂中的一众人等，竟是大多数都出口附和。少有那么两三个和他还算相识的，都有意躲避了他的目光，而更多的人则是盯着那个仿佛叫嚷累了趴在青砖地上只是哭泣不止的不知名侍妾。就在这时候，戴姨娘终于闻讯赶来。她却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变故，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小贱人捆了送到柴房去……”

    然而，说完话的她却发现平日使唤得得心应手的下人们竟没有一个抬起头看她的，不但如此，甚至那些宾客还都用一种诡异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她顿时有些着慌。强笑着正要说话，她就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既不是继室，又没有诰封，这灵堂重地，岂是你一个侍妾之流可以踏足的？传扬出去，都道是兴安伯府没了规矩体统！来人，扶着她去后头好好歇着，还有，连此女一块搀扶下去！”徐光祚话音刚落，见地上那个女人犹如受惊的猫儿一般弹跳起来，仿佛要嚷嚷什么，他立时疾言厉色地呵斥道，“胡言乱语也要有个分寸，兴安伯尸骨未寒，还要闹笑话么？”

    那女子虽说满脸的血迹异常可怖，可仔细看去不过二十许人，但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却写满了深深的绝望，竟是不管不顾地叫道：“定长孙，不是我要闹笑话，是这老虔婆和徐毅合谋，要活殉了我们其他姐妹给伯爷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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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权阉相忌，皇帝教太子

﻿    第一百五十二章权阉相忌，皇帝教太子

    乾清宫西暖阁，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和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正带着几个小太监把一大摞奏折呈送到了御前。按照规矩，只有在皇帝御览之后，这些的通政司送上来的和右顺门收上来的奏折方才会转到内阁，然后由内阁辅臣做出票拟，旋即送上来朱批。过程虽是如此，但这头一道御览的工序，哪怕是如同眼前的中兴之主弘治皇帝，也多半只是听司礼监几个大太监的口头汇报，偶尔一时兴起再翻看两本。

    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内相，而秉笔第一人便相当于于内阁的次辅，口头汇报的事情，原本都是该李荣亲自领衔。然而，皇帝怜他年纪大了，再加上萧敬自谦年轻，因此自早年间开始，这些节略汇报就一直都是萧敬亲自在做。这会儿他一桩桩报了几件司空见惯的弹劾案子，随即话锋一转道：“另外，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马升九年秩满乞致仕。”

    “马升？”

    “是，正是五朝元老马尚书。”萧敬笑容可掬地说，“要老奴说，马尚书虽说年纪不小，但老当益壮，况且吏部从来便是最繁难的衙门，也多亏有他掌总。”

    “嗯，也是。”弘治皇帝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看了一眼一旁恭谨侍立的李荣，“就好比李伴伴，同样是五朝元老，如今年过七旬，还不是一样挑着司礼监的担子？”

    “万岁爷言重了，老奴怎敢和马尚书相提并论？”李荣笑眯眯地欠了欠身，随即方才说道，“不过，马尚书年纪大了，未免有些精力不济。老奴记得前几天吏科给事中吴蕣还弹劾马尚书昏耄健忘。说起来其实简单的很，不过是吏部考功司定了训导薛登致仕，结果选司不知情，竟是以薛登无功绩，令转河泊所官。致仕在十三日而改官之奏在十四日，纵使马尚书出于无意，但如此何以辨别天下之贤？而若是出于有意，何以为天下之具？吴蕣说是马上书欺君罔上，很用了一些夸大的言辞，听说今天内阁会揖，也不知道三位阁老可训诫过他。”

    “言官就事论事，也不要干涉过多。至于马升，让刘先生拟票留任就好。”

    弘治皇帝仿佛没看见李荣微微一僵的表情，随即颔首示意萧敬继续。等念到兴安伯报丧的折子，他突然脸色一凝，继而就吩咐把折子挑拣出来看。等一个小太监找出了折子匆匆上前跪下呈上，他随手接过来，才看了两眼就眉头大皱，最后随手撂下一声不吭。一旁司礼监的两位大佬都知道这位至尊的心思，却都假作不知，萧敬继续一一汇报，大约一刻钟后才停了下来，皇帝一如既往赏了一碗茶，随即仿佛漫不经心似的开口问了一句。

    “这兴安伯府里又没个儿孙，又没个夫人，治丧的事情礼部可派了人？”

    这时候，一旁的司礼监太监陈宽连忙应道：“回禀皇上，兴安伯府昨日报丧，礼部应该尚未来得及。”

    “尚未来得及？若是别家府邸也就罢了，这兴安伯府里里外外就没个人了，礼部不派人，这丧事怎么办得！礼部那些人都是经历多多的老人了，此次怎么这般糊涂！”

    皇帝这一句话把礼部一堆人都扫了进去，一众司礼监大佬面面相觑，萧敬便斜睨了一眼下首的东厂提督太监王岳。果然，王岳见其他人也都看着自己，便轻咳一声道：“回禀皇上，礼部虽未来得及派人治丧，但已经有人出面了，是定国公长孙徐光祚。下头番子来报，说是幸亏定长孙出面，否则今日兴安伯府只怕就要闹出了大笑话。”

    “哦？”

    弘治皇帝才问了这么一句，外头就突然传来了一个兴冲冲的声音：“兴安伯府闹了什么笑话，快说来我听听！”

    随着这清亮的声音，一个人影冲了进来，不是太子朱厚照还有谁？瞧见面前一大堆人忙不迭地行礼，朱厚照一面不耐烦地摆手叫道免了免了，一面快步到了弘治皇帝身前，膝盖一弯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把扶了起来。他笑吟吟地叫了一声父皇，旋即就蹭到弘治皇帝身边站直了，眼睛往几个大太监身上直瞟。

    眼见小太子这般模样，再加上皇帝也以目示意，王岳就清了清嗓子，把兴安伯府当时的状况如实说来。倘若徐勋人在这儿，必然会惊叹王岳说得仿若亲见一般，显然，那会儿不是兴安伯府里有东厂探子，就是来客当中有人给东厂当了探子。临到末了，王岳又说道：“定长孙平日出门少，但今次代为操持丧事，竟是面面俱到，并未因为此前那哭闹灵堂的侍妾而让事情惊动官府，于徐毅徐良两方虽最初稍有偏向，但之后便一直公正主事。因而傍晚时分几位公侯伯亲自前来吊祭时，亦是纹丝不乱。”

    “不错不错，这个徐光祚不错！”

    朱厚照使劲夸奖了徐光祚两句，继而就悄悄拿眼角余光去看父皇，发现弘治皇帝并未接话茬，他立时老老实实地坐好，接下来竟是一句话都没说。一直等到萧敬和其他人一块磕头告退，他这才长舒一口气，立时使劲蹦了上去和父皇坐在了一块。

    刚刚当着外人，弘治皇帝只能板着一张脸，此刻见儿子仰头看着自己，他顿时有些心软了，思量片刻就意味深长地说道：“厚照，你前次偷偷出宫到徐勋那新居去贺乔迁之喜，以为朕不知道？”

    见朱厚照瞪大眼睛瞧着自己，旋即就又露出了一脸无辜的表情，弘治皇帝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轻喝道：“父皇知道你想些什么，但身为天子，当不偏不倚，不可因一时喜好就做出判断。好在这个徐勋看来不是恃宠而骄的人，否则那时候便铁定求了你在朕面前说话，以你的个性，可是十有***不会拒绝？”

    他本以为儿子大约会耍个滑头，岂料朱厚照竟是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他顿时为之气结，当即脸就板得更严肃了：“这就对了！你已经因为私下的那点喜好，忘了你这太子应该做的事！你看看他，在兴安伯府灵堂发生了那样的闹腾，定长孙分明是他请过去的，却没有借着这由头把事情闹大，而是竭尽全力压了下去，只是把治丧大权从那徐毅手中夺了回来，这叫做什么？这就叫名正言顺。你是太子，日后治国也需得记着这妙用无方的四个字。”

    “名正言顺……”朱厚照眨巴了一下眼睛，旋即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做什么事都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吗！”

    “哈哈哈哈，我儿，你这次是说对了！”

    弘治皇帝宠溺地摩挲着朱厚照的头，随即方才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说：“这世上做什么事，都少不了借口和理由，只要让别人哑口无言，这事情做起来就能少了三分掣肘。为人君者，也同样如此，不能为所欲为，而且，一举一动还要让人捉摸不透。就拿那个徐勋来说，你即便喜爱他，也不能都挂在脸上，否则便不能让他打从心底里敬畏你！”

    听着这些复杂到极点的帝王心术，朱厚照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心里却转着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要是让父皇知道，他居然让徐勋去调查他是不是母后亲生，父皇会不会一气之下砍了徐勋的脑袋？话说回来，内阁的那三位阁老动作也太慢了，他都已经对徐勋把愿许出去了，那什么府军前卫的事怎么到现在连个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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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请了定长孙徐光祚去兴安伯府帮忙治丧是一步绝妙的棋。哪怕徐勋不知道这消息传到御前得到了怎样的评判，但他自己对这位未来的定国公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出身世家的徐光祚早年丧父，祖父又是个不管事的，素来就在掌管定国公府，料理事情自然井井有条，别人是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挑不出来。兼且徐勋又暗示皇帝应该在关注这边的情形，徐光祚越发不偏不倚公正公平，就连兴安伯府原本有些骚动的下人都心悦诚服。

    一直忙碌到大晚上，徐勋方才搀扶着徐良从兴安伯府出来。眼见徐毅狠狠剜了自己一眼方才气咻咻地径直上车，他只哂然一笑，把徐良推上马车后，他又笑眯眯地请了王世坤一块上车，待到金六一甩鞭子起行，他才说道：“王兄，这次可是多亏了你！”

    “什么多亏不多亏的，你别看徐光祚按照辈分比我矮一辈，那可是真正的人精。要不是你把老四弄去了国子监，要不是你我才从太子手上顺到了这么一对玉佩，他会出面那就是见鬼了！”当着徐勋父子的面，王世坤直截了当地现开销了，这才竖起大拇指晃了晃，“我算是服你了，居然端出同姓这一条让徐光祚去帮忙治丧！不过我实在闹不明白，今儿个灵堂上那样好的借口，你竟然不用！”

    “那样反而落了下乘。你以为今儿个这情景的不闹到官府去，就不会有人流传？”徐勋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徐良，连忙从一旁的蒲包中拿出一直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了老爹，随即看着王世坤说道，“这一次对定长孙也是莫大的机会，让朝廷看到了能耐，他将来就不会是一个闲置的国公。对了，你可让人对国子监的徐叙提过太子的身份？”

    “我本来是懒得理他，可他让人带了一封长信来赔礼道歉。我想想怕他心怀怨望，就亲自去看了他一趟，也是为了震一震他，省得他不老实。不过这家伙我不抱多大希望，我大姐对他已经很不错了，他居然还说出那种话来。对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章老大人让我带给北监谢祭酒一封信，我一直没空送过去。我身上有孝，而且接下来打算闭门在家看看书，若是你那外甥真长了记性，倒可以请他代劳。不过听你这么说，还不如你亲自去跑一趟了。你虽不走科，可和那位顶尖的大儒打打交道，也是历练不是吗？”

    面对满脸狡黠的徐勋，王世坤顿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小子比他年纪还小，居然老气横秋对他说什么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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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张永说告密，请阁老旁听

﻿    第一百五十三章张永说告密，请阁老旁听

    在定长孙徐光祚的操持下，再加上礼部那位姗姗来迟的主事是办老了那些宗室丧事的，接下来兴安伯徐盛的丧事自然办得四平稳，再没有先头灵堂上那大闹一场的风波。即便如此，徐毅借助徐盛遗折上书好容易扳回来的一丁点优势，又就此消耗殆尽，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光祚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兴安伯府的那些“刁滑”小人，其中十个里头竟有九个是戴姨娘的心腹，亦或是是他有勾结的。

    在这种沉重的压力下，再加上徐毅自忖打通了马升的门路，头七一过，急不可耐的他便上书吏部，以自己继室嫡孙的名义请求袭封兴安伯爵位。他特意找了一位坊间出了名采华丽的秀才，那妙笔生花洋洋洒洒一大篇好章送上去，旋即又走了一趟马府，虽没再见到马公子，得到了马公子底下一个得力小厮真真切切的保证之后，他犹嫌不够，又是投书礼部，甚至还想方设法买通了人从右顺门送了一份直达天听的奏章上去，除却指斥徐良昔日不肖之外，还少不得直言其子身份可疑云云，另外又往李荣那干儿子那里送了一份厚礼。

    即便他有钱，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也是已经用掉了整整三千两银子，伤筋动骨自不必说。相较之下，徐良和徐勋就安静多了。父子俩除却按照日子前去兴安伯府参与种种丧仪，其余日子就按照服丧的规矩，在家里闭门不出，除去吏部的投书之外，哪都没去。傅容派来的几个护卫对拘在家里颇有微词，但他重赏过一次之后，一众人就都老实了。

    这一日父子俩在西屋整理东西，东屋里头，正在整理架子上书籍的木怀恩见京不乐走了进来，瞅了瞅没别人，就笑着调侃道：“这主人家闭门不出，京公公可是觉着闲得发慌了？”

    “发慌倒不至于，咱家毕竟打着的旗号是傅公公派来送礼的，还能出门走一走。咱家就是觉得傅公公这一趟派错了人，那徐勋小小年纪，竟是人家四十多的还老成些，简直是成精了。”萧敬和李荣是徐勋亲自去送的礼，而陈宽王岳以及其他各监的管事大太监那儿却是京不乐去的，自然听到了司礼监诸公对徐勋的评价，小眼睛眯了眯，嘴角那颗痦子竟是也轻轻抖动了两下，“他这以静制动，比起那边上蹿下跳，那简直是强太多了。幸好徐良有他这儿子相助，否则非得被恶心人给恶心死。”

    “想不到难得服人的京公公，也会这样评判徐公子。”木怀恩哂然一笑，擦拭了最后一个书架，这才放下抹布转身过来说，“那京公公觉得，此番希望有多大？”

    “虽说他做得很好，但朝中风向近来不算好。”京不乐走动的都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大太监，但他不是徐勋的私人，对方不问，他也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皱了皱眉就说道，“内阁那三位老先生不哼不哈，仿佛不在意这种小事。六部尚书那儿，马升是主张嫡庶有别的，应当主张徐毅承袭，其他大佬也还没有表态，至于皇上，就算有偏向，这些年也没驳过部议廷议的结果。唉，要说太子毕竟不管事……”

    “老爷，少爷，朱小侯爷差人来了！”

    这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大声嚷嚷。这一声朱小侯爷，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木怀恩立时撂下了手边还没干完的活，迅速上前推开了支摘窗，看到院子里一个快步走进来的人，他便朝一旁的京不乐努了努嘴。而京不乐仔细端详了片刻，当即眼睛一亮：“是太子东宫的张永，虽只是奉御，但说是很得宠。”

    两人眼瞅着徐勋亲自出来把张永迎了进去，便索性站在窗前低声商议了起来，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又看见徐勋和张永一块出来，竟是把人送出了门。正在他们琢磨张永这特地跑一趟，究竟是太子让其捎带了什么消息，外头就传来了陶泓的声音。

    “京公公，京公公可在？少爷请您去一趟。”

    “这下京公公不会闲着了。”木怀恩笑眯眯地冲着的京不乐虚手一引，见此人冲自己一点头，就立时打起门帘出去了，他不觉耸了耸肩微微一笑，又拿了浮尘去各处掸灰，嘴里却喃喃自语道，“傅公公急流勇退享清福，可你不同，若有机会重新在宫里谋一个位子，你只怕求之不得，否则宫中朝堂人事何必摸那么清楚？傅公公心知肚明，这才把你派了出来。”

    要比耐心，徐勋前世里能蛰伏上十年，现如今闷在家里不能四处走动，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唯一的烦恼就是小丫头那儿只有李庆娘往来两边传递书信，竟是没法去偷溜出去见人。因此，张永此番送来的讯息，他自然不会等闲视之，这会儿京不乐一来，他和人厮见过后一坐下，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京公公，刚刚张公公来访说，有人向他告密，吏部尚书马升之子收了徐毅的钱财，因而使其父为徐毅言。你觉得此事真有可能？”

    告密？

    京不乐原本以为今天张永来，必定是太子朱厚照有什么话要对徐勋嘱咐，却不料事实更令人震惊。他几乎只是心里一合计就反问道：“太子可知道？”

    “张公公心下犯难，特地来找我提醒一声。我对张公公说了，这样的道听途说，不用在太子面前提起。”徐勋顿了一顿，这才诚恳地说道，“马尚书为人我不清楚，这告密的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我也不清楚，所以有请京公公教我。”

    徐勋因缘巧合际遇太子，又因此而得天子召见，哪怕这次爵位失手，决计也另有一番别的机缘，因而京不乐哪怕为了自己的将来，也打定主意要为这位多盘算盘算。可是，面对徐勋这样的谦和态度，他仍然受用十分，面上的笑容也变得更亲切了。

    “教是不敢当，只能说为徐公子分说一二。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情形相当复杂，如今马尚书已经年近十，屡次请致仕却不准，自然碍着了别人的路……”

    一大通长篇大论分析完，徐勋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这看似不太重要的一件小事，却是成了大佬角力的舞台。既如此，他还是拿着之前的宗旨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好！给人当成了枪使，那又何必！

    ********************************************

    勋贵大臣身后无嗣，这爵位该怎么承袭，朝廷是向来有成例的。若是此人生前有恶名被人提出来，抑或是天子心里本就有疙瘩，那么爵位多半是到此为止；而除此之外的大多数都是等到丧事办好了之后，再慢慢寻访直系亲属，一个爵位空个三五年不奇怪，空个十几年司空见惯，空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君不见信国公汤和连胡惟庸案和蓝玉案都安然逃过，可就是因为汤和死后诸子争袭，分明后人无数，可这信国公爵位愣是就再没个说法了？

    所以，爵位世袭素来有下头急上头不急的惯例，尤其是稳坐钓鱼台的吏部，更是没事也要挑出承袭人的错处，更不要说有事的时候了。然而，这一次却恰恰相反，一边徐毅是上蹿下跳使尽浑身解数，一边徐良父子是闭门家中服孝守丧，简直是忘了此事似的；老迈的吏部尚书马升上过一次表后，吏部侍郎焦芳也坐不住了。

    他已经悄悄让人给东宫的内宦捎了个信，怎会到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太子朱厚照真的不在乎这件争袭官司？亦或是徐家父子真的不在乎？

    往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焦芳自然不愿意等个三五年，在等了三四天没消息之后，他终于破釜沉舟直接一份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子送了上去，直言不讳地说如今兴安伯骤去，街头巷尾流言物议极多，应及早定下承袭之人，以安民心云云。

    折子送到司礼监，无论萧敬还是李荣，心里不免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当即在御前汇报的时候提了出来，于是弘治皇帝一点头，在把折子送到内阁票拟时，司礼监写字孙彬少不得对三位阁老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万岁爷说，这事情久拖未决不好，还是让吏部把两拨人召来好好评议评议，有个结果，也省得民间议论不休。万岁爷还说，三位先生若有空，不妨去旁听旁听。”

    孙彬这一说，刘健李东阳谢迁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可是日理万机的阁老，这一天十二个时辰还愁不够用，去旁听这种无聊的争袭官司，他们吃饱撑着了？然而，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孙彬紧跟着又说了一句更是石破天惊的话。

    “太子殿下也说，想去瞧一瞧热闹，三位先生都兼着太子的东宫官，名正言顺的师傅，陪着太子一块走一趟，也好让太子了解了解世情。”

    看这种官司能了解世情？这不是笑话么？

    性子冲动的刘健当即便想要站起身说话，但手一按上扶手，就被李东阳按了下去。而刘健踌躇了老半晌，见孙彬垂头束手异常恭谨，他最终沉声说道：“你回去报萧公公李公公，烦请禀上皇上，就说我等三人遵旨。”

    等孙彬一走，李东阳便对一旁皱眉的谢迁微微颔首道：“木斋，不过是忙里偷闲，走一趟又何妨？太子已经许久没到华殿听讲了，这难得的机会不抓紧，下一次再见太子，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刘健也点了点头：“西涯说的是，再说，咱们也不妨看一看那个徐勋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本事，在南京能让武和中官齐齐交口称赞，到了京城既能让太子喜爱，又能打动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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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太子助阵，焦芳建功

﻿    第一百五十四章太子助阵，焦芳建功

    吏部俗称天官，因而尽管周礼早已不行，吏部尚书也往往被人尊称一声冢宰。如今的冢宰马升是景泰二年的进士，他当过御史，巡按过山西湖广，又任过福建按察使，当过右副都御史，历任兵部侍郎辽东巡抚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弘治年间从兵部尚书转吏部尚书，这一任就是九年。可以说，作为五朝元老的他简直是一本活的大明官场教科书。

    然而，马升这一年毕竟已经是年近旬的耋耄老人了。此前他因为老眼昏花精神不济，自请致仕多次，可每次都被弘治皇帝驳回挽留。现如今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大堂主位坐下，就连下首的徐勋也忍不住觉得，这样的老人早就应该在家里颐养天年，而不是在这吏部和无数牍案卷打交道，也不该在早朝上颤颤巍巍地三呼万岁又跪又拜。

    “已故兴安伯留下的爵位一事，因上书言其后的有两人，今***部堂会同两位侍郎召见尔等验看。所问之事，尔等据实回答，若有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马升一开口，徐勋起初那点因其老迈而生出的感慨立时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刚刚那位走路都要人搀扶一把的老者，此时此刻却是一字一句口齿清楚，哪里有丝毫的昏聩？于是，他定了定神，和一旁的徐良一块躬身应是。然而，就在这时候，徐毅却抢先开了口。

    “马部堂！卑职和徐良二人乃是已故兴安伯从弟，这徐勋何人，竟敢站在这大堂上？”

    大堂一旁的偏厅平日乃是供一众大佬议事之前暂作休息的地方，但此时却摆了几张椅子。居中的那张椅子上搭着熊皮垫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由四五个随从簇拥着坐在那里，当听到这么一句质疑的时候，他忍不住脱口低声骂了一句无耻，待看见刘健李东阳谢迁齐齐看了过来，他更是悻悻然地嘟囔道：“在这种小节上挑毛病，这徐毅一看就不是好人！要是他自个立身正，只要理直气壮地回答质询就好，偏要玩这种花样，显见是心虚！”

    刘健原本想劝谏朱厚照勿要以第一印象取人，却不料朱厚照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顿时有些惊喜。而一旁的李东阳更是捋着胡子笑道：“太子殿下英明！”

    “什么英明！要我真是英明，根本就不会让他有到这儿来撒野放狂言的机会！”气鼓鼓的朱厚照没好气地往那扶手上一拍，在刘瑾的低声提醒下，这才不得不把声音又放低了几分，“再说了，公堂之上，哪有他说话的份！”

    听太子口口声声都有偏帮徐勋之意，谢迁和刘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双双露出了几分忧虑。而李东阳则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太子那瞬息万变的表情，目光从那几个内宦身上一一掠过，耳朵却一丝一毫都没放过外头的动静。

    偏厅里的说话声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公堂上，依稀能听到那边有动静。无论是徐毅还是徐良徐勋，都不知道那边厢有人在旁听，只以为闲杂人等在窃窃私语，因而俱是专心致志。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徐勋便长身一揖道：“诸位大人，家父操劳多年，身体不好，再加上大老远送小子来京城，路途劳累，前些日子一直在休养，偏生又因为服丧而曾经多日不眠不休。因此，小子身为人子，陪同家父来大堂备诸位大人问话，论理并无不妥。而且，小子乃是已故兴安伯再从子，亦是五服之内的血亲，何来不能上堂之说？”

    焦芳素来不待见南人，此时见徐勋不慌不忙牙尖嘴利，他嘴角一挑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右手轻轻伸进左手袖子里，摸了摸那封信。见马升微微颔首，那徐毅虽咬牙切齿，但也只能暂且罢休，他这才轻咳一声道：“既如此，那就不说闲话了。你们都说是已故兴安伯至亲，那便先自行把来历身世都说说清楚。”

    徐毅斜睨了一眼徐良，见这糟老汉仿佛还在斟酌怎么开口，他便抢先上前一步向堂上马升焦芳等人深深行礼，随即朗声说道：“马部堂，诸位大人。卑职徐毅，祖母郭氏乃已故追赠忠武定襄侯之女，已故追赠武襄兴安侯继室。已故兴安伯徐盛乃是我的大哥。这徐良祖母是当年武襄兴安侯的小妻，身份卑微。所以，嫡庶有别，他要争袭实无依据……”

    “他争袭有没有依据，这是朝廷论断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焦芳对徐毅亦是一丝好感也没有，再加上太子朱厚照就在后头听着，他不等徐毅长篇大论就喝止了他，随即看着马升说道，“部堂，这徐毅所说，您可是已经听清楚了？”

    此话听着仿佛是尊重，但其意自是指斥自己老眼昏花思虑不济，和焦芳共事多年的马升又怎会有听不出来的道理。然而，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就淡淡地说道：“本部堂年纪虽大，但还不至于分辨不了这些。徐良，你有什么可说的？”

    徐良行前就已经和徐勋商量好了。他一直都不是能言善辩的性子，再加上公堂之上必然不能事事由徐勋代劳，因而定下的宗旨便是扮老实。此时听了马升的问话，他竟规规矩矩地一躬身道：“回禀马部堂，徐毅所言属实，小民无话可说。”

    这怎么可能！

    焦芳见马升满意地捋了捋雪白的胡子，一时又惊又怒，那目光一下子冲着徐勋扫了过去。见徐勋只顾搀扶着徐良，仿佛丝毫不在意就此落在下风，挑动言官这一连几天在朝堂上大打嘴仗的他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甭提多火大了。

    难不成这徐勋攀上太子，竟真的大度到明明可能到手的爵位也不要了？

    不但焦芳着急，偏厅之中，朱厚照也急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张口就嚷嚷道：“什么没什么可说的！这徐毅和兴安伯的老妾勾结，图谋家产爵位，还打算殉葬了兴安伯的其他姬妾，我都听说了，他们亲眼看见，怎么会没话可说！”

    这位太子殿下的声音此时此刻很不小，刘瑾张永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一时异常尴尬。而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却没理会外头因这声音可能有什么样的反应，而是彼此对视了一眼，李东阳头一个点了点头，轻声对刘健谢迁吐出了一句话。

    “这父子二人确实是厚道人，公堂之上哪怕为了争袭，不揭已故兴安伯的短，殊为难得。”

    三位阁老作此评价，外间虽说朱厚照那清亮的嗓音已经传了出来，但马升焦芳既然装作没听见，在场的另一位侍郎和选司郎中自然也都充耳不闻。徐毅紫涨了面皮，可忖度这时候在后头的人必然非同小可，只能硬生生压住心头惊怒，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又行了一礼。

    “马部堂，诸位大人，徐良既然已经认承，那这爵位该由谁承袭就显而易见了！恳请马部堂禀奏皇上，以正名分……”

    焦芳原本还想再看看徐勋等人可有后手，但徐毅一口一个马部堂，把他直接归到了诸位大人当中，仿佛顷刻之间就想把此事敲定，而后头的朱厚照分明已经极其不满，他终于决定该出手时就出手。趁着马升正在踌躇，他当即冷笑道：“正什么名分！你口口声声说尔祖母乃是继室填房，那我问你，尔祖母在当年那位兴安侯娶她作续弦之前，她在何处？”

    这种几十年前的旧事，徐毅本想着定襄伯郭家的爵位已经由朝廷收回了，再加上郭登当年是立了兄长之子为嗣子，那位丢了爵位之后没几年就死了，剩下的郭家人对当年的事情兴许也只是一知半解。而若是徐良说出来，他只要给其扣上血口喷人不敬祖母个字，然后扮一扮可怜，轻轻巧巧就能把事情圆回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徐良徐勋父子在公堂上老老实实，偏生却是吏部侍郎焦芳突然掀开了盖子。

    可争都争了这么久，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我家祖母……我家祖母在嫁兴安侯之前，自然是在定襄伯府待字闺中。”

    “待字闺中？”焦芳冷笑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本部院怎会听说，尔祖母在嫁入徐氏之前，先已适人？须知按照本朝律例，已适人者再醮，法不当为正嫡！”

    “好！”

    听到偏厅后头那一个响亮的好字，听出朱厚照声音的徐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暗笑开了。他刚刚听到声音就知道是朱厚照这太子不知道怎的又溜出了宫，甚至还跑到这吏部衙门来了，想不到如今这位更是大大咧咧，竟脱口叫起了好来。郭氏乃是再醮之妇的消息徐良早就告诉了他，他却让老爹在公堂之上三缄其口，以免沾上不敬长辈的名声。他是想着赌一赌，大不了他在今日之事后再让慧通设法大造声势，想不到焦芳竟真的跳了出来。

    京不乐还真不愧是熟知朝堂宫中人事，料准了上次告密之事后的玄机。若不是焦芳捣鬼，这位日理万机的吏部侍郎怎会知道这样陈谷子烂芝麻的隐秘？

    而上首的公案后头，听得后头太子那一声毫不掩饰的叫好，又见徐毅如遭雷击，老辣的马升哪里还不明白这事情只怕十有***属实。他斜睨了一眼满脸得意的焦芳，眉头渐渐皱紧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他终究要压不住这个人品低劣的家伙了么？

    ***：最后三天了，大家给力帮忙一下，***该冲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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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灵济宫中遇贵人（上）

﻿    第一百五十五章灵济宫中遇贵人（上）

    皇城西安富坊宣城伯后墙街的灵济宫，素来是北京城寺庙道观中香火最旺盛的一个。在两位真君曾经治愈永乐皇帝朱棣的名声之下，朝官但有病痛，无不前来祭拜，而到了成化年间，这两位真君更是被封做了上帝。民间也渐渐相传，若有病痛到这儿来祈求最是灵验，香火一时更盛。到了如今，内阁五府六部的老大人们若稍有不适，哪怕主人并不信奉这些，女眷亦或是下人也都会到这里来祭拜，亦或是托道观之中的道官打醮祈福。

    这一日乃是九月十五，既是望日，这灵济宫中亦是人来人往，中间不时有三五随从簇拥的女眷。而这里因为临近皇城，倒不像其他寺院道观那样门口常有乞丐在那儿徘徊，更让香客自在了不少。这会儿供奉着二徐的雕像前，无数善男信女虔诚地行礼祷告，供奉的种种莲花灯明晃晃地摆满了好几张供桌。

    夹杂在人群中的沈悦行礼如仪，拜过之后又亲自去舍了一盏莲花灯，但退出大殿之后，她却不像别家女眷那样从这儿往外一路拜将出去，而是东瞅瞅西看看，一副别有目的的模样。虽说她戴着帷帽，但随行的李庆娘仍是大为不放心，到最后不得不上前低声提醒了一句。

    “大小姐，不过就是道听途说一句话，您就连来了两天。这都是撞运气的事，况且咱们根本不认识人，怎就认出那位夫人来？而且，那样尊贵的人物，焉知不会事先净寺？”

    “你既然说了是碰碰运气，横竖生意一时半会难以打开局面，当然是碰运气更为要紧。”沈悦哂然一笑，随即斩钉截铁地说，“就算碰不上人，每日到这儿供奉一盏莲花灯给祖母爹娘大哥，祈求他们无病无痛，也不算我白来。至于净寺，真要是那样大张旗鼓，我自然没办法，可我听说李阁老为人谦和，料想那位夫人也不会是那样兴师动众的人。徐勋的事终究是要过内阁那一关的，不管怎样，我也想试一试。他今天一进吏部还不知道怎样个结果，我不求别的，只求尽力罢了。毕竟，要说别的，我什么都帮他不上。”

    眼见说不过沈悦，情知她又犯了执拗的李庆娘只得暗中叹了一口气，不过是左右留意避免遇到登徒子而已。主仆俩在这大殿前的广场兜兜转转好一圈，虽也偶尔看到几个官眷模样的，但远远瞅着不是年岁不对就是光景不对，便都没有贸贸然上去搭讪，这一耗就须臾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正当李庆娘又想劝谏沈悦回家去，偏殿注生堂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喧哗。沈悦连忙抬头一瞧，却见那边厢一个汉子正拽着一个妇人的头发往外拖，那妇人正在死命挣扎叫骂，四周好些人驻足围观。

    “贼婆娘，偷了我的钱到这儿来白给这些道士，反了你了！”

    “你这个杀千刀的，那是我好容易积攒下来供奉二位上帝的银子，是为了保佑牛哥儿的病能赶紧好，你休想再拿去赌！”

    “什么上帝，就是几尊泥胎木塑没用神灵，这就值得你花钱？把钱给我，小四要平安有我这个爹就够了，翻了本我有的是钱给他看病！你这个贱人要是再敢浪费银钱，我休了你！”

    听清楚这一番吵闹的缘由，沈悦顿时勃然色变，当下推开人群走上前去，眼见那汉子对着妇人拳打脚踢，她几乎硬生生忍住了冲上去动手揍人的冲动，头也不回地喝道：“妈妈！”

    李庆娘自己就是被婆家不容赶出来的，最恨的就是这等下三滥男人，闻听此言二话不说上前一搭那汉子的肩膀，一按一反手再一折，轻轻巧巧就把人按倒在地，随即用另一只手扶了那妇人一把。眼见这般少见的情形，围观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紧跟着就只听那汉子杀猪似的惨叫了起来，显见是李庆娘心中存怒，那两下竟是有意卸下了他的关节。

    “来人呐，这刁妇勾结外人谋杀亲夫了……”

    他这话才刚嚷嚷出口，下颌就中了重重一下，一时吃痛，顿时叫不出一个字来。而那被扶起的妇人见他这般光景，却是含羞忍怒地对着李庆娘盈盈行礼道：“多谢嫂子仗义，都是我命苦……”

    “仗义只能一时，你这汉子这般无耻，回去了你打算怎么办？”沈悦虽不能动手，但这会儿要她忍住不说话却是怎么都不可能。一句质问之后，见那妇人面色颓败，四周围更是一片叹息之声，她当即冷笑道，“没有这等人，你那孩子兴许还有救，要是任由他变本加厉，你们一家人迟早都给他害死！这种烂赌成性的狗东西，就应该把人送官府去！”

    那汉子好容易恢复过来，一听说这旁边的小姑娘竟说要送他去官府，顿时为之大怒。然而刚刚吃李庆娘那两下，他终于了乖，趁人不备溜出去两步，随即就一骨碌爬起身喝道：“臭丫头，我赌我的，关你何事！官府又不是你开的，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管这些！”

    “官府是朝廷的官府，但只你刚刚那两句话，就足够官府治你的罪！”沈悦根本没注意到四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也没注意到人们都看着自己，当即冷笑一声喝道，“就凭这灵济宫是永乐爷下令敕建的，就凭这二位上帝是成化爷进封的，就凭朝廷官员到这儿尚且要下马，朝廷四季尚且要派人祭拜，你说什么泥雕木塑没用神灵，就足可治你诽谤的罪过！”

    “好！”

    人群中也不是没有看妇人遭遇心怀激愤的人，但大多数百姓都是自扫门前雪，可眼看有人给那妇人出头，终究有忍不住的喝了一声彩。有了这个好字，那些来上香的妇人们自然忍不住了，一个个七嘴舌地盯着那汉子一阵痛骂。那汉子吃这一顿骂，恼羞成怒正要反身走人，却不料背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顿时整个人又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是偏殿注生堂的二位徐夫人显灵！”

    面对这情景，也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当下竟是无数人跪倒在地虔诚礼拜，就连那妇人亦是如此，谁都再顾不得那丑态毕露的汉子。眼见这光景，反倒是沈悦有些始料不及。她毕竟不是真的笃信神佛的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到了一个香炉边上，随即使劲摇了摇头。

    命苦……要是她当初嫁给赵钦的儿子，是不是也会像这妇人一般命苦？

    注生堂对面的偏殿永安宫门口，一个头戴帷帽的老妇被三四个妈妈簇拥着站在那儿，却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这一出闹剧。见沈悦在香炉边落寞地站着，突然低着头仿佛颇为黯然，老妇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对身边一个妈妈说道：“你去，把那位姑娘请过来，记得有礼些。”

    别人以为是徐夫人显灵，暗***手的李庆娘却趁机使劲踢了那汉子两脚，待到发现自家小姐不见了，她方才慌忙左顾右盼，结果一扭头就发现一位看似大户人家管事妈妈的妇人走到沈悦身边，低头正询问什么，她连忙撇下这一头快步走上前去。

    “你家夫人请我过去叙话？”

    沈悦顺着那妈妈的手指抬起头往永安宫门口一看，立时发现了那一行人。见居中的老妇一袭青色衣裙，看上去丝毫不显奢华，但几个人的举手投足却流露出几分雍容贵气来，她不禁眼神一凝，冲着匆匆过来的李庆娘使了个眼色，就点点头随那妈妈缓步过去。到了近前，她大大方方裣衽一礼，称了一声夫人。老妇连忙搀扶了她起来，又含笑微微颔首。

    “姑娘刚刚那一番话我都听见了，虽说义正词严，亦是打抱不平，兼且抓着了那人的把柄，但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一介女子出这样的风头，传扬出去不好。就算真的把人扭送到官府，终究是夫妻一场，难道那妇人能看着自家丈夫徒刑流戍？”

    “夫人教诲的是，我爹娘也常教训我这爆炭脾气，只多年来就是改不了。”

    沈悦原本还在琢磨对方的身份，可听到这温和的教导，顿时想起了常常嗟叹她为何不是男儿身的祖母沈方氏，竟是落下泪来，声音里头也不知不觉带出了几分哽咽。老妇见沈悦这般坦诚，心中倒也喜爱，待见她仿佛是动了心事，更觉得自己所料不差。她虽身份尊贵，向来却有些古道热肠，想了想就说道：“不想却是说到了姑娘的辛酸处，倒是我的不是了。这位妈妈，灵济宫的客舍很是整洁，带你家小姐到那儿坐坐可好？”

    李庆娘看见沈悦落泪，本就有些心慌，此时闻言自是无所不从。待扶着沈悦的肩膀跟着老妇一行往后头，不多时就有小道士上前行礼带路，口口声声都是夫人不提，原本就有些怀疑的她顿时喜出望外，走着走着趁人不备，她就在沈悦的耳畔低声呢喃道：“大小姐，十有***真的是那位夫人！”

    眼睛已经给眼泪糊住的沈悦乍然听见此话，那些软弱无助立时被她狠狠压回了心底。她一把接过李庆娘递过来的绢帕擦了擦眼睛和脸，这才定了定神把之前的预备又过了一遍。

    眼看客舍在望时，斜里一个身穿玄色纻丝道衣的老道带着两个小童匆匆走了过来，近前之后笑吟吟地打了个稽首：“朱夫人，未料今儿个您竟是大驾光临，老道还是刚刚才得了讯息，实在是怠慢了。今日还是为李阁老请灯么？”

    ***：竞猜一个明代官场卦问题，谁知道李东阳这位夫人出自何家，是李东阳的几婚了。猜中有奖，哈哈……另外，资料显示，明代称呼官宦人家的夫人，确实不一定随夫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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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灵济宫中遇贵人（下）

﻿    第一百五十六章灵济宫中遇贵人（下）

    “是，外子这些天又犯了***病，有劳叶真人了。”

    朱夫人温和地颔首示意，随即笑道：“请灯之外，也是要借灵济宫这吉祥宝地躲一躲清净，我家那条人称李阁老胡同的巷子整日里都是车马往来不绝，实在是看着也烦了。”

    叶真人和朱夫人是极其熟络的人了，听到这句玩笑话顿时更是哈哈大笑，当即在前头亲自引路，将朱夫人引到了后头一座极其雅静的客舍之外，又站着说了几句话便知机地告退离去。这时候，朱夫人方才向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悦颔首示意。等到进了客舍，她四下里一看，一旁一个妈妈就笑着开了口。

    “夫人，这叶真人也真有心，这座客舍仿佛是一直都为您预留着。”

    “别看我没多少香火钱给他，光是我常常上这儿请灯，这老牛鼻子往外头一说，也不知道能引来多少信道的官眷。男人在官场，女人帮不上什么，也就是给求个身体康健罢了。”

    沈悦这一路一直在悄悄留心观察这位朱夫人，可此刻听到这一句和下头妈妈的打趣，她不禁觉得对方更加亲切了一些，原本的惴惴然也稍稍宽解了一二。而朱夫人和那妈妈说笑过后，见李庆娘上来帮沈悦除去了外头帷帽，她少不得仔细端详了起来。见这少女年方十四五，面上不施粉黛十分匀净，虽只是耳眼上戴了一对玉塞儿，别的钗环首饰都无，可却怎么看也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别有一种落落大方的姿态，她当下就越发好奇了起来。

    “民女方悦，方才不知夫人乃是李阁老夫人，还请恕罪。”

    见沈悦盈盈下拜，朱夫人立时伸出手去亲自把人搀扶了起来，等到沈悦依言坐了，她方才笑道：“这有什么罪。我只是见方姑娘适才风采，一时欣悦，让人请你过来说说话，原是我唐突才对。对了，听你这口音，仿佛不是京师本地人？”

    “是，民女是金陵人士。”

    朱夫人原本只是怀疑，闻听此言顿时又惊又喜，因笑道：“居然这么巧？想当年我也是自小在南京长大，现如今也还有弟弟和几个侄儿侄女在南京。几十年没听见乡音了，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

    沈悦自打那次听人提过李阁老夫人常到灵济宫上香，便让李庆娘费大力气打探过一番，自然知道朱夫人和自己一样是南京人，刚刚说话便有意带出了些乡音来。此刻见朱夫人这高兴的光景，她便展颜笑道：“夫人竟也是南京人么？这些年三山街一带比从前更繁华了，百货云集商旅林立，秦淮河边上还造了几座新楼呢！曲水那边也疏通过了，如今人雅士多了好些……啊，成国公府前两年门楼还翻新过了，比从前气派多了呢！”

    好些年没回过南京的朱夫人听沈悦说着这些变化，一时眼眸闪动，却是想起了往事。

    朱夫人出身公侯，父亲便是天顺七年守备南京的成国公朱仪。如今别人都道李东阳和她夫妻俩乃是天作之合匹配相当，可想当初李东阳即使有神童的名声，又是翰林院侍讲，可年不到三十就已经是连丧元配和继室，连着当了两次鳏夫，可以说这门婚事是高攀了。按照诰命封赠的规矩，这封妻只是一嫡一继，她嫁过去名分很吃亏，若不是父亲看好李东阳，她又远远见过这个年长自己十六岁的男人一面，于是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下来，就此远嫁京城，兴许就此错过了一段最好的姻缘。如今夫婿在阁多年，顺顺利利就为她请了诰封。

    她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长女嫁给了如今的衍圣公孔闻韶，次女则是嫁了少卿崔杰初，唯一遗憾的就是她的儿子李兆同年少夭折，而她前头那位继室岳夫人的儿子李兆先亦是两年前去世，如今不得不过继了李东阳兄长李东溟的儿子李兆蕃为嗣。所以，对于弟弟朱辅的儿女满堂，她想着想着，不觉颇有些殷羡。

    旁边一个妈妈觑着自家夫人走神，便笑着打断了沈悦说：“方姑娘，这成国公便是我家夫人的弟弟。”

    “啊……民女不知，夫人恕罪。”

    见沈悦有些惶恐，回过神来的朱夫人连忙摇了摇手，又嗔怪地看了那两个妈妈一眼。虽说她也曾经差过人去南京，可听自己人说的，总不过是表面那些，因而她略一思忖，就索性屏退了几个妈妈，单留着沈悦闲话些家常。李庆娘起初还有些不放心，但见朱夫人确实和气亲切，她也就忖度着悄悄退出了屋子。

    朱夫人嫁了李东阳多年，尽管恪守本分不问政务，但毕竟出身公侯，丈夫又位高权重，所问自然不全是那些家长里短，反而涉及极杂，时而刚刚还在问三山寺寺后的桃花，一瞬间却又转到了鸡鸣寺的钟鼓，继而又转到一些市井之人少有接触的官场人事。沈悦打叠了精神应对，虽也有好些只能摇摇头，可大多数却都能答得上来。如此一来二去，最初朱夫人还只是他乡闻乡音的亲切，继而就真正生出了几许惊叹来。

    就是京城的大家闺秀，也多半只是吟诗作赋爱好风雅，少有这般真真正正大方而又知道世情的！

    朱夫人在考较沈悦，沈悦何尝不是在揣摩这位顶尖的贵妇。因而哪怕极其艰难，她也在试图一点一滴地把话头绕往自己希望的那个方向。终于，当朱夫人说到秦淮河上的德桥时，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面带叹息地说道：“夫人说起德桥，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就在数月前，德桥上才发生了一起轰动整个南京城的大案子。”

    “哦？”

    见朱夫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沈悦便竭力用最平稳的声调说起了那一场从喜事演变成悲剧的变故。当她说到投水那一刹那的时候，原本以为自己把持得住，可身躯却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就连声线也有些变调。好在朱夫人只以为她是情绪激动，并没有在意，只是面色怅然地叹道：“这样的奇女子，真是可惜了。此事的后续我倒是听外子说起过，只没想到那时候竟如此惨烈，那赵钦实在是死有余辜。”

    “只可怜沈家一下子没了女儿，那位徐公子一下子失了未婚妻。可终究沈氏有错在先，难得这位徐公子还亲至沈家认下了这门亲事，继而便上了应天府衙击鼓告状。据说应天府衙审案的时候，他的一番诘问气得赵钦当场吐血，一时轰动全城。后来他为亲生父亲挡了盗匪的一箭，又是满城风雨。再加上他先前把养父留下来的田地一股脑儿都捐了出去，算一算已经是好几桩惊世骇俗的事情了。别人都羡慕他得了朝廷褒奖，又封了勋卫，要我说，宁可就这么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要发生这许多变故。”

    “你说得不错，平安是福！”

    沈悦所说，朱夫人也听李东阳说过一二，但毕竟是遥远的南京发生的事，李东阳日理万机，哪里会有这般仔细，至于京城中人就更不可能议论这种南京发生的大案了。因而，她赞同地点了点头后，先是饶有兴致地问了应天府衙审案的全过程，突然想起沈悦提到勋卫二字，不觉就诧异地挑了挑眉。

    “等等，你说他封了勋卫？这怎么可能？”

    “可真的是封了呀。”沈悦原待点出徐勋便是眼下吏部那一场争袭风波的主角之一，话到嘴边却又生怕画蛇添足，立时吞了回去，却是假作好奇地问道，“夫人怎说此事不可能？”

    朱夫人仔仔细细想了想，终究是想起了最近兴安伯府的争袭官司，略一思忖就笑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惊讶于皇上褒奖之隆罢了……对了，你一个姑娘家，怎生今日独自来灵济宫？我瞅着你呵斥了那对愚夫愚妇，退到香炉旁有些黯然，可是有什么难处？”

    尽管是带了些心机来见朱夫人，但这位夫人的慈和没架子，却也打动了沈悦。她几乎就想和盘托出自己的事，可张了张口，却终究不敢说出来，良久才垂下头忍住了眼眶中直打转的眼泪。

    “多谢夫人垂询，也说不上什么难处，只是……只是我家里有些变故，此番几个家人护送我到京城来投亲，不巧那位亲戚竟是早两年就病故了，所以我今日到灵济宫来替她祷祝一二，一时有感而发，所以才有些伤心。”

    “这已经够难了，还说不上什么难处？”朱夫人嗔怪地摇了摇头，打量着面前这颇讨人喜爱的少女，再想想李东阳一个月几乎天天泡在宫里内阁直房中，待李兆蕃也只是礼法多于亲近，她身边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若是方姑娘还要在京城逗留，我家里空房还有几间……”

    “虽是亲戚故去，但京城还有其他亲友，万万不敢再烦难夫人！”沈悦没想到朱夫人竟是这般古道热肠，不禁心中有愧，慌忙站起身来深深万福道谢，末了又诚恳地说道，“李阁老乃是当朝重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若是因为我让哪个御史有了误会，小女子就万死莫赎了。今日得见夫人，小女三生有幸！”

    见沈悦深深行礼，态度却是大为坚决，朱夫人不觉大为意外。要是换成别人，得知她这阁老夫人愿意收留，必然求之不得，可这小丫头竟是不假思索推辞了，而且理由正大光明，确实想得周到。也不知道是何等家里教导出了这样的女儿，倒是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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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挟恩求报，东阳意决

﻿    第一百五十七章挟恩求报，东阳意决

    焦芳用一句法不当为正嫡把徐毅打得失魂落魄，接下来吏部尚书马升便再没有多问什么，直接站起身道是将具折禀告皇帝，宣布了今日之事的终了。徐毅哪怕再不甘心，却也不敢在这吏部大堂上争吵，只能愤恨地横了徐勋一眼，继而气咻咻地拂袖而去。而徐勋扶起了徐良，却并没有立时就走，而是往旁边那一间偏厅看了看。果然，下一刻，里头就有人急匆匆地冲了出来，却不是他以为的朱厚照，而是满脸堆笑的刘瑾。

    “三位阁老都在里头，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俺和张永死命相劝，所以太子殿下这才总算没出来。你不知道，殿下刚刚听得急死了，正在那使劲地埋怨你不好好做个准备。”刘瑾低声言语了几句，又斜睨了今日建下大功的焦芳一眼，随即稍稍提高了声音，“好在有焦大人这一句一锤定音的话，这才定了大局。”

    这会儿另一位侍郎和选司的那个郎中都已经走了，焦芳却有意留下，正竖起耳朵听这刘瑾对徐勋说了些什么，却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虽是喜不自胜，但他亦是多年的老官油子，面上只不动声色，直到刘瑾回了偏厅，他才不紧不慢走上前来，经过徐勋身侧时随手塞了一封信过去，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出了吏部衙门，今儿个上堂之后就没说过几句话的徐勋终于有些憋不住了，还不等上车就低声问道：“勋儿，这焦大人为什么要帮我们说话？他塞给你的是什么？”

    “爹，焦芳和马升向来不对付，这一趟帮我们，多半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徐勋扶着徐良上了马车，有意在金六面前说出了这句话，见其一脸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他便轻轻在其肩膀上一搭，什么也没说就上了马车。待到外头车门关上，他又放下了车帘，这才低头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拿出信笺之后就递到了徐良面前，竟是示意他先看。徐良原本还有些犹豫，但见徐勋满脸的坦然，心中熨帖的他忙伸手接过，仔仔细细看了起来。只片刻工夫，他的脸色就变了，竟是一把将信笺揉成了一团。

    “欺人太甚！”

    “爹，信上写了什么？”

    见徐勋弯腰就要去捡拾那个纸团，徐良却一把扳住了儿子的肩膀，老半晌才声音艰涩地说道：“别去捡，都是些没意思的混账话……”

    觉察到那按着自己肩膀的手异常使劲，徐勋心下一动，哪里相信这牵强的解释，脚下一勾就把那纸团拨拉到了跟前，随即低头将其捡了起来，又一点点展开铺平了。只从头到尾略扫了一眼，他就明白了老爹这失态由来，遂随手将这一张纸一捏，这才侧头看向了徐良。

    “爹，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且不说焦芳为人如何朝野皆知，就说他一个在京城为官十几年的能和我从前的爹爹有交情，你不觉得奇怪？”

    更何况，这计谋我已经用过一次，焦芳你如今在小爷面前再使一次，那不是东施效颦？徐勋一面说一面暗暗腹谤，面上却若无其事似的继续说道：“他今天帮咱们，除了和马升不对付，也就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留下这封信无非是打算点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他能够把咱们捧上去，让爹顺顺当当袭封兴安伯，但也能够对外头宣扬说我不是爹你的亲生儿子，让咱们摔下来。”

    徐良多少年不在这等层面上厮混，此时听徐勋一解说，他的脸色不禁又难看了几分，竟浑然没在意徐勋对马升焦芳这等朝廷大佬殊无尊敬，一路说来都是直呼其名。良久，他才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一把握紧了徐勋的手，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外间驾车的金六听着车厢中那一番虽云里雾里，可好歹也能摸到几分端倪的对话，脸上却是一本正经，那正襟危坐的样子不像赶车，反倒是像即将上刑场，但拐弯和穿过巷子时他那越来越大的吆喝声却将他心中那高兴劲显露无疑。因而，哪怕徐勋在丰城胡同的街口就先下了车，吩咐他先把徐良送回去，他也知机地一个字都没多问。

    从前他不过是一个破落败家子的门房，再过一阵子，他可就是堂堂伯爵府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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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名字得自于赐第此处的渊阁大士李东阳。尽管祖籍茶陵，但李东阳却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四岁便以神童之名名动京城，十岁中进士，二十出头入翰林，一路官运亨通顺风顺水，如今虽还只是次辅，可谁都知道，比刘健年轻了十几岁的他继任首辅只是时间问题。

    自从入阁开始，李东阳每个月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刘健谢迁在宫中内阁直房轮值，再加上不时还有各式各样亟待处置的急务，他回家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因而，这一日哪怕是李东阳应该休沐的日子，家人上下也并未抱有什么期望，反倒是门前李阁老胡同等待的车轿不死心，直到傍晚才渐渐散去。就在几个老家人照例出来到门前挂灯的时候，一个眼尖的远远看见一辆骡车慢慢吞吞驶了过来，再一细看就发现是自家老爷的车。

    倏忽间消息就传了进去，本以为丈夫十有***回不来的朱夫人自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吩咐厨下多做几个拿手的家常好菜，旋即就出了正房，叫上李兆蕃一块迎了出去。母子还没到二门，她就看见一身雨过天青色直裰的李东阳已经进了来，少不得快走了几步上前。

    “老爷回来了。”

    “见过爹爹。”

    “都深秋了，这早晚天气凉，夫人何必亲自迎出来？”李东阳搀扶了朱夫人，这才对李兆蕃温和地点了点头，问了几句家事和功课之后，得知李兆蕃已经用过晚饭，他就沉声说道，“回去把你最近读的书温一温，回头我要考你。”

    直到李兆蕃依言行礼退下，李东阳方才和朱夫人并肩往正房行去，一路上只漫不经心问了问这些天的访客。得知大多数都是求见办事送礼的，朱夫人一概没见，只有几个他的门生故交留了帖子，他就微微点了点头。

    “有劳夫人了。明日我还有假，让人去各处送一送帖子，家里也好久没有会了。”

    “老爷在外头就想着政务，在家里就想着会，这也太忙了！倒是兆蕃的事，你除了功课之外，这会见客等等也别忘了多带他出面。”

    李东阳被朱夫人这一说，面色顿时一凝，竟是想起了和自己一样年少多才，可却英年早逝的亲生儿子李兆先，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回了正房，厨房里的饭菜还没送上来，他便趁此和妻子闲话了两句，得知妻子今天又去了灵济宫，他哂然一笑，正要打趣一二，朱夫人就说起了在灵济宫遇上了一位有趣的姑娘，从起头相识的那一刻说起，突然话锋一转道：“她是刚从南京来的，我就多留她说了一会话，结果不知不觉就提到了此前那桩轰动金陵的案子。”

    “就是赵钦案？”

    李东阳当然知道那场言官和阉宦的较量。身为内阁辅臣，他自然不会像那些个科道言官似的，一个劲就只想着参倒一个是一个，可赵钦之事乃是之前的胜负转折点，他当然心里有数。此刻，听朱夫人说着今天道听途说的那些经过，他起初还漫不经心，但终究因为细节远比南京的奏疏来得丰富而渐渐聚精会神了起来，到最后虽说饭菜已经都摆好了，他却根本无心去用。好在朱夫人记性极好，竟连沈悦复述的那一番徐勋诘问赵钦的言辞都几乎一字不差。而李东阳则是等到朱夫人都说完了，他才心不在焉地坐到了桌子前。

    今日吏部公堂之上的情景，他和刘健谢迁虽是旁听，看不见那些人是如何表情，但只听那些言语，大略就能分辨出一个大概来。焦芳撂下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接下来徐毅虽是争辩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拿不出其他决定性的证据来，因而这嫡庶之争就变成了长幼之争，胜负如何已经很清楚了。

    若单单如此也就罢了，可刘健和谢迁对于焦芳这突然抽冷子的突袭却都警惕得很，一回到内阁，谢迁就说焦芳此举旨在邀宠太子，性子耿直的刘健差点直接把恳请除兴安伯爵位的密揭送了上去，谢迁则是打算密奏焦芳阿谀太子意在不测，还是他好容易才暂时劝下了。

    把一件小事变成一件大事，没有必要。更何况，徐家父子的人品如今看来应当不错，尤其是那能够在应天府衙以那样凌厉的言辞把赵钦诘问得吐血的徐勋，在今日公堂之上却不出一句恶言，倒是一片厚道之心，殊为难得。

    “老爷，老爷？”

    听到耳畔这两声，李东阳这才恍然回神，低头一看就发现他已经在空空的饭碗中那筷子拨拉了老半天，当即尴尬地笑了笑。放下碗站起身又和妻子言语了两句，这就出门去了书房。在书桌前匆匆手书一，他用信封封了，就取出了皇帝钦赐自己的一枚银章，钤记封口，赫然竟是一封直递御前的密揭。然而，就在他搁下笔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一事，继而眉头越锁越紧，竟是将密揭拢在袖中起身出了门。

    见李兆蕃正好进了院子，他对这嗣子歉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高声说道：“来人，备车，去北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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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御札密揭定乾坤

﻿    第一百五十章御札密揭定乾坤

    锦衣卫衙门在江米巷和锦衣卫后街的街口，然而，衙门和北镇抚司却有两个**的门。历来官武将除非必要，都会有意离这儿远远的，李东阳身为内阁辅臣自然也不例外。此刻马车在北镇抚司门口一停，别说车夫打了个寒噤，就连他撩开窗帘张望这座看似不起眼的衙门，也总觉得心里异常不舒服，顿时绝了原本进去说话的意思。

    于是，不过须臾功夫，闻听讯息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叶广就匆匆走了出来。脸色平静的他心里却诧异极了，要知道，这些官无不是把厂卫忌惮到了骨子里，哪怕他总算是被这些官誉之为刑狱公平，可也没人乐意和他多打交道，更不消说李东阳这内阁次辅了。

    他走到马车旁，李东阳却没下车，只吩咐车夫暂时避开，旋即招手示意叶广上车说话。然而，这一番攀谈却统共不过一炷香功夫，叶广就下了车来，拱拱手后就目送了马车离去。直到马车驶离了江米巷，他才转身往回走，可到了门口就只见李逸风没个正形地迎了出来。

    “大人，李阁老这尊大神来找您做什么？这几天咱们北镇抚司没抓过什么要紧人物，他就算是说情也说不通啊？”

    “要是关说人情，用得着李阁老亲自来？他是来打听人的。”叶广这会儿已经彻底想清楚了，一面往前走一面淡淡地说道，“今天吏部的那桩争袭官司你应该听说了吧？听说内阁里头那三位陪着太子去听了一听，想来是李阁老心里有什么关碍，所以竟是来打听应天府衙审理赵钦案子的时候，那徐勋是怎么质问的赵钦。好在我记性不错，而且说了若要详查，当日也有建档可以调阅，他这才满意地去了。”

    李逸风听得直咂舌：“不就是一个兴安伯爵位吗，怎么会这么大张旗鼓？”

    头发花白的叶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那一轮满月，微微一笑道：“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你看着吧，今天晚上宫里热闹了！”

    叶广在锦衣卫几十年，对于中枢的体制自然是了若指掌。仿佛是他一语成谶，这一晚哪怕是深夜时分，大多数人都已经早早入睡了，也可见平日里最讲风度的司礼监中人脚步飞快地穿梭于内阁和乾清宫之间，御札和密揭往来不断。

    和话本的臆测截然不同，自宣德以后，皇帝在朝参讲读之外并不轻易召见阁臣，如同弘治皇帝这样号称中兴之主的，一年之中也顶多只是召见阁臣两三次而已。平素若有咨议，多半是传之于司礼监掌印或秉笔，再由掌印秉笔传之于司礼监书写字，由他们到内阁传达，而内阁若有事，也是这般上达天听。除却这样繁琐的意见往来之外，还有一种稍稍简便的方法，那就是天子批出圣意，由司礼监把密封的御札送到内阁咨议阁臣，内阁再以密揭呈上，反之亦可。可这种往往顶多一个来回，哪里像是今夜的情景？

    已经是三更天了，乾清宫东暖阁中依旧灯火通明。眼看通报之后，一个中年太监气喘吁吁地进来，跪下之后双手呈进了又一份密揭，弘治皇帝不禁眉头一挑，不咸不淡地问道：“这一回是哪位先生进呈的？”

    “回禀万岁爷，是李先生。”

    “哦，李先生今明休沐，居然又回宫了？”

    弘治皇帝眉头一挑，当即颔首示意呈上来。待到密揭入手，他亲自用裁纸刀裁开了用御赐银章封口的信封，从里头取出了两张信笺来。起初因有刘健和谢迁的密揭在前，他难免还带着先前的不悦，但看着看着，他紧锁多时的眉头就渐渐舒展了开来，最后竟是欣然一笑。

    “不愧是李先生。”

    几个平日弘治皇帝异常亲近的乾清宫答应随侍在侧，司礼监四个头面人物萧敬李荣陈宽王岳亦是全都在场，但却没有一人试图探看亦或是打听。平日内阁比不上他们亲近圣驾，但这种密揭一上，却是亲近如他们，也谁都甭想打听内中隐情。果然，弘治皇帝看完之后，就如同前两次一样，将两张信笺丢入了脚下的炭盆中，亲自俯***用小竹棍拨拉了两下，直到那两张纸化作了灰烬，他这才直起了腰来。

    “磨墨，伺候纸笔！”

    虽然几个乾清宫答应立时上去磨墨的磨墨，铺纸的铺纸，取笔的取笔，但当弘治皇帝执笔蘸墨坐在那里时，他们却都知机地退开了去，眼看着这位皇帝在那奋笔疾书，时而停顿片刻，时而攒眉苦思，但终究是不到一刻钟功夫就完成了。见皇帝亲自用御前之宝封口之后拿在手中，刚刚送进密揭来的那个司礼监书立时低头上了前去，跪下之后高高双手接过。

    “送渊阁三位先生。”

    宫城东北的渊阁内阁直房，此时此刻也一样是灯火通明。李东阳去而复返之后，三位辅臣之间就很是争执了一通，最后刘健无奈地眼看着李东阳把密揭送了出去。此时此刻，这位首辅大人见谢迁还在那瞪着李东阳，他终于咳嗽了一声。

    “木斋，别和西涯怄气了，今日会揖的时候，那几个六科廊的给事中几乎是紧抓着老马最近几次的失误不放，再加上他这一次看错了人，若是任由这般情况发展下去，就算兴安伯爵位除了，这接下来的麻烦也完不了。皇上的性子你也知道，焦芳几次的折子条陈都很对圣意，再加上他是比老马年轻，真闹僵了，老马就留不住了。”

    “可马三峰已经这一大把年纪，今天不去位明天也得去，那么还不如干脆把焦芳拉下来，免得日后他就这么轻轻巧巧递补了上去，岂不是比我们费尽心思用这么个爵位迎合了皇上和太子殿下的意思，然后留下马三峰来得强？”

    “问题是，焦芳被人压了这许多年，如今既得圣意，你又怎能再压住他？”李东阳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一句，见谢迁被自己噎得面色难看，他这才缓缓说道，“当然，你尽可指他身为吏部侍郎，竟然打听别家阴私，但他大可说因为马尚书已经老迈昏聩，为免他此番断错，这才去仔细访查的。毕竟兴安伯丧事已经有一个月，这段时间原本就足够。”

    眼见谢迁大为恼火地重重一捶桌子，李东阳这才站起身冲着刘健拱了拱手：“元辅，我还是那句话，就算徐良袭封兴安伯爵，徐勋得以名正言顺亲近太子，但是忠是奸，还得慢慢看。至不济，他也不会比现如今太子身边的内宦更坏。我刚刚进宫之前去过一次北镇抚司，听叶广说了他在应天府衙前头诘问赵钦的话，言辞犀利自不必说。他们父子纵使是初来乍到京师，但有司礼监为援，徐良当年离家也不小，焦芳说的那件事，他们真会不知道？所以，今日在吏部公堂之上，徐勋起初对徐毅亦是寸步不让，足可见后头沉默不过是心存厚道。”

    “三位先生，万岁爷批出圣意！”

    李东阳话才说到这儿，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刘健连忙亲自上前开门，见是那个满头大汗的司礼监书站在门外，他连忙把人让了进来，旋即正色深深一揖接过了那道御札，这才走到书桌旁亲自裁开了。取出信笺只扫了一眼，他就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东阳，继而深深叹了一口气，颔首示意李东阳谢迁上了前来。李东阳到刘健左面站定，不过片刻功夫就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圣意若此，元辅还是票拟吧。”李东阳叹了一声，见谢迁面色颇为阴晦，他就劝说道，“马三峰的奏折你们也看到了，他以吏部尚书的身份上书，直言前次之谬，请以徐良袭封兴安伯，再以老迈昏聩请致仕。皇上留了他，令其继续和都察院戴松厓考察京官，六科廊监察，正好免得这些给事中逮着老马弹劾个没完。既如此，元辅票拟准了兴安伯袭封的人选，这事就算完了。横竖不到徐盛的七七之后，这旨意也不会发下去。”

    “那焦芳呢？”

    见谢迁依旧逮着焦芳没完，李东阳不禁腹中暗叹，随即淡淡地说：“木斋，焦芳之子焦黄中，应该就快要乡试了，皇上赐御制新书四部给他，这就已经很清楚了。荫大臣子入监常见，荫大臣子为官也常见，唯有这等赐书少有。皇上对焦芳，显然是当做马尚书的继任来看的。与其想把他怎么摁下去，木斋你还不如想想，怎么将来不让他入阁。”

    李东阳并没有说这赐书是自己在密揭上出的主意，最后一句话不过是随口说说开解开解谢迁，当看到年纪一大把的这位同僚真的皱眉冥思苦想了起来，尽管他知道其不是只顾着私仇的人，却更明白这人的执拗性子，不禁为之苦笑。

    而刘健拿着轻飘飘的御札，沉默地回到自己的书桌旁，执笔在那儿踌躇了许久，终究还是落下了第一笔。只望马升长命百岁，最好能把焦芳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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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徐良封爵，徐勋升官

﻿    第一百五十九章徐良封爵，徐勋升官

    乾清宫折腾了大半宿，而内阁却折腾了整整一宿，因此第二天一大早照例早朝时，弘治皇帝的精神自然好不到哪儿去，而比他年龄要大一倍的刘健李东阳谢迁就更不用说了。五桩听着重要实质上却无足轻重的大事一奏完，接下来那些陛辞引见等等官样章一做，皇帝便立时颔首示意退朝，连一刻都没有多留，三位阁臣也急着回直房补觉。

    而对于年少的朱厚照来说，他却不知道昨夜还有这样的变故。昨日去吏部旁听，结果因为一个好字，他被弘治皇帝耳提面命教训了整整半个时辰，这一日再不敢触霉头，便打发了刘瑾去司礼监打听，然而，四个虽没看见密揭和御札之中写着什么，可却心知肚明其中关节的司礼监大佬个个守口如瓶，以至于刘瑾碰了个软钉子，只好怏怏回去复命。

    朱厚照倒是有心再次溜出宫打探打探消息，顺便问问自个让徐勋办的事，奈何承乾宫比从前看得紧多了，而且弘治皇帝竟是派人押了他去华殿听讲书，哪怕他再不情愿，可金口玉言一下，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听命。

    至于宫外的徐勋，除了必要的日子跟着徐良去兴安伯府去完成必要的丧仪，接下来的大多数日子仍然继续闭门不出，闲来没事就读着之前王世坤走了一趟北京国子监后，从国子监祭酒谢铎那里捎带回来的书——他完全没想到，章懋托他给谢铎送的信，不是为了别的，竟是为了让谢铎收了他当生！尽管谢铎尚未明说是答应还是拒绝，可却让王世坤带了四箱子的书回来，让他对那位远在南京的老先生深深感怀的同时，肚子里的愧疚就别提了。

    他从来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类型，他曾经算计得章懋丢了大脸，结果章懋却对他这般厚待，这怎让他过意得去？

    倏忽间就又是一二十天过去了，兴安伯徐盛的七七已经做完，只等择日下葬。这一日徐勋一面看书，一面盘算着慧通那儿究竟查到了多少线索，另一面又想着这些天偶尔晚上在李庆娘的引路下溜去羊肉胡同和小丫头私会，李庆娘竟说小丫头为了他冒险去“巧遇”李东阳夫人，他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自己的事定下，也该想个法子让小丫头能光明正大站在人前。正分心三用的当口，外间骤然一阵大声喧哗。不一会儿，随着一阵脚步声，陶泓竟是一阵风似的直接撞开厚厚的门帘冲了进来。

    “少爷……少爷，天使来了！”

    初到京城没几日，陶泓就已经会了京城官宦人家的那套称呼。当然，这也得益于常常上这儿串门的王大公子言传身教。而如今的徐勋已经过了会把天使当成鸟人的时节，他几乎下意识地把书往桌子上一搁，随即站起身问道：“来的是谁？是我爹接旨还是我？”

    “来的是……咳，总而言之是好事不是坏事，少爷您赶紧先换身衣服！”

    见陶泓话说半截，二话不说就打开了藤箱去翻找他之前面圣时的那一身冠服，徐勋顿时异常奇怪。然而，既然是好事，他就懒得想太多了，由得陶泓扒拉下了他身上那一件家常夹袄，把整套冠服给他穿得整整齐齐。待到出了二门，他看见徐良已经站在了院子里，而接旨的香案前头，那手捧黄绫诰旨的司礼监写字孙彬身后，赫然正站着许久不见的瑞生！

    一别就是近两个月，瑞生显得比从前更沉稳了一些，至少往那儿一站，十足十宫里出来的人，不像从前那般总有些畏畏缩缩的模样。然而，此时此刻瞧见徐勋匆匆从二门出来，他的脸上仍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可还是硬生生忍住没挪动步子，只一个劲盯着那个大步过来的人，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尽管他也就服侍了徐勋半年光景，可这半年却是他一生当中最快活最舒心的日子！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兴安伯徐盛故去无子，依律有夺爵之法，然昔兴安伯徐祥勤慎功高，谥武襄兴安侯徐亨征兀良哈有功，朕不忍功臣绝后，因命吏部访求，得徐盛从弟徐良徐毅。以长幼，兹令徐良袭封兴安伯爵位，禄千石。徐毅仍旗手卫千户。钦此。”

    这短短一道圣旨宣读完毕，徐勋见徐良跪伏于地，手指竟是紧紧抠着地面，哪里不知道半辈子蹉跎的老爹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忙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直到徐良终于迸出了那一声谢恩来，他方才跟着附和了一声叩下头去。然而，他正打算去搀扶徐良时，却只见上首又传来了孙彬的声音。

    “徐公子……不对，日后该改称一声兴安伯世子了。这接下来还有一道兵部下给你的任命公，只不过不是旨意，你就不用跪拜了。”

    抬起头的徐勋见孙彬笑眯眯的，立时搀扶着徐良起身，等徐良接过了那黄绫封皮的圣旨，他才伸出手去，接过了那份兵部任命公。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不觉再次抬起头和孙彬对视了一眼，却因满院子下人，没贸贸然开口相问。一直等到徐良先回正房供奉圣旨，他把孙彬请到正厅奉茶，这才拿着那书问道：“孙公公，这是……”

    “咱家可是要恭喜世子了，虽说按照永乐朝的制度，这府军前卫总共有五个指挥使，但现如今除了你之外，其余四个都是食禄不管事的，至于千户百户之类的军官也都是如此。萧公公说了，皇上不是指望你整军，也不是指望你带兵，是因为太子殿下所求。所以你只要挑五百个人，不管是正军还是军余里头挑五百人，都随你，至于军官，你不是和定长孙熟识吗，可以通过他去调几个过来。总而言之，三五个月之内，你至少得让这些人能够让太子殿下看一看。算算日子，这几天你和兴安伯又要搬家，十日之后，你去兵部正式关领上任。”

    说到这里，孙彬见徐勋瞠目结舌，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若是搁在从前，你年纪轻轻自然难以服众。可如今你是兴安伯之子，先进指挥使就不唐突了。虽说是张永给太子殿下出的主意，但若不是萧公公，又岂会有人想到府军前卫去？萧公公还说，太子殿下这些日子被拘在华殿读书，已经叫苦连天，东宫那边少不得变着法子以玩乐替太子解乏。你既是有缘和太子相识，今后又管带幼军，有无数机会和太子相处，大可好好想想主意，怎么把太子殿下的心从那些玩乐上头抓过来。皇上只有太子殿下这一根独苗，让其身体壮健才是真好。”

    徐勋本就只是服小功五月，若非徐良要袭爵，头七过了就能出来见人，只要丧服穿在里头就好。再加上他和徐盛并没有多少感情，自然不在乎这丧期之内就任职司。知道自己这职司一半是朱厚照的意思，一半是萧敬在背后使力撺掇，他自然拎得清，少不得请孙彬转告萧敬道谢云云。而孙彬斜睨了一眼瑞生，见他看着徐勋仿佛有话要说，当即就站起身来，笑着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竟是径直先出去了。

    “少爷……”

    见瑞生瞅着自己的眼睛竟是渐渐有些红了，徐勋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油然而生——还是那个动不动就爱哭的小家伙！站起身走到瑞生跟前，他一如从前那般笑着按了按他的脑袋，这才问道：“在宫里可好？”

    “嗯，好！”瑞生使劲点了点头，仿佛是生怕徐勋不信似的，他又补充道，“萧公公待我很好，除了去乾清宫和司礼监议事之外，到哪儿都是我跟着。大伙儿都对我很客气，孙公公还教我写字和各种规矩，如今我已经会认五六百个字了！”

    见瑞生满脸自豪的样子，徐勋忍不住又弹了一下小家伙的额头，见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这才笑着点点头道：“很好，你果然是长大了！只在宫里要记住缄默是金，别逞强乱说话，尤其要听萧公公孙公公的话。还有记着一点，别因为宫里有人说我的是非就忍不住，也不要想着往我这儿通风报信，你如今是宫里的人，以后记着不要再叫我少爷了……”

    徐勋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眼角余光却少不得往门帘那边撇去。虽不清楚出了门去的孙彬会不会偷听什么，虽不清楚瑞生是不是有听到过什么司礼监的机密，但他还是不打算去赌这种可能性，只在一边说时一边抓住了瑞生的双臂，右手食指却轻轻地在小家伙胳膊上划了几下，却是小心二字。见瑞生看着自己，突然咬起嘴唇使劲点了点头，他这才露出了笑容。

    皇城北司礼监的第一道门不像外头衙门一概面北朝南，而是朝西而立，进门之后朝南种有十几棵松柏树的后头，便是一排低矮的房子。这便是宦官之中赫赫有名的内书堂了。

    四间屋子里的小宦官统共加在一块，也不过是二三十人，六岁到岁的一拨，岁到十岁的一拨，十岁到十三岁的一拨，十三岁到十六岁的又是一拨。最大的那些个眼看就要出来分派职司各处做事，而在这里给他们讲课的，全都是真真正正的翰林。可以说，外头那些为了科举勤苦读的书生，也少有能享受这般待遇。

    这会儿萧敬和李荣正站在内书堂的窗外，看着那些小孩子们在声音清亮地朗声读着圣贤书。突然，李荣便笑了一声道：“看着这些孩子们，倒是想起了咱家刚入乾清宫当答应的时候。只可惜咱家入宫晚，错过了在内书堂读书，不如萧公公识渊博。”

    “李老哥何出此言？这满宫里，谁不知道你的字乃是一绝，就连皇上也赞不绝口？”

    “过奖了过奖了……”李荣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道，“这些天跟着你的那个小家伙看上去伶俐得很，叫什么来着……咳，我这记性真是不济事了。瞅着是个挺机灵的小家伙，乾清宫如今正缺个答应，不知道萧公公你可肯割爱么？”

    看着倚老卖老的李荣，萧敬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随即才淡淡地说：“他规矩都还没全呢，在咱家身边再留几个月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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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太子逃学，狗头军师（上）

﻿    第一百六十章太子逃，狗头军师（上）

    既然是朝廷已经定下了兴安伯爵位的承袭，自然不单单是往徐良这边传旨。兴安伯府和徐毅那儿也一样有人去，只这就用不着如孙彬这样正当红的司礼监中人了。和徐良徐勋父子这儿的皆大欢喜不同，另两边却是有人凄凄惨惨戚戚，有人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然而这已经和徐勋无关。

    这天送走了孙彬和瑞生，徐勋就吩咐关上大门，让金六嫂把之前采办足够用十天的菜蔬肉食全都下了厨，整治了几桌丰盛的饭菜犒劳一众人等，随即又发了赏钱，一时人人高兴。

    徐良虽只是和徐盛同堂兄弟，按例只服大功九月，但如今既然袭爵，便不想被人抓着居丧饮酒的把柄，坚决吩咐把金六早就备好的几坛子酒撤了下去，只是以茶代酒喝了三杯，但脸上却少不得露出了犹如醉意一般的酡红。耳听得外头的热闹，他突然站起身来，端起一盏茶踉踉跄跄走到门边，却是就这么慢慢地倾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着话。

    “爹，娘，五娘，一定是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找到了孩儿，又让我得了这爵位。我徐良糊涂了半辈子，浪费了半辈子，从没想到能有今天……”

    见徐良说着说着，整个人竟是渐渐蹲了下去，徐勋深知这种悲戚最是伤人，赶紧上去搀扶而来一把，又在旁边低声说道：“爹，别伤心了，祖父祖母的坟茔不是还在京城么？等过几日，我陪你一块去看看他们。等以后回了南京，再把娘一块迁过来。你都说了是他们在天之灵保佑，那他们眼下就一定是高兴的，若是看到你这模样，他们难道不会伤心难过？”

    “是，你说得对。”徐良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拿袖子擦了擦脸，这才伸手搭着徐勋站直了身子，却是犹如怎么都看不够似的看着面前的儿子，良久才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不过，我刚刚还漏说了一句，多亏了有你，多亏了有你聪明能干，我这糟老汉才有今天！”

    “爹，都是自家人，还说这话干嘛？”

    徐勋笑着扶了徐良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少不得又拿自己升官的事逗老爹开心，直到徐良渐渐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他才相信，饱经磨难波折的老爹是真正打开了从前的心结，因而一时又舌灿莲花似的哄了无数好话，直到把犹如醉了似的徐良哄***睡觉，他给人拉上了被子，这才站起身来，看着那沉沉睡去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老爹蹉跎半辈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出了西屋，正要出正房，就只见陶泓挑帘子进来了。发现是自家少爷，陶泓连忙要垂手行礼，见徐勋摆手，这才止了，上前两步低声说道：“少爷，外头有人来，是之前咱们搬家那天来赐过银子的刘公公，说是特意来道喜的。”

    “哦？快领我出去！”

    徐勋出门的时候，就只见一个老太监正负手背对着他站在院子里，正端详着居中的那棵柳树，瞧上去仿佛在有意摆派头。只不过，和萧敬李荣这样几十年中枢沉浮的大珰相比，这做派就显得刻意了些，更谈不上什么气势。等到他上前打了个招呼，对方就立时转过身来，原本的矜持也化作了满脸笑容。

    “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了！”刘瑾笑吟吟地拱了拱手，额头上那深刻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几分，“兴安伯袭爵，世子爷封官，这可真是万千之喜！俺今儿个是特意溜出来的，就为了讨世子爷一杯水酒喝，您不会说没有吧？”

    “刘先生你还和我说这种话？什么世子爷，放到外头还不得被人笑死，别人肯定把我爹当成暴发户，把我当成乡下小子罢了。”徐勋上次那一声刘先生把刘瑾说得眉开眼笑，这次也就有意改去了公公二字。果然，就只见刘瑾那眼睛笑得完全眯缝了起来，甭提多高兴了。于是，他又趁势问道，“这么说，今次是刘先生你自个来的？”

    “哈，今儿个一大早太子就去华殿听讲了，张永谷大用他们几个跟着，俺偷个闲，就索性到你这坐坐讨杯酒喝。”刘瑾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就凑近前埋怨道，“可俺实在是没想到，你做事谨慎成这样儿。大门紧闭看不出有喜事不说，那边几个下人竟是连酒都没有。俺人都来了，你说怎么着吧？”

    “你刘先生来了，我这儿就是没有酒菜，也得给你变出来。这样吧，我爹大悲大喜，吃过饭已经睡下了，这边厢他们也憋了几十天，也由得他们松乏松乏，不用他们伺候，我们上外头去。眼下日子渐凉，羊肉胡同不但有羊肉，野鸡崽子也不错，我们上那儿去，我做东！”徐勋直觉地感到刘瑾仿佛有话要说，眼珠子一转就出了这主意，见其立时满口答应，他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你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这一刻不在，太子不会派人找你？”

    “放心放心，咱家都已经料理好了，保管不会让太子爷四处找人！”

    既是打定了主意，徐勋便叫来陶泓吩咐他在家看着，若徐良醒过来就言语一声，随即却叫了阿宝跟着。他带着刘瑾也不走正门，直接从侧门的小巷子里溜了出去。绕过西城兵马司沿西院勾阑胡同走了一箭之地，见刘瑾目不斜视看也不看那些偶尔出没的流莺，他倒是佩服这老太监的性子。可走着走着，刘瑾就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阿宝，又轻咳了一声。

    “俺说世子爷……”

    “刘先生又开玩笑了不是，这三个字如今还没个准呢！”

    “那好那好，俺就索性托个大叫你一声徐老弟，你也别一口一个先生的，俺老刘爱听是爱听，可回味着总有些寒碜，横竖俺痴长你几十岁，你就索性叫俺一声老刘得了！”

    虽说这史书留名的一代权阉早在之前就已经流露出了狡诈的那一面，但人家既然来拉关系套交情，徐勋自然不会拒之于门外，当下便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果然，刘瑾对徐勋的上路很满意，又走了几步就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俺要说的是，你和你爹搬到兴安伯府，原本那批人该清理的清理，可之后家里也要立起规矩来。比方说，让小厮打理日常起居就决计不行，怎么也得买几个丫头使唤。不然，你们这爵位得来本就是好一番明争暗斗，到时候谁放出点你徐大公子爱男风的话出来，那可就恶心死你了！”

    对于蓄婢纳妾这种权贵最爱的一套，前世里曾经纨绔过的徐勋着实没多大兴趣，再加上哪怕是得了兴安伯爵位，每年一千石禄米还得折色支取，到手有没有几百两银子都说不好，徐盛就算留有庄田，怎么核实田亩另外派人还是问题，他哪有这等心思？然而，刘瑾所说的问题确实恶心人，因而他皱了皱眉后，最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亏老刘你提醒。”

    “俺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刘瑾一面说一面再次回头去看了一眼阿宝，发现这少年虽显然不合最爱美少年的那些达官显贵的口味，但却健朗挺拔，说不得徐勋真好这一口。然而，他今天出来，立刻不是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于是很快岔开了话题，接下来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朝官轶事，一直到拐进羊肉胡同，徐勋把他领进一间小店里，他方才住了嘴，四下一打量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说徐勋如今也升格成了兴安伯世子，请客吃饭就带他到这种破地方？

    “老规矩，包间。”

    说是包间，实则上不过是小店侧面一扇可以拉开的门，里头不过六尺见方的小屋子，只能容下一张桌子四张凳子。刘瑾满腹牢骚地坐下，见徐勋熟门熟路地对那伙计点了几样东西，而那伙计也是一口一个公子爷，他等人出去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俺说徐老弟，这地方你常来？”

    “是，我爹的娘家外甥在这儿经营一家铺子，所以我也偶尔和他到这儿坐坐。你别看这地方不怎么样，吃食却远远比那些大酒楼饭庄强。如今就快入冬了，与其图那些虚名，还是来些暖胃的更好。我不和老刘你夸口，你今天来过一次，保准想来第二次第三次！”

    “那么神？要这样俺老刘可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刘瑾虽还有些不信，但既来之则安之，他也就不再纠结地方小的问题。站起身三面一看，发现都是厚实的砖墙，只外头那隔扇门有些可虑，于是就冲阿宝打了个手势。见这小家伙立时溜到外头去守着了，他便凑近了徐勋说道，“前次太子爷让你去外头查的事，宫里一直是俺和张永在盯着，不想竟是有了些眉目，那个传闻中的人，说是在太皇太后的仁寿宫里。只太子爷脾气急躁，俺和张永不敢说，所以打算寻你来商量商量……”

    话音刚落，就只听隔扇门突然被人一把拉开，随即竟是阿宝溜了进来。他仿佛没看到刘瑾一下子拉长了的脸，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才说道：“少爷，朱……朱小侯爷过……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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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太子逃学，狗头军师（中）

﻿    第一百六十一章太子逃，狗头军师（中）

    朱小侯爷过来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徐勋呆了，刘瑾傻了。好一会儿，刘瑾使劲摇了摇脑袋，脱口而出道：“不可能，今儿个太……他在家里读书呢，哪会到这里来！”

    就连回过神的徐勋也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见阿宝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又用手指了指外头，徐勋略一思忖，就做了个手势让刘瑾稍安勿躁，自己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轻轻把隔扇门拉开了一条缝，又把眼睛凑了上去。然而，才看了第一眼，他就已经确认无误，那个一身青衣小帽在店堂里东张西望的小家伙，不是当今太子朱厚照还有谁？而且，和往日出行总是前呼后拥的情景相比，眼下朱厚照竟单身一人！

    “姐，店里没什么人，你进来吧！”

    听到这话，徐勋正目瞪口呆之际，就只见后头又进来了一个人。尽管这不是他见过的张永谷大用等宫中太监，但人却是他不但见过而且也最熟悉的——因为那竟然是沈悦！小丫头少有的没穿和平日随他出来时的男装打扮，三丫髻，墨绿色的比甲下头是石青色的衣裙。如果说朱厚照此时打扮的像个小厮，那么沈悦就是活脱脱一个小丫鬟！

    这时候，刘瑾也已经听到了朱厚照如假包换的声音，立时坐不住了，一下子冲到徐勋身后扒着他的肩膀瞧看，当发现朱厚照殷勤地给沈悦移开一张凳子请人坐下，自己则是在对面坐了，他那心情已经决计不能用惊骇欲绝四个字来形容了。须知这宫中是有一位公主，可那也是太子的妹妹，至于外头藩王确实有不少和太子平辈又年长的郡主，可这些人太子一个都没瞧见过，眼下从哪里冒出了一个姐姐来？

    外头的沈悦却根本不知道一旁的包间里竟然有三个先到的人在那儿偷窥。面对这个死皮赖脸非得叫自个姐姐的人，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头疼。此时此刻，她随口对笑脸上前的伙计报了几个菜名，继而就没好气地瞪着面前的少年。

    事情还要从半个时辰之前说起。

    尽管已经盘下羊肉胡同里头那家成衣铺快两个月了，但毕竟不是熟悉的生意，一时半会沈悦也做不出太大的起色来。因怕身份泄露，原本的裁缝都被辞了，李庆娘亲自在前头张罗，晚间就和如意两个做些裁剪针线，她原本也想要帮忙，却被两个人死活劝住，只得闷在家里。

    这一日李庆娘正好是出去有事，便让如意暂时看一看店，结果，沈悦灵机一动，就找来了这一身要扮成大户人家的丫鬟，打算和如意演一出双簧来试试兜揽生意。谁知道在店门外头一争吵，她正好就看到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一头顶翻一个汉子，又冲这边跑了过来。

    作为前资深翻墙逃家人士，沈悦一眼就看出少年打扮得虽寒酸，但束发的那颗珠子却是名贵得很。因而，见那汉子犹自不死心地追了过来，她假作仍然和如意在那侃着价钱，一只脚却不动声色地伸了出去。果然，急于捕获猎物的那汉子一个不留神就被绊了个狗啃泥，一下子给摔懵了。好容易他用手撑着地爬起身，正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却不防刚刚那跑了的少年竟是躲到了这成衣店前侃价的两个少女身后。

    “姐，这混蛋打我！”

    尽管沈悦仗义出“脚”替人解围，可是这一声姐着实让她几乎呆若木鸡。眼看那汉子一骨碌爬起身恶狠狠地冲着自己扑了过来，她也顾不得后头这少年是怎么回事，二话不说一脚踢起了旁边一把晾着的拖把，手上一抄就劈头盖脸地就冲着那汉子打了过去。

    那汉子虽是街头混迹的老油子了，可不料想一个娇滴滴的小丫鬟竟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凶悍母老虎，猝不及防就重重着了两下，等回过神来时，迎面又是重重一拳，竟是一下子往后一倒摔了个四仰叉。这还不算，打出了兴头的小丫头上前提着拖把又是好几下，最后使劲又踹了几脚，眼见得人爬不起来了，她这才出了一口气似的转了回来，却发现刚刚那少年居然还躲在如意后头没走。

    “这家伙已经被我打趴下了，你怎么还不走？”

    “这位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少年这才从如意身后闪了出来，却是眼睛亮闪闪的，突然像模像样拱手一揖，可怜巴巴地说道，“你能不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身有要务，正要去一个地方，可连这么一个混蛋我都应付不了，要是再有人心怀叵测，没有姐姐这样的好人仗义出手，那我就遭殃了！”

    沈悦性子暴，但心却最软，听少年这般一哀求，她顿时头痛了起来。可再一看那少年异常白皙的脸色，还有束发的明珠头带，腰间的玉坠儿，还有那内里的丝绢衣裳，她便沉下脸来突然给了少年一个栗枣，没好气地叉腰训斥了起来。

    “什么身负要务？以为你穿了这么身衣裳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连这南海大明珠都居然敢戴在头上，连这羊脂玉坠儿都敢垂在腰里，你这不是哭着喊着告诉别个来偷我来抢我？看你这年纪，家里肯定是父母祖父母兄姐都有吧，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偷偷跑出来，你家里爹娘会担心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这年纪大的人是急不得的，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你家里下人都得跟着倒霉？”

    沈悦曾经远远在应天府衙旁观过那次南京城上下流传不止的审案，于是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训斥竟是带上了几许徐勋质问人时那种连珠炮一问高过一问的口吻神情。见那少年起初脸涨红了，仿佛颇为恼怒，但渐渐就耷拉下了脑袋，似乎已经知道错了，从没有弟弟妹妹的她不免又心软了，竟是伸出手去轻轻地弹了一下小家伙的脑门。

    “所以，赶紧回去吧，否则你家爹娘长辈都该着急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去办！”

    此时此刻，身处小店之中，沈悦看着面前这少年，不禁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这小子的死缠烂打下，一时心软答应下来是不是昏头了。要知道，看这小家伙不谙世事的模样，显见绝对是贵胄子弟，这可和自个当年逃家截然不同。于是，她踌躇了老半天，最后轻咳了一声道：“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相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而且，你就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亲友？”

    “因为这事对我很重要！”朱厚照突然使劲捏紧了小拳头，一字一句地说，“至于信得过的人，当然是有的。可我好容易才甩开了那些跟着我的随从，他们肯定会找到他那儿去，我不能冒这个险！”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放软了语气，讨好似的说，“姐姐，你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帮我这个忙吧，赶明儿我一定好好谢你！”

    包间里头，徐勋和刘瑾面面相觑。见刘瑾呆成什么似的，徐勋忍不住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才用蚊子似的声音低声问道：“老刘，这些话太子殿下是从哪儿来的？”

    “俺怎么知道……”

    刘瑾心虚地缩了缩脑袋，心里却知道，自己和张永谷大用马永成等人常常悄悄带太子出宫，这戏园子没少去，朱厚照铁定是戏说书听多了。可这样的话，他就算正在和徐勋拉交情，又怎么能说出来给人送把柄？当然，今天这事要是一个不好，那以后他也不怕什么把柄了，弘治皇帝一怒之下，一顿板子就能直接把他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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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肉胡同外不远的西四牌楼，眼看一个鼻青脸肿的汉子踉踉跄跄逃也似地从里头出来，一辆停着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了起行的吩咐声。很快，刚刚还仿佛睡着了似的车夫立时一甩马鞭，马车便顺着南北向的新开道大街徐徐南行。

    车厢里，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男子抱手而坐，脸上唯一露在外头的眼睛微微眯着，仿佛在思量什么。良久，他的眼睛才渐渐恢复了原状，旋即就突然笑了起来。

    本只想给那小丫头一个机会，谁知道竟然偏生这么巧，人都到齐了，看来真是天助他也！这事情一闹开，以当今那位的性子，必然不是能忍住气的，此事的收官想来也会轰轰烈烈！

    接下来的这一程路上，他便始终是闭目养神不吭一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终于传来了车夫的轻唤：“大掌柜，仁和长公主府后门已经到了。”

    “嗯，知道了。”铁面人打起窗帘一角往内一看，就只见后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个站在那里的婆子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快点，别耽搁了时间，这郑皇亲可说不准在咱们府里逗留多长时间，酒菜等等尽管挑好的上！”

    这时候，一个正抱着一筐菜的仆妇路过那婆子身侧，却是停了一停，嘴里就问道：“王嫂子，我怎么瞧着那老儿看上去村夫一个，他真是皇亲？”

    “如假包换，那可是乾清宫的公公亲口说的！你也不想想，咱家少爷可是堂堂公主之子，要不是真皇亲，犯得着巴结他？真不知道这老天爷怎么长的眼睛，这种好事居然落到他头上，多少名门千金求都求不得！”

    ***：最后不到三十个小时了，本月***能破七百不？咳咳，一个月坚持到现在还真不容易，虽然偶有两更，但多数还是三更的，理直气壮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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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太子逃学，狗头军师（下）

﻿    出去，还是不出去？

    徐勋和刘瑾已经没有凑在隔扇门那边偷窥了，而是坐在方桌两旁面面相觑。至于并不很明白朱厚照身份，只知道这位朱小侯爷很了不得的阿宝，则是杵在角落里发呆。良久，徐勋轻咳了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萃怎么说，咱们不能……”

    话还没说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扇隔扇门竟是一下子被完全拉开，继而就只见那个伙计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笑容满面地进来，口中还嚷嚷道：“公子爷，您要的野鸡崽子火锅，还有羊肉片半斤哪！”

    此时此刻，无论是徐勋还是刘瑾，无不头皮发麻地看到，那边厢店堂中唯——桌的两位男女客人，正随着这伙计的声音齐齐看了过来，脸上从好奇到诧异，从诧异到惊喜。几乎是一瞬间，朱厚照和沈悦就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们！”

    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全都扭头回来，你眼看着我眼发起愣来。朱厚照眨巴了一下眼睛，终于先一步回过神，却是好奇地问道：“姐姐你认识他们里头的哪一个？”

    沈悦叫出声的时候听见面前这少年也嚷嚷了这么一句，立时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此时吃这一问，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里转过了好些乱七糟的念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指着徐勋的一声冷哼：“还能是谁，还不是这个大骗子！你问问他骗我多少次了，可恶！”

    徐勋松了一口气，嘴里却赶紧打断道：“喂喂，话不能这么说吧，怎么算也是你骗我次数多些！是谁乍一见面就骗我说是丫头来着？”

    沈悦前头的话虽然含糊，日后追究却不能说是假的，但这一声似嗔实喜的可恶则是若隐若现道明了两人关系，而徐勋的回答亦是不无巧妙。朱厚照却不知道这些关节，歪头一想，顿时恍然大悟。

    想起沈悦刚刚暴打那汉子时的身手利落，教训自己时的气势十足，但其实不过和自个一样都是逃家的，他不禁笑嘻嘻冲着徐勋翘起大拇指晃了晃，随即起身上前挡在了正慌忙出来的刘瑾跟前。

    “到时候万一她问起来，只说我是朱小侯爷，不许戳穿我的身份！”

    刘瑾是偷偷带着朱厚照出宫过好几回的，虽说这种事还从来没安排过，但他还是知情识趣地笑道：“是是，小的遵命……只这位姑娘怎么个称呼，您将来打算怎么个安排？”

    “安排？安排什么？刘瑾，你可别打歪主意，那是我刚认的姐姐！”

    此时此刻，原本还在那提心吊胆的徐勋险些没一头栽倒过去，想笑又不敢，想叹气又觉得不着调，到最后只能无奈地挠了挠头。而朱厚照警告过刘瑾后，又饶有兴致地端详了徐勋好一会儿，突然一胳脖肘往徐勋撞了过去，继而就嘿嘿笑了起来。

    “好啊徐勋，看不出你瞧着老实，其实那么滑头！我姐那么厉害的人，你居然也敢招惹！不过，你还真有本事，好样的！”

    “喂，你胡说道什么！”

    沈悦见那边三个人嘀嘀咕咕，因自己刚刚一着不慎居然泄露了自己和徐勋认识的事，也不知道这说法算圆回来没有，正在那后悔莫及呢，骤然听见朱厚照这调侃，她立时气不打一处来，绕过座位走上去，正想要拍打朱厚照的脑袋，她突然想起徐勋才刚来京城，这小家伙又显见非富即贵，她才总算硬生生收回了手，却仍是恶狠狠地横了朱厚照一眼。

    “既然你碰到了认识的人，那护送你去办什么急事的勾当就一笔勾销了吧！我回去之后还有的是事情要做呢，不奉陪了！”

    沈悦说完看也不看徐勋一眼，竟是扭头就走，可还没到门口就吃人一把抓住了袖子。她起初吓了一跳，见是徐勋，这才稍稍心安了些，但那只脚仍是泄愤似的地踢了过去，在他的小腿胫上来了一记狠的。要你这家伙起初只躲在里头偷听，全把难题丢给我！

    “徐勋，干得好！”朱厚照对徐勋的眼疾手快大为满意，溜上前去就陪笑道，“这位姐姐，都已经说好了，你就陪我去一趟吧！你看看徐勋的身板，岂是能打的？至于老刘，你看他都一把年纪了，这要是碰到什么事见风就倒，哪里能保护我……姐姐，就算我求你了……”

    从来没听过朱厚照叫人姐姐的刘瑾完完全全傻了眼，而徐勋看看朱厚照，再看看沈悦，也已经是完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把沈悦留下是存了死心的，这要是朱厚照真的是后世传言中的那个人妻控，那他自然巴不得小丫头赶紧走了正经，但如今的小太子虽说不着调，可终究只是随心所欲的淳朴，哪怕刚刚见着他和小丫头打情骂俏甚至还兴致勃勃，那事情自然大有可为。

    要知道，沈悦如今在大明的户籍黄册上已经完完全全是个死人了，要把死人复活，那全天下唯有一条门路最好走，那就是如今的太子，日后的皇帝！

    沈悦偷瞧了徐勋一眼，见其冲着自己点了点头，她虽说总觉得这事情不对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但嘴上少不得气鼓鼓地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哪怕是刘瑾，这会儿也已经瞧出了徐勋和这小丫鬟装扮的少女关系不同寻常，不禁又是咂舌又是羡慕。咂舌的是徐勋当初能撞见太子，又奇怪地赢得了太子信任，这已经是异数；羡慕的是这小丫头更是不知道怎的能被太子口口声声称一声姐姐，甚至尊贵的东宫不惜放下身段苦苦相求，这全天下恐怕就连皇帝也很少有这样的待遇，更不要说别人。

    事情说定，一旁杵着的那个伙计终于瞅准了机会，可怜巴巴地问道：“四位客官，你们刚刚点的这些饭菜……”

    “继续上，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心情大好的朱厚照一挥手就定下了基调。于是，徐勋和刘瑾不得不回到了他们那个狭小的包间里头，却只能敞开了门。

    眼看着那边朱厚照和沈悦一桌也由伙计送上了火锅和各式菜肴，耳听着朱厚照在那一个劲地夸奖着沈悦之前的英姿飒爽，两个人终于明白了此前是怎么一回事，刘瑾恨不能表现得怒发冲冠，徐勋却渐渐皱了皱眉。

    自己两个人跑来这儿乃是他一时起意，可朱厚照甩脱了那些心腹，结果被人盯上了险些遭难，沈悦则是恰好在场解呃……这一连串事情怎么瞧着偏生这么巧？

    朱厚照午饭没吃就偷溜出来，沈悦倒是吃过，因而就只见朱厚照一面满嘴流油大快朵颐，一面还含含糊糊地在和她说话；而刘瑾也是真心饿了，可这会儿就是山珍海味他也无心品尝，只在那低声探问徐勋那小丫头的根底，可对方避而不谈，他也徒呼奈何。只有阿宝是吃过了仍然埋头苦吃，到最后便被徐勋差遣上前把两桌的账一块结了。

    出了小店，朱厚照抬起手做了个遮阳棚看了看天色，随即转头冲众人招了招手。待到了显戾宫和这羊肉胡同的转角处，他才摆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我刚和姐已经提过了，今儿个我偷偷出来，是因为有人给我捎了一封信，说是什么我外公正在仁和长公主府做客。”

    外公？昌国公张峦已经死了啊……等等，朱厚照说的莫不过……

    一个是车厢中听到那一番话的当事者，一个是车厢外偷听得清清楚楚的驾车人，徐勋几乎和刘瑾同时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全都难掩那种惊骇。而沈悦已经察觉到朱厚照恐怕不是普通人，这会儿虽心下存疑，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是要去仁和长公主府？”

    “对！那信上言之凿凿，虽然我不信，但一定要去看个究竟！而且，我不能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得想个法子混进去。”朱厚照一摊手，随即就眼睛发亮地看着沈悦说道，“姐，你功夫那么好，能不能带着我翻墙？”

    “咳咳！”徐勋不得不使劲咳嗽了两声，打断了朱厚照这奇思异想，“翻墙就别提了，法子我有，但只请您听我说三条。只要您答应了这三条，保管您能顺利进仁和长公主府。”

    “什么？好，你鼻然是我的军师！我听，你赶紧说！”

    徐勋竖起了一根手指头：“第一，您的随从想来正在外头满大街找人，须臾说不定就要惊动了官府，我打发阿宝回家去，他们兴许会找上我家，如此可以暂且安一安他们的心。”

    见朱厚照犹豫片刻，老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徐勋便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因为一封信就这么冲动，万一是陷阱怎么办？所以，事关重大，我们先得找辆车，然后还得有几个得力的人接应……我虽说初来乍到京师，但正好有几个南京老乡来投奔我爹，他们都是伶俐人，让他们在外头望个风接应接应，那还是没问题的。”

    徐勋不叫自己小侯爷，而是口口声声的您，聪明绝顶的朱厚照哪里不知道这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心里还是很满意的。尽管对于前头的教训有些不以为然，可瞥见沈悦也在那点头，他想想也有些道理，便大手一挥道：“好，这第二条也准了。”

    眼见朱厚照总算还听得进自己的话，徐勋这才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条，进了仁和长公主府，您千万不可冲动，凡事听我安排，行不行？”

    刘瑾没想到徐勋竟是这般大胆，一时慌忙凑到朱厚照身边想要劝说一二，却不想朱厚照在脸色数变之后，最终点点头道：“好，就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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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鸡飞狗跳，帝京第一案（上）

﻿    尽管和当今弘治皇帝并非一母同胞，但仁和长公主作为皇嫂之中最年长的，自弘治二年出嫁以来，天子一直都是恩宠有加弘治三年赐三河县庄地两百一十五顷，弘治九年赐安州田十四顷，赐直隶清苑安肃二县田五十七顷，弘治十七年又赐武清县庄地二百九十四顷，这全部加在一块，齐家竟是因尚公主而得地近六万亩，可谓是一时暴富。

    然而，驸马都局齐世美虽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是鸿胪寺少卿齐佑，可不但不好，而且还骄奢阴逸纵情声色，早朝是经常一整年都不见人影，还不到三十就已经早早去世了。由于公主求恳，其子齐济良年方十岁就刻了锦衣卫百户，现如今虽只十三四，却不像父亲那样一味只知道酒色，小小年纪就已经颇有心眼。仁和长公主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几乎是撒手把家事都交给了儿子去处置，平日里对他也是言听计从。

    上头的长公主都是如此，下头的仆役自然变着法子的奉承少主人。去年还有当年带着齐驸马去那些花街柳巷的想要弓欲这位主儿，可齐济良在这和事情上却不含糊，一顿板子几乎把人打死，旋即又把人光身子撵了出去，于是下头再不敢玩弄这和把戏。倒是有聪明的渐渐到了齐济良的脉门，知道这位小爷自恃尊贵，嫌弃堂堂公主子只得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职衔太过寒酸，因而常常挑唆了人结交三教九谈炫耀富贵。

    齐济良也不是没磨过母亲为自己再求个高一点的世官，奈何弘治皇帝对一众皇妹长公主们的宗旨是赐田尽量满足赐官一概限制，因而仁和长公主也没有办法。就如今日这位郑皇亲，便是一个前往武清县收庄田租子的管事回来之后报上的。既是如此，齐济良闻听讯息自然如获至宝，竟打起了走内宫路子的主意。

    此时此刻厅堂之中，尽管看不上这个说话粗俗的老汉郑旺，但齐济良还是尽量陪着笑脸劝酒。几个被请来陪客的也都端起了十足笑脸笑意盈盈地一口一个郑皇亲把那郑旺说得眉开眼笑。酒酣之际，得意忘形的郑旺便嘿然笑了起来。

    “小公子找我，那就是找对人了！昨儿个是我那闺女的生日，我和我家婆娘准备了她平日最爱的酒菜和肉干，托了乾清宫的刘公公捎带进宫没多久的刘公公就亲自出来说是送到了，还给我带出了我家闺女捎带给我的东西。看，其中便有这个！”

    见郑旺醉醺醺地噜手往怀里一掏继而竟是出了一支宝气湛然的珠钗来，炫耀似的冲着众人晃了一晃。齐济良见状目光闪烁随即便假作孩子气似的瞪大了眼睛：“好珠钗，这珠子看着似乎比我娘头上那支还圆！郑皇亲可能给我见识见识？”

    “那还不容易！”郑旺见堂堂公主之子竟是露出了这样殷羡的表情，自是更加得意，笑眯眯地就把手伸了过去，却是紧捏着那珠钗不肯放，口中又絮絮叨叨地说，“小公子看这做工，看上头这两颗珠子，还有这嵌宝点翠……啧啧，听说内造的东西也分上中下好几等，这应该是头一等的好东西了……”

    齐济良很不习，惯有人这样满嘴酒臭地冲着自己说话，好容易才硬生生忍住了心头那股厌恶和轻蔑，只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这珠钗。仁和长公主作为当今天子的长妹，陪嫁除了定例的银子和赏赐之外，还有不少陪嫁的金银首饰，而先头长公主生母王顺妃薨逝的时候，也把所有财物一股脑儿都留给了她。平日齐济良跟在旁边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颇为识货的他一眼就看出，这珠钗确实是御用监所贡首饰中的上品。

    既然仔仔细细看过了，他便看了一眼左右，用亲近的语气笑道：“郑皇亲，虽是宫中贵人孝顺，可这样的东西除非是赏出来，否则却是犯禁的。你在我这里展示给大伙看不要紧，但在别处还是千万藏好了，被人瞧见，那可是有的是嘴舌官司可打。”

    已经喝多了的郑旺此刻渐渐有些大舌头，闻听此言哪里听得进去，竟是又呵呵笑了一声：“不打紧，不打紧……刘公公告诉我，我那闺女在乾清宫得宠不是一两日，而是好多年了，这区区一支珠钗算什么，我先前不知道，竟是连太子殿下……”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口，他猛地惊醒过来，见满屋子竟是鸦雀无声，他也知道自己失言，赶紧举起酒杯使劲灌了几口，又借着醉意说起了醉话：“宫里头谁不敬她几分，刘公公堂堂乾清宫御前伺候的红人，这还甘愿跑腿，更何况其他我这次到天津，各家商旅的孝敬装满了几条船，嘿，都是我闺女命好，命好……”

    齐济良见气氛渐渐缓和，一拍手叫了两个美貌丫头上来服shi郑旺继续劝饮，随即就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四周几个陪客，见接下采这些人都巧妙地岔开了先头那要命的话题，只顾着一个个起身向郑旺敬酒，他这才心头稍安，借着更衣之故悄然站起身来。到后房里头放松了一把，他想起自己行走宫中时偶尔也听到的那些传言，一颗心顿时不争气地猛跳了起来。

    他也听说过张皇后当年生下太子的时候有些古怪，莫非这古怪竟是印证在此处？

    “大少爷，长公主那宣您去一趟！”

    齐济良一个i灵惊醒过来，想起自己吩咐过不得告诉母亲，立时用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前来传信的小厮。见其使劲摇了摇头，赌咒发誓说不曾泄露风声，他这才整了整衣衫，故作威严地说道：“这样，把那几个陪客都遣开了，就留那两个丫头陪那郑旺喝酒。你们看着一些，我没出来之前不许把他放走了！”

    那边厢齐济良被仁和长公主叫了进去，这边厢几个陪客得了信儿，自然也乐得不用陪着个粗俗汉子奉承逢迎，一个个都借故退了席。而郑旺哪里在乎这些，旁边两个千iā百媚的年轻丫头一口一个爷的陪着喝酒，他要不是还记得这里是骑马府，几乎就恨不得立时成就好事，手上便宜却一丁点都没少占，自家那粗鲁婆娘早就扔到九霄云外了。

    除却揩油之外，他还在那颐指气使地又是要菜又是要酒，除却被自家少爷吩咐陪酒的那两个丫头，其他的本就不耐烦应奉这和人，见人醉了就索ing溜之大吉，这厅堂周围渐渐地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

    当其他人都去钻沙的时候，厅堂之外，两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和一个，丫头打扮的少女便露出了身形，不是朱厚照徐勋和沈悦还有谁？徐勋把阿宝打发了去家里等那些兴许会去碰运气的东宫内shi，然后雇了车之后就去了板桥胡同，指使慧通亲自带着几个人跟着他出来，又对门口假称是郑家派来接家主的小厮，总算是混了进来。只刚刚厅堂上明显高朋满座，徐勋死活拦着朱厚照，这才总算是没让这位冲动的太子径直闯进去。

    “噜，徐勋，咱们还要等多久！”

    见朱厚照一把一把拔着墙头上爬着的藤蔓，别提多焦躁了，徐勋不得不斜睨了沈悦一眼。果然，下一刻沈悦就脸色一板道：“你还说什么出来做大事，怎的一点耐心都没有？里头还有丫头在，万一贸贸然闯进去，别人大声叫嚷怎么办？在这等着，看我的！”

    徐勋本是想让小丫头拦一拦朱厚照，可没想到小丫头撇下他们两个人径直进去了，不禁目瞪口呆。一旁的朱厚照这会儿总算没有那积焦躁不安的情绪了，但却张头探脑的在那窥看，突然似笑非笑地看了徐勋一眼：“徐勋，回头可千万别把我身份告诉她啊！嘿，我没有什么兄姐，而且我长这么大，就算是父皇也没训过我，母后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她敢点着我的脑袋说我的不是……还有她之前打跑那个混账的时候，简直是……”

    朱厚照一下子找不出形容词，竟是卡了壳，好一会儿横了徐勋一眼道：“好容易认了一个，姐姐，可惜你小子竟然捷足先登了！我可告诉你，你回头得好好给我说说，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们不止认识一两天了，一路上就是眉来眼去的……”

    徐勋被朱厚照又是捷足先登又是眉来眼去这接连两个成语说得着实晕了，眼见得那厅堂中两个丫头先后飞跑似的出来，他立时用胳脖肘一撞朱厚照，把这位小太子接下来的话给噎回了喉咙口。

    “殿下，你看，那两个丫头被撵出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咱们快进去！”

    朱厚照这才发现两个顶顶碍眼的人已经被赶跑了，这一下登时又惊又喜，可嘴里还没放下刚刚那一茬，竟是一面跟着徐勋往里头走，一面在那喜滋滋地念叨道：“戏里头那些女侠也就这般了，又能打又机灵，这一会儿功夫就把她们撵出来了！不像我那皇妹和表妹，整天就只会跟在我屁股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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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鸡飞狗跳，帝京第一案（中）

﻿    沈悦踏进厅堂的时候，就只见居中而坐的那个老汉竟是把手探进了一个丫头的衣襟里，而那丫头虽说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柢挡，可却扛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大力，竟是被人紧紧揽着腰根本动弹不得，而另一个丫头已经仿佛吓得傻了，蜷缩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素来就是火爆ing子，虽说朱厚照不曾言明身份，只说自己是小侯爷，这郑旺四处散布消息说自己有个女儿是宫中贵人，另一个女儿给了自己父亲朱老侯爷，这郑旺还说自己这小侯爷不是正夫人生的，而是郑旺女儿所出。尽管朱厚照的说辞编的漏洞百出，但此时此刻看到这老汉身为客人，却对主人家的丫头动手动脚，她就顾不上狐疑了，此时一下子忘记了其他，竟是气冲冲地快步上前，飞起一脚就直接踹翻了老汉面前的高几。

    随着这砰的一声，那张高几应声而角，紧跟着就是乒呤哐*的声音，竟是上头那些什么成化窑宣德窑的官制瓷器翻落在地，砸成了各式碎片。趁着郑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当场的机会，刚刚那丫头终于死命挣扎开了他的钳制，惊慌失措地跳将起来跑到一边，一面在那整理着衣襟，一面在那偷看这闯进来的陌生丫头，脸上尽是惊惧。

    “老爷你在这儿好快活，就不知道夫人在家里等得怎样焦急！”

    沈悦在踢翻那张高几的时候已经想出了主意，这当口见郑旺又惊又怒，她反而一叉腰怒气冲冲地喝道“这可是驸马鹿，你泻火也得先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否则就算宫里贵人在，这脸也要丢尽了！”说完这话，她就斜睨着那两个丫头大喝道，“你们两个还不快走？”

    两个丫头虽说不是驸马鹿那些顶尖的大丫头，可毕竟是豪门里头长大的，被一个粗俗汉子这样占便宜自然是说不出的含羞忍辱。此时有人给她们解围两个人对视一眼就立时双双飞也似地往外奔逃。见这情景，郑旺顿时大为恼怒，下意识地伸手一拍，可面前的高几也没了，这椅子也是没扶手的他竟是一下子重重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一时痛得哎哟一声。

    “臭丫头，竟敢教个我！你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在家里见过你！”

    “我是什么人……哼，是宫里贵人派我出来见你的！”沈悦眼珠子一转就信口开河说了一句见郑旺一下子为之哑然，刚刚那气势就仿佛泄了气似的无影无踪，她情知这狐假虎威有效，当即更端起了架子，居高临下地说，“看你那得意忘形的样子，就你刚刚那做派，传扬出去要被人说成什么？暴发户，还是乡下暴发户！”

    郑旺起初还有些惊骇，但一想起这女子顶多是自己女儿的身边人，一时恼羞成怒，竟是霍然站起身来：“就算你是宫里人，可你别忘了我将来便是铁板钉钉的皇亲，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教训我！就连宫里太子殿下，说是皇后娘娘养的，其实也是借了我闺女的肚子……”

    此时此刻，才进了厅堂的徐勋和朱厚照都听见了这话，顿时双双变了脸色。而这当口，沈悦也是目瞪口呆，而郑旺却借着酒意说得更起劲了起来。

    “不过是两个丫头，只要我开口，就算是这齐公子，也决计是肯的，哪用得着你这小丫头指手画脚！”他说着响亮地打了个酒嗝，起眼睛看着沈悦，突然觉得她iā俏秀丽，竟是比那两个丫头的姿色更甚，顿时暧昧地笑了起来，“我看你的颜色便不错，只要肯跟了我，将来你便是皇亲府的人，总比在宫里当今使唤丫头强百倍……”

    这话还没说完，又羞又怒的沈悦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踢起地上跌落的一个瓷碗就冲着郑旺砸了过去，竟是正中他的脑门，打得他脚下一哴跄。

    趁此机会，大怒的徐勋亦是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拎起郑旺的领子把人揪起来便是五六个，大耳瓜子。这猝不及防的突袭顿时让郑旺头昏眼花，等到他回过神来时见是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他扯开喉咙就要叫，冷不防后头跟过来的朱厚照随手抄起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竟是把他的叫嚷堵得严严实实。

    “这该死的家纵……这该死的家仙……”

    倘若说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朱厚照心里还有千分之一的怀疑，那么此时此刻，拎了个，鸡腿把郑旺的话堵了回去，他连那一丁点怀疑也舍都飞到爪哇国去了。就算他没见过外公昌国公张峦，就算他那两个舅舅寿宁侯和建昌侯不着调，可总比眼前这个醉气熏天满嘴喷粪的粗鲁老汉要好得多。

    朱厚照的动作和言语让徐勋松了一口大气，见这郑旺使劲挣扎，他便看着朱厚照低声说道：“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把人押回去好好审，看是谁给他的胆子让他这样胡说道！”朱厚照恶狠狠地在郑旺身上踹了一脚，又打开了其挣扎着伸过来的那只手，旋即气急败坏地说，“要是让我查出来，我杀他的头，抄他的家，让他全家……让他全家都到辽东喝西北风去！”

    徐勋见沈悦面色古怪地往自己两个身上看了过来，他哪里有功夫解释，忙努了努嘴说：“悦儿，找一样能捆人的东西来，先绑了他的手再说！”

    “哦……好！”

    沈悦此时越看朱厚照越不对，心里虽有那么几分怀疑，可终究还没有怀疑到东宫太子身上去，毕竟，她实在没法相信堂堂太子竟然会这样胡闹法。于是四下里一看，她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就发现了自己腰间的汗巾，于是便叠了双层，一把扭了郑旺的手反剪过来，三下五除二把人死死绑了起来。做完了这些，她就拍拍双手看着两人说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头陡然传来了一个叫嚷。徐勋转头一瞧，见是一个锦衣华服魂红齿白的少年，他立时醒觉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朱厚照。

    “徐勋，挡着他，他可认识我！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跑到这儿来抓这个郑旺！”

    见朱厚照原本侧着脸，这会儿竟是背过身去，又索ing把帽子斟扣了脸上，说话和蚊子叫似的，徐勋立时明白了事情轻重，当下一把将郑旺推给了沈悦，随即快步走上前去，口中冷冰冰地说道：“齐公子，卑职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徐永，奉了我家叶大人之命前来捉拿嫌犯！”

    “你胡说道什么，这是我家贵客，哪来的嫌犯！”

    说话间，徐勋已经走到了齐济良面靠，见其满脸惊怒赫然不相信，他便从怀中掏出了那面进京以后还不曾示人过的北镇抚司总旗腰牌。见齐济良眉头大皱，他便用极其冷肃的语气道：“此人假冒皇亲，居然敢胆大包天éng骗齐公子，实在是罪大恶极……”

    齐济良虽说是公主之子，可弘治朝的厂卫远远不如成化朝的赫赫凶名，他竟从来没和北镇抚司的人打过交道。此时此刻，他听徐勋说着这些话，脸色数变，可一想到自己在母亲面前夸下了海口，顿时把那些惊惶顾忌都抛在了脑后，竟是恶狠狠地打断说：“我管你什么北镇抚司的总旗，要到我这公主府来拿人，让叶广亲自来还差不多！赶紧把我的客人给我放了，否则我们到御前去打官司！快，放人，否则我就叫人了！”

    朱厚照一手扶着帽子，一面悄悄回头瞥看徐勋，见其掏出了一块仿佛是北镇抚司的腰牌，他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待见齐济良竟是油盐不如，他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眼见得沈悦手下的郑旺使劲挣扎了起来，而齐济良仿佛真的要叫人，他暗自大叫不好，却不防徐勋骤然出手，竟是一把扭住了齐济良的胳脖，随即胳脖横在了他的颈项上把人拖了过来。

    “你……你想干什么！”

    养尊处优的齐济良何尝见过这和场面，此时骇得魂也没了，挣扎着踢了两下腿，他终究生怕对方对自己不利，只能声音嘶哑地叫道：“快放开我！否则就算你是北镇抚司的人，我娘也不会放过你的！”

    徐勋前世里就是胆大包天，今生今世从在南京城里睁开眼睛醒过来亓始，就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此时此刻和胁迪齐济良的后果比起来，倘若齐济良叫了人来，堂堂太子殿下居然跑到仁和公主府，和一个很可能是招摇撞骗的假冒皇亲见了一面，这接下来的事情就说不清了。因而，他没有理会齐济良这番话，而是手上稍微加重了几分力道。

    “齐公子，你窝藏钦犯，北镇抚司上门不但不交出来，而且还拦着北镇抚司拿人，你与其拿长公主殿下来压我，还不如想想这是什么罪名！”

    “你……”

    “送我们出去！”

    徐勋开口一喝，随即防忧恻地在齐济良的耳边又嘟嘻了一句。见其面色大变，他才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藏在齐济良身后的手却用那腰牌顶住了人，又转头冲朱厚照和沈悦使了个眼神。见朱厚照自作聪明地随便拿了一块帕子递给沈悦，示意其捂着脸，他便哑然失笑，却冲沈悦点了点头，旋即拎着齐济良走在了前头。

    好在他们起头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算计好了，这厅堂到前门距离很近，才一出门他就看到了慧通和尚那几个人，以及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以目示意朱厚照和沈悦押着郑旺上了马车，他拉着齐济良渐渐退到马车边上，突然把人一松就跳了上去。就在他松手的一瞬间，齐济良立刻大声叫道：“来人，抓强盗，抓强盗！”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门口埋伏的慧通扬手一个纸包就冲着齐济良扔了过去。而随着马车迅速起行，公主鹿内七个人冲出来的时候，四周同样十几个纸包飞了出去，扬起了无数黄褐色的粉末。粉末之中，无数喷嚏声此起彼伏，还带着众多咳嗽呜咽，却是蔚为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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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鸡飞狗跳，帝京第一案（下）

﻿    “刺i，痛快，真是又刺i又痛快，我这辈子就没像今天这样刺i痛快过！”

    飞奔的马车上，郑旺已经被徐勋示意沈悦直接打晕了，而前头驾车的又是刘瑾，因而朱厚照自然丝毫没有顾忌，在那儿又是笑又是叫，连说话都已经语无伦次了。眼看这位小太子已经i动得么没个正形了，徐勋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沉声说道：“事情到这份上，接下来沈姑娘插不上手，您看是不是半道上先把她放下去？”

    “啊”

    朱厚照这才惊醒过来，瞅了一眼沈悦，犹豫了再犹豫，老半晌才看向了徐勋。这当口，徐勋顾不上聪明剔透的小丫头是不是会品出了什么滋味来，凑上前去就低声说道：“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万一让人知道沈姑娘插手其中，她可没那么硬的靠山，到时候恐怕得脱层皮。”

    “那好吧。”朱厚照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悦就笑嘻嘻地说，“姐姐，那我先送你回去……”

    “别送了，路口放下我就好，我自己会雇车！”沈悦自忖自己之前在南京时候的胆子已经够大了，可想到今儿个竟然在仁和长公主府大闹了一场，她此时不觉一阵阵后怕，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对面这年纪相差不多，胆大却如出一辙的两个人，轻哼一声道，“算我倒霉，今儿个被你们两个差得团团转！”

    “当然不是白让姐姐帮了这么大的忙！”朱厚照在身上来去，到最后还是到了腰间那羊脂玉坠儿上头，一把扯下了就双手捧到了沈悦跟前，满脸诚意地说，“姐姐，这谢礼你收下……”见沈悦脸色不好，他立马改口道，“不不不，不是谢礼，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留下做个纪念嘛，又不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就这么一个玉坠子，平民百姓够过一辈子了！”嘴上这么说，沈悦终究还是伸手拿了，随即忍不住又如同最初见面时那样教训了起来，却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总而言之，回家之后好生对你爹娘长辈认个错，别犟着，他们都是一片爱护关切你的心。别嫌啰嗦，哪天你听不到你就明白难受了。你这一逃家，上上下下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看你家是富贵的，那些下人为了这个挨打，万一生出怨气来，日后对你也是不好的。”

    “哦，我知道了……”

    听沈悦话语柔和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见朱厚照面色一变，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就连徐勋也能听出小丫头心中的愧疚和思念之意，忍不住什出手去和她轻轻一握，旋即就点了点头，又对外头叫道：“老刘，街口停车。”

    “好嘞！”

    刘瑾在宫里熬了多年，几乎每一个职司都干过，最得心应手的除了奉承人就是赶车。前者让他逃过了必死，的一关，由当时的权阉李广推荐去服shi太子朱厚照；后者让朱厚照每次偷溜出宫几乎都会带上他，就好比此次这般惊险的当口，也少不了他的参与。而且身处这个位子，车厢中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这会儿他答应得爽快，心里却是再次确定，里头那一对男女决计是日后很长一段时间要笼络交好的对象。

    太子爷还从来没有这样信任过一个外人，也从来没有这样厚待过一个女人……那一声声姐姐叫得真是让人呆滞，显然都是他和张永几个带着太子戏园子逛多了！

    路口放下了沈悦，眼看着那身影敏捷地消失在人群中，徐勋长吁了一口气之后，当即便看着朱厚照道：“殿下，接下来，咱们去北镇抚司。

    “什么？”朱厚照立时大叫了起来，“好容易把这么个家伙抓住了，为什么不咱们自己审，而是要交给北镇抚司？不行，本小侯爷不要他们掺和！”

    “殿下，您要知道，刚刚我在仁和长公主府是把北镇抚司的牌子拿出来过，他们肯定会找上北镇抚司，况且这人审过之后，殿下您打算怎么办？就算要杀要剐，那也总得北镇抚司出马上奏，总不能殿下您在朝会上把事情捅出来吧？不是北镇抚司，难道咱们去找东厂？”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刘瑾急躁的声音：“绝对不可！殿下，东厂王岳那个老家伙最是不好对行，到时候他肯定会上奏皇上把咱们这些人统统赶出东宫，指不定还会扫进徐世子！”

    “这……”

    刘瑾素来深得喜爱，徐勋如今又深得他信任，朱厚照顿时踌躇了起来。这时候，徐勋不得不趁热打铁地说道：“若是殿下一心想要亲自审，也未尝不可。咱们到锦衣卫后街停一停，我去请那位之前您打过交道的李逸风李千户出面，把叶大人叫上，然后让他们寻几个心腹，咱们不在北镇抚司里头，而是另找一个隐秘的地方审他，如何？”

    “好，就这么办！”

    朱厚照思来想去，觉得这法子虽折衷，可也不枉他明修钱道暗渡陈仓，花费了这么多功夫甩开亲信出了宫来，立时使劲点了点头。此时此刻，车内的徐勋和车外的刘瑾齐齐松了一口气，一个靠在板壁上恢复这半日动脑动力损耗的精气神，一个提起精神高高挥了两记马鞭。于是大街上，就只见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地疾驰而过。

    从东江米巷拐进锦衣卫后街，挑开窗帘的徐勋敏锐地感觉到这里仿佛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心中不禁一动。果然，车在北镇抚司门前才一停，他就只见李逸风带着几个锦衣校尉气急败坏地从里头急匆匆出来。他立时莉á开车帘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开口叫了一声李千户。下一刻，他就瞧见李逸风仿佛眼睛大亮，竟是三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

    李逸风没认出斗笠压得低低的刘瑾，不由分说把徐勋拖到了一边，这才低声问道：“听说你和太子殿下最好，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上哪去了？那几个常跟着太子出宫的太监据说是把太子殿下给弄丢了，还有人跑到你家里去找，却扑了个空，如今只有一个还留在那儿守株待兔，剩下的有的满街找人，还有的跑到咱们锦衣卫求助来了，大人也吓了一跳！”

    得知果然是朱厚照的事情惊动到了这儿，徐勋沉吟了片刻，就挣脱开李逸风的手，反拉着他到了马车边上，二话不说把人推了进去。见李逸风一入内便是一声讶异的轻呼，他就跟着上了车，待刘瑾关上了车门，他也就顺势放下了车帘。

    李逸风一上车看到朱厚照，那一直七上下的心立刻放下了，可一看到车厢地上那个蜷缩着被绑成一团的老汉，立时又糊涂了，怎么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他正要向朱厚照行礼，可这位太子却没好气地冲着他摆了摆手，随即就向徐勋努了努嘴说：“徐勋，你对他说。”

    知道李逸风是北镇抚司的老手，徐勋凑了过去，只用三言两语就把今日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其中最关键的地方却语焉不详地跳了过去。即便如此，李逸风仍然从冒认皇亲这四个字中品出了阴谋的成分，一时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抬起头就冲朱厚照拱了拱手。

    “殿下，事关重大，我得先去见见我家大人。”

    “可以，不过得让徐勋跟着你去！”朱厚照最怕的就是李逸风这边厢答应，那边厢却让人去给他父皇通风报信，那他这好些天的苦心就全都白搭了，说出这么一句话后还不忘又补充道，“你要是敢泄露一丁点消息，日后我饶不了你！”

    “是是是，殿下放心。”

    李逸风苦笑着连连点头，等拉着徐勋下了车，吩咐几个锦衣校尉就地守护好马车，他就和徐勋一块进了北镇抚司大门。一路上虽也有人投来惊奇的目光，但他在北镇抚司亦是威权甚重，并没有一个人敢质疑。等他站在叶广办事的签押房门口时，他突然侧头看了徐勋一眼。

    “徐世子，刚刚你在仁和长公主府报的是北镇抚司的名字？”

    “是，事急从权，我也是没办呃……”

    “解释的话就别说了，我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李逸风摆了摆手，随即双手使劲搓了搓脸，这才叹了口气说，“只怕待会儿叶大人也会对你感i不尽，这次的事情要不是你，咱们北镇抚司的脸就真的丢大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要闹到太子殿下亲自出马，咱们才知情，这简直不是丢面子……连里子都丢了！”

    当见到叶广陈述了这一番经过，眼看着这位北镇抚司之主从惊愕到愤怒，又从愤怒到沉静冷然之后，徐勋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李逸风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果然，就只见叶广二话不说就出了门，沉声召了十几个人后，只吩咐说是去办一件机密要务，随即就看向了他。

    “北镇抚司在王恭厂西边有一座院子，专用来办理急案，就往那儿去吧。”见徐勋点了点头，叶广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当日送给你那腰牌，不过是我的一丁点爱才之心，谁知道竟然真是派到了这样的妙用，总算我还走对了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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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护犊爱妻，天子之怒（上）

﻿    乾清宫东暖阁。

    过了十月初一，宫中就烧起了地龙和火盆，这乾清宫东暖阁又是皇帝起居的地方，自然更不例外。此时地上跪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尽管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可是谁都不敢抬起脑袋来，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跪在这儿只是膝盖发麻肩背酸痛，可至少比被打发到外头那冻死人的地方跪着强。于是，哪怕人人脑门都油光可鉴，人人背心都渐渐湿了，可不得不都在那死死硬撑着。

    良久，一直没开口的弘治皇帝方才冷笑了一声：“平日里一个个都说自己如何尽心，如何谨慎，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尽心谨慎的。朕好端端的把太子交给了你们，可你们呢，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居然挑唆太子废了讲溜出宫去，你们好大的胆子！”

    跪在前头的几个平日最得力的太监虽不敢抬头，却免不了互相对视了一眼，哭丧着脸的同时全都在那暗自大骂今日护着朱厚照出去的张永谷大用和马永成。

    可这会儿要说辩解，他们却是全然不敢的，索ing都脑门贴着地上的金砖只不做声。可这一次弘治皇帝骂完之后，就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架出去，朕看着他们就烦心！”

    ，“皇上，奴婢李荣求见！”

    话音巧落，外头就突然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弘治皇帝厌恶地瞧了一眼这些酒囊饭袋，不耐烦地开口宣进。下一刻，就只见李荣快步走了进来，往地上众人斜睨了一眼，就势便要行礼。见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弘治皇帝顿时皱眉说道：，“免了吧！”

    “谈皇上！”李荣终究还是跪了一跪方才起身，旋即就低下头恭谨地说道”“奴婢已经去宫门四处都问过了，太子爷带着几个人走的是西苑，随行的张永还给了西安门守卫一链银子，那边又因为他们是东宫的人”所以没敢查验。”

    ，“朕就知道！”

    眼见弘治皇帝越发烦躁恼怒，李荣的态度便越发恭顺，一贯挂在嘴边的老奴二字也因为颇显倚老卖老而摒弃不用：，“奴婢为了以防万一，已经让王岳把东厂番子都派出去了，必然很快就会有好消息。太子殿下不过是年少心ing不定”就是真的逃了华殿讲，也必然是有人挑唆，绝非出自本心，还请皇上息怒。”

    这一番话说得地上众人一时都惨白了脸。原想着这位司礼监大佬过来，能稍稍打岔缓和一下皇帝对他们的处置”没想到李荣倒是为太子朱厚照开脱了，可反手把他们全都扫了进去，一时自是人人怨恨。李荣冷眼旁观自然心里有数，却是丝毫不担心这些人翻出什么风浪来。

    平日朱厚照偷偷出宫虽也是有的，可毕竟都是不读书的时候，今次却是逃了渊阁的下午讲课，这官们从前就已经是满腹怨气了，如今逮着空子哪里还会不闹腾？

    于是，头也不抬的他见弘治皇帝只沉着脸不言语，就又轻声说道：，“依奴婢想来”太子殿下不是颇为赏识兴安伯徐世子吗？兴许人会到了那儿去，所以奴婢已经让王岳亲自带人过去瞧看了，想必十有九就在那儿。”

    此时此刻，正走到门外的萧敬刚巧听见这么一句，一时面色一沉。

    他扭头瞅了一眼背后满脸惴惴然的张永，低声嘱咐了一句，这才若无其事地反身通报道：，“皇上，奴婢萧敬求见。”

    随着内中传来了宣进声，萧敬就带着张永进了屋子。他仿佛没看见这跪了一地的人，径直上前行过礼后，见弘治皇帝果然是面色赤红，显见气得不轻”他就缓缓开口说道：“皇上不用焦心，奴婢已经得了准信，太子殿下的下落有消息了。”

    闻听此言，不止是弘治皇帝眼睛大亮，就连李荣和地上跪着的那些东宫内shi，也一个个偷偷抬起头来，赫然如释重负。然而，萧敬却没有径直说，而是又躬了躬身低声说道：，“兹事体大，还请皇上屏退了人。”

    虽然心中满是不耐烦，但弘治皇帝毕竟对萧敬极其信任，当下喝退了地上这一干人等。等屋子里就只几个乾清宫内shi，站在皇帝身侧的李荣便淡淡地说道：，“萧公公带来的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张永吧？这太子殿下没回来，他怎么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张永刚刚随着萧敬行礼，弘治皇帝一时没看清楚，此时认出了人来，原只是因为太子逃课而心中恼怒的他顿时又惊又怒，想要喝骂，可一时半会竟想不出更凌厉的词来。这时候，萧敬已经顾不上李荣的煽风点火了，慌忙开口说道：，“皇上，太子殿下今次出宫，似乎并不因为厌弃读书，想要出宫散散心，而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打算，所以一出宫之后没多久，就寻了各种由头把人一个个遣开，最后竟是趁着逛一家金银铺的时候甩脱了他们这些人。，

    “井么！”

    见弘治皇帝死命按着扶手，竟是坐不住了，萧敬忙轻声说道：“皇上，容奴婢说完。据张永说，这些天宫里有些古古怪怪的谣言，所以他怀疑是不是太子也听到了这些乱七糟的讯息，这才一时起意微服出去。”

    “萧公公，咱们说的是太子爷的下落，你这话题是不是扯得太远了？”

    张永早就顺势跪下了。他对萧敬说了自己到徐勋家里守株待兔，

    旋即得到阿宝回来报信说，太子正好撞见了徐勋和刘瑾，三个人这会儿去办事去了，心里就松了一口大气，因而这会儿见李荣这般说，他连忙磕了两个头，旋即才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这几天有人在宫中诋毁寿宁侯和建昌侯，不巧给太子殿下听到了，所以……”

    朱厚照统共只派了他和刘瑾谷大用三个人去查这桩无头公案，加上刘瑾，也就四个人知道，所以张永自然不会愚蠢到自个把这么一件大事揭开，轻轻巧巧就把事情兜到了那两位皇亲身上。果然，弘治皇帝虽仍是眉头紧锁，面色就好看多了。

    “太子和寿宁侯建昌侯虽则是至亲，就算有人诋毁，他也该来告诉朕，偷偷跑出宫去做什么！”

    “回禀皇上，奴婢也不知内情，只太子殿下今儿个从华殿出来的时候还愤愤然的说说什么两个舅舅也就罢了，可决计不容有人泼皇后娘娘的脏水。”

    这话尽管含含糊糊，但弘治皇帝那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了几分。他这个当父亲的当然能瞧得出来，这些天朱厚照对张皇后似乎亲近了很多，对寿宁侯建昌侯那两个舅舅尽苹仍是话少，可终究不再横眉冷对。

    倘若朱厚照今天真的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出了宫去，那这小子顽劣归顽劣，但总算渐渐开窍了，知道护着自家人。

    一旁的李荣见张永三言两语竟是说动了皇帝，自然嗤之以鼻。

    可他本就不打算直接和萧敬撕破了脸，当下也就没再火上浇油，只轻咳一声道：“那眼下太子殿下人呢？”

    张永一直想的就是拖延这个问题，见皇帝果然回神看了过来，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回禀皇上，奴婢那会儿被太子殿下支开后，就想着太子殿下会不会去寻兴安伯世子，于是就径直找去了徐家，不想徐世子正好不在，便打算在那儿等一等。谁知道大约半个时辰后其他几个人也都找了过来，得知太子殿下没来，他们就四下里去找了人，只奴婢抱着万一的期望还在那儿等着。后来果然有徐世子的小厮赶了回来，道是正巧太子殿下在羊肉胡同撞见了徐世子，徐世子就被太子殿下拉着一块去办事了……”

    话还没说完，弘治皇帝就被气乐了，一下子打断了张永的话头：“正巧撞见？哪有这么巧的事，必然是早就串通好的！”说到这里，他想起朱厚照居然连太监都一并遣开，却偏生和徐勋暗自有约，心中越发狐疑，可想想直到今天为止，朱厚照都一直被他拘在承乾宫，日日押去华殿听讲，而东厂报说徐家父子闭门不出，哪来的串通机会？

    就在萧敬打算开口缓和气氛时，外头突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皇上，仁和长公主求见。”

    “皇妹？”要搁在平日，弘溶皇帝必然不会轻待了自己长妹，可这会儿实在没兴致，当即皱眉道，“就说朕如今正忙，有事让她去见皇后吧！”

    门外那通报的太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实话实说道：“回皇上，就是皇后娘娘陪着仁和长公主一块来的。”

    糟糕！这真是大大的糟糕！皇后怎么来了！

    尽管弘治皇帝正在这质问东宫内shi，可这消息已经事先吩咐绝对封锁，不得令坤宁宫知道，因而这会儿得知张皇后亲来，他哪怕身为天子，一时之间也有些头大了。还不等他想出什么应对之策，就只见门帘俶尔高挑，竟是张皇后亲自打帘气咻咻地冲了进来。

    “皇上，究竟怎么回事，承乾宫的那些内shi怎会齐齐跪在外头，厚照又怎么了？”说到这里，她陡然看见了地上跪着的张永，一时眉头蹙得更紧了，旋即就以目瞪视萧敬李荣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两个说！”

    “回禀皇后娘娘，真没什么大事……”

    “是是，没什么大事……”

    几乎是在萧敬和李荣同时矢口否认的时候，外间又一个人脚下匆匆地冲了进来，竟是梨花带雨地伏跪在地：“皇兄，北镇抚司欺人太甚，竟是抓钦犯抓到臣妹府上来了，还胁迫了良儿！皇兄您一定要为臣妹做主，还臣妹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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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护犊爱妻，天子之怒（中）

﻿    北镇抚司跑到仁和长公主府去抓人？

    此时此刻，别说弘治皇帝大吃一惊，就连萧敬李荣亦是吃惊不小。张皇后刚刚还打算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想起刚刚仁和长公主凄凄惨惨戚戚地跪在面前磕头求恳的样子，她这怜悯之心立刻上来了，连忙也帮腔道：“皇上，我刚刚听元娘说起此事，也气得不轻！就算锦衣卫那帮人有侦缉大权，可谁许他们这样胡来，竟敢闯长公主府，实在是胆大包天！”

    “叶严居然会这样大胆！”

    见仁和长公主跪在地上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弘治皇帝想起她还不到三十就守了寡，如今又遇到这种事，自然心生怜惜，当下就站起身，竟是亲自把人搀扶了起来，又头也不回地吩咐人去搬椅子。这会儿张永还跪在地上，腿脚更方便的萧敬自然赶紧抢在了前头。而仁和长公主虽然抽抽搭搭，坐下的时候却还不忘冲着萧敬谢了一声，随即才抓着张皇后的手。

    “皇嫂，我那男人活着的时候就不争气，死了我也只当没他这个人，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小小年纪倒还懂事。我也知道朝廷加官都是有定例的，不求皇兄为他破例，可如今他都被人欺负了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仁和长公主说着又伏下身子掩面痛哭，弘治皇帝见张皇后在那劝着，顿时沉下脸吩咐道：“去个人到北镇抚司，问叶广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不请旨就死自去长公主府抓人，简直狂妄！”

    李荣斜睨了一眼萧敬知道对方在北镇抚司上下素来兜得转，便轻咳一声说：“皇上北镇抚司终究不比别的地方让那些小孩子去不好。既是兹事体大，又事涉长公主，还是奴婢亲自去一趟，事情也办得隐秘些。

    “也好，你去吧！”

    仁和长公主听到是李荣亲自出马，连忙用帕子擦了擦脸，竟是红着眼睛站起身冲李荣裣衽施礼，慌得这位老太监赶紧避开，连连说使不得。正闹腾的时候，仿佛老天爷也不想让这里的几个人消停似的外间突然又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皇上司礼监陈公公来了，说是转来了北镇抚司叶大人的要紧密函！”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让他进来！”弘治皇帝皱了皱眉，终多还是宣进了陈宽。等到陈宽捧着一封信匆匆进屋，他不等其跪平行礼就摆摆手道，“不用这些虚了，叶广呈进了什么，拿来朕看！”

    接过那封密函一看，见外头竟还费心地裹了一层油纸，弘治皇帝不禁呆了一呆。好容易费心劳神地拆开了却发现里头居然有一层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这下子，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随手抄起一把裁纸刀开了信封，取出来的竟还不是他预想中的信笺，居然还套着一个小小的信封。这下子，他终于不耐烦了，劈手撂下裁纸刀就怒道：“这叶广竟然敢消遣朕！”

    萧敬本能地觉着这一套有些蹊跷，不像是叶广那个谨慎人能做得出来的。他也不在旁边帮忙说情，而是上前弯腰帮着拆那个小信封，好容易又裁开了，却只见里头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方形小纸片。他斜睨了一眼弘治皇帝，见天子看也不看一眼，他索ing就帮忙展开了，可才瞅了一眼那字迹，他就又惊又喜地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上，是太子，是太子殿下！”

    “什么！”

    弘治皇帝一把夺过了那纸片，一扫那不甚端正面字迹就认出确实是朱厚照的。字条上头统共不过二三十个字，全都是大白话……“父皇，儿臣逮着了一条大鱼，现在和叶广一块去审了，详情回来禀上，儿厚照。”

    逮着一条大鱼？和叶广一块去审了？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弘治皇帝当了十几年的天子，于诗词章上头不说很有心得，可至少也是中上水平，平日有些奏折上头那些辞采华茂的骈他也决计看得懂，可这会儿面对这简简单单的二三十个字，他却怎么都看不明白了。在横看竖看足足看了好几遍之后，他终于品出了一丁点滋味来，突然看着站在那儿满脸茫然的仁和长公主问道：“元娘，先头你说北镇抚司的人去你府上抓人，那抓到了人没有？”

    仁和长公主也只是听齐济良的一面之词，并不知道具体情形，此时呆了一呆之后就犹犹豫豫地说：“听良儿说，似乎是抓了一个人，还是他的贵客。”

    “那北镇抚司去了几个人？”

    “这……”

    仁和长公主不知道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又真真切切确实不知道，这会儿顿时犯了难。见此情景，弘治皇帝顿时当机立断对李荣吩咐道：“你也不用去北镇抚司了，先去长公主府把事情打听打听清楚，北镇抚司究竟是去了几个人，都是谁，抓走了什么人……怎么抓走的，又是怎么胁迫的长公主之子，全都给我先问个清楚！”

    “皇晃！”

    见李荣遵令而去，仁和长公主顿时急了。这多口，弘治皇帝便摆了摆手说：“皇妹，朕不是不信你，而是事关重大，朕得问个清楚明白！若是真的他们擅闯你的长公主府，朕一定还你个公道！好了，看你哭成什么似的，来人，扶长公主下去好好洗个脸，带去坤宁宫歇息歇息！”

    当外头两个小太监进来，把仁和长公主搀扶了出去之后，刚刚始终硬生生憋着的张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她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了皇帝身侧，一把抓起了弘治皇帝撂在桌案上的字条，从头到尾一读就立对面色大变，当即扬起头道：“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不防皇后竟是这般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弘治皇帝一个措手不及，原本已经打点了好一阵子的那些话顿时派不上用场了，只能打了个哈哈道：“皇后别想这么多，这只是厚照和咱们开开玩笑。这孩子生ing贪玩，你又不是不知道……”

    “皇上别和臣妾打马虎眼，要不是大事，你会把东宫那许多内shi全都撵到了外头罚跪？”张皇后越想越觉得自己起头进来的时候太马虎了，一时间又急又气，竟是一把拉住了弘治皇帝的袖子，“厚照怎么了？臣妾的儿子究竟怎么了？他今天不是去华殿听讲了吗，怎么会去什么北镇抚司审案？还有这一条大鱼是什么意思？”

    朕要知道是什么意思，还会在这发愁么？

    弘治皇帝已经是愁肠百结，却还不得不打叠了精神安慰道：“皇后你想哪里去了！厚照当然是好端端的，否则他怎么能够送进这么一封信来？至于他偷偷出宫，横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不了咱们到时候狠狠罚他，这样也能收了他的心……”

    “罚罚罚，只用罚怎么行，他还小呢！”

    见张皇后果然被自己岔开了注意力，弘治皇帝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赶紧在旁边连声附和，又趁机和张皇后讨论起了教子经。被他这么一引，张皇后自是又说起了朱厚照前段时间的病，当即又埋怨道：“那些大臣就知道讲课，何尝真的为他这个太子着想！大冷天的一大早起来去华殿，中午才休息一两个时辰，下午就要又继续讲他这么小小年纪怎么受得了……”……”

    站在一旁的萧敬见皇帝一面敷衍皇后，一面冲自己不露痕迹地做了个手势，自然是悄悄退下。然而，出了宫门，他就先吩咐给还在外头跪着的东宫众人暂且找个地方安置，一个乾清宫答应迟疑地说怕是皇帝问起，他当即就不时烦地说道：“没见皇后娘娘在里头么？万一娘娘退了出来，见着这情景岂不是又好一顿质问？就是皇上面上也不好看。”

    一言替众人解了困厄，他也不多停留，径直带着随从出了乾清门，见两个小太监抬了凳杌过来，早年就赐了内城乘凳杌的他却摆摆手道：“不回司礼监，径直出午门，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张皇后当年嫁给弘治皇帝时，这位还是太子，宫中还有个压在所有人脑袋上的万贵妃，因而两人可以说是患难夫妻。可苦尽甘来之后，弘治皇帝依旧再没添过一个后宫，这就几乎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了，夫妻两人的感情自不必说。这会儿为了让妻子不再追究儿子的事，弘治皇帝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哄人的手段，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回忆了一遍往昔的甘苦。

    然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屋子里光线渐渐暗去，张皇后终于察觉到天黑了。

    “你别再和我顾左右而言他了，你快告诉我，厚照他究竟到哪去了！”

    张皇后这一急，立时连你我这等称呼都出来了。眼看再瞒不住，弘治皇帝长长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厚照长大了，听说是前几天在宫里听人说你哥哥弟弟的坏话，也不知道查到了点什么蛛丝马迹，竟是亲自跑出了宫去。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张皇后在最初的惊怒过后，心里却不觉欢喜了过来，眼睛竟是也有几分红了。为了儿子不和两个舅舅亲近，甚至和自己都渐渐疏远，她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办法，可从就没有奏效的，可今儿个丈夫竟说，朱厚照为了两个舅舅跑出了宫，这简直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皇上这是……这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就在弘治皇帝满脸坦然点头的时候，外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一个乾清宫答应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皇上，皇上，太子殿下回来了，这会儿已经进了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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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护犊爱妻，天子之怒（下）

﻿    “父皇，父皇！”

    尽管弘治皇帝打定了主意若是朱厚照回来，他一定板起面孔好一通教训。然而，当真正看到儿子兴冲冲地进了东暖阁，又看到那一身惨不忍睹的打扮，他立时就心软了。可他这个当父亲的终究还挺得住，可张皇后就不一样了，瞧见朱厚照那歪了的帽子，青色的布衫，她几乎是险些掉下眼泪来，几乎是一下子离座而起，上前一把就把儿子揽进了怀里。

    “我儿，你究竟是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父皇母后有多担心！”

    朱厚照才一进门就发现母后也在，正打算一并行礼的，可这会儿被张皇后死命一抱一箍，他顿时有些透不过气来。龇牙咧嘴了一阵子，想起刚刚在外头审案子时的情景，他忍不住渐渐抬起手来，有些笨拙地回应着张皇后的热情，好一阵子才拍打了两下母后的脊背，随即嗫嘻道：“母后，我都老大不小了，父皇看着呢……”

    弘治皇帝瞧着这母子情深，不觉也是老怀大愿尽管他算不上老，但从笈笈可危的皇太子到垂拱天下平衡朝堂的天子，他的心自然早就不再年轻了直到朱厚照最后说了一句父皇看着呢，他方才威严地咳嗽了一声，随即淡淡地问道：“厚照，今天你不去华殿听讲，却偷偷溜出了宫去，你可知罪？”

    “皇上！”

    张皇后眼见丈夫一开口便是问罪，顿时急了。可还不等她开口要求情，就只觉得袖子被人拉了拉，一回头就看见朱厚照正冲她使劲眨眼睛，又在那儿摇头。

    她微微一愕，想想等弘治皇帝要处罚朱厚照时再求情也不迟，便犹犹豫豫站起身来。这时候，朱厚照立时就势跪了下来，砰的一声就磕了一个响头，立时把坐着的弘治皇帝和还未坐下的张皇后给吓得不轻。

    “身猛发肤受之父母，要认错有的是法子，你这是干什么！”弘治皇帝从前愁的是儿子贪玩不听教训，可这会儿朱厚照人也跪了，头也磕了，他却生怕这小子硬顶，说着又沉下了脸……“别想耍赖，快说，今天究竟干什么去了！”

    “回禀父皇，母后。”朱厚照一面说一面有意看了一眼张皇后，这才昂起头说……“儿臣今天和徐勋一块逮到了一个冒认皇亲的混蛋，已经和北镇抚司叶广一块审过了。儿臣恳请父皇将这个混蛋斩首示众，把他家里的人统统流放辽东，以做效尤！”

    这是什么意思？

    见弘治皇帝满脸i糊，张皇后亦是茫然不知所云，跪得直直的朱厚照突然大声喝道：“刘瑾，还不把人拖进来！”

    随着他这一声喝，外头立时进来了一个人，却是老刘瑾揪着一个乾清宫内shi的领子把人拖了进来。那人原本还使劲挣扎，可一看到了御前，他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跪伏于地不敢吭声。可偏生在这时候，朱厚照竟是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他就喝道：“刘山，你还不知罪？”

    刘山莫名其妙地被刘瑾拖了进来，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到太子的这一声大喝，险些没吓得趴下。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稍稍抬起了一丁点脑袋，结结巴巴地说：，小……太子殿下，您别……别吓奴婢啊，这……这如何说起？”

    “你还不承认？”朱厚照刚刚在王恭厂西边审问那郑旺时，就已经气得火冒三丈拳打脚踢，此刻本能地又一脚踹了过去，随即怒声说道，“我问你，那郑旺是怎么回事，王妇礼是怎么回事？你告诉那郑旺老儿，他就要做皇亲是怎么回事？”

    弘治皇帝起初还想喝住朱厚照，可咕到这最后一句话，他立时惊得站起身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而张皇后虽没有完全听明白，可皇亲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还是懂的一要知道，她哥哥寿宁侯张鹤龄鹿邸前的巷子，便是被称作张皇亲街。要不是弘治皇帝这么多年如一日，她几乎就以为丈夫在背地里金屋藏iā。

    刘山怎么也没料到，朱厚照竟是直截了当说出了郑旺和王女儿这两个名字，一时惊得魂都没了，及至朱厚照再问，他竟是突然眼睛一翻，就这么昏厥了过去。眼见这光景，朱厚照满心的愠怒恼火无处发泄，一时恨恨地在刘山身上又踢了几脚。直到一只手扳住了他的肩膀，他才暂时止住，一回头却见是自己的父皇。

    “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的事情，你们谁敢露出去半个字，本小侯命……本太子一定砍了他的脑袋！现在都给我出去，不许离开门口，但也不许偷听……刘瑾！”朱厚照冲着四周围的其他乾清宫答应喝了一番，见几个人忙不迭地退出，他又对刘瑾努了努嘴，见刘瑾知机地跟着一块出去，显见是监视去了，他这才扭过头来看着弘治皇帝和张皇后道，“父皇，母后，恕儿臣俗越，因为有些话不好让外人听去！”

    儿子竟会拿出太子的身份做正经事了！

    弘治皇帝心里又是一阵喜欢，旋即方才把这情绪压了下去，把朱厚照拉到软榻前就问道：“厚照，究竟是怎么回事，快原原本本说给朕和你母后听！”

    朱厚照首先回忆了一下从那边出来之后和徐勋刘瑾商量之后定下的统一口径，随即才清了清嗓子说：“父皇，事情是这样的……”

    尽管儿子的讲述里头，不时会拐到某些丝毫不着边际的地方去，但总体来说却是脉络清楚，尤其是当讲到在仁和长公主鹿里头那一番作为时，从怎么混进的门，怎么找了个丫头支开服shi的丫头，怎么打的郑旺，怎么对齐济良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怎么胁迪的齐济良，又是怎么用胡橄面的纸包制止了追兵，怎么到北镇抚司找的叶广，怎么审的犯人……唯独略过的除了郑旺醉酒时说自己是他女儿生的，此外沈悦的事也含糊混了过去。

    从头到尾，弘治皇帝听得心情跌宕起伏，时而怒容满面，时而击节赞叹，看着儿子的表情早就不像最初那么严肃了。

    他这个，见惯了大事的皇帝尚且如此，就不要说在后宫只要应付两宫皇太后，不用像从前任何一位皇后那样应付嫔妃和庶出皇子皇女的张皇后了。张皇后根本没想到，宫中竟然有什么册妃的流言传到了儿子耳朵里，更没想到有人冒认皇亲，还直接找上了仁和长公主府招摇撞骗，甚至连长公主的儿子都把人当成了座上嘉宾。要不是朱厚照直接闹了一场只怕整个京城都要传得沸沸扬扬，她这面子里子全都会一并丢光！

    “父皇，就是这么回事。那个郑旺说就是这个刘山对他说，是仁寿宫宫人郑金莲帮他找到了郑旺的女儿也就是乾清宫宫女王女儿，还说王女儿……嗯，那个就要封妃，所以他日后就是皇亲了！”

    “皇上！”

    见张皇后气得脸色通红，弘治皇帝顾不上自己也是气得胃疼肝疼哪都疼，慌忙按着妻子的肩膀让其坐了下来，又是安慰又是陈情，最后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你要是不信，这会儿大可径直带人去看看那王女儿，宫里有的是人验看女子是否完璧，这一眼就能瞧出来！至于那郑金莲，那是仁寿宫太皇太后的身边人，请皇后代传朕意，把人拿过来一并对质！”

    张皇后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丈夫这坦然的态度应该能说明问题，可终究忍不下这一口冤枉气，当即说道：“好，那郑金莲殊为可恶，这等人断然不能继续留在太皇太后身边！那郑旺还押着，刘山人事不知，这宫里的事臣妾就先管起来。臣妾这就去拿下王女儿，再去仁寿宫见太皇太后！”

    弘治皇帝最明白妻子那急躁护短的ing子，见人气冲冲就出门去了，他不禁看着一旁的儿子，突然意味深长地问道：“厚照，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比方说，这流言你是怎么听到的，又是怎么知道今儿个那郑旺会去仁和长公主府，还有，怎么撞上的徐勋和刘瑾？朕记得承乾宫那些个内shi都说，刘瑾今日告假，可没有陪着你去华殿。”

    “父皇，我去仁和长公主府是因为这个。”朱厚照因为徐勋干叮咛万嘱咐，哪里会说自己听到流言已经有一两年了，刚刚回来之前还和徐勋刘瑾一块计议过，说是北镇抚司归北镇抚司，外头不能就这么断了追查。于是，这会儿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塞到了弘治皇帝的手里，不等父皇瞧看就满脸无辜地说道，“至于儿臣碰到刘瑾和徐勋，这确实不是碰运气，儿臣早就让刘瑾去和徐勋说好了，他们早就在一个地方等着儿臣。”

    徐勋的思量是，有些事情与且说成是巧合，还不如说成是设计，这样反而能去人疑心。

    至少此刻弘治皇帝听到这话，心里角是还算满意。不管怎么说，太子是小君，他们本就该惟命是从。况且，徐良这个兴安伯，他本乘就是看着其子徐勋的份上让其袭封的。然而，当他皱着眉头看了纸条，又听到朱厚照的下一番话时，那脸上就再也狂不住了，竟是勃然大怒。

    “另外，儿臣确实有一句话刚刚没说。那个郑旺……那个郑旺竟然胡说道，说儿臣不是母后生的，是他女儿生的，还说他才是儿臣的外公！”

    “狗东西，混账东西！”

    弘治皇帝霍然跳了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几次三番险些撞着了墙和桌案等等各和摆设。良久，他才陡然停下了脚步，看着朱厚照说道：“厚照，你既是亲自去审了此人，那依你，郑旺刘山等人，是该审了处决，还是押着？”

    “当然是秘密处决！”刚刚瞅见张皇后这么恼怒，因此小太子立即不假思索地答道，“这宫中已经有流言，他又在民间招摇撞骗许久，不赶紧杀了，难道让外头人胡说道么？而且，母后要是知道人居然说我不是他生的，肯定要伤心的！”

    孩子长大了！

    此时此刻，弘治皇帝心中简直是说不出的欣慰，伸出手去了朱厚照的脑袋，这才淡淡地说：“你母后既然已经知道了不少，那光是瞒决计不行。你记住，事情闹得这么大，那与其压下去，还不如索ing办得大一些。只要你将来江山坐稳，何愁有人胡言乱语！”

    见朱厚照似懂非懂，弘治皇帝突然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你可知道，你今天这突然一逃课，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会说什么？另外，这样的大事，你这太子居然让徐勋一个外人参与其中，亏得是个可靠的人，但若是别有用心，那又该如何？还有，你说此次朕是该赏他当时急中生智搬出北镇抚司的名头，替你这个太子遮掩，还是该罚他大闹长公主屁的胆大妄为？”

    朱厚照哪曾想过这些，瞪大眼睛想了老半天，他才突然自作聪明地笑道：“当然是赏了！父皇不能赏他，让母后赏……不不不，干脆这样，让儿臣那两个舅舅好好犒劳犒劳他，这样朝堂上的官儿就不会吵吵闹闹了！”

    “你呀你呀！”

    弘治皇帝不禁哑然失笑，看着儿子的目光里一时满是宠溺。朱厚照却没觉察到，拉着父皇的手又絮絮叨叨说起了那郑旺的可恶，末了甚至恼怒地说：“还有民间那些人，一个个把他当成皇亲供着不说，听说送他各和东西的商旅就有六百余人！还有，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宫中器物就有好几件，对了对了，我还带回来一样！”

    朱厚照一拍脑袋，赶紧从怀里出一支珠钗递给了弘治皇帝，嘴里又说道：“父皇，这就是那个刘山送给郑旺，说是郑旺之女托其捎带出宫的。要我说，这东西肯定是偷的！”

    偷的？

    弘治皇帝拿着珠钗反反复复看了半晌，确认上头的御用监印记确实如假包换，他不禁渐渐皱起了眉头。他身边虽有宫女，但只是伺候起居，他更不会随随便便拿这袖东西去赏赐了人，更何况，如今宫中需要这些器物的，也就是张皇后和两宫皇太后。

    想到这里，他随手把东西拢在袖中，漫不经心似的笑道：“当是如此，朕到时候让御用监好好彻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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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寿宁侯谢礼，天子兴大狱

﻿    徐勋这个新鲜出炉的兴安伯世子自然不知道宫中那对至尊父子竟是论及了他的话题，这一整天奔b下来，晚饭早就错过了，如今饿过头了又没胃口，他强打精神对一直等在家里的徐良解说了两句，随即甚至连洗漱都懒得去做了，就这么昏昏沉沉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兼且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他最后竟是被咕咕叫的肚子给饿醒的。

    “来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应声进来的不是他意想中的陶泓或是阿宝，而是一个绮年玉貌的丫头。见人上前要服shi他起身穿衣，他本能地往后头一躲，旋即眉头一皱道：“你是何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丫头闻言忙含笑万福行礼：“回少爷的话，奴婢朱缨，是寿宁侯送来服shi少爷的。、。

    寿宁侯张鹤龄送来的丫头？他和那位国舅爷可没什么交情，唯一见过的一面，还是张鹤龄呵斥了他和王世坤，结果把朱厚照这位张大小姐好容易请回来的太子爷给气走了。

    徐勋曰光闪烁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不惯一个陌生女子替自己打理这些死密的勾当，斟酌片刻就开口说道：“既是寿宁侯送来的，我这儿暂时不需人，你去服shi我爹吧。”

    “回少爷的话，侯爷统共送来了个丫头，老爷身边已经有人了，咱们四个是服shi少爷的。”朱缨闻言却是神色如常，照旧言笑盈盈地解释了这缘由，见徐勋仿佛吃惊得很，她才又低头说道“侯爷说，少爷于寿宁侯府有恩，嘱咐奴婢等人务必尽心竭力。”

    一句有恩说得徐勋心头顿时敞亮了起来，知道昨儿个朱厚照回宫必然是好一番闹腾。见门外又有三个丫头捧了沐盆漱盂手中等等东西过来，他想了想便下了华ng任由她们围着自己张罗更衣穿衣。见四人都生得俏丽，这一番服shi亦是规规矩矩不带什么挑逗他也就暂时把她们的事丢在了脑后……”心中一面寻思外头如今究竟怎样了，一面草草漱洗。想着想着，他不免随口问了一句。

    “眼下什么时辰了？”

    “少爷，如今是丰初一刻。”

    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

    徐勋这一惊非同小可丢下擦脸的手巾，一点头就出了门去。待到了正房门外，他先咳嗽了一声，这才打起门帘进了门，正好看见徐良从东屋里头出来。

    “爹，怎么一大早的都不叫我！”

    “憋了这么多天难得松乏一日又不要紧。”徐良正说着，突然只听得徐勋的肚子又叫唤了一声，忍不住笑道，“只不过看来是苦了你的肚子。这许久没进食，还是先用些清粥小菜，养养胃再吃其他的。厨房正在做鱼片粥，你且再熬片刻。”

    “鱼片粥？我记得金六嫂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菜，什么时候能耐了？”

    “她哪有这本事，也是今日寿宁侯送来的一个厨娘，说是造的好饭料理的好汤水，我想那位侯爷总不至于害我这个暴发户，就由得人去厨下折腾了。”说到这里，徐良便神色一正道，“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如今是富贵了就是没有寿宁侯送人，你身边也总得添一两个丫头，可你得把持得住，别忘了悦儿。”

    “爹！”徐勋被徐良说得哭笑不得正要打趣老爹是有了媳妇忘儿子，可如今家里新添了人，就井从前人。复杂了许多，于是他四下一看就岔开话题道“不是说送来了个丫头，还有四个人呢？”

    “我这么多年自己料理都习惯了用不着她们，免得有人生出非分之想来。”徐良想起从前在大宅门中耳儒目染的那些阴死勾当，顿时厌恶地皱了皱眉，又接着说道，“横竖别人肯定都当我是暴发户，就是寿宁侯，知道了也顶多背后笑我一声村罢了，不会计较这些。这几天那四个随便打打下手，等搬过去之后，那么大的地方多这几个一丁点也不显眼。

    徐勋知道徐良这话除了本意，也有再次履行先前承诺的意思，不觉心里滚热。知道徐良胆气的他没有再劝，沉默片刻就问道：“爹，寿宁侯是什么时候差了谁送人来的，除了一个厨娘个丫头，可还有其他的？还说了什么话么？”

    “一大早就来了，来的是寿宁侯的大公子，对着我一口一个世伯好不客气，说是特意来贺咱们双喜临门。除了刚刚说的这些人，还有一二十端表里，都是上好的丝绢绸缎，四件皮货，外带各种器物一箱子，简直像是预先送给咱们搬家之后用的。”徐良说着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昨晚上你大老晚的回来，今儿个一大早就送来了这些，这到底怎么回事？”

    要知道，宁侯张鹤龄可不是这么懂事的人，那位国舅爷楼钱是一把好手，要他散财却难上加难，除非宫中除了朱厚照的大闹，还有张皇后捎信出来，否则……””

    想到这里，徐勋没有回答徐良的问题，而是突然问道：“爹，今天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

    徐良正茫然着，外头就传来了陶泓的声音：“老爷，少爷，慧通大师来了，说是恭喜老爷袭爵，少爷升官！”

    “这酒肉和尚，怎么这早晚才来！”

    徐良到了京城就没见过慧通，可也知道这和尚和徐勋不知道策划了些什么隐秘事，他懒得管这些，只多年老友不在，总不免有些不得劲，此时笑骂一声就亲自出了门去。还没下台阶，他就只见对面走来了一个头发只两三寸许，身上一件灰褐色夹袄的人大步走来，乍一看几乎没认出人来。好一会儿，他才瞠目结舌地叫道：“你……””你是和尚？”

    “我已经好久不当和尚了，以后烦劳兴安伯把我本名拿出来叫唤。”慧通翻了个白眼，这才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道，“钟慧通贺兴安伯，贺世子。”

    被这后一句话一逗，徐良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继而竟是整个人都弯下了腰来：“钟慧通”．钟慧通你这挂羊头卖狗肉还真是……”……我以为你会起出什么好名字来，结果就是把自个的姓氏放在了前头，僧不僧俗不俗的，和你当和尚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又怎样，反正名字只是糊弄外人的！”慧通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还在笑的徐良，见徐勋亦是出门走了过来，他这才反客为主地一把抓起徐良的胳膊，半是搀扶半是胁迫地把人往屋子里头搀，嘴里又絮絮叨叨地说道，“总而言之，你们父子如今是发达了，今后也别忘了带挈带挈我，我这趟来……”。

    见慧通已经扶着徐良进屋去了，徐勋冲刚刚报信的陶泓使了个眼色，见人机灵地过来门前看住了，他这才跟着入内。果然，慧通一进屋就丢下了刚刚那话痨似的言语，直截了当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父子居然还这样优哉游哉！我说徐七少，咳……我说世子爷，昨儿个你支使我们在仁和长公主府门口那一番大闹，怎么不早说竟然是那样捅了天的案子？”

    一旁的徐良瞅了个空子，立时问道：“捅了天的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们都不知道？”见徐勋都摇了摇头，刚刚才坐下的慧通不禁一拍大腿道，“皇上今儿个早朝之后，亲自会同三法司在左顺门审了昨儿个你和太子爷从仁和长公主府里头揪出来的人！因为那汉子胡言乱语，还把自己的女儿拿出来妄想脱罪，皇上没审完就大发雷霆，把人下了锦衣卫刑狱，只怕明日满城就要都传言开了。我说这不是你撺掇的太子爷闹开来的吧？这种事情只有死死捂着盖子，哪有这般兴师动众大张旗鼓的，岂不是送给民间百姓各地藩王借口说道？”

    “这等事情，除非我不要命了才去撺掇！”

    徐勋摇了摇头，可想起寿宁侯又是送东西又是送人，他心中却也不无惊疑，但更惊疑的却是弘治皇帝这样做的缘由。历来宫禁中的勾当，只能捂不能扬，就好比后世还有个雍正亲审曾静等人弄出一本《大义觉i录》，反而民间传言更甚，结果乾隆一上台就二话不说把那些书一概禁毁，把人全都杀了。

    而此次的事情，亦是同样的道理。

    “真不是你？”

    慧通本以为徐勋想要扬名，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此刻徐勋矢口否认，他顿时站在那儿死死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出皇帝如此做的缘由来。这时候，一旁的徐良终于忍不住了，抓着慧通就仔细询问了一番，待得知这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出了另一番话。

    “只怕皇上震怒的不仅仅是此事诋毁了他，更震怒的是此事诋毁了皇后和太子。民间一直有传言说皇后骄横，张家恃势横行，倘若再有流言说太子不是嫡出，张家不免会成为众矢之的。宫中尚有两宫皇太后在，若万一插手干预进来，也许会动摇后位。皇上不惜把这么一件事撕掳开来，更多的不是出于帝王心术而是大妻之情口……”

    ps：居然月票进了总榜前三十！至少两年多没到这位置了，谢谢大家的支持！话说回来，弘治真是历史上千古难遇的皇帝好老公，只不过护得太好，不完全是妻儿之福啊，唉，杯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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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心术驭臣下，真情待至亲

﻿    仁寿宫位干宫城之东，大明建国以来多数时候都是太子东宫。本朝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并尊，因此弘治皇帝登基之初，就把这仁寿宫给了太皇太后周氏养老，哪怕立了太子也居于别宫。要说起来，年逾六旬的太皇太后周氏货真价实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没有之一。哪怕皇太后王氏和张皇后，亦要在她面前行晚辈礼。

    所以，此时此刻她自然可以端起架子来训斥弘治皇帝。不但如此，由于心头郁积的那些恼怒，她的话语亦是少有的凌厉：“你因为她不想册嫔妃，我依了你；你因为她而给了张家一门两侯爵，我也懒得说话；你因为她而偏袒张家，甚至一再不理会那些弹劾张家人的折子，我这个身在深宫的女人还可以当成是没看见没听见！可你就因为有人在外头胡说道，把小小一桩案子闹得这般大，还那么大张旗鼓带走了我这仁寿宫的人，难道这是你的孝顺？”

    “太皇太后息怒。

    此时外人早就知机地退得干干净净，弘治皇帝见周氏气得脸色都发青了，便屈膝长跪于地，一字一句地说：“外头有郑旺以皇亲的名义交接商旅，甚至跑到了仁和长公主府招摇撞骗；内宫有乾清宫内侍如刘山这等人胡言乱语，蛊惑人心；知道的人已经太多了，若是还私底下处置，只怕物议更多……”

    “事到如今，你还怕有人在背后说你的皇后？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就算不想要那些妃嫔碍眼，大可以随便册封一两个人当摆设，何至于让她成了朝臣藩王乃至于民间的靶子？你既然知道外头已经人人说她骄横，说张家人骄纵，这时候就不应该把这案子闹大，把郑金莲从我这儿拖走！你是皇帝，哪怕有气性，做事也要顾全大局，哪怕秘密处置了那郑旺和王女儿郑金莲也好！”

    说列这里，周氏忍不住伸手搭在了弘治皇帝的肩膀上，声音又软了下来：“你还不明白祖母的心么？当年万贵妃势大，要不是我把你接过来养着，也就没有你的今天了，难道我这老婆子还会害你？这谣言是可娄，但谣言又不是无根之木，你也该反省反省了！”

    “祖母！”

    弘治皇帝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等打断了周氏的话，他才站起身来，又是深深一揖道：“祖母明鉴，皇后为朕生养儿女，为朕料理宫闱，朕不能因为外间传闻，就让她一个女人受委屈！更何况不册立妃嫔，是因为朕身体不好，所以一直才不纳臣下选妃谏言，和她并没有关系。此事已经在外流传这么久，所以更要严加追究。”见周氏勃然色变，弘治皇帝的声音这才低沉了下来，“孙儿的身体，想来祖母是知道的……”

    “不用说了！”

    周氏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良久，她才摆了摆手说：“你意已决，我再说也是枉然。罢了，你是皇帝，又被外头朝臣们称作是中兴令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郑金莲要杀要副随便你折腾，只你和皇后高兴便好……”

    “祖母！此事便到如今这几个人犯为止，朕绝不今……”

    “不用说了，你退下，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说完这话，原本则卧在软榻上的太皇太后周氏竟是转身朝向了里头，再也不看身后的弘治皇帝。直到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是一葬脚步声，她知道人必然是走了，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朱站樘身体不好，她这个曾经养了朱佑樘多年的祖母又怎么会不知道？纪氏当年生下他就是什么都缺，悄悄养着更是不用提什么衣食，哪怕她后来想方设替其补益元气，亦是难免落下了不足之症。若是这样还要终情声色，那无疑是拿着自己的命在糟蹋。当然，儿时的经历对于朱佑樘来说，想必也是刻骨铭心的痛，因而不想自个的儿女再遭此害。

    可明明有的是安臣工心的子，这个看似温尔雅从谏如流的天子，竟是因为护着皇后，而执拗倔强到这和程度！要是他不在了，将来又如何？

    “你真以为，我会容得下有人散布这等流言蜚语？你身为天子，脾性被人摸透了也还不自知！朱站橙，护短太过，绝非皇后太子之福啊！”

    从仁寿宫出来，弘治皇帝不禁揉了揉眉心，眼睛里全都是血丝。他昨夜几乎彻夜未眠，今日一大早又是早朝又是亲自鞫问，紧跟着便是催促锦衣卫北镇抚司速断速决，一下午也完全没合过眼，刚刚又在仁寿宫面对太皇太后周氏的这一番诘问，他不止是身体累，就是精神也有些撑不住了。扶着乾清宫答应刘义的手，他上肩典时，脚下甚至都有几分颤抖，上去之后就歪在那儿闭目养神了起来。直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他才陡然惊醒了过来。

    “父皇！”

    睁开眼睛见是一身玫瑰紫锦袍的朱厚照兴冲冲地上了前来，弘治皇帝不禁心头稍松，却仍是板着脸问道：“今日去华殿，可向诸位先生赔过礼了？”

    “赔过了赔过了。”朱厚照随随便便答了一句，旋即就上前抓着弘治皇帝的手说，有些担心地说，“父皇，看您的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在太皇太后那儿受气了？还是今天上朝还有审那几个混蛋的时候受气了？要么，儿臣待会读书给您听？”

    “你背书给朕听还差不多！”

    弘治皇帝莞尔一笑，握了握儿子的手，就在一众内侍的搀扶下从肩典上下来。才一站稳，一阵冷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子他轻轻晃了晃，偏巧这时候，朱厚照用他那温暖的小手捂住了他那冰冷的手。低头看了看儿子，他没再说什么，只顺着朱厚照拉他的力道跨进了大殿。等进了东暖阁，地龙的热力和炭盆的温暖驱赶了他一路从仁寿宫过来沾染上的寒意，再加上朱厚照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就连他的心也暖了几分。

    在那张暖榻上一坐，他就开口说道：“今天华殿是哪位先生讲的，都讲了什么，背来给朕听听。”

    “今天是马尚书，讲的是论语。”在弘治皇帝那不乏严厉的目光，下……朱厚照赶紧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背诵道，“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偷眼瞥看了父皇一眼，见父皇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朱厚照这才清了清嗓子，又背道：“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於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弘治皇帝此时已经明白，马升今日讲课，竟是只挑着论语里头讲孝悦亲情的说，一时心有所感，竟是有些痴了。这时候，旁边的朱厚照偏生又背了另一句：“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尔诲乎？”

    此时此刻，弘治皇帝终于一下子坐直了，刚刚还满是疲倦的眼神中一瞬间都是凌厉，竟是看得朱厚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良久，他才冷笑道：“好一个，马升，竟是用这样迂回的子！厚照，这两句话，他可给你讲过意思？”

    “讲了，马尚书说，爱一个人，便要让他勤劳，如此他便不会因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将来失去了倚仗就没饭吃。要让他懂得忠心，那就得教诲他，不要指望他生下来就知道何谓忠孝。”马升当然不会讲得这样浅显，朱厚照自作主张把那诌诌的词改成了大白话，心里却有些惴惴然。

    直到眼见父皇点了点头，他万松了一口大气，但紧跟着听到下一句话，他就一下子愣住了。

    “马升可有提到今日的案子？”

    “没有。”朱厚照想了想那个头发胡子金都白了的老头儿，最后摇了摇头，随即犹豫片刻才开口说道，“父皇，儿臣听说今儿个那案子闹得一片哗然，这样真的好么？而且看您刚刚似乎是从仁寿宫来的是不是……”

    “没事。”弘治皇帝握紧了扶手，脸上却仍是带着温的笑意，“朕说没事就没事！”

    “那就好！”朱厚照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喜滋滋地说，“儿臣刚刚已经去坤宁宫看过母后啦，母后还在那担心父皇，一个劲地打发我来看看，又在那自责说都是她昨儿个太冲动，就这么去了仁寿宫，大约是太皇太后生气了，今儿个本该是她去仁寿宫听训的……”

    听朱厚照说着这些，弘治皇帝只觉得心头又适意了些，竟是有了些开玩笑的心情，突然打断儿子道：“厚照，昨儿个你和徐勋怎么大闹的仁和长公主府，你是不是都告诉你母后了？”

    “是啊是啊，多亏了他呢！”朱厚照一想起昨儿个那一场，一时便眉飞色舞，“他亮出北镇抚司腰牌的时候，齐济良那小子脸都绿了，还在那强撑着装样子……还有那胡椒面，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胡椒面居然能在打架的时候这样用，内库不是说还有很多胡椒吗，以后打仗岂不是也能用得着……”

    弘治皇帝知道再让儿子说下去必然要歪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么一闹，你母后可是对徐勋这小子观感很不错。依着你的话，今儿个一大早还让你舅舅寿宁侯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那是应该的，昨儿个多亏了他……”

    “你母后说，他年纪轻轻人倒不错，让朕看看合适给他一门好婚事。”

    话音刚落，朱厚照的脸上就一下子僵了。一想到昨儿个那个武艺高强的姐姐，他顿时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蹦起来叫道：“不行不行！”

    “哦，怎么不行？你既是对他颇为信赖，你母后的意思不是正好加恩？”

    朱厚照急得脸都有些红了，好半晌才终于想到了主意，立时叫道：“他才多大，母后就想着赐婚！要赐婚还不如我这个太子寻个好人给他赐婚，这样他以后就肯定会听我的！”

    看着突然语出惊人的儿子，弘治皇帝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老半晌笑够了，他才温和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那就依你！昨日你逃，既是做了一件正事，朕可以歇往不咎，不过从明日开始，朕也不要你从早到晚都在华殿泡着，可每日上午一定得好好。只要你如同今日这样该记的都记了，朕可以允你每日去西苑散散心，但出宫却决计不许！”

    他一手止住了要辩解的朱厚照，旋即又加了两句：“日后徐勋的府军前卫操练，便在西苑小校场，有的是你们两个捣鼓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朕严词训诫了仁和长公主，你们两个上那儿大闹一场的事情说不准就会被戳穿，就凭挑唆你这太子出宫逃的罪名，就算他老子刚刚袭封了伯爵，那些部阁大臣还能饶得过他？”

    ps：这一章三千七，分量很足了，情节到这里最合适，所以懒得断开，尤其是这一段父子的戏……有气无力再要一回月票，又给人超了，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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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诏狱大刑无果，缇帅夜访伯府

﻿    深夜的北镇抚司一片安静，丝毫听不出正在审讯犯人。高品质更新原因很简单，毗邻皇城的北镇拐司按律不得私挖地牢，所以昨儿个晚上就被捐送到这里的那几个犯人都并没有关在此，而是都押在王恭厂西边那个院子的地牢里。

    王恭厂入夜自然不再劳作，这儿稍稍有些偏僻，因而在这深达数丈的地牢里头，无论是怎样的鬼哭狼嚎，经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根席是一丁点也传不到外头去。

    尽管平素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真正站在刑房里，李逸风立时变成了另一番光景。此卺又是一轮杖刑过后，见趴在刑凳上的刘山从腮下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他方才徐徐上前蹲下身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怎样，刘公公，是不是要换一种滋味尝尝？”

    刘山虽是阉宦，但既然能被选在乾清宫当差，自然是极其伶俐的人。乍一进这儿，他蒯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在郑旺头上，如此才有可能逃出生天，然而，他哪里想得到，北镇抚司的人和北镇抚司的刑罚竟是这村恐怖。这李逸风瞧着笑眯眯仿佛是个好说讵的，可他一进刑房，这人就笑着说先打五十茅威棒热热身。就是这五十，打得他死去活来，若不是带着口嚼，恨不能立刻就求个了断。

    此时此刻，戴着口嚼的他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咿咿呜鸣的声音。李逸风供佛不知道似的，又重复问了一声，随即就站赶身来，淡淡地一摆手道：“再打五十！要是fff还说不出来，继续打！总而言之，分寸你们e个有数，想来以你们的手段，一整夜就是打上千百也不会让他没命！时候不早了，我懒得在这儿看着，先回去睡了！”

    “恭送李千户！”

    见两个用刑的校尉齐齐这么叫了一声，刘山越发唬得魂都没了。这宫里廷杖从来都是铺衣卫的下手，他身为乾清富内侍，哪里会不矢[道其中玄虚一一这要是存心想要你死，二十翅杖就能让人一命呜呼，可这要是想让你活，／＼十板子打下去看似血肉模糊，可没两天就能让你活蹦乱跳。现如今这些人存心要折磨自己，他还哪里能挺得过去？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拼命挣扎了起来。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原本被牢牢绑在刑凳上的他竟一下子挣脱开了绳子，整个人酗滚在地。趁这机会，他使劲摘掉了口嚼，在习[两个校尉上来按住他之前拼命叫道：“我招，我招！都是我干的，都是我看那个乡巴佬什么都不懂，有意哄他开心的，谁知道他竟然那么蠢当真了……”

    听刘山在那儿死命嚷嚷，已经走到门口的李逸风站了一站，回头冲着一个校尉微微舒首，见人知机地点点头就去一旁取纸笔记录了，他这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一拐弯就ii了旁边的一间牢房。看最新章节//见蓬头垢面的郑旺抖得i[筛糠似的，他就努了努嘴道：“怎么样，听濯楚了？”

    “不不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李逸风在牢房外头又蹲了下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刘山敲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刚刚你和王女儿也对迎质了，她可是说，家里父亲本姓周，不姓郑，年龄也和你说的对不上，再加上你说什么她e肋有痘疮瘢，脊上有汤溃痕，可结果却是光茫如新什么都没有，足可见她根本不是你的女儿。郑旺，你被刘山骗了！要是你痛痛快快u下来。也就是被刘山蛊惑，要是你不认……孤就等着千刀台上剐一回吧！”

    见李逸风站起来转身就要走，郑旺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双手紧抓着木栅栏把手伸了＆来，大声叫道：“大人，大人，小的认，小眺都认，都是刘山蛊惑的，都是刘山蛊惑，小a七这才昏了头自认皇亲！”

    “那我问你，你一个武威中卫的军余，怎会到了京城，怎么搭上的刘山？”

    “是小的听人说卖给东宁伯家，东宁伯又转卖给沈通政的女儿进了宫，所以就找到了蓉城，是小昀在锦衣卫当差的两个亲戚妥刚和要洪让小的拿帖子去玄武门查问，结果正好遇上的刘公公，后来……”

    一个时辰后，李逸风拿着厚厚的一沓纸经直闯进了叶广的屋子，把手中东西撂下便没好气地说道：“大人，这案子没法审了，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再加上两个呆头呆脑的侄子，外加一个想钱想疯了的死太监……他女b的，我手段用绝，可就是挖不出更多的东区来，连个主使也没有，这叫什么事！要不，蒯只有刑讯郑金莲了！这王女儿的事情，是她绐刘山打听出来的。”

    “你真打算对一个女人用刑？”叶广冷冷反问了一句，见李逸风立时讪讪的，他想了片刻就摇摇头道，“郑金莲不能动。毕竟是从仁寿宫里出来的，哪怕太皇太后默许了，咱们位不能轻易去用刑，否则我何至于去刑部借了两个牢婆子来看着她？至于主使挖不出来，这才是最麻烦的。此次北镇抚司事到临头才发现，而且郑旺偏生在外头已经招摇撞骗两三年了，皇上又心意不明……”

    见素来果决的叶广少有的露出了迟疑不走的表情，李逸风思来想去，突然蹦出了一个主意来。当下凑上前去低声说道：“大人，去陋问徐勋如何？毕竟是太子爷和那小子逮到能人，说不定知道太子爷是怎么想的。虽说去向萧公公打探更妥当些，但萧公公毕竟是司礼监头号人物，心思捉摸不透，不像大人和那徐融还有些香火情分。”

    香火情分？早知道这小子有这样的机缘，他当初就不止许出去一个区区总旗！

    哪怕是在让随从敲响徐家大门的时候，叶广脑海里还在转着这么个念头。须臾有了人辣应门，他也没亮出身份，只让李逸风挡在前头。果然，前次来了一回的李逸风很是能l]#i人，含笑说道了两句话，不过须臾功夫，徐戥就亲自从里头迎了出来。

    徐勋还在思量这大晚上的李逸风不忙着制理那桩惊天大案，跑来找自己做什么，却不i李逸风往旁边一让，把一个身穿连帽斗篷的人让到了的身前。见那人拉低了斗篷露出了半逆脸，他立时大吃一惊，二话不说就虚手一引，径直把人请到了自己的东厢房。

    “叶大人，都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徐世子，老夫是来道谢的！”

    见叶广随手把斗篷丢给了一旁的李逸风，拱手就要行礼，徐勋哪里肯受，赶紧闪到了一边，又谦逊道：“当初赵钦之案，叶大人为荔圆了那许多破绽，又有知遇之恩，就算我这汝小小回报，那也难抵从前之事，叶大人这岂不是折杀我了？”

    叶广见惯了得志便猖狂的嘴脸，想着徐良袭爵徐勋升官，刚刚少不得放低些姿态，此麴见徐勋这般谦逊有礼，心中倒更生好感，于是哪里会客徐勋行礼，伸手就笑着搭住了。一老一少各自来来回回互相恭维了几句，这才分真主落座，李逸风就站在了叶广身后。闲话既9+已经都说完了，叶广自然是直截了当道出了正题。

    “徐世子，今次我来，就是为了此番的案子。刘山已经招认，说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失了贪图郑旺捎进宫的财物，又想耍一耍这个丰-夫，所以才和郑金莲串通，把并非郑旺女儿眺王女儿说威了郑旺之女，又谎称皇亲，实则是为了榨取更多财物。而锦衣卫舍余妥刚妥洪不过是跑腿递信的，虽也有跟着一块胡说道，但并未与人勾连。北镇抚司用了大刑，却问不出主使，我也不想屈打威招随意捏造。所以黏想问一问，太子殿下先前到底是怎么个态度？”

    太子么……朱厚照那小家伙先前恨不得一脚踹死那郑旺，恨不能把相干的人全都揪＆来。只是，那老刘瑾花言巧语三两句，他也弹腔几句，朱厚照就听了劝说，但仍然道是这蒹子不能这么算了，北镇抚司归北镇抚司去查，又让他找可靠人继续追查到底。不过这些话溜必要对叶广明说。而且，事涉仁寿宫宫人，皇帝大约是不会大肆追查下去。

    于是，徐勋眼珠子一转，想起老爹的那番话，他少不得借用一二：“叶大人这一问，影倒是想起来了，太子殿下深恨有人诋毁母后幂外家，对我提过这次要狠狠出口气，把该杀眺人都杀了，应该不打算大肆株连妄起刑狱。”

    叶广在北镇抚司浸淫多年，本就有这意思，但怕的就是太子那位主儿过于随心所欲，万一得罪了那就是无妄之灾，因而点点头之后，他踌躇片刻便看着李逸风道：“既如此，郑旺和妥洪妥刚则用惑众之罪，刘山则是捏造妖言，这四个一体拟斩，王女儿郑金莲毕竟是宫中人，听候上断，其余那些送礼的传言的摄轻重徒刑杖刑，如此应该就差不多了。““叶大人可能再听我一言？“徐勋突然招了一句，见叶广看了过来，他才欠了欠身说，“郑旺妖言惑众已经有数年，按理自然罪不容恕，但若是他们所招的都是实情，罪责最大眺却是那刘山。身为宫中内侍，交通内外编造这样的言辞，种种流言都是据此所出，只怕皇上皇后和太子殿下最痛恨的，也应该是此人。”

    北镇抚司这次算得上是后知后觉，因而叶广绞尽脑汁想的也是如何弥补，此时闻言去口是眼神有些闪烁。一旁的李逸风却没那许多膨忌，皱了皱眉就说道：“怕的是宫中那些老么公们以为北镇抚司存心归罪中官，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咱们可是有些消受不起……”

    “李千户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既如此，拟罪的时候，不如把刘山放在最前头。另外，叶大人说的应该是斩刑应该是斩监侯吧，如今似乎过了秋决期，拖上一年半载，天知遣他们会不会有幸逃过一劫。”

    徐勋当然能明白叶广的顾虑，当下这么轻轻巧巧添了两句。眼见叶广立时欣然点头，fff知道这几个人是死定了，但心里仍然不太踺实。

    和先前的赵钦之案一样，此次的案子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他实在难以相信，若没有人帮着那郑旺造势，有人帮着那郑旺混淆铺衣校尉的视线，那个村夫能摇身一变成为仁并[长公主府的座上嘉宾，而且在外招摇撞骗了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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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杀鸡儆猴，君臣异曲同工（上）

﻿    前日接旨升官进爵，接着就是那轰动京城的大案事发，因而直到又过了三四天，徐良和徐勋父子方才开始筹划着搬家。高品质更新毕竟，如今已经过了先头兴安伯徐盛的七七，朝廷都已经册封了徐良兴安伯，万万没有让这兴安伯府再空着的道理，就连孙彬都已经在之前传旨的时候言明了的。于是昨儿个傍晚使人送了信过去，这天一大早，才刚在丰城胡同住了没两个月的徐家父子再次把东西装上了大车，低调地开始了搬家。

    徐良原本还有些担心兴安伯府原本那些下人阳奉阴违，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车还没发出去，这边厢就一个管事带了十几个下人过来帮忙，人前人后一口一个老爷少爷，却是恭敬到了十分。等东西和人一块到了兴安伯府，那边厢又是十几个人鞍前马后应奉着，和之前去吊祭的时候那些豪奴爱理不理的模样大相径庭。

    非但如此，徐勋一个字都还没问，就有帐房管事主动来见，客客气气搬上了三大箱子的账本，说是恭请清点。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这一回自己带来的人也有二三十个，但其中有傅容派的护卫，寿宁侯府送的丫头厨娘，王世坤送的小厮，真正能够信任的自己人就算加上金六夫妇，统共也就四个，徐勋当然不会在这种当口摆出什么油盐不入的架子来，只上前弯腰打开几个箱子的盖子，扫了一眼那纸张发黄明显有些年头的积年账本，就直起腰拍了拍手。

    “都搬下去吧，这些东西我没工夫看。“那垂手低头的帐房许煽顿时心头大喜，连带引他上来的管家柳安亦是如释重负。然而，徐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刚放松下来的弦一下子又绷紧了。

    ．“我要看的只有三样东西。第一，房契地契：第二，造册的器物和账面上的银钱；第三，一应奴婢家人的册子。至于这些积年的1日账，看和不看一个样，难道你们以为我调不到盘账的老手？”徐勋说着就面色一沉，见那两人果真是连头部不敢抬，他就回到原位坐了下来，“你们不要忘了，当初我那位大伯父的丧事，是谁办的。”

    是定长孙徐光祚！这位主儿的意思是，若真的违逆了他，他大不了豁出脸面从定国公府搬人过来查！

    两人时视一眼，管家柳安便赶紧躬身应道：“都是小的一时糊涂，本就该把那后两样册子给老爷和少爷过目的。只房契地契向来都是戴姨奶奶保管，小的毕竟是外院的人，不好去内院惊扰正在服孝的姨奶奶…“我知道了，只把后两样册子拿来我看。”

    徐勋见柳安和许煽仿佛大为意外，呆了一呆方才告退离去，不一会儿又有好几个小厮来抬了这些沉重的账本走，继而就有一个满脸堆笑的妈妈进来道：“少爷，老爷已经去正房了，怕您不认识路途，让小的来引您进去。”

    忖度这一时半会，那两个人既不可能把器物的册子抹平，也不可能把人事的册子理清，拿不出东西来应付自己，因此徐勋也当然不乐意在这地方多留，点了点头就起身出去。高品质更新上了青石小径随着那妈妈走了不一会儿，他就开口问道：“戴姨娘如今住在哪？”

    朝廷既然封了徐良兴安伯，不同于一度哭天抢地的戴姨娘和咬牙切齿的徐毅，伯府的下人们是心态调整最快的。毕竟，给谁当下人都是当，而不管谁成了伯府的主人，都不可能离了人去。除非是当时在门上得罪过徐氏父子，抑或是和徐毅在面上就走得太近的人辞了去，十之**的人竞都留了下来。此时这个妈妈一听问起戴姨娘，立时就精神了起来。

    “少爷，自从老爷病重，戴姨娘就都是在老爷房里伺候，没回过自己的院子。直到昨儿个晚上柳管家派人去催，她这才搬了回去，可还捎带了老爷房里的不少东西。那小院子里东西厢房和后罩房还有先头老爷留下的三位姨奶奶，四个通房。”

    “我知道了。”

    见徐勋听说戴姨娘卷走了正房的不少东西，竟然丝毫不在意，那妈妈不禁有些没兴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少爷，说句难听的话，如今那正房里头光溜溜一片，几乎就连个花瓶都没剩下，这也太不像话了。”

    “戴姨娘是先前大伯父的人，这些小处日后就不用拿出来说。”

    ·徐勋见那妈妈闻言再不敢吭声，哪里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却是没有再说话。及至到了那七间大正房，那妈妈就留在了外头，进屋的他随眼一扫除了桌椅几凳之外再没有一物的明间，先去东次间里头扫了一眼，随即就折返去了西次间。果然，西次间里头的床上至少都已经铺好了褥子锦被，挂好了水墨绫帐子，但仍1日遮掩不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爹。”

    “她还真是做得出来。”屋中央的徐良嘴里说着这话，面上却没有多少生气恼怒，见徐勋进来，他就走上前来道，“我刚刚想过了，那些东西她既然拿走就拿走了，横竖都是一些死物。听说她不是有女儿吗，她想留下就留下，愿意去投奔女儿就去投奔女儿。至于其他“戴姨娘是先前大伯父的人，这些小处日后就不用拿出来说。”

    ·徐勋见那妈妈闻言再不敢吭声，哪里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却是没有再说话。及至到了那七间大正房，那妈妈就留在了外头，进屋的他随眼一扫除了桌椅几凳之外再没有一物的明间，先去东次间里头扫了一眼，随即就折返去了西次间。果然，西次间里头的床上至少都已经铺好了褥子锦被，挂好了水墨绫帐子，但仍1日遮掩不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爹。”

    “她还真是做得出来。”屋中央的徐良嘴里说着这话，面上却没有多少生气恼怒，见徐勋进来，他就走上前来道，“我刚刚想过了，那些东西她既然拿走就拿走了，横竖都是一些死物。听说她不是有女儿吗，她想留下就留下，愿意去投奔女儿就去投奔女儿。至于其他的那些姬妾，也是一样，拿银子遣散了。”

    “爹还真是宽宏大度。”徐勋知道徐良的性子必然不会为难这些女人，当下一笑，“我和爹想到一块去了。但是爹也别说得太早，这伯爵府看着光鲜，但账面上我估计是剩不下多少钱，要拿我们自己的钱去遣散他们，那种亏本的事我才不做。至于那位戴姨娘，她卷走了这些东西不要紧，但那些房契地契，却容不得她拿了中饱私囊。”

    “也是……只不过也不要逼得过急，否则刚袭爵就闹出了官司去……”

    “爹，你放心就是了。我当然知道，软刀子也是可以杀人的。”

    徐勋说着就上前扶着徐良出了西次间，到明间正位上坐了，这才又出了门去，正好见着之前寿宁侯府送来的丫头朱缨从厢房里头出来，他就把人叫住了。相处一两日，他觉得这丫头在个人当中最是精明稳重，心计眼色都不差，此时就径直吩咐道：“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领着她们几个布置布置，不用全摆出来，挑几件差不多的就行了。从今往后，老爷住在这后堂，我住隔壁的院子，这两个院子里的事，你掌总先管着。”

    朱缨一听居然让她挑头，顿时又惊又喜，连忙万福答应，待起身之后，她想起刚刚去厨房时候的情景，忍不住又问道：“那少爷，厨房那儿…．“厨房那里，让金六嫂和跟你们一块来的林嫂子一块管事，其余的不管原先做的什么，都暂且打下手，等以后再说。”

    在徐勋看来，在帐房一时半会理不出头绪的情况下，厨房重地方才是要真正看紧的，这年头最怕的就是有人在饮食之中动手脚，到时候吃亏了一时半会还查不出来，那就倒大霉了。等到朱缨连声答应下去传话，徐勋想了想，又回身进房对徐良说道：“爹，外院其他事情不要紧，我打算让金六去管采买，让陶泓管书房，让阿宝专跟我出门，您觉得呢？”

    “这些事情你看着安排吧，别看我当年是正儿经的世家子，这些事情几乎都是一抹黑。”徐良苦笑一声，又捶了捶肩膀，“我这年纪在朝中老大人里头还算年轻的，估摸着不止是你升官，我的职司怕是过些日子就要派下来，就算只是去那个都督府当个点卯领俸禄的，但早朝是逃不脱，家里还得尽快安顿好。

    否则你一忙，我再一走，这家里要翻天了。”

    徐勋这才想起，勋贵不同于外戚，除非像如今那位定国公一样犯病几十年，否则除了爵位之外还有正经官职。于是，原本想慢慢料i里家事的他在心里一合计，当下就说道：“既如此，爹，我去催一催我要的册子，戴姨娘的事情也得快刀斩乱麻，不能拖。”

    一出门的徐勋见起头那个妈妈还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就顺手点了她道：“你带路，去帐房。“那妈妈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在新主人面前露个脸，闻言自然是干肯万肯。这一回在路上，她就不敢胡乱嚼舌头了，只拣着府中内内外外的人事，大略给徐勋讲了讲。徐勋一面听一面暗自记下，未了就开口问道：“你姓什么？”

    “回少爷的话，小的姓崔。”

    “哦，是崔妈妈。”

    见那妈妈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徐勋就没再言语。一出二门，他就看到有瞅见他的人飞一般地跑了，料想多半是去报信。他也懒得把人叫住，就这么跟着崔妈妈来到了帐房前头，听里头人声杂乱，他索性站着没进去，果然，不过一会儿功夫，柳安和许煽就一块迎了出来，每人手中都捧着几本册子，看样子纸张发黄，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见器物的册子上无非是些字画古董花瓶等等摆设，他就随手撂给了崔妈妈，又吩咐道：“回头你和朱缨一块，把所有屋子里的东西一并核查一遍，缺什么东西一一造册登记。”

    说完他也不理会一时狂喜的崔妈妈，又低头开始翻起了仆役的花名册。然而，他却没去细看那一个个人名和各自的职司，而只是翻了第一页最后一页，大略算清楚了府中用的总人数，也把名册丢给了崔妈妈，这一次却没有吩咐什么旁的。及至翻开最后一本帐，见最后一页赫然记着账面结余三百三十二两，他这才哂然一笑。

    就在这时候，猛然间一个人飞也似地冲了出来，大声嚷嚷道：“不好了，戴姨娘服毒每人手中都捧着几本册子，看样子纸张发黄，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见器物的册子上无非是些字画古董花瓶等等摆设，他就随手撂给了崔妈妈，又吩咐道：“回头你和朱缨一块，把所有屋子里的东西一并核查一遍，缺什么东西一一造册登记。”

    说完他也不理会一时狂喜的崔妈妈，又低头开始翻起了仆役的花名册。然而，他却没去细看那一个个人名和各自的职司，而只是翻了第一页最后一页，大略算清楚了府中用的总人数，也把名册丢给了崔妈妈，这一次却没有吩咐什么旁的。及至翻开最后一本帐，见最后一页赫然记着账面结余三百三十二两，他这才哂然一笑。

    就在这时候，猛然间一个人飞也似地冲了出来，大声嚷嚷道：“不好了，戴姨娘服毒了！戴姨娘服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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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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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杀鸡儆猴，君臣异曲同工（中）

﻿    听到这嚷嚷，徐勋只觉得脑际一炸，但旋即便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那人，随即头也不回地喝道：“传令下去，各道大门给我把好，要是让我知道谁敢死自出去，休怪我不客气！柳安，去锦衣卫北镇抚司，就说兴安伯拜上李千户，让他引荐几个擅长解毒的大夫，快去！许焜，把这个人看起来，等我回头再问！”

    说完这些，他就转头冲着崔妈妈吩咐道：“带路，去看戴姨娘！”

    崔妈妈已经是吓得魂都没了，此时闻言方才如梦初醒，慌忙抱着手上那几本重重的簿册哴哴跄跄跑在前头。可才一进二门，徐勋见里头一片慌乱，大声呵斥了几句，随即就命人去厨房知会金六嫂，准备凉水和盐送到戴姨娘那儿。

    好在府中的路途崔妈妈记得精熟，抄了一条近道，两人很快就赶到了戴姨娘的小院。瞧见门口有一个丫头在探头探脑，一见着他们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就要反身溜走，崔妈妈眼疾手快，三两步赶上去，单手一捞就抄着了她的领子，另一只手却牢牢夹着手中的册子。她也顾不得那丫头死命挣扎，一脚踢在她膝弯，扭着胳脖硬是按着在徐勋身前跪下。

    “死丫头，谁教你的规矩，见着主人不行礼只管躲的？”

    那丫头被崔妈妈扭得生疼，想要叫唤时见徐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个儿，竟又不敢叫，只在那儿扭动身子躲闪在一只手伸过来拧的崔妈妈。直到徐勋喝止了，她才带着哭腔说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戴姨奶奶吩咐我在这看着，说是有人来就去报了她……”

    崔妈妈见徐勋看了过来，这才没好气地放开了人，却仍是殷殷勤勤地跑在前头，到了门边上，她使劲咳嗽了一声，这才高声说道：“世子爷来了！”

    这满院子都是先头兴安伯徐盛的shi妾通房，按理此时都该是服孝，然而听得这一声，一个个身着素服的人竟都从屋子里出来了，虽不好施脂粉打扮，但徐勋一眼扫去，却忍不住想起了一句俗话来。都说要想俏，一身孝，这些女人里头年纪大的都过了四十，可偏生也在那儿精心打扮，什么弱柳扶风。

    “世多爷……”

    眼看着一个个人屈膝行礼，徐勋哪里耐烦这些，当即冷冷喝道：“戴姨娘服毒，你们不想着救人，一个个围在这儿做什么！如果是知道规矩的，那就都回了房去！”

    见众女满面讪讪然，徐勋看也不看他们，当即让崔妈妈领路。一进居中戴姨娘的主屋，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见戴姨娘直挺挺地躺在华ng上动也不动，一个妈妈回头瞥了他一眼，立时扑在戴姨娘身上嚎啕大哭道：“我的姨奶奶，好端端的您怎么就吃了砒霜，您好冤枉啊，老伯爷七七才过没几天，他们就逼得你没活路了呃……”。

    面对此情此景，再加上门外那个显然是望风的丫头，徐勋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其中的名堂，冷笑一声就回头冲着崔妈妈道：“快去外头催着我要的东西怎么还没送来……”

    崔妈妈亦是精明人，见状也已经明白了几分，慌忙打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她就匆匆进门来道：“少爷，东西都送来了，朱缨姑娘和金六嫂一块来的！”

    “快让他们进来！”

    见朱缨抱着一大瓮的食盐，金六嫂则是提着一桶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来，徐勋就指着华ng上的戴姨娘喝道：“一碗凉水加一勺盐，按这个比例搅拌匀了，把盐水给她灌下去，有多少灌多少！”

    那妈妈没想到徐勋进来也不查问，突然就来了这一招，顿时有些措手不及。眼看金六嫂答应一声卷起袖子就从朱缨那接过瓷瓮，不要钱似的往那一桶水里头加了盐，又自个伸手进去搅拌了两下，随即就舀了一碗水上来，她立时慌忙伸手拦在前头道：“你们不能随便乱折腾姨奶奶，至少也要等到了大人……”

    “等到了大夫你家姨奶奶就没气了！”徐勋冷冷打断了这妈妈的话，随即喝道，“崔妈妈，把人拖开，耽误了救治了不得！”

    崔妈妈本就已经察觉了苗头，这会儿立时二话不说地上前把那妈妈一把拖开。而朱缨见金六嫂上前扶起戴姨娘就要灌，机灵的她赶紧上前帮忙，嘴里却仿佛是解释似的说道：“这服用砒霜只要不是过量，一桶盐水灌下去吐出来，到时候再让大夫开两剂方子，决计能够缓过来，寿宁侯府当年也有想不开的下人服了砒霜，都是这样料理的。多亏了少爷急智想到，否则大夫就算请了来也回天乏术……”

    朱缨口中虽说着，压着戴姨娘手脚的劲道却丝毫不减，而金六嫂原本就是个五大三粗的，有少爷撑腰更没什么不敢做，一碗凉水给戴姨娘灌下去大半，那原本还仿佛僵硬不动的人立时开始挣扎，而她却不管不顾继续灌，一碗过后，发现戴姨娘已经冻得牙齿都打颤了，她却二话不说又是一大碗水舀起来接着灌。戴姨娘倒是想挣扎叫唤的，偏生旁边的朱缨借着催吐的名义又是拍背又是抠喉咙，她是灌了吐，吐了再灌，到后来几乎黄疸水都吐了出来，脸色比之前号称服毒的时候更加难看，几碗冷盐水下来，就差点没被折腾得背过气去。

    徐勋懒得去看戴姨娘那丑态，金六嫂开始灌盐水，他就已经出了屋子去。在外头站着的他听见里头咳嗽喷嚏不断，中间还夹杂着朱缨半真半假的劝说，金六嫂那絮絮叨叨的埋怨，而那边东西厢房则是显然有人悄悄窥视，他不禁哂然一笑。又站了不多时，他就看见院子门口徐良健步如飞冲了进来，后头两个丫头跟得气喘吁吁，他连忙迎了上去。

    “勋儿，没事吧？”

    “没事，幸好发现得早，也幸好我记得，要是误服了砒霜，那么大量灌下盐水催吐，再用烧焦的馒头研磨成末让人服下，至少能捱到大夫来。”有意提高了声音的徐勋说到这里，就冲着跟徐良过来的一个丫头说道，“去厨下吩咐一声林嫂子，看看有没有蒸好的馒头，烧焦了研成末送过来，这儿等着急用！我在古书上看过方子，大夫没来之前灌下盐水催吐毒物，然后用土方子暂时可保ing命。”

    听徐勋说得头头是道，徐良自然欣慰得点了点头，而东西厢房在那悄悄窥看的几个shi妾却是面面相觑。

    戴姨娘不过是借着服龓毒要龓挟，想给自己争取些筹码，结果这位过来不慌不忙，竟真的把人当成服了砒龓霜在那儿折腾。这大冷天的一通冰凉刺骨的冷盐水灌下去，紧跟着还要用什么烧焦的馒头研成末服用，这简直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折腾就把戴姨娘折腾了半条命去。

    刚刚事急从权闯进了戴姨娘的屋子，这会儿徐勋自然不会再贸贸然进去，就这么和徐良一块等在了外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里头终于有人打帘出来，却是朱缨。见两位主人都等在那儿，她赶紧下来屈膝角，又笑道：“总算是还好，姨奶奶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和水一般颜色，只要大夫及时赶过来，那就没有大碍了。”

    没有大碍？

    徐良看了徐勋一眼，见其面上了然，知道儿子一眼就识破了这场闹剧，不觉又好气又好笑。看了一眼那屋子，他也懒得多留，随手拍了拍徐勋的肩膀就说道：“也罢，既然是虚惊一场，我让人到前头交待一句，免得上上下下议论个没完。”

    等到管家柳安带着三四个大夫回来，戴姨娘服毒的内情已经在兴安伯府上下都传遍了。想当年戴姨娘也管家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众人虽鄙薄她的出身微贱，可终究也怕她的刻薄狠毒，眼下见她才出了第一招就被徐勋反手炮制了一回，拍手称快的虽不少，而心生惊惧的则更多。及至几个大夫的诊治结果传了出来，道是戴姨娘心怀前任兴安伯徐威要为其殉死，所幸服毒不多还可救治，但三五日之内却不能进食，只能每日喝冷盐水清洗肠胃，外加一日三剂药，往日戴姨娘手底下的人更是噤若寒蝉。

    饿上三五天固然死不了，可这每天还要这么喝冰冷的盐水外加喝药，戴姨娘这一次真的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就连有心想要挑那几个大夫错处的人，一想到那是北镇抚司举荐来的，两腿就忍不住打颤，谁还敢去多这种事？

    初来乍到的徐勋用这一招杀鸡儆猴，顿时让兴安伯府上下安静了下来。虽不能说人人都心服口服，可至少表面上众人都消停了。等到他送走那几个大夫回到了正房，还没来得及和徐良说上两句话，外头就又传来了崔妈妈的声音。

    “老爷，少爷！”

    徐勋扭头吩咐了一声进来，就只见崔妈妈低眉顺眼进了门，屈膝道了个万福就垂头说道：“老爷，少爷，外头寿宁侯建昌侯派了管家送礼贺乔迁，定国公长孙则是和魏国公芳园王公子一块亲自来道喜……啊，小的该死，忘了还有司礼监那边一位小公公来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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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杀鸡儆猴，君臣异曲同工（下）

﻿    没说出一个名字，崔妈妈的脸色就恭敬一分，到最后是买完全垂得低低的，满心庆幸她先头行事聪明，不曾违逆了新主。

    而徐勋和徐良对视一眼，父子俩立即齐齐出了门去。

    因除了定长别徐光祛和王世坤，其他地方都是派人送礼，因而徐良就只吩咐打开了前厅。寿宁侯和建昌侯这两张的管家看得出来都是倨傲人，在人前打躬作揖说好话似乎都不太顺溜，因而敷衍了一阵子撂下贺礼就早早告了退。定国公长别徐光祛虽是多坐了一会，但已经娶妻生子的他自然通人情世故，说了一些拉交情的客套话，就也告辞离去。最后只剩下了王世坤和代萧敬前来的瑞生，徐良索ing就站起身腾了地方给他们三个说话。

    王世坤散漫惯了，一点没把自己当客人，见没外人在，他就笑呵呵地上前按了按瑞生的肩膀就笑道：，“好嘛，你这才跟司礼监掌印萧公公几天，就能代表萧公公来送礼贺喜了？”

    瑞生有些腼腆地一笑：，“是司礼监其他人都忙着，所以萧公公才让我来一趟。”他说着顿了一顿，犹豫片刻才接着说道”“今儿个一早，锦衣卫就把那桩大狱的结果送了上去，万岁爷亲自发了朱批下来，道是……道是其他人照准，只那个乾清宫的刘山定了凌迟，不必覆奏，三日后行刑，还说让所哼哼品级的内shi都去观刑，司礼监正乱着呢。”

    凌迟！

    尽管这是最可怕的一种刑罚，但对于大明朝的普通百姓来说，却可谓是一辈子都难得瞧见一次。毕竟，哪一代朝廷讲的都是政通人和，每年判斩刑绞刑的犯人固然不少，但多数都是杂犯死罪，经过娶奏核准秋决的没几个，若熬到大赦，多数都能够逃得生天。而凌迟这样的刑罚有伤天和，甚至不在朝廷正刑除非造反谋逆或是谋杀亲长的鲜少能够判到这地步。

    那刘山固然可恶，可判凌迟似乎还不至于吧？

    王世坤咕——声咽了一口唾沫随即有些头皮发麻地说：，“瑞生，你不会是开玩笑吧？这又不是哪里的贼人造反谋逆，竟然要凌迟？”

    ，“司礼监都已经乱成一团了我怎会开玩笑？”瑞生说着就转头看向了徐勋，认认真真地说”“少……世子爷，萧公公让我带话来，说是乾清宫这几日大动干戈换了不少答应他和司礼监其他几位公公几次三番求见都不得见天颜，太子东宫那儿也是关节打不通。萧公公问，太子殿下之前可有对您说过什么？”

    见瑞生把那一声少爷硬生生地改作了世子爷，徐勋不禁莞尔，但转眼间听到最后一句，他不禁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叶广深夜造访的事。看来要说瞒着，这太子出宫亲自揪了郑旺出来的事，只怕瞒不过这些真正大佬。只不过，他从前一直以为身为锦衣卫北镇抚司之主叶广这样的天子近臣，身为萧敬这样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总是能时时刻刻面见天颜，谁知道转眼之间，他们这样的人却反而得求上了自己。

    天威莫测，这一趟更是明显的杀鸡儆猴，只怕这些越接近皇帝的人，就越感受分明。

    ，“瑞生你回去禀上萧公公，刘山既然凌迟，乾清宫那边一番整治，事情多半也就走到此为止了。若是别人想要借此机会兴风作浪皇上是绝对不会容许的。毕竟，案子是案子朝政是朝政。至于太子殿下，能抓着罪魁祸首，殿下也就出气了。”“原来如此……”瑞生竭力记下了徐勋的每一句话，随即又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说道”“萧公公还说，要是世子爷您给了答复，就让我对您说。此事一出，中官难免声势要弱，此消彼长，说不得有什么狗急跳墙的人蹦醚起来对世子爷不利，您小心一些。”

    王世坤在旁边听着这些对答，极聪明的他自然很快就品出了滋味，暗自咂舌这惊天的大案，司礼监掌印萧敬这样的人竟还要来问徐勋的意思，这位小爷也未免混得太好了。于是等瑞生说到这里，他突然笑嘻嘻地插嘴道：“瑞生，就算是转述萧公公的意思，你也未免太老实了。

    什么叫做要是世子爷给了答复你才说？要是徐勋刚刚说不知道太子爷什么意思，你真打算瞒下这话来？”

    “世子爷不说，我当然也是要说的。”瑞生歪着脑袋斜睨了王世坤一眼，随即一本正经地说”“萧公公要是怕世子爷不答复，大可派别人来捎话，让我来，本就是不怕我多说什么。世子爷，您说对不对？”

    徐勋本还暗叹瑞生进宫几个月，如今竟是变得老成了，可听到最后这句话，又见瑞生一如从前那样眼巴巴看着自己，他不觉就笑了起来。

    也不理会只在那捶ing顿是说自己怎没有发样忠仆的至世坤，他又示意瑞生上前来，仔仔细细问了这司礼监中闻知凌迟之刑的情景。得知萧敬没多说什么，李荣骂了句活该，陈宽王岳则是摇头叹息，倒是底下其他秉笔和随堂等人俱是惴惴不安，他想了想就又多问了一句。

    “这旨意内阁可有话说？”

    “我出来的时候听说才下了旨，是中旨，不是内阁票拟。李公公那会儿还说，皇上鲜少有直接下中旨的情形，也不知道朝臣是否会有议论。萧公公死底下对我说，事关内shi，朝臣乐得看热闹，没什么人会多嘴。”

    “唔，瑞生，你回去捎带一句话给萧公公。若是他不想去看那场血淋淋的凌迟，倒不如那天想个法子伴太子去华殿听讲，这名正言顺的理由皇上必然会同意的。”

    …………………………，

    正如瑞生所言，对于这么一桩匪夷所思的案子，而且还是皇帝亲自鞠问，朝臣当中本是一片哗然，可很快就渐渐息声了，倒是有一两个御史上书弹劾北镇抚司侦缉不利，竟是让这种宵小在京城招摇撞骗。然而，当北镇抚司送上去的结狱奏疏从内廷发下，内阁的三位阁老看到凌迟的那一项，齐齐失语了许久，末了刘健第一个叹了一口气。

    “事关皇后太子，也难怪皇上动怒，竟是下了中旨。”

    “虽说不过一个阉人而已……”谢迁虽然也对这样的刑罚大为震惊，但转念一想，心理不免有些疙瘩”“可是这样的案子，终究会有损皇上英明，是不是要谏一谏？”

    李东阳却摇了摇头：，“皇上当初亲自鞠问，就是已经不在乎此事被人怎么说，只想弄一个水落石出。如今既是北镇抚司已经都问分明了，刘山身为罪魁祸首，又是乾清宫的人，加重处罚也不奇怪。再谏只是让皇上越发难耐恼怒，到时候株连大狱也不无可能，平白更伤皇上英明。若不是皇上生怕之前内阁不行票拟，何必下了中旨。”

    “西涯说的有道理。倒是司礼监诸公，皇上一怒之下，连他们也要去看凌迟，这实在是有些”刘健皱了皱眉，可想了想还是最终摇了摇头。事关中官，让他这个首辅进言说应该给司礼监诸大挡留些体面，这实在是不合适。

    关于这个话题，刘健谢迁就此打住，李东阳虽也没有再提，心中却是不无计较。这一日傍晚司礼监写字别彬前来传达丹件皇帝吩咐下来的要紧事时，他和往常一样把人叫到直房多问了两句，末了却说道：，“三日后轮到老夫在华殿给太子殿下讲《礼记》，老夫记得司礼监有几位公公对《礼记》颇有心得，那天若是无事，不如伴驾太子一块来。”

    民间百姓爱看杀头，而寻常的内宦则是最喜欢看廷杖大臣，无他，一集凑个热闹，二来图个见血的刺i，三来看那些人前气派的官员挨板子，还有一种变态的快感。然而，让内shi去看别的内shi被凌迟，这就绝对不是什么享受了，尤其是司礼监这些位高权重的。别彬之前眼瞧着司礼监一众大佬个个都是阴沉着脸，哪里不知道人人都想躲开，却偏生怕圣意责难。此时，李东阳这轻轻巧巧一句话，却让他为之大喜过望，慌忙连声称是。

    这一回到司礼监，他径直穿过公厅大门，由东井小门直奔萧敬的屋舍，在门口通报一声，等内中传唤，他才肃衣入内。见瑞生正站在萧敬后头替其捏肩膀，他不禁微微一愣，行过礼后就将今日去内阁的经过一一道来，末了才加上了李东阳的这句话。

    “哦，李阁老竟然这般说？”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萧敬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见别彬恭敬点头，他想了想，不觉莞尔笑道”“怪不得皇上常说，李先生善谋，这主意出得绝妙。只不过，他大概不会想到，有人竟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别彬闻言大吃一惊，本能地看了瑞生一眼，见小家伙只是懵懵懂懂地给萧敬按捏肩背，他一时倒有些吃不准，但却不敢多问，只赔笑说道：，“老祖宗说的是，内阁三位阁老当中，也就是李先生对我等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从没有丝毫倨傲怠慢。”“要做官，先做人……呃，李阁老既是做了人情，咱家也不好一个人吃独食。你去请李公公陈公公王公公戴公公他们几个来，咱们先参详参详。要一块去，那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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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千刀凌迟，贼心不死（上）

﻿    西四牌楼本名西市口大街，但因为永乐年间迁都北京之后，在几条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造了牌楼，久而久之就有此名。此地乃是人来人往的交通要道，周边羊肉胡同驴肉胡同等地都是有名的市集，而此地往东不过数百步就是皇城根，往西到阜成门大街这一段，则是常常有人在这贩马，一时就形成了马市，附近还有猪市羊市，因而京城号称西贵东富，这附近住着不少达官贵人，却也难掩市井气息。

    而这一天，这西四牌楼四角的酒楼上几乎一座难求，沿街道上亦是挤满了闻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有那些年纪大些的更是指着西四牌楼那儿比四座牌楼更高的木杆，向来凑热闹的外乡人说道那杆子的作用，更多的人则是在议论这难能一见的大刑光景。也有人把孩子抱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间或就能听到婴啼，旁边还有小孩子的叫嚷声，总之是沸反盈天。

    午时还没到，这附近就何止挤满了一两千人，几乎没人顾得上这兜头兜脸的冷风，一个个都踮脚观望着，维持秩序的顺天府差役和西城兵马司的军汉们累出了一身臭汗，却还只是堪堪维持了秩序不乱。然而，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公公们来了，一时无数人或扭头或转身往西安门大街那边瞧去。

    这一日来的太监们很不少。有明一朝自宫求进的人不计其数屡禁不止，直到现在，除却那些顶尖的大此之外，宫中有职衔的中官就有数百，至于没品级的何止超过了三万。往日燕九节大此去白云观打醮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排场大气势足，今日前来观刑，哪怕是品级再高的也不敢摆排场，多半就是徒子徒孙搀扶着。即便如此，仍是一时锦衣如云，蟒服处处。

    人群中挤在前头的徐毅一面让随从家人挡着后头那些挤来挤去的人，一面伸长了脖子张望，竭力分辨着那一个个大此。然而，他才只见过李荣的一个干儿子，其他的几乎都是两眼一抹黑，又哪里认得出来？直到那一个个木着脸的太监都站定了，上首的监刑官吩咐人去看时辰，他才终于失望地收回了目光，脸色晦暗不明。就在这时候，他背后的人群突然被一个人死命地挤出了一条路来，那人到了徐毅身后不远处，便费劲地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的徐大官人，我可找到你了！”

    徐毅愕然转头，见是鹰三爷，他顿时勃然色变，恨不得把这家伙生吞活剥下去。然而，对方却仿佛丝毫不在意似的，也不顾这四周人声嘈杂，指了指一旁新街口上的一座酒楼说道：“要不是你穿得鲜艳，我刚刚在楼上正好瞧着你，指不定就错过了。快，仁和长公主的长公子就在这楼上，我带你去见。”

    “你还害得我不够？”徐毅一把甩脱了鹰三爷，气咻咻地说，“上次你说什么马公子，结果如何？我砸了那许多银子下去，可平白无故便宜了别人！”

    “咳，这次可不一样！废话少说，你和我走一趟头不费什么事，再说了，今日这千刀凌迟，你在那楼上看热闹，也能看得清楚些不是么？”

    徐毅看了一眼那刑台右边站着的众多中官，知道自己就是站在这也未必能有多大收获，思来想去就索性随着的鹰三爷挤出了人群。虽是初冬时节，这一番出来他仍是出了通身大汗，待到跟着人进了那酒楼，顺着楼梯一路上到了三楼，原本半信半疑的他渐渐有些相信了。

    四周围是五六个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的汉子，全都是一样的青色短衫，明显的豪门家奴打扮。而等到叩了门进入那间雅致的包厢，见一个十三四的锦衣少年背手站在凭栏处，一旁两个尚在总角的小厮垂手侍立，他不知不觉已是赔上了小心。

    “大公子，人我领上来了。”

    齐济良回头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就说道：“没你的事了，外头等着。”

    徐毅虽是深恨鹰三爷害的他赔了钱又丢了爵位，但也知道这人在官面上有些能耐，是能趟开路子的，因而见齐济良如此颐指气使，他不禁暗自咂舌。及至鹰三爷满脸堆笑地退出门去，他就慌忙拱了拱手，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齐济良就老气横秋地抢在了前头。

    “你的事鹰三都告诉我了，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翻盘？”

    虽然这是自个做梦都想的事，但徐毅摸不清齐济良的路数，毕竟不敢贸贸然说真话，当下只是叹了口气说：“旨意都已经下了，木已成舟，小可哪里还敢奢望那种可能？”

    “没出息，旨意下了也是可以改的，难道历来那许多勋贵，就没有人袭爵之后又被夺爵？近的就有宁阳侯陈辅，远的就更多了！我只问你，你可有胆子去拼一拼？“

    被一个年纪一丁点的小孩子训斥，徐毅自是心头憋火，险些就要反唇相讥。然而听到最后一句，他不禁心中一动，旋即就试探道：“胆子我自然有的，但可惜此前为了袭爵之事上下打点，实在是花费了不少。齐公子您的意思灵……”

    “只会花钱有什么用，难道皇上面前的圣眷你也能花钱买去？”齐济良一口打断了徐毅的话，旋即一挑眉毛说，“你以为徐良的爵位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徐勋讨好了太子殿下，于是皇上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这才把爵位给了他老子？你要是参不透这一点再上下使钱，就是你家有座金山也不够败的！”

    “啊！”

    见徐毅瞠目结舌，齐济良很满意自己这一番话的效果，这才慢吞吞地说：“只要你有胆子，我这里有一条好计策给你。前几日太子殿下逃了华殿的讲，被皇上训斥过，其实却是偷偷溜出宫了，这事儿那几个讲书官很是痛心疾首了一阵子。你知道太子殿下偷出宫是和谁一块去厮混了么？就是你那个侄儿徐勋！”

    徐毅虽说上下钻营，可终究混不到什么高层面，因而徐勋和太子朱厚照相识他不知道，太子逃和徐勋一块上外头厮混，他更不知道，这会儿要说目瞪口呆都是轻的，失魂落魄才是真的。好容易才消化了这样的大消息，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迟疑地说道：“齐公子，若那徐勋真的和太子殿下交好，我何德何能……就算我真扳倒了他，焉知他日太子殿下……”

    齐济良险些又是脱口一句没出息，好容易才硬生生止住了。他转过头来掩藏住了眼神中那轻蔑之色，就这么看着那边刑场上竖起的日暴，没好气地说：“你难道是傻子不成？我又没让你去上书言说这种事，只让你设去散布一下消息。听说当初马尚书还帮你说过话，结果事情没成。他是太子太傅，最是痛心疾首太子不好的，有了这由头难道不会上书建言？有他打头，若是再有几个御史跟跟风，徐勋落马，他老子那爵位能坐得稳？要说人是当初司礼监萧公公荐上去的，闹大了他也有脱不了的罪责，你到时候想和李公公拉关系还不容易？”

    徐毅听着听着，眼睛渐渐就发亮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年纪比自己还小一大截的少年，竟是能想出这样巧妙的主意来，一时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深深一躬身道：“多谢齐公子教我，若是此事能成，我一定重谢！”

    “谢就不必了，我一不图你将来照拖，二不图你送什么钱财谢礼，只要你把人扳倒了给我出一口气就成！”

    刚刚小大人似的布局设计，但此时一句赌气话，却把齐济良的心思泄露无疑。而徐毅闻言就知道徐勋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小爷，心中顿时更笃定了，连连道谢之后，甚至也顾不上留下来看这一场难能一见的凌迟，行过礼后就匆匆告退。他走后没多久，外头鹰三爷就叩了门进来，笑嘻嘻地站在齐济良身后。

    “恭喜公子，轻轻巧巧就收服了徐毅。

    “区区一个脓包算得了什么！”

    齐济良头也不回地站在那里，攀着栏杆的手却一下子收紧了。那天原本是让母亲仁和长公主进宫去替他讨个公道的，可母亲回来的时候却灰头土脸，不但厉声训斥了他，险些没动用尘封多年的家，又整整禁闭了他三天。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自己引为上宾的郑旺郑皇亲，居然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冒牌货！

    他固然气得七窍生烟，但更恨的却是那丝毫不给自己面子的北镇抚司众人。然而，要不是下人引荐的这个鹰三爷透露隐情，他又小心翼翼让人走宫里的路子查证，又怎会知道那天一直遮掩面目的竟是当今太子朱厚照，而那个亮出北镇抚司腰牌的也不是什么锦衣卫，而是徐勋。他没去向太子报这一箭之仇，少不得在徐勋身上讨回来！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丫头，他迟早能把人揪出来！

    伫立良久，他正要对身后的鹰三爷吩咐些什么，就只听下头响起了一声高喝：“时辰已到，行刑！”

    眼见齐济良倚栏俯瞰下头的行刑，耳听下头百姓的阵阵喧哗，后头的鹰三爷虽是恭恭敬敬站着，心里却是不无得意。又办了正经事又拿了丰厚的赏钱，跟着那位焦侍郎做事，真是轻轻巧巧就得了众多好处，只不知道，焦侍郎缘何要和那徐家父子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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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千刀凌迟，贼心不死（下）

﻿    大批人流涌入观看凌迟正大刑，靠近西四牌楼的咸宜坊羊肉胡同不免就显得有几分冷清了。这条胡同在昔日元大都时就已经是京城有名的三大闹市之一，如今迁都日久，自然更是人流密集之地。当西四牌楼那边因时辰已到行刑开始而传来了无数喧哗声的时候，这边的店主伙计看着往日摆满了一整条大街的糕饼吃食摊子，忍不住都议论纷纷了起来。

    “西四牌楼那边少说也有一两千人，那糕饼刘的枣糕向来就生意好，就这一天，少说也能进账好几吊！”“何止糕饼刘，咱们这条胡同里还有七个摊子都早早设过去了，还给西城兵马司打点了钱，这两天生意准管好。又不是杀头，一会儿就过去了，这剐刀一动，那可是两个下午！”“咳，要不是看铺子，我都想去凑个热闹。”

    几个站在门口闲侃的店主见这胡同里稀稀拉拉的三五个人，无不是摇头叹息，丝毫没注意到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溜进了西边一家新开没两个月的成衣铺。毕竟，虽说这年头成衣的生意越发不好做，但每日七个客人进去，卖掉一两件衣裳却还是没问题的。

    李庆娘正在柜台后头拨动算盘珠子，一看有人来立时抬起了头，等认出是徐勋，她不觉就愣住了。以往徐勋虽然也有悄悄过来探望沈悦，可也就是衣着朴素些，哪像这一回干脆换上了这小厮的打扮？不明所以的她见徐勋打了个手势就熟门熟路进了后门，不禁摇了摇头，又低头一面打算盘一面盘账。

    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如意突然看到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进来了，不禁大吃一惊，横着扫帚快步上前，这才发现是徐勋。见人把手指放在嘴魂上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不禁扑哧一笑，拿手指了指正房，眼看人蹑手蹑脚过去了，一时又偷笑了一阵子这才继续埋头扫起了地眼睛却不时往那屋子里瞟。

    “叫你胡说道骗人，大骗子！”

    才一进屋的徐勋就听到这么两声不禁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沈悦背后长了眼睛。等发现小丫头只是在华ng上死命折腾那个荞麦枕头，

    他方才大胆地走上前去在人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见她仿佛是受惊的小鹿似的扭转身，继而就蹦了起来，他就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

    “我人不在你都还在念叨娄，真够惦记的！”

    “呸，谁惦记你这个大骗子！”沈悦没想到徐勋这么厚脸皮一时又嗔又怒“居然连同外人一块骗我，那个什么朱小侯爷，明明是太子殿下！你居然连给我使个眼色提醒一下都忘了，居然就眼睁睁看着我在那教训人！”

    “没事，那位主儿就爱这调调！”

    “你说什么！”

    小声嘟囔的徐勋见沈悦鼓起双颊，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立时陪笑道：“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人想见那位殿下一面还见不着呢哪像你轻轻巧巧就成了他姐姐……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端倪的？”“你看看他送我的玉坠！”沈悦一把将东西塞到徐勋眼里，见其恍然大悟，她就轻哼道：“这盘龙图案除了宫里人，还有谁敢用？更何况绦子用的是连续不断的万寿结，那接口的地方我对着光看过还有个御字。要是我真带出去，那非得惹大麻烦不可！再说了，前几天就传出了皇上亲审的消息，今天又是西四牌楼凌迟杀人我除非是傻子才觉察不出来！”“哦，你当然不傻谁有悦儿你聪明？”沈悦差点没被徐勋这敷衍似的语气气死，本能地握拳就当ing给了他一记狠的，见他哎哟一声叫得异常夸张，她这才想起如意还在外头，顿时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果然，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如意的声音，她赶紧扬声道：“没事，他自个不小心磕了一下！”

    见如意没声音了，她这才恨恨地瞪了这可恶的家伙一眼，可见徐勋满脸戏诡地瞧着自己，她方才立时放下了手，醒悟到自己又被他占了便宜，一时少不得又骂道：“大骗子，就知道骗人！”

    徐勋哪里在乎这不痛不痒的嗔骂，自顾自地找地方坐了，又突然拿着个茶盏四下里找水喝。沈悦被他这自来熟的态度气了个半死，不得不夺过自己常用的那个杯子，又去找了新的来，一股脑儿给倒了半杯已经凉了的茶，这才气咻咻地问道：“平时你来也没见这幅打扮的，今天这一身算怎么回事？”

    “你没发现羊肉胡同这丹日多了些眼线吗？”见沈悦一下子愣住了，徐勋便微微笑道“太子殿下这些天大约是没法偷溜出宫，也没派人来找过我。不过他和刘瑾应该都瞒下了之前遇到你的事，但估计是好奇还是其他，所以派人到羊肉胡同来打听过你。前几天慧通和尚就说了，这一整条街好几个生人兜来兜去，幸好李妈妈应该也看出来了，没让你出去。”

    “那我岂不是又不能住这儿了？”

    “那也未必，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麻烦些，不得不每次地下工作者似的钻来钻去。”

    沈悦虽然很想板着个脸，但终究还是被这话逗得扑哧一笑：“还地下工作者呢，你以为你是打地洞的老鼠啊！不过也是，这羊肉胡同是闹市，人家不可能一直盯着这儿。倒是你，你如今可是堂堂兴安伯世子，别老是没事儿往外钻，1小心把老鼠带到我这来！”……………………………………

    西四牌楼刑场东北面的一座酒楼，此时亦是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三楼那几个临街位置最好的包厢早些天就已经全都订出去了。

    这会儿一个位置最好的包厢之中，罗先生站在窗口一面俯瞰下头，一面轻轻啜饮杯中的美酒，好半晌才转身走了回来。

    “大掌柜，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我还以为你就这样轻易惊动太子，无疑是自毁长城，谁知道你竟然料准了皇上的脾气！我向来自诩智计出众，这一回可是真看走眼了！”

    “罗先生自谦了。你我一南一北，这北边的事情向来就是我主持的”比你算得准些也不奇怪。皇上这人，至情至孝，只要把仁寿宫的宫人牵涉进来”他必然不会大肆追查下去：而事涉皇后，他又决计不会容许曾经在民间惹出巨大风b的这件事就悄无声息地摁下，必然要把一应人等都发落了才心甘，这刘山身为始作俑者，被凌迟也不奇怪。”

    “大掌柜真是算无遗策，佩服佩服！”罗先生一口饮尽了杯中酒，放下酒杯之后就看着对面的铁面人道“只不过我想不明白，刘山应该自知必死，怎就不会供出主谋来？”

    “供出什么主谋？”铁面人若无其事地挟了一筷子鱼，送到嘴里细嚼慢咽吃下了，他这才耸了耸肩说“是他自己好赌，欠下了巨额赌债：而那郑旺是自己痴心妄想，听着风就是雨到玄武门寻亲。这两个疯子碰上了，自然一拍即合。一个借着皇亲的名声收人钱财，能够和贵人平起平坐：一个赌债渐渐还清，手头阔绰自鸣得意：他们就是想供出主谋，那也是说不出来的！不过，要让这么两个人凑在一块，要让他们一拍即合常常来往，还真是费了我无数功夫。”“值得值得，这桩奇案转眼间就能传遍天下，都是大掌柜的功劳！

    以前我只知道大掌柜是主上的钱袋子，如今才知道，我这智囊之称只怕也该拱手送你才对！”见铁面人含笑谦逊了两句，罗先生突然话锋一转道“只我自从见到大掌柜开始”你这面具就不曾取下来过。就算是面有伤痕，也用不着这般吧？”

    “实在是因为见着我面目的人，多半夜里都睡不着。”铁面人含笑看着罗先生，突然便伸手去解那面具“只希望罗先生不要做噩梦才好。”

    罗先生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那面具被摘下，那张脸吴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险些不曾惊呼出声。那一张脸惨不忍睹，仿佛是被一场火完全烧烂了，竟是一点旧日形貌都看不出来！

    ………………………………

    夜深时分，书房里头的焦芳听管家李正把今日西四牌楼大刑的事，蜒及鹰三带着徐毅见到了齐济良的事一一说了一遍，他紧皱的眉头就舒展了开来，继而吩咐道：“等徐毅又去勾搭马升那个儿子之后，把鹰三远远送走。马升这个人，说得好听叫用人不讲情面，说得不好听叫意气用事树敌无数……他既然去当了那个点炮仗的人，那就离下台不远了！徐勋那小子得圣意，又有太子青睐，马升却深得内阁那三位之意，且让他们两边斗一场！”

    “是，老爷。”李正慌忙点了点头，可想了想此事的风险，仍是忍不住说道“可上次皇上御赐了大少爷四部新书，不是说明老爷的圣眷已经和马尚书相差不远？况且，马尚书也是上书致仕被驳了……”

    “什么上书致仕，那老不死是以退为进，哪里是想真的退，分明是倚老卖老还想继续压在老夫头上！而且，光是圣眷胜过没用，皇上留任了马升，难道老夫得熬到这老不死死了才能继任吏部尚书？”

    而且，马升固然已经十多了，可他焦芳也已经七十好几，比他年轻十几岁的李东阳如今已经是内阁次辅，可他这许多年内内外外折腾磋砣，他等不起了！况且，这只是一个由头而已，趁他病要他命的手段还在后面！

    见李正连声答安后退下，焦芳顿时冷哼了一声。还有那个徐勋，

    拿到那封信居然没事人似的，甚至都不曾登门求见，这狂妄的小子也该吃到教训！等人撑不下去了，到时候他再设法曲意结纳，替其摆平了那风b，也让人知道他焦芳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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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真正的世家豪富（上）

﻿    一场耗时两日的凌迟，让京城街头巷尾多出了一桩热议的话题，就连达官显贵家里头的下人们，也无不是津津乐道那时的威况。好比刚换了主人的兴安伯府，虽又出了一桩姨娘服毒要寻死的闹剧，刘山行刑那两天依旧有人去西四牌楼看热闹。这会儿清点要送去厨房的菜蔬果肉的时候，也有人忍不住在那窃窃私语着。

    “我是真正数过，光是大腿就割了至少一百来刀，喷喷，那问人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

    “喊什么疼啊，听说都是给药哑了的！一桩冒认皇亲案，都是从这人的身上而起，皇上一怒之下连凌迟的刑罚都拿出来了，还会让他叫嚷？”

    “那你们说说，这皇亲的事儿究竟是真是呃……”

    “嘘，小声点，咱们府里又不是那大街上，这也敢拿来说嘴！”

    几个人正收拾着，其中一个突然感到背后仿佛站着有人，立时有些惊觉地闭上了嘴。其他三个见起头最起劲的人不做声，无不诧异地看了过去，见一个背着手的少年站在那人身后，三人立时噤若寒蝉，抬头一看便齐齐转身跪了下去。

    “世……世子爷……”

    徐勋扫了四人一眼，见那些肉食菜蔬都被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四个人趴跪在地上簌簌发抖，他就冷冷地说道：“要是下次再让我听见这般言语，我也不说什么把你们逐出去之类的话，直接送了庄子上做苦力！”

    逐出去即便一无所有，可如果人在就还能另找差事，但要是真的被押到庄子上，那就是永生永世无出头之日了。一时之间，四人慌忙叩头赌咒发誓似的连道再也不敢了。这时候，徐勋方才吩咐他们把东西送到厨房，自己则是径直转身前往书房，心里却还在想着他们的话。

    那天的凌迟他自然没有去看热闹。尽管这事儿可算是他和朱厚照一块把那刘山揪出来的，可他没有那种血腥的爱好，况且那种情景只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他将心比心，还特意让瑞生给萧敬递了消息，可也没工夫去打听那位大此究竟会不会借机躲开。想着这些，到了书房外头，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打起帘子进门。

    “定长孙久违了。”

    徐光祚原本正坐着喝茶，听到咳嗽就放下了茶盏，这会儿就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一旁垂手站着的陶泓接着徐勋眼色，立时就蹑手蹑脚地出去守在了门口。两边厮见过后，徐光祚一坐下就笑道：“要不是我之前还在这儿帮忙料理过前任兴安伯的丧事，几乎要以为自己这是来错了地方。令尊和世子不过才搬进来几日夫，上下就这样整肃，不说其他，这治家两个字，就有得好教我去。”

    “定长不这话就要说得我无地自容了，什么上下整肃，说句实在话，这一应人等的花名册至今都尚未理清楚，更不要说其他，甚至于房契地契，至今也还剩好些不见踪影，我都快焦头烂额了。”徐勋有意把实情稍稍露了一点出来，见徐光祚反而笑了，他知道这有限的坦诚有助于拉近两方面的关系，遂又说道，“不过，今天请定长孙来，自然不是为了这丁点鸡毛蒜皮的家事，而是另外有事想请定长孙帮忙。”

    尽管上次才帮了徐勋一个大忙，但那样忙碌一场，对于徐光祚自己来说也有莫大的好处一寂寂无闻多年的定国公府又成为了众多达官显贵议论的话题，而且据他打探得知，似乎皇帝也赞了他一句能干，单单这两项就能弥补他的一番辛苦。于是此时，他立时稍稍前倾了一下身子，脸上露出了最诚恳的笑容。

    “世子但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这事别人兴许会为难，但对于定长孙来说，还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徐勋打了个哈哈，当即就把当日升官之时孙彬的那番话变了个子说出来。见徐光祚先是惊诧，随即是欣喜，最后虽则是竭力用若无其事的表情遮掩，可那嘴角终究是往上头勾了起来，他就知道，自己所托的这事，无疑是正中徐光祚的下怀。

    要知道，定国公一系由于如今这位发了狂病的定国公，磋跑了多年，除了国公的虚名，旧日依附门平的世袭军官只怕多半都闲置了。

    尽管很想摆出个很为难的模样，但徐光祚见徐勋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突然醒悟到这是个怎么角色，到了嘴边的话立时改头换面，竟是满口答应了下来：“些许小事，既然世子看得起我，我自当竭力相助。不过，你要几个人？”

    “百户五个总旗五个。”见徐光祚眼神一闪，徐勋顺势苦笑道，“我如今是个光杆子指挥使，这兵卒还要另外挑去，也就只有把军官先搜罗搜罗。按理总旗还应该要五个再加上小旗，但到时候选了人上来，也是要赏赏劳，所以得留些空缺。”

    徐光祚的年龄何止比徐勋大一倍，原本只觉得徐勋只是机缘好运气好，可眼下听到这话，他不免想起王世坤在他面前吹嘘的那些话——虽然他根本不信金陵闹得沸沸扬扬的赵钦之案，完全是当时还是小人物的徐勋在背后推手，但此人年少慧黠却是铁板钉钉的。

    不过，就算只有十个人，他也很有一番人情好做，这会儿便在心底飞快地合计了起来，到最后就笑着点头道：“好，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谢定长孙了！”徐勋知道自个已经打动了这位定长孙心头一松的同时，也不免笑吟吟地说，“只我有一句话可得和定长孙说在前头，那些人从前犯过错不要紧，在别人眼中是刺头也不要紧，可有一条，却得是有真才实的。太子殿下不知什么时候一时兴起就会过来探看，我可一定会和殿下说着是定长孙所荐之人，到那时候丢脸可是丢咱们大家的！”

    这最后一句话顿时打消了徐光祚的某些念头——毕竟，这些年定国公府的亏空不少，这十个空缺若是拿出去几个也能换上一笔不小的现钱。想到徐勋如今已经是兴安伯世子，若这样想就不会送了十个缺给自己做人情，况且在太子面前露脸，对他将来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徐光祚定了定神，最终咬咬牙点了点头。

    “样锁枪头，到时候你尽管找我！”

    “那就成交了！”

    一方是老牌勋贵名正割回的接班人，一方是顶着老牌子的新贵，两个人的手轻轻一握，随即很快地收了回去，继而就笑呵呵地品茗说起了闲话。

    从煎茶的茶叶泉水火候说到了冬日的时令补品，从佛寺道观说到仕女名媛，等到一番谈天说地完结，亲自把徐光祚送到了二门之后，徐勋一回房就忍不住伸了个大懒腰。

    和聪明而又精明的人打交道，还真是累人得很！这当口要是红袖添香温柔解语呃……

    徐勋想到这里，眼前就浮现出了小丫头一手叉腰瞪人的情形，他那温柔的想头顿时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恭敬的声音。

    “少爷，戴姨奶奶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请您去一趟。”

    听到是朱缨的声音，徐勋便头也不回地问道：“单请我？”

    “是，姨奶奶说是有事和您商量。”

    知道戴姨娘这几天的冷盐水灌下来，苦头也吃够了，徐勋微微一沉吟就转过身来冲着朱缨颔首道：“也罢，我先去对爹说一声。你如果手边没有急事，就跟着我一块走一趟那边都是女眷，免得又传出什么闲话来。对了，崔妈妈一直带着人守在那儿看护？”

    “是，这几天都卒苦了崔妈妈，几乎是日夜都守着姨奶奶。”

    朱缨初来乍到就委了要紧内务，自然是无所不尽心，如今听这吩咐哪里又不从的。等徐勋从徐良那正房出来，她早就等在了外头。一路跟着前往那另一头的小院，她就低声把这几天料理的几桩事情——道来，见徐勋几乎都是只听不答，她就没有再絮絮叨叨多费口舌。

    事隔几天徐勋再进这个院子，这一次徐威留下的那些侍妾通房再没有娇娇怯怯迎出来了，一个个都老实本分地躲在屋子里。对此情景，不喜欢麻烦的他自然满意，等踏入戴姨娘的屋子，发现之前自己来时，那个哭天抢地的妈妈不见踪影，而戴姨娘斜倚在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他就更满意了，甚至没去理会那种怨恨的目光。

    “姨娘请我来，为了什么要紧事？”

    戴姨娘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不惜用自杀来要挟，徐勋竟然非但不惊慌失措，还用这样杀人不见血的子狠狠整治了自己几天，甚至不怕外头传出流言。一想起这几日吃的苦头，她的眼睛不禁红了，随即就沙哑着嗓子问道：“世子爷，你就不想要当年老伯爷留下的那些房契和地契？”

    自打吩咐了那么服侍服毒未遂的戴姨娘，徐勋就料定这位会忍不住拿出这事来要挟自己。因而，瞥见崔妈妈和朱缨双双要退出屋子，他就摆摆手示意两人留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你扣着那些庄田房契能怎么样？没有兴安伯的头衔，你卖不了。而你要是毁了这些契书，你别忘了，你还有女儿嫁在外面。你若是就这些话要说，那么你继续调理你的余毒，我还有忙不完的事。”

    眼见徐勋站起身头也不回就要往外走，刚刚还死撑着的戴姨娘终于变了脸色，一下子撑着床板挪动了一些出来，惊惶地叫道：“世子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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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真正的世家豪富（下）

﻿    戴姨娘这一唤，屋子里一片静悄悄的。

    就在邻近门口的地方，徐勋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立刻回过头来：“戴姨娘大概没有打听过我这个人的ing子？我从来就不是会受要挟的人！想当初在南京，我能够把我先头那爹爹留下那所有的田地一股脑儿都捐去了修贡院和兴修水利，也绝不便宜赵钦那个伪君子，现如今既然我爹承袭了爵位，你以为我还会受制于你那些小心思小手段？”

    他说着就转过身来，见华ng上的戴姨娘脸色极其不好看，这才笑道：“老实说，我这人不喜欢没事冲着无关人等下手，姨娘大不用担心令千金会怎样，算起来，她毕竟也算是我的堂姐。契书毁了就毁了，勋田宫里都是有存档的，大不了我去求司礼监萧公公设法，至于其他的死田，去衙门好好查查旧档，总能找回来一多半。损失一些不打紧，为了上下打点送出去一些也不打紧，横竖我们父子本就是一穷二白，大不了不摆从前兴安伯府的这些排场。”

    “你……你……”

    徐勋的事情，戴姨娘也曾经从徐毅那里听说过一二。可听说归听说，此时真正见识到这种决绝，她却只有一种抵抗不能的惊悸绝望。要她是兴安伯夫人，正经的顶尖诘命，仗着是长辈也许还能压得住，可眼下她死扛到底的结果却极有可能是鸡飞蛋打。于是，她把下头的华ng单攥成了一团，老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究竟想怎样！”

    “姨娘这话问错了吧？你此前在背后给我们父子使绊子捅刀子，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可你没事偏在我们搬来的第一天折腾什么服毒现在还想问我们想怎样？”徐勋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语气一下子变得更加冷冽“若是按照规矩你不是兴安伯夫人，无论是谁袭封了爵位，都没有供养你的道理！这勋贵之家有养着前代主人那些shi妾通房的，也有把人打发到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的，更有直接把人发卖了图个一了百了的！”

    眼见戴姨娘脸色煞白，他这才放缓了语气说道：“看在你给我那位已故大伯父生过一个女儿，你把田契房契拿出来，我给你一块养老的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宁可去各家衙门折腾，也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由你自生自灭好了！”

    戴姨娘之所以愿意跟着徐毅谋划爵位也就是图对方拿出来的好处，此刻听到徐勋竟然提出了这个法子，她顿时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慌忙说道：“好，我答应，我都答应你！可你若是拿着东西就反悔……”

    “要是我再心狠一些，把你这假服毒变成真服毒，你以为你还有命在？”

    和这样斤斤计较刻薄自死的女人打交道，徐勋已经很不耐烦了，当即重重撂下了这么一句话。果然华ng上的戴姨娘吓得脸色更白了，好半晌才终于伸手往怀里索，好一会儿却讪讪地说道：“东西我都缝在身上世子爷您能不能……”

    听到这话，徐勋立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等下了门前的台阶，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就知道，这种贪婪短视的女人断然不敢把东西交给别人，哪怕是亲生女儿女婿也是一样，又不能随随便便离府出去，多半就是把东西贴身藏着，也不想想他要是真的心狠手辣，人死了岂不是做什么都方便？

    徐勋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始终空空荡荡，厢房俱是一丝动静也无，仿佛一个人都没有似的，更不用提敢上来献殷勤的了。直到他站着站着渐渐有些不耐烦了，后头才传来了门帘打起的声音，继而朱缨就双手捧着好一叠皱巴巴的东西走上了前。

    “少爷，这是从姨奶奶的衣服里成出来的，奴婢和崔妈妈一块清点过，计有武清庄田百亩、通州庄田六百亩、密云庄田百亩……”

    听朱缨一样一样报着数目，徐勋心底暗自一算，发现田亩数量总共竟超过千亩的光景，和伯府账面上所余银两那种凄惨的情形大相径庭，他不禁为之咂舌。

    怪不得哪怕大明朝的勋贵到后来都一个个只领虚职坐吃山空，家中仍然能如此豪富，原来竟有这么些东西在。除却近畿，里头还有不少田地是宣府大同附近的，显见是当年徐亨为总兵官时所遗留的。

    听朱缨念完之后，他接过这些纸片来随便一扫，见内中除了这座兴安伯府，还有西四牌楼和灯市口胡同总共十二间铺子的房契，他就随手卷在了一块。

    “另外，姨奶奶手中还扣着一张地契，怎么都不肯拿出来，奴婢和崔妈妈在一旁瞅了一眼，大约是一张五百亩地的地契，不是京畿附近，而是句容的。姨奶奶说，要是少爷先头说话算话，就把这地转给了她。”

    朱缨说着都不禁悄悄撇了撇嘴，暗想这戴姨娘真是愚蠢，交出大头想保住小头，可如今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哪里是这么轻易的。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徐勋哂然一笑，竟是轻描淡写地说：“她要留着就让她留着。你且对她说，她要是想快些把这些地过户到自个的名下，就趁早把余毒清理干净。等到她能下地了，我自然会差人去把这一茬交割干净，恭送了她出去安养！”

    徐勋说完这话就径直往外走，自然没看见站在那儿的朱缨满脸错愕当然，就算看见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区区一个戴姨娘，若是安分了拿着东西走人，他也不介意既往不咎，至少可以在外头宣扬宣扬他父子仁至义尽，可要是再玩什么幺蛾子，就算过户了这几百亩地，他也有的是法子让人鸡飞蛋打。

    出了院子之后，他就径直转往了如今改名唤作翠竹园的正房。一进屋子，见明间没一个人他少不得径直进了东次间，结果打帘子一进去就看到徐良正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写字两个丫头正垂手shi立在旁边。他见状就笑了起来挥挥手把人屏退了，这才蹑手蹑脚走上前。

    绕到徐良身旁看了好一阵子，见老爹丝毫没发觉，他这才干咳了一声：“爹好兴致啊！”

    徐良手一抖，一滴墨水立时滴在了纸上，一下子晕染了开来。他没好气地扭头瞅了徐勋一眼，老脸却是微微一红，搁下笔就埋怨道：“什么兴致，这不是以防万一，若真的要到衙门去总少不得有要写字的时候。我都许多年没碰过笔了真要是赶鸭子上架，总不能让人笑话了去，少不得先练练那几个常见的。

    所谓常见的，便是徐良自个的尊姓大名。徐勋瞅着那小笺纸上那好些端端正正的徐良二字，一时又笑开了。徐良随手把这一张小笺纸揉成一团往旁边纸篓里头一扔，这才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徐勋道：“好了，别笑了，你又不是才知道你老爹这些年推水车胜过拿笔杆子！倒是你，只看书不练字也不行，回头买上一两刀纸好好练练静静心。”

    “好好好我听爹的！”

    徐勋这才止了笑，随即就把手中的东西摊平了放在书桌上：“爹，这是我从戴姨娘那儿拿回来的。以前我只觉得刘人家豪富现在一看自己家，一不留神竟也成了暴发户。”

    徐良见桌上一大摞地契，这才知道徐勋竟然从戴姨娘那儿把东西要回来了，呆了一呆就笑呵呵地说：“好好，果然是你强，轻轻巧巧就让她拿出了这些东西。”他一张张看过之后，就掐着手指头算了起来，临到最后就皱起了眉头。

    “这数目不对，差的太多了。”

    本以为这千亩的数目就已经够吓人了，因而徐勋虽也想到时候少不得再查查可有隐瞒下的，但徐良这一句差太多了，仍然让他大为诧异了起来。徐良随手清点着面前的地契，没过多久就将其分成了几堆，又——过目了一遍，这才摇摇头道：“这些应该都是历代的赐田，哪怕她不交出来，也能通过查阅旧档找回来的。缺的应该是兴安伯府的那些死田。朝廷早些年鼓励勋贵垦荒，我那祖父又是在外出镇多次，据我所知，兴安伯府招人垦荒所出的田地，绝不下六百顷，也就是六万亩！你虽聪明，但这些世家的名堂你不明白，戴姨娘一个内宅妇人就更不用说了。”

    六万亩！这就是大明朝勋贵虽不管事却依旧能乐逍遥的本钱？

    徐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居然会这么多？那爹你的意思人……”

    “不多，要知道，朝廷为了补贴那些出镇的总兵，每一任都会给一百五十顷地让其收租，而且那是公田，毕竟现如今那些总兵少有让勋贵去当了。可早年间你那曾祖父备边的时候，让军户和佃户垦荒开地，这几乎是见怪不怪。他当年屡屡出征出镇备边，我爹因为没其他才能，但在管账上头有一手，这数目是有数的。不过，这些田地旧日由家中管事收租，具体在哪儿他们比主人更清楚。戴姨娘既是拿不出来，足可见当日我大哥死的突然，这些都没来得及交待。总之这些你不用管了，我这个当爹的其他的没办法，这事情上头却比你有主意！”

    徐勋对这种家务琐事原本就没什么心得，老爹乐意出马，他自然乐得轻松，当即就笑道：“那好，爹您出马，一个顶俩，更何况还有一个和尚？不过，账面上的钱实在是太少了，接下来要遣散那些其他女人也好，要添置东西也好，哪怕我新官上任打点也好，少不得需要钱，这如何变出钱来，也劳烦爹您一块想想办法，否则我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臭小子，居然压榨起我来了！”徐良虽是凶巴巴骂了一句，但随即就开怀大笑了起来。要真的什么事都让儿子冲锋在前，他这当爹的不就显得太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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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明第一名人！

﻿    一大清早，早朝完毕之后，一大堆宫服各式各种的官员从长安左门出来，有的径直回衙门，有的却呵欠连天地回去补觉这已经是多年的弊政了，为了一趟早朝不少人天不亮就得起床在宫门口等着，却只是为了那五件事，这一趟折腾完毕自然没心思在衙门呆着，尤其是五军都督府那些闲着没事的高层。至于各部院衙门的，则是没那么幸运了，如今各部的主官多数都不是尸位素餐之辈，却是不能容忍这种明目张胆的摸鱼钻沙。

    兵部衙门位于东长安街靠近长安左门一侧，紧挨着工部衙门，对面就是銮驾库。尽管这些年战事不多，但北边的鞑子总有进犯，再加上每年到年底还有世袭军官考核，外任都司回来述职抑或升迁，因而这里自然绝不是什么清闲衙门。

    这会儿几个车驾司武库司的主事在兵部衙门门口站了一站，有个不拘小节的就伸了个懒腰。

    “看，状元子来了！”

    随着这个压低的声音，几个官引头一瞧，只见一个三十出头却蓄了一丛美须的官员从东长安街拐了过来，自是好一阵窃窃私语。那官员也不理会他们，径直进了衙门。他这一进去还不多久，从这条小道的另一个方向，又有一骑人策马慢行过来，最后在兵部衙门前头停下了马。

    这几个在外头站着稍稍偷会懒的官员见来的是一个军官打扮的少年，顿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邻近年末，眼看又是一年一度的世袭军官子弟大考，一应人等哪怕还没袭职，可偏偏都爱穿上父祖的那身行头，如今这位虽来得早些，却也不奇怪。及至看到后头又跟上来一骑人，下了马后就殷殷勤勤地帮那少年牵马系马，他们才稍稍露出了几分诧异。

    竟还是个家里有钱的！

    如今去开国已远，官最讲究一个资序。别看这几个主事都不过六品，但终究是清贵，远比那些号称三品四品的世袭指挥使指挥同知强。见那少年上了前来，起头那个伸懒腰的少不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继而就点点头道：“是来世袭军职的？武选司那边这两日正忙着，你要是等得，便投书等着郎官召见。若是等不得，不妨回家再等几日来。”

    尽管到了北京已经两个多月了，但这真正的中枢地带，徐勋也还是第一次来。此时见这官员说话固然客气，可也没多少尊重，他知道是自己年纪轻轻，又显然不像是经过厮杀的，因而也不以为意，拱拱手就说道：“多谢提醒！只我不是来世袭军职的，而是兵部已经下了任命书，今日是来关领上任的。”

    这看上去顶多十妾六的少年竟然是来关领上任的？

    几个主事面面相觑了一会，刚刚那开口发问的就立时问道：“你姓甚名谁，是要去哪上任的？”

    “在下徐勋，新领府军前卫指挥使。”

    见徐勋从怀中拿出任命书，几个主事面面相觑一会，立时谁也没有伸手去接那书，那发问的更是打了个哈哈道：“原来是兴安伯世子。武选司就在进门之后左边第二进院子，你径直进去就是。到时候该办什么，自会有人领着你去办。”

    徐勋拱了拱手道谢一声就进了门，虽听到身后立时传来阵阵窃窃私语，他也没在意。然而，还不等他拐进左边的那扇门，就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继而又是一个嚷嚷声：“定国公殁了，定国公殁了！”

    话音刚落，徐勋就只见几个官员探出头来，大多数都没露出什么震惊，其中一个甚至还没好气地嘟囔道：“这总算是殁了，都发了狂症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又得派谁去治丧。”

    若是别的勋贵死了，徐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他两三日前才刚和徐光祚谈好条件，现如今定国公徐永宁却死了，徐光祚又要守孝，又要应奉前去吊祭的人，也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有变。因而，他站在那儿踌躇了片刻，这才进了左边那扇门。一路到了第二进院子，他随手拦住一个皂隶问明这里确实是选司，他就势塞了一个银角子过去。

    “我是府军前卫指挥使徐勋，前来办理上任事宜，劳烦帮忙通报一声。”

    这皂隶长在衙门厮混，本就是最善于分辨人的，见徐勋一身官服甚是光鲜，明显不像是上头穿过两三代人的，出手又大方，他立时笑容满面地答应，一溜烟就到正房门口通传了一声，须臾又进了门去。等到再一次出来，他那脸上的五分殷勤立时变成了分，脸上的笑容也不起初灿烂了不知道多少。

    “原来是兴安伯世子，小的失敬，失敬！”他一面引着徐勋进去，一面狗腿地给徐勋在衣裳下摆上拍打了两下，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世子爷您可小心些，这里头正有人在说您的坏话呢！说什么令尊老大人蒙恩袭封伯爵，本应该好好管教家中子弟，结果却心怀叵测让您去挑唆太子逃……咳咳，小的就听见这么一两句！”

    后世流行给小费，这年头则是时兴打赏，但这兵部大院里头每曰进进出出的官员虽不少，但油水进项却不多。徐勋早年间习惯了这一套，如今又祭了出来，自然无往不利。此时听到这消息，他心中一突，知道宫中还是泄露了风声，心底纵然无奈，可纸里包不住火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此刻微微颔首，就跟着那皂隶来到了门边，等人打起厚厚的棉帘子，他就跨过门槛进了屋子。

    武选司在兵部四司中是名副其实的头筹，远胜于执掌所谓兵权的职方司。后世的武库又闲又富那是清朝的事了，至于在有明一朝，这天下军户至少几十万，其中大多数都是种田的屯田兵，一年连操练都没几次，也就是几身袢袄，兵器几乎是经久不换，唯一整肃的京营和上直亲兵稍微体面些，但连神机营里头还留着不少永乐朝锈迹斑斑的老家伙，由此可见一斑。整个兵部，也只有武选司有两个郎中，两个员外郎，主事五人，远远比其他三司的属官多。

    所以，武选司郎中的威权极大，哪怕是外头统管一省军务的都指挥使来到此间，在其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相待，徐勋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原本并不放在别人眼里。然而，刚刚偏生议论的就是这么一位，因而，不论是居中而坐的武选司郎中秦达刘必思，还是两边的员外郎和主事，当徐勋进门之后都不住地朝他身上打量，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咳嗽有人摇头，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府军前卫指挥使徐勋，见过秦枢曹、刘枢曹，各位员外主政。”

    能够叫出两位主官的姓氏，那是徐勋向那皂隶打听过的，至于其他人，他自然还没那个时间。毕竟，这铁板钉钉的人命，哪怕外头有什么不好的讯息，却不会着落在兵部武选司，更何况他之后练兵西苑，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少。当然最要紧的是，他这些天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没心思和官们扯皮。

    然而，他认为自己够给面子了，刚刚慷慨激昂的一个主事看着正主儿，一时却不想就此刹车，当即冷笑道：“原来是兴安伯世子。满朝上下那么多勋贵子弟，那么多世袭武官的子弟，就不曾有一个像兴安伯世子这么年纪轻轻就受封实职的。不知道令尊有什么战，还是你有什么了不得的劳，这才能年纪轻轻位居三品？”

    见两个郎中虽是面色微变，却没有一个去劝阻属下这番言语的，徐勋定了定神，便坦然拱了拱手说：“这位主政说的是，我父子俩都没什么劳，能到今天不过是沾了出身的光，也就是侥幸两个字。但能上其位，能不能久居其位，便得看真本事，就好比民间有一句俗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若真是我无能，想必朝中其他大人也不能容我一直窃据其位，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

    “好一张利。！”那起头说话的主事忍不住哼了一声，见郎中秦达给自己丢了个眼色，他这才愤愤然住口。这时候，角落里头一个蓄着一丛美须的年轻官员却突然插口问道，“那诣问徐世子，你接任之后便要往西苑练兵，预备怎么做？”

    “用人得，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徐勋这一世倒见过不少人的胡子。自家老爹的胡子已经花白了，但须形因为多年缺吾打理，就像一丛乱糟糟的稻草；皇帝老儿是下颌上头稀稀拉拉三两根；章懋吴雄都是胡须飘逸稀疏；至于那些太监们，自然都是白面无须的典型。所以，徐勋忍不住冲着这发话人多瞅了两眼，见其听到自己这番话微微颔首在，没有再继续咄咄逼人，更觉得此人风度不错。

    刘必思秦达也不想真的一直难为徐勋下去，毕竟这武选司人来人往，闹大了不好看。因而刘必思首先咳嗽了一声，继而就让一个主政带着徐勋到旁边去合署公。

    等过来盖上自己的大章之后，他正打算客客气气把人送了出去，这当口，门外却突然有人探进了脑袋来。

    “王守仁王主事，刘尚书传话，说是礼部那边捎信，一时半会抽不出人来，定国公新丧，你正好从前为威宁伯治丧过，请你暂且去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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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不得志的王守仁（上）

﻿    王守仁！

    那一瞬间，徐勋只觉得脑袋被雷劈过了似的，本能地四下观婴找人。也不怪他如此，明朝的名人数不胜数，但纵观历史五千年，却只有一个王阳明。顺着众人的目光，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正主儿，不是起头那个问他预备怎么练兵的美髯公还有谁？见人应声就出门去了，他不想耽搁，匆匆和刘必思告辞之后就立时出门，正好看见王守仁消失在了前头的院门外。

    只不过，他跟在人背后出了自己最初进来时那扇左边的门，却发现王守仁径直往里头去了，想来是去见刚刚传话的刘尚书。于是，站在原地想了一想，他就索ing出了门去，和今日跟自己出门的兴安伯府家丁会合了之后，就这么站在坐骑边上等人。足足等了一刻钟功夫，他才见那美髯公不慌不忙从衙门旁边一扇侧门出来，手里还牵着一匹马。

    如今去开国已远，官虽然也有人会骑马，但大多数人不是马车骡车就是轿子，骑马的几乎凤毛麟角，因而，徐勋见状立时牵着马迎上前去，自来熟地笑着叫了一声王主政。

    王守仁抬起头来，认出是刚刚见过的兴安伯世子，就微微颔首道：“原来是世子。不巧我正要去定国公府，请问你还有什么事？”

    “无事，只我和定长孙有些交情，既然知道定国公去世，也想赶去定国公府吊祭。”徐勋清楚，如今三十出头的王守仁还不是那个被人推崇得无以复加的阳明先生，甚至连阳明子这个号都还未曾出世，但他前世里就看过王守仁的不少书和后人写的传记，深知这一位被人称作是武全才，而且年轻的时候就打下了深厚的底子，因而既然碰见了，哪有不设法拉拉交情的道理，因此说完这话就说道“既然正好顺路，我也想请教王主政一些事。”

    早朝所奏之事原本就是安排好的，因而徐勋挑唆太子的事会流传开来，完全是之前在左右掖门等着进去列班朝会时，一众官员窃窃死语的结果。王守仁向来不是道听途说的ing子，对某些御史打算风闻奏事的举动也不以为然，此时听徐勋这么说，想起前任兴安伯的丧事还是定长孙徐光祚帮忙操办的，徐勋去定国公府也很正常，他也就点了点头。

    见王守仁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徐勋暗自庆幸那次刺杀过后，他好歹和老爹苦练了骑术，总算用不着在这位货真价实的官面前出洋相。从兵部衙门前头那条巷子出去，又沿着东江米巷一路西行，拐到细瓦厂南门，随即奇怪绕穿过了好些胡同，三骑人这才上了宣武门内大街。一路上徐勋并没有贸贸然拉交情，而是说起了自己这些天突击了解的府军前卫情形。

    王守仁虽对徐勋没有太多偏见，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皇帝点了指挥使，这实在是有些滑天下之大稽。要不是先头内阁发出的旨意上写明不过管带五百人，他都要好奇兵部尚书刘大夏那样古板的人，怎会轻易奉诌。此时听徐勋说起永乐年间为皇太孙建幼军，而太孙妃的兄长也曾经在府军前卫任过指挥使的那段过往，他情知徐勋是做过些功课的，言语间就试探起兵法和编练来。

    要说兵法，徐勋也就记得个孙子十三篇，而且还是残缺不全。不过，好歹他还记得现代人选编经典战役的某些例证，尽管没有那诌诌的言辞，但举例实证倒效果更好。这会儿说到散地而无战，他便信口提起当年韩信攻齐国，项羽派大将龙且往援的例子。

    “兵书上都说，那时候已经有人建言说汉军深入齐境，必定勇敢，齐楚之兵在家门口作战，眷恋家室反而容易溃散，不能主动出击，而应坚守待汉军力竭而退。要不是龙且自骄而不听，也许那会儿项楚不会败得那么快。但按照常理，被人打到了家门口，若有闪失家宅沦陷，难道齐楚之兵就不会人人奋战？有道是兵无常势，因敌而制胜，若真的设身处地，有些纸上谈兵的话未免就站不住脚了。”

    “没想到世子还真读到了孙子十三篇的精髓。”王守仁这一回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趣来，原本就已经很缓慢的马速又放慢了几分“那不知道世子觉得，用兵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纪律和赏罚，也就是令行禁止，赏罚分明，这个字是最要紧的。”徐勋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吐出了这句话，见王守仁仿佛在沉吟，他就笑道“这各朝名将，于这一点上头都有自己的心得，但我以为，所谓将兵同甘共苦也好，所谓教以锐勇也好，所谓以厚禄养其身令其效死也好，如果没了纪律，队伍散得极快。没有赏罚，将士不能拼死用命。我曾经在一家书铺翻到过一本古书，说的是上古有一个国家遭外敌入侵，国中贵族屡战屡败，却偏偏有一批出身低微的人拉起了一批农夫，号称赤军。他们招募的都是乡间的贫民，以击败外敌解放天下为口号，又宣之以纪律。

    如果不是托之以上古，徐勋实在找不出别的法子来解释，此时他顿了一顿，正想寻思着接下来该怎么说，王守仁就在旁边好奇地问道：“历朝历代都极其重军纪，他们这纪律有什么特别？”

    “这个当时家贫，我是站在那书铺看完的，且容我好好想一想。”

    眼看王守仁感兴趣，徐勋又不好说那支队伍是以打土豪分田地作为i励，不得不把重心放在纪律上，好一会儿才说道“因为拉起的队伍多数是些不识字的人，所以总共是十一条，号称三纪律注意。三纪律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注意是，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见王守仁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徐勋哪里不知道，在没有分田地的年代，大军过境秋毫无犯，那都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这样严苛的军规，于是他赶紧轻咳一声道：“虽然是理想状态，但因为一层一级的灌输，所以那书上说，他们不但磨练出了一支无人可以想象的强军，而且终究是在外部力量对比改变了之后，成功赶跑了外敌。”

    “徐世子你是不是还没说完？”王守仁这会儿已经品出了几分滋味来，看着徐勋就笑呵呵地说道“如此强军，岂会屈居人下？赶跑了外敌，那国家也应该换了主人吧？”

    “那书缺了半本，后头如何我当然没看到。”

    徐勋很自然地苦笑了一声，但随即就诚恳地说道“说实话，我年纪轻轻，兵法顶多就是早年看过几本书，武艺稀松，就连马术也只是凑合，要说真的能把那五百人练成什么样子，不过是说梦话，所以只打算先从纪律和赏罚这两点入手。之前我倒是向定长孙提了一提，希望他能给我几个还像样的军官，否则我这一没资历二没功劳只凭出身的往那儿一站，谁都不会服我。”

    人贵有自知之明，王守仁虽然只三十出头，可未出仕前就是走南闯北，出仕之后也是一样走过众多地方，见人不计其数，可多数人就算号称谦逊，心里也是自矜才能，所以他既然都听说了徐勋阿谀太子，此时听其这么说，不觉觉得传言有些过头。

    “世子倒是还做了不少准备。”

    “说不上准备，也就是竭尽所能，毕竟，我也没想到居然会骤然升此高位，也不怪之前武选司那位主政心中不满。毕竟，就算少年神童，能精熟经义擅长诗词，可就没见过生而能做官，生而能练兵的。”

    和老实人说话，就得忽悠；和聪明人说话，就得诚恳。这是徐勋多年历练出来的不二绝招，果然，这一番话出来，他就满意地发现，王守仁看他的眼神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赞同，于是接下来的这一路上，他就不再卖弄自己刚刚挖空箱底找出来的军事知识，只仿佛闲聊似的东拉西扯，一直到拐进定府大街这才暂时告一段落。

    定国公徐永宁说是新丧，实则是昨日子时前殁的，此时算是第二日。尽管国公府一大早已经派人去礼部报丧，但各方亲友那儿毕竟还不可能完全通知到，于是这会儿固然糊了门神，可白灯笼还没挂出来，也没有什么来吊祭的人，只上上下下都已经换了一身素服，腰间扎着孝带。徐勋和王守仁都是从兵部衙门直接过来的，自然还是那一身官服，这在门口一下马，里头立时就有人迎了出来。打头的一个往徐勋脸上一打量，立时脱口而出道：“徐世子？”

    认出人是曾经跟着定长孙徐光祚去过兴安伯府的，徐勋便颔首说道：“去通报定长孙就说兵部武选司王主政奉礼部之请，协助治丧。”

    随着那人连声答应就转身飞一般地跑了进去，徐勋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旋即低声对王守仁说道：“王主政，我没经过多少丧事，一时竟忘了，我这一身是不是不太恭敬？”

    “没事，你得了信就直接从衙门赶了过来，这等诚心，别人哪里还会计较你的穿着。”王守仁随口一说，继而就想起早朝后那些互相商议着要上书弹劾的御史，眉头微微一皱就提议道“大不了进去之后，请定长孙给你寻一件合适的素淡衣裳，再进去祭拜，免得落人口实。御史嘴笔如刀，谁挨上谁倒霉。”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徐勋终于舒了一口气。今日这套近乎之举，他可谓是使尽十般解数，现在看来，结果不错，王守仁至少已经对他有了兴趣存了善意，进了定国公再设法再加上另一把火，这初次见面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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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得志的王守仁（下）

﻿    徐光祚之父徐世英早亡，因而，定国公徐永宁这一死，作为长房长孙的他就成了承重孙当仁不让地作为丧主。他不久之前曾经在兴安伯府帮忙治过丧，现如今自己又亲身经历了这一回，自然是得心应手，而家中下人们腰间扎上了孝带，神色却说不上有多悲戚。

    老而不死谓之贼也，已故定国公徐永宁可以说就是这么个类型。徐永宁说是发了狂症误毁敕书在家闲住，但另有一则缘由……他当年袭爵之后，竟是欲将亲祖母迁入祖坟与祖父合葬，将嫡祖母迁出，结果又被嫡母告发……这么多年他再没有上过朝，定国公府也落得现如今的田地。兼且这位老爷子还没事就在房里乒呤乓咖砸东西，或是打着身边人出气，在府里早已人厌狗憎，谁都恨不得离远些。如今人死了，可以说是从上到下全都松了一口气。

    徐光祚乃是丧主，这会儿自然不方便出迎。前来迎候的是二房一个庶子，虽是眼睛通红，但跟着人从门。进去，徐勋就闻到了那一股胡椒的味道，和他从前在徐威丧礼上的花招如出一辙。只不过，他那会儿首尾还收拾得干净些，这位显然是连遮掩都没心情。

    王守仁乃是礼部向兵部借来协助治丧的，当即就先进去参拜了，而徐勋则是去换了一身衣裳再进去吊祭。虽说按照礼制，前来吊唁的亲友也得要和丧主哭上一场，但规矩是规矩，如今除非是至亲，其余人也就是安慰一二罢了，并不需要人人都在袖子里藏上一块满是胡椒的手帕。

    至灵座前拜祭行礼，献过祭酒，又上了香之后，徐勋刚要说赙仪容后送上，王守仁就随口一篇赙念了出来，尽管通篇只百来个字，但仍是听得徐光祚一时大喜，慌忙上来行礼拜谢。

    “仓促之间也只能如此了，回头我再写好赙状，一并烧给了定国公。”

    尽管是被借来治丧的，自己满心嘀咕，但王守仁自不会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此时见灵堂诸事已经齐备，他便和徐光祚拱了拱手出了灵堂，却是预备到门口去打点一应事宜，好歹尽了他这个被人派来治丧官员的本分。见他一走，徐光祚立时借口请徐勋奉茶，把人请到了侧厅。

    打发了两个小厮在外头守着，徐光祚拉着徐勋一坐下就叹了口气说道：“不意想家中突然有这样的变故，还惊动了徐世子亲自来吊唁。如今这丧事一起，一时半会我是离不开身的，此前和你商量的事情，我仓促之间只联系了三四个人。”

    徐光祚也是着实没有办法，这年头甭管是哪家出了丧事，御史都必定会瞪大了两只眼睛盯着，尤其是他这样的勋贵人家，一个不好被人参一个居丧不谨，那麻烦就大了。所以，他叹过气后就换上了正色。

    “倒是今日和徐世子一块来的这兵部主事王守仁，徐世子不妨下下力气。他父亲王华当年得中状元，前时是翰林院掌院士，而且王守仁年少有才招人忌，所以竟两科落第，登科之后也没点翰林。但如今王华刚刚升任礼部右shi郎，朝中人脉非同小可，而王守仁自己亦是曾经得内阁李阁老威赞才，虽不曾入翰林，但任过刑部主事，主持过山东乡试，听说身为官还精通弓马。”

    作为京城的地头蛇，徐光祚的消息眼力让徐勋叹为观止，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明白，如今的王守仁虽还没有成为开创一派的宗师，可也绝不是名不见经传之辈。于是，对徐光祚这样的提醒，他自是连声道谢不迭，突然眼珠子一转就说道：“我看定国公府上下人手齐整，里里外外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算没有这位王主政，应该这丧事也能妥当。我今天去兵部关领上任，正巧礼部就来人要了这位王主政来定国公府帮忙，实在是有些蹊跷。”

    “这个嘛……”徐光祚迟疑片刻，便点点头道，“朝廷派人治丧，不过是给公卿勋贵一个体面，不过礼部没人，却特意到兵部要了个王守仁来，确实是小题大做了。听说他销了病假又到山东主持乡试，之后回来上任兵部武选司，是出自李阁老的举荐，现如今他父亲又在礼部，偏生礼部借人，兴许有人看不惯他，他前两科落第也是因为如此。这样，我回头上书谦词一二，只要到了内阁手里，李阁老应该会知道怎么一回事，料想也不可能留着他继续在定国公府当个闲人。如此一来，我也算卖了人家一个轻轻巧巧的人情。”

    “定长孙真是好计！”

    两个同姓人士你眼看我眼，最后同时微微一笑。及至徐光祚送出侧厅，徐勋辞了人出来时，却也不忘往人手上一握，语带双关地说：“定长孙就算这几天治丧足不出户不能稍离片刻，但若日后有什么好人选，不妨使人给我报个信，我一定设法尽力。”

    徐光祚眼皮一跳，知道徐勋之所以打这包票，和自己之前的那番话不无关系，当平就重重点头道：“好，徐世子你果然爽快人！”

    从灵堂一路出来，快到大门口时，徐勋见王守仁一副无所事事的光景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他立时迎了上去：“王主政这是……”

    王守仁一回头见是徐勋出来了，顿时苦笑着一摊手道：“这定国公府又不是人丁单薄人手不够的，这门。迎宾的也好，赙仪簿子也好，分派事情也好，全都是人人各司其职，哪里用得上我插手？礼部就是不派人来，这定国公的丧事也能料理停当，哪里还用去借我？不过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听说定国公府还有当年中山王留下的一些用兵札记，徐世子既是和定长孙相熟，能不能替我说一说？”

    “这事简单。不过，京城那么多勋贵，要都是这样下去，赶明儿王主政岂不是真的要被人称作是治丧专家？”徐勋信口接上了话茬，见王守仁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自失地一笑，倒并没有多少埋怨之意，他就抬手请了这位兵部武选司主事到一旁说话。见四周并没有定国公府的下人，他这才说道，“定长孙刚刚也和我提了一提，道是兵部武选司向来是最繁忙的地方，如今又近年底，劳王主政在这里帮忙治丧，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定长孙说，回头就送奏疏上去，等到几位阁老看见，总会有处置的。”

    王守仁如今正当威年，自是还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他和定国公徐家无甚交情，可就算不乐意也不得不听从上峰指派，谁想到徐勋竟是给徐光祚出了这样的主意。

    一时之间，他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好半晌才笑着拱了拱手说：“不想今日初逢世子，世子就帮了我这样的大忙！”

    “哪里哪里。”徐勋笑着回了礼，口中又说道，“只这奏折上去恐怕也得三两日，王主政只怕还得在这儿盘桓两日。话说回来，刚刚定长孙曾说，王主政对兵法军事颇有研究，不知道这两日我若是有闲，可能过来请教请教？”

    若是徐勋说别的，王守仁总得掂量掂量，但徐勋说来诣教兵法，而且不日就要练兵西苑，他巴不得所的东西有实践的机会，立时满口答应道：“请教断不敢当，愿与世子探讨一二！”

    得到这一句回答，徐勋知道这一路上和在定国公府的精神都没白费，立时作如释重负状：“有王主政提点，我这心里就有底多了。毕竟，我之前连这纸上谈兵的机会都尚未有过。今日武选司那位主政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作进了，若帏练兵西苑，这部院面老大人们瞧不见，背后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的不是！我适才在武选司是忍住了没说，要真是不放心，有请他们放一个人在旁边看着，这总能放心了吧？”

    徐勋说着说着便苦笑一声，见王守仁若有所思，他便再不多言，摇摇头之后拱了拱手就告辞离去。临出门的时候，他就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叫声。

    “徐世子！”

    谢天谢地，终于来了！

    赶上前的王守仁见徐勋转身，他踌躇片刻就开口问道：“若是徐世子真有此意，我卸下了这趟治丧的事，就去向刘尚书相请，往西苑观摩府军前卫幼军练兵，不知徐世子意下如何？”

    固所愿已，不敢请耳！

    徐勋恨不得直接把这个字掏出来，但话到嘴边却变了另一番意味：“每到年末，不是武选司最忙的时候吗，王主事怎会有这样的空闲？”

    “我上任不过数月，再加上武选司属官人数向来是兵部最多的，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难得有机会可练兵，错过了未免后悔一辈子。”说到这里，王守仁顿了一顿，继而就洒脱地笑道，“而且，世子可知道，就在今天早朝之前和之后，不少御史那里都在流传你挑唆太子逃华殿讲的事么？我虽不才，但家父在礼部，也曾多次参加李阁老会，若有我去西苑盯着，兴许能让人少骂你两句iān佞小人。”

    尽管徐勋早就知道了，但话从王守仁说出来，意义却大不相同。当下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一躬到地，才打算说两句感谢的话，却被一双有力的胳脖托了起来。

    “要说被御史骂iān佞小人的不止你一个想当初我在家里养病之后起复主持山东乡试，结果还被一个御史骂作是诈病不忠，大本已失，缘何要用我这等不忠之人主持乡试，耽误士子云云！所以说，真要是真的什么事听那些御史信口开河，其他人就不用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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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徐勋求人才，太子诉母后

﻿    比起京城的东北面，西北面虽是不比东西城中央的地带人烟密集，但靠近积水潭附近，仍是有一两座勋贵的园子，但西直门和新开道街围着的西北隅就属于贫民聚居区了。在这一片地方住着的多半是车马轿夫，亦或是四处临时打短工的杂役，四周围到处都是不怎么起眼的低矮小院子，往往一个院子里就杂居着好几户人，有的是自己辛辛苦苦造的房子，但大多数人都是赁的院子住。毕竟，多少年下来，京城已经没什么闲置无主的地皮了。

    慧通租下的小院就在新开道街西边的板桥胡同，和城墙北沿仅仅只相隔两三条胡同。这附近不少军户杂居，祖孙三代乃至于四代都挤在一个院多里，整日里吵吵嚷嚷声音不断，但在市井里头住惯了的他自不会在乎。

    如今手头有钱，他就比在南京时出手阔绰了许多。两个月来便在东城西城安插下了十几二十个眼线，就连从前的西厂旧部也被他花言巧语寻到了几个。只不过北镇抚司和东厂都是庞然大物，而西厂复起又没了音讯，他暂时也不敢过于招摇。这一日，当手底下徒弟送了信来，他拆开一看发现是徐勋那熟悉的左手书，不禁咧嘴一笑，扣上帽子就出了门。

    板桥胡同对面三条胡同紧挨着积水潭，到底处有一家卖些各色糕饼并茶汤的小摊。眼下已经是冬天，这四面漏风的地方自然生意普通，主人只得用油毡并木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也偶尔有四周觅活计的人来坐上一会喝口茶暖身子。慧通熟门熟路到了小茶摊上，见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果然坐着此间最常见褐衣小帽打扮的徐勋他随手丢了两个铜子给开茶摊的壮汉，继而就在徐勋对面坐了下来。等到一大碗热茶送上他咕嘟咕嘟喝了几。这才放下了。

    “什么事要世子爷你亲自来找我？前一阵子不都是那个阿宝来吗？”

    “定国公殁了。”

    听徐勋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慧通愣了一愣，随即撇了撇嘴道：“定国公殁了？这管你什么事？虽说咱们和魏国公府的人一道过来，但徐叙进了国子监，王世坤还拉着定长孙去兴安伯府帮忙治过丧，但定国公死了也不至于让世子爷你这般拉长了脸吧？”

    “我之前让定长孙给我找几个总旗百户之类的军官，定长孙如今是丧主抽不开身，又怕让下头人去办滥竽充数，又怕御史发现了弹劾，所以只得四五个。”徐勋懒得和慧通兜圈子说到这里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我眼下缺人，很缺！你手下可有机灵能用，又有军籍的？百户这样的军官得上兵部挂档，但总旗小旗却无需走兵部，我一个条子就能做主。”

    一个条子就能做主！

    尽管总旗小旗之类的军官按照官所说是不入流，但对于军户来说，每户正军的名额就是一个其余的尽管顶着军户的名头，但名曰军余，说是能科举能种田但始终比民户第一等，至于正军，则是往往一辈子都熬不出一个小旗来。慧通算是天赋异禀投了当年西厂理刑千户韦焕的缘，这才被拔摧为总旗，却是比寻常一个指挥使都威风。可如今徐勋那边虽然不是什么侦缉的差事，可却是在西苑操练的！

    思来想去，若不是百户的名头必得过兵部，慧通自个就首先怦然心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反复复盘算了一会，掰了掰手指头，这才嘿然笑道：“有军籍的我是没有，就算有，也都是逃亡军户，你无论如何都不能用的。幸好我精明，搬到板桥胡同之后就周遭都走了一遍，和这些左邻右舍都处得好。而且，你要知道，各卫所有各卫所的名册，你通过定国公府找几个旁所的军官调过来帮忙可以，但你自己挑肯定不行。我那儿靠北城墙根上有三户军户，就是府军前卫的，有几个小子常常舞枪弄棒，我去把名字打听来，你到时候挑上……”

    说到这里，慧通突然又一拍大腿道：“不对，他们几个都是军余，不是正军！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指挥使，那些在军中混老了的老兵油子你决计镇压不住，要知道，不少正军都是七岁十一二就吃了老子传下来的钱粮，刁滑得很！我给你出个主意，不要正军，只要军余，但你首先得把兵部的关节打好！要说兵部那些人最看不起咱们这些赳赳武夫，你可得费心劳神一番。”

    “这个你不用担心。”徐勋狡黠地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说是打算跟着到西苑去监军。

    他是正儿经的进士出身，世家名门，李阁老看重的人，如果是为了治军的正经事，他应该能帮得上忙。”

    王守仁？

    慧通离开京城已久，如今乍一回来，打听的主要是那些内阁大佬部院大臣，乃至于司礼监等等大太监或者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事，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他自然没听说过。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冲着徐勋竖起了大拇指。

    “真不愧是世子爷，拉关系套交情的本事无人能比，兵部那些大爷们向来都是朝南坐，对咱们这些身在军籍的横挑鼻子竖挑眼爱理不理，你居然能拉到一个人，这本事……喷喷！”

    “你别尽吹嘘我，前些天我和太子沈姑娘一块大闹仁和长公主府的事虽是捂下去了，但不知道是谁把太子那天逃了华殿讲的事归到了我的头上，不少御史已经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虽则是皇上心中必有计较，但说不准还有的是折腾。”

    “什么！”

    慧通闻言又惊又怒。他固然是西厂旧人，但离开多年，早已不能像从前那样尽知各家达官显贵动静了，可即便如此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大的事，他却没能事先知晓这不免是重大的打击。他和徐良虽是老友但徐良这空头伯爵一时半会甭想管事，他翻身的机会全都赌在了徐勋身上。要是徐勋有什么闪失，他下半辈子固然不会受穷，可其他就全都是一场空！

    “我去查。”慧通的眼眸中闪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恶狠狠地说道，“今次是我疏忽，从今往后我会死死盯着那些个最喜欢上书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御史……”

    ……………………………………

    有明一代，坤宁宫素来是皇后中宫。

    除却千秋节受命妇朝贺之外，平时每日还会接受妃嫔问安。然而弘治一朝天子素来简朴千秋节往往免朝贺，而后宫中嫔妃一个都没有，坤宁宫自然少了那些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然而，这里却并不冷清，由于张皇后独占圣眷，大太监们有事没事都爱到这儿奉承一二，透透消息说说人情，再来顺便巴结皇后身边的女官。

    张皇后既不用费尽心思斗嫔妃，也不用假情假意照看庶子庶女，日子自然过得无比舒心。三十出头的她保养极好面色宛然少女一般红润光泽，稍有小病小痛，那便是震动宫闱的大事从皇帝到太医院恨不得围着她转。这一日因为天气渐凉稍稍有些咳嗽，太医院院使院判就亲自陪侍在坤宁宫西暖阁，看着御医请脉开方子，末了又双双拿着那药方反反复复斟酌，最后才道了个可字。

    等到这些太医院的人都诚惶诚恐退了下去，张皇后方才不耐烦地命人挂上床上的帐子，用手支撑着坐起身来，没好气地冲着身边一个女官嗔道：“就是咳了两声，偏你们多事，非得劳神去请什么太医，回头皇上一来必然又是唠唠叨叨一通问！”

    “娘娘，皇上的腴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要是在面前咳嗽一声，奴婢等人不禀报又不去诣太医，回头都是咱们的罪过，您就好歹安养安养吧！”

    “再养下去我就不会动了！”

    话虽这么说，但几个女官在旁边花言巧语劝着，张皇后也不得不依言躺着，想到之前弘治皇帝大动干戈亲自审案，又将乾清宫答应刘山定了凌迟，甚至把一应内侍都撵了去观刑，她脸上不禁渐渐露出了笑容。心里正妥帖的时候，她就听见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才支起胳脖肘稍微探出身子，她就看见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冲了进来。

    “母后，母后！”

    看到是儿子，张皇后那刚刚生出的一丝愠怒就立时抛到九霄云外了，连忙坐直了身子笑道：“今天这么早华殿讲就完了？”

    “是，儿臣听说母后病了，就对李先生讨了个情，李先生少讲了两页书！”能够这么早找了借口从华殿溜回来，朱厚照心里自然异常得意，但脸上还是老老实实的，极其关切地问道，“母后的病怎样了？”

    “就是咳嗽几声，偏生她们多事，竟去你那儿多嘴！”张皇后口中这么说，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儿子长这么大，平时别说自己有个头疼脑热，就是大病的那会儿也不曾如此着急，此番案子真是因祸得福！

    “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朱厚照抓着张皇后的手如释重负地摇了两下，紧跟着就在床前踏板上跪了下来，竟是哭丧着脸说，“母后如果没事，那就请为儿臣做主！”

    “啊？”张皇后倏然怒容满面，“怎么，是谁给了你气受？快说，甭管是内阁哪位先生还是那些部院的老头儿，你说出来母后给你一体做主！”

    “是徐勋，今儿个有御史弹劾徐勋，说是儿臣上次逃是他挑唆的！母后明鉴，要不是他跟着儿臣一块去，怎么能从长公主府把那郑旺揪出来，怎么能把刘山那狗才抓出来……更何况，何呃……”朱厚照稍一迟疑，突然扭过头狠狠一瞪，见几个女官全都溜走了，他这才讷讷说道，“儿臣从前被流言所苦，也是他对儿臣说看父母之心，看小时候就最准了……“……”

    门外的刘瑾虽是做眼观鼻鼻观心之状，但耳朵一直在竖着听里头的动静。听朱厚照对张皇后絮絮叨叨说着那些话，他心里舒了一口气，暗想不枉自个好容易打探的消息，头添油加醋地在太子面前一说，这顺水人情真是送得极妙。

    他刘瑾在东宫虽有几个狐朋狗友，但在宫外却是两眼一抹黑没几个认识的人，这位兴安伯世子一定得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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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奸佞小人，决不能容！

﻿    日落时分，从长安左右门两侧的各大衙门回家的无数官员们，素来是京城一道风景线。在这几座衙门里供职的官员之多，品级之复杂，衣着之凌乱，年龄之老幼，代步工具之大相径庭，全都是没见识过的人所不能明白的。就好比位尊如尚书，兴许官服朴素，七老十只用一辆老牛拉破车；而位卑如主事，家中豪富衣衫鲜亮，两人小轿上头亦要用各种装饰。而这一路上，让道抑或争道，总是每一天都无避免的。

    随着天色完全黑暗下来，路上的行人不是更少，而是更多了起来。毕竟，弘治一朝，部院官员鲜有真正申正散衙的，多半都会料理完事务才回家。然而，这会儿那些或寒酸或豪奢的车轿行人，全都在路旁礼让从长安右门那边驶出来的一辆马车，原因很简单，车内责着的人是太子太保兼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士李东阳。只礼让之余，也有三三两两靠两条腿代步的低品官在那交头接耳。

    “折子都送上去两三天了，也不知道内阁对那几份奏折是个什么态度！”

    “是啊，听说太子殿下逃华殿讲课的那天，是李阁老讲《礼记》。”

    外头人在议论什么，车内的李东阳自然不知道。内阁大士回家休沐，按例是不能把奏折来，他当然不会破例，更何况那几份御史精心修饰慷慨激昂的奏折，在司礼监太监按照轻重缓急审阅送到御前御览之前，根本就还没有被发到内阁，他到哪里去看？只没看到不代表没听到，他素来是留心朝堂官场动静的人，这一来不免对皇帝的态度忧心忡忡。

    弘治皇帝确实是从善如流的人，但也不是没有在有些事情上犯过执拗。比如说张家兄弟横行无忌，前前后后也不知道有多少御史上书弹劾，可几乎统统留中，皇帝甚至还让光禄寺替张鹤龄摆酒向言官赔罪，最后实在看不过去了竟是亲自出马教训，至于训诫的言辞如何，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今这徐勋尽管不比张氏兄弟，但太子既然喜欢，要动也同样不容易。更何况，风闻奏事无凭无据的，哪位天子会喜欢把太子捎带进去的那些御史？

    “老爷，马尚书的车在前头，似乎在等咱们。”

    一听车夫的这话，李东阳略一沉吟，立时吩咐把车子驶过去。待到车一停，他挑起窗帘一看，就只见对面的车厢中，白发苍苍的马升亦是一手拨着厚厚的棉帘子看了过来。四目对视之间，马升就开口说道：“李阁老，太子前些时日在华殿讲时半途而退的事情，前几天朝会前后几个言官议论得沸沸扬扬。老夫仔细打听过之后，也忍不住上书建言了。”

    见李东阳面色震惊，马升踌躇片刻，就叹了一。气：“老夫至今还记得，弘治十一年三月初六，老夫于华殿与太子讲，时隔五年之后的弘治十五年四月，这才再次在华殿为太子讲。除此之外，只是正旦，冬至及每月朔望日，于华殿朝参。现如今这几个月，面见睿颜的机会虽然多了，但每次不过小半日，太子的窗课本子几乎都见不着，老夫实在是担心得很。

    兴安伯袭爵已经是既成事实，老夫不想多说什么，但挑唆太子逃课，那却是老夫万万不能容忍的！”

    除了平日公事往来，大明朝最顶尖的那些内阁大士和部院大佬，等闲并不轻易往来。毕竟，到了他们这阶层，走动太勤落在皇帝眼里，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李东阳虽还敬重马升为人，但对于此老倚老卖老亦是头疼得很，两人私交却只泛泛。这时候听马升说完这番话，他忍不住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约斋兄，事情未必真如外界流传的那样，你又何苦和那些言官掺和！”

    马升年老耳背，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根本没听清楚李东阳的话，还是有意装作没听见，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老夫一把老骨头，几次三番上书致仕，早就不该在吏部尚书这位子上再占着了，但实在是有些话不说不甘心。李阁老应该比老夫更清楚，太子殿下现如今能写的大字统共几何。老夫只是怕宫中已经有那些投其所好的阉宦，若是外头还有奸佞小人勾搭着太子坏，这就不可收拾了，老夫决不能容！就算万一老夫所言有差，但只要皇上心里记下了，至少也可防微杜渐，也算是老夫临回乡之前，也为朝廷分忧了。”

    见马升面上那一条一条深深的皱纹，李东阳思来想去，有心想再劝说两句，可见老头儿那白眉白须偏生又倔强十分的样子，最终还是按下了，只点点头道：“也罢，我知道了。”

    李东阳的声音并不大，再加上大街上往来行人不少，耳背的马升不禁盯着李东阳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差不多琢磨透了那口型，他大约明白了这位阁老是什么意思，当即微微颔首就告了辞，又放下了窗帘。

    李东阳看着那辆简朴得完全不像一品大员的马车远去，这才放下手对车夫吩咐了一声起行。他也不是第一次对这位吏部尚书生出深深的无奈了，可这一次无奈过后却第一次想着，要是这倔强老头不在的话，那么该用谁来替代？

    说起来，至少最油滑的焦芳这当口绝对不会趟这浑水！

    等马车拐进李阁老胡同，李东阳才把这些乱七糟的情绪都丢到了脑后，下车的时候，脸上一如既往丝毫没来先前的郁气。迎上前来的管家小心翼翼搀扶了他下车，这才说道：“老爷，今儿个有两拨客人在里头等您。一位是兵部尚书刘大人，另一位是礼部侍郎王大人和兵部武选司主事小王大人。”

    刘大夏，还有王华王守仁！

    李东阳立时明白了这两拨客人的身份，眉头微微一蹩就问道：“是同时来的，还是先后来的？”

    “是王大人和小王大人先来，刘大人后来。王大人和小王大人在小花厅，刘大人在书房。小的没让刘大人知道前头还有客人。”

    “很好。”

    李东阳赞赏地冲着管家点了点头，吩咐他进去传话给朱夫人和李兆蕃，道是不用等他一块吃饭，这才整了整衣衫前去了书房。他和刘大夏当年同为翰林院庶吉士，籍贯又都是湖南，尽管他是地地道道在京城长大的，但别人却不免把他们当成是同乡。再加上如今各在阁部，这交情却没丢。只刘大夏鲜少登门来找他，今天着实来得蹊跷。

    难道和马升一个意思？大有可能，要说固执，刘大夏可是不让马升！

    于是，推门进书房的时候，李东阳的脸上满是温煦的笑容：“东山兄，今日怎有空到我这儿做客？”

    “做什么客，我都快给那个王守仁气死了！”

    刘大夏气咻咻地站起身对李东阳拱了拱手，两人分宾主坐下，书童立时用丹漆小茶盘又换了茶送上。等人退下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他是武选司主事，不是职方司主事，成日里就借调各种战图史料旧档看，职方司不借他就死磨着，我前几天才借口定国公府治丧，把人借给了礼部，结果倒好，定长孙上书之后，竟又把人给我好端端的送了回来！这也就罢了，他今天竟然对我说，那个兴安伯世子徐勋在西苑练兵，他愿意到那边去盯着！”

    正在喝茶的李东阳听了这话，一口水竟是呛在了喉咙口，一时连连咳嗽。毕竟，把王守仁从治丧定国公的闲差当中解放出来，就是他对刘健的建议。然而，王守仁竟然提出了这样石破天惊的建议，他却完全没想到，这会儿忍不住惦记上了那在小花厅等候的父子俩。

    “年轻人锐气十足也是常有的事，东山兄既然瞧不惯他，打发他去西苑盯一盯那边也好。这几日几个御史都在那捣鼓着上书，就连马升今日也对我提了徐勋的事。如此一来，也可省得那些人盯着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微不足道？”刘大夏果然掉进了李东阳调转话题的陷阱，眉毛险些没竖起来，“西涯，你这涵养也太好了，太子殿下逃了你的讲，你居然还能这般淡定？马升这人说得好听是不讲情面，说得不好听，那便是意气用事！但他这一回总算还做了一件好事！算了算了，有他出面，我也懒得多事，毕竟当初升他官的旨意我也是奉了诌。唉，悔不当初，没看出这么个小奸臣……”

    李东阳本意这会儿天色已晚，刘大夏饿着肚子来显然坐不了多长时间，岂料这个年纪比他还大十岁的老头儿竟是絮絮叨叨一说就没个完，时而数落马升的不是，时而讲九边诸军情形，时而又拐到了太子朱厚照的头上……当饿得饥肠辘辘的李东阳总算把人送出门时，他赫然听见刘大夏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该，谁让你说得兴起忘了时辰！

    要换成平时，李东阳兴许会留人用饭，但这一次还有另一波客人要见，于是看着刘大夏上了那辆和他的年纪一样颤颤巍巍的马车，情知这位清廉得不像话的兵部尚书决计舍不得在外买些东西填肚子，他转身之后终究忍不住吩咐道：“去，立刻给刘尚书送一盒点心路上吃。”

    撂下这话，李东阳自个也少不得先去用了半块枣糕垫饥，这才信步前往小花厅。一进里头，见王华和王守仁双双站起身，他便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问道：“伯安，你真打算去西苑观摩府军前卫演练？大冷天的，又时值年末武选要紧的关口，更何况，那徐勋正惹上了麻烦，别人躲他都来不及，你还要自己凑上去？”

    王守仁却仿佛没看到父亲频频使眼色，拱拱手便朗声说道：“回禀李阁老，我怕的不是麻烦。

    我怕的，是大明军制败坏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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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皇上圣明，太子英明

﻿    吏部沿书马升马尚书也上书建言了！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对于那些部院大佬来说，不管好事坏事，只要他们一有动静，因为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一瞬间就会传遍所有衙门。所以，曾经担任兵部尚书多年的马升也随着那些御史一块上了书，这自然引起了轩然**。毕竟，吏部尚书乃是内阁以下最要紧的一个位置，素来号称六部之首。这位都上了书，那个iān佞小

    人还躲得过去？

    且不早的那几个御史有多么欢欣鼓舞，就连其他人，也不禁思量着是不是要附骥尾拣一下现成便宜。尽管据内阁书官透出来的消息，三四天前那一批御史上书的弹章都尚未发下内阁，应当是被司礼监扣下延迟，亦或是干脆御前留中了，但有道是石破天惊属御史，越是能啃下硬骨头，就越是风骨坚挺的御史，这已经成为了铁律。于是，就在次日傍晚右顺门收奏章时，又有好些人把自己精心炮制的好一篇章送了进去。

    然而，和绝大多数人以为的司礼监拖延不同，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在看到那几份奏折的时候，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在乾清宫东暖阁对弘治皇帝奏了。而由于之前那桩惊天动地的案子，李荣在萧敬面前稍微收敛了几分倚老卖老的架势，此番尽管面对雪片似的弹章，但心知肚明太子逃课真相的他自然不会跟着落井下石。

    这会儿几个司礼监太监站在御前禀奏那些已经做了节略的奏疏，在几桩国家大事之后，萧敬就挑选出了马升的那份奏折，甚至摘选了其中采最好的一段诵读了一遍，瞥见弘治皇帝面沉如水，他便又在桌子上摊开了今日收进的那些御史弹章，垂下眼睑说道：“除却马尚书之外，还有都察院各御史及各科给事中言及此事的奏折，总共七件。”沉默了好一会儿，弘治皇帝方才淡淡地说道：“除了这些之外，悉数发内阁票拟。”

    “是，奴婢遵旨。”

    自从乾清宫内shi刘山凌迟之后，尽管司礼监这几个顶尖的大佬全都借着陪shi朱厚照到华殿听讲，逃过了亲眼去观刑的那一劫，但如今人人都谨慎了不少，就连资历最老的萧敬李荣，自称也从老奴改成了奴婢。见弘治皇帝仿佛没有别的吩咐，萧敬领头收拾了桌子上的奏折，又唤了几个司礼监书写字，用匣子把这些奏折一一装好了，唯独只剩下马升和那几个御史的留在小桌子上丝毫未动。尽管皇帝并未明说，但这些奏折显然是被留中了，不用下内阁票拟。除却涉及太子外家张家的事情之外，这情形还极其罕有。

    然而，临退出去之前，李荣突然又躬了躬身道：“皇上，太子之前在华殿李先生讲时早退，其中真情所知人极少，如今御史却突然风闻奏事，这消息的来源实在是殊为可疑。事涉太子，奴婢请皇上允准，让东厂好好去查一查，以免别人一味胡说道，伤了皇上圣明，太子英明。”弘治朝的厂卫相较而言低调，但这等事实质上却不用请旨，但王岳一直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ing子，人又耿直，和官都相处得不错，这会儿听李荣陡然之间提了这么一个建议，他不禁立时张嘴就要劝谏两句，却不妨袖子被人轻轻拉了拉。瞥见是旁边的陈宽，王岳顿时一愣，等陈宽对自己摇了摇头，他这才勉强忍住了。

    “也好，奔查一查。”弘治皇帝原本就有些怀疑，此刻李荣一说，他更是心中一动，当即点了点头。这时候，萧敬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哎呀一声就拍了拍自己的头，也上前一步深深行礼道：“皇上恕罪，奴婢刚刚竟是忘了还有一件事。虽说不大，但按理也是要禀奏的。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上书请至西苑观摩府军前卫练兵。

    王守仁？王守仁是谁？

    只看弘治皇帝微微皱眉的茫然眼色，萧敬就知道天子并不记得这么一个人，便轻声说道：“回禀皇上，王守仁是礼部右shi郎王华之子，弘治十二年进士，上书言过九边之事，对兵事颇为热衷”“就算热衷，此事他也未免越权了！”弘治皇帝不悦地打断了萧敬的话，继而更是不耐地说道“从御史到兵部主事，一个个都是正儿经的进士，不盯着那些国计民生的大事，只盯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徐勋干什么？”

    尽管皇帝未曾明说马升，但素来和马升有龃梧芥蒂的李荣仍不免心中一喜，旋即笑道：“万岁爷还不知道这些御史的ing子么，无缝的鸡蛋还要盯两下，更何况徐勋年轻，未免做事莽撞留下破绽，被他们盯上了也不奇怪。这王守仁料想也是如此……”这一次却换成萧敬轻咳一声，打断了李荣的话，旋即就笑容可掬地说：“李公公这一回未免*错了。皇上，这事儿奴婢让王岳派人去打听过，徐勋那一日去兵部武选司上任，结果被几个心有不满的属官挤兑了一番，后来恰逢定国公殁了，兵部尚书刘大人应了礼部之请，把王守仁借了去定国公府治……”萧敬井井有条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又说到徐勋曾经在王守仁逗留定国公府期间去请教过兵法云云，见弘治皇帝那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他这才笑道：“所以，这王守仁应该未必是恶意，先是向刘尚书上书给驳了，不想如此大胆，竟是直接给皇上上了书。要说徐勋年纪轻轻，虽说只是给他五百人，就算瞎折腾也不要紧，但他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若有个正经进士出身的官过去看着，想来也能平息物议。”上一次拒绝了李荣要瑞生来乾清宫执役，又派了瑞生去给徐勋贺喜，萧敬现如今就索ing派了这从前服shi过徐勋的小家伙行走两边捎话带信。前时瑞生回来一说王守仁的事，他就立时心动了，此时说将出来，见皇帝正在踌躇，他寻思片刻，也就没有继续添油加醋。及至他和其他三人一起退出了大殿，李荣就笑吟吟地快走两步追上了他。

    “萧公公，你对兴安伯世子，还真是回护的很哪！”“哎，哪里说得上回护，东宫一日一个太监过来在咱家耳边聒噪，这事情要是再没个结局，只怕太子殿下就要亲自召见咱家这把老骨头了。”萧敬笑眯眯地斜睨了李荣一眼，继而便意味深长地说道“说起来，咱家起头似乎还看到有两份弹劾马升和戴珊的折子，也不知道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李荣不想自己这般眼疾手快，可还是被萧敬看在了眼里，干笑两声便打哈哈岔了过去。而这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后头的王岳也忍不住问陈宽先头为何非得拉住自己，陈宽少不得冲着他摇了摇头。

    “老王，你也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回护那些官，圣意已经那么清楚了，该查就查。有你这么个做事讲分寸的去查，总比宴上恼将上来让别人出马的好！至于李公公和马尚书的那点过节，咱们管不着，也犯不上去管！”心中有事，司礼监诸大挡退去之后，弘治皇帝不免打了一回坐，可终究是心浮气躁不能入定，险些又打算唤人进丹。思来想去，记起张皇后昨天又嫌药苦，不肯服药，他就索ing站起身来，道了一声去坤宁宫。待到几个答应上来服shi换了衣裳披了厚厚的狐裘，他信步走出大殿一看，却发现是下雪了，顿时又惊又喜，立即摆手示意不用肩舆，竟就这么走了过去。

    虽则是兴致盎然，但这一路走来，哪怕着了鹿皮靴子，到了坤宁宫，他仍不免通身冰冷。进了大殿脱了皮裘手套暖额暖耳，他就搓着手问一个迎出来的女官张皇后的病情，得知并无大碍，他就点点头，却吩咐不许惊动，自己一个人悄悄走了进去。屏退了东暖阁外的几个宫女，他正要进去，却听到里头传来了朱厚照和张皇后的声音。

    此时已近傍晚，他不想朱厚照竟会在这时候来探看母后，一时又是欣慰又是喜欢，竟就在门外站住了。里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帘子缝隙透了过来，堂堂天子竟是就这么听起了壁角。

    “母后，你对父皇说过没有啊！”“这是国家大事，你什么时候看母后插手过你父皇决断人事？你别急，要按照我的意思，自然是把那些御史统统拖出去廷杖，可你父皇是不会答应的！不过，你要相信你父皇，那些御史就喜欢胡说道乱污蔑人，你父皇最是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人的怎么，难道你人在宫里，那徐勋还会想方设法送信进来和你诉苦？”“哪能，他要是这么没出息，我才懒得搭理他！”内中朱厚照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想当初兴安伯欺负他，他都不让我对父皇告状，更何况现在！要我说，那些就会背后告别人刁状的御史最可恶了，有本事大伙亮亮真本事比一场！我只是觉得冤枉，李先生上次都对我说，只要我把该背的书背出来了，该的东西好了，时间长短不要紧，只在于是否上心，凭什么他们罗罗嗦嗦的！一个劲说人挑唆我逃，莫非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太子就这般没用，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听着母子俩的这一番对话，接下来弘治皇帝又站了片刻，心中一时满意十分。妻子能够不到面前吹枕头风，儿子能够看出御史那些弹劾当中的关键，这实在是比什么都令他高兴。

    妻贤牟孝在百姓之家已经足够了，而在皇家，只有妻明子慧，他才能够真正放下心！

    既如此，如今这风头该调和一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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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舌战文华殿（上）

﻿    渊阁首辅直房并不算大，满打满算，连带后头那一张床铺一块算上，也不过是七步见方的一小间屋子，但这会儿不但刘健在此，李东阳和谢迁也全都挤在这儿。

    三人素日里也不是没有纷争龃龉，可在真正的大事上头还能够戮力同心，因而早有人将他们这三人组和宣德正统年间赫赫有名的三杨相提并论。这会儿三人都不吭声，脑子里都在回想着适才那个司礼监书官捎来的话。

    “三位先生，皇上说，明日早朝之后，召三位阁老华殿议事。”

    激动？那是自然的，要知道，他们三位号称入值枢机的阁老，但已经整整好几个月没有在朝会之外见过天颜了。然而，身在他们这等位置，当然不会把这召见议事仅仅当成激动人心的事来考量，少不得有其他顾虑。尤其是李东阳在照例送了人小两步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是只我等三人，还是另有别人，那书官却含笑不答的情况下。

    “罢了，皇上素来虚怀若谷，就是有决断，我等三人也大可劝谏，不用过于担心了。”

    同样的情形也同样发生在吏部，发生在兵部，发生在都察院。无论是马升刘大夏还是戴珊，三人不在内阁，却都是备受信赖的大臣，平素也不是没有在朝会之外受召见，可依旧是罕见得很，除却激动之外，哪怕是清正如他们，也都无一例外百般打听可还有别人受召，在从那传旨的司礼监书官口中探不出根底之后，三人又都派了皂隶去别的衙门打听。

    于是，到了傍晚时分，六位内阁和部院大佬就已经全都心里了然了。刘健李东阳谢迁外加马升刘大夏戴珊，这几乎是如今弘治朝臣当中顶级豪华的阵容。且不说这其中自有微妙的好恶关系在，六个人无不连夜打点平时积攒在心里只能宣泄在奏疏上而没当面说的话。

    然而，到兴安伯府传口谕的司礼监写字孙彬就不会卖关子了。和徐勋打老了交道的他只面北朝南而立，轻咳一声照着弘治皇帝之并的原话说道：“传朕的话，且对徐勋去说，明日早朝后华殿外候着。”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之后，他便搀扶起了徐勋来，又郑重其事地说：“徐世子，你可切记好好准备准备，明日可不同于上次皇上召见，那可是还有许多别人在。刘阁老李阁老谢阁老，马尚书刘尚书戴都宪，这六位没有一位是好对付的，据说太子殿下是去向皇后娘娘诉过苦，皇后娘娘有没有对皇上说就不知道了，但这种时候，就是太子殿下也不好太向着你，萧公公就更不用说了，那场合轮不到司礼监开口帮你说话，只能靠你自己。”

    “萧公公能够事先提点，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见徐勋语意诚恳地拱了拱手，孙彬笑吟吟地道了句好说好说，旋即也不好多留，当即举手告辞，可等到徐勋送出门之际，他突然停下脚步来，看着徐勋低声说道：“好教徐世子得知，前些日子李公公对萧公公提过，道是瑞生机灵，不妨到乾清宫先当一个答应，之后便是摧升的本钱，可被公公给婉拒了。公公鲜有这般照应一个小字辈的，他可是福气不浅！”

    “还请孙公公问复萧公公，承蒙照拂，徐勋实在不胜感激！”

    直到眼见着孙彬翻身上了马，带着跟来的那个小太监打马飞奔离去，徐勋方才转身往回走，心底踌躇着明日该是怎样的大场面。他前辈子的经历已经够跌宕起伏了，也自信经历的世情很不少，然而和今生今世的层面比起来，仍然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哪怕他多出了数百年的经验总结，也不能妄想轻轻巧巧斗过那些个积年的老狐狸。

    更何况，这次极有可能是六对一，要不是皇帝有不小的可能性偏向他，太子朱厚照也兴许会过去，他也不用去丢人现眼了！

    次日的早朝古井无波。早朝上所奏的五件事都是前一天早就圈定好了，向来冠冕堂皇四平稳，或是赈灾，或是抚民，或是奏官职升降任免，或是蠲免赋税显示天风……总而言之，这时节就算是再铁骨铮铮的御史，也断然不会在早朝上违反规矩弹劾什么人。因而，在冗长的礼仪过后，朝官们顶着尚未过去的瞌睡劲退朝，皇帝看不出喜怒地前往谨身殿更衣，而一众被召见的阁臣，则是鼻有人领他们前往华殿。这一幕并不是私底下的暗箱操作，自然有无数人看在眼里，比如焦芳，比如一众科道言官，比如王守仁。

    直到百官退得干干净净，大臣们都已经进了华殿，徐勋方才被人领着进了左顺门。其实他一早就来了，仍然是和上一次天还没亮就起，唯一的区别就是在左掖门的直房内烤着火等候，而不是和上回一样在券洞里吹西北风。只暖烘烘的身子不消几十步就被那呼啸的寒风给吹得干干净净，再加上天空又不应景地飘起了雪花，他忍不住拢了拢毛领子，又轻轻搓了搓手。

    领路的不是别人，正是瑞生。这些天他随侍萧敬，宫中能去的地方已经记得精熟，人头脸孔也都熟了多半，这会儿路上但凡看见他笑看打招呼的，他都轻轻颔首以对，隐约之间已经有了那么几分派头。

    可是，当听到徐勋打了个喷嚏的时候，他仍是忍不住往后头瞅了一眼。

    “天这么冷，世子爷就该在身上多穿一些，至少该带双手套。”瑞生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可里头的关切和埋怨之意却根本掩藏不住，“到时候脱下来我帮你好好收着，总好过现在受冻，这大冷天万一寒气入体病了怎么办！”

    “我哪有这么娇贵！”

    徐勋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虽没有再和瑞生多说话，心底却是不无欣慰。然而，瑞生却并没有带他径直进华殿，而是绕到了后头的御药房。看着四周围那些个自顾自忙碌对自己视若不见的太监，徐勋只觉得异常狐疑，直到跟着瑞生走进一间没人的小屋子，他才忍不住问道：“这里过……”

    “萧公公说，皇上要先召见那六位大人。”瑞生仔细回忆着萧敬之前的吩咐，力求一个字都不错，“皇上平日就算在华殿召见，也多半只及阁臣，很少有阁臣和部院大臣一体召见的。三位阁老已经大半年没见到皇上了，马尚书和戴都宪倒是因为明年考察，之前召见了一次，但今年仅此一次，刘尚书也是就年初一回。所以他们必然有大事要奏，不少皇上都要亲赐裁决，所以不会立刻就召见世子爷，多半要等到最后。外头太冷，而且被人看见了不好，这御药房是萧公公手下妥当儿孙管着的，世子爷在这里等正便宜，还可以好好思量思量。”

    就算已经从孙彬的话语中体会到弘治皇帝并不是经常召见大臣，徐勋也没想到这样的召见会珍稀到如此地步，咂舌之余方才体会到，自己初入京城就因为巧合和设计搭上了太子朱厚照，于是得蒙召见是多么幸运——也难怪外人都要给他扣上一个估进奸佞的帽子。

    从前虽是主仆，但瑞生很知道避嫌，等徐勋坐下他就悄悄退了出去。而徐勋坐在这温暖的室内，少不得把昨晚上考虑的打算继续拿出来仔仔细细地分析，如是枯坐的时分过去得虽慢，可也并不难熬。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帘才被人轻轻挑了起来。

    “世子爷，该去华殿了！”

    三堂会审的架势，从前徐勋在应天府衙门前曾经见识过一次。那一次他是用尽手段终占得上风的原告，然而这一次站在华殿里，行过礼后的他却是孤立无援——如果不算皇帝身边那个使劲朝自己眨眼睛的太子朱厚照，以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一般面无表情的萧敬，乃至于满脸严正公事公办表情的皇帝的话。

    至于官那边，他只认识一个马升，但也勉强能够按照座次认出每一个人。最上首的内阁首辅刘健是个七十开外却精神矍铄的老头，须发白了大半，这会儿几乎没怎么正眼瞧他；再下一位的老者稍显清瘦，表情却相对温和，此时正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他，应该是次辅李东阳；第三位的谢迁皱着眉头，仿佛他徐勋欠了他多少债似的；马升一如既往老态龙钟，可他知道那不过是表象；后世一直说是烧了郑和海图的刘大夏板着脸，一再用挑剔和不悦的眼神往他身上扫视；戴珊则是愁眉苦脸状，仿佛刚刚受过训诫，压根没空理会他这个后来者。

    “徐勋，今次召你来，是因为西苑练兵的事。吏部马尚书说，西苑和宫城相隔太近，练刀兵不祥。而兵部刘尚书说，府军前卫军士久乏训练，贸贸然拉进皇城，只怕会徒生惊扰，你如今既是府军前卫指挥使，你怎么看？”

    居然是马升和刘大夏联手发难？

    徐勋心中一紧，下一刻却发现刘大夏瞄了一眼马升，随即仿佛有些别扭地别过头去，他踌躇片刻，立时抬起头来，仿佛没看见朱厚照正在大为急切地对他打眼色做手势，一字一句朗声说道：“回禀皇上，臣认为，两位尚书所言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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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舌战文华殿（下）

﻿    所言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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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这么一句话，众人全都愣住了。朱厚照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差点张口就要嚷嚷，结果还是一旁的刘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这才让素来冲动的小太子硬生生忍住了。而那边厢的六位大佬也是始料未及，然而他们终究城府深沉，趁此机会，作为兵部尚书的刘大夏索ing出列一步向上拱了拱手道：“皇上，既如此，还请收回成命！”

    宝座上的弘治皇帝没理会刘大夏的陈词，而是盯着徐勋看了好一会儿。见直起腰的徐勋赫然满脸镇静，他刚刚生出的那一丝愠怒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好奇。当下他就摆了摆手，随即温言问道：“徐勋，接下去说。”

    弘治皇帝并未因此大怒，徐勋顿时心下笃定了些，也不去看满脸焦躁的朱厚照，不慌不忙地说“京卫之中，上直卫二十有六，轮番上直宿卫皇城，各有钱粮，各有主官，府军前卫就在其中。

    微臣年轻资浅，若是从府军前卫年少正军中遴选人，他们哪怕年轻，可其中不少都是自小就袭了正军名分在军中的，难免弹压不住。而且，他们平日都有自己的操练之法，万一觉得微臣的法子不合法度，说不定要生事。哪怕是区区五百人进驻西苑，也易惹麻烦。所以，臣请皇上许臣挑选年少军余五百，支以三个月钱粮，三个月之后若不成军，则将他们遣散回家，仍是军余。若是三月之后能够成军，则以他们为太子扈从！”

    这前头那些理由众人听过就算了，可听到后头，不禁六位大臣悚然动容，就是皇帝也是满脸意外。至于刚刚心情跌落谷底的朱厚照则是立时眉飞色舞，攥紧了拳头兴奋得挥了两下的同时，嘴里也是脱口迸出了一个字。

    “好！”

    “厚照！”

    弘治皇帝不悦地看了儿子一眼见朱厚照赶紧恢复了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不禁莞尔，但须臾就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帝王威严：“徐勋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臣知道。

    ”徐勋深深躬身，继而头也不抬地说“臣éng皇上信赖擢升指挥使深知臣的年纪和资历不足以统领一卫，所以不敢要五百正军。所以，臣请试练五百军余，若是成了，则是太子之幸：若是不成请皇上责臣无能之罪。”

    “皇上，万万不可！”

    刘大夏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对李东阳说过，既然马升过徐勋的率，他就只当没这一回事了。这会儿他仍是比谁都嘴快，脱口而出一句反对，继而就斩钉截铁地说：“御苑重地，从来就没有练兵其中的道理！”

    “刘尚书何出此言？先头皇上任我府军前卫指挥使，练兵五百的时候，亦是早就说了练兵西苑内校场，那时候刘尚书似乎并没有反对吧？”

    那是因为老夫没看破你这小子的iān猾之心否则旨意一到兵部，老夫早就驳回了！

    刘大夏心中腹谤连连，但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当下就冷哼一声道：“老夫先前只是考虑不周！况且兵乃凶器，在御苑之中折腾这些成何体统，就是番邦外国也要嘲笑了我大明没有规矩！太子乃国之储素，若是沉i于这些军伍小道，不免重蹈……”

    徐勋很明白，自己要真的和这些积年人精似的大佬辩论那只是自讨苦吃，因而就等着刘大夏把话题拐到朱厚照头上。此时逮着刘大夏说到此处突然一迟疑的当口他知道刘大夏万万不可能说出重蹈英宗覆辙诸如此类的话，便突然接口道：“刘尚书所言不差，比起圣人儒，军伍确实只是小道。但练兵的是我，不是太子殿下。就算太子殿下偶有前来观摩，须知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不止是读书人的储君，也是军户的储君，天下万民的储君。只有知道兵事的凶险，将来才能知道用兵须当审慎，如此方才是天下万民之福！”

    几十年的官当下来，刘大夏什么样的人都见过，那些年少i昂侃侃而谈的所谓天才神童，更是没少见。可他却是真没想到，早听说兴安伯世子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可论起理来却是一丁点都不输人。而且对方死抠着这些道理，他又不好举例太过，当下只能沉下脸说：“哪怕是五百军余，三个月粮饷开销仍不是一个小数目。不但兴师动众，一分一毫皆是民脂民膏，到时候你若是不成，不过折损颜面，而户部国库的银子岂不是白拨了？”

    “有什么兴师动众的！“朱厚照一直在那忍忍忍，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从弘治皇帝身边窜了出来，索ing就屈膝在父皇脚边跪了下来“父皇，不就是三个月粮饷么！反正这些人将来是要扈从儿臣的，什么粮饷开销，索ing儿臣拿出来！”

    刘大夏险些被朱厚照这两句话气得背过气去，立时恶狠狠地瞪了马升一眼。见马升丝毫没反应，他这才想起人背对着他，背后也没长眼睛，一时只能提高了声音说道：“而且，皇上明鉴，现如今诸科道言官正在弹劾徐勋挑唆太子，就是大臣遭弹劾也自当求去，更何况他一个微末小

    臣…

    还不等弘治皇帝出言，朱厚照突然又挺起ing膛大声说道：“父皇，儿臣知道，您就是因为这些天有人上书，说什么徐勋挑唆儿臣逃课，这才犹豫不决！他们知道什么，儿臣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做事都有自个的主张，要真是别人挑唆什么就听什么，儿臣成什么了！他们要是还这么说，让他们来见儿臣，让他们也来挑唆试一试！再说，儿臣那天分明是病了，这才从华殿早早回来，父皇你说是不是？”

    这简直就是耍赖了！

    一时间，那边厢的六位大佬没一个脸色好看的，尤其是同时上书建言过徐勋之事的马升戴珊为最。而这时候，一直在悄悄打量的李东阳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沉默下去了，当即开口说道：“外头以讹传讹，难免有些不实的传闻。太子殿下那一日是病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有御史说是太子逃了华殿讲，于是便i起了轩然**。”

    轻轻巧巧为朱厚照开脱了一句，见这位小太子立时高兴了起来，李东阳又词锋一转道：“只朝中臣子的担忧亦不是毫无道理，毕竟东宫诸讲官每日都是翘首盼望太子临渊阁，若有不至则多有臆测，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依臣之见，皇上既然进了徐勋府军前卫指挥使，又着他练兵五百，如今他既然愿出此军令状，实年少有担待，不妨让他试一试。”

    刘健原本已经在心里把出来和稀泥的李东阳埋怨了个半死，可待到最后一句，他顿时眼睛一亮，立时就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李阁老说的是，若是徐勋愿意立下军令状，此事倒是可以做得。

    有赏有罚，如此朝堂上的言官也就无话可说了。”

    马升年纪大了不免耳背，因而刚刚这一番魂枪舌剑，他听到的不足五成，原该是他这个曾经上书掺和了一脚的作为主力军，却不想被刘大夏抢在了前头。只这一次刘健有意提高声音，他方才听清楚了，沉静地思量片刻就开腔说道：“臣附议。“臣也附议。”谢迁见刘健都这么说，再想想刚刚太子连耍赖都来了，于是也加入其中。

    戴珊见只剩下了自己和刘大夏。略一思付就爽快地说道：“臣也附议。”

    眼见得就撂下了自己一个光杆司令，刘大夏一时更是气结。老半晌，他才毛咻咻地说：“若是徐勋敢立下军令状，臣也就由得他去折腾！三个月之后要是不能成军，那时候谁要是敢包庇他，老夫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自从朱厚照突然加入了进来，徐勋就很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眼见李东阳轻轻巧巧一句话，原本针锋相对的情形虽大为缓和，可却来了一桩军令状，他不禁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上前躬身说道：“皇上，承éng李阁老赞臣年少有担待，臣愿立下军令状，勉力一试！”

    李东阳何尝见过这等打蛇随棍上的人，明知道自己那年少有担待是用来应景糊弄人的，闻言也只能笑着认了。这时候，弘治皇帝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当即领首笑道：“既如此，那此事便依徐勋所言，李先生提议的照准。来人，伺候纸笔！”

    已经爬起身来的朱厚照对于军令状是个什么意思仍有些懵懂，只知道这些人既然逼着徐勋写这玩意，必然总是不怀好意，小小的眉头自然完全拧在一起。及至看着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下去，指导着徐勋在纸上奋笔疾书写了好些字，他终于忍不住了，退后一步就拽着刘瑾恶狠狠地问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让徐勋写什么军令状？”

    “殿下放心，没事，徐世子自个不都答应了？”话虽如此说，可想想刚刚刘大夏那咄咄逼人的模样，刘瑾心里却有些发怵。这些朝堂官儿，以后还是少当面打交道得好！

    此时此刻，萧敬已径拿着一张墨迹淋漓的纸上前呈递到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接来一看，又示意萧敬拿去给六位大臣，最后便是刘大夏把东西郑而重之地卷起收好。这时候，弘治皇帝方才开口说道：“渊阁政务繁忙，吏部都察院亦是要准备明年的考察，兵部也还要处置糙虏犯边之事，各位卿家便先退吧。”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六位大佬再次行礼后便告退了出去，只人人临走时都少不得往徐勋的脸上多瞟了一眼，如刘大夏这般便几乎是用瞪的。等他们全都出了大殿，弘治皇帝方才正色说道：“徐勋，君前无戏言。无论是东西也好人也好，任你挑选，那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朕也可做主调了过来。接下来这三个月，你好好干，事成之后，朕不会吝惜恩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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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立威

﻿    西苑太液池的西北隅，有一座内校场。原本是轮番上直宿卫宫城的四卫营和勇士营，也就是俗称的御马监亲军用来操练的地方。从宣德年间正式立四卫营开始，这五营时而抽出人马壮大京营，时而又自己挑选锐健补入其中，几十年间已经从区区数千人补到了如今的两万余。

    当然，这样数目庞大的人员不可能全都在宫城左近驻扎，除了宫城内外的红铺守军之外，就是大约数百人驻扎西苑，平日不操练的时候也司职养马和喂狮虎等等珍稀动物。

    因而，如今陡然之间五百府军前卫幼军涌入西苑，顿时显得有些地方不足。尽管司礼监几个大佬已经吩咐过腾房子和新造营舍，外加吩咐户部赶制胖袄军袍，但衣裳御马监还有剩余的，而房子却哪里一时半会能完全妥当，鸡飞狗跳了许久才终于安排下了。这会儿一应少年往宽阔的内校场上这么一站，稀稀拉拉歪歪扭扭，别说气势，只一看就能让人心头火起。

    而徐勋这会儿肚子里确实正憋着一团火。

    自打那天见过他之后，慧通就真正打足了精神上心，几日里一直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除了起头那几个御史以及马升戴珊之外，还有谁跟风弹劾，他自然都心中有数。只已经在华殿中立下了军令状，他自然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于是在瑞生前次送他处华殿时，尽管小家伙有些忧心忡忡地说要帮忙打听情形，但他仍是二话不说劝止了。

    结果就在今儿个上午，他在西安门前等待入宫时，前来迎候的又是瑞生，而且又捎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吏科给事中吴舜以少子受贿弹劾吏部尚书马升，以妻妾关说人情弹劾左都御史戴珊，而同时上书弹劾这两人的还有户科给事中王盖，马升戴珊都已自劾乞休！

    对自己莫名其妙就被人打成了iān佞小人，徐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会感到愉快尤其还有两个顶尖的大佬在里头掺和。然而如伞这场风b突然之间风向逆转，他这个当事者却也同样高兴不起来。隐约之间他甚至有一种难言的直觉。

    他也许被人当枪使了！弘治皇帝对这些用了多年的老臣有多信赖倚重，上次华殿召见，隐约有和稀泥的意思皇帝要压下这种事有的是法子，只要像先前御史弹劾张家人那样把奏折留中不发就行了，怎么也不至于有人会错了意去攻击大臣，这简直是把小事变成大事！况且，他这种被人当做暴发户似的新贵远远不足以吸引人巴结。

    正因为如此，看见下头那乱糟糟的十五六岁半大少年，徐勋的心情越发糟糕。当发觉王守仁看过来的时候，他皱起眉头就走到了前头的大鼓面前，突然抄起鼓槌砰砰砰地用力击打了下去。最初几下，下头不过是微微sā动，但十几下过后，底下的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等到了二三十下，这数百人终于完全敛气息声，只站在那儿仍然怎么看怎么没精神。

    眼见场面渐渐控制住了徐勋方才放下鼓槌转过身来。面对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中气高声说道：“今天站在这里的，都是府军前卫军户中挑选出来的军余。你们身在军户，都知道军余和正军的差别，那就是正军当差拿粮饷军余却只是备用替补，不但挣不到粮饷，而且不能离开卫所，甚至不能做其他的活计只能空耗家里的钱，我没说错吧？”此话一出一旁的王守仁眼神微微一闪，约明白了徐勋的打算。而底下刚刚好容易安静下来的数百人一时又微微sā动了下来，虽说窃窃死语不断，但之前勾补军余，紧跟着一大早被人带到了这西苑当中，众人满心都是震慑惊惧，更何况家里长辈教训过无数次的守规矩听话，否则会有杀头之祸，这些顾虑终究占了上风。不一会儿，数百人竟是再次安静了下来。

    见此情景，徐勋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此番是在西苑操练，他还能够借助天时地利，若是在别的地方，只怕把这些人在一个时刻聚拢就没那么轻巧！

    “但如今，有一个让你们从今往后就能得到粮饷，不用虚耗钱粮的机会！”徐勋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见底下的人群更是鸦雀无声，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既然是府军前卫的军户，就该知道这府军前卫从前是什么名义。当年永乐爷在的时候，这府军前卫出去的人称带刀舍人，乃是皇太孙的亲从幼军，一个正军就比寻常卫所的小旗总旗更威风！如今你们有幸选入其中，是想好好操练扈从太子殿下，将来凭这带刀舍人的名义威风凛凛封妻荫子，还是和你们的父兄一样浑浑噩噩就等着吃那一份军粮，全在你们的一念之间”扈从太子！带刀舍人！封妻荫子！

    尽管大多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但生在军户之家，从小舞刀弄棒，也不是没有大人开玩笑说过这些搏富贵之类的话。可眼看父兄都只是说当差，其实却形同上官的厮仆，而他们顶多偶尔到外头打些短工挣些小钱，谁不曾半夜饿着肚子睡觉的时候骂过老天没眼？此时此刻，人群中一个大胆的终于忘了长辈的警告，竟乍着胆子问道：“大人所言当真？”“自然当真！”徐勋斩钉截铁地撂下这四个字，见众人一时起了sā动，甚至左右认识或不认识的都交头接耳了起来，他也不去阻止，只是站在上头冷眼瞧看。直到时候差不多了，站在鼓架旁边的他才再次抄起那鼓槌，重重一下击打在了上面。

    “我现在最后问一遍，要是有想退出的，直接到左边的空地上，

    我即刻就会让人领你们出西苑，你们大可重新去过从前的日子。

    但要是想留下的，我也有言在先！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若是违了，就是你们想逃回去也是休想！我数到三，有想走的立时出来！

    一……………，二……三！”徐勋拉长了声音，见人群中虽有几个人犹犹豫豫，但最终那片指定的地方空荡荡的，赫然所有人全都留了下来，他不禁深深舒了一口气，知道这会儿的第一关已经过了。这时候，他方才冲着身边那五个定长孙徐光祛举荐的百户微微领首，又看着底下的一众人说道：“好了，既然留下，那从现在开始发放每个人的令牌。这令牌便是你们的身份标识，谁以后若是丢了，也就不用再留在这儿了。领完腰牌之后按照所属的图案编队，自己去找你们所属的百户。这是第一关，如果领到腰牌十息之内尚未完成的，那么一概淘汰！”王守仁之前在定国公府无所事事的那两天，徐勋几乎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那儿向他探讨行伍兵法，之后也曾经晚上登门求教。就连他父亲王华，起初还以为徐勋只是上门攀交情走路子，图的是他王家的门第，可除了第一次，之后每次都是径直找王守仁，甚至有一回王华在门口连听了半个时辰的壁角，只听两人全都在说些古往今来的大仗小

    仗，最后终于打消了顾虑。即便如此，此刻见徐勋颇有章法，王守仁仍是不免啧啧称奇。

    徐勋小小年纪，杂七杂的书显然看得不少，什么都能说上一点，但却驳杂不精，可真正临场发挥，不想却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有这十息限制，一众少年自然是一片哗然，在领牌子的时候就已经东张西望大声询问了起来，有些自作聪明的便直接找上了发牌子给自己的百户。站在高台上的徐勋居高临下看着这些大呼小叫的小家伙，暗自观察着这些人的表现，而一旁计时的一个小旗则是在一遍一遍地报着时间。随着旁边又黑又壮的百户马桥高声报数，有几个无头苍蝇一般的少年终于惶急了起来，随便寻了一拨人就扎了进去。

    “时辰已到，验牌！”下头五个百户当中，三个是定国公徐光祛举荐的人，另两个则是慧通打听到的手底还有两把刷子的府军前卫军官，反正弘治皇帝允了他人员装备等等任开口，他全都要了过来。此时，随着一阵乱哄哄的清点过后，最终竟是有二十三个人站错了队。见这些人被一旁几个校尉押着上前来，徐勋便淡淡地说：“把他们带出宫去吧，这第一关，他们就已经被刷下来了。另外，劳烦兵部，给我另外勾选二十三个军余。”

    “大人，大人再给咱们一次机会，大人！”见一个少年跪下来连连磕头，其他人也如梦初醒一般跪下来求情，徐勋却只是冲着那几个校尉摇了摇头，见他们上去一脚一个把人踢了起来，喝骂连连地推着人去了，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喝道：“既然已经分了百户，那本卫从现在开始发布军令。操练迟到者，军棍二十：衣衫不整者，禁闭一日：逃避操练者，军棍二十，立逐”徐勋一面说一面看着那十几个一面抹眼泪一面被人推推搡搡朝外头去的少年，眼神却极其坚定。古人有言，慈不掌兵，如果这些人求饶便破例，那之后立规矩就难了。他现如今已经被人逼上粱山，既然站在了风口浪尖上，那就容不得有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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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东宫的倾向

﻿    华殿位于左顺门以东，与武英殿遥遥相对。由于这经常是太子视事之所，五行东方为木，此地的琉璃瓦便是绿色。天顺和成化年间，太子都是在此摄事，如今的太子朱厚照年幼，朔望以及节庆，也就是在这里受东宫众官的朝谒叩首，而且讲一直都在此处。当然，倘若皇帝要召见内阁阁臣，也多半在华殿升殿召见阁臣奏对，就比如数日前的那一次，简直算是弘治一朝少有的威事了。

    这一日乃是谢迁讲课。他素来就是口才最好的人，随便一条经义都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这会儿就《大》里头一句简简单单的句子衍生展开，一口气就说了一刻钟。一旁同样侍奉讲的几个侍读士全都是两眼放光，朱厚照却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呵欠，随即眼睛骨碌碌直转，瞅见刘瑾就侍立在他后方，他便挪动着往后靠了靠。

    “喂，什么时辰了？”

    “殿下，应该快午时了。”刘瑾也不敢贸贸然转头去看后头的铜壶滴漏，甚至连说话都只是微微蠕动嘴唇，那声音和蚊子似的，唯恐让谢迁亦或是那几个侍读士听见。不过，见朱厚照扭来扭去，明显极其心不在焉的模样，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道，“殿下，再捱一会儿，很快就到时间了，到时候您想去西苑就去西苑！要知道，谢先生说两句好话，皇上一高兴，指不定给您放两天假呢？”

    尽管刘瑾只是信口开河，但这话明显让朱厚照勉强又提起了精神，甚至还装出了聚精会神状，心里却在盘算着徐勋那五百人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他初次操练能够成个什么样子。然而，偏生就在他满心不耐烦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背后有只手捅了捅自个。

    “啊？”见谢迁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朱厚照一时惊醒过来，但很快就笑吟吟地点点头说，“谢先生可能再说一遍？”

    尽管知道太子殿下多半是走了神完全没听进去，心中一时暗自郁闷，但谢迁不得不咽下这一丝不该有的愠怒，和颜悦色地说：“大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殿下可明白了这其中意思？”

    朱厚照刚刚完全都走神了，哪里能明白这什么意思，绞尽脑汁想了想，终究勉强抓着几创寸迁所讲的要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就磕磕绊绊地说：“大之道，在于……在于彰显人人都有的那个……那个好性子，而且……嗯，亲民就能做到最完美。能够知呃……知道最善，然后才会有定力。有定力就会心静，心静就能安定，安定就能深思熟虑，深思熟虑就能得到大道。”

    到最后几句，那几句话总算是不太拗口，他大约琢磨到了一些，嘴里顿时极其顺溜，末了甚至还笑嘻嘻地问了一句：“谢先生，是不是这个意思？”

    还大道呢，他之前唾沫星子乱飞都白说了！

    谢迁虽然很想叹气，但朱厚照好歹还听了一些最初的那些解释，他也只能作罢甘休，很僵硬地点了点头，这便接下去继续讲，只当没看见脑袋又耷拉下来的太子殿下。直到外头一声响亮的铜钟，他才轻咳一声停住了，冲着朱厚照深施一礼便说道：“今日所讲的这些，请太子殿下回去好生研习。”

    “是是是，谢先生放心，我都记下了！”

    见朱厚照连连点头，想起这位主儿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的架势，谢迁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最终也不好再说什么，和一众侍读士恭送了太子离开。然而看着那急匆匆的背影，他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无论是之前华殿的那场辩论，还是今日听讲时的表现，东宫喜武恶的倾向，实在是太明显了。长此以往，不免重蹈正统年间覆辙啊！

    而朱厚照从后头匆匆一出来，见张永在那儿探头探脑的，他立时快步上去一把揪了人的袖子就问道：“怎样怎样，你到西苑那边看着什么热闹了没有？”

    张永慌忙行礼，见其他几个宦官都嫉妒地瞅着自己，他也不敢在那继续卖关子，忙笑道：“看到了看到了，今儿个徐世子一来，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刘瑾见朱厚照急不可耐地一面走一面向张永追问，反倒把自己丢在了后头，不禁有些懊恼，暗想早知道如此，就应该早早讨要了这差事，也不用便宜了张永。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一旁投来的目光，见是高凤，他赶紧把脸上刚刚流露出的情绪藏了起来。

    七十出头的高凤可不比在宫中多年，秩位却始终不高的刘瑾。东宫这些太监里头，就数他这个司礼监太监最大，只他素来随和，掌管东宫典玺局却从不摆架子，待谁都笑呵呵的，就连朱厚照高兴起来也绝不称呼其名，一口一个大伴的叫着。所以，刘瑾虽素来对高凤客客气气恭恭敬敬，这会儿见其似笑非笑，还是有些不自在。

    “你小心些，你之前和太子嘀嘀咕咕的时候，谢阁老都看见了。”

    高凤见刘瑾吃了一惊，他便又低声提醒道，“谢阁老不像李阁老，性子急，嘴又快，万一在皇上面前说点什么，你吃不了兜着走。日后记着看人，别冒冒失失的。”

    “是是是，多谢高公公提醒，多谢高公公提醒！”

    且不说刘瑾被高凤三言两语很是心里打鼓，朱厚照一路兴冲冲地出了左顺门，又从右顺门进去，一路往西出了西华门。这时候，早有张永安排下的肩舆等候在那儿。朱厚照才一坐下去，正打算吩咐起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四处看了看，正好瞅见高凤，就立时说道：“高大伴，你年纪大了，这一路跟到内校场太辛苦，你去父皇母后那儿禀奏一声，就说我回头去问安，这会儿先去那边瞧个热闹。还有你们，不要这么多人跟着，刘瑾张永谷大用马永成跟着，其他的都回去回去！”

    刘瑾一听就明白了这位主儿不想暴露身份，见高凤笑吟吟答应了，其他人都有些怏怏，他就四下里一看，随手拉过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两人却是先到西华门旁边的直房里头去了，不消一会儿，刘瑾才提着一个包袱出来，继而快步跟上了已经前行的朱厚照一行。及至往北出西上北门，沿着护城河一路到了乾明门，又顺顺当当过去上了弘治二年改建的金鳖玉蛛桥，往前又过了灵星门，这才算是真正进入了西苑。刘瑾趁着四周没什么人，赶紧上了前。

    “殿下，您要是这么一身坐肩典过去，到时候西苑酒房花房果园厂那些头头脑脑都要上来奉承，到时候您应付他们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子去看内校场的操练？照小的意思，您换一身衣裳，就说是东宫的人去瞧个热闹，如此既不惊动人，也能看的舒心。这次不是说兵部武选司还派了个主事在旁边看着么？要是万一他出去对那些老大人们一说，又得聒噪好一阵不是？”

    “好好，你想得周到！”

    朱厚照闻言大悦，四下里一看，正要指定跟着的这几个太监谁剥下衣服和自己换换，刘瑾就笑容可掬地双手呈上了那个包袱：“殿下要是不介意，小的正好让王玉，留下了一身衣裳，他这一身是今早刚上去的，身量也和殿下差不多，只委屈了殿下……”

    “不委屈不委屈，快拿来！”

    此时此刻，就是张永，也不禁佩服刘瑾这心思婉转，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把朱厚照抬到僻静处，几个人围着这位主儿换了一身太监的衣裳，朱厚照就对四个抬肩典的健壮宦官吩咐道：“你们四个在这好生等着。赌钱也好说笑也罢，就是不许乱走！”

    “是！”

    换掉那绫罗锦绣的一身，穿上这不起眼的小太监行头，朱厚照却反而兴高采烈了起来一毕竟，他从前出宫，多数都是用这瞒天过海的一招。这一路上虽然也偶有认识刘瑾张永等人的太监过来说话，但被人挡在后头的他始终安然无恙不曾被人认出。直到过了乘祥桥，远远已经能看见那边内校场上的人影憧憧，他才不管不顾把人都拨拉到了自己身后，一面快走一面伸长了脖子瞧看。

    还没到正经地方，他就听见徐勋在那儿高声喝道：“左狮对右虎！”

    朱厚照还没反应过来，就只听那边又传来了一声右豹对左熊，继而又是右狼左虎右狮诸如此类等等，他听得云里雾里，一旁的张永忙上前解释道：“太子殿下，徐世子把这五百人编成了五个百人队，分别是狮虎豹熊狼，随后每个百人队两个总旗，所以分左右。现如今大约是让这些人熟悉自个的队伍，所以在那拔河较力呢！”

    “哦？狮虎豹熊狼？有些意思，有些意思！”

    倘若说朱厚照起头只是兴趣盎然，那么此时此刻简直是兴致高涨，拽着一行人就几乎连跑带走地赶了过去。远远到校场边上，看见一堆堆袢袄颜色不一的人正在来来回回跑来跑去，他立时站在那里踮着脚跳了两下观望，到最后犹觉不过瘾，正要找个人搬架梯子来好看得清楚些，那边厢就有人快步迎了上来。他倒是没认出人，刘瑾张永几个却一眼把人认了出来。

    是萧敬的干孙子，司礼监写字孙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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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优胜劣汰，能者有赏

﻿    “张公公才刚去，这就又来了？”

    孙彬上前才说了这么一句话，下一刻眼睛就瞄见了太子朱厚照，片刻吃惊过后，他就立时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睛，却是既没有行礼也没有问好，只当没看见这位主儿似的，拉着张永说起了话，哪怕朱厚照钻过来听，他也只目不斜视。

    “萧公公还生怕徐世子这边有什么岔子，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没想到他先是动之以利，然后又雷霆手段撵走了二十多个人，于是一下子让那些军余都生出了敬畏的心思。我才去打听过，这些人都是家里有父兄为军户的，等闲轮不到他们吃钱粮，可以说是都在家里苦惯了，如今能有吃皇粮的机会，而且还许了带刀舍人的头衔，谁不心动……”

    孙彬絮絮叨叨起了个头，见朱厚照眼睛都不眨一下，分明是极其感兴趣，他少不得添油加醋说了起来，就连徐勋责令每个人在右手臂上绑红布条这等细节都没放过。倒是一旁的刘瑾有些好奇纳闷，突然插嘴问道：“这从没听说过练兵还要用这办法，是什么缘故？”

    “哎，还不是因为那些小子十个里头至少有三四个左右不分！”

    左右不分，这是徐勋前世里军训的时候就已经发现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系上红布条之后就能很好地解决。当然，训上几个月再左右不分，那就成笑话了。

    他没有治军的经验，也不是武艺高强的勇猛武将，能够一动手就震慑众人——就是弓马，他也只跟着徐良过很短的时间，还得靠这三个月突击。对于编伍训练，他也就有些小小的心得。在兵部去勾选这些军余之前，他已经把自己要的那些军官都齐集了起来，以利hu之，以名动之，以理晓之，让这些蹉跎多年的低级军官仿佛被打了鸡血似的浑身是劲。而马升戴珊和一众御史的弹劾非但没有影响，反而更让他们坚信徐勋亲近太子，这便是意外收获了。

    这会儿的拔河已经经过了两轮较量，较出获胜场次最多的一总五十人，晚上加一个肉菜，垫底的则是晚上伙食减半，一时有人兴高采烈，也有人怨声载道。而每次拔河，徐勋都是当仁不让站在当中裁判，一方赢了少不得上去夸奖几句，一方输了则是一番数落提点。一旁的王守仁最初纳罕，可见赢了的那些幼军都兴高采烈的抱在一块又是笑又是跳，输了的则彼此在那埋怨着，不少甚至吵吵嚷嚷动起了拳头，他须臾就暗自点头。

    这些幼军哪怕是出身军户，可要融入队伍当中，先来上这么几场不见刀光剑影的较量，最是合适不过了！

    须臾便是五场比赛，徐勋虽是绝不可能这区区一会儿就认得每一个人，但那些膀大腰圆力气最大的，还有几个临场能嚷嚷着指挥一二的，他都暗暗把相貌特征都记在了心里。要知道，定国公徐光祚就给了他五个百户，下头的总旗全都还缺着，他怎能不留心？

    待到一场场比赛全都结束，一众幼军固然是累得人仰马翻，徐勋也已经是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待到宣布了最终结果之后，他却朝一旁司礼监太监萧敬派来给自己打下手的几个小宦官微微颔首，见他们立时从后头搬出了两个大藤箱来，他便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的赢家，除了之前所宣布的奖励之外，穿红马甲！”

    见底下一瞬间鸦雀无声，徐勋这才稍稍放低了些声音，却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日开始，直到三个月结束，每日操练亦或是各项活动第一的，在袢袄之外穿红马甲。每月累计第一最多的一总五十人，系朱巾，三个月结束之后累计第一最多的一总五十人，赏太子殿下所颁腰牌！其余人等发府军前卫木牌，三个月累计成绩垫底的暂留查看，视情况清退。”

    此话一出，不但这四百多号人齐齐为之哗然，就连那边厢在看热闹的朱厚照等人亦是大吃一惊。刘瑾见机得快，慌忙在朱厚照旁边说道：“这徐世子，居然信口开河，什么太子殿下所颁腰牌，也不怕人揭穿了他。”

    “谁说他信口开河的？”朱厚照脑袋一歪瞪了刘瑾一眼，当即眉开眼笑地对张永说，“去，赶紧按照徐勋的话定制五十枚金腰牌来，到时候本太子要亲自颁给他们！”

    包括孙彬在内，所有人听了这话都险些栽了一跟斗——除了那些顶尖的勋戚武臣，大明朝有几个武将用金腰牌的？这时候，还是谷大用眼珠子一转，赶紧上前陪笑道：“太子殿下，这金腰牌实在是没必要，这些没见识的军汉，金的和铜的都分不清楚！这样，小的让人去打造一批铜质腰牌来，到时候给他们一一发去可好？”

    “唔……也罢了，就这样！”

    徐勋很清楚，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有竞争才会有动力，而奖励更是不可忽视的推手。果然，在他的鼓动下，下头当即就有大胆的人开口问道：“大人，你不是在哄我们吧？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当真会赐给咱们腰牌？”

    没有人指望太子亲赐腰牌，只希望能够得到太子赐下来的东西。毕竟，国之储君和他们这些人的距离，实在是遥远得很。这时候，还不等徐勋开口，就有一个提高嗓门的尖细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

    “当然是真的，你们将来是太子殿下的带刀舍人，太子赐腰牌也是应有之义！”

    这晃悠悠上前来的自然是刘瑾。见众人无不是又怀疑又期盼地看着他，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咱家是东宫典玺局的刘瑾，太子殿下的身边人。太子殿下得知你们在西苑内校场操练，特意派了咱家这几个人来看你们演练！殿下说了，着你们好好用心，听徐大人的吩咐。三个月后要是能练好，刚刚徐大人说的腰牌算什么，别的还重重有赏！”

    徐勋刚刚也来不及注意是否还有其他人来凑热闹，见刘瑾站出来给自己撑腰，他不禁松了一口大气，知道自己这先斩后奏的牛皮算是圆了，浑然没注意到背后王守仁那若有所思的表情。而那四百多个幼军在听了刘瑾这番话后，也不知道是谁在那嚷嚷了一声，一群人就乱糟糟地跪了下来，一时就是不甚整齐的颂圣声。

    “太子殿下千岁！”

    那边厢朱厚照见那些幼军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就跪着乱拜一气，甚至还来了一句千岁，顿时乐不可支。见张永几个也是忍俊不禁，他便洋洋得意地笑道：“看，父皇常说要施恩于下，我这不是就做到了？看他们感i的样子……好了，让他们别拜了，徐勋不是说那什么红马甲么？让人穿起来给我看看啊！”

    太子既是开了口，张永自然二话不说立时跑腿。不消一会儿，那边厢就已经发放起了红马甲。眼见得那一个个幼军穿戴起来腆ing凸肚的神气模样，朱厚照顿时饶有兴致地歪着头思量了起来，最终又冲着刚回来的刘瑾努了努嘴。

    “去问问今儿个这是不是就算结束了？要真是结束了，把徐勋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这一天的操练已经结束了，但徐勋的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只不过，当知道太子殿下果然亲自跑到这里来看热闹，徐勋仍然把事情都丢给了下头的五位百户，又很不负责地对王守仁忽悠了一通，让他去对幼军们宣讲忠君爱国，然后撂下人就溜之大吉。当见到一身无品级小太监打扮的朱厚照时，因那边厢兴许还有好些人看着自己，他就索ing对着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公公好！”

    朱厚照本就不想有人认出自己，这时候顿时异常满意，一个眼色之后，随从的几个人当即把他们领到了一间避风的小屋，又散开四下看着。从外头到了暖烘烘的屋子里，朱厚照就笑嘻嘻地点点头道：“害我当初在华殿替你担心老半天，想不到你真还挺有本事的！对了，你那个红马甲，朱巾，还有什么腰牌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勋真不是仿效满清那黄马甲，而是从后市自行车比赛中那黄色领骑衫上得到的灵感。国人向来如此，吃大锅饭谁都没劲头，但只要是多劳多得亦或是有赏有罚，那么除了真正的懒汉之外，不少一心向上的人都会多出拼命的动力来。这些还年少的幼军当然更容易热血沸腾。这就是他之前甘愿立下军令状，也不要那些在军中厮混过的老兵油子的原因。

    只当着朱厚照的面，有些话就不能这么说透，所以他只是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殿下，这主意其实说起来简单得很，不过是优胜劣汰，能者有赏。要操练这些幼军，就要许给他们奖励，而且能让他们看见优胜者得到了极大的好处，如此方才会i励他们上进。正如同那些廪生们的考试，一二等可以去参加上一级的考试，三四等则是留下继续习，至于五等则是挨板子，六等立时革除。只要让他们看到冲在前头的希望，看到掉在后头的危险，就能人人用命，令行禁止。”

    朱厚照对于科举的规矩不甚了然，听到这儿忍不住又缠着徐勋解说了一番，末了便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只不过他从不是有长ing的人，没多久就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立时嘿嘿笑道：“嗯，总之你做的总没错，就连父皇也说你这家伙聪明！今儿个我来还有一件事，马升和戴珊这两个弹劾过你的现如今自身难保了，我听说父皇生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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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彼之奸佞，我之忠臣

﻿    朱厚照并不是臆测，弘治皇帝确实正在生气。向来待下宽知的他甚至连司礼监这一天的奏疏节略都没听完，就不耐烦地吩咐他们悉数送内阁票拟，旋即穿上厚厚的狐裘带着几个太监出了乾清宫。去坤宁宫探看了张皇后，得知朱厚照没来过，却使高凤来探看问安，他哪里不明白自己这儿子铁定是溜到西苑看热闹去了，一时也无可奈何。

    心情很不好的他不想就这么回乾清宫去，就坐下陪着张皇后下了两盘棋，又用了一碗甜羹，直到申时过后才起身离开，却仍是没回宫，而是径直往承乾宫去转了一圈。得知朱厚照仍然没有回来，他不禁渐渐忧心了起来。发现皇帝又转回了坤宁门，一旁刚刚升任御马监左监丞，却奉命伺候乾清宫的别洪立时上前两步，低声说道：“皇上，这天阴沉，眼看又要下雪，您若是要去西苑，不如叫上肩舆？”

    自个的那点护犊之心被人探知，弘治皇帝不禁眉头皱了皱，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消一会儿，肩舆就已经抬了过来，而他才刚上去坐好，坤宁门内就有一个女官匆匆忙忙跑了出来，近前深深行礼后就捧上了一个手炉。

    “皇上，皇后娘娘说，西苑太冷，她如今咳嗽才刚好，就不和您一块去了，免得一感染风寒什么地方都去不得。这手炉您拿着取暖，里头的红萝炭是新加的，足够几个时辰用的。”

    听着张皇后那明显有些嗔怒的传话，弘治皇帝不禁苦笑一声，命人接过暖炉捧在手里，果然是温暖得很。

    见那女官站立不去，显见还等着自己的回音，他略一思付就说道：“转告皇后，就说朕一会儿带着太子一块回来，就在坤宁宫用晚饭。

    今晚不用尚膳监伺候，让坤宁宫小厨房做些暖胃的汤水。太子今儿个贪玩”回来铁定冷了饿了！”

    那女官等的就是弘治皇帝这番话”当下深深行礼答应，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及至目送着一行人离去”她立时反身快步进了坤宁门，不消一会儿就回到了坤宁宫东暖阁，对着满脸焦躁的张皇后笑道：“娘娘，皇上说一会儿带着太子殿下回来，就在坤宁宫用晚饭，还说了让小厨房多做些暖胃的。”

    “就知道支使人，他那乾清宫就没吃的？”张皇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可脸上终究露出了笑容”“吩计下去，拣皇上和厚照他们最喜欢的那几个菜做……”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只听有人报了一声：“皇后娘娘，寿宁侯夫人和大小姐求见。”

    “这会儿她们怎么来了？”

    张皇后一时极其纳罕，自言自语了一句就吩咐传进。不一会儿，那一对打扮华贵的母女俩就进了东暖阁，又在宫女的服shi下除去了貂皮暖额和暖耳。弘治皇帝礼遇皇后娘家，因而寿宁侯夫人建昌侯夫人都是通籍禁中，连带家中小女孩儿都能自由入宫。这会儿张婧璇随着母亲给张皇后磕过头后，一时就四下里张望着问道：“厚哥哥呢？”

    “别提那皮猴儿，又溜得没影了，他父皇这会儿正去找人呢！”

    张皇后嘴里嗔着，脸上却笑意盈盈，寿宁侯夫人和张婧璇瞧着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用寿宁侯夫人伸手去推，张婧璇就笑拉着张皇后的手道：“看姑姑笑得这般开颜，哪里会恼了厚哥哥。说起来我好些天没见着他了”什么时候让他出宫去家里，我那又有好多新鲜玩意。”

    儿子和自己越来越亲近，张皇后也就不再像从前那样担心朱厚照远了两位舅父家，当即笑道：“皇上这些天成天盯着他去华殿听讲，

    说是下雨下雪都不许缺席，他前两天才磨着我呢。一听说外头有什么好玩的”这心又得散了。等过一阵子，我就让他去你那儿散散心。”

    寿宁侯夫人今次进宫不过是附带提一提此事，见张皇后这般说，她也就暂且作罢，三言两语打发了张婧璇跟着一个女官出去玩，就正色说道：“今日臣妾突然来见娘娘，是因为前次接着娘娘的信，家里送了不少礼给兴安伯府。这些天听说那位世子的风声有些不好，甚至家里之前还有些人嚼舌头，说是侯爷之前交好这样暴发户似的新贵，是因为有意联姻。”

    “怎会有此事！”张皇后一时又惊又怒，当即厉声问道”“那嚼舌头的人呢？”

    “娘娘放心，已经被鹤龄下令打死了。”

    寿宁侯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丝毫没变，仿佛杀的不是人，只不过是一只鸡。见张皇后这才面色稍雾，她忙又说道：“为了之前送礼的事，二弟妹也在臣妾面前有些疑问，道是也不知道这么暴发户似的父子俩，怎就让娘娘和太子殿下……”

    这一次话还没说完，张皇后就恼了，砰的在炕桌上一拍，竟是呵斥道：“她懂什么，就知道胡说道！若是没有缘由，我会让你们做这等事？谣言归谣言，家里的人嚼舌头处置了就是了，犯不着指摘人家父子俩什么暴发户，那对父子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只是生头**了好些年罢了。你回去告诉建昌侯夫人，这话要再给我听见，别怪我这个长姊训诫她！”

    寿宁侯夫人只不过把弟妹建昌侯夫人拿出来当个幌子，哪里料到张皇后就这么恼了，一时间倒有些措手不及。然而，张皇后的这态度也让她心中一动，暗想那徐家少年郎竟不单单是打动了太子，而且连这位最难伺候的中宫也给摆平了，本事竟是非同小可。要真是如此，那所谓的联姻之说倒可以考虑考虑，毕竟那也是勋贵之家，女儿的年纪也正好。

    弘治皇帝自然不知道，这寿宁侯夫人竟带着女儿到坤宁宫来了。

    这会儿出了西华门，他不免觉得自己这样去西苑有些突兀。结果，还是别洪低声建议是不是换成凳杌，只着便装，他便立时从善如流地应了。

    如此这一路过去，虽也常有宦官等等肃立路边行礼，但终究别个都以为是几位大挡一时兴起也要到西苑瞧热闹，并不太放在心上。然而当弘治皇帝这一路辛辛苦苦顶风冒雪赶到了内校场时却赫然发现那边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别洪再一问，方才得知幼军们都到一旁之前临时建起的棚子里听讲去了。

    “听讲听什么讲？”

    弘治皇帝还从没听说过，这军队操练不在校场，却得先听课的一时之间又是纳闷又是好奇。然而，当他下了凳杌，带着几个大挡来到窝棚那边驻足观看时，却只见上首的人根本不是徐勋，而是一个官模样的青年讲的不是别的，竟赫然是忠君！

    “是故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你们原是军余，若无天恩浩荡，岂能集结在此，岂能穿新袄，岂能粮饷供给悉如正军，岂能他日练成即备位太子扈从？你们既然享了这样的好处就该一心一意报效君上……”

    身为多年治平天子，弘治皇帝自然知道，只有臣下人人都把忠君二字放在心上，这大明的江山方才能千秋万代，因而对那青年官的这般讲解倒是颇为满意，而更满意的则是徐勋能够想到这一点。

    他之所以会同意朱厚照重建府军前卫不是为了满足儿子的一时起意，而是希望给朱厚照多一些心腹shi从，而忠君二字无疑是保证他们忠诚心的最大前提。

    “那个人就是兵部责事王守仁？”

    “是，皇上。”

    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弘治皇帝便悄然退走。而这时候，随行的那些宦官和shi卫早已经按照他之前的吩咐打探到了徐勋和朱厚照说话的地方由于这一番轻车简从，连带在外头望风的刘瑾张永等人都措手不及，一块给看了起来。当他缓步走到那屋子前头的时候，哪怕刘瑾张永谷大用马永成这四个胆大包天，也一时间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就跪在了地上。

    弘治皇帝却也不理会他们，就这么悄悄进了屋子，却发现这小屋子里外两间，徐勋和朱厚照显然是在里头说话。

    “徐勋，你脑袋坏了吧？马升和戴珊再个人可都是骂你iān佞来着，你还帮他们说话？别人都打你脸了！”

    “殿下，我当然不是人家打了我左脸，我就把右脸凑上去给人打的好ing子。等过了三个月，我一定会让这些老大人们把说出来的话给我收回去，但却不是现在听着点风声就幸灾乐祸，殿下总不希望我这么没出息吧？不是我为他们说话，而是这当口有人弹劾他俩，实在是火上浇油。不是我给他们说话，那两位老大人多年为官，要真是连家里人都约束不好，早就有苗头在外，那些言官早干什么去了？多半又是科道言官道听途说风闻奏事，考核别的官员要看政绩，考察这些个言官，重要的一条却是他们是否敢言，可所谓敢言，和胡说也差不多！”

    徐勋越说越高声，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屑掩饰的鄙薄。说实话，这言官的风骨有时候固然让人可钦可敬，可大多数时候，那乱咬人的架势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你说得也是……那背后说我这个太子坏话的，就属那些御史最多！要是这些言官也能多个考核，胡说道的次数多了就一概黜退，那就好了！”

    由于里头朱厚照的声音很不小，而徐勋也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弘治皇帝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听着听着，他眉头先是蹙紧，继而渐渐舒展了开来。

    朱厚照虽说还是有些孩子气，但看事情想事情倒是比从前深入多了。

    想着他便径直掀帘而入，也不理会瞠目结舌的朱厚照，只赞许地冲徐勋点了点头：“有才能又有气度，很好，是个能臣忠臣的材料！马升和戴珊老了，这次终究是走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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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御前荐阳明，太子需师友

﻿    “皇上！”

    这朱厚照跑过来看热闹不奇怪，因为这位当今太子原本就是一个胡闹爱玩随心所欲的角色，然而，徐勋着实没想到弘治皇帝居然会屈尊微服来到这地方。此时此刻，他慌忙行礼的同时，忍不住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背后说人坏话。

    “起来吧，朕只是来看看厚照一去这么久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倒是听见了一番妙言！”弘治皇帝坐定之后就笑着吩咐了一句，继而就看向了朱厚照道，“一整个下午就泡在了这儿，也不知道去探看探看你母后！”

    “父皇教诲的是，儿臣明儿个一定探看了母后再来。”

    看到朱厚照满脸一本正经地答应着，弘治皇帝一时气结：“还明儿个难得你有这等长ing子！在华殿读书怎么不见你有这样的好耐ing，坐着都是歪歪扭扭的，要不是朕给你挑的先生都是最好ing子的，谁受得了你如此怠慢！”

    “还好ing子呢——句话颠来倒去要说十几遍，每次让我诵读也少说是三遍起，还说什么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格物自命……换成一个不识字的读一百遍试试？鼒朱厚照不服气地轻声嘟囔着，见弘治皇帝那愠怒的眼神扫了过来，他才不甘心不情愿地扭过了头，却是有些心虚地说，“本来就是么，读书不能活活用，那不就变成读死书了……”

    这皇帝训诫太子，徐勋站在这里顿时觉得异常尴尬，原本只打算装成木头人算了。谁料到弘治皇帝狠狠割了朱厚照一眼，竟是突然调转目光看着他继而张。问了一句让他大是为难的话。

    “徐勋，太子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怎么说？”

    “啊？”徐勋一时猝不及防见朱厚照眼睛大亮，竟是用期冀的目光瞧着他，仿佛在鼓励他给自己帮腔一二，他不觉更加头痛了起来。思来想去，他便硬着头皮说道，“回禀皇上，微臣愚钝，年少的时候贪玩，没读过多少书……”

    “不要谦逊了，南监祭酒章德懋那样老成持重的大儒亦是对你多有照拖又是送书，又是把你引荐给北监祭酒谢锋，就是看重你的心ing。只要心ing上佳，从来就没有读书读不好的！”弘治皇帝说着就加重了语气，继而意味深长地说，“而且，浪子回头金不换，朕最取的就是你这一点。”

    得，他怎么就忘了，傅容从前说过皇帝预备拿他当教材来提点太子的！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徐勋瞥了朱厚照一眼，定了定神就开口说道：“回禀皇上臣觉得，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对于读书多年积累不少的人来说，兴许会豁然贯通，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单单诵读确实是太为枯燥了。”

    见朱厚照一下子露出了兴高采烈的表情，而弘治皇帝则是微微皱眉，他便话锋一转道：“当然，华殿的诸讲官，都是饱大儒，多半会旁征博引多方解说，想来不会单单让太子一遍一遍诵读。只他们的年纪和太子实在相差太大，哪怕同样的道理，认知亦是相差太大，毕竟，经验不同，理便不同。”

    仓促之间徐勋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周全了朱厚照的埋怨，又顾全了那些东宫讲官的面子，弘治皇帝虽还觉得不足，但也还称许，当即点点头道：“你倒是说到了几分重心。

    只是年少不免轻狂，按照你的意思，难道用那些新科进士来给太子讲？况且就是他们，站在华殿亦是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说得出什么新鲜东西！”

    “皇上所言极是，但若是讲官不知道那是太子呢？”

    语不惊人死不休，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徐勋立时发现，弘治皇帝的脸色变了一变，而朱厚照则是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弘治皇帝便冲着朱厚照道：“厚照，你先去外头等着，朕有话要问徐勋。”

    眼见朱厚照满脸的不情愿，捱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时候，徐勋才开口说道：“皇上，此番挑选的幼军，五百个人当中识字的只有寥寥十几个所以臣打算教他们习一些浅显的字，以及最简单的队列。至于那些识字的，则是打算提拔为小旗总旗等等，教之以号令。当然，臣年少，于兵法只是粗浅有些认识，这些臣打算委给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他出身名门，武兼通，兼且曾经游历天下，而且正当威年。”

    此时此刻，弘治皇帝终于是听明白了，要说惊诧自然是惊诧，可转念一想，朱厚照如今新鲜劲头足，每天都跑来看热闹是铁板钉钉的，如此一整个一整个下午的虚耗也可惜。而等到朱厚照那股最初的劲头一过，兴许就不会那么热衷了。而徐勋能够说出这一点，显然他先前那番赞誉不错，这少年郎决计不是朝臣所说挑唆太子的iān佞小人，反而忠心可嘉。

    王守仁……记得萧敬提过，那是礼部右shi郎王华的儿子，弘治十二年的进士。确实和徐勋所言一般，出身名门，至于武兼通……回头让东厂好好调查调查！

    见弘治皇帝面露踌躇，却没有立刻开口训斥，徐勋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三分了，当即为了避免画蛇添足，他就不再添油加醋，只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儿，心底对自己的奇思妙想简直是非同一般的得意。

    这才是人尽其用嘛！

    “今日之说就先到此为止，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不论是太子，还有那个王守仁！”

    “是，臣遵旨！不过，今日乃是操练首日，按照规矩，臣这三个月都当住在西苑，但王主政还是要每日回家的，臣请皇上让他留住为宜。”

    “嗯……准了。”

    听到弘治皇帝这想都不想的回答，徐勋简直想要大笑三声。这整整三个月王守仁就等着被他压榨吧！

    尽管朱厚照很想打听打听，徐勋之前的那番话弘治皇帝到底是准了还是没准可被父皇硬扯着他也不好探问，只得在临走之际给徐勋很是眨了几下眼睛，却压根没想到这样的使眼色完全落在弘治皇帝的眼里。而徐勋恭送了这大明朝的一号人物和二号人物，当即拔腿就去找王守仁，结果才到那棚子外就正好见着王守仁出来。

    “徐指挥，你可真是会差遣人！”

    王守仁怎么都没想到，徐勋竟是把自己这个明明该是来监督的兵部主事支使了去给这些幼军说忠君，他还偏生拒绝不得。毕竟，他自请到这里监督，不是为了真当这个监军而是想真正验证一下ing中所。

    他当初在给已故威宁伯王越监造坟墓时也曾经编练过那些民夫，可民夫是民夫，幼军是幼军，哪怕这些只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但如今却是正儿经的操练军队。他刚刚一番宣讲之后就有意挑了几个人问家里情况，问志向何如，结果这些人的回答让他无奈得很。

    总共问了十个人，志向是顿顿吃肉的有四个志向是娶个漂亮妻子的有四个剩下两个无不是茫然地答曰不知道。

    “王主政是有大才的这忠君爱国四个字听起来简单，但要解说透彻，那就只有委给王主政这样的饱之士了。”徐勋丝毫不觉得这高帽子给得有些肉麻又笑吟吟地说，“况且，你也看到东宫都来人打探了。这些将来都要扈从太子殿下，若不能让人人都真正把忠君二字刻在心里，这不是失了根本？”

    “可太子居于深宫，所谓扈从不过是一个名义，难道还要带着这些人去打仗？”

    王守仁这一句话问得极其犀利，目光亦是炯炯。此时此刻，徐勋就不好立刻回答了，想了想就招手示意王守仁随自己来，等到进了刚刚弘治皇帝和朱厚照呆过的那间小屋，他方才反问道：“敢问王主政，当年的宣庙可是明君？”

    “自然是。”

    “宣庙当年曾从太宗皇帝北征，甚至一度置身险地，若那时候府军前卫幼军已成，何至于如此？而宣庙登基之后，一曾亲自平汉庶人之乱，二曾亲自带兵北巡，一度击破来袭的兀良哈人，多有亲自用兵，却都是大胜。如今承平年间，这样区区五百带刀舍人养着看似无用，但若有万一，便是大用。要知道，这天下之事，原本就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王守仁对于练兵西苑原本就是秉持着支持的态度，这一问不过试探。要知道，他身在兵部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足以了解大明朝现在的兵备情况。说是朝廷清明，但他之前去山东主持乡试的时候就发现路有饿殍，而在江南更是时有盗匪横行，各地官府竟然不能制！那么多卫所那么多军户，竟然没几个真正能拉上战阵的，太子另练府军前卫又有什么值得质疑？

    “好！”此时此刻，他赞赏地一笑，继而就眯起眼睛问道，“那我且问徐指挥，这一支兵马如果能练好，你打算怎么做？”

    “请皇上旨意，在各省兵备之中挑选骁勇壮健之士另外训练，专委以捕盗和剿匪等事，用商税等等收益补足粮饷，其他则是用作寻常守备。

    兵贵精而不贵多，关键时刻，三五千精兵，远胜过几十万大军！”徐勋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一句，旋即就苦笑道，“不过还早呢。且把这三个月利用好了，才有资格说其他！”

    “好，就冲着你这几句话，便是有见识的，远胜于那些年纪一大把却尸位素餐之辈！”王守仁霍然站起身来，随即正色说道，“只你这些幼军的底子太差，你准备怎么弥补？”

    “这个嘛……当然就要着落在王主政身上了。”

    徐勋心里知道，对于先前他的提议，弘治皇帝那边十有九是能点头的，身边这尊大神他是留定了！于是，他当即微微笑道：“刚刚司礼监萧公公送来口信，说是这三个月时间紧，王主政也就不要回家了，所谓监督，本来就是不分昼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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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天子愁名义，储君变世子（上）

﻿    哪怕是对于这些从小就打熬了不错筋骨的幼军来说，发一整天先是站队分百户分左右总旗，继而又是拔河连赛多场，中午只用了四个白面幔头，到了傍晚时分所有人几乎都是饥肠辘辘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刚到饭点，一应人等就在四口大锅前头排起了长龙。眼看着那些个说是加菜的汉子在几个馒头之外，还另外拿着个装着一大块红烧五花肉的盆子，其他人顿时都谗得两眼放精光。尤其是那几个当排到队轮着自己的时候，入手的却只两个馊头，顿时就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样子。

    赢的加餐，输的饭菜减半，哪有这么倒霉的！

    眼见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往那些个幸运儿身上扫了过去，一旁冷眼旁观的徐勋突然开口喝道：“想吃好的，明天操练时就卖力气！要是发现有谁没出息去抢别人的，军棍二十立时逐出去！要想翻本就靠自己的本事，我这里不要歪门邪道！”

    此话一出，几个平日里就滑胥的少年顿时怏怏收回了目光。这时候，五个早已事先去吃过饭的百户也都返了回来，一个个在徐勋身边站了，其中一个身材壮健形如黑塔的汉子就开口说道：“大人，如今都分了总旗，但总旗也好，下头的小旗也罢，人一个都没指定下来，明日操练的时候只怕要乱。要我说，当初把那二十几个没用的撵出去，不如就从外头调十几二十个有经验的总旗小旗来。”

    “有你们这几个有经验的就够了。”徐勋见一众幼军装了饭就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狼吞虎咽，当即就信口答了一句。回头一瞥，见五人全都高兴得很，他就冲着那黑塔大汉笑道“马桥，今天得胜的是你下头的右狮，其中在最后历着绳子的那小胖墩不错，我打算提拔了他做总旗，另外，前面喊号子的那个麻脸小子还有中间一个方脸老爱笑的就是他们俩为小旗。做得好不好以后再说，现如今先让他们顶上去。”

    那黑塔大汉马桥祖辈就在定国公门下因父亲殷勤走动得勤，于是此次徐勋练兵，定长别徐光祛第一个就想到了他举荐了来。他是个ing无城府的只是鼓足了劲想好好干，因而徐勋这一吩咐，他愣了愣神就立时满口答应了下来，浑然没注意到其他四个人正在那面面相觑。

    没想到这一下午的拔河不是单单为了什么磨合，也不是纯粹为了用赏罚竞争i励人心而是还有挑拣人才的意思！

    徐勋对马桥说了那三个人，随即就转头对另外四人又挑选出了个人来，或是分派总旗或是分派小旗，但这次却还都留了一个空额让他们自己去填补。见四人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他便收回了目光扫了一眼大棚里埋头苦吃的这些幼军，又开口说道：“总而言之，吃完饭之后，就把这些要做总旗小旗的都召集起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几个百户哪有不知道的当即肃然答应。眼看他们各自散开去井人了，徐勋也就径直转身往去寻王守仁。一进屋子，他见这位向来不慌不忙的正在那心不在焉地拨拉着碗里的饭粒，人显然走神了，他就咳嗽了一声。

    “嗯？”王守仁一回头见是徐勋，这才发现饭菜都已经凉了当即就撂下碗苦笑了一声“要不是你今天着实是大出我的意料”我简直要觉得你是甩手掌柜。给一些兴许连字都不认识的幼军讲什么行军布阵，而且就三个月我又不是那些谁都能教化的圣人！”

    “圣人也是人。”徐勋差点想说，你这阳明子后世也几乎被人奉做了圣人。此时话锋一转他就诚恳地说“圣人况且有教无类，这些幼军底子差，但却人人都憋着一股劲想上进。而且，又不要王主政你给他们讲圣贤之道，只是在忠君之外多讲讲进退章法等等。俗话说得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精兵简将，这些最底层的小军官是最要紧的。”

    “好吧，那我就试一试！”

    三十出头的王守仁尽萃在朝堂还不得志，但主持过一任乡试的他实则是已经可以被不少人称一声座师，更不用说他在京城也曾经开课讲过，并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他也不是嫌弃那些幼军都是身份底下的军余，而是不免想到这么做传扬出去的影响。然而，徐勋的精兵简将四个字着实说到了他的心里，因此他思量再三，终于答应了下来。

    这一晚上，王守仁给那十五个刚刚升任小旗总旗，正掩不住欢喜的年少小军官讲军阵，而徐勋则是紧跟着对他们说了队列和号令。至于剩下的那些才刚入西苑一天的幼军们，大多数则是或打着饱嗝心满意足或饥肠辘辘心怀翻本地酣然入梦。而这一座临时辟为军营之地的四周，也不知道有多少大挡们派来的眼线在悄悄窥伺，其中尤以司礼监和御马监为最。

    而带着朱厚照在坤宁宫吃了晚饭，又是训诫又是安抚了儿子好一阵子，如今回到乾清宫的弘治皇帝在得到下头答应禀报，得知徐勋和王守仁竟在夜里还不放松，一人给那些个刚刚提拔了军官的少年们讲了一堂课，立时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番，最后方才挥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却坐在圈椅上沉思了起来。

    朱厚照的ing子从来就是坐不住的，所以他顶多拘着人去华殿上半天课，这相比从前就是很大的进步了，要想让小家伙和他当年为太子时一样整日坐在那里，那是痴心妄想。既如此，就让西苑那边试一试也好，横竖王守仁也不认识太子，头疼的却是名义啊名义总不能直接把个太子送过去，到那时候也不知道会吓坏多少人。

    次日一大早早朝之后，弘治皇帝便亲自御华殿，旁听诸位讲官给太子朱厚照讲课。皇帝难能亲临，从首辅刘健往下的所有讲官自然是i动不已，刘健恨不得把那论语讲出最精辟的治国大道来，而其他讲官亦是天花乱坠妙语连珠。然而，身为生的朱厚照虽然很给面子地没有扭来扭去，人也坐得端端正正，但弘治皇帝身为父亲，哪里看不出来儿子的意兴阑珊？

    于是，在上午讲结束照例赐刘健以及诸讲官白金之后，在出了华殿之后，弘治皇帝就二话不说地拉着朱厚照的手上了鉴驾。刚刚讲课结束精神百倍的朱厚照见弘治皇帝如此光景，以为父皇定是生气了，立时老老实实耷拉了脑袋大气不敢吭一声。直到随着面沉如水的弘治皇帝进了乾清宫东暖阁，眼见别洪和那些答应长随都被屏退了下去，他就抢先开口叫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不意想朱厚照开口就认错，一连可怜巴巴的样子，弘治皇帝强自硬起心肠板着脸说道：“那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儿臣不该在父皇亲临华殿看儿臣听讲的时候，还提不起精神来，让刘阁老他们几个又有理由到父皇面前告儿臣的状。”

    见朱厚照说得无精打采，弘治皇帝想起自己当初还是太子时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和自省，想要伸出手去拍拍儿子的肩膀，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当即正色道：“你知道就好！朕去了华殿你都这样倦怠，更何况朕不去？你如今是太子，将来是天子，在臣下面前，就是撑也要撑出威仪来！你之前还对你母后说，你不是能被人挑唆的人，他们错看了你这个太子，那你就不知道拿出太子的样儿给人瞧瞧？”

    朱厚照闻言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明白前时自己对张皇后诉苦的时候，竟是给父皇听了过去，一时立即气咻咻地跳了起来：“父皇，您竟然听壁角！”

    “不许岔开话题！”弘治皇帝又好气又好笑，重重一拍扶手，见朱厚照立时老实了下来，他方才沉下脸说道”“总而言之，下次要是再让朕看见你懒洋洋的，朕就罚你罚你不许出宫城，老老实实在承乾宫给朕呆着！”

    “啊！”

    见朱厚照一声惊呼，那脸色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他又放缓和了语气说道：“当然，若你能好好听讲，不让那些老大人到朕面前告状，朕也有赏。你昨儿个扮成小太监过去，终究是极不像话，朕和你母后提过，你就以你表弟寿宁侯世子的名义，名正言顺到那儿观瞻”就说朕有意磨练寿宁侯家的人。

    只要徐勋那边叫称一声小侯爷，别人不会怀疑的。”

    “郸”

    接连两个瞠目结舌的惊呼，朱厚照盯着自己的父皇，突然爆发出一个响亮的欢呼：“父皇万岁！”

    “臭小子！”

    弘治皇帝情不自禁地骂出了这么一句从未出口过的市井俗话，见朱厚照欢喜得什么样似的，他又没好气地说道：“不过，这一次你自己警醒些，要是再冒出一个什么寿宁侯府的朱小侯爷来，那你以后也别想出去了。甭管你怎么闹，朕也非得拘着你在宫中不可！”

    “父皇放心放心，不就是张小侯爷嘛！”朱厚照满口答应，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情愿“姓朱随父皇，姓张不就是随母后？唔，不过父皇别忘了和寿宁侯府打个招呼，别到头来让大舅舅给我穿了帮，他这人做事最不可靠了！”

    尽管朱厚照对张鹤龄的评价仍是不怎么样，但至少叫了这么一声舅舅。面对这样重大的进步，弘治皇帝在哑然失笑之余，心中不无欣慰。

    因祸得福，朱厚照那次华殿逃讲逃得总算还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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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天子愁名义，储君变世子（下）

﻿    “张小侯爷？”

    面对这么一个由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亲自送过来的少年，徐勋面色如常，王守仁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儿是在练兵啊，徐勋把他这个兵部武选司派过来监军的拉了做牛做马也就罢了，好歹是因为练兵的正经事。可是，皇帝把这寿宁侯世子送过来观摩，还让他多多指点，这算什么？他王守仁即便在兵部不得志，可也不带让他来看孩子的吧？

    而徐勋只是面上一本正经，肚子却快笑破了，尤其是看着朱厚照刚刚又自称本小侯爷，却在说自个姓名的时候险些穿帮的情况下。只是，在满脸不解加郁闷的王守仁面前，他却不好表现出这些。然而，待朱厚照回转身在萧敬的引领下去四下里参观了，王守仁立时一把将他拉到了旁边，眼神中没了刚刚的郁气，满是疑hu和若有所思。

    “皇上好端端的，怎么会叫了寿宁侯世子来？”

    为了这事儿，徐勋先头就让王守仁这三个月别回家了，刚刚萧敬又重申了此事，他见王守仁丝毫没放在心上，于是，此对面对这番疑问，他自然是不慌不忙。

    “王主政，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爱旷古未有，对张家也颇多恩遇，我说的没错吧？”

    尽管朝野对张皇后颇多不满之词，哪怕不敢说其悍妒，骄横却是大多数人暗地里的看法，就连弘治皇帝也被人在背地里指摘这么一位中兴圣主，竟是个惧内的。然而，王守仁和妻子诸氏成婚多年无子，却也始终没有纳妾，外人也附赠惧内二字，所以他对帝后之间的恩爱甚笃只有钦佩赞叹，觉得堪为民间所有夫妻楷模，倒不像朝臣们逮着个张字便痛心疾首捶ing顿足。不过对于张家的备受恩宠，他还是不以为然。

    “没错，但即便是皇上礼遇张家，可今次对这位小侯爷也未免恩宠太过了。”

    “是，但王主政要体会皇上的良苦用心。张家乃是皇后娘娘母家，如今一门两侯，看似贵不可言，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要是家门中没有得力的人才，也就是坐吃俸禄庸庸磅碌而已。皇上之前才训诫过寿宁侯，如今又想把寿宁侯世子引上正道，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对张家的一片爱护之心。而作为我们当臣子的，也该为此事多多出力，让寿宁侯世子了解民间疾苦，了解世情艰难，了解这些军中情形。毕竟，这位小侯爷是勋贵，难保将来会不会领军上战场的。到时候他一身安危不要紧，将士安危，家国安危，那却是最要紧的。”

    徐勋这合情合理的一番话说完，王守仁终于为之动容，而且竟是丝毫没听出任何破绽来毕竟，弘治皇帝对张家的厚待几乎是不可理喻的，最是宽和的天子甚至曾经因为他的友人李梦阳弹劾张家而将李梦阳下狱。没有办法扭转皇帝这种过于偏袒的心理，那么就只有对寿宁侯府的下一代掌权人下手了！

    “你洗导对，若能把这位小侯爷引到正道，实在是天下之幸事！”

    朱厚照自然不知道，弘治皇帝和徐勋策划了给他引来这样一位编外讲官，而徐勋又忽悠了王守仁，后者正打定主意要改造他。为了今天他能够乔装成张小侯爷出来，这内校场附近的所有宦官统统换了一个遍，沿途也都作出了相应安排，足可保证他在这里四处乱晃而不会有人发现，在朝堂上又引起一场轩然**。而那位可怜的真正张小侯爷，则是正在坤宁宫里头窝着。

    昨天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不好近距离观察这许多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幼军，今天院然逮着机会，朱厚照甚至还招手叫人上来，问了些千奇百怪的问题，惹得旁边七老十的萧敬不得不提心吊胆。他却浑然不觉别人怎么看自个问完了就挥挥手把人赶开，待到好大一圈兜完，他正要对身旁的萧敬说话，却不料一旁突然传来了尖利的竹哨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萧敬等人无不如临大敌。然而，见一大堆刚刚还席地而坐休息的幼军无不是一骨碌爬了起来，飞一般地朝竹哨的方向跑去，刘瑾就立时笑道：“小侯爷，应该是集合，他们又要操练了！”

    “走，去看看！”

    朱厚照昨儿个见识了几场拔河，今天很好奇徐勋还有什么新鲜玩意，见一应人等很快站成了五个大方块，须臾竟是跑动了起来，他顿时眼睛眨着到处看。东张西望了一阵子，他恰好看见之前见过的那个兵部主事背着手走了过来，他就立时招招手道：“你……嗯，那个王守仁，你快过来！”

    堂堂太子，需要讲礼数的除了两宫皇太后和帝后外加三位阁老和数得着的部院大臣，其余的就数不上来了。所以，朱厚照当然不认为对王守仁直呼其名有什么不对。

    然而，王守仁就不这么看了。同样是世子，这寿宁侯世子怎么就和兴安伯世子徐勋差这么大？定是因为锦衣玉食，不知道民间疾苦，不知道人情世故，一定要好好扭转过来才是！

    “小侯爷。”

    “来来来，你给本小侯爷解说解说，这练兵的要旨不在于舞刀弄棒吗，好端端的怎么跑起来宾还有，为什么还要喊什么一二三四的口号？”

    倘若说王守仁本就对这位寿宁侯世子很不感冒，那么此时此刻，听人把小侯爷三个字挂在嘴边，他就更加皱起了眉头。然而，想了想徐勋的那番话，他就耐着ing子解释道：“小侯爷，这些都是府军前卫的军余，此前练武还有些底子，但却是一团散沙。所以要先练队列，以正军风军纪。为军者，最重要的就是纪律，比如说……”

    他突然伸出了手掌，冲着朱厚照五指徐徐击出做了一个手势，继而又捏紧拳头一下子打了出去：“就好比五根手指头，各自为政的话，就是打人也不疼，但若是五个手指头能捏成拳头，那么便是凌厉一击。”

    “啊啊，是这么个意思！”如此浅显的比方，朱厚照立时听得连连点头，继而又若有所思地道，“按照你这么说，打人之前都得把拳头缩回来，然后打出去，是为了蓄力。而徐勋不让他们一上来就练那些战阵，却不是真刀真枪，其实也是一种蓄力！”

    此话一出，刚刚还存着几分敷衍心思的王守仁不禁吃了一惊。端详了朱厚照好一会儿，他方才欣然笑道：“小侯爷果然是聪明，竟能因此及彼！”

    朱厚照虽说也没少被那些朝堂大佬们说什么聪慧天成，可这些人嘴上说着，背后就去弘治皇帝那儿告状，久而久之他也练就了一副几乎能立马看出别人夸奖是真心还是敷衍的利眼。这会儿见王守仁是真的吃惊和赞赏，他便洋洋得意了起来：“能看出我聪明，你也不简单！能不用那些之乎者也把道理说得这般简单，你比……”

    由于顺口，朱厚照险些要说你比华殿那些讲官强，可话到嘴边总算是给噎回去了，因改口道：“你比我府里那些西席先生强多了！”

    “哦，敢问小侯爷，贵府的西席先生是怎么讲课的？”

    王守仁这一问，朱厚照之前才被弘治皇帝训了一顿，当即大倒苦经道：“还能怎么讲课，一上来就先给我摇头晃脑地诵读一遍，紧跟着又让我给他们读三遍，然后就是反反复复一句话拆成一个个字地讲！哎，都是那些四书五经的经义，我又不考科举，他们尽讲这些干嘛？还不如讲史记汉书唐书来的有起……”

    朱厚照这牢sā一发，自然就有些止不住了，虽不能明说那些大佬的名字，但他记ing何其好，一会儿刘健在那捋须讲解论语时的滔滔不绝，一会儿马升讲才l记的颤颤巍巍，一会儿又几个壮年讲官的慷慨i昂，末了才一摊手道：“说来说去，都是些空的，听着没意思！”

    尽管朱厚照不过是每个人了一两句话，但王守仁还是听出了几分端倪来，暗自咂舌这寿宁侯为了自己儿子，居然请了这许多水平很不错的西席先生，只可惜肯定给这位小侯爷给气走了。然而，他自己年轻上的时候也不是个省心的，这会儿最初对朱厚照的抵触心理几乎都差不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嗟叹。

    而不得其门，教而不得其法，这大概才是豪门多出纨侉的缘由！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侯爷应该从未出过京城吧？”

    见朱厚照连连点头，王守仁就背着手自信地笑道：“那小侯爷可想知道这京城之外是什么情景？”

    “当然想！”

    “那好，这些老先生的识是好的，但所讲的条条框框确实太枯燥。小侯爷若是不弃，我在京城读书，年少去过居庸关，之后在浙江呆了几年，又去过山东主持乡试，从北到南都走过，倒是可以给你讲讲这大明天下的情形！”

    一直在暗地留意的徐勋见两边相谈甚欢，便走上前，正好听到王守仁这最后一番话。见朱厚照赫然是眼睛大亮，他便笑吟吟地在这位太子的天平上加了最后一颗础码。

    “小侯爷大约不知道，王主政武全才，就是骑马射箭的功夫，也决计不下那些百战将领！”

    居然还是射等高手！

    朱厚照终于完全心动，立时忍不住重重点了点头：“好好，京城之外怎么个景象我要听，不过，我要先射箭！我早就想了，可一直没逮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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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射术之妙，皇后之嗔

﻿    “凡射，必中席而座，一膝正当垛，一膝横顺席。执弓必中，再把之中，且欲当其弦心也……”

    王守仁也曾主持乡试为人座华，也曾在京城开课给年轻士子讲自己多年的总结心得，曾经在历史中大放异彩的心如今已经初露端倪。

    然而，他一个正儿经的官给一个世家公子讲射术，这仍然是破天荒头一次。

    他倒是曾经对友人和士子们说过练武强身，奈何如今不是士子皆佩剑的唐时，也不是朝廷大力鼓励组建弓箭社的宋时，承平日久，朝廷恨不得民间百姓少舞刀弄棒，更何况士子？而他的这点爱好，连父亲王华都不以为然，甚至还很是责备过，却不想这时节有了用武之地。

    这会儿乃是操练的空隙，重新补足了五百的幼军围坐地上，个个好奇地看着站在那儿手持弓箭的王守仁，不少人甚至还在好奇地窃窃死语。原因很简单，这年头官和武将的分别实在是太好认了，谁都没想到这会儿演习射术的竟然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官。

    “架子看上去挺不错的………”

    “不知道能不能射中！对了，听说咱们那位徐大人之前被不少老大人们弹劾过，兴许故意这么安排，只是为了让这位兵部主事出个丑？”

    下头人怎么议论，朱厚照却在轻声复述着王守仁念诵的《射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不慌不忙搭箭上弦的主人公。听其念到“目以注之，手以指之，心以趣之“时，只见骑在马上的王守仁猛然一松手，一支羽箭陡然之间越过百步远，一头扎进了那箭靶之中。下一刻，一旁自告奋勇看靶子的马桥就一溜小跑到了箭靶边，取下那箭靶就兴冲冲地冲了过来。

    “正中红心！”

    一瞬间，下头一片哗然。而朱厚照虽也常有看武将们端午节射柳，但不得不说，那一堆勋贵和武将们的表演之中，除却一两个出挑的，多数都有或多或少的失手。此时看王守仁一个官竟有这等好本事，他在最初那一愣神之后，脱口而出赞道：“好！”

    刚刚见识了这张小侯爷的天生聪颖，此时见其对射术亦是真心感兴趣，王守仁心中一松，暗想这位纨绔公子也不是不可救药的。于是，他索ing摆摆手吩咐那马桥把箭靶放回去，一策马又回转原位，竟是一连又发五箭。虽这一次只是五箭中四，但仍i起了漫天彩声。这时候，王守仁方才调转马头回来，利落地跃下马背之后，就对朱厚照拱了拱手。

    “有些手生了，而且这弓弦软了些。”

    王守仁见徐勋若有所思地拿着一把弓正在沉思，当下就说道：“徐指挥，今天考较过这些幼军的射术，能射者只有区区二十二人。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习射术首先得要有好弓，然后还要耗费羽箭无数，这些人都是家境还殷实的。至于剩下的，有的连拉开弓都不会。”

    “能有十二个能射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的，只要把他们从能射变成善射，要耗费的功夫更多。”徐勋微微一笑，当即说道“我已经想好了，第一个月就让他们习练队列和进退，这些技击之术都只用做平时休息时的娱乐，吊一吊他们的胃口和兴趣。至于从第二个月开始，

    开始让他们演阵，至于那些能射的则专心演练射术。两军相拼，一看战术，二看气势，三看配合，第四才是个人勇武。”

    “好！”

    王守仁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再补充点什么，一旁就传来了朱厚照响亮的咳嗽声。扭头见这位寿宁侯世子满脸不得劲的模样，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承诺，一时又头痛了起来。而徐勋见朱厚照那很明显的目光，便笑着说道：“小侯爷是不是也想去试试手？”

    “是啊是啊！”

    朱厚照几乎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浑然没见周遭那几个太监古怪的脸色。这时候，徐勋冲着那边的马桥使了个眼色，见马桥会意地点点头，陡然之间又吹起了竹哨，四下里刚刚看热闹看得高高兴兴的一众幼军不得不一个个爬起身来，他才冲着朱厚照虚手一引。

    “1小侯爷，那边几处房子的背后，就是一个演武场，我已经在那儿安设了靶子，您不如去那儿好好演练演练。”

    “好好好！”

    眼看朱厚照兴冲冲地催促王守仁往那边厢去了，刘瑾几个人亦是慌忙跟上。徐勋便收回目光站在那里踌躇了起来，突然，他就听到身旁传来了一声咳嗽。

    “徐世子。”

    “啊，是萧公公！”

    扭头一看是萧敬，徐勋一愣之下就连忙拱了拱手。萧敬却看了那边练得热火朝天的军阵一眼，又冲着徐勋意味深长地道：“世子这般用心，三个月之后，这些幼军必然是一番整肃气象，料想那时候各位老大人们就无话可说了。只是，世子也别忘了根本，那就是太子殿下。正因为殿下对你恩宠有加，你才有今天，你却放着他和王守仁厮混，到时候若殿下让王守仁扭过来了，那时候即便是你举荐的，从今往后却没你什么好处！”

    萧敬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再往上没有任何地步，因而他所指望的，也就是自己能继续庇护萧家子孙一段时日，把圣眷巩固了，退下来也有个地步。所以，年纪一大把的他着实没法相信，年纪轻轻的徐勋甘于自毁长城成全了别人。就好比他萧敬固然和不少官交好，可他又怎会不知道，绝大多数人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这个太监？人家在提防他，他也在提防别人！

    王守仁完全是一个不可控因素，相比之下，徐勋有把柄在他手里，会承他的恩！

    “多谢萧公公提点，这一片爱护之心，我心领了。”徐勋躬了躬身，直起腰后却笑道“萧公公既然不随太子殿下去练射箭，可否跟我去一个地方？

    绕过内校场后的几排柳树，萧敬只觉得面前豁然开朗。这里竟是一条长长的驰道，两边每隔二十步左右就设有一个箭靶，显然是给人演练驰射用的。这时候，徐勋才说道：“这儿是我之前晚上巡视的时候发现的，听人说，想当初宣庙年轻的时候，就曾在这儿练习过驰射。

    如今虽多年不用，但一直保留得很好。但驰射不是一时半会能练成的，要练弓，自当从步射练起。”徐勋说着就从驰道一旁设着的架子上取下了一把弓，跨上箭袋之后就大步走到驰道中央，凝神静气拉弓开箭，当手臂完全绷紧拉直之后，他只一轻喝，如满月似的弓弦便都陡然放开，只听铮的一声低响，利箭便离弦而去，下一刻，里头一个小校就捧着箭靶冲了出来。

    “恭喜大人，中了！”著敬眼见那箭靶的红心上扎着一支羽箭，忍不住上前到徐勋的位置目测了一眼，见足有五十步，他不禁吃了一惊。不是说徐勋年少的时候被人引入歧途，一直不成武不就吗？怎么这射术竟是有些准头？

    “世子称这是……”

    “大概也就练了一两个月吧。不过，之前因是大伯父七七，我不敢妄动凶器，也就先在房间里拿着弓，我爹教我练个架子。是得了任命之后，我爹才真正手把手教我的。如今这准头还说不好，如果是步射，射中射不中也就是五五开。”见萧敬若有所思，徐勋这才说道“说实话，我与其只想着这西苑练兵的机会和殿下寸步不离，还不如想想三个月之后，那些老大人们会不会再挑我的毛病。”

    “好好，你既有成算，咱家倒是白担心了！”

    把苯敬送走的时候，徐勋心里也在想着朱厚照。这位太子他接触到现在，算是大约了解了六七分，那就是聪明机敏，却没有长ing耐ing。如今的王守仁还嫩了些，况且又不知道朱厚照这位主儿的真实身份，到时候真要一个撂挑子一个半途而废，还是少不了他收拾局面啊！

    ……………………，………，………，………，………，………，

    这一天傍晚，弘治皇帝一踏进坤宁宫东暖阁，就看到趴在暖榻上满脸苦色的朱厚照。见几个太监大汗淋漓地替他捏着胳膊腿，朱厚照不时发出一阵惨呼，他不禁脸色一变。这时候，一旁的张皇后自是忍不住，上来就是一通絮絮叨叨的埋怨，到最后弘治皇帝实在是招架不住，趁着朱厚照又是一声呼痛把张皇后支使了过去，自己就趁机溜到了外头，把今日跟从太子的几个内shi叫了过来问话。

    “太半这是怎么回事？”刘瑾和谷大用马永成都在里头给朱厚照揉捏着那些酸疼的肌肉，这会儿其他人顿时全都去看张永。张永见状没辙，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回禀皇上，殿下今儿个和那位兵部王主政练射术，结果练的时间长了些，所以就……”

    得知朱厚照一下午都在和王守仁练射术，弘治皇帝微微一愣，随即追问道：“那徐勋呢？”

    “徐世子……在练兵，没在旁边跟着。”弘治皇帝闻言眉头一蹙，继而又舒展了开来，随便又问了几句就摆手吩咐他们退下，这才重新举步回东暖阁，心里满意得很。

    一个不是一味逢迎储君，而是懂得行止进退轻重利弊的人才，难得啊！

    然而，他才一进门，就只见一个东西迎面飞来，慌忙侧身避开，再低头一瞧，就发现是一个暖榻上靠着用的引枕。见张皇后又抄着一个玉枕怒瞪自己，他顿时更着了慌。

    “居然让厚照吃这样的苦头，你你赔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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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隐患须除

﻿    北边的冬天远远比南方冷，然而，屋外寒风呼啸烧着暖炕的屋子里却暖烘烘的，只着贴身小袄就管够了，手脚都暖和。

    这会儿头一次来到北边的沈悦坐在靠窗的绣架前，想着从前在南京的时候，冬天屋子里就靠那一个炭盆取暖，虽冻不着，却也总得靠着手炉取暖，什么活计都做不了，如今却能够定定心心做针线，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等以后回了南京，一定让爹娘哥哥也给祖母盘个炕，这样兴许还能治一治祖母的老风湿……”

    嘴里嘟囔着这话，见那绣架上只不过才进展了一丁点，她忍不住气馁地叹了一口气，又苦着脸从绣架下头拿起了自己的手，见上头赫然还留着好几个针眼子，这脸色就更不好看了。她是自小读书却气走了先生，自小女红却气走了针线师傅，唯有练武上头有些天分。可现如今要绣些什么东西就麻烦了，才一个开头这几天来就扎了好几下，这接下来都是繁复的套针，她可怎么坚持得下去？

    “坚持不下也得坚持，横竖至少有一两年，我就不信连嫁衣都做不好！”

    才一进屋子的如意听见自家小姐这恶狠狠的声音，竟是抑制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沈悦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才端着手中的丹漆小茶盘快步走上前去，因笑道：“小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大红颜色，谁都知道您在绣什么！要我说，还是让我和李妈妈给您打打下手吧。”

    这所谓的打打下手是什么意思，沈悦哪里有不明白的。想当初拿去糊弄母亲的那些女红活计，十件里头就有件都是她们打下手打出来的。但现在轮到了自己的嫁衣，尽管她好几次都被那绣花针折腾得大光其火，也横下一条心硬扛着，当下便嘴硬地说道：“我说不用就不用，刀枪都拿得起来这绣花针我就不信我玩不转……”

    “好好好，就依小姐你。”

    如意嘴里揶榆着，心里却也高兴，暗自庆幸还是李庆娘有办法，拿着这么一件最是麻烦的勾当让沈悦根本没法分心去管其他的事——要让这位主儿知道朝中那些大佬正在对徐勋开炮，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吓人的事情来！上一次都跳秦淮河了，这一回要是再去跳一回什刹海，那她不被活活吓死，也得被活活折腾死！

    沈悦接过如意捧来的小茶盅，一口气喝了小半盏，这才搁下茶盅说道：“这京城什么都好，冬天也只外头冷，就是一会儿不喝水，嘴里就火烧火燎的，脸上手上也干燥得很。等开了春，咱们多做一些花露备着……对了对了，与其开着这半死不活的成衣铺，赶明儿还不如淘制些胭脂水粉花露之类的来卖。当年家里不是有一家在金陵很有名的胭脂铺子么？我还记得怎么做来着……”

    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一阵，她最终气馁了，险些没趴在绣架上。花露她倒是做过，那是因为祖母因年轻时落下的隐疾，脚后跟易开裂，冬天用花露加水泡脚却能缓解。至于胭脂水命……她平时用得少，就算真用，也都是用家里铺子中送来现成的，什么时候自己做过？

    如意知道自家小姐就是这样一阵一阵儿的胞气，因而也不去劝，笑眯眯地将茶壶放在蒲包里温着，继而就悄悄退出了屋子。才出了院子到前头铺子里预备看看生意如何，她就发现这些天少人问津的成衣铺里多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客人。细细一看，不是当初护送她们在高邮上船的慧通和尚还有谁？只是，李庆娘正用异常阴冷的目光瞪着慧通，仿佛有深仇大恨似的。

    “妈妈……”

    “这儿没你的事，去里头看着大小姐，别让她到外头来！”李庆娘说完这话，见如意愣愣的不动，她立时沉下脸呵斥道，“快去，别在这杵着！”

    尽管平素李庆娘一直都是温言软语的好气ing，但相处多年，如意哪里不知道这位变脸之后是多么可怕的角色，慌忙答应一声就赶紧从后门溜了。这时候，李庆娘冷冷看着慧通，僵持了许久才说道：“你我各为其主，井水不犯河水，你却去查我的底细，究竟想干什么？”

    “说不上各为其主，将来沈姑娘还不是徐夫人？”慧通却嬉皮笑脸地一笑，继而漫不经心似的说道，“再说，去查你从前的事，那只是因为我心里好奇，谁知道真的能查到点什么。李妈妈就算不再惦记着当年的事，不想报那一箭之仇，可总不会忘记了自己的女儿吧？”

    “你……”李庆娘硬生生把几乎脱口而出的那追问截断在口中，旋即冷笑道，“实话告诉你，你查错方向了！我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会两把花架子的女人，不是什么昔日西厂百户李富阳的女儿，也没有什么夫家！”

    “那当我会么都没说1……慧通光棍地耸了耸肩，当即就转身往店外走去，又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没娘的闺女被家里人当成累赘，二十二岁都还没出嫁，如今预备许给一个大她二十岁的鳐夫，你就当不知道吧！”

    李庆娘原本是忍了又忍，闻听此言，她终于勃然色变，当即一按柜台竟是就这么跃了出去，继而一把抓住了身子已经到门口的慧通，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李妈妈终于是承认了？”慧通这才不紧不慢地扭过头，见李庆娘面色铁青，他才叹了口气道，“都是天涯沦落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和尚我当年在西厂风光的时候，还有个预备娶回来的女人呢，结果事有不偕立时跟人跑了，你这算得了什么！这事情要说简单很简单，趁着你女儿出门设法把人拐带回来；要说难也难，毕竟人家知不知道你这个娘还未必可知。总之我把那户人家的住址告诉你，你自己先斟酌。”

    尽管最初疑心慧通另有目的，但对方爽快地把哪条街巷胡同第几座门头都说了出来，李庆娘最初的愠怒恼火也就打消了不少。毕竟，两个人怎么说都是曾经因为同一件事而沦落下来的，要说天生的亲近还不至于，可说话总能说到一块去。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慧通见李庆娘松了手又走回柜台后头，也就顺势走过去，双肘支在柜台上，仿佛是老主顾没事闲聊似的，压低了声音说道，“看沈姑娘安分的样子，大概不知道这些天的风b，可你总不会不知道吧？这事儿世子爷让我追查，你知道我查到谁身上了？”

    “莫非是那个徐毅？”

    “虽不中，却不远矣。”慧通诌诌地念叨了一句，继而就正色说道，“他一个小人物，怎会知道禁中的事？所以我往前头查了查，从他下头一个随从口中得知，刘山凌迟的那一天，长公主府的大公子齐济良见过他。要知道，那天太子殿下世子爷和沈姑娘是一块大闹的长公主府，世子爷甚至一度挟持了齐济良方才得以突围脱困，所以，人家恨他入骨也正常。问题在于，齐济良如今让那丫头画了沈姑娘的图像，让人满城里找人！”

    “什么！”

    李庆娘这一回才是货真价实又惊又怒尽管女儿是血肉至亲，但毕竟多年未见，要论亲近远远不及她几乎当成女儿似的沈悦。因而，一想到事情张扬开的后果，她几乎是狠狠攥紧了拳头，恨不能把那惹事的齐济良给杀了。

    “不过他只以为是兴安伯府抑或魏国公芳园和定国公府的丫头，再加上仁和长公主府的下人也没怎么看清，图形不像，而且又不知道姓名，短时间内可保无虞，但这事情不来个了断，风险就太大了。要知道，世子爷在禁中一呆就得三个月，我就是天大的本事也混不到那里头去；而兴安伯昨日刚刚接到兵部任命，佥书后军都督府，每天早朝就已经是天大的麻烦，况且他家里事情还收拾不完，所以我只能找你，咱们得参详一个办法出来。”

    “要参详，就到里头来参详吧。”

    几乎是慧通话音刚落，后门就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李庆娘和慧通几乎同时回头，见小丫头挑着门帘一个角，露出了半张脸来，顿对面面相觑。李庆娘几乎立时赶上前去，一声小祖宗还没开口，沈悦就抢在前头说道：“我只是正好想到一件事出来想找妈妈，如意偏推三阻四的，我就起疑了，原来是大和尚你来了。既然如此，把店先关了，到后头来说吧！”

    见沈悦满脸执拗，李庆娘终究没法，只能依了她，而慧通少不得笑呵呵地上前唱了个大唔赔情，无非是说自己不是有意瞒着云云，实则是生怕这ing子刚强的小丫头又出什么狠招。及至到了内中堂屋，如意送上茶来，沈悦就原原本本追问了一个仔细。待明白事情前因后果，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玉坠儿。

    “这是当初太子殿下送给我的，应该是宫里的东西。徐勋说过大和尚你是最有手段心计的，拿着这个吓一吓那个齐济良，你应该最拿手吧？”

    慧通接过那玉坠儿，不一会儿眼睛就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那还用说？放心吧大小姐，有这东西，这事情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除了这隐患！”

    “喂，虽说那齐济良小小年纪不好，可你也别做得太过啊！”

    “那是当然，终究是长公主的儿子，哗一吓就好。

    放心，这事得兴安伯那个老好人出面，他还做不出赶尽杀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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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锦衣之怒，皇后之怒，太子之怒

﻿    广州济寺后头的驴肉胡同向来是西四牌楼附祈的闹市之一。因跗近有不少勋臣贵戚的府邸，不少朝官也往往在附近杂居，平日里自家有客人的时候，往往会需要订上几桌西面，一来二去，附近自然成了各色酒肆饭庄扎堆的地方。偶尔，也会有那些顶尖的贵人公子们白龙鱼服到这儿来尝个鲜，伙计们也都练就了一副利眼。

    这会儿，正圆楼门口的伙计就接待了这么一拨。眼见那位身穿大红纻丝大袄，外头披着紫色姑绒面子金线勾牡丹的少年贵公子带着几个厮仆就这么大喇喇地进了店来，他立时本能地满脸堆笑要上前接待，谁知道打头一个小厮二话不说就把他拨拉到了一边。而那少年公子更是看都不看他，蹬蹬蹬就打头上了楼去。

    齐济良这一趟自然是得了下头的准信，道是瞧见他苦苦寻找的那个丫头进了这座酒肆。听说人确实是丫头打扮，显然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奴婢，他就立时带人从家里出发了。这些天大臣们和御史们群起而攻徐勋，他虽没等到对头落马，可也觉得只是时间问题，一时满心解气。

    这会儿一想到能教训教训另一个可恶的丫头，他更是只觉得满心兴奋。

    因而，他一进这正圆楼就直奔三楼的那个包厢。在门口只一站，他一把拨开前头那个狗腿地要去踹门的小厮，自己飞起一脚就闯了进去。然而，一进包厢，他却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只一个小胡子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喝茶，见他进来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见齐济良一愣之后立时勃然大怒，旁边一个小厮自然蹭蹭蹭快步冲上了前，一拍那桌子大声喝道：“喂，刚刚进了这儿的那丫头到哪去了？”“什么丫头？”那坐着笃定喝茶的小胡子汉子这才放下茶盏抬起头来，见齐济良面沉如水，周遭簇拥的一众随从俱是气势汹汹，他便皱眉说道，1“这儿没什么丫头，你找错地方了！”齐济良盛怒而来，乍然听见这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大步走上前去就一把扳住了那桌子，竟是猛然将其全都掀翻了。见那汉子躲得贼快，身上没沾责一丁点，他就恶狠狠地喝道：“1小爷是仁和长公主之子，到这来搜寻我家逃走的一个丫头！和小爷卖关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我活得不时烦了？”李逸风刚刚是被徐良特地请了出来，又从其手里接过了那枚出自东宫的玉坠，这会儿正满心琢磨这其中的名堂，一听这话登时大怒。要知道，先前北镇抚司因为郑旺的案子吃足了排揎，他看齐济良哪有好声气？这会儿他倏然绕过那一地狼籍，一把抓住了齐济良的衣领，沉声说道：“齐大公子，端着仁和长公主的名字，就以为能在京城里横着走了？却不知道当日那个杀千刀的郑旺，是从谁家府里头搜出来的！”

    齐济良不想这汉子竟是这般蛮横无礼，正要喝骂的时候却听到这话，顿时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然而，他倏忽间就反应了过来，

    竟是厉声喝骂道：“你好胆，竟敢威胁我！来人，给我把这个凶徒抓起来，押去宛平县衙……不，押去顺天府衙！”见那些亲随小厮一哄而上，那汉子正眼也不看一眼，就拎着齐济良犹如挡箭牌似的左右乱晃，趁着人投鼠忌器的时候，他下手却毫不留情，三五息的功夫就几乎把一应人等都撂倒了。这时候，他才皮笑肉不笑地对齐济良说道：“齐大公子，闹事前头先把招子亮一亮，本司不是你吆五喝六的那些寻常百姓，本司是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李逸风！”又是比镇抚司！

    齐济良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下一刻，李逸风就松开了手，他一个支撑不住顿时软软坐倒在地。

    见齐济良这般脓包势，李逸风想起刚刚徐良拜托他的事，他不觉心中一动，顿时就明白了齐济良这一趟跑来的缘由。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坠，就这么提着丝线在齐济良面前晃了一晃。

    “看到这个了没有？你家的逃奴？太子殿下都亲自送出去东西的人，你居然敢说是你家的逃奴？齐大公子，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你是贵人之子，北镇抚司也不敢对你怎样，你自个好自为之吧！”

    见李逸风把集西往怀里一揣就要走，齐济良本能地反身伸手一抓，却是正好拉住了慧通的衣裳后摆，当下声嘶力竭地说：“你别吓我，小爷不是给吓大的！什么太子殿下的东西，想当初那个郑旺还不是拿着宫里的簪子招摇撞骗！”“招摇撞骗？”李逸风陡然之间笑了起来，却是随手把那玉坠儿塞到了齐济良的手里“那好，齐大公子既然这么说，横竖令堂乃是长公主，兴安伯把这东西转托给我去还，眼下这东西你去还给太子殿下好了，也省得我绞尽脑汁去寻承乾宫的近shi。

    是真是假，让令堂去分辨吧！

    李逸风撂下这话便扬长而去，而齐济良坐在那儿娄愣了好一会儿，这才陡然低头去看手中的玉坠。那材质和成色都不逊于母亲匣子里的那些珍藏，比先头的那金簪应当珍贵更胜几分毕竟，好玉原本就比金子值钱得多。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支撑着起身，见一地的厮仆竟然还都木木地在那里，他一时气急败坏，上前一个个踹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还赖在那儿干嘛，统统给我起来！”

    ………，………，………，………，………，………，………，………………，

    “哎哟，哎哟！”

    正如徐勋预料之中的那样，朱厚照这次虽说是破天荒的长ing子，可一连三天的弓箭练下来，他只觉得手酸腰软，哪怕是日日身边的亲近内shi都在帮忙热敷揉捏，太医院也调了好药酒送过来，他仍然是大感吃不消，这会儿趴在软榻上，他龇牙咧嘴好一阵，感觉到背上犹如有人在挠痒痒似的，不禁转头怒瞪道：“刘瑾，用点力气，你要是没劲就换张永！真是，这练射箭怎么这么辛苦，都三天了还这么腰酸背痛，不练了不练了，明儿个本太子不去了！“一旁的张永恨不得自己没出现，慌忙陪笑道：“殿下，还是刘公公的力道分寸掌握最好……”

    呸！

    站在软榻上的刘瑾恶狠狠地瞪了张永一眼，恨不得骂出声来。这下头的可是堂堂太子，你有本事你站在上头来踩两下，再说什么力道分寸！此时此刻，他在心里把那王守仁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你好端端地让太子殿下练习射术就算了，干嘛要说这揉捏药酒见效慢，不如找一个精于按摩的站在那儿用脚踩，谁不知道承乾宫就他最擅长这个？在太子背上用脚，被人瞧见了他还要命不要？

    然而，朱厚照却不管刘瑾在想些什么，不耐烦地侧转头往上看了看：“刘瑾，快踩！”

    “是是是…”

    尽管万般无奈，但刘瑾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握着脚下力道。听着身下朱厚照或舒服地呻吟，或哎哟一声大叫大嚷，他只觉得自己这颗心快要迸出嗓子眼了，这明明是只穿着单衣，可愣是没过多久就憋出满头大汗来。偏生每次他一停，朱厚照就在那催促个不停，他不得不继续，踩到最后两条腿完全酸软了。就在他几乎已经是本能重复踩踏动作的时候，后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又惊又怒的声音。

    “大胆，你在干什么！”

    刘瑾原本就已经是精疲力竭，吃这一喝，他一扭头看见满面怒容的张皇后，这一吓登时非同小可，整个人立时重心失衡，竟是从暖榻上摔了下来，一下子跌了个四仰叉。即便是脊背生疼，他还是赶紧双手扶着地面慌忙爬起身匍匐在地，却是不敢吭声。

    “你们这些人就是这么服shi太子的？”

    见张皇后怒气冲冲地劈头盖脸把一众内shi训了一遍，暖榻上俯卧着的朱厚照慌忙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抓住张皇后的袖子说道：“母后，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腰酸背痛，所以让刘瑾给我踩一踩放松放松。你看，现在果然好多了！”

    朱厚照才逞强地活动了一下胳膊，但旋即就哎哟叫了出来。这时候，张皇后再也顾不上刘瑾和其他人了，没好气地喝了一声滚，见众人屁滚尿流地溜出门去，她才扶着朱厚照坐下，却是满脸心疼地说道：“你也是的，堂堂太子去什么射术，总不成你还打算亲自上战场不成？好好的读书就已经累成这样子了，还要去武，你知道母后看着有多心疼么……”

    “是是，儿臣知错了，明儿个就不去了。”

    要是换成从前，听到这样的唠叨，朱厚照早不耐烦了，现如今听着却觉得亲切，一时低头做乖儿子状。直到张皇后说够了，他才岔开话题说起了别的，不多时就把母后逗得眉开眼笑。母子俩说了好一阵子话，张皇后这才想起此来的一件事，忙从怀里拿出一个玉坠儿道：“今儿个你大姑姑进宫来了，我本不耐烦见她，可她说是寻到了一样你失落的东西。我拿着一看，记得确实是你父皇给你的，你看看是不是？要真是遗失的，这宫里就该好好整治整治了，居然让你这个太子丢了东西”

    “母后，大姑姑说着东西是哪儿来的？”

    话说了一半突然被朱厚照打断，张皇后顿时有些发愣，待注意到朱厚照捏着东西脸色铁青，她不禁皱起了眉头：“说是她儿子齐济良得来的，怎么……”

    朱厚照气得脸色通红，竟是咚咚咚死命在那捶着暖榻的板子：“来人，快来人，传齐济良！这个混账，这个混蛋，要真是他抢回来的，我…本太子要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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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储君世子，夜话较艺

﻿    傍晚时分，随着幼军们开始在大棚里排队领饭菜，白天热火朝天喧嚣不已的西苑，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那狼吞虎咽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粗瓷大碗的声音，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有。因为在如今的军纪里头，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规定的时间不吃完，那就是半饱也不许再动筷子，于是乎，一个个人都是低头猛吃，生怕到了时间还没吃饱。

    而徐勋这会儿却没有在大棚子里监督，而是站在小校场后头的那条驰道上。一旁插着一个熊熊燃烧的松脂火把。这大冷天太阳升够晚落得早，他总共就这么一点夫练射术，自然不敢浪费时间。

    尽管麾下士卒目前还没人敢质疑他的手底下夫是否硬朗，那几个定长孙徐光祚举荐来的军官用得也很得心应手，但他总不能永远靠嘴皮子夫糊弄人。

    这会儿凝神静气再次射出一箭，听到那一声咚的声音，他舒了一口气，伸手三指在所佩的箭袋里头一摸，箭一入手忍不住又低头一看，却发现这个箭袋中的十支箭已经就只剩这么一支了，算起来这会儿已经射出去两袋子二十支箭。重新抬起头来面对箭靶，他徐徐将箭送入弓弦，端平右手肘正要引弓去射，却突然只听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大叫大嚷。

    “徐指挥，徐指挥！”

    这一分心，徐勋下意识就放开了弓弦，见那一箭因不对，只出去没多远就被一阵风吹歪了，斜斜地射在了泥地上，他不禁摇了摇头，再一侧头，却只见那马桥的背后赫然跟着一个绝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

    “徐指挥，小侯爷说是有要紧事，无论如何都要见你！”

    因为徐勋生怕知道的人太多惹麻烦，他在这驰道练射的事只有马桥一个人知道，为的就是这黑大个人老实。然而，人老实不代表木讷，此时此刻，马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背后那位刚刚大发雷霆的主儿，说过这话后就立时深深躬身：“卑职还要在那边看着，先告退了！”

    眼见马桥溜得比兔子还快，徐勋这才发现，朱厚照的脸色黑得确实有些吓人。然而，他更担心的是这会儿堂堂太子就这么跑了出来的影响，慌忙迎上前去，才叫了一声太子殿下，朱厚照突然一把伸出手来，竟是打算拽他的领子。他眼疾手快地往后一闪躲开了那一抓，可衣袖终于没能幸免，被这位小太子一把捞了个正着。

    “徐勋，你为什么让人把我的玉坠退回来？”

    “什么？”

    徐勋最初简直被这恶狠狠的质问给问糊涂了。然而，等朱厚照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终于隐隐约约明白了几分。尽管还是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朱厚照这个被人宠坏的任性孩子是要哄的，当即一摊手无奈地解释道：“殿下，要知道这些天我可是一步都没离开过西苑，外头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道，您总得把前因后黑对我说一说吧？”

    朱厚照之前软磨硬泡让张皇后允准把齐济良召进了宫，对着人劈头盖脸一阵质问得知了这玉坠儿的来历，他立时恼了，不管不顾就径直寻到了西苑。此刻见徐勋那模样，他不觉气咻咻地说道：“什么前因后果！我送出去的玉坠儿，怎么会落到兴安伯手里，兴安伯把东西给了北镇抚司那个李逸风，说什么让人转交给我，李逸风又遇到了齐济良，不知怎的就让齐济良转交大姑姑把东西送还给我！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一大通丝毫没有逻辑的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兴许会云里雾里，但徐勋深悉沈悦和徐良的秉性，再加上一牵扯齐济良，他立时就明白了七分，在仔仔细细一思量，他差不多就明白了这一出的深意，当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事儿我也没想到，不过这缘由我倒是可以对殿下解释解释。不过这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这天黑了，外头风人……”

    朱厚照对只相处过大半天的沈悦很有些好奇，因为那和他从前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相同，不像张皇后，不像几位长公主，也不像张婧漩和建昌侯府那几个表妹，更不像那些唯唯诺诺或扭扭捏捏的宫女，就连他在戏里头看到的也不一样。此时他恼火的是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人送还回来，这简直是从来没见过的拂逆！

    “你别想扯开，别说外头风大，就是如今外头下刀子，你也得给我先讲清楚！”

    “好好好！”

    徐勋着实拿这位小太子没办，就拉着朱厚照到平日里自己练习射术累了歇息的那张杉木长凳旁边，把朱厚照按着坐下了。见朱厚照虽是裹着厚厚的大氅，可鼻子使劲吸着，仿佛有些不通畅，他怕对方一个不好着凉病倒，索性把身上那件羊皮氅衣解了下来给朱厚照披上。

    “殿下，这事情说来话长，请听臣讲一个故事。”

    见朱厚照眼睛一眨不眨，徐勋想了想，就从自己当初在金陵城中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说起。从身受重伤跳水救人反被人救的茫然，到被人谋夺家产时的愤怒，沈悦三番两次男扮女装报信时他始终把人当成丫头，再到魁元楼上接到傅容的帖子，如何在宗祠逼退赵钦和徐大老爷等人的威逼算盘，最后到赵钦逼婚沈氏，沈悦在德桥上纵身一跃，其实是如何诈死遁走，他又如何找到的人，最后那一桩大案如何开审如何审结……他的口才素来极好，说得栩栩如生，朱厚照最初还不时追问两句，听到最后结束时竟然一声不吭，显然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

    “竟然有这样的事，竟然有这样的事！”

    朱厚照自小生长在深宫，顶多看到的就是太监宫女之间小小的斗心眼，顶多遭到的就是朝臣们的诤谏讽谏劝谏，顶多就是父母训斥，顶多就是听到一两句流言郁闷一会儿，顶多就是瞧不惯两个舅舅的嘴脸。他从来不知道，民间竟然还会有这样他闻所未闻的事情，而自己以为挺了解的徐勋，能够站在这儿，竟是历经艰险的结果。

    “那沈姑娘就来……就来”

    朱厚照的话才说了半截，就只见徐勋冲着自己点了点头，他先是惊叹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就猛地挥了挥小拳头嚷嚷道：“太……太厉害了，太……太强悍了！徐勋，我本来就觉得你鬼主意多，没想到你还这么大胆子！还有沈姐姐，居然真敢跳河！”

    卡壳了老半天，朱厚照终于放弃了继续拿语言表达自己赞叹的努力，一把将那玉坠塞给了徐勋，不由分说地道：“这东西你回头还给她，就说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

    徐勋之所以甘愿冒险让沈悦进京，就是为了赌朱厚照这个可能性这样的事情，也只有这位随心所欲的太子有可能接受甚至赞叹不已，换成别人，早已一个欺君之罪的大帽子扣上来了。此时此刻，他也不推辞，径直把玉坠收在了怀里，又郑重其事地说道：“殿下，这事情除了我爹，就再没有别人知道了，还请您千万替我们保密，否则沈姑娘处境堪忧。”

    “那是当然！”朱厚照一想到自己也曾经和徐勋分享过那一桩最初谁都没告诉的大秘密，这会儿一听这话登时眉飞色舞，胸脯拍得震天响。

    可下一刻，他眼珠子一转就笑嘻嘻地说道，“不过，为什么要那么麻烦，不如我去求父皇，给你和我姐赐婚？”

    “万万不可！”徐勋深知这位小太子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性子，慌忙摇头道，“殿下，皇上虽说是天子，但有些事情也不是随心所欲的。这事当初闹得金陵满城风雨，如今风声尚未过去，倘若这会儿又冒出一个沈姑娘尚在人世，定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殿下也该知道，前次就是那么一丁点的小事，臣也险些焦头烂额。”

    朱厚照不禁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啊，也是，那些老头儿们啰啰嗦嗦不好对付！”

    “所以，这只能是臣和殿下两个人的秘密。待时机成熟了，再设对皇上禀明不迟。”

    尽管有些遗憾，但朱厚照还是皱着小眉头答应了，随即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恰在这时候，远处就传来了刘瑾那压低了嗓门呼唤小侯爷的声音。徐勋眼看天色又灰暗了好些，忙催促了朱厚照回宫，谁知道这位小太子拍拍才站起身，突然就看向了徐勋放在一旁的弓箭，继而突然撇下了他，竟是快步冲向了一旁一处箭靶。

    “好啊，徐勋，你居然偷偷摸摸练射术！”

    朱厚照踮着脚端详着那密密麻麻少说也有支箭的箭靶，突然扭头恶狠狠地看着徐勋说道：“不走了，本太子也练几天了，你先和本太子较量较量再说！刘瑾！”

    当远远守着的刘瑾满脸堆笑跑过来之后，听到这么一个要求，他登时目瞪口呆，老半晌才哭丧着脸答应了下来，心里却无可奈何地计算着回头会那一对帝后会怎样大发雷霆。然而此时此刻，见松脂尖把下，朱厚照徐徐拉弓搭箭，架势很像那么一回事，他还是有些恍惚。

    这位主儿，除了这些天，这辈子就没这么认认真真一心一意做过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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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请将不如激将，帝后怜子心肠

﻿    尽管在之前的华殿那趟召见之后再未接见大臣，奏折也只是按照一贯的例子只听司礼监禀报了一个大概但朝中的纷争和暗流弘治皇帝又怎么会觉察不到，这心情简直是烦躁加焦虑。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到坤宁宫来散散心顺便吃晚饭，却听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朱厚照巴巴地把仁和长公主的独子齐济良召了过来，独自在偏殿审问了人一通，继而就命两个太监把人押送了回去，自己却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就这么气咻咻出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你怎也不拦着他！”

    “拦什么拦，儿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张皇后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要我说，齐济良那小子虽是仁和的儿子，可前时居然能把郑旺供在家里当上宾，这人的品行就已经歪了！虽说不好治他的罪，但也应该派个人训话训诫，至不济把人扔国子监里头去让谢锋好好管一管，之前那魏国公的儿子不就是这么扔进去的吗？”

    弘治皇帝的脸色顿时就青了。之前徐叙被送到国子监，那是李逸风打着太子的招牌送过去的，为了这事他就已经招了谢锋连篇累牍好一番隐晦的埋怨，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儒兼北监祭酒甚至还为此赌气上过致仕的表章，他已经够焦头烂额了。要是把才十三四的齐济良就这么送过去，谢锋指不定就真撂挑子了。

    “皇后，你把国子监当什么地方了！”

    “什么地方，不就是读书育人的地方，要扭一扭齐济良的性子，就得下狠药！”

    张皇后一想到之前的事，肚子里就憋着一团火，而今天仁和长公主一来又惹得朱厚照大发雷霆，她自然全都归在了齐济良的头上。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少不得就死揪着这一点不放步步紧逼，而无可奈何的弘治皇帝只得步步后退，到最后这对世上最尊贵的夫妻俩眼看就要犯拧，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这可终于是回来了！快进来！”

    张皇后为之大喜，慌忙连声吩咐。

    然而，等到外头一个内侍挑起了帘子，朱厚照大步进来，她却一看到人就愣住了。只见朱厚照身止穿得鼓鼓囊囊的，外头还裹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羊皮氅衣，脸色很不好看，一进屋子甚至响亮地连打了三四个喷嚏。这下子，别说是她，就连弘治皇帝也吓了一跳，慌忙快步上前拉过了儿子。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穿这衣裳，哎哟，这脸怎么冰凉冰凉的，还有这手……”

    张皇后又是摸额头又是捂手，脸上急得什么似的。而弘治皇帝虽不好如她这般婆婆妈妈，却少不得厉声宣召刚刚跟从的人。及至刘瑾一溜小跑进来跪下，他就不耐烦地问道：“别磕头了，太子这是到了哪去，怎么弄成这样子回来？”

    “太子殿下……殿下……”

    刘瑾悄悄抬头偷瞥了朱厚照一眼，心底却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该怎么说。而这当口，张皇后却愤愤然地说道：“皇上，臣妾之前去承乾宫的时候，这狗东西正站在厚照的身上使劲踩呢，说是什么练弓箭练得腰酸背痛！要我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厚照是堂堂太子，这等没用的劳什子干什么，明儿个不去了！”

    “不行，我要去！”

    张皇后冷不防朱厚照突然开口，顿时愣在了那儿，下一刻就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之前还答应了母后，说是再也不去什么射箭，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还有，脸上和手冻成这样子，之前是到哪儿去了？”

    “母后，你就别管了！”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地冒出这么一句，冷不丁瞥见张皇后脸色不好，他才放缓和了语气，拉着张皇后的手说，“总之，儿臣已经长大了，自个的事自个能够料理好。再说了，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儿臣就不相信，我的天赋会比别人差！哼，鹿死谁手，未必可知！”

    朱厚照说着说着就冒出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张皇后自然听得大皱眉头。她正要继续说什么，却感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抬头就看见是弘治皇帝。发现丈夫冲着自己微微摇头，她只得暂且打住，脸上却仍是不以为然。

    “人既然回来了，就先传膳吧，这都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好久了！”说到这里，弘治皇帝就轻轻巧巧岔过话题道，“厚照，你母后特意让人做了你喜欢的红焖羊肉。”

    朱厚照看到父皇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立时心领神会地道：“多谢母后！”

    被这父子俩一搭一档，张皇后自然而然就渐渐把先头的事撂在了脑后，一家三口就这么彼此手拉着手出了屋子，谁也没注意到刘瑾还跪在那儿。而等到他们一走，这门帘一落下，刘瑾立时一骨碌爬了起来，长吁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那油津津的汗珠。

    “一天之中居然碰着两回，俺这胆子都快吓破了，难道是昨儿个撞若了什么邪祟，所以俺才这么倒霉？”

    那边厢一家三口在两个女宫带着好些宫女的服侍下，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丰威的晚饭，漱过口后又捧着茶说了好一阵子闲话，弘治皇帝这才站起身道：“厚照，跟朕回乾清宫去。”

    张皇后一听这话，生怕弘治皇帝又去考较朱厚照的课，顿时大急，连忙在旁边帮腔道：“皇上，今儿个晚了，要考较课还是改日吧，也让厚照早些休息。”

    “母后，没事，儿臣还精神着！”

    见朱厚照冲着自己做神采奕奕状，张皇后一时无，只能用嗔怒的目光去横了丈夫一眼，继而就命人去打点手炉等物，自己又接过女官递来的一席孔雀织锦面子貂绒里子的大氅给朱厚照穿上，嘴里絮絮叨叨嘱咐了好一阵，末了又低声说道：“要是你父皇要责备你，就往母后头上推，让我和你父皇打擂台！”

    虽是低声，但弘治皇帝就在旁边，哪有听不见的道理，可却只能装成什么都没听见。及至带着朱厚照出坤宁宫上了肩舆，他这才似笑非笑地对儿子道：“看到了，你母后多着紧你，好似朕会吃了你似的！”

    见朱厚照只是笑，弘治皇帝拿这个独子也没办，再加上路上风大，他也懒得再说什么，直到跨进暖意融融的乾清宫，他背着手径直走进了东暖阁，见朱厚照乖乖跟了进来，他才一个眼色把一应近侍答应都屏退了去，又看着朱厚照问道：“之前晚饭都不吃急急忙忙跑去西苑干什么了？”

    之前耗了那么久，朱厚照当然把口供都给严严实实对过一遍，这会儿就耷拉着脑袋故作老实状说道：“找徐勋比射箭去了。”

    “找徐勋比射箭？”弘治皇帝面对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眉头险些没皱在一块，“你特意把齐济良叫进宫来，还神秘兮兮单独把人审了一回，然后头跑到西苑，居然说是为了找徐勋去比射箭？你以为朕是这么容易糊弄的？”

    “父皇！”朱厚照就势跪了下来，可怜巴巴地说道，“父皇，齐济良那小子是混账，他不知怎的知道了上次去仁和长公主府闹的就是儿臣和徐勋，拿着逃奴的借口找兴安伯府的麻烦来着，结果还把儿臣送出去的玉坠儿通过仁和长公主送还了母后，还打算通过这个告。状，结果给儿臣狠狠训斥了一顿。要儿臣说，他这种性子就该送到国子监去好好磨一磨……”

    这母子俩怎么都把国子监当成杀人性子的地方？

    弘治皇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只能沉下脸喝道：“胡闹，你以为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送进去一个徐叙还不够，还打算搭进去一个年不到十五的齐济心好了，别和朕东拉西扯，在西苑射箭怎会要射这么久？还有，你之前不是对你母后说不练了，怎么又突然改主意了？”

    “还不是徐勋！”朱厚照立时跳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服气，“还说他不会射箭来着，谁知道居然在那偷偷练，准头竟比我强，刚刚射箭还赢过了我！他还耀武扬威似的在我面前说什么持之以恒，要不能赢回来，我这个太子的脸往哪搁？”

    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弘治皇帝看着捏着小拳头的朱厚照，突然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高兴，恨不得大笑三声。请将不如激将，看不出徐勋这小小年纪，居然不像那些只知道唯唯诺诺惶惶恐恐的应声虫，竟是能把已经气馁的朱厚照硬生生扭了回来！射不射箭他才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独子的心性！

    想到这里，他立时高声喝道：“来人，明日一早去西苑，赏徐勋宝弓一把，雕翎箭一袋……等等，连那王守仁也一并赏了！”

    朱厚照闻听此言，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脱口而出叫道：“父皇，你好偏心，他赢了我已经够得意了，你还赏他们！不行不行，你也要赏我！”

    弘治皇帝笑眯眯地摸了摸朱厚照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厚照，这天下迟早就是你的，你还要什么别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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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军令如山，赌注豪情

﻿    一大清早，随着一阵阵急促的竹哨声，一间间客房里瞬间就热闹了起来，不时还能听到里头踢翻凳子摔下华ng或是互相踩踏碰撞的声音。然而，不到一炷香功夫，一众人等就全都穿戴了整齐争先恐后地从温暖的屋子里冲了出来，哪怕脸上还带着尚未睡醒的疲惫。在五个教官的呵斥下，不用一会儿功夫，五个方阵就基本上成型了，却是非同一般的快速。

    尽管才练了几天的队列和内务，但这些已经渐渐印入了他们的脑海中。

    然而，高台上的徐勋却知道，能够做到这些并不难……借用皇家的天威，许以封官许愿的美好前景，再加上严厉的惩罚和不菲的奖励，当然能够把这些人莉á拨得满身是劲。这会儿，他照例总结了昨日的操练，点名称赞了表现突出的一些人，甚至不再只表扬团队，而是报出了几个人的名字。眼见得下头终于抑制不住起了sā动，他才满意地笑了笑。

    “如今离你们齐集到这儿，已经过去了七天。从今天开始，以七天为一周，这第一周受褒奖的五个人，各授御马监所藏腰刀一柄，从今往后佩刀上操！出列，授刀！”

    这年头兵器都是朝廷管制，各地监造上来的军器往往良莠不齐，就连军器局里头出来的也往往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些幼军虽都是正经军户出身，可要说兵器，除了军中所发的制式兵器，自个平日里也就是那些大刀片子镶个木柄的粗制滥造玩意。于是，眼看着那五个被点到名字的一个个出列接过了那一柄柄腰刀，无数人羡慕得眼睛发红，哪怕是那些个之前临时委了总旗小旗的幼军也不例外。

    “我知道，之前临时委任总旗小旗，不少人兴许都有不服，但不服归不服，军令归军令！刘万才，钱乙，丁甲……”徐勋一口气说出了七个名字，这才喝道，“这是管你们的百户呈报上来的，你们或是违抗过所属总旗小旗的军令，或是背地里死自议论鄙薄，犯了军纪，来人，拖下去每人军棍十五！”

    赏过之后突然就是罚，测中急剧落差顿时引来了下头又是一阵sā动。然而，眼见身边不断有人被拖了出去，哪怕已经操练了七天，基本上都已经认同了这艰苦却又有奔头的操练，但还是有个被拖出去的少年大声叫嚷道：“我不服！那又不是兵部所授的正经军官，背地里说一句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他那脓包势，弓马刀剑什么都不精，凭什么他能当总旗！”

    “凭什么？就凭他如今还是总旗，我还没有下令撤了他！”

    徐勋沉声说了一句，这才环视了一眼底下或噤若寒蝉，或满脸不服，或低头躲避他目光的幼军们，淡淡地说道：“如今他们确实还未得到正式委任，但只要还在任，你们就该令行禁止！你既不服上官，那也不必留下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这一句后世的名言如今拿出来，震慑力自然也非同小可，尤其是王守仁深觉赞同。当看到下头再无不服的声音，一应人等又在所属百户和总旗小旗的指挥下，继续分块操练了起来，王守仁就走到徐勋身边笑道：“徐指挥，果然精辟，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不过这话传出去，指不定那些武将怎么编排你！”

    “王主政过奖了。军中不比其他地方，建言上官是好的，但贸然质疑上官却绝对不能纵容。否则战场上不服军令，或者令出多门，这不是大乱吗？”

    “没错，正是如此。”王守仁赞同地点了点头，继而突然想起那位令人头疼够寿宁侯世子，脸色不免不太好看，又摇了摇头道，“只可惜那位小侯爷不是军中人，不能拿军令管束。前几天我就待他严格了一些，看那架势，他今天下午必定是不会再来了。豪门子弟，家中父母又纵容，哪里有耐心什么射箭？”

    “哦？”徐勋想起昨晚上和朱厚照比的那一场射箭，脸上顿时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王主政真的觉着那位小侯爷厌倦了不会再来？可要知道，毕竟是皇上让他来的，他就算再三天打鱼两天晒，也决计不至于违了君命。”

    “算了吧！”一想到那位小侯爷，王守仁就忍不住头疼，当下摇了摇头，“要说这位小侯爷，人自然是聪明绝顶，可就是没个长ing，看什么都好玩都有趣，都愿意试一试，可你真正让他做一件事十天半个月，那却是不可能的。反正我也尽到责任了，只希望这位小侯爷不要像他父亲那样……”

    “咳咳！”

    这下子徐勋立时不敢让王守仁再说下去了，只得用两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这位的埋怨……毕竟，朱厚照的老子可不是那位寿宁侯，而是当今的天子。若无其事地遮掩过去这一茬，他就笑眯眯地说道：“王主政既这么说，那咱们打个赌如何？要是小侯爷今天来了，那就算是我赢，要是没来，就算你赢，怎样？”

    王守仁一想到昨大那位张小侯爷气急败坏拂袖而去的样子，心里就不抱多大的希望，当即一挑眉道：“哦，赌注如何？”

    “这赌注嘛……”

    徐勋也是被王守仁说得一时兴起，这赌注如何还真没想好。而王守仁见他踌躇不定的样子，知道徐勋也是临时起意，心念一转就笑道：“不如这样，要是我赢了，你设法让我见太子一面可好？当然，要是徐指挥你赢了，我也会在家父和我相识的人当中，好好解释解释，免得他们真以为你是iān佞小人。”

    这话说完，他就发现徐勋那脸色异常古怪，还以为徐勋觉得自己是打蛇随棍上，不免有些尴尬。然而，下一刻，徐勋仿佛被呛着了似的，扭过头去连连咳嗽了好一阵子，继而才回头干咳了两声，郑重其事地说道：“王主政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着吧！话说回来，不是我说风凉话，你的赌注真是没什么意思。要是那些老大人们会听你的，你在兵部也不至于被打发了去治丧。年纪越大秩位越高的人，往往也是越固执的人，等闲听不进别人的话。”

    尽管被人戳到了心里的痛处，但王守仁也知道徐勋这话中肯，竟无话可说。两人正你眼看我眼呆呆站在那儿，不远处就突然有一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还不等近前就大声叫道：“徐指挥……徐指挥快集合了人，皇上有口谕！”

    徐勋这一惊非同小可。虽说前时弘治皇帝还白龙鱼服亲自来视察过，但这等正儿经派人传旨却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的。他当即亲自到了鼓架旁边去擂鼓，好在这些天也常演练紧急集合，不小一炷香功夫，五个方阵就初现雏形，几个百户连同总旗在那儿连呵斥带马鞭脚踹，队伍须臾就整齐了起来。这儿刚刚消停，就只见那边厢四个小宦官用一乘凳杌抬着一个老太监过来，徐勋定睛一瞧，就发现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那老太监下了凳杌，见队形齐整一派肃然，倒是有些吃惊，看了片刻方才冲着迎上前来的徐勋和王守仁走去。到了面前，他就笑着说道：“咱家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王岳，奉皇上之命过来看看，顺便传口谕。”

    王岳当先上了高台，见一众幼军都已经被那些百户喝着跪了，徐勋和王守仁亦是行礼不迭，他方才冲着旁边那捧着东西的小太监瞧了一眼，继而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说：“皇上口谕，徐勋练兵辛苦，王守仁亦兢兢业业，各赏宝弓一把，雕翎箭一袋！从今往后，该怎么练还怎么练，练成之后，朕要亲自看！”

    这王岳的声音中气十足，下头一众幼军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眼见这一武一两位主官行礼谢恩，尽管这会儿谁都不敢吭声，但心底终于无人敢再有不服。然而，对于上头这领了赏的两个人来说，徐勋是心知肚明这赏赐从何而来，而王守仁却是i动得满脸潮红，连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了。徐勋甚至怀疑，倘若弘治皇帝人在面前，这位后来赫赫有名的阳明先生会不会因兴奋过度而暂时失语。

    毕竟，寻常官员除了上朝，基本上一辈子都不要想有见到皇帝的机会！

    然而，当王守仁怔忡一上午，午后好不容易按捺下了今天领赏之后的i荡心情时，一个他已经几乎忘了的人又犹如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恶狠狠地撂下了一句话。

    “王主政，陪我练射术去！”说完这话，朱厚照又斜睨了徐勋一眼，“你给我等着，下次我准赢你！”

    “是，末将等小侯爷再来挑战。”

    “你……哼！”

    见朱厚照气咻咻走了，王守仁却在那一时有些瞠目结舌，徐勋便走上前去，挨着人意味深长地笑道：“王主政，这一局你可是输了给我啊！那解释什么的就不用了，动嘴皮子的勾当没意思！我只希望到期之后的演练日，咱们能合演一场大戏给那些个老大人们瞧一瞧，让他们瞧瞧咱们年轻人的本事！”

    闻听此言，王守仁一丁点都没觉得徐勋的咱们二字有什么不妥，只觉得ing中一股豪情i荡，当即斩钉截铁地应道：“好，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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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手握杀人权，只求平鞑虏（上）

﻿    皇城西苑乃是元隆福宫的旧址，永乐朝迁都之前么此营造西宫，以备永乐皇帝朱棣在宫城三大殿尚未完工之际居住，之后仁宣两朝都只是修缮原有的宫殿，并未有多少太多的整修。只到了天顺年间，复辟的英宗因为对于当年幽居的南内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于是在重修南内之后又重新整修了西苑，尤其是在太液池北修建了一系列别致的宫殿。

    如今正对着南边琼华岛的，就是这么一系列宫殿。东岸是凝和殿，有码头，右飞香亭，左拥翠亭：西岸为迎翠殿和澄b亭：北岸偏西则是太素殿，这座建筑门前临水，有远趣轩和会景草亭。这些殿宇都是以茅草覆盖殿顶，白土粉刷墙壁，风格十分别致。说是皇宫大内的殿宇，其实不如说是民居更为适宜。至少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徐勋而言，到了这儿反而觉得亲切，只王守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哎，难得让皇上传令给你们下头的幼军放假半日，我又借了这太素殿给你们散心，你们别这么一脸嫌弃的模样啊，想当初我……我爹还在这儿陪皇上喝过酒！”尽管已经说熟溜了，但朱厚照还是免不了不时停顿一下以免露馅“尤其是王守仁，你皱什么眉头？”“我只是觉得，这地方仿造民间草屋，其实却失了真正的野趣。

    毕竟，西苑纵使不在宫城，也在大内，这样的房子有些不伦不类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大约就是如此。”徐勋接了一句，见王守仁连连点头，他不禁莞尔“不过我可不像王主政你这般高雅，看惯了卑些水磨青砖的大瓦房，乍一见这白粉茅草顶，自然眼前一阔，不信你问小侯爷，是不是觉得这儿自在？，…

    “极是极是，所以我才借了钓竿到这儿钓鱼来着！”朱厚照却不管什么天然不天然的，兴冲冲到了临水那一面，见水面上的冰层已经早早被人凿开，他就从一个小太监手上接过钓竿，笑嘻嘻地往王守仁和徐勋手里一人塞了一根，一屁股坐下来就说道“今儿个比谁钓得多！哼，我射箭比不过你们，就不信今天钓鱼也不如你们！”尽管王守仁只恨时间来不及，简直是希望一个人分成两半，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可这会儿在徐勋稍安勿躁的眼神下，他也只得怏怏坐了下来，只这看着钓竿的眼神明显心不在焉，十足十一个愿者上钩的姜太公。好在他只坐了片刻，徐勋就在他旁边坐下了。

    “王主政，你长我不少岁数，我就不客气地叫你一声王兄好了。

    做事得劳逸结合，这两天你又是忙着编那些阵图的小册子，又是忙着调教那些总旗小旗，又是忙着给下头幼军上鼻宣讲，又是忙着教小侯爷射术，一根弦绷太紧是不好的。”尽管徐勋知道历史上的王阳明绝对不算短命，但他可不希望自己把人压榨坏了，因而笑眯眯地说了这番话之后，他不等王守仁有异议就接着说道“再说，我托人去对太子殿下提了一提，因为小侯爷的缘故，殿下已经听说过你了，很好奇你能把小

    侯爷扭成什么样。…，

    王守仁本就无心钓鱼，一听这话就更加无心关注鱼竿了，此时此刻的他几乎和之前突然éng赐宝弓和雕翎箭的那次一样i动。而徐勋知道这话达到了应有的效果，当下又故意问道：“王兄，这几天你除了教小侯爷射术，可还讲过其他的？”“哪有空啊！张小侯爷生ing跳脱，能回来继续练箭就已经够让我意外了。再说刚受了皇上赏赐，我只想着竭力报效，想那些军阵都来不及呢，这不是忙得没时间想这些么？再说，他对江南诸城镇的地理位置关津险要又不感兴趣，反倒是热衷于那些赏玩之地。”此时此刻，徐勋简直想翻白眼了。皇帝赐弓，显而易见是因为赏赐王守仁引太子上了正路，可这位居然领悟错了，他还偏生不能这么提醒！于是，他只得另辟蹊径地劝解道：“小侯爷年轻好玩，这也是正常的。

    王兄，你虽善射，可总比不过军中那些善射的勇士，你这样只教射术，就算小侯爷异日成了神箭手，你总不成希望皇上把你由改武吧？

    你身为兵部主事，给他讲讲居庸关山海关的情形，要是你以前碰到过鞋子，就给他说说那会儿是什么情形，这比你在那单纯讲民间疾苦要生动得多。”王守仁自己三十出头却尚未有孩子，所以对调教孩子真没什么太大的心得，此时此刻听徐勋这么一说，他才恍然大悟。想想徐勋和张小侯爷的年纪差不多，他少不得虚心求教了起来。两人正嘀嘀咕咕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朱厚照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紧跟着，两人就只觉得一阵水珠噼里啪啦从头顶飘落下来，慌忙齐齐起身往后躲开，这一看，才发现朱厚照正神气活现地提着一尾大鱼站在那儿。

    “让你们俩来钓鱼，可你们看看你们来干嘛了，尽在那废话！我可话说在前头，今天钓不到鱼，你们谁都甭想回去！”

    朱厚照这一不讲理，徐勋顿时无可奈何，看了一眼那结冰的水面，他知道只要耐心些总会有收获，遂拉着王守仁一块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眼看朱厚照一会儿欢呼着又钓起来一条，自个两人却绝无动静，他几乎要以为有人在冰冷的太液池底下做什么手脚，就在这胡思乱想的时候，浮子却突然动了。还不等他大喜过望准备拉杆，外头就突然一阵大呼小叫传了过来。

    “大人，大人，御马监苗公公来了！”“啊？”朱厚照吃了一惊，手中的鱼竿一下子就掉在了水里，随即蹭地一声跳了起来“人在哪人在哪？可别让他看见我……苗遣啰嗦极了，到时候肯定在皇上面前告我偷懒！”眼见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朱厚照一下子这般模样，王守仁也忍不住气乐了。徐勋却知道朱厚照不想见人的缘由，当下对今天跟来的张永使了个眼色，见张永上前拉着人就从一旁的台阶处住会景草亭溜了，他才出了门去，一看到马桥身后跟着一行人，打头的一个太监虽说五十出头光景，须发斑白，但却人高马大精神奕奕，面色红润得犹如年轻人。

    “是徐棒挥？”

    “正是，是御马监苗公公？”

    徐勋前迎了两步，苗遣也不摆架子，笑呵呵地上前去，上下一看就点头说道：“之前说是要借西苑内校场操练那些府军前卫，咱家还觉得实在是小题大做，这些天使人看了看，倒真的是像那么一回事！不是咱家摆架子，咱家出塞两回了，一次监军一次分道进兵，见过精锐，也见过不像话的，你的这五百幼军有些章法！”

    “多谢苗公公夸奖。”

    别人亲自登门说好话，徐勋自然不会把人往外推，谦逊了一句便把苗遣往里头让。然而，苗遣却摆了摆手道：“不进去了，这大冷天到处都是地龙暖炕炭盆，让人气闷得很。想当初咱家领兵在外头，却没那许多讲究，受不了这些！咱家就是来捎句话，好好练兵，拉出一队精锐来让那些官瞧瞧，省得他们就认为这世上就没个将领有本事能带兵，只他们这些在后头指手画脚的最厉害！”徐勋听苗逢说到这里，哪还会听不出这其中的轻蔑不满。这宫里头那些大太监的情形，傅容借给他的京不乐都对他解说过，因而他知道苗遣因之前延绥大捷和朝中大佬颇有粗梧，此时也就只是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尽力之类的俗话，等到把苗逢一行人送走，他这才发现王守仁竟是里头没出来过，于是立马转身进去，却发现王守仁坐在之前钓鱼的位置没挪过窝。

    “人走了？”王守仁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听徐勋嗯了一声，他这才说”“他这御马监太监倒是会钻营，知道你如今圣眷好就立即上来套近乎了！”

    话音刚落，王守仁突然一拎鱼竿，一条大鱼就这么活蹦乱跳地出了水面，水花溅得四处都是。这时候，朱厚照又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鬼头鬼脑地冲徐勋问了一句人走了，得知苗逸已经回去了，他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从前就罗嗦，我可不乐意钓鱼被他逮到说个老半天。哎，王守仁，你既然也钓到鱼了，正好我有事请你帮忙。我才想起来，今儿个我家里那西席先生给我布置了一篇章，我正没头绪呢，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王守仁只觉得头都大了，可见徐勋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想起改造这位小侯爷的重担，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把鱼取下丢入桶里，随即就跟着朱厚照往外走。徐勋清清楚楚地听到朱厚照在那一个劲地嘀咕着自己家里的那几位罗嗦先生，等人走了之后他就忍不住笑开了。

    也不知道王守仁会不会做一趟代笔先生是做得，看来别人都当他是暴发户大老粗，这也不是没好处的！倒是苗逸这御马监太监特地跑了这一趟有些诡异，这等大挡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莫非是北边军情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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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手握杀人权，只求平鞑虏（下）

﻿    前世里父母故去之后，徐勋曾经参过军，毕竟那会儿仇人势大，却还不能把手伸进军中找他一个大兵的麻烦。那会儿他最恨的就是队列和内务，可现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就是这等最讨厌最枯燥的训练，却是最能磨练出军营气息的。大半个月下来，当初犹如一团散沙似的幼军们已经渐渐露出了几分架势，就连新补进来的那二三十人也并没有被落下。

    这天午饭过后，照例又是幼军的午睡时间对于这年头当兵的人来说，午休小憩素来只是有钱人家的奢侈习惯，寻常人哪有这样的空闲？可徐勋非得一力坚持如此，王守仁想想这半个时辰也不是耽误不起，再加上士卒们午休过后下午锻炼也都精神十足，一来二去也就不去争了。

    徐勋倒是劝他一块去午休的，可他哪里肯听，只说自个先后在刑科兵部都是从未午睡过，再说年轻本就练得好筋骨，因而中午时分反倒拉着徐勋和五个百户讲兵法论布阵，恰是好不精神。然而他正说到兴起，拿着茶杯茶壶打比方的时候，一个人就气咻咻闯了进来。

    “气死我了！”

    王守仁和朱厚照打交道这些天，已经算习惯了这位张小侯爷风风火火的ing子，可每逢看到人这样不告而入，他总觉得一阵头疼，心里少不得念叨寿宁侯张鹤龄的家教。而其他几位百户更是不敢领教这位寿宁侯世子的脾气，告罪一声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有徐勋笑吟吟地迎上前去，还给朱厚照搬开了椅子。

    “小侯爷，又是在家里西席先生那儿受了气？”

    “如果是就好了！”

    朱厚照捏紧小拳头在桌子上重重一捶这才哼道：“今儿个朝上陕西军报，说是鞑靼小王子诸部又寇边了！那些喂不饱的狗鞑子成天就知道来sā扰等以后我长大了，带领大军去灭他娘的！”

    徐勋还是第一次听到朱厚照嘴里冒出这样的脏话，一时莞尔，然而，待想到边关头是一片硝烟四起，他不免渐渐沉下了脸。而王守仁的脸色就更凝重了，沉思片刻就问道：“小侯爷，小王子部出动多少人，如今兵到哪里了？朝廷可曾议定该如何应对？”

    “我也不知道多少人到哪了，就是这个应对气人！”王守仁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朱厚照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继而就气愤地站起身来，“人……父亲对我说，皇上打算要出兵，那些老大人一个个都不让，尤其是那个刘大夏，还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翻了出来，说什么当初朱大将军和苗逵一块领兵出征，虚报战功滋扰平民，浪费无数钱却没打出一丁点名堂来说这一次只要派一个什么能员过去佐理军饷，剩下的就交给各边守将就好，这都是什么事！”

    朱厚照这些天在这里厮混惯了总算改口改得极快，王守仁丝毫没觉察到任何端倪。他拧紧眉头好一会儿，这才摇头说道：“小侯爷，那些老大人们虽说过于保守，但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想当初保国公和苗公公带兵前往延绥宁夏，鞑虏掠边，宁夏延绥镇将都不敢与战，而他们虽说带着大军，可同样是畏怯不行，最后也就是追回了几千牲口，杀了几十掉队的鞑虏，而且带兵无方滋扰民间，反而比鞑虏更加为害深重。相比而言，花费了百十万的军饷得到这样的结果，老大人们自然不会赞同出兵。”

    “谁说的？”朱厚照立时拉长了脸，没好气地说，“你别欺负我不知道国事啊，我记得苗逵对我说过，那一仗光有功将士就有一万多，最后皇上升官的就有二百多，其余的都给了赏赐。要真是就杀了几十个鞑子，皇上怎么会给这样的赏赐？分明是朝中有人嫉贤妒能……”

    “小侯爷不信？”王守仁叹了一口气，面色怔忡地说，“小侯爷不信，也难怪皇上当时也一直不信。我也是过了居看关时见着几个从宁夏跑过来的流民，才听说了当年情形多凄惨。说是赶跑了鞑子，但被鞑子裹挟北上的，少说就有上千，追回来的牲口数千，可被掠走的牲畜早就过万了！再加上大军甚至有杀边民希冀冒功的，即便兵部录功极其严格，这些多半识破，可死了的人又如何？在宁绥有一句俗话，前生不善，生在宁绥；不为鞑奴，便为明鬼！”

    徐勋这一世来自歌舞升平的金陵，而朱厚照则是生长在不闻世事的深宫，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情景。见朱厚照仍有些将信将疑，徐勋想到那日所见苗逵的形象，再加上自己又不了解从前那场仗究竟怎么回事，也就没贸贸然开口，只心里却约清楚了苗逵的目的。

    只怕这个带过两次兵的大太监这般示好，是为了能再度放出去领兵！出征在外手握杀人权的赫赫威势，在深宫里尔虞我诈的人是领会不到的！

    “这怎么可能，苗逵怎么敢这么大胆……他就不惊皇上追究他？”

    见朱厚照就这么站起身来，徐勋哪里不知道这位主儿恨不能立时就去质问那位御马监太监。他之前对苗逵这御马监太监印象还算不错，可现如今王守仁分明是要证死苗逵是冒功，他就有些犹豫。他正迟疑之间，就只见一个人突然从外头钻了进来。

    “小侯爷，苗公公这个人功名心太重，前次甘肃延绥之战确实有猫腻，这事大伙都知道。皇上也是因为苗公公多年服shi情分深重，所以信他多过信那些老大人，仅此而已。”

    王守仁不料三人说话竟有人偷听，而且还突然钻进来插言，顿时皱了皱眉。然而，来人却在说了这一番话，又深深一揖道：“徐指挥王主政恕罪，我是东宫典膳局张永，因自小研习过一阵子兵事所以前时被皇上调拨跟着小侯爷一块来西苑观摩练兵。我本不该贸贸然进来插话，实在是耐不住ing子两位勿怪！”

    张永在几个太监里头最知兵徐勋之前就知道，但此刻见人狠狠在背后捅了苗逵一刀子，他便品味到了几分同行相忌的滋味。只他和张永还有点交情，于是本打算不轻不重为苗逵说两句话的他立时就改变了主意，打算再看一看。

    “小侯爷，苗公公是不是诓骗，我不妨打个比方。要有一股强盗突然抢了您家里的东西跑了，您出高价悬赏让人去把强盗抓回来，结果有人拿了您的赏金大张旗鼓带人去追，结果不但跑了强盗还杀伤了不少您家里的佃户那么这事情该怎么收场？”

    朱厚照听张永这么说，一时目瞪口呆：“都这样了，还能收场？”

    王守仁虽恼张永听壁角，但人家好歹是站在他这一边，再加上又连连告罪态度诚恳，他也就不为己甚。此刻听明白了张永的意思，他遂在旁边说道：“他们不敢和强盗硬拼，当然就只敢撵尾巴杀上几个人，再把佃户死伤一股脑儿推到那些强盗的头上，然后拿着从前强盗那儿抢回来的一丁点财物回来报功。主人家不知道当然轻轻巧巧就让他们得逞了。

    “这……这真是……混账混蛋王蛋……我要去告诉皇上！”

    朱厚照气得七窍生烟，这时候，却是刚刚关键时刻进来砸了关键一块板砖的张永上了前来软言劝慰道：“小侯爷，和苗逵这种人生气，实在是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他败的……败的是我姑父的家底！”

    王守仁被这句彪悍的话说得瞠目结舌，而刚刚好容易逮着泄死愤机会就一举出手的张永就有些着慌了。毕宾，朱厚照要是真跑到弘治皇帝耳旁去告状，扳倒苗逵还好，要是扳不倒，回头他还不得倒霉？于是，他便立时拿眼睛去看徐勋，希望这位能帮忙说和说和。徐勋本就不想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的情况下乱揭盖子，当即拦了上去。

    “小侯爷，问题你也是听说，皇上若是问你要证据，你怎么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将来若有机会，你亲自到大明的九边去看一看，不要去看官面上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景象，只看真正的世情，到那时候，总比光是听这些道听途说要可靠得多。”

    “徐勋，你这话我爱听。嗯，就这么办！”

    朱厚照几乎想都不想就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又指了指王守仁和徐勋道：“到了那时候，你们两个陪着我去，我要看看大明天下到底是威世太平，还是粉饰太平！”

    王守仁虽是揭开了当年的盖子，可听徐勋三言两语让朱厚照暂且搁下此事，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沉默了。然而，当听到朱厚照那一句粉饰太平，他先是勃然色变，最后不知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就是粉饰太平。没出京师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这世道，远远算不上什么太平威世！

    徐勋却不在乎这什么粉饰太平的评价。在他看来，无论哪个时代，这太平威世都是相对而言，世道再太平，哪怕是这京师天子脚下的小民百姓，何尝就不需担忧官府豪强的倾轧？就是几百年之后，也同样是官员满地走，蚁民不如狗！因此，他当即点点头道：“小侯爷，你可要说话算话，到时候抛下我们俩那可不行！”

    “本小侯爷说话，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朱厚照傲然一笑，突然想起戏中有名的桥段，立时又添了一句，还把手伸了出来，“你们要是不信击掌为誓……”

    王守仁见徐勋二话不说就伸出手去，先是呆滞了一阵，继而就突然笑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心里相信了朱厚照这番应该是戏言的话，竟二话不说把手也什了过去，三个巴掌彼此一拍，最后却是三只手紧紧一握。

    “总有一天，本小侯爷一定要踏遍万里河山，看一看这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朱厚照豪情万丈地说了这番话，突然又得意洋洋地加了一句，“只要咱们众志一心，何愁不能踏平鞑虏？”

    看看徐勋王守仁，再看着朱厚照，一旁的张永不禁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位太子爷……难道居然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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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负荆请罪，孺子之心

﻿    换了主人的兴安伯府这些天安安静静。曾经闹出服毒闹剧的戴姨娘自个开口说要到庵堂吃斋，徐良便客客气气送了她出去：其余的shi妾通房谁也不愿意留下来守着，每人拿了三四十两银子出府：至于管家柳安和帐房许焊，原本还想在那些死田上动动手脚，结果眼看徐良一日直接把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李逸风请到了家里，两人立时打消了那些小心眼，老老实实把一应田地的明细账册原原本本交了出来：而年底佃租一交，原本捉襟见肘的账面立时撸平不说，而且徐良明言过年多给一个月月钱，赏钱另计，一时竟是人人高兴。

    口袋里有了钱，门上的门房自然也不比之前的懈怠，一个个都打足了精神。这会儿殷殷勤勤把上朝回来后军都督府点过卯的徐良迎进里头，两个人便站在西角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侃，最大的话题却都围绕着已经在西苑呆了大半个月的徐勋身上。说着说着，一个老成的就突然压低了声音。

    “话说回来，老爷如今还不到五十，前头夫人据说是殁了好多年了，如今既然袭爵封官，这总也得续弦吧？说起来大少爷的婚事似乎也没定，别是夫人少奶奶一块进门……、，

    “嘘，你没听说不成。内院那几个得用的丫头都是寿宁侯府送的，可老爷起居都不要她们伺候，看来是怕人说闲话的。真要这样，续弦不续弦也说不好，料想大少爷也不想头顶上多一个继母压着。”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去争论着徐良将来续弦与否，到最后几乎打起了赌来。就在这时候，那老成的门房发现前头一辆车路过那边厢的武安侯府，径直往这边来，忙拉了拉同伴。眼见车果然是徐徐驶过来在这边西角门停了，他们自然赶紧迎了上去。可还不等他们发问，那车夫就去开了车门拉起车帘，一个看上去顶多十三四少年公子就这么跳下车来，手上竟然还拿着一根荆条。

    “去通报，就说仁和长公主之子齐济良前来负荆请罪！”

    眼见这情形，听到这句话，两个门房全都呆了，你眼看我眼好一会儿，那老成的门房立时撂下同伴撤腿就往回跑。而被撂下的年轻门房眼见这位长公主之子的脸色很不好，忍不住四下里看了一眼，虽见这时候武安侯胡同里并没有什么行人车马，但他付度片刻还是立时小心翼翼地把人请进了门里。

    先甭管这位为什么来负荆请罪，要人家到时候径恨这会儿丢脸的场面，那他就倒霉了。

    当徐良听下头禀报说外头齐济良负荆请罪，先是一愣，随即不禁笑了起来。他磋砣了大半辈子，对于慧通的狐假虎威之计原本还有些犯嘀咕，原打算再过两天没消息就去找那和尚算账，谁知道现如今齐济良就来了。尽管这位仁和长公主的长公子做了一件又一件蠢事，偏还不知道悔改，他心里对其也是恨得牙痒痒的，可当走进正堂，见齐济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录去了外头衣衫，竟赤露上身背着那荆条跪在那儿，他立时就愣住了。

    “小子悔不该听iān人挑唆，以至于铸成大错，今日特来负荆请罪，请兴安伯大人有大量，饶恕了我前时的失礼莽撞不，是饶恕了我的愚蠢大胆！”看看这么个半大小子冲着自己砰砰磕了几个头后就直挺挺跪在那儿，徐良不觉庆幸把下人都遣开了，这正堂里头也没留人，也不虞有外人看见。见齐济良咬着嘴魂仿佛随时随地就能哭出来，再想想这小子的年纪，他那愠怒恼火不觉都消失了大半，叹了一口气就伸出手去打算把齐济良扶了起来。

    然而，他一用力，却发列，齐济良根本没随着他的劲起来，再一看小家伙的脸色，他立时就明白自己之前有意耽搁了一会再过来，这人怕是跪了有一会了，忙抱着齐济良的胳膊多使了一点劲，这才总算是把人扶起身子。可齐济良明显是跪得时间长了，起身之后显然血脉僵硬不活络，竟是有些站立不稳。

    “称这傻小子……”

    徐良小心翼翼给齐济良解下了那根荆条，随手丢在了一边，这才发现小家伙背上肩膀上还扎着好些尖刺，顿时忍不住再叹一口气。把人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就反身快步出门去，站在门前吩咐道：“去后头叫朱缨来，让她带上正房东屋柜子上头那个匣子！”

    眼见前头伺候的小厮应声而去，徐良站在门口却没进去。

    隔着那一层厚厚的门帘，他依稀还能听到里头传来一阵仿佛是竭力克制的抽泣，不觉又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朱缨就抱着一个匣子跟那小厮快步过来，又上前屈膝行了礼。

    “去打盆清水来。”徐良冲着朱缨点了点头，又对那小厮喝道“你去搬个春凳！”

    及至春凳搬来了，水也打来了，徐良却摆手吩咐不用送进里头，只嘱咐那小厮和朱缨在外头看着，不得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屋子，自己这才一手拿了那春凳，一手端着水回了屋子。这时候，刚听到外头动静的齐济良已经抹干了脸上的眼泪，竭尽全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规规矩矩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徐良把匣子随手搁在齐济良旁边的高几上，打开匣子把里头的瓷瓶和白布等物放在一旁备用，随即就按着齐济良的肩膀喝了声别动，从匣子里拿出一把小钳子。就在齐济良的肩膀上忙碌了起来。

    仁和长公主这一回也吓得不轻，竟是给儿子找了一根如假包换的荆条来，这会儿一根根扎在肉里的刺被一一拔出，齐济良最初还能咬着牙硬挺，可渐渐就有些忍不住了。就在他即将哼出声的时候，突然一样东西递到嘴边。他一愣神，那布条就被徐良塞进了他嘴里。

    “肩膀上差不多了，背上却还不少，咬紧了去春凳上躺下！”尽管今次向仇人求饶分外屈辱，但此时这一番折腾下来，齐济良早已经忘了起头用了多大的勇气才答应了母亲来这儿负荆请罪，只犹豫片刻就站起身老老实实地趴在了春凳上。然而，下一刻他就险些一下子弹了起来若不是徐良按得用力他几乎从上头滚落下来。

    “长公主也是的，找荆条也不把刺都去了天底下谁不知道负荆请罪只是做个样子就好，怎么能让你这么小的孩子玩真的？这根刺扎得深，要不用力一点只能断在肉里幸好剩下的都还浅，否则要有个万一没收拾干净到时候溃烂起来，你将来可怎么好？”

    徐良一面说一面手下加快速度，好容易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荆刺都给收拾干净了，随即就用白布蘸了清水清洗伤口。如是两遍下来见齐济良虽是咬紧布条死死忍着，可双手已经忍不住抱紧了春凳，脸上也已经泪流满面，他不禁又叹了一口气。等到上药的时候，他只觉得手下那身体一阵阵颤抖，到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这才继续下手。

    好容易上完了药，他方才把齐济良扶了起来，在那些破口处用白棉布严严实实包扎了一层，又把齐济良刚刚丢在一边的中衣小袄和外袍拿了过来，一件件帮忙给人穿上。这一番折腾之后他都有些额头出汗，见人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他才沉下了脸。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听说长公主就你这么一个独子，而你又没了爹爹，1小小年纪就已经是迎门当户的一家之主就更得做事谨慎才是。你自个想想，要不是你自己心里死念太重，怎么会错认了郑旺那么一个混蛋为皇亲？有了这教训还不够，你还把气撤在别人头上你想想这是男子汉大丈夫？我问你，你之前预备找到那个和太子殿下一块去了你府上的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齐济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想把人关起来，徐勋肯定会着急上火，到时候我就能压着他给我赔礼”“呸，赔礼，他当初那一回是救你！小1小年纪就知道自己的面子，你知不知道，这事情原本就是捅破了天的，你再这样闹下去，皇上震怒太子恼火，然后牵扯了你娘，难道这就是你这个儿子的孝道？”“我，我……”

    “我什么我！这么大孩子了连这些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你这读书都读了些什么！要是这世上什么事都能负荆请罪一趟就解决了，刑律上怎么会有那么一条条死罪活罪！”

    齐济良从小到大哪里被人这般训斥过，眼泪一时在眼眶里直打转。

    而徐良从前丧子，后来儿子找回来，却是天底下最让人省心的，因此他这长辈架子竟是从来没端出来过。眼下话匣子打开一下子就收不回来，竟是在那又板着脸训了起来。只说着说着，他就渐渐感到对面这少年郎有些不对劲了。

    就只见始终低垂着头的齐济良渐渐蹲下身哭了起来，先是强自克制着不敢太放声，可后来声音就有些忍不住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得头上有一只手轻轻摩挲了两下，不知怎的竟是喃喃自语叫了一声爹爹，心头又涌上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母亲虽然贵为长公主，可从前每个月和父亲相见顶多不过一两次，否则那些宫里出来的妈妈就要说三道四。而父亲见母亲难，见他这个儿子也不易。别人都说父亲不好放纵骄傲混账，可他清晰地记得，曾经有一次，父亲没喝醉酒时，也是这么亲切地着他的头，让他要对母亲多尽孝道，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已经遗忘多时的记忆全数冲进了脑海，顿时瓦解了他看似坚强傲慢的堤防，到最后再也忍不住，竟是就这么放声大哭了起来。徐良见状有些措手不及，可见齐济良已经是坐在了地上，他生怕地上太凉，连忙半拉半拽地把人扶起按在椅子上，又找来一块绢帕塞给了小家伙，有心想再劝说几句时，他却不防齐济良突然一头靠在了他的身上。

    “爹都是娄不好，都是我连累了娘挨训斥可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想有个风光的官职，让娘能高兴一些，她已经好久没有真心笑过了，我不想她老为我操心……”

    这孩子……说起来其实也够可怜的！

    徐良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当年痛失爱子的情形，心顿时更软了，竟是就由得齐济良这么挨着自己抽泣，思绪却飞到了好久没见的儿子身上。这时节，也不知道徐勋究竟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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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人生悲喜（第二卷终）

﻿    仁和长公主府的上房东暖阁里，仁和长公主独自枯坐在妆台前，脸色一会儿怔忡一会儿懊悔，一会儿愠怒一会儿惊惧，最后却又定格在了悲伤上。

    她和弘治皇帝并不是一母同胞，但占着是最年长的皇妹，又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个出嫁的长公主，因而无论赐田还是嫁妆，亦或是挑选的驸马，在别人看来都是头一份的。可是，赐田再多，也比不上丈夫的不成器一她当然知道他因为娶了她，仕途上便不可能再有进益，甚至还断了齐家其他人的路子，所以，她尽管恨那个把命都给糟蹋了的丈夫，却也在他死的时候失声痛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可现如今，她和他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命根子却岌岌可危，她如何能不惶hu难安？

    不过就是那么一件事，帝后对她都冷淡了下来，原以为她拿着儿子给的东西进了宫去，能修补修补关系，谁料转眼之间便是又一场大祸。儿子被太子召进宫之后，回来之后失魂落魄，要不是她发现得早，怕是小家伙甚至会做傻事。

    思来想去，仁和长公主越来越不安，最后索ing起身到设在后头的佛龛前头，虔诚地上了三炷香，又磕头拜过，最后方才双掌合十喃喃自语道：“老天保佑良儿……只希望他吃这一回苦，能过得了这沟坎。若是如此，我宁愿下半辈子吃长斋，再不用一丁点荤腥……”

    “长公主，长公主！“在蒲团上跪着念了许久的经，乍然听见外头这声音，仁和长公主顿时一惊，待要站起身时，膝盖却因为久跪而完全麻了。她只能厉声叫了人进来，见那丫头满脸都是喜色，她不觉心中一松，慌忙开口问道：“怎样，是良儿回来了？”

    “是兴安伯亲自把人送回来的，这会儿正在二门！”这丫头是仁和长公主的心腹，说到这里见仁和长公主瘫坐在那儿，她连忙上前把人扶了起来，口中又说道，“传话的人说，他亲眼瞧见兴安伯把咱们少爷搀扶下的车，看样子决计不像是心有芥蒂的。谢天谢地，这一茬肯定是过去了！”

    话虽如此，没见着儿子，仁和长公主哪里能放下心来，想了又想便咬咬牙吩咐那丫头搀扶自己出去。尽管穿上了一件厚厚的鹤氅，但从温暖的屋子里走到天寒地冻的室外，她仍然是打了个寒噤。出了穿堂沿着长廊往西走了一箭之地，她便看见齐济良正快步走来，一时不禁站了一站，旋即又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娘……”

    “我儿，回来就好，问来就好！”

    仁和长公主一把将儿子拥入怀中，i动地连声重复了几遍，等听到齐济良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她慌忙放开手，见儿子那苦苦忍耐的模样，她不禁心头忧心，慌忙拉着人的手往回赶。待到重新进了上房东暖阁，她立时把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又让心腹丫头在外头看着，随即不由分说解开了齐济良的衣裳。外袍夹袄中衣等等一脱，见齐济良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白棉布，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随即颤抖地伸出手去，可一碰触到那白布就猛地缩了回来。

    “良儿……是娘没用，娘对不起命……”

    “没事，娘，真没事！”齐济良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使劲抽了抽鼻子，这才强颜欢笑地说道，“就是一点皮肉小伤，伯爷亲自给我拔了荆刺清洗上药包扎，过几天就能好了！娘，伯爷是好人，说宽宵我了一定会帮我在世子面前说和……”

    “真的？”话还没说完，仁和长公主就忘乎所以地紧紧抓住了齐济良的肩膀，见儿子眉头都蹩成了一团，却重重点头，她才慌忙放开手，随即用手绢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破涕为笑，“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兴安伯真是亲自给你裹的伤？”

    见仁和长公主满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齐济良想起自己那会儿的失态，不多脸上一红，便原原本本将自己在兴安伯府正堂赤露上身负荆请罪的情形解说了一遍，当说起徐良的训诫时，他不觉流泪道：“娘，我听了伯爷的训诫才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心急，也不该那么气量狭窄，被人一挑唆就中了人家的圈套……”

    仁和长公主一听到圈套二字就立时凝重了起来，等齐济良断断续续解说自己如何从鹰三那儿探知那次是朱厚照徐勋到自己家里闹事，又是怎么被鹰三建议去寻了徐毅授意其去散布消息，她只觉得心头一阵莫名惊骇，一度甚至忍不住想扬起手来给儿子一个狠狠的巴掌，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良久，她才伸出右手拨了拨齐济良额前的乱发，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些话，你对兴安伯也明说了？”

    “回来的车上说了。他既是如此待我，我不该再欺瞒他。

    是我的过错我当然认，可我不想饶过那个家伙！”

    “那这么说，这位伯爷真是心地良善的君子。“仁和长公主轻轻吁了一口气，见齐济良满脸的赞同，她便不无苦涩地说，“你在兴安伯府时还没把挑唆的人供出来，他就能放下怨气这般对你，哪怕看你是个孩子，这份心也极其难得了。毕竟，出了那么一桩冒认皇亲的案子，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早己失了圣心了，人家也犯不上巴结咱们。谢天谢地，你遇到了少有的好人。”

    ……………………………………．

    晚间焦芳从吏部回府，就得知了齐济良去兴安伯府负荆请罪，而兴安伯徐良竟亲自把人送回了长公主府。尽管他此前已经听说朱厚照把齐济良叫去大发雷霆的事，也知道这位长公主之子已经暴露，可事情突然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仍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齐济良竟这么昭包，徐良这最看重儿子的竟这么拿得起放得下，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想到皇帝迟迟未下决断，马升很有可能又过一关，他虽满心不甘，但这时节再做什么却已经没了必要。毕竟，那鹰三他早已经让李正派人送出京城，吴游王盖之流他也是让人去莉á拨的，并未亲自露面，整件事情一丁点都没沾手。唯一有些行迹的，也就是他和李荣多见过两面，只没留下书证，谁也抓不着他的把柄。

    “李荣这人还是优柔寡断了些，难怪会被年轻好些的萧敬压在头上！”

    他才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么一句话，外头就又传来了管家李正的声音：“老爷，小的有一件要紧事禀报。”

    “进来！”

    焦芳沉声一喝，没多久，李正就蹑手蹑脚进了屋子。垂手行过礼后，他就低声说道：“老爷让小的去办、的事，小的辗转托了东厂几个番子，终于已经有眉目了。咱们府上前一阵子收留的那个书童云福，其实并不是什么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无可奈何之下投身为奴。他本姓徐，是金陵人氏，几个月前来的京城，那会儿以秀才的名头投在西城和几个明年应试的举人相交过一阵子，后来得了家里的信，突然就失踪了，再之后就是冒举人把人荐给咱们家。”

    “金陵人氏，姓命……”

    焦芳若有所思地轻轻用手指叩着扶手，突然停下手，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派人去金陵查，就是曾经和兴安伯世子徐勋有过冲突的太平里徐家，可有一个和云福相近的人！”

    “老爷是说……”李正悚然而惊，旋即立时叉手应是，待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云福这些日子还是白天在书房轮值，只晚上老爷回来不用他，现如今既是他身份可疑，要不要给他换个差事？”

    “不用！”焦芳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留着他在这儿无妨，老夫这书房没什么有干碍的东西！”要是把那些笔墨书证留在这儿，他岂不是傻子？

    ……………………………………

    西苑内校场旁的一间营房内，眼看着那几个百户带着几个总旗小旗出了门去，徐勋立刻很没形象地大大伸了个懒腰。见王守仁亦是在那捶了捶肩膀，他就笑道：“怎么，今儿个又陪着小侯爷拉了老半天的弓？”

    “那倒没有，今天我对小侯爷说了居庸关和山海关的军事，他很感兴趣。他虽说没长ing，凡事由着ing子，但对于行军打仗真还有几分天赋，不少事情说得极准。”王守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徐勋道，“怪不得你之前敢和我打赌，原来是你那次射箭赢了他，i起了他的好胜心，原来徐老弟你也在背后偷偷用功啊！”

    “没办法，底子差，不用功不行。”徐勋一摊手，很是光棍地说，“我才是真正的不成武不就，现如今被赶鸭子上架，这四书五经背不全不要紧，但要是弓马一丁点都拿不出手，三个月后指不定有人挑毛病。说实话，要是我有我爹那一手弓马功夫就好了。”

    “哦，令尊老大人很擅长弓马？”

    “没错，应该不会比你差。”徐勋看着满脸好奇的王守仁，狡黠地笑道，“怎么，你不信？等咱们到时候大阅之后出了西苑，你跟我回家去和我爹比一场！”

    王守仁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射术，闻言立时想都不想地应道：“好，一言为定！”

    夜深之际，兴安伯府后院演武场，四角的四支火炬照耀下，徐良弯弓如满月，就只见一支箭头漆黑的长箭离弦而出，横过百步远，深深没入了那个箭靶。这时候，一旁的陶泓方才一溜烟跑上前去，看了一眼箭靶就冲着徐良叫道：“老爷，正中靶子！”

    “许久没练夜箭，手还是有些生……以往少说也能二箭中一，这都三支箭了，才好容易射中一次靶子！”徐良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口气，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夜空，“又下雪了，也不知道西苑里头的炕够不够热……”

    夜空中，星星点点的雪飘落了下来，这是进入腊月之后的第一场雪，也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第二卷完ps：晚上开始第三卷少年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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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少年君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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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完美开局

﻿    谁都没想到，最初只是弹劾兴安伯世子徐勋的小案子，到最后竟是变成了一桩牵连两位一品大员的真正大案。

    吴筛和王盖打响了第一炮之后，舆论渐渐有些微妙的转向，有人说是吴辉王盖因为担心京察结果不利而污蔑两位大臣，但也有人说这两人是揣摩上意向太子卖好，当然更有人拍手林快，信誓旦旦地说马升戴珊年迈而恋栈权位，再加上治家不谨，早就应该去职让贤了。

    这一番论战一直持续到腊月，弘治皇帝只是下诌温言勉留马升和戴珊，对于谁是谁非始终不曾置言。眼看次年的考察就快要开始，两个主官却都深陷其中，急的首辅刘健授意监察御史冯允中和几个ing子刚直的上书，次辅李东阳更是暗中使人嘱咐就事论事，勿要再牵扯先头已经揭过的徐勋之事，继而冯允中几人就先后上书，道是马升戴珊向来清明严谨，吴捧王盖虽有风闻奏事之权，但不核实就胡乱奏报一气，显然是心中有鬼诸如此类云云，一时论战再次升级。

    这口舌官司愈演愈烈，谁都以为衙门封印之前这事情兴许要没个结果，一直保持沉默的弘治皇帝却在腊做出了反应这位天子竟突然下旨把吴捧和王盖下北镇抚司严审，令马升和戴珊继续主持考察。这突然之间完全一面倒的局势让很多人措手不及，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七老十的马升竟深悉趁他病要他命的要旨，联同戴——块上书其中画龙点睛的一段让不少朝官为之哗然。

    “捧盖皆素行不谨，恐考察见黜故首先论列臣等欲使避嫌，不敢黜退。但二人不谨实迹皆有卷可验，人所共知。今若黜之，则恐彼以报复藉口；不黜，则为避嫌不公，有负重托。伏乞圣明裁处。”

    从司礼监太监李荣处得知这折子的内容，吏部shi郎焦芳在家中书房里枯坐了大半天，最后冷笑了三声；内阁三老中，刘酗寸迁倒是笑说马升老而弥坚，李东阳回了直房却面沉如水……马升被人诬陷后的愠怒可以理解但翻身就立刻捅了对头一刀只怕皇帝固然体恤老臣，心里却未必就一定会高兴，尤其是马升之前亦是因为风闻而把徐勋打为iān佞。

    心急吃得了热豆腐，可自己也不免会被烫得满嘴是泡！

    果然，就在腊月二十三封印之前，这闹了一两个月的公案以吏科给事中吴辉削职为民，户科给事中王盖冠带闲住，而马升戴珊继续主持考察划上了句号。只中间也冒出过小插由，那就是此前曾上书请求致仕的焦芳被皇帝殷切挽留，所用的挽留之词可谓是意味深长。

    焦芳春宫旧臣行素著，方切委任，岂可遽求休致？所辞不允。

    一场原本牵连甚广的风b就这么平息了下去转眼间到了正月，大朝之后又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虽则是弘治皇帝向来简朴，诌免东华门外燃放御灯，但民间的灯市仍然异常热闹。一条灯市口大街满是各式各样的花灯彩灯，虽也有御史不应景地说这等奢靡应该禁绝，但更多的官员和官眷还是与民同乐。直到这一年之中最长的假日倏忽而过，皇帝突然下旨五品以上武于二月初二龙抬头这日齐集西苑内校场，大臣们才想起了那府军前卫五百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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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在南方已经是春暖花开了，但对于北国来说仍然冷得很，至少这一大清早上朝仍是一件苦差事……毕竟，不是人人都像马升这般因为年迈而特许寒风雨雪免朝。二月初二这一天早朝之后，那些低品京官纷纷搓手跺脚地回衙门办事，而五品以上的武官员随着引领的内shi出了宫城之后，也就没有之前那么拘泥了，纷纷按照平素的交情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不慌不忙的内阁三老落在最后。年纪最大的刘健一面走一面问道：“西涯，木斋，这徐勋在西苑练兵的事情，三个月来一直没多大风声，你们觉得此番会如何？”

    “三个月时间，就是真正领过兵的大将也不敢豪言说能带出一支雄师来，更何况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孩子？”谢迁不以为然地哂然一笑，又看着李东阳道，“想来西涯正是想到这个所以才让那徐勋立下军令状？当然，到时候若是他不成，只要他能够离太子远些就行了，犯不着真的赶尽杀绝。”

    李东阳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斟酌了好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元辅，木斋，二位可觉得，太子殿下这些天到华殿来听讲，似乎比从前用心一些？”

    “有吗？”谢迁一挑眉，可他这阁老又不是天天只负责给太子讲课的，这一个多月也就轮了两趟，绞尽脑汁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同来。

    而刘健则是捋须寻恩了好一会儿，最终有些迟疑地点点头道：“也说不上用心，就是比平日多些反应。虽说常常只是应上寥寥一两句，不少都来……都是孩子气的话，但不像往日那样一直心不在焉。不过那些讲官们还是唉声叹气，都说殿下ing子过于执拗，认死理，说出来离经叛道的话太多，他们也不敢在我面前复述。”

    “哦，那也许是我的错觉。”

    李东阳没有再说下去，心里却想着之前礼部右shi郎王华对自个说，王守仁也是一连三个月没回家，就是过年也是在宫里头过的，当父亲的实在是忧心忡忡。

    王守仁年轻有才他是知道的，所以才会荐了人兵部，可常有离经叛道他也是知道的，所以刘大夏对其不喜，他也没插手，想着让这年轻人磨磨ing子。而现如今王守仁的这督军只是一个名义，用得着把人拘在西苑那么久？

    内校场北面朝南的地方，此时已经搭起了一个高高的棚子，两面也都在露天设了座。但真正有座的，也就是二品以上的大员，其他人哪怕在部院里也是数得着的，这会儿也只能找地方站着。正月里才授了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兴安伯徐良和一群勋贵坐在一块，人裹着厚厚的氅衣，不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旁人的问话，眼神却不住往那边进口的方向瞟，明显是心思早就飞到了三个月不见的儿子身上。

    就在这时候，旁边微微一阵sā动，徐良还以为儿子从另一边出来了，慌忙一回头，却发现寿宁侯张鹤龄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人换了位子，竟是坐到了他旁边，连忙欠了欠身叫了一声侯爷。然而，向来自恃天子恩宠的张鹤龄却罕有地一点架子也没有，反而笑眯眯地说道：“兴安伯，今儿个你家那小子只怕要露脸了。”

    徐良心中一跳，有心谦逊几句，可终究还是忍不住紧张和关切：“侯爷何出此言？”

    “我说话当然是有根据的，毕竟，这里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宫里的情形？”张鹤龄旁若无人地哈哈一笑，继而就得意地说，“犬子这些天常常进宫，所以免不了听说了不少。兴安伯，生了这样的好儿子，你真是运气啊！”

    “侯爷说的是，他这孩子是争气上进。”

    徐良此时一丁点为徐勋谦逊一二的客套兴趣都没了，满心都是欢喜。而周遭的其他勋贵虽不少看不上寿宁侯建昌侯二张的嘴脸，也瞧不起徐家这乍然崛起的暴发户，但这会儿也不免好奇了起来。这边厢议论得正起劲，那边厢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号角，一时间，四下里无论是坐的还是站的，全都往校场西边的入口望去。

    随着众人的渐渐安静，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起初听着还不怎的，但随着脚步声渐近，这种整齐划一便显得尤为突出。几个见过操练的兵部司官彼此对视一眼，见各自的眼神中都充满惊诧，哪里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好一阵子才干咳一声各自往进口看去。当最终那第一个跑步的方阵从入口进来时，兵部尚书刘大夏竟是第一个站了起来。

    “二……三……四……”

    “一二三……四！”

    响亮的口号声中，一个接一个的方阵进入内校场，除却打头的一个方阵在黑样袄之外穿着红马甲系着朱巾，其余的都是玄色袢袄，看上去个个精神抖擞，尤其是那脚底下的整齐声音，让哪怕见多了练兵的官员都觉得惊讶纳罕。而刘大夏这等眼睛毒耳朵尖的，则是在观看倾听了好一阵子之后，目光就落在了这些人的鞋子上。

    这鞋子有古怪……“不过就算有古怪，能让这些人跑出这样整齐的步调，那小子不简单，至少不是光会挑唆太子这样简单！

    “立……定！”

    大嗓门的马桥挑选为今日演练的传令官，此时这高声一叫，自然是响彻全场。只见刚刚还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倏然而至，最后那响亮的一声靠脚听在一众官员耳中，竟别有一种滋味。而马桥却顾不上那些官员什么表情态度，径直大声喝道：，‘各百户分队列！”

    随着这一声喝，刚刚密密麻麻站在一块的数百幼军中，立时又有人出列，一阵口令之后，人群倏然散开，不消一会儿，一众人等便各按照等距站成了五个大方阵。等到马桥又是一声高喝行礼，所有幼军都啪的一声整整齐齐地屈膝单腿跪下行了军礼。

    “陛下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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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有功当赏！不可轻赐！

﻿    尽管平日上朝和各式庆典中，听惯了山呼万岁的颂圣声，但弘治皇帝作为治平天子，并不曾校阅大军。此时此刻受了这数百整整齐齐幼军的跪拜行礼，听到这迥异于武官员山呼的声音，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兴奋的潮红。

    身为帝王，就没有不想建功立业的，更何况他如今还年轻。然而，就在前几年，御马监太监苗逵监军，和大将军保国公朱晖一块出兵延绥上报大捷，他闻讯i动不已，也曾想要顺势派出大军挥师北上，结果刘大夏说是花费军费百余万两却只俘虏了几个妇孺，全师而归已经是侥幸，紧跟着又以一通陛下神武不下太宗，可将领士马远不逮，又举了淇国公丘福稍违节制就以致丧师辱国的例子，劝谏他对北边的鞑虏采取了守势。然而，从内心深处来说，他对此哪能不耿耿于怀？

    因而，尽管面前只是区区数百幼军，而且都是半大少年，距离他臆想当中真正的雄师还有距离，但三个月就能有这样的军容军姿，怎不叫他振奋十分？心情i苏之下，他竟是一按扶手站起身来，也不用那些太监，运足了中气喝道：“都平身吧！”

    马桥刚刚也随着跪了下来，此时听这声音依稀不像是那些嗓音特殊的太监，他在起身的时候忍不住悄悄往上看了一眼，见上首一个披着黑貂大氅约三十五六的男子站在那儿，身后的其他人全都低头稍稍躬身以示恭敬，他不禁只觉得一颗心狂跳了起来。

    是当今天子……老天爷，是当今天子亲自说话！

    不止马桥一个逾矩偷看下头的幼军们也有不少发现了端倪，一时都i动得难以自制。只这三个月的操练中他们苦头吃得多教训也都印在心里，脑子倒还算清醒的。尤其是当那高台上的天子坐了回去，他们就都垂下了头。

    “军容果然还整齐，到底是练了三个月的，操练起来吧！”

    最初的i动劲一过，弘治皇帝就警醒到下头是诸臣工，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了，因而坐下之后便淡淡吩咐了一句。眼见一旁的乾清宫答应孙洪传与司礼监掌印萧敬，萧敬又传于书官，一时下头高声应和他便靠着宽大的圈椅沉思了起来突然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空空落落就愣住了。

    朱厚照平日里最爱凑热闹，此前西苑也是几乎每日下午都泡在这儿，这会儿关键时刻，这小家伙跑哪儿去了？

    弘治皇帝疑hu之下，立时一推扶手再次站起身来，却不料就在这时候，底下的幼军们突然四下散开，紧跟着就是一阵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传来。当看到那一匹骏马载来的人时，饶是他多年天子喜怒在朝臣们面前往往能藏下压下，这会儿也是悚然而惊。

    这朱厚照又搞什么名堂！

    身为太子的朱厚照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父皇正捏紧了拳头又惊又怒，他只觉得自己这策马疾驰进场实在是万众瞩目一时更兴奋了。

    他的马术是从前几年在西苑偷偷骑马练出来的，比才突击了几个月的徐勋要纯熟得多。这会儿眼看南边已经有几个幼军竖起了靶子，他竟是双脚蹬住马镫，双腿夹紧马腹，就这么取弓搭箭上弦，嗖的一声射了出去。此时此刻，认出朱厚照的人固然是惊得目瞪口呆，不认识朱厚照的也同样是愣在了那儿，再加上高台上的皇帝和一众太监，众目睽睽之下，那一支离弦之箭啪的一声，竟是射中了五十步外的靶子一尽管不曾射中红心，但已经相当不错了。

    “嘿，中了！”

    朱厚照高兴得使劲挥了挥拳头，随着马又冲出去一阵，这才调转马头回来，到了高台前就利落地跃下马，当着所有官员的面蹬蹬蹬从一边楼梯上去了。此时此刻，下头尚未见过这位太子的不免面面相觑，而更惊讶的不是他们，而是场边上牵着马的王守仁。

    “徐老弟，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当然就是这小家伙不乐意再装什么寿宁侯世子了！

    徐勋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就扭头看着王守仁道：“王兄，你真是老实人。”

    老实人？

    王守仁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徐勋已经跃上马背进场了。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再去考虑其他，慌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校场，在高台前见礼毕，徐勋就径直先上了一边的鼓架旁，抄起鼓槌咚咚咚连敲了三下。

    一时间，刚刚让出通路给朱厚照的一众幼军又潮水一般地重新涌了过来，却是再次列成了五个方阵。

    此番练兵，徐勋用了整整两个月操练这些幼军的队列，把那些向右转向左转的口令全都融合到了鼓点中。此时此刻，旁人但只见他鼓槌重击，便如臂使指地指挥着那些幼军或左转或右转或齐步并进，从未见过这等法子的官员们都是大为愕然。虽则并不是什么行军布阵厮杀，可但凡有些见识的都知道，短短三个月能把一群散沙捏成这样儿有多难。

    几番鼓点之后，徐勋手下的鼓点突然快了起来，随着那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就只见从第一方阵的第一列开始，一队队人在一声声杀字之后，一个个径直扑倒在地；而第二方阵则是从第一列开始，左右两队人彼此互练擒斗；第三方阵是前排不断分人往后排，须臾列成三角阵；第四第五方葬则是须臾间变化成扇形方阵。这时候，徐勋回头瞟了一眼王守仁，见他已经径直上了鼓架对面那座只容一人上下的高台，他就放下心来。

    前两个月的队列是他一点点教给那些百户总旗小旗，而这些军官再教给下头的幼军，而最后一个月的操练，则全都是王守仁的手笔，在这冷兵器对战方面，他自然比不上从小就拿着果核排兵布阵的王守仁。果然，就只见这位上了高台的兵部主事随手抄起一面红旗一挥，底下五个方阵倏忽间彼此融合在一块，前排人等此前背在身上的藤牌全都解了下来持在手中，赫然是一座盾墙。

    方阵、圆阵、雁行阵……随着王守仁的大旗变幻，下头数百人的军阵不断演变，虽然偶尔也有失误之处，但大体却颇为可观，就连曾经带过兵的几个勋贵，这会儿也微微露出异色，更不要说其他没见过练兵的。而高台上的朱厚照看得眉飞色舞，满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不到一刻钟的军阵过后，数百幼军便重新分散开来两边罗列，继而又有人上前摆放箭靶。这时候，刚刚因为朱厚照进场而呆住的太监就不敢那么放松了，纷纷站成两排挡在天子身前，朱厚照立时不干了，上前一把就把人全都拨拉到了一边，没好气地说道：“挡什么挡，那些都是我这个太子挑出来的弓箭手，不至于那么没准头！”

    小祖宗，这不是怕他们没准头，而是怕他们太有准头了妄图行刺！

    尽管孙洪吓得脸色都有些白了，可当一应弓箭手上了前来，全都是背对着天子面朝箭靶连连发箭，他这才放心了不少。而等到这边厢十个人——射完，那边厢又有十个幼军捧着满是箭支的箭靶到高台下高举过头后单膝跪下，孙洪又赶紧上了前去，——扫视之后就快步退了回来。

    “万岁爷，每个箭靶上大约都有六七支箭光景，准头很不错了。”

    “好，很好！”

    弘治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轻言赏赐。即便如此，这金口玉言的两个好字仍然让那十个从小练弓，却只今日才有一展所才机会的弓手大喜过望，放下弓箭后慌忙转身磕头谢过。十个弓箭手退下之后又是十个刀牌手，十个刀牌手之后又是十个枪手，分别演示过后又是三十个人之间彼此配合，这一套王守仁亲自研究的三十人小阵相比刚刚的泛泛大阵，却是更显娴熟齐整，到最后寿宁侯张鹤龄索ing头一个带头叫起好来。哪怕应者寥寥，但众多官员哪怕面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活动了，就连刘健亦是颔首微微点头。

    因而，当最后徐勋和王守仁带着几个军官在高台前再次行礼时，朝官们眼见得弘治皇帝召了徐勋和王守仁上高台，虽则窃窃死语，却也不好在这么一场远比预料中成功的练兵之后说些什么。等到那边厢又有太监传令，将刘健李东阳谢迁马升刘大夏戴珊都请上去之后，众官就都笃定了。

    纵使寿宁侯这般亲贵，但真正论及大事，还不是比不上那些大佬，更何况那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

    “徐勋，王守仁，今日操练很好！你二人这三个月用心用命，太子日日回来都有言语，朕已经尽知。”见王守仁看着朱厚照目瞪口呆，弘治皇帝只当是没看见，又微笑着说道，“有过当罚，有功就当赏，朕就赐你二人飞鱼服各一袭！”

    话音刚落，马升就突然**地开口说道：“皇上，朝中有制度，蟒衣及飞鱼不可轻赐于人。此番练兵乃是他们的本分，若就此赐了，则中外不以蟒衣飞鱼为贵重，恐失国体，请赐以绢帛金银皆可。况且，军阵整齐，真正厮杀却还说不好，亦不算真正大功告成。”

    “咳！”见弘治皇帝微微皱眉，朱厚照则是毫不掩饰地拉长了脸，李东阳不得不装作被寒风呛着有些咳嗽，打断了说话完全不看场合的马升，随即才有些惶恐地告了一声罪，却轻轻巧巧岔开话题道，“说起来，太子殿下今日出场着实惊艳，实在是令微臣叹服！”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是谁陪练的！”

    当着几个微微色变的大佬，朱厚照看也不看马升一眼，当即涎着脸冲弘治皇帝说道：“父皇，军阵好不好我不懂，但总有那许多人看见了！就算不赏他们这一番治军劳苦，总该赏王守仁教儿臣射箭，徐勋陪儿臣射箭的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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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舌战诸大佬，破格授掌印

﻿    自已这将近三个月来几乎天天手把手教射箭，言传身教讲大江南北山河地理的人竟然不是什么见鬼的寿宁侯世子，而是当今太子朱厚照！

    王守仁尽管被称作是少年神童，尽管中了进士也曾经多方磨练，尽管年纪轻轻就已经当过一任座师，但这样的变故实在是措手不及，因而在皇帝说赏，马升反对，李东阳岔开话题，朱厚照又突然把话题扭过来这期间，他始终是神情恍惚。哪怕是朱厚照一番话又引来众大佬齐齐看来，他也依旧没多大反应，直到他感觉有人轻轻撞了一下自个的胳膊，这才立时回神，旋即就发现四周围的目光全都在看着自已，甚至连徐勋都放过了。

    他脸上长了花么？

    “王守仁教你射箭，徐勋陪你射箭，肢不是已经赏过了？不然先前的宝弓和雕翎箭从何而来？”弘治皇审早就习惯了朱厚照那耍赖的德行，当即哂然一笑。眼看那边几个老臣要开口，他就摆了摆手道，“你们想说的联明白，但有过该罚，有功该赏，否则朝廷法度何在？这三个月徐勋王守仁在西苑兢杭业业，将这些从未受过正经操练的幼军练成这样，这军令状完成了，所以，除却之前联答应的，赏赐一二也并不过分吧？”

    弘治皇帝一贯对臣下温和惯了，这番话说到最后，却不是一锤定音的肯定，而是用了一个反问。这时候，李东阳便适时接口说道：“皇上所言极是，有功寄赏，有过当罚，赏罚分明，本就是朝堂清明气点”

    “这就对了。”见当时在华殿最为强硬的刘大夏只是皱了皱眉，马升也沉默了，弘治皇审这才说道：“今日观此幼军，为太子扈从足矣，传旨，将这五百幼军悉数编入府军前卫正军，为东宫带刀含人。徐勋王守仁练兵有功，各赏飞鱼服一袭，节庆及朔望大朝穿戴。徐勋着为府军前卫指挥使司掌印，王守仁仍以兵部主事衔监府军前卫。”

    “皇上，这不耳！”

    尽管前头勉强沉默，但当听到最后的这一条，刘大夏终于憋不住了，当即梗着脖子说道：“府军前卫虽设指挥使，可掌印从来都不是由指挥使担当，历来的规矩是在公侯的当中择选一人掌印。如今徐勋年不满二十，虽练兵有功，但骤然授此高位，未免将臣不服！况且，太子国之储贰，唯有勤习儒经义方才为正道，岂可以弓马小道为乐？”

    刘大夏虽不是阁臣，却和马升同房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他这一开口，便犹如抛砖引玉一般，谢迁也站出来说道：“皇上，刘尚书所言极是。况且，今日太子于众目睽睽之下跃马引射，虽是英姿雄武，但太子储君，国体甚重，与军伍厮混，传扬开去，却不免予人轻半之意。而王守仁一介臣，于西苑监练兵三月，已是破格，如今若再以兵部主事衔监府军前卫，这未免太有失体统了。

    若皇上有此意，在内臣之中择选一员足矣。”

    谢迁虽不满王守仁别的不教偏偏教太子射箭，但这番话轻轻巧巧把王守仁摘出来，却是一片好意。然而“贯反对内臣监军的他这会儿连择选内臣去监府军前卫的话都说出来了，却是连自己都没觉察到，他已经是认为弘治皇帝轻易不会收回这成命。

    谢迁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刘健见弘治皇帝眉头紧皱看了过来，也就索ing低头说：“皇上，谢阁老和刘尚书所言，臣附议。”

    这一次，弘治皇帝懒得再去问其他几个人是否附议了，当即又转头看向了徐勋。见徐勋果然是按捺不住似的面露忿忿然，他便问道：“徐勋，诸位阁老尚书的意思你都听见了，你可有什么话想说么？”

    尽管弘治一朝有道是君命臣贤，但对于这些没事就喜欢上纲上线的老大人们，徐勋是真的不耐烦了，脸上也懒得再藏着。此时他勉强按下了心头的烦躁之意，沉声说道：“回禀皇上，臣想问诸位大人，今日这幼军五百看上去齐整否？”

    此话一出，哪怕是再不以为然的人，想着州州那队列的整齐划“也不能说出一个否宇来，到最后还是李东阳见旁人都不答话，不得不颌首说道：“确实齐整。”

    “臣年少，读书不多，但却知道，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但人数相同士气相当的两军堂堂正正对战，那必然是平日战阵演练精熟，军伍齐整者胜面更大！平日不练兵，临阵磨枪，于事无补。这些幼军在家里不是种田的，就是打零工的，纵使生在军户之家自幼练过武，可亍军阵之道却是一窍不通。但这些人只要用心去练，不过三个月就能如此光景，那真正的正军呢？不过，皇上授臣掌印之职，臣不敢领受。臣麾下这五个百户有的是定国公所荐，有的是臣正好打听得来，若要管带更多人马，臣恐不能令行禁止，有负皇上托付。况且，此次练兵，多是王主政之劳，臣万万不敢居功。”

    王守仁听谢迁说还要把自己调回兵部，心里顿时一阵怏然，可等听到徐勋说出来的这番话，他原本是打算忍一忍的，可终究还是耐不住心头的那股冲动，脱口而出道：“皇上，此次练兵，臣只是辅助演练军阵，队列军纪等等，都是徐指挥一力颁布监督。徐指挥虽然年轻，但于兵阵上有些心得，纵使不能授以府军前卫掌印，却可挑选更多兵马逐一演练。各军轮流操练三个月，如此才能令其不忘战阵。虽不比京营团营，但太子扈从，岂可区区五百？”

    朱厚照在旁边被弘治皇审翕眼睛看住，因而一直忍宇头上一把刀死死克制着，哪怕人说自己这太子轻率他都硬生生憋住了。可这王守仁最后一句话实在大对他的胃口。于是，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张嘴说道：“父皇，王守仁说得没错！当初京师三大营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从京卫当中抽调精锐来的？如今京营战力远胜诸京卫，这一点谁都知道吧？可为什么如此？还不是日日操练日日演习！父皇既然开口把府军前卫给了我，难道要给我这个太子一堆上不了战场的窝囊废？这五百人够什么用，要是有叛乱不够别人一刀砍的！”

    咳，咳典咳……

    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倏忽间充斥子整个高台。

    横竖眼下没有那些紧盯着大臣是否失仪的鸿肿寺官，谁也不怕被人揪到御前去治罪。就连身为天子的弘治皇帝，也被朱厚照这肆无忌惮的话给气得呛着了，更不要说吹胡子瞪眼的刘健等人。

    有叛乱不够别人一刀砍的，听听这叫韩么话！

    弘治皇帝用一种你要是再胡说休怪膜不客气的严厉眼光把朱厚照瞪得耷拉下了脑袋，这才看着那边的几个大佬：“太子州州亲自下场也算不得什么，孕本打永乐朝开始，每年端牛节射柳盛会，天子和储君便常有亲自下场的。我大明朝是从马上打来的天下，如今虽承平，却不能忘了武事，这也是祖宗的训诫。”

    “皇上所言极是。”

    弘治皇帝把祖宗都搬了出来“众大臣你眼看我眼，最后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齐声应了一句。这时候，弘治皇审又瞥了一眼徐勋问道：“徐勋，府军前卫如今还刺多少人，你这指挥使可知道？”

    徐勋此前早就做足了功课，此时便从容躬身答道：“回禀皇上，臣到任之前曾经看过一份旧档，府军前卫幼军在永乐年间本二万千余人，自天顺年正月二十二日诏令身故者不必仓补，结果此后十四年间逃亡疏放之后，仅刺下千六百余人。最初府军前卫幼军系永乐间勾补，充宣庙为皇太孙时随shi，其数五倍于其他京卫，结果自那之后，千多人到了如今，所余还刺多少，名册存于兵部，臣就不得而知了。”

    刘大夏掌兵部也有些年头了，见旁人都看着自己，他犹豫良久，这才低声说道：“如今去天顺年又是几十年了，虽兵部勾补过一两次，但所余正军不到五千人。”

    谁郏没想到，徐勋竟还去查过这样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时就连王守仁都是大为意外。而弘治皇帝听到这里，当即环视众人一眼道：“现如今联也不用如宣庙时那么多人扈从东宫，府军前卫原军户令兵部武库司即行清理名册，或是补他军，或是屯田。于各京卫之中再行勾补年少军余一千五百人，凑足两千之数，仍为府军前卫。既然只两千人，徐勋身为兴安伯世子，掌府军前卫事也没什么破格过分的。”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是面面相觑。别看如今天底下一个个百户所千户所以及卫所，但随着军户逃亡“卫五千人一千户一千人百户所百人，这种洪武年间设下的额度早就不作数了。这两千人固然不多，可真要都给了徐勋，这哪里能算是不破格？

    一片静寂之下，颤颤巍巍的马升终于开口说道：“皇上所言圣明。不过，有兵不能武将，两千人少说也需千户两人，百户二十人，指挥金事指挥同知也至少得三四个，这许多军官调起来绝不容易。若贸然行事，只怕想要治军却适得其反。”

    “马尚书说的没错。”徐勋看也不看那些朝自已瞧过来的异样目光，施施然地接过话茬道，“臣启皇上，锦衣卫中世袭恩荫寄禄武官最多，臣恳请从中挑选这些军官充府军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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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风光

﻿    徐勋真是会打主意，这一招简直绝妙！

    哪怕李东阳自己就是少年神童，这些年也见惯了那些号称年少英杰的，但大多数人不过是下笔如有神出口能成章的神童，要说真正治理郡县的本事，真正随机应变的本事，那就显见要差一筹了。此时此刻见马升愣住了，刘大夏愣住了，刘健谢迁戴珊全都愣住了，他心里叹为观止的同时，又看见了弘治皇帝那倏然大悦的脸。

    高兴归高兴，但弘治皇帝样子还是要做的。

    他一把按住了要跳起来的朱厚照，又看着王守仁道：“王守仁，徐勋此议，你怎么说？”

    王守仁也是没想到徐勋居然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只拿俸禄不干活的世袭恩荫武官身上。这会儿皇帝问到了自己头上来，他虽有些犹疑徐勋怎么去打动那些最是懒散的世袭军官，但仍然立时应声答道：“回禀皇上，徐指挥此议不错，臣附议。”

    “那好！”弘治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笑吟吟地说，“王守仁，你既是兵部武选司主事，正好协同徐勋一块挑选一应军官和幼军，这事朕就交给你们两个了。今日看你演练军阵，朕心甚慰。身为官通悉军阵和射术，大有古风，很好！你且继续留府军前卫，操练好了这两千幼军再说！”

    皇帝心意已决，六位大佬你眼看我眼，最后不得不保持了沉默。这时候，徐勋方才不露痕迹地拉了拉王守仁，同时下拜行礼谢恩，待站起身的时候他就发现朱厚照正在那儿使劲冲自己挤眉弄眼，不禁莞尔。只这会儿话说完了他和王守仁也就没有继续站在高台上的资格两个人在司礼监写字孙彬的引领下先后从一旁楼梯下了来。

    才向孙彬打了个招呼，目送人噔噔噔上楼，徐勋就只觉袖子被人一把拉住，这一回头，就只见王守仁正脸色i动地盯着自个：“你怎不早告诉我，小侯爷就是太子殿下！”

    “早告诉了王兄，那你会怎样？”徐勋见王守仁一愣，继而面露沉吟，他就笑道，“要是你知道了那就不会像之前那样以平常心相待不说战战兢兢，至少也会反反复复琢磨，那就没意思了。太子殿下是最聪明的人，只要觉察到你的意图，那这场戏就唱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

    王守仁长长吁了一口气，心底虽仍有些懊悔错过了这最好的天然的机会，却知道徐勋说的没错早知道朱厚照是太子，他一定会把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军事条陈悉数呈上，一定会把自己好容易搜寻来的几张舆图拿出来，一定不会在之前教射术的时候那么严格苛刻……要知道那些东宫讲官几年轮值下来，兴许见到太子的时间都不如他多！

    “真是没想到，之前咱们打的那个赌我明明输了可结果那赌注我早就赢了。”

    “这就叫做有心栽树树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徐勋笑语了一向，见左边官阵列中人人都往自己这儿瞧看，他就干咳一声道，“王兄也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连过年都是在西苑过的，这会儿赶紧过去见见令尊吧，想来他有的是话问你。我也得去见见我爹。”

    王守仁这才慌忙抬头望去，见父亲王华果真正看着自己，脸上也瞧不出是喜是怒，他遂立刻对徐勋点了点头，快步往那边走去，而徐勋自是缓步往右边的武官们走去。虽则是看到了满面关切焦急的徐良，但他还是不得不先按照官阶，向上头的英国公张懋保国公朱晖等人厮见行礼，应付了这些顶尖勋贵或真心或假意的称赞赏识，老半晌才终于到了徐良跟前。

    “哎呀，我刚刚还在对兴安伯说，他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寿宁侯张鹤龄突然插了进来，满脸堆笑地说，“才三个月就能练出这等景象来，这下那些老大人都无话可说了，真是痛快！”

    “侯爷过奖，只是将士用命而已。”

    刚刚建昌侯张延龄也和他客套了几句，这会儿瞧见寿宁侯张鹤龄竟是把位子换到了一堆伯爵中间，徐勋想起这位从前的骄横名声，心里倒是真纳罕，但嘴上少不得谦逊一二。而张鹤龄却没把徐勋这谦逊放在心上，一时间又是三两句把人捧到了天上，甚至还强自定下邀约请徐勋来家里赏花，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了。

    徐良却一直等徐勋和剩下的人都见过礼了，瞧见高台上那边并无反应，这才接着徐勋的眼色站起身来，跟着儿子快走了几步。待到了一棵柳树后头，他也顾不上杨柳尚未抽出嫩芽，那边厢免不了还有人注意自只父子俩，忘乎所以地一把抱住了徐勋的胳脖，高兴地笑道：“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行，果真是漂漂亮亮过关了！”

    “爹，连进京之后第一个年都没能和你一块过，我……”

    “钦命如天，忠孝两难全，这点见识你爹还是有的。”

    徐良笑得仿佛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又大力拍打了徐勋两下，“看到你在御前露脸，看到那些人无话可说的吃瘪样子，你爹我就高兴了！等今天回去，我下厨，给你做红烧肉！”

    “好，这三个月大锅饭吃下来，我嘴都淡的没滋味了，就等着爹你这句话！“徐勋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突然扭头看了看那高台，虽说只能看见朱厚照一个轮廓，可想想这三个月和这位太子日日见面天天厮混，相比从前偶尔见一面自然又亲近不少，不觉又打趣道，“爹的厨艺，可是太子殿下在西苑时也念念不忘的！”

    “臭小子，你还开我玩笑，你以为你爹我不知道这道理，吃不着的永远是最好的！”

    徐良徐勋父子在这边厢叙三个月分别的亲情，那边厢王华王守仁父子亦是如此。只王华不像徐良，平日里是货真价实的严父，一见儿子就先沉下脸好一番训斥，哪怕是听说了王守仁在西苑这三个月的经历，他也只是微微动容，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

    “物极必反，威极必衰，你这次和兴安伯世子一块，风头出得太大了，不说别的，东宫那些讲官只怕就会把你当成眼中钉！”

    而对于这五百幼军来说，御前操练就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及至褒奖的口谕下达，一应人等勉强按捺着i动磕头谢过恩之后，等传谕的司礼监书官一走，他们就立时欢呼了起来，平日交情好的一下子就拥在了一块，就是有龃龉的也大多冰释前嫌，一时间又是笑又是跳，高兴得无以复加。而马桥等几个百户你眼看我眼，彼此脸上也满是i动兴奋。

    区区一个百户在这指挥使都不值钱的大子脚下，那是什么都不值，如今有了这名义，合该他们风光，这三个月没白辛苦！

    于是，几个人合计了一下，众人就公推了平时最得徐勋信赖的马桥上来。这黑大个大步上前，没好气地给了那几个和下头人一样疯闹的总旗小旗一个重重的票枣，这才高声叫道：“别只光顾着高兴，回头散去的时候别把之前练了这许多天的东西都忘了！还有，一个个都得了好处，别忘了是谁你们才有的今天！”

    “当然是大人，还有王主政！”

    “对，咱们以后终于有钱粮可领，大家凑份子大人和王主政一块好好吃喝一顿！”

    “光是吃喝怎么够，应该找京城最好的青楼院子，让咱们大人和王主政一块乐一乐“啊，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哄闹着连青楼都说出来的是一个ing子最活络的总旗蔡幺儿。三个月间，最初提拔的那些总旗和小旗都是最卖力的，最终只有两个缺换人，其余的都是原先那一拨。这会儿扭过头的蔡幺儿犹如见了鬼似的盯着徐勋看了老半晌，最后才讪讪地说道：“小的只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呃……”徐勋沉下脸轻哼了一声，眼睛又扫了其他人一眼，见四下里倏忽间静寂无声，他不禁对这三个月的成果很满意，遂不紧不慢地说道，“从今往后，你们不但是正军，而且还是太子殿下的带刀舍人，不要和那些满大街乱晃只求打个零工的正军军余去比，尤其是这样的玩笑！”

    见一个个人都耷拉了脑袋乖乖听训，他也不想在这喜庆的时候单纯给人泼凉水，又放缓和了语气说道：“自己人当然不要紧，别让外人听见就行，省得到时候那些御史大爷们又祭出屡试不爽的宝刀来，砍得你们哭爹喊娘！好了，都是今儿个的功臣，少给我垂头丧气装他娘的，集合起来到御前谢恩领刀，然后回去风风光光见你们的老子娘！”

    “哦！”

    随着这一番话，幼军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更响亮的欢呼，人人的脸上都满是高兴喜悦。三个月苦练，如今一夕修成正果，他们最想见的，当然就是自己的父母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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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父子

﻿    尽管西苑那间给自己这个指挥使的营房还算齐整，暖炕一直都是热的，甚至还专设了几个伙夫供应茶水热水等等了，可毕竟是在外头不能穷讲究，因而徐勋三个月里满打满算，也没洗过几个囫囵澡。这天下午一回到阔别三个月的兴安伯府，他随手拿了两块点心暂时垫饥，就吩咐人送了热水进来，在浴桶中舒舒服服一泡，连手指头都不愿意抬一下。

    徐良说到做到，在厨房忙活许久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出来，一出来得知徐勋还在房里洗澡，顿时吓了一大跳。知道儿子在洗澡时不惯有人在旁边伺候，他便径直闯了进来。一拐到屏风后头，见徐勋竟是头枕在桶壁边上，以一种绝不可能的姿势睡着了，他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伸出手去轻轻拨了拨徐勋那湿鹿鹿的头发。

    这小子，人并看着比谁还能耐，人后却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

    见浴桶中的水还清澈，徐勋显然是尚未打胰子就已经睡着了，徐良想了想就莉á起了袖子来，抄起旁边的胰子和毛中，三两下就往徐勋前ing上抹去。他哪里曾经做过这等活计，这手脚自然轻不了，不过三两下，徐勋就陡然之间惊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正想斥责，可一看清楚人，他就愣在了那儿。

    “扣……哎，你别忙，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什么自己来，都已经睡着了，想睡就继续睡吧！”

    徐勋上辈子也只在小时候由保姆给洗过澡，从没这么让老爸给伺候过哪怕这辈子年纪一下子缩小了近一半，他也完全不习惯这样的待遇哪里肯依从徐良慌忙伸手去夺毛中和胰子。父子俩一个死拧着不肯给，一个手忙脚乱要抢，最后终究是徐勋眼疾手快夺过了毛中，但那中子下半截重重落在水里，水花一时溅得徐良满头满脸满身都是。

    看到这情况，徐勋顿时傻眼了。徐良却在愣了片刻之后哈哈大笑，没好气地在徐勋头上狠狠一敲，这才转身大步走了。

    洗个澡闹出这样的插曲，徐勋自然是说不出的尴尬，接下来三下五除二洗完了出来换好衣裳他便匆匆出了门从朱缨口中得知徐良在正房等，他随手接过那件兰州姑绒大氅就往外走去。

    “爹！”

    徐勋打起帘子一进门，就只见屋子里并没有别人，只徐良一个人坐在那张方桌后头，桌上正攒珠似的摆着四菜一汤。他解下那件大氅往一旁椅子上一扔就走上前去，使劲吸了吸鼻子，随即笑呵呵地说道：“真香！”

    “都热过一回了，还香什么，都是你这小子，洗澡洗一半居然能睡着！”

    徐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见徐勋赔笑在旁边威了一碗饭双手呈给了他，他这才伸手接过，眼看徐勋自己威了一碗坐下身连招呼他也忘了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他不觉哑然失笑，遂也低头拨拉着碗中的饭。眼看徐勋吃了一碗又威了第二碗，吃了第二碗后桌上四菜一汤已经只剩下了些汤水，儿子却又站起身还要威，他不禁干咳一声伸手拦在了那威饭的大碗上。

    “好了，别这么猴急，饭吃多了也伤身！”

    “爹，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三个月没吃饱饭的儿子吧！”

    徐勋趁徐良一愣的功夫，又是眼疾手快两瓢往碗里一威，连带着肉汤菜汤往碗里一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又填进了肚子里，这一次方才稍稍恢复了过来。三个月没吃饱是说笑，但他今天是真的饿了，一大早忙着操练的事，只吃了两个馒头；午间是皇帝赐宴，这都是有规矩的，不过跟着别人略略动筷子而已；而等到回家他又只吃了两块糕就先去洗了澡，这一整天的消耗简直是非同小可。此时此刻，他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脸满足，待看见徐良那没好气的样子，这才赶紧坐直了。

    “终于吃饱了？”

    “吃饱了吃饱了，爹的手艺果然不是盖的……”

    “就知道说好听的！”

    徐良怎不知道徐勋此时大异于人前的沉稳精明，都是为了逗自己一乐，但仍是免不了笑了。眼看着面前桌子上一个个空空荡荡的碗盘，他便站起身来唤了人进屋收拾，自己示意徐勋跟自己进东屋。一进屋子，他回头发现徐勋正诧异地看着四壁的陈设，就笑道：“我一个粗汉子，摆上四壁的书反而不像样，索ing就整理了一下家里的兵器库，挑出这几样不是花架子的拿来挂上，看着还至少像个勋贵之家。”

    “那是，爹正当壮年，上得马开得弓，对了，我之前还对那王守仁说过，约他有空到府里来和爹你比试比试。”

    “你小子尽会给我找事！”徐良闻言气结，笑骂了一句后就正色说道，“不说玩笑话了，之前之所以会有御史弹劾你那风b，是齐济良挑唆的徐毅。和尚探知这事情之后，设了个圈套，让我把东西转交李逸风，请他设法送还殿下，然后诳齐济良惹上了李逸风，又接下了这烫手山芋。齐济良被太子殿下训过，就上了我这来负荆请罪，我已经宽宵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怪可怜的。”

    “太子训过齐济良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因为这个悦儿的事我已经对殿下坦陈了，她的事情今后总等能有转机，只齐济良上门负荆请罪是怎么回事？”

    徐勋听徐良讲完之前那段经过，不禁又是诧异又是好笑。虽说齐济良确实还小，但这年头就算是小孩子，做错了事也要付出代价，他这老爹真的是心忒软了。然而，听徐良只是眼下说说就这等感慨，他当然不会不应景地说三道四，想了想就笑道：“不追究就不追究吧，横竖吓他也吓够了。碰到爹这好心人，算是他的运气。”

    “我这不是瞧着他比你只小一岁，想着他早早没了爹也怪可怜的。”徐良说到这里，有些不安地瞥了徐勋一眼，这才轻咳一声道，“咳，那之后仁和长公主请了我去，说是齐济良这小子没人教导，所以不免养出些骄纵的ing格来，想请我教教他武艺磨磨ing子，结果么……”

    徐勋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可渐渐就觉得不对头了。再加上老爹这表情仿佛有些心虚，他不免开口问道：“结果怎样？”

    “结果那个臭小子，当场就跪下拜师，我拦都拦不住！”

    饶是徐勋素来觉得自己很有些想象力，然而，此时此刻徐良的这番话仍然是让他目瞪口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哪怕陷害不成，后头也是有人挑唆，他也没吃多大苦头，可这怎么也还算是仇人哪，老爹就这么轻轻巧巧抹去了仇恨？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的他摆手示意徐良暂时先别说话，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说，齐济良上门负荆请罪，然后你给他裹了伤原谅了他，又亲自送了他回去，后来仁和长公主就把这宝贝儿子托付给了你？”

    见徐良点了点头，徐勋不禁拍了拍脑袋，随即无可奈何地叹道：“爹，算我服了你。罢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那小子真心改过，那前事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吧！”说着，他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也许，那个小子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这才是我儿子，宰相肚里能撑船。”徐良此前已经被慧通劈头盖脸埋怨了一通，怕的就是徐勋回来之后也跟着怪他，此时闻听这番言语自是眉开眼笑。解决了这么一桩事情，他当然不会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又转而说到了此番éng古的攻势上头，“小王子诸部如今已经下了甘肃清水营，朝中因为是战是守争执不下，五军都督府也都在说出征的事。大家说，因前时保国公和御马监苗公公曾经打过一次，真的要出兵，多半就是他们俩。可官那边不少人对前次用兵的结果大为不满，所以这些天就这个话题议论最多。”

    “保国公和苗公呃……”

    保国公朱晖徐勋很有些印象，记得那是个蓄着一丛美髯，不怒自威的男人，单看外表确实像是一员名将……如果名将也能从外表来衡量的话——至于苗逵，他倒是对其人印象不错，但王守仁明显是嗤之以鼻。想想自己根本不了解当年那场仗是怎么打的，这事儿也没自己插手的份，他就说道：“爹若是有空，不妨寻人打听打听当年那场仗究竟怎么打的，不过只打听，别的什么都别说。”

    “好，我省得了。”

    徐良知道儿子年少却有计较，就点了点头。看了看屋子里的铜壶滴漏，他才突然笑道：“怎样，你三个月没出过宫门，可打算去看悦儿？”

    “嗯，得去看看，顺便对丫头说说，殿下已经知道了她的事，拍ing脯打了包票。”

    “那好，大晚上的，记得早点回来。”

    “早点是没辙了，今晚上我还得去几个地方。

    横竖明日后日放假两天，我想好好睡个觉总是能够的。幸好幸好，我是不用去早朝的，否则要是像爹你那样日日早起，累都要累死！”

    “谁说不是，我这身体好的都吃不消，那些老大人们可真是遭罪！”一说起早朝，徐良就是豁达人只觉得满腹牢sā，“这要是真有什么要紧事也就算了，其实却是一大堆人站班退班就得耗费一个时辰，真正奏事一会儿就完了。皇上累下头也累，你是没看到每日里找各种借。不去的，寿宁侯就是三天两头地缺席。要不是我新官上任，胆子又小，我也恨不得避不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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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至亲至疏

﻿    傍晚时分，白天熙熙攘攘的羊肉胡同渐渐冷清了不来。那些小食摊子都陆陆续续收了，店铺虽说还没有放下门板打烊，可大多数的伙计都已经开始收拾店堂，或是干脆偷起了懒等着吃晚饭。而西边尽头月前才刚把成衣铺改成南绣坊的小店里头，因李庆娘出去送货了，如意也到了东边头里的一家即将关门停业的绣庄去招罗两个绣娘，这会儿两人都不在店里，门板自然已经几乎都放下上锁了，只还开着半格以备有人来买东西。

    店堂里的沈悦已经点上了灯，一面收拾清点货架上的绣品，一面想着先头得了李庆娘报信，说是今日西苑大阅大获成功，脸上不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竟是一时兴起哼起了金陵一=有名的小曲子。背对着大门的她正哼着，突然只听外头传来了两记咳嗽，慌忙止住声扭过头，却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能给口水喝吗？”

    沈悦迟疑片刻，终究是走到大门口，隔着那唯——扇上半格掏空的门板瞧了瞧，见是一个披散着头=衣衫破旧的落魄汉子，她顿时有些奇怪，走上前就问道：“你是哪里人？”

    “我是金陵人。”那汉子头也不抬，声音虽嘶哑，却是沉静得很“姑娘不必担心，我不是要饭要钱的，只讨一碗水喝，回头就走。”

    “你这人倒实在。我刚想说，你若是要饭，厨下还有些中午剩的，我索ing一次给你威来；你要是要钱我看你手脚也还方便，前几天别人还说这胡同口第二家车马行还缺个打杂的。既是要水你先在这等一等。”

    那汉子见沈悦笑着点点头就转身进里头去了，不觉抬起头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披散的头=滑落一边，露出了那张异常狰狞可怖的脸。直到听见里头脚步声传来，他才再次垂下头去，直到一只手从里头递了一只碗出来。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沈悦见这汉子低头喝水，原是打算转身进去，可突然之间就站住了，又扭过头看了那人影一会。足足老半晌，她才想到自己是觉得哪儿不对一若真是落魄的路人渴了怎么都是双手捧着这碗咕嘟咕嘟痛喝一气根本不会注意其他，可这人却是一手托着碗底，一面轻轻吹着，一面地啜饮，仿佛这不是刚刚舀来的凉水，而是一杯香茗一般。

    想到这里，疑心乍起的她不禁出口试探道：“你刚刚说是金陵人，是住在哪儿的？”

    “离乡多年，早就忘了。”

    那汉子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这时候却拿起碗一口气喝干了又把碗递了回去。沈悦接碗的时候，突然看见那汉子的手腕上绕着一串香木珠，不禁愣了一愣。

    见人转身要走她突然本能地脱口而出道：“徐二爷！”

    这一声话音刚落，那汉子立时停了停，随即头也不回地说：“姑娘认错人了！”

    “你要不是徐二爷，我叫别人与你不相干，你停下干什么？”沈悦见此人这般所作斯为，越想越觉得狐疑惊悸，待要出去才想起李庆娘和如意生怕自己乱跑，这门板下了不说还锁了，再见那汉子已经往前又走了几步，她不禁大急“徐二爷，你一句话不说抛下家里这么多年，眼下还想一走了之？你知道徐勋那会儿有多危险吗，你回来！”

    见那汉子终于停了下来，她心头一松，这才放缓了语气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手上那串香木珠我认得，当初你说是你自个雕的，一共两串，送了我一串，我至今还留着，上头刻着的十二生肖**日看，不会认错的。徐二爷，你来都来了，难不成还打算说是碰巧撞见我的？”

    “你这丫头，还是和当年一样聪明。”那汉子这才转过身子，缓缓走了回来，待到门边上，他突然拨开了自己的头=，见沈悦一见便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他这才淡淡地说“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想让我留下？”

    沈悦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狰狞的面孔，此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吓呆了还是惊呆了。从前的徐边虽不能说是什么绝世美男子，却也是风=翩翩仪表堂堂，被誉为太平里徐氏那一代中最出色的人。然而此时徐边非但样子落拓，而且一张脸已经全都毁了，要不是她认准了那串数珠，对方又确实举止可疑，怎么可能把人认出来？

    呆愣了许久，她才咬咬牙道：“不管你什么样子，终究还是徐二爷。他还有很多事要问你，那些事只有你才知道，你当然得留下！”

    “果然不愧是我挑中的媳妇，固执到认死理。”徐边见沈悦面上先是一红，随即有些气急败坏，他才微微笑道“沈光半辈子精明……可关键时刻却糊涂愚蠢。要不是有你，我怎么会放过他这么一个在节骨眼上向他捅刀子的世交？你很好，这世上有的是三从四德的妇人，却少有那些有勇气有胆量的，你很配得上他。至少，你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沈悦也知道当初父亲着实做得过分，听徐二爷这般指摘父亲，她不禁咬紧了嘴魂。可听到这后两句话时，她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当即结结巴巴地说道：“徐二爷，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他如今圣眷正隆，最关键的是得太子信赖，你那点小事决计是不用愁的。我就要走了，只怕你们成婚的时候，我也未必能够看到，今天来看看你，也是想道一声喜。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佳儿佳妇，今后只过好你们的日子，孝顺你们该孝顺的人便罢了。还有，今天我来过的事，不必对他说，没有我，将来的路他只会走得更轻松。”

    沈悦眼见得徐二爷转身就走，一时慌忙又唤了两声。这一次，对方却是理都不理径直前行，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一溜烟回到了里头，抄起角落里一架梯子架在围墙上，提着裙子就爬了上去，待到墙头，她却=现人已经离开老远，一时又急又气，直到往东边又看了一眼，见是李庆娘往这边来，她忙嚷嚷了起来：“干娘，干娘！”

    看到沈悦又爬了墙，李庆娘是又恼火又无奈，三两步赶上前去正要问话，她就只见沈悦指了指另一边的方向说道：“干娘，快去追那个人，快！”

    尽管不清原委，但李庆娘深知沈悦的身份如今还暴露不得，只一犹豫就立时快步追赶了上去。此时羊肉胡同里头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大街上行人极少，再加上她脚下极快，须臾就拉近了和前头那衣着落拓汉子的距离。眼见只剩下十几步，她便厉声喝道：“前头那汉子，给我站住！”

    见人丝毫不理会她，李庆娘顿时恼了，又追了几步，脚下用力便是连着两个纵身，一站稳就已经挡在了那汉子的身前。她那眼力却不是沈悦这半吊子可以比的，一瞬间就看清了那张不成样子的脸，当即面色一变，继而就喝问道：“阁下何人，为何搅扰我家女儿的清净？”

    “你家女儿？要不是我引荐了你拔入沈家，你能有这样的女儿？”见李庆娘神情大变，徐边这才冷淡地说道“当然，这些年也亏得有你教她，否则以沈光那样只知道事事市侩算计的ing子，再好的丫头也会被他带歪了，哪来这份爽利！”

    “你……你是徐二爷……”

    李庆娘终于明白刚刚沈悦为何会这般急躁，别说沈悦，此时此刻看到这么一个人杵在眼前，就连她也觉得异常紧张。眼见对方没有否认，她不禁使劲镇定了一下心神，又开口问道：“徐二爷既然到了京城，怎么不去寻徐少爷，而是来找我家大小姐？”

    “他已经是别人的儿子，我还去找他干什么？至于来看沈悦，只是为了她儿时那点情分，你用不着这么紧张。从今往后，我不会在你们面前再出现，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便罢了。”

    说完这番话，徐边就再也不看李庆娘，大步朝前走去。李庆娘有心去追，可想想如今徐勋认了徐良为父，仕途也好人生也好正是一片明媚，若是多了徐边这个未知数，那今后种种又是一团乱，她这跨出去的脚忍不住收了回来，竟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了那边拐弯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头也不回地掉头往回走。

    穿过几条小巷的徐边在一个阴暗角落等待许久，见果然没人追上来，脸上就露出了了然的微笑。随手剥下那一身破衣烂衫丢在了一边，他信手从墙上掏出了几块墙砖，从里头拿出了一个包袱，将里头的衣衫换上身，又随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最后戴上了那个面具。不多时，他就从一条阴暗夹道拐了出去，上了一辆早就停在那儿的马车。

    京师这儿的事情已经全部办完，剩下的他也懒得和罗克敌再争，是时候该回去了。

    现如今的他已经完全没了牵挂，大可放手去继续做自己筹划了这许多年的事。只没想到，他在关外和éng古转了一圈回来，金陵却出了一桩那样的泼天大案，那个一=自暴自弃的孩子，竟然会在浪子回头之后这么出色。

    “有那么一个不认命的媳妇，你不会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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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两不相欠，有子再还

﻿    大小姐，你可记着，这事情千万不要世子爷说。

    李庆娘也不知道对沈悦告诫了第几遍，见小丫头仍是坐在那里呆呆愣愣的，她不由心中大急，不得不加重了语气说道：“大小姐，兴安伯和世子爷如今父子相得，所以才能一道在朝中稳了下来，但其实他们根基浅薄，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尤其是世子爷如今大出风头的情况下。这当口要是因为此事在世子爷心里存下什么心结，那怎么得了！”“你别说了，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外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李庆娘一愣，撂下一句我去开门就匆匆走了。沈悦也没在意，只在哪绞尽脑汁回忆着徐边说的每一句话，可无论怎么想，她仍是只觉得脑袋一片糊涂。不一会儿，随着外间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人也慌忙站起身来。

    “大小姐，世子爷来了！”李庆娘笑容满面地打起帘子让了徐勋进来，见沈悦看着徐勋的眼神很不对劲，她连忙干咳了一声道“世子爷傍晚才刚回来呢，这大晚上不顾宵禁又先来看你，这份心真是少有的。”徐勋虽说和沈家主仆三人都熟的不能再熟，可也从没听过李庆娘这般说话软弱，不禁愣了一愣。再看沈悦低着头，一只手正摆弄着衣角，甚至没抬头看他，他不觉感到有些不对劲，想了想就侧头冲李庆娘道：“李妈妈，这一路骑马过来我有些渴了，能请先顿一口热茶么？”尽管很不放心沈悦会不会失口说出那些话来，但李庆娘知道徐勋是最聪明的人，此时也只得连声答应，出门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眼见沈悦仍是无知无觉地站在那里，她也只得甩下帘子匆匆而去心里说不出的忧心忡忡。

    都是徐边关键时刻不见人影，如今这万事已定的当口还回来干什么？

    “究竟怎么回事你要摆这样的脸色给我看？”徐勋笑呵呵地过去打趣了一句，见她不似往日自己稍有亲近就露出嗔怒，连那些招牌的小

    动作都没有顿时就更奇怪了，忙扳着人的肩膀说道“出了什么事，快对我说！”“我……”

    沈悦何尝不知道，李庆娘的提醒没错况且徐边自己都说不必对徐勋透露他来过。然而，不论是从前徐边救过她母女俩的命也好，不论是小时候徐边送过她无数小玩意也好，不论是徐边当着她父亲的面亲口说要她当他的儿媳也好……她毕竟是因为这样一个人才和徐勋扯上了关系，把徐边出现的事情捂在心里，那是有亏良心的。况且，不论真相如何，那终究是徐勋从前的爹爹，说出来也能让他心里有个数。她和他之间，本来就应该坦诚相见。

    因此权衡良久，她突然咬了咬牙，竟是主动伸手抱紧了徐勋，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怀里，旋即才低声说道：“我刚刚见着……见着徐二爷了……………”对于小丫头的主动投怀送抱，三个月不见伊人的徐勋原本倒是挺高兴的可当听到这后头一句话，他只觉得犹如一道闪电当头劈下，竟是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那种旁观者的冷静轻轻把沈悦推开了少许，这才低头问道：“你说刚刚那就是我来之前一会儿的事？”“没错，称们顶多就是前后脚，插着一刻钟功夫。”

    见沈悦说得犹疑，徐勋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悦儿，把他来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诉我。没事，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紧，我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他也没说什么”沈悦想了想，就把当时的情形一点一滴说了出来，连徐边那会儿的神情和动作都没漏过。

    听到那寥寥几句复述，徐勋虽觉得徐边这个人依旧是i雾重重，但从前心里的那个谜团倒是解开了。

    只对于徐边说让他二人成婚之后只孝顺该孝顺的人，他不禁眉头微微一挑，暗想这位便宜老爹就是装洒脱装爽利，也实在是太过了。不是他想要用的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要真的对他成了别人的儿子无所谓，徐边又何必会出现在小丫头面前？要知道，依照沈悦的ing子，这样的秘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瞒着他的！

    “没事，他走了就走了。”

    徐勋拍了拍沈悦的肩膀，当即揽着人到正中的软榻上坐下，又无所谓地说道：“他来见你，大概也就是让你把这些话转告给我的意思。

    他有苦衷也罢，没苦衷也罢，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我真是他的儿子，他的生恩我已经用朝廷的褒奖还了他，养恩他根本没有，算起来我和他已经两不相欠。你巳经告诉了我，这事就算完了，今后就当他今天没来过。”

    “可是……”沈悦尽管从小读书就是三脚猫，烈女传女训女则之类的都是看过就算了，可她还是本能地觉着徐勋的说法不对。可待要反驳，面对那沉静而坚决的眼神，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迟疑了许久才小声说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怎么当成没发生过，这不是自欺欺人么？”

    “你怎么这么认死理？”徐勋放开了她少许，又伸出手去没好气地揉了揉那微微皱起的小眉头，因笑道“你要真是想不开，以后你和我多生十个个儿子就好，横竖都是姓徐，分一个儿子拜一拜他这个祖宗，就算我很对得起他了。”“十个个！该死的家伙，你当我是母猪不成！”见沈悦果不其然被自己一句话给引爆了，徐勋知道自己这法子果然奏效，少不得又故意莉á拨了几句。等到李庆娘匆匆端了茶盘到门口时，听到的就是里头好一阵喧闹，这让在厨房始终心神不宁的她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她进来送了茶，徐勋便默契地再也不提徐边之事，只笑吟吟地讲着今日在西苑大阅的情景。

    什么朱厚照惊艳亮相一箭中靶，什么王守仁高台演阵大获成功，什么皇帝要赏赐大臣偏不许太子来帮腔一通话说到一半时，如意还回来了，原本已经饱餐了一顿的徐勋又却不过情，陪着沈悦用了一顿被他称之为夜宵的“晚饭”。及至时候不早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却又当着李庆娘和如意的面把沈悦拥在了怀里。

    放开手后，看着小丫头那红扑扑的脸，他便笑道：“以后要是还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不要瞒着我。这种事一个人扛着是要压死人的，两个人分担就好得多。娄深了，早点去睡，明早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了。女孩子太晚睡，可是会老的！”沈悦听着前头这些话，心里还正甜i着，可当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偏生徐勋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早已经转身大步走了，她想要出口气都办不到，只能站在那儿气咻咻地看着那背影，突然大发iā嗔道：“大骗子，每次就知道气我！”回过头来的徐勋见沈悦旋风似的转身进了屋子，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待到出了南绣庄，他见李庆娘从侧门那边替他牵了马出来，他先是随口问了几句生意好坏，待得知如今每月除房租还能结余个二十几两，不禁暗自点头，但旋即就说道：“妈妈，虽说我也让和尚留心周围的情形，但毕竟最关键的还是靠你。若是再有今天这样的情形，哪怕悦儿不说，你也要先对我禀明了，明白么？”尽管徐勋的年纪足可当自己的儿子，尽管他的脸上还带着微笑，尽管这话声音并不高，但李庆娘还是打心眼里生出一丝敬畏和惊惧来，慌忙连声应是。等到目送徐勋上马疾驰而去，她倚门站了片刻，突然想到徐勋刚刚的眼神口气像谁。

    她没见过多少贵人，最大也就见过西厂前后两个掌刑千户韦瑛和吴绶。他们面上都是和善的人，可交待办事的时候，却都是这样不容置疑的脸色和口ěn！可那两个爬上那位子的时候都已经四五十，甚至一度是连阁老尚书都要避其锋芒的角色，如今的徐勋才多大？

    离开羊肉胡同这南绣坊，徐勋并没有回家，而是转去了魏国公府芳园。果然，这早晚王世坤并未就寝，得知他来立时使人请了他进去。

    两人一相见，王世坤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埋怨：“你倒好，一进宫就是三个月，留着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京城过年，你说你怎么赔我？”“我哪知道此番竟是连一步都出不得宫门，好好，是我之前想的不周，我向你王大公子赔礼！”徐勋笑着做了个大揖，王世坤当然不会生受这礼，当即没好气地托了他一把。

    才说了几耳闲话，徐勋突然发现王世坤旁边的高几上摆着一本书，却不是春宫图画话本，而赫然印着《论语正义》，他不禁心头一动，当即伸出手去把书拿了起来。

    “哎，小心点，这可不是我的，弄坏了一丁点我赔不起！”

    “哦？”徐勋才翻开扉页就听到这话，少不了合上书斜睨王世坤，突然拿着书在手上拍打了两下。见这位王大公子急得什么似的，他才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还真以为你在芳园里头憋得慌呢，没想到你本事大得很！老实交代，你和北监的谢大司成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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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招兵买马（上）

﻿    到哪一步……没好气地呸了一声，这才轻哼道：“哼，我王世坤当年好歹是认认真真读过书的，底子不错，上次去帮你给谢大司成送信，人家考问了我两句，自然就瞧出了我的天分才情来。一来二去的，人借上几本书给我有什么奇怪的？”

    “哦，是没什么奇怪。”徐勋本来当初让王世坤去送信，就是为了让他去拉拉关系，想不到这当年的金陵第一少真能做到这一步，他自然只有高兴的，但此时在嘴上少不得打趣道，“那你借书之后打算怎么着，是进国子监去勤苦读一把，还是打算拜了谢大司成为师，去科举上头一展雄风？”

    “呸呸呸，我都多大了，这时候去捡股那敲门砖，我不是疯了？哼，我可是堂堂正正地对谢大司成说，我只要真正些问道理，并不是去研习股的，那位老先生自是夸奖我没有利之心，倒还指点过我该看哪些书。至于国子监，我可不像徐叙只求一个前程，在里头发奋读书力争上游，小爷逍遥惯了，不想受那份活罪。只如今关系打点好了，异日我有了儿子，怎么也能拜个大儒当名师，中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不是？”

    噗

    徐勋本来正一边听一训曼条斯理喝茶，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一口茶喷得老远，随即就呛得连连咳嗽。好容易止住了咳嗽，他放下茶盏就指着王世坤道：“你你命……要是让谢大司成听到你这话，不得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以为小爷我傻啊，这话怎么也该婉转些。小爷我是诚诚恳恳对谢大司成说，只恨年少时不曾得逢名师，只遇着一些恶友，希望将来膝下有儿女时，能有谢大司成这样品行术的大儒教导。虽然老先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可他已经一次两次上书致仕了，将来大不了他回乡了，我带着儿子到他家乡去拜先生！”

    “我的王大公子，我真是服你了！”

    面对理直气壮的王世坤，又好气又好笑的徐勋说是甘拜下风，但心里却明白，王世坤倘若没有两把真刷子，那是决计打动不了那位北监祭酒的。只这是王世坤自己的事，他也没必要盘根问底，这会儿闲话一过，他就拐上了正题。

    “今天我来，是想问王兄你一件事。想来今天西苑内校场大阅的事你已经听说过了，虽说之前我也是指挥使，但如今加了一个掌印的名头，就比从前名正言顺多了。况且有那五百人的根底在前，做起事也更容易。我想问你的是，我记得你身上有一个百户的衔头，可愿意调到府军前卫来？”

    王世坤闻言顿时愣住了。顶着一个金陵第一少的名头，他在南京固然能横行一时，但真正的上层人物谁看得起他？他为了一个根本不相干的定国公，大老远跟着徐勋跑到了北京，自然就是为了赌一赌运气。现在看来，他的运气很好，就连太子都见过了，更不要说他用几篇年少时做的章和自己的真心实意打动了谢锋。然而，他很明白自己不可能有那定力去熬十几年从头开始科举，所以才会开玩笑说到如今根本连字都没一撇的儿子身上。

    因而，徐勋提出的调到府军前里，竟是眼前的一条捷径！可登上徐勋那条船容易，可他这三脚猫似的本事，别把别人的船带沉了才好！

    思来想去，他索性光棍地一摊手说道：“徐老弟，我不瞒你说，你这建议我是一千个一万个想答应，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就是小时候跟家中护院家丁过两手糊弄人的把式，真要打起来，我就寒碜了。骑马还成，拉弓也能拉，但准头不怎么样。科举十年年我出不了头，但练武的话，十年年我也一样练不成啊！到时候拖了你的后腿，那我就该死了！”

    倘若王世坤二话不说直接答应，徐勋还得掂量掂量，但这会儿王世坤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心里不禁觉得这朋友自己没交错，当下就笑道：“你既然说出这话来，显见是把我当了朋友！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自个也是弓马稀松武艺不成，但练兵不同于练武，三两年之间，我还有自信能练出两把刷子来。这么和你说吧，府军前卫如今这太子扈从的名头一抬出来，不少勋贵都是要心动的。

    但眼下不能让他们大肆塞人，我不得不做出几分势头来。你这魏国公的小舅子不来受点苦让刘人知难而退，我上哪儿立威去？”

    “啊，敢情你还打算扯起虎皮做大旗！”王世坤恍然犬悟地一拍脑袋，这才明白了过来，仔仔细细一想就爽快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听你的。谁要你的脑袋一直好使，跟着你厮混哪次没得好处？不过你要立威，不会只冲我一个人吧？”

    “那是当然！除了你，我还少不得拉上其他人。这样，后日下午，你到我家来！”

    约好了王世坤，徐勋稍坐片刻，就离开了魏国公府芳园，旋即径直转往定府大街的定国公府。徐光祚因是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在前任定国公徐永宁故去三个月之后就承袭了定国公爵位，如今正在家守孝。但七七一过，不见外客等等这些规矩自然就被人丢在脑后了。

    这会儿徐勋入夜来见，外头一报上去，徐光祚就立时吩咐把人请到书房。两边一厮见，徐光祚免不了就威赞起了今日西苑校阅时徐勋的那一番出彩。

    徐勋下头五个百户，三个都是徐光祚所荐，因而也没打算在这位面前谦逊什么，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今次的来意：“定国公，如今我接了府军前卫掌印，剩下的兵员也要渐渐编练起来，之前这些班底就很不够了，军职也太低。现如今想必无人再会质疑府军前卫东宫扈从的名义，所以这几天之中，想来不少勋贵都会心动。”

    “你的意思是，让我定国公徐家……”徐光祚出。一试探，见徐勋笑而不答，他的心里自是如同明镜似的敞亮，立时二话不说地一拍大腿道，“这事儿我定国公府一定不让人后。这样，我那长子太大了些，况且他是世子也扎眼，我那嫡次子正好十六岁，入军中锤炼锤炼正好，而且徐老弟这般治军手段，也刚好请给我好好调教调教这小子。”

    说到这里，他也不管徐勋尚未开口答应，快步走到门口高声叫道：“来人，快给我去把二少爷叫来！”

    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了一个恭敬的声音：“老爷，您唤儿子来？”

    徐光祚看了一眼徐勋，对于外头儿子的乖巧很是满意，当即叫了人进来。座上的徐勋见来的是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少年，大约是因为见客，身上一件素缎大袄，银冠束发，下头踏着一双鹿皮靴子，看上去颇有几分英气。那少年向徐光祚行过礼后，徐光祚就笑着一指徐勋道：“这是兴安伯世子，领府军前卫掌印……唔，你就叫一声徐叔叔吧……徐老弟，这便是我的次子徐延彻。”

    徐叔叔！

    此时此刻，别说徐勋大吃一惊，就连那徐延彻也是瞠目结舌。但后者偷觑了父亲一眼后，便老老实实地一躬到地。然而，他这叔叔还没出口，就被徐勋一把扶了起来。

    “不要听你父亲的，你要真一声叔叔叫出来，我就坐不住了。”徐勋复又回身坐下，这才看着徐光祚说道，“也好，后日你就请二公子到我家来，有些事情我要先吩咐吩咐。毕竟，这事情还要先过兵部这一关。”

    “好好。”

    徐延彻不知道父亲这大老晚把自己叫出来见客人是演的哪一出，眼见父亲没让自己走，他就索性在旁边站了，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徐勋，耳朵则是竖起来听着两人的对话，当终于听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之后，他不禁更是吃惊。直到随着送徐勋出门，眼见人上马走了，他方才赶紧凑到徐光祚旁边问道：“老爷，您要送我去府军前卫？”

    “怎么，不乐意？”徐光祚斜睨了儿子一眼，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你母亲的意思，是想着和你叔叔一样。你已经挂了个勋卫的衔头，两天内补一个百户是轻轻松松的，但这些闲职哪里比得上府军前卫！现如今府军前卫就是东宫扈从，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极大，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要不是我和徐勋结下善缘，这好事能头一个轮到我们？”

    徐光祚当然不会知道，这好事头一个轮到的并不是他，而且这会儿徐勋离开了定府大街，仍然没有回府，而是又径直策马前行。这入夜的京城哪怕有兵马司的人巡行，原本也并不太平，但徐勋往来的都是权贵聚居的这些地方，自然遇到的只有兵丁没有蟊贼。这会儿他又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在西角门处叩门报了名字，不一会儿，那紧闭的门就一下子打开了。里头迎出来的除了两个提着灯笼的门房，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

    “不知是世子大驾光临，实在是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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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招兵买马（中）

﻿    这几天忙到死！因为一本四年前的马甲书《夙夜宫声》要出版，不得不把当年的烂尾收拾干净，于是五十万字的书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找感觉，然后绞尽脑汁补写结尾；家里又是换防盗门，又是清明预备去扫墓……我真想别人来个请假什么的。所以，虽然日更六千字不多，但我已经尽力了。月底没剩几天了，诚恳地请求大家给我几张月票应急，谢谢！

    ……………………

    自打上兴安伯府负荆请罪之后，齐济良就恍若变了个人似的，不但不再结交那些三教九流，而且平日里除却在家里读书之外，就是出门，也往往只是下午上兴安伯府去拜会徐良也不知道是因为当初那训诫，还是因为从小就没有父亲管束，他对这位年近半百的老伯爵竟是渐渐生出了一种少有的孺慕之心，原只是因母亲撺掇拜了师，可渐渐就走动得勤快了起来。然而，这一天因为西苑练兵徐良也跟去瞧了，徐勋又铁定要回来，他就没再出门非但没出门，心里还颇有些惴惴。

    “娘，你说兴安伯世子回来之后，听说师傅宽宵了我，会不会不高兴？”这会儿虽说已经晚了，可齐济良却丝毫没有睡意，挨着母亲坐在软榻上忧心忡忡地说，“我那时候听别人说，兴安伯能得回爵位，都是因为世子和太子殿下阴差阳错结下了缘分。而且他如今练兵受褒奖，正是当红的时候，要是人家知道那会儿的轩然大波是我挑起来的，一定令……”

    “你早知道这些，就不该在兴安伯面前把这些都倒出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老实了！”仁和长公主亦是心中不安，此时冲儿子嗔了一句，终究还是心软儿子小小年纪便成了一家之主，就放缓了语气说道，“要不是兴安伯府没个女眷，我还能亲自登门给你说和说和，如今却只有等等看。不过终究是父子，兴安伯既然点了头肯教授你武艺，料想世子知道也不得不揭过这档子事。唉，若不是我如今进宫也见不着皇兄皇呃……”

    “娘，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那会儿一念之差，也不会害了你！”

    见齐济良突然跳下软榻跋了下来，仁和长公主慌忙住口，一把将儿子揽进了怀里，一时暗地垂泪，暗想若非没有父亲教导，儿子怎会落得如此境地。母子俩正相对凄苦之际，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丫头的声音：“长公主，外头兴安伯世子登门，说是要见大少爷！”

    “啊！”说曹操曹操就到，仁和长公主不禁有些慌神，站起身就六神无主地道，“他今天才从西苑出来，这大晚上不在家里歇着，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就说我们已经歇下，请他明日再来……不不不，还是请到正堂，让人把那一斤从前皇后赐给我的六安贡茶找出来，好生伺候着，大少爷立时就去见他！”

    只一会儿，仁和长公主就从避而不见改成了上宾招待。打发了丫头走，她便按着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齐济良肩膀道：“不要怕，打起精神来。你从正门进去，娘从后门进去。要真是他太过分，娘就是拼着回头被皇兄皇嫂厌了也会出来给你做主！”

    “娘，你还是别去了……”齐济良突然伸手拦住了仁和长公主，随即昂首挺胸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就是给他骂一顿打一顿也没什么！娘，你就在屋子里等着！”

    眼见齐济良突然转身大步冲了出去，仁和长公主想要开口把人叫住，可话到嘴边终究是吞了回去，老半晌才无力地坐了下来。她这辈子就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先帝在的时候万贵妃当权，她母亲王顺妃只得她这一个女儿，一直懦弱受气；等皇兄朱砧樘登基，她不过两年就出嫁了，驸马又是个那样的人，早早丢下她死了；如今唯一的儿子又犯下了那样几乎不可弥补的罪过，她这个当娘的甚至只能硬起心肠让人去负荆请罪，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片刻工夫，她就站了起来，高声吩咐道：“来人，拿我的鹤氅来，去正堂！”

    尽管外头人都称作是齐驸马府，但这座偌大的宅邸真正的名字是仁和长公主府。唐宋公主用正一品制度，明公主府却比公侯伯府的规制犹有过之，眼下这座中堂九间十一架，花样兽脊，梁、栋、斗棋、檐桷皆用彩色绘饰，这会儿晚间宫灯蜡烛一点，虽不像白天那样明亮，徐勋却也能看清四下里各种家具俱是用的好料子，唯有陈设显得老气了些，仿佛多年没换。

    送上来的茶徐勋才只呷了一口，外头厚厚的门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随着寒风进来的便是一个少年。尽管只是当日陪朱厚照大闹仁和长公主府时见过一面，但此刻这一照面，他仍然立即认出这少年便是齐济良。然而，和前时见到的倨微相比，这会儿齐济良一进屋子便大步走到他面前，竟是不声不响深深一揖到地。

    “徐世子，从前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把个冒认皇亲的往家里拉，你和太子殿下登门我也不知好歹拦着：是我不识好人心，被人三言两语挑唆就觉着是你的错，支使了徐毅在外头扇风点火让御史弹劾你；也是我记恨那会儿跟着你和太子殿下一块来的那个姑娘，想抓到人出口气……总而言之，都是我年少无知糊涂愚来……”

    一口气说到这儿，齐济良再也想不出别的词来，却是只躬着身没有直起腰来。

    见到这幅光景，原本慢条斯理坐着的徐勋终于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心里明白了徐良怎会这样滥好人一只怕是自家老爹看着齐济良年岁和他差不多，于是生出了怜悯之心。什么得罪长公主不好，只不过是老爹心软的借口罢了。

    他今天本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因而这会儿就伸出手去把齐济良扶了起来。见这位仁和长公主之子起身之后还突然扭转头去，随即传来了在那使劲抽鼻子的声音，他不禁有些好笑，轻咳了一声就懒洋洋地咳嗽了一声。

    “赔罪的事情就不用提了，这世上没有一件事向父子俩赔两次罪的道理。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诫齐公子。这世上不是所有做错事都有机会补救的，你不妨想一想，倘若这次锦衣卫北镇抚司不是结案迅速，而那郑旺又攀咬上你的话，那结果会怎样？”

    这会儿已经从后门蹑手蹑脚进了中堂后头的仁和长公主也听到了这话，满心的担忧一下子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惊惧。就因为齐济良把郑旺引为座上嘉宾，之后又因那玉坠事发而被太子朱厚照召入宫中好一通训，原本通籍坤宁宫的她已经被撤下了通籍，竟是再难进中宫一步。而去乾清宫是要事先上书奏请的，她这长公主一下子几乎在宫中寸步难行。

    于是，她立时就站住了，冲着身后的两个丫头打了个手势，见她们俩都退了出去，她却也不去坐下，竟是就伫立在那儿听着。

    “我爹是看你年纪幼小，做出这些事情都是一时冲动，所以宽宵了你。这事情我原本不知道，今天回来之后才得知这一茬。说句公道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不是你还坦明了就是你让徐毅挑唆的御史弹劾我，就是我爹宽宵了你，我也会让他离你远远的，哪怕你那会儿拜他为师也没用，亲疏远近我爹至少还分得清。但你既然认承了这一条，至少还算有点担当，所以我今天才走了这一趟。”

    原来徐勋早已经知道了！

    无论是就站在徐勋面前的齐济良，还是里间的仁和长公主，全都是惊惧矣加，一下子想到无孔不入的厂卫头上。尤其是还曾经埋怨过齐济良不谈合盘托出的仁和长公主，此时几乎按着扶手，整个人差点没有瘫软下来。

    “太子一直有开西厂的意思，虽则是皇上一直不曾允准，但消息路子却不下东厂和锦衣卫。”徐勋看齐济良那惊骇的脸色就知道这话有效，而他有意误导，当然顺着口气就隐晦地把这一茬证准了，这才淡淡地说道，“话既然都撕掳开了，齐公子你坐吧。”

    齐济良此刻根本没觉得徐勋这反客为主有什么不对，讷讷坐下来之后，却是心里一团乱麻似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而这时候，徐勋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因长公主所请，授了锦衣卫百户，没错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

    齐济良被徐勋前后两番话揉搓得整个人稀里糊涂，此刻只本能地点了点头。然而，当听到徐勋的下一句话，他就一下子失态到站起身来。

    “今日内校场校阅之后，皇上授了我府军前卫掌印，让我从锦衣卫里头挑些军官出来。你既然是锦衣卫百户，可愿意转调府军前卫麾下么？”

    不但是齐济良，就连内中的仁和长公主，听到这话也是大为意外。她虽说是女流，可好歹宫里宫外看得多些，此刻她生怕儿子贸贸然开口答错了话，竟是咬咬牙就这么快步走了出去。当她掀起帘子时，见徐勋扭头一看就施施然起身行礼，她情知自己在后头多半是被人料准了，可竟也顾不得这么多，看了看惊愕的齐济良就强笑着点点头道：“世子不必多礼，原是我孟浪了。”

    等见到徐勋回身落座，她这才说道：“世子刚刚所言可是当真？”

    徐勋却不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怎力，长公主不信？”

    “我不是这个意嗯……徐世子深得圣恩，自然是一言九鼎的。”仁和长公主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挤兑了一句，见徐勋并未因此着恼，她心中暗松，连忙笑道，“良儿从小在家被我宠坏纵坏了，我一直就担心他不好，所以才会托付兴安伯多多管教。如今世子既然愿意收了他在麾下，我自然是欢喜都来不及！”

    听到仁和长公主这话，徐勋微微一笑，又斜睨了齐济良一眼。只要这小家伙到了他的麾下，那就休想再玩什么小花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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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招兵买马（下）

﻿    江米巷和锦衣卫后街拐角处的那一座北镇抚司衙门，这些天又是一片风平浪静。

    弘治年间诌狱开得少，厂卫行事低调，这也向来被视作为弘治中兴的一大标志之一。但安静归安静了，官员们却仍多半绕开这地方走。尤其是锦衣卫衙门北边的太常寺后军都督府和通政使司，官员们往往是多走几步路往西长安街绕，也不愿意走这条锦衣卫后街。这天掌刑千户李逸风在门口这么一站，懒洋洋伸了个大懒腰，又看着那门可罗雀的巷子打了个呵欠。

    “无聊啊无聊……连一桩案子都没有，真是闲得骨头都发霉了！”

    “这不都是大人和李爷向来英明，宵小之辈都吓得不敢妄动了么？”

    听到背后传来了这么一个阿谀的声音，李逸风顿时嘿嘿一笑，旋即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再说好话也没用！虽说你是钱公公的养子，可这北镇抚司补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咱们大人那德行，一个校尉就得考察一年，小旗总旗更是三五年，老子用了十六年才熬到现如今的秩位，除非你这百户不想当了，进来从校尉扎扎实实干起，否则你还是好好地吃着你那份俸禄吧！”

    站在李逸风背后的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壮汉。其人生得虎背熊腰仪表堂堂，只这会儿却一副点头哈腰的架势。他丝毫不以李逸风这番话为忤，却是又陪笑道：“李爷，若真是有叶大人一句准话，这区区一个百户算得了什么，卑职自然是说舍弃就舍弃了！卑职这百户本就来得侥幸，只希望能跟着叶大人左右好好，这比如今这空头百户可是光宗耀祖多了。”

    “你小子倒是想得美！”李逸风这才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这壮汉一番，突然骤然右手捏紧，竟是重重一拳打在了这壮汉的肩膀上。见其只是身子微微一晃，脚下连个哴跄都没有，他这才放下手微微点了点头道，“钱宁，你这身板是不消说的，而且也有真本事，可北镇抚司这地方，管的是侦缉不是拼杀，要的是机灵不是身板，你要真想留下，我可以去对叶大人说说，不过要说什么光宗耀祖却是未必。”

    “不不不，李爷若真肯出面说和，卑职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您的恩德！”

    听到两人这般说话，院子里几个北镇抚司的校尉不时交头接耳，却是谁都没吭声。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刚刚转过身正背对着门口的李逸风听一个校尉叫嚷有人来了，他顿时心中一动，扭头一瞧更是眼睛一亮，竟笑嘻嘻地迎了出去。

    “哎，我还想是谁造访咱们这破衙门，原来是昨儿个在西苑大展雄风舌战一群老大人的徐世子啊！你如今可是贵人，到这儿是有什么好事来带挈带挈咱们的？”

    徐勋一个纵身利落地跳下马来，三个月苦练马术的成果显露无疑。见门里一个壮汉飞奔上来帮忙牵马，他也没在意，一点头把缰绳递了过去，这才看着李逸风道：“李千户你可别寒碜我，我离贵人这俩字还差着十万千里呢！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一趟上门，当然是有事相求的！”

    这天子脚下，什么好事坏事都传得快，因而昨儿个西苑那番唇枪舌剑早就传开了，更何况消息灵通的北镇抚司。李逸风这一大早无所事事状到门口张望，其实就是因为和叶广连夜商量了一回，想着这会儿徐勋会不会直奔这里来。此时此刻人真的来了，而且也不拐弯抹角，他顿时觉得心里异常舒服，脸上更是笑眯眯的。

    “好好好，咱们大人果然没看错你！跟我来吧，大人正在签押房里。”

    尽管李逸风年纪比徐勋大着一倍有余，但这会儿和徐勋一路说说笑笑往里走，却如同多年老友一般亲近。见此情景，那些跟着李逸风上过徐家的，亦或是曾经见徐勋来过一回的，自然都没什么奇怪的，只有刚刚那主动去牵马的钱宁收拾好了马匹转回来，就立时抓着一个校尉打听道：“这位老哥，刚刚进去的这位徐世子，是不是就是昨儿个在西苑大大出彩的兴安伯世子，今后要掌府军前卫的那位？”

    那校尉斜睨了钱宁一眼，便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钱百户你倒是消息挺灵通的嘛！”

    “一时听到，哪里能说是消息灵通。”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钱宁顿时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暗自定了定神就赔笑又试探道，“到底是李爷厉害，据说这位徐世子是太子殿下的亲近人，居然能这么亲近，看那样子，莫非从前就是相识的？”

    那校尉虽知道钱宁是探听消息，但北镇抚司这些年并不算十分风光，因此也乐得炫耀……轻哼了一声就说道：何正李爷，叶大人和徐世子也是相识的，而且颇有些香火缘分。所以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咱们大人掌管北镇抚司多年，却在官当中也好评多多，言官弹劾更极少，就是因为如此了。”

    被下属称作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叶广这会儿和徐勋相见之后，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当初他南下金陵处置赵钦之案，原本是存着向萧敬卖个好的初衷，只因徐勋那一番空手套白狼的谋划实在是让他惊奇，兼且见人年少起了栽培之心，这才不吝给了一个总旗的牌子。如今他最庆幸的就是那会儿徐勋拒绝之后，他觉得这少年郎应该会有出息，送出去的腰牌没收回来，于是前次那么大的事他只挨了一顿训斥算完，今次好处又送了上门！

    两相厮见落座，李逸风便把服侍的皂隶遣退了下去，自己亲自笑眯眯地端茶递水。而徐勋也同样开门见山地说：“叶大人，当初在金陵承蒙照拂，我徐勋一直感念在心。如今我既掌府军前卫，又在御前敢开口说一应军官均从锦衣卫世袭军官当中征调，说到底，也是相信叶大人一定会鼎力相助。毕竟，您如今奉旨管卫事，这一应人等的名单想来一定在心里记着。”

    叶广这一辈子都浸淫在锦衣卫中，看朝廷中一位位官员起起落落，却一直都是用一颗旁观者的心冷眼旁观淡然度日。也就是在他手上，锦衣卫臭名昭著的那些酷厉刑很少有使用的机会，等闲只是恐吓加杖讯便足以取得满意的效果。所以，他倒是无意再求取什么上进的地步，只这么多年用过的手下免不了生老病死，他这北镇抚司总不可能只看人情补进人来，因而更多旧日同僚下属的儿孙只是白吃一份俸禄罢了。

    “世子既然这么开门见山，我要是说我年已老朽一概不知，岂不是对不起你这番诚心？”

    于是，徐勋摆明车马，他笑语了一句之后，两人就隔着高几商量了起来。

    叶广本以为徐勋分润几个名额给他就已经是万千之喜，孰料徐勋竟是一开口就给了他十个百户，饶是以他的城府，亦是一时间面色微微一红。

    “世子就不多留几个？毕竟，今后的府军并卫，必然会炙手可热。”

    “实话对叶大人说，我已经许出去三个百户，还剩下两个百户看看情形再说，至于千户，贸贸然定下反而麻烦。叶大人想来听说过这三个月我是如何操练兵马的，若是单纯靠人情进来的，未必一定能够呆的下去。而且，府军前卫区区两千人，如今够了，将来却未必就够用，少不得要继续补人的。”

    别说叶广，就连李逸风也听出了徐勋这番话里强大的信心，两人对视一眼，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各自收回目光沉吟了起来。良久，叶广才开口说道：“锦衣卫素来是父子相袭，但北镇抚司却是能者为上，所以我从前用过的那些人，如今家里儿孙承袭了百户的，大约也有一二十个都是在家闲着吃一份俸禄。既然世子你瞧得起我，我就一句话，我把人招了来，你亲自挑！若是这回挑不出十个人，剩余的我回头再给你去翻军籍名册，绝不滥竽充数。”

    “好！”

    徐勋就是因为相信叶广为人，这才这一大早就找到这来。如今听叶广放话说任他挑，他的心立时放回了肚子里，暗想自己也算是好人有好报。话说到这份上，自然是正事办完，接下来两人便只说道些题外闲话，徐勋顺势又拜托叶广，暗示自己不想看到徐毅这么一个碍眼的人在京师蹦醚，叶广立时心领神会地揽在了身上，再加上李逸风插科打诨说了昨儿个好几位老大人回家之后的反应，自是让徐勋和叶广尽皆哈哈大笑。盘桓够了说笑够了，约好了到时候挑人的时间，徐勋方才起身告辞。

    外头院子里的校尉早就散了，只钱宁眼巴巴在那等着，当瞧见叶广和李逸风一前一后亲自送了徐勋出来，他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一盘算就一溜小跑上了前去。

    “世子爷这是要走？可要我去牵了马来？”

    徐勋认出这是先头那个给自己牵马的人，正要点头，一旁的李逸风就没好气地喝骂道：“钱宁，你居然还赖着不走！都说了回头给你说项，你还想怎的！”

    徐勋一听这钱宁二字，打量着这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再一想那史书上小意媚上自称皇庶子的名人，他不觉就愣住了，继而就笑眯眯地问道：“你叫钱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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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好一条汉子，我要了！

﻿    钱宁担着会恶了叶广和季逸风的风险自己凑上来……便是为了徐勋这一问。此时此刻，他慌忙低头叉手行礼，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又鼓足劲想让自己看上去更结实壮硕一些。

    李逸风见徐勋上上下下打量着钱宁，想起刚刚里头那番商量，他免不了又瞥了这个牛皮糖似的家伙一眼，微一沉吟就知道徐勋不可能认得这家伙。

    念及此人着实缠人得很，他便看着叶广和徐勋道：“世子爷，这是已故南京守备太监钱能的养子钱宁，当今万岁爷即位之初推恩袭封锦衣卫百户，闲着没事，于是一再来北镇抚司央着想求一份差事。只大人的个性世子你是知道的，当年对你也就只许出去一个总旗，哪里会轻易进人。这钱宁刚刚还说，做个校尉也使得。”

    叶广最是不喜上下钻营，随眼一瞟便淡淡地说道：“北镇抚司的校尉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看你人还健硕，你都会什么？”

    钱宁前前后后来了北镇抚司三四次，虽是花言巧语哄了李逸风开心，但叶广却一次都没见着。这一次好容易守株待兔等到了人，哪怕他心中更盼望另一个可能性，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冲着叶广深深行礼道：“回禀大人，卑职善射，能左右开弓。”

    左右开弓！

    这三个月都在苦练弓马的徐勋一时来了兴趣。哪怕是他手上戴着铁扳指，但这些时日下来，手上也磨出了好几个茧子，这射术还只是刚刚摸到个门道。而即便王守仁这般号称善射的，也没说过能左右开弓。眼前这钱宁哪怕真是史书上那个这会儿他也起了要一探究竟的心思。因而，见叶广也有些意外，他就开口对叶广说道：“果然是锦衣卫人才济济。叶大人，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缘，何妨令他试一试？”

    尽管北镇抚司并不以武艺作为考核标准，但横竖这几天没什么案子，叶广想了想就点了点头，当即冲着钱宁道：“既如此，那你就射几箭看看。若是有真本事，本司少不得衡量衡量你的事；但你若是虚言打诳语……”

    “那就请大人下令把卑职打出去！”

    钱宁不等叶广说完就接上了话，偷眼瞥见叶广一愣之后倒是饶有兴趣地微微颔首，而徐勋则是更加兴致勃勃，李逸风也高声唤人去取弓箭和箭靶来，他只觉得满身是劲。待到弓箭送上来，他一把接过，也不搭箭，却是轻轻松松将那把弓拉了个满月，四下里试了一试手感就松开弦笑道：“这力道太轻了些，卑职平时都是用的一石强弓。”

    虽然史书上动辄说某某高人能拉两石三石的强弓，但徐勋这些天跟着王守仁恶补各种军事知识，也算是知道这拉力大小。除却岳飞韩世忠这等号称能开弓三百斤的猛人之外，一般人能拉出一百二十斤的力，也就是能开一石左右的弓，那便已经是高手了。再加上钱宁号称能左右开弓，这就更让他有兴趣。

    于是，他见箭靶已经安设妥当，当下笑着说道：“如今这大约是三十步，虽说距离不远，但也差不多能看出你的箭术如何，你且左右开弓我看。”

    钱宁也不啰嗦，行过礼后就佩了箭袋背着弓稳稳当当上去，到了近前竟反手先以右手按弓身，左手开弦，拉到满月之际抬手便射，旋即一放弓弦，连停顿都没有就弓交左手，须臾便又射第二箭。如是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不消一会儿夫，一袋十支箭就消耗得干干净净，而等到那锦衣校尉将靶子捧了过来，徐勋叶广李逸风就只见箭靶中心附近扎着一簇箭，——拔下来一数，恰恰好好就是十支。这时候，哪怕叶广最初不喜这钱宁的钻营，也忍不住又点了点头。

    “果然好箭。你练多少年了？”

    “回禀大人，卑职自幼射，至今已经有十余年了。”刚刚那一番献艺之后，钱宁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容，只垂头之际，眼睛却不住往上头三个人瞟，此时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卑职最多可用一石半的强弓，射程可达百步。”

    听到这里，叶广更是捋须微笑了起来，却是看着徐勋说道：“世子，此人勇武，若是留在北镇抚司却是派不上多大用场。要是你那府军前卫有位子，把人调过去倒是好材料。至少论勇武，就是在京营之中，也难以找到多少个此等人才。”

    “卑职谢叶大人举荐！”

    见钱宁就这么冲着叶广磕头拜谢，徐勋对于此人的心性也是了然。本事不错，但为人却油滑钻营，对于他来说原本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然而，他若不要此人，这么一个有本事却不甘寂寞的，没有他也会到别的人那儿去钻营，到时候平白无故落下个仇人不说，而且把控不住。因而权衡一下利弊，他便爽快地说道：“好一条汉子，既然叶大人如此说，这钱宁我就要了！”

    李逸风见那钱宁大喜过望就去向徐勋磕头，一时也笑呵呵地说：“算是他运气好，成日里在这儿死缠烂打，居然撞上了一个贵人！也罢，我这耳朵边上终于能少个人聒噪了。”

    话音刚落，钱宁便又冲着李逸风深深长揖行礼：“若不是李千户，也不会有卑职的今天。”

    “算了算了，你跟着徐世子且好生做，这就算是还我情了！”

    一番玩笑之后，徐勋便带着钱宁出了北镇抚司。见钱宁热络异常地给自己牵马执蹬，徐勋也不客气，上马之后就往前缓行，只一会儿，后头钱宁就打马追了过来，却是问道：“大人，您这出门怎么不带随从？”

    “这千步廊两边都是衙门，我既然认得路，带那些随从不是招人眼？”徐勋斜睨了钱宁一眼，见其有意落后半个马身在自己后头，他就有意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婆娘和一个小子。”钱宁无所谓地一笑，勒着缰绳一面跟行，一面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围的动向，嘴里又说道，“我养父钱公公光是养子就有十个个他去了之后大家争家产争恩荫，到后来就四分五裂了，他们都在金陵，就我一个人在京师混日子。男子汉大丈夫，都三十了还一事无成，我就是想找个事情做，哪怕是北镇抚司的校尉也比吃闲饭的好。不想能遇上大人，真是万千之喜。”

    “喜什么？我如今可是众矢之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也搭进去。”

    “看大人您这话说的！真要是有那一天，我决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钱宁说得光棍，徐勋不觉莞尔。如今历史名人见得多了，刘瑾这个大名鼎鼎的权阉，王守仁这个大明朝第一名人都和他称兄道弟来着，他自然也不怵此时这未成气候的钱宁。于是，他一路走一路和钱宁攀谈，发现其果然敏捷机灵，尤其是逢迎奉承张嘴就来，更觉得这么个人物就是碰不见自己，也一定能想方设攀上别人——否则看这家伙之前的落魄样儿，怎么抖起来的？

    等到上了宣武门内大街，见钱宁还跟着自己，他不禁诧然问道：“你怎的还不回去？”

    “大人身份贵重，这路上连个随从都没有，若遇着宵小之辈有个什么万一就不好了。”钱宁说着就伸出了肌肉结实的胳脖，嘿然笑道，“卑职其他的本事没有，这手底下夫还是硬得很，为大人护卫足矣。”

    见钱宁竟是这样打蛇随棍上，徐勋顿时无言，索性也由得他去。等进了武安侯胡同兴安伯府，他才打发了人回去，自己策马进了西角门。一进门没多久，管家柳安就亲自迎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爷，少爷！”

    鲜亮的衣服一穿，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的金六看上去竟也有几分人五人六的模样来。他满脸堆笑上了前来又是行礼，又是搀扶徐勋下马，却是不动声色把柳安挤到了一边去，旋即就趁柳安不注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今儿个我出去采买的时候遇着了那和尚。和尚让小的梢话给您说，他那边的事情有眉目了，这几天要出京一趟，让我对您说一声。”

    眉目？就是齐济良说有人把当日是他和太子大闹仁和长公主府的事捅给他，挑唆了他找徐毅去闹，如今这背后的人慧通终于揪住尾巴了？

    徐勋心头一动，当即对金六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几句他的差事。

    尽管不过是顺带的，但金六还是高兴得什么似的，在那可劲儿炫耀自己是怎样控制的采买银钱，怎样甄选下头跟班的人，正起劲的时候，外头突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爷，司礼监瑞公公来了！”

    尽管金六觉得自己如今已经是人上人了，可当看见一身簇新乌纱团领衫的瑞生带着两个伴当进来，赫然一副中贵的气象，他仍是立刻卡了壳，等发现徐勋顾不得他，他不得不灰溜溜退了下去，至于根本没找到说话机会的柳安就更不用说了。

    而瑞生端着那一张矜持的脸一直捱到进了正堂，等闲人一退下，他就立时没了稳重样子，三两步窜到了徐勋身边，满面焦急地说：“少爷，我昨儿个从萧公公那里不合听到一句话，说是寿宁侯有意把他家里的大小姐许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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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    徐勋见着今天瑞生那四平稳的样子，原还在心里暗叹小家伙在宫中磨练数月，总算是出息了，可等到人退下就忘乎所以，以及脱口叫出那一声少爷的样子，他顿时就无奈了起来。然而，当听清楚瑞生所言，他顿时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便追问道：“萧公公是怎么会说起这事情的？”

    “自打我正式录入了司礼监的名册之后，萧公公就让我负责整理司礼监的书札。今天我在档案库书架整理东西，结果就听到萧公公和李公公在外头说话。是李公公不合挑出话头来，道是寿宁侯对少爷看重得很，有意在皇后娘娘面前求个意思，把自家大小姐许配给了您，还说萧公公眼光独到什么。萧公公只打太极没接话茬，到后来李公公仿佛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那萧公公可知道你在书架后头？”

    “这个……”瑞生原本没想到这事儿，徐勋一提，他才愣了片刻，皱着小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便面露犹疑地说，“我也不知道萧公公晓不晓得，他在那边站了一会，开口说什么寿宁侯倒是好算计，别的都没说，然后就走了。我生怕露破绽，还有意躲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你呵……萧公公那精明，怎会忘记派了你在哪，人家必定是早就知道了。”见瑞生惊咦一声就耷拉下了脑袋，徐勋不禁哑然失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瑞生坐下，这才郑重其事地说，“记住，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切忌手忙脚乱，要沉住气，不要手忙脚乱通风报信。你今天跑这一趟，在萧公公眼中失分不少不提，若是别人抓着这由头找你麻烦呢？”

    “我知道了……”瑞生声音低低的嘟囔了这一句，旋即就抬起了头来，“不过我可不是私自跑出来的！是萧公公正好让我给少爷……不不不，是给世子爷你传话，道是从去年以来天下各地俱是大旱，从南直隶到北直隶，四处都是少有下雨。万岁爷才下旨免了河南开封府、山东德州和济南，还有山西大同府不少州县的去岁钱粮，所以户部以此为由拒不奉诌拨钱府军前卫的事，说是库里头没钱。太子殿下很不高兴，在万岁爷面前闹腾了一会，最后拍胸脯说既是他的兵，钱他来筹，被万岁爷训了一顿，所以，到时候钱就从内库拨给。”

    徐勋没想到瑞生耕a事后公事，还居然真是身负要务出来传话的。而瑞生一提到大旱，他才想起自己去岁在金陵时确实是久不下雨，而到了京师之后就更不用说了。入冬之初倒是下过几场小雪，可进入腊月的那一场雪之后，似乎就再没有看过什么雨雪，如今少说也已经一两个月了。然而，除却满北直隶，天下众多州县也是旱灾横行，这却有些棘手

    于是，在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突然问道：“瑞生，你在司礼监整理札，可知道从去岁到今年，各地的天气收成和税粮情况如何？”

    如果徐勋是问那些干碍重大的问题，哪怕他是旧主，瑞生也不敢多说半句，但如今听到这么一个不碍大事的问题，他就轻松多了，想了想就正儿经地答道：“很不好，不单单是去年，似乎是从前两年就开始，各地都是水灾旱灾，这儿报请免钱粮，那儿奏请蠲赋税，总而言之各地都是灾情。就是为了这个内阁和六部这些老大人们方才频频因灾异自请致仕，我记得元辅刘阁老三回，次辅李阁老两回，马尚书这些人就更多了，每人都至少三四回。”

    “原来如此……”

    户部这钱袋子拒绝拨款虽说是令人讨厌，但太子大闹御前，皇帝不惜从内库拿钱出来，徐勋心里自是颇为感念，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两干人训出个模样来。因而，见瑞生把正经事——说完，就又嘟囔着寿宁侯的那些算计，他便笑着宽慰道：“不用担心，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也许是李公公有意给萧公公施压。毕竟，谁都知道萧公公昔日因案子得罪过寿宁侯。这事儿寿宁侯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当然是太子说了算！”见瑞生有些不可置信，徐勋想到瑞生有一段时间曾经跟着沈悦读书认字，现如今是关心则乱，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就别操那些心了，沈姑娘的事我已经对殿下挑明了。有殿下在旁边挡着，那婚事成不了。实在不行，我让人给那位张大小姐煽风点火就行了，这事儿你家少爷我拿手。”

    “少爷英明！”

    见小家伙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喜滋滋的，称呼也忘了，徐勋顿时笑骂道：别拿你在宫里来的马屁糊弄我！赶紧回去，老老实实对萧公公坦白，就说听到了那回他和李公公的话，别因为这事失了萧公公的心。你在宫里能站住脚跟，全都是萧公公在背后撑腰！”

    “是是是，少爷放心，我明白！”瑞生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末了才突然想到了另两件事，忙开。说道，“还有，少爷，前几天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大人刚刚送来奏疏，禀告了两桩死讯，道是应天府尹吴雄吴大人已经故去了。还有，南京国子监祭酒章大人的元配郭氏恭人，也殁了。”

    骤然听到这两桩死讯，徐勋一下子愣住了。他和应天府尹吴雄并没有打过太多的交道，但这位府尹曾经得众多百姓交口称赞清廉公正，在赵钦案发之后，他没等锦衣卫介入，也没等徐迢去撺掇，就已经打算接下案子，随后又是抱病审案雷厉风行，这样一位人品高洁值得敬重的官员，竟是说死就死，着实让他心情有些沉重。然而，相比吴雄，老而丧妻的章懋却更让他牵挂。要知道，他可是在章懋那里足足养了一个月的伤！

    “那章大人近况如何？”

    “不知道呢，我只翻到章大人之前几次上书辞祭酒的折子，还有去年说是疾病缠身请求致仕的奏疏，如今情况如何真的不清楚。要不，我去问问萧公公？”

    “不用了……这样，我打发陶泓回去南京一趟看一看，顺便探望一下六叔。”

    送走瑞生，徐勋便唤来了陶泓这三个月徐勋不在，陶泓说是管着书房，其实徐良却是请了个所谓的清客相公实质的西席先生来，教家下那些奴仆子弟读书认字这个德政再加上赏罚分明，也让最初都不太服膺新主的奴仆们感恩戈德。而这其中，认字写字已经颇有根底的陶泓自然是所有成绩尽皆名列前茅。

    这会儿陶泓站在徐勋跟前，当听到让他回南京的话时，他一时大惊失色，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少爷……少爷你不要我了？要是我驯要是小的有什么错处，您尽管打骂，小的一定都改过……小的知道这些天是有偷懒，是一直在少爷的书房里偷偷看书，是有悄悄用您买的纸练家……”

    徐勋见小家伙跪在那儿紧张害怕的样子，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当即轻喝道：“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让你回南京是让你去办事的，谁要赶你走了？再说了，就凭你又是偷懒又是偷看书又是偷偷用我的纸，你这辈子就得留在府里做牛做马补偿，想走到哪儿去？”

    “啊！”陶泓本以为东窗事发，吓得什么似的，待听到后头那清清楚楚的调侃之意，他才恍然大悟，却仍是小心翼翼地跪着问道，“少爷想让小的回南京办什么事？”

    “一是去探望探望我六叔，也就是你的旧主人，代我问个好；二是应天府尹吴大人故去了，也不知道如今是否家人扶灵回乡，若是没有，你就给我送上一份赙仪，顺便看一看吴家还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你去探望探望南京国子监祭酒章大人，章大人刚刚丧妻，我当初听说他家夫人和儿子都住在乡间，看看章大人是回去了还是怎样。若是回去了，你打听打听消息，不忙着回来。若是消息不好，你直接上章大人家乡一趟。

    除却探望旧主，这后两桩事情都大大出乎陶泓意料。须知吴雄担任府尹期间，时他的旧主徐迢也算是颇为信赖，他常常往那边官廨送东西，因而也见过几面，对这位府尹自然是高山仰止敬重得很，想不到人却故去了。而章懋就更不用说，他在章家服侍徐勋养伤许久，章懋给徐勋讲书期间，他也常常凑在旁边听，不时还忘乎所以地提问，那位老先生却有教无类从未呵斥过他，反倒常常耐心讲解。因而，他使劲吸了一口气后，就闷闷地吐出了一白话。

    “吴大人这样的好人，还有章大人这样好的先生，怎么会……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干年！”

    “所以，这世上没有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有的只是好人蒙冤抑或早死，恶人逍遥外快乐无边。”徐勋哼了一声，思绪却是飞到了前世里被人害死的父母，继而便冷冷地说道，“要想主持公道，不是你自个首先要公道，而是你有这能耐有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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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帝后都看好的贼船

﻿    叶广做事素来雷厉风行，徐勋一大早来找他，他在这天晚上就让李逸风把一张名单送到了兴安伯府，.而对于徐勋才从宫里回来，说是要休息，结果就一整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徐良很是有些无可奈何，可徐勋只在他面前笑吟吟提了要征调的人里头还有一个齐济良，他就立时心虚了。

    这一大中午，一大早赶去上朝的徐良总算是回了家来，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的徐勋过来问安兼陪着父亲用了早午饭。徐良眼见徐勋三下五除二吃下两碗饭，四个盘子也是底朝天，这风卷残云只用了不到片刻功夫，他暗自嘀咕一声军营脾性，旋即干咳一声说道：“勋儿，这齐济良的事是我欠思量，宽宥也就宽宥了，不该还稀里糊涂答应了他那什么拜师。回头大不了我去回绝了长公主，你就别把人弄到你那儿去了。他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

    话还没说完，徐勋就嘿然笑道：“爹，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睚眦必报的人？”

    “什么睚眦必报，我儿子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徐良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见徐勋满脸坏笑地看着他，他顿时为之气结，“臭小子，你消遣你爹！”

    “那不就得了？总而言之，他终究是长公主的儿子，捎带上他我自然有我的妙用。”

    徐勋这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朱缨的声音：“老爷，少爷，外头定国公府二公子、仁和长公主府齐公子、魏国公芳园王公子求见，还有一个自称锦衣卫百户钱宁的，在外头等着，说是少爷您让他今天来的。”

    “这大中午的，人还来得挺齐啊！”话虽如此说，但徐勋还是站起身冲着徐良笑道，“爹，下午我还有几件事情要做，陪不了您了，晚上我回来和您说话！”

    见徐勋走得飞快，徐良再一看自己面前还剩下大半碗的米饭，还有满桌子的杯盘狼藉，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声臭小子，这才唤了朱缨进来，满脸愠怒地说：“去厨下吩咐一声，再给整一碗炖蛋来！这小子，成心想让他爹吃白饭来着！”

    朱缨在寿宁侯府见惯了寿宁侯张鹤龄和夫人姬妾儿女相处，众人都是凛凛然如对大宾，从未想到这些父子关系最是严明的勋贵世家中，还有徐良和徐勋这样的异数，此时强忍笑意答应着出了屋子，却站在廊下偷笑了一会，这才匆匆去了。

    不同于常客王世坤和齐济良，定国公徐光祚次子徐延彻和钱宁都是第一次造访这兴安伯府，道听途说却是很不少。四个人刚刚在门上碰见就少不得你眼看我眼，互相忖度着。而四人里头身世背景最是不显，年纪却最大的钱宁自然最低调，敬陪末座的同时，一面看前厅的格局，一面悄悄打量另三位贵公子。

    定国公次子，魏国公的小舅子，外加仁和长公主的独子！阿弥陀佛，他绝对是没跟错人，这位兴安伯世子好大的手笔！

    “四位倒是来得早！”

    随着门帘掀起，说话的人就迈进门来，不是徐勋还有谁？见四人齐齐站起身，就连最是熟络的王世坤也装模作样地拱手行礼，他便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点头，在居中主位坐下，等小厮重新又续了一遍茶，他这才开口说道：“该说的之前都对你们说了，今儿个我也不废话。喝过这杯茶，接下来你们就随我去锦衣卫，把剩下的百户一应全都挑好了，到兵部去看看勾选的幼军可勾齐了，然后你们立马就先开始操练！你们是将来要带兵的，首先得自己先练好，否则下头人如何服膺！”

    除却王世坤之外，其他人毕竟还少有和徐勋打过交道，见他说着就举起了茶盏示意，不免就愣住了。这时候，王世坤却是二话不说站起身来，举起茶盏猛地喝了一口，旋即就笑道：“当然是唯大人马首是瞻。”

    王世坤这一站，齐济良当然不肯示弱，立时也站起身来应了，随即才是徐延彻。而钱宁自知身份，假作最后一个恍然惊醒的样子，诚惶诚恐答应了下来。然而，即便是王世坤，见徐勋放下茶盏就颔首往外走的样子，却仍然大大惊异于他今天的雷厉风行，就更不用说其余三个了。然而，一行人才出了仪门，正巧却迎面遇着一个门房飞也似地跑了进来。

    “少爷，寿宁侯来了！”

    “嗯？”尽管张鹤龄曾经下过邀约，但时间还没到，徐勋倒没想到这位出了名骄横的侯爷竟然会上门来，想了想就点点头道，“知道了，我正好要出去，顺便就迎一迎。你去马厩知会一声，先把马备好了。”

    “是是是！”

    张鹤龄才一进门就见是徐勋亲自迎了出来，原本还欣喜于这位兴安伯世子果然是个识趣的，可两句话一过听说徐勋这是正要出门，他的脸立刻就拉长了。然而，当徐勋平平淡淡地向他介绍了身后的三个人之后，原是有些愠怒的他立即暗自吃惊。

    “想不到竟都是名门俊杰。”张鹤龄这么说着，眼睛却扫向了自己旁边的儿子，见其满脸不自在，显见是仍不乐意，他不禁冲着其轻哼一声，见其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立时做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他这才看着徐勋笑容可掬地说，“这是我长子张宗说，我听说贤侄那一日在御前说，要从锦衣卫世袭军官当中挑人补府军前卫。我这顽劣儿子之前才授了锦衣百户，合该在军中好好锻炼锻炼。贤侄治军有方，想来调教调教他这么个小子就更不消说了。”

    谁都没想到张鹤龄竟是把自家世子也送了过来，一时间，哪怕之前在父亲面前不敢违拗，心里却仍在嘀咕的徐延彻都瞠目结舌，更不用说钱宁了。而王世坤面上正经，心里却差点没笑破了肚皮，陡然之间更是想起了从前徐勋三言两语拉自己上贼船的光景。

    要说起来，那会儿他是被拉上贼船的，如今这些人……可都是自己主动要上去的！足可见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徐勋虽意外，但此刻身后还有他忽悠来的四个人在，于是他和张鹤龄谦逊了几句之后，不免就为难地表示这寿宁侯世子终究是张皇后的侄儿，自个军法严厉，到时候怕伤着两家的感情云云。而张鹤龄哪里相信这些，一想着张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嘱咐自己一定要把儿子送进府军前卫，如此才能和太子朱厚照多多亲近，他自然吃了称砣铁了心，索性丢下了一句重话。

    “贤侄无需有那许多顾虑！这儿子是我亲自送来的，在军中该打便打该罚就罚，我绝不皱一下眉头，而且他要是犯了军法，除了那边的责罚之外，回来我还另打他的板子！总而言之，人交给你，我放心！”

    徐勋看了一眼后头一个比一个有来头的贵公子，再打量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张宗说，暗想横竖已经三个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横竖这些纨绔的心性他能摸准不少，再说还有一个太子朱厚照镇压场面，不愁应付不下来——于是，他又为难了片刻，最后终于答应了下来。

    只既是如此，接下来这一行策马而去锦衣卫的队伍不免更加庞大了。尽管徐勋明言不要随从，可这几家的跟班小厮哪敢真的不跟着，一个个全都不远不近吊在后头。只可怜除了王世坤和钱宁，其他三个虽勉勉强强骑马，可那小心翼翼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样的队伍这样的场面，一行人还没到锦衣卫衙门，叶广和李逸风就得到了下头报信，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叶广竟是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个徐勋，我当初在南京就没看错过他，果然惯会拉拢人的！寿宁侯是外戚，人都视他是暴发户；定国公府是沉寂了几十年的；魏国公府远在南京，在京师早就没什么影响力了；而那齐济良……亏得他竟然能把这小家伙收服，而且仁和长公主也已经不那么得意了！等到其他那些勋贵琢磨透了这样阵容的玄虚，这两千人他们就已经想插手都插不上手了！”

    “可不是？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大人您，他那边也就五个人，可送到您手里的，却是整整十个名额。等事情成了，咱们北镇抚司上下谁不知道，大人您待下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我可不敢当，我只知道，只要是我用过的兵，哪怕人不在了，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会想方设法厚待他们的子孙家人！”说到这里，叶广的声音里就带上了几分斩钉截铁的铿锵之音，“好了，走吧，咱们去迎一迎他们，好歹是那许多世家勋贵的公子哥！”

    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都在第一时间把这消息送到了司礼监，几个大佬惊奇归惊奇，但在御前都是如实禀报了一番。弘治皇帝当面不动声色，可这一晚上留宿坤宁宫时，却对张皇后很是得意了一阵。

    “朕给厚照找的这个伴，还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妙人！对了，要是赶明儿你那侄儿受不了找你这个姑姑诉苦，你可千万别理他！要想厚照真正亲近两个舅舅并那几个表兄弟，就全在此一举了！”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讲道理？哼，那你还来我这儿干嘛！”

    张皇后没好气地冲着弘治皇帝翻了个白眼，正想要翻过身只留一个脊背给他，可身子一动就被他死死扳住了。她正气恼，却不料丈夫的气息倏忽间就近了好些。

    “皇后，厚照一个人是不是太寂寞了，要不，咱们努力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见张皇后猛然一怔，弘治皇帝就又靠近了一些，伸手把妻子环进了怀里，“咱们在天上的那两个孩子，想来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伺候在暖阁外头的几个宫人听里头先是一阵大床摇晃的吱呀声，继而便是抑制不住的呻吟喘息，不禁面色都是一片绯红，但谁也不敢悄悄掀开帘子往里头多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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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众矢之的

﻿    尽管从成化以后，皇帝并不轻易召见大臣，但大明朝的各项运转却依旧如同机器一般缜密有序，靠的便是制度。除却内阁的票拟之外，但凡大事，往往下部议和廷议。至于内阁大臣是否参与，则要看实际情况。这一天，因为小王子诸部陷宁夏清水营以及继续纵兵大掠，兵部尚书刘大夏终于召集了部议。除却本部shi郎员外郎主事和兵科给事中之外，李东阳和户部尚书韩也因刘大夏之请与会，一时济济一堂。

    此番商议的重心就只有一件事，是派大将增兵去打，还是以原班人马坚守。要知道，从弘治初年开始，从小王子诸部到火筛诸部，再到土鲁番，一而再再而三就从来没有消停过。说句不好听的，这所谓的太平威世，就是几乎年年边关不平，岁岁鞑虏肆虐。因而如今说到那些喂不饱的鞑子，那些老成的官员已经没了义愤填膺的心情。

    “打，小王子诸部年年来犯，兼且鞑虏善骑射，来去如风，大军齐集步调缓慢，往往是我进敌退，我退敌袭，一来二去若有不好，反而正中了他们的埋伏！如今之计，下令各边坚守为上，不可轻易出兵。大军一动粮草先行，这国库的钱粮没有那么多可供浪费！”

    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韩。他掌户部多年，早在成化年间当给事中的时候就以敢言的风格名噪朝野，连带王越马升都挨过他的板砖，他甚至一度因为言辞太i烈而挨过成化皇帝的廷杖。时至今日年纪一大把，他仍然是论事i切。

    韩这一开口，刘大夏就笃定了。之所以把这位户部尚书请了过来就是因为有些话他一个人说未免独角戏，多了一个人火力就能分担好些。于是他环视众人一眼，又和李东阳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沉声说道：“韩尚书之意是稳扎稳打，令宁夏延绥等地加强防戍，出兵的事再也休提，各位可还有什么意见？”

    几个附和当以稳妥为上的声音之后，角落里终于传来了一个不同意见：“不能贸然出兵不错，但若是单单只是令九边守御，鞑虏来去如风，今年之后还有明年明年之后还有后年长此以往，依旧是边疆大患。”

    尽管那天回去后就被父亲狠狠训斥责备过一顿，王守仁今天原本是准备忍着的，但听了韩的话，再加上那几个老成持重的郎中赞同韩之议，他就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这会儿见一道道目光刷的一下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刚刚韩尚书说大军齐集步调缓慢，可为什么如此？就是因为朝廷每次想要增兵剿灭这些鞑虏，光是齐集兵马就得花费十天半个月，而这么大批人马要调配到相应的地方又是至少十天半个月，等大军消耗巨量钱粮到了地点，鞑虏早已劫掠一空跑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竟是把别人怎么看自己完全置之度外：“所以，如今下令守御并没有什么不对，但除此之外，如何从各边的守军之中抽调精锐，令其精练骑射，专授以清剿小股鞑虏之责，这才是最要紧的，如此方才能简师以省费。我军深入草原，那是鞑虏的地盘，若有不慎就容易中伏，但鞑虏深入我境，熟悉地形的却是我军，以快打快，阻击灭敌并不是做不到，这就是舍短而用长。而抚恤死伤，重赏杀敌，严治冒功，这就是敷恩以i怒……”

    说到兴起，王守仁不禁把自己从前的陈言边务疏展开了来。然而，还不等他说完，那边厢就传来了刘大夏的声音：“纸上谈兵！这边务若是真如同你说得这般容易简单，还会给北边那些鞑子有机可趁？年轻人有雄心壮志是好的，但也得想想是不是切合实际！别以为你在西苑练过三个月的兵，就真的知道行军打仗是怎么回事！”

    一番话把王守仁噎了回去，刘大夏就看着其他人道：“还有谁有话要说的？”

    王守仁虽是宦门子弟，在京城也有几个朋友，但初入兵部未久的他在兵部却是并不招人待见，尤其是这一回他在西苑呆了三个月，又因练兵受皇帝称赞赐了飞鱼服，别人就更瞧不得他的做派了。这会儿刘大夏驳了他，其余人自是暗地称快，哪怕是原本打算提出不同意见的，也一时偃旗息鼓，一个个都说些老成持重的观点，到最后轮到李东阳这个前来观部议的阁老时，这位呷了一口茶，却只说了两句话。

    “我此来时，元辅和木斋都曾经有言，不可重蹈当年覆辙，但也不可一味因噎废食。至于王守仁所言，固然有不切实际的地方，但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兵部各位多多斟酌就是了。”

    所谓的斟酌，不过是给王守仁一个台阶下，一时众人自不会再继续批驳下去。等到散了，刘大夏知道王守仁父子和李东阳死交不错，索ing就令了王守仁去送李东阳，也免得在面前碍眼。而李东阳出了兵部衙门，瞥见落后一步的王守仁面色不太好，便转过了身来。

    “伯安，你要明白，万事需得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你说得这些不是没有人提过，可你知道为何不能成？很简单，因人成事固然被人鄙薄，但这世上的每一件事，都是要靠人去做的。比如你所谓的挑选精锐，怎么挑，换谁来统带，粮饷和其他军马相比是不是该多一些，赏罚等等该怎么算，那些不是精锐的如果要裁汰，又该怎么安置，军费怎么省出来……这全都是问题。至于抚恤死伤等等，同样还是那么一句话，钱从哪里来？”

    见王守仁几次要开口却又止住了，李东阳便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和那些凡事只会卖力气的军士厮混久了，就沾上了他们的那种急躁习ing。至于徐勋，此子心ing尚可，但灵动太过，不免喜欢走捷径，你不要他。三月就是会试之期了，你也不要一个劲就知道埋头在军旅事当中，去看看今科有什么志同道合的人才是正经。

    唔，南监祭酒章德懋据说曾经留了个上京赶考的士子在南监读书，之前才放了人上京来，这一科似乎是要应考的。我记得那是陈白沙的弟子，叫……对了，就是湛若水，明日我家会，你可以交一交。”

    “是，多谢李阁老提点！”

    嘴上虽然答应着，但王守仁其实却心不在焉，送了李东阳上车后，他也不忙着回兵部，却是顺着直街上到东江米巷，然后一路西行。等过了棋盘街上了江米巷，还没到锦衣卫衙门，他就听到了里头传来阵阵喧哗，想起徐勋捎带的信，他就索ing走了进去。

    “锦衣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没错，府军前卫的徐大人正在里头办要紧事呢，叶大人不见外客！”

    尽管昨天徐勋总共只挑走了六个人，今天还要四个锦衣卫门前的两个校尉也对里头这会儿的筛选很是好奇，但职责所在，一见面前这官模样的年轻人在此驻足，其中一个喝了一声，另外一个就好心地补充了一句。后者不多嘴也就算了，王守仁原是心情郁闷到这儿随便逛逛，闻听此言一时就忍不住了，走上前就说道：“通报进去，就说兵部主事王守仁来了。”

    “王守仁？”

    一个校尉眼见一个兵部主事如此牛气，正莫名其妙之际，另一个就立时把他拉到了一边，又陪着笑脸道：“原来是王主事！咳，徐大人之前就交待过，若是您来，不用通报就立刻请进去，里头人都齐整着呢！”

    王守仁是货真价实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好好读了几本书定心，并不知道徐勋这两天是根本没闲着。这会儿一进锦衣卫衙门，绕过前头那一堵刻着莲花的大照壁又进了一道门，他就看清楚了这院子里的情形。只见徐勋身旁簇拥着好几个年纪相仿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还有六七个少年人则是罗列一边，至于他们身前不远处，大约二三十个人正在那听着马桥的口令一会左一会右，显然是徐勋又把之前训练队列的那一招祭了出来。

    “王兄来了？”徐勋原本没注意到王守仁进来，被一旁的钱宁提醒了一句，他才看了过来，旋即立刻丢下其他人笑吟吟迎上前，“你今天应该是销了假第一天回部办事，武选司的公务就这么空闲？”

    “别提兵部了！”王守仁一想到今天的事就心情郁结，叹了口气就看向了那边又是左转又是右转的一群小军官，随即就转向了那几个显然是名门贵公子的少年，“想不到你这么雷厉风行，这么快人就快齐全了。不过，那四个是谁？”

    “那四个？一个是寿宁侯世子，当然，这回是如假包换的。”见王守仁嘴角微微抽搐，显见是想起被朱厚照耍了的这三个月，徐勋又笑道，“剩下的是定国公次子，魏国公的小舅子，再加上仁和长公主之子。”

    见王守仁大吃一惊，他便又似笑非笑地补充道：“当然，他们这问是要充军中百户的。”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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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仗势压人，升官有道（上）

﻿    王守仁是真觉得徐勋疯了。这么些人厌狗憎的角色，哪里能拉到军中来？

    当徐勋轻描淡写地说，要趁着幼军休息的这十五天，把这些百户之类的军官选出来，继而再把人拉到西苑内校场先操练一遍，他才反应了过来。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相信徐勋能够把这些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给扳正了。要知道，那三个月五百幼军们即便大多都是苦出身，可脚底磨出泡冷风吹出病的依旧不在少数，更何况眼下这些没吃过苦头的世家公子？

    “总而言之，王兄你只管去监督着勾选幼军，这些人包在我身上。

    这一次不同先前那五百，只要人精壮就好。西苑皇上亲自校阅幼军，并赐封他们为太子带刀舍人一事必定已经传扬开来，现如今府军前卫就成了不少军余眼中的香饽饽，务必要严格把关，绝对不能让人滥竽充数，否则到时候大肆淘汰起来，兵部户部都要有话说，这些就着落在你这个兵部主事的身上了。

    至于将，你只管放心，那四个虽说是出身来历不凡，但其他的都是靠真本事挑进来的，尤其是那个穿蓝衫的。”

    徐勋指了指背着大弓的钱宁，这才微微笑道：“此人便是我凑巧撞上的，不但能开一石半的强弓，而且能左右开弓，射术极佳！到时候要是他的表现出色，我预备以马桥以左营第一队百户署理左千户，以他为右营第一队百户署理右千户。”

    王守仁先是因徐勋称赞钱宁的射术而大感兴趣，可随即就被徐勋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给说呆了。以百户署理千户，这是权宜之计，而且马桥这人他是赏识的，为人勤恳老实，从不偷懒耍滑，至于那钱宁，若真有左右开弓的本事，署理右千户也是个办法。只是，他想着想着就问道：“亏你想得出来！不过这样的处置你不怕那些个少爷屈居人下闹腾？”面对王守仁的疑问徐勋当然不会解释说这是从后世里军训连长兼任一排长的灵感而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一手组建起来那两千人不想随随便便弄两个外来千户压在他们头上，以至于让这些人失了上进心。至于那钱宁，他就是专门用来对付那几个少爷兵的。

    老天爷主动把这样一个人送到他眼前不用就着实可惜了！

    “放心，我的王主政，我不像你这么老实，山人自有妙计。”被徐勋又揭了老底，王守仁一时恼羞成怒当即气咻咻地说道：“你还敢说？要不是你一直糊弄我，我何至于这三个月一直没把太子殿下给认出来？好，这些少爷兵就全归你管，我可不想在兵部受那些老大人的排揎，到了军中还要受他们的闲气！你在这挑人，我回兵部去看军余的名册，免得让人糊弄了。”他说着就头也不回地住外走去，可没走几步就突然站住了：“说实话，我宁可在西苑那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愿意在衙门和那些老大人小大人们打擂台！”目送王守仁消失在门外徐勋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官场么，原本就是磨灭年轻人锐气的地方，那些个ing滑不溜手善于转圜的人总是上升到高位，而太有棱角的纵使能凭借圣眷一时居于高位，但时间长了下场就不知道了。如今的王守仁虽则是落第两回，馆选庶吉士又失利官场上一度不甚得意，可骨子里终究是那样一个刚烈的人！

    不同于头一批时间紧，那五个百户也没得选择，这一次徐勋着实是精挑细选。看武艺看识字看ing情在武艺队列之后，他甚至仿效后世的面试不惜耗费时间一个个叫人进来面谈从拉家常里抽丝录茧地了解这些未来的属下。而这些看在老iān巨猾的叶广和李逸风眼里，自是暗自赞赏有加，可四个如假包换的贵公子就表现不一了。

    张宗说和徐延彻都在抑制不住地打呵欠，齐济良倒是勉力打起精神，可怎么也不明白徐勋的用意，唯有王世坤小眼睛一闪一闪，等到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徐勋直接一张名单一蹴而就甩给了叶广，他听到今天选出的那四个人的名字，心底立时透亮了起来。

    这四个人几孚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七大姑大姨，家世简单，但全都是为人长兄，下头弟弟妹妹却有好几个换言之，是善于照顾小孩子，可人情世故却谈不上精通的老实人。徐勋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老谋深算了！

    而对于朱厚照来说，这三个月虽说初一十五要去华殿升座，老大不情愿地看那些东宫属官给自己磕头，虽说每天上午要去华殿听那些千篇一律的课，但每天下午的日子却是异常惬意。到西苑看动军操练，跟着王守仁射箭抑或和徐勋比射箭，听两人谈天说地讲兵法话地理，徐勋还常常会信手拈来地讲西边那些蛮荒之地国家的有趣故事，原本极慢的日子竟是一晃而过。现如今幼军们的半个月假期才放了个开始，他就受不了了。

    “无聊透顶！”

    看到朱厚照劈手把一本书扔在地上，整个人一下子仰卧在了软榻上，暖阁中伺候的几个太监没一个人敢吭声，尽管这已经是一天之内的第五回了。张永之前倒是试着劝慰过一回，但换来的却是这位太子爷恶狠狠的一个白眼，一时也有些没辙：谷大用也用出宫当做过欲饵，可东宫殿下不想看戏也不想逛街，他又不敢带人去青楼楚馆，于是只好怏怏退缩：至于马永成之流就更不用说了，朱厚照连杂耍喷火等等最爱的东西都没兴趣了，他们还能怎样？

    “殿下，殿下！”听到这一连声叫唤，朱厚照连手指头都懒得挪动一下，就这么躺着懒洋洋地问道：“你滚到哪里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这一溜小跑窜进来的却是刘瑾，他仿佛没看到同僚们那些恼怒的目光，满脸堆笑地跑到软榻前单膝跪下，因笑道：“殿下，俺刚刚打听到一个好消息！说是徐大人刚刚上了一个折子，说是所要的军官已经选齐，因外间各校场分属各卫，不好占用，所以请暂借西苑内校场半个月来操练这些个军官，司礼监萧公公说晚间就把奏折送到御前去！”话音刚落，刘瑾见朱厚照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他就又神秘兮兮地说道：“殿下知道这些个百户里头有谁不？嘿，居然有四位谁都想不到的公子哥！头一个是寿宁侯世子，第二个是定国公次子，第三个是魏国公的小舅子，就是咱们见过的王世坤……至于第四个，殿下您保管怎么猜都猜不出来！”

    朱厚照被刘瑾逗弄得兴致盎然，立刻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最后猛地一拍大腿道：“徐勋这家伙最狡猾不过了，他不会把那个齐济良也要过来了吧？”

    刘瑾原还想卖个关子哄朱厚照开心，不想这位主儿居然联想如此丰富，一时间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殿下您怎个知道的？”“那当然，也不想想本太子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得意洋洋的朱厚照立时再也忍不住了，跤拉着鞋子下了地就连声吩咐人来给自己穿衣裳，最后就急匆匆地往外走道“快去司礼监，找个书官把奏折赶紧送到御前，我要去父皇那里说项，再这么闲着我骨头都要发慌了！”有朱厚照说项，再加上弘治皇帝知道徐勋一口气把那么四个出身显贵的百户挑了进来，也有心扶一把，便半推半就地允了徐勋把这些人拉进西苑内校场。只是，从前操练五百人的地方这一次就多了这么十五号人，外加马桥那五个休假三天就被硬拉来的教官，自然显得稀稀落落没气势。

    尤其当徐勋撂下一应人等一站便是整整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正如徐勋所料，尽管一堆人都是摇摇欲坠，但头一个发难的正是寿宁侯世子张宗说。这位世子爷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满脸通红地嚷嚷道：“这一站就没个头，这算什么练兵！我是百户，又不是那些军户，练这些没意思的干什么，1小爷我不干了！”见张宗说气冲冲地转身就走，一直同样是站着的徐勋这才淡淡地说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怎么，难道你还敢拦着我不成？，…寿宁侯张鹤龄在外头就是最强横霸道的，张宗说在家里畏惧父亲威严，在外头当然就是另一幅嘴脸，此时霍然转身指着徐勋的鼻子就骂道“大不了我上皇后姑姑那里去求恳，我就不信我来得还去不得了！别以为你和太子殿下交好，就在我面前摆什么大人的架子，我还是太子殿下的表兄呢！你算什么东西！”“本太子有你这么个不中用的表兄，脸都丢干净了！”看到刚刚悄悄莅临，却躲在场边那些看热闹宦官后头的朱厚照眼下终于气咻咻地现出了身形，徐勋不禁莞尔，随即少不得装模作样地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免了免了！”

    朱厚照见张宗说转身瞅见自己，旋即犹如见了鬼似的，他就恼怒地嚷嚷道“徐勋，我记得你这府军前卫有军规，训练偷懒是要受罚的…唔，是军棍二十还是三十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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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仗势压人，升官有道（下）

﻿    真是太子殿下来了！

    无论认识朱厚照的也好，不认识朱厚照的也罢，徐勋那一声太子殿下却是如假包换的。再看刚刚还气急败坏的张宗说在呆愣之后，竟是哭丧着脸跪了下来，其他人哪里还会有什么怀疑。那些个锦衣卫的世袭军官既是徐勋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站这么久虽也疲累，此时此刻少不得草首挺胸，一个个恨不能把最佳的精气神显露出来，而王世坤徐延彻齐济良这三位，也当然不会去倒霉的张宗说，一时都打起了精神。

    于是，跪在那儿的张宗说显得异常无助可怜，只这会儿没人有夫同情他。尤其是当徐勋念出操练偷懒军棍二十的时候，王世坤甚至还幸灾乐祸地咧了咧嘴。

    “唔，王子犯，与庶民同罪！”朱厚照如今虽说对两个舅舅都客气些了，可对那些表兄弟可却都不怎么看得上，因觉得张宗说丢了自己的脸，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迸出了这么一句如今已经少有人敢放在嘴边的明言，继而才看着徐勋说道，“徐勋，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本太子要的是勇武之士，不是那些脓包势的软蛋！”

    张宗说虽比朱厚照还年长两岁，但见着这个太子表弟一向就是老鼠见了猫似的一声不敢吭，这会儿听朱厚照撂下了狠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磕头道：“殿下，臣知错了，臣知错了，求殿下看在臣年少无知又是头一次犯错，宽宵臣这一次……”

    “磕什么头，没出息，我又不是你顶头上司，这军规就是军规，谁犯了都得罚！徐勋，你说是不是？”

    徐勋早料到张宗说必然是第一个撑不住的，要是朱厚照不来，他倒是真打算给人一点颜色看，但眼下太子来了，这么做反而有故意借势压人之嫌。于是，他转念一想，他就走到朱厚照身侧道：“是，太子殿下着实赏罚分明！不过，姑且念在这是头一回，不如就先饶恕他这一回。

    但皮肉之苦可以免了，却不能不罚，今天操练结束之后，令他抄书一百页，如何？”

    说完这话，还不等朱厚照开口，他就又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总得给皇后娘娘和寿宁侯留点面子，否则堂堂世子被人扒了裤子打板子，于二位脸面不好看。”

    “好吧，依你！”

    朱厚照只恨张宗说要偷懒耍奸还把他这太子拿出来当靠山，一时气急才打算打他的板子，可徐勋拿了张皇后出来，他想想也就只能暂且作罢，但眼珠子一转就补充道：“不过一百页不够，先抄两百页以儆效尤，操练还照常，让他晚上点灯抄！还有，这几天不许他擅自离开西苑，免得他回了家去找人代笔……张宗说，你给本太子老实点，我可认识你的笔迹！”

    尽管逃脱了二十大板，但站起身的张宗说想到那二百页书，一时只觉得欲哭无泪。而徐勋见朱厚照来了，自然不会让其就这么观瞻这样枯燥的军姿训练，喝令张宗说归列之后，他只是片刻就吩咐马桥暂时休息，旋即就带着朱厚照来到了从前给幼军们讲课的地方。

    随侍的刘瑾和张永忙着张罗椅子茶水，徐勋少不得接着刚刚的由头笑道：“殿下真是虎威，张宗说这样蛮横的性子，殿下一喝就立刻老实了。”

    “那是当然，别看他在我和寿宁侯面前老实，这小子在外头也是一霸，有一次正好给我撞上了他欺压良善，我就悄悄让人狠狠教训过他！”说到这里，朱厚照便斜睨一眼徐勋，“这事可就只有我和刘瑾张永知道，你可别说出去，那次母后气坏了，顺天府尹挨了老大的排揎！”

    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见刘瑾和张永都是没事人似的，仿佛朱厚照提到的不是他俩个徐勋不禁哑然失笑，嘴上却是一本正经地赞了一句小侯爷高明。而这一声小侯爷又勾起了朱厚照从前的那些记忆，当下又埋怨道：“都是张宗说这脓包败坏了我的名声，想当初我跟着王守仁射术的时候，手都磨出泡了，还不是一声不吭在那练着，哪里像他这么没用！早知道我怎么也不用他这寿宁侯世子的名头，真是丢我的脸！”

    “是是是，殿下要不是这等勤苦练，怎么能前次在那许多老大人们面前出场惊艳？”

    “那当然，只要我认真起来，这些哪里在话下！”想起那时他一出场，群臣那瞠目结舌的样子，朱厚照立时心痒痒了，霍然站起身就叫道，“你前几天不在宫里，我倒忘了！快快，再和我赛一次，那次居然马失前蹄输了给你，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扳转回来！”

    “好好，不过殿下带着刘公公张公公，我再去叫两个人见证可好？”

    朱厚照巴不得在人前炫耀一下自己的箭术，一听这话立时二话不说点头答应。及至他匆匆带着刘瑾和张永来到了后头那一条长长的驰道，足足等了好一会儿，这才看到徐勋不慌不忙地带着两个人来。前头一个他认识，是魏国公的小舅子王世坤，而另一个壮汉他却完全没见过。但这会儿他完全没在意这些，连声催促着开始。见王世坤和那个壮汉以及刘瑾张永一块去安设了靶子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他二话不说就抓起了一旁的那把宝弓。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方才重新回到了内校场。最初精神奕奕的朱厚照这会儿却是憋了一口气，偷眼看见徐勋一脸坏笑，他忍不住隼着其轻哼一声：“本太子不巧又是马失前蹄，且再让你得意一阵！”

    “是是是，臣只是超水平发挥，这才侥幸又赢了殿下一箭。”

    当着外人的面，徐勋自然是不失臣子本分，笑容可掬地应道。见朱厚照没好气地别过脑袋仿佛就要走，他便快走两步追上却是又轻声说：“话说回来，此次两千府军前卫的事臣也想和殿下商量商量。如今人多了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暂时可以不设，但千户却是要有的。臣拟将两千人设为左右营，左营以之前那五百人为基础，千户由马桥暂时署理，就是那个黑大个。至于右营，则是以此次新调的人为主，再加上王世坤他们这几个出身显贵的百户，所以这千户的人选不好挑。臣思来想去，便打算委了钱宁。”

    “钱宁是谁？本太子倒觉得王世坤挺好的，人机灵不像那张宗说只知道仗势欺人！”

    徐勋瞥见刚刚奔前走后却一句多余话都没有的钱宁恰是呆若木鸡满脸不可置信直到朱厚照出言反对才脸露黯然，而王世坤则是一脸的惊喜，这时候，他就笑着说道：“世坤机敏练达，当然是好，但经验却未免有些不足。至于钱宁，就是刚刚给殿下报箭靶的，世袭百户又有一身真本领，况且年纪也稍大一些，稳重妥当。”

    “哦！”朱厚照看了看钱宁见其果然是人高马大，不免老气横秋地歪头在其面前打量片刻，这才微微颔首道“好，你看中的人想必不差。至于王世坤……”

    朱厚照斜睨了王世坤一眼，这才笑眯眯地说：“王世坤，徐勋都这么说了，这次就只好让你吃亏了。不过，横竖府军前卫两千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够的，你好生操练着，下次再扩充一千人进来，我让你当千户，也不用什么署理，直接就正职！徐勋要是还不肯，我给你做主！”

    王世坤听徐勋把到了嘴边的机会推出去，原本还有些小小的郁闷，可当朱厚照这么开口一说，他立时恍然醒悟过来，慌忙称谢不迭。这时候，徐勋则是不动声色地踢了钱宁一脚，见人扑通一声就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谢恩，他不觉嘴角一挑。

    “钱宁，别辜负了徐勋对你的举荐！张宗说那几个家伙，你该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到时候要是他们不像样，我可唯你是问！”

    “殿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对于连连磕头的钱宁，朱厚照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看看天色就唉声叹气道：“好了，又该回去了。明儿个一早又是考较，晚上又得背书，要是背书和射箭一样有趣就好了……”

    眼见朱厚照自顾自地背着手往前走，刘瑾拔腿就追了上去，而张永则是瞅了个空子对徐勋说道：“这蒙古小王子不是越打越来劲么？苗公公正在可劲钻营，希望能再和保国公搭档，一块带兵出征。世子可千万快些儿把这两千府军前卫练好，到时候要真的派兵，有太子殿下进言，你把队伍拉出去跟着他们走一趟就是老大的劳，别错过了这等良机！”

    目送着那东宫主从三人渐行渐远，徐勋琢磨着张永这混军的提议，正在心里想这是张永自个的想，还是哪里已经有风声了，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人，卑职若能真的出人头地，绝不会忘了大人的提携之恩！”

    转头见是钱宁还跪在那里，只这一回换做是冲着他磕头，徐勋立时上前把人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机会我给了你，太子殿下你也见过了，只要你好生尽力操练，日后还有的是上升的地步。但要是这次机会你抓不住，那也就没什么下一次了。”

    “是是是，卑职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提携！”

    三言两语激起了钱宁那满腔劲头，徐勋先把人打发了回去，这才看着王世坤笑道：“怎样，你不会怪我把机会直接给了别人吧？”

    “一开始我倒是纳闷来着，但一听太子殿下那话我就明白了，这算盘打得简直是绝了！”尽管刚刚那一站，王世坤也是浑身僵硬，但适才朱厚照的那番话把他的精神都撩拨了起来，“一个区区千户算什么，太子殿下都觉得我吃亏，日后还有那样的补偿，算起来我真是赚大了！要真是我打头，张宗说首先就不会服我，更不用说徐延彻齐济良！我不趟这浑水！”

    “你明白就好！”徐勋知道王世坤骨子里是个什么人，当下就意味深长地说道，“总而言之，让钱宁去收拾他们，你只用用心心把这几日的操练记下就是，到时候幼军选好了，你就用同样的子去操练他们。这些东西又枯燥又累人，但要把散乱的人捏在一块，却是最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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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又一位一代宗师！

﻿    抄书，抄书，还是抄书！

    白天被操练得累死累活，晚上还要抄书，对于张宗说来说，这些天实在是足以把人折腾死。自打头一天借着太子发威之后，徐勋倒不曾怎么针对过他，可因操练最出色而被徐勋点名任军令长的钱宁却出奇严格，他要偷懒是完全休想。而钱宁有了徐勋给的惩罚大权，对其余人等是从罚站到军棍不等，对他们几个公子哥则是只有抄书这两个字。可恨他白天已经累得七死活，晚上还要抄书，到最后连手都快断了。

    而徐延彻和齐济良比张宗说也好不了多少，他们一个是父亲严令，一个自个认为是戴罪立，操练也还算认真，可终究没有那些幼官的体力，一来二去每晚上多抄七页的书总是难免。只有王世坤得钱宁照顾，再加上他年纪毕竟大几岁，弓马稀松归稀松，可终究是过的，每晚说是要抄三四页的书，可准点睡觉却还能做到。而此番总共才十五个人，一人一间房，到晚上大门一关不许出房门，外头还有人巡逻，谁也不知道旁人情形如何。

    接下来这半个月，徐勋因没有住在宫中，每日都是宫里宫外跑着，从寿宁侯张鹤龄到定国公徐光祚再到仁和长公主，这三家常常来探问情形，他只一概敷衍，主要精力只放在朝廷是否出兵以及王守仁那边的幼军进度上。连放完了假的之前那五百府军前卫调到了安定门外的团营旧营房，每日由各总旗带领出操训练，他只是隔日去看一回。等到连同此前那十五个百户在内的两千人全部塞进这座营房，他立即全身心投入了进去。

    毕竟上次西苑练兵五百人已经是破格，此次两千人断然不可能再拉进西苑。而在这安定门外的营房校场到底不像宫中只有宦官周边出没的人众多，御史更是虎视眈眈，真要挑出什么毛病来，他和王守仁的麻烦就大多了。然而，数日下来，虽说军官和士卒的磨合还说不上渐入佳境，他却发现周遭看热闹的人渐渐减少了。

    “难道那些御史终于恍然醒悟还有其他正经事了？”

    这天午饭时分，听到徐勋的这一句嘟囔，王守仁顿时没好气地说道：“那是因为化门还有另一桩要紧事盯着，没工夫再管咱们了。会试已经开考主考官和各房考官都是重中之重不盯着他们反盯着这儿，那些科道言官还不至于这么本末倒置。以他们的性子，没事都盼望着有事，更何况此次恰逢会试之年，当然恨不能再出一回弘治十二年科考舞弊的大案子！”

    原来转眼就是二月末，眼看就是又一年的会试了！

    徐勋这才记起这一茬，一时暗幸此番操练这两千新军期间，能够暂时躲开那些一意的目光。然而，他虽说四书五经样样稀松，但对于这三年一次的威事却也大有兴趣当即追问道：“今年是谁主考？”

    “是太常寺卿兼翰林院士张元祯，还有左春坊大士兼翰林院侍读士杨廷和。”元

    傅容此前遣了心腹京不乐陪着上京，如今的徐勋对于武百此虽不能说如数家珍但这些有名头的大多数都还有些了解。张元祯也就罢了，杨廷和这名字他却是如雷贯耳了不就是那位亲自把嘉靖皇帝送上帝位，然后自己却因为大礼仪之争被皇帝扫下台的吗？而要是再根据后世某些盘根究底的传言，甚至有人说正德之死，都和这位官之首脱不开干系。就拿现如今来说，这人也是正儿经的东宫序列。

    只这个念头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他微微一眯眼睛就笑道：“也不知道这一榜会是谁有幸摘得状元。几十年寒窗苦读，就看这几日的发挥，倒是真个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难。”

    “你这比方倒贴切。”王守仁自己就是前后三次会试，独木桥走了三回，对此自然深有体会，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会往昔，他突然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继而就蹭地站了起来，“我才想起来，今天是二月十，也是这会试最后一场，我和一位友人约好，等他出贡院要为他接风，今儿个我得先走了！”

    “只管去吧，今晚上的兵课停一天也不打紧，下头人难得偷一回懒，高兴都来不及！”

    见王守仁说着就站起身急匆匆往外走，徐勋也没放在心上，随口就这么说了一句。然而，王守仁已经至忏门口，却突然又转了回来，却是看着徐勋说道：“我倒忘了，据说南监祭酒章翁对你有半师之谊？”

    “你怎么知道？”徐勋没想到这事情连王守仁都会听说，一时大为诧异。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究竟有是没有？”

    “算是吧。

    不过，我只是有幸在章大人家里养了一个月的伤，蒙他赠书两箱子，又向北监祭酒谢大人举荐了我。”徐勋想起前不久匆匆南下的陶泓，就叹了口气说，“只日前才刚刚听说章大人有丧偶之痛，所以我打发了家里一个童子南下探看探看。”

    “那就好！我那友人因章翁赏识，在南监读了大半年书，也是称章翁一声先生的。他二月初才刚到京城，我也是因李阁老的缘故，与他在会上相识，料想他应该知道章翁近况。你若是有空，不妨和我同去见一见？”

    徐勋此前到京城后也曾经给章懋写过两封信，但三个月西苑练兵之后就顾不得了，此次才让陶泓带了书信回去。这时候王守仁说要去见的是这么一个人，他立时霍然起身，二话不说点点头道：“好，那我先去吩咐一下今儿个晚上的安排，然后跟你进城！”

    时值傍晚，京城东边贡院前头那一条街已经是挤得满满当当。从二月九号开考至今，已经是整整九天，所有南来北往的举子们全都云集于这么一座贡院之内考试，几乎是一步都不能出号房，如今好容易捱到了尽头，外头等候的家人自然是人人激动。翘首盼望了许久，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贡院开了，就只见一大堆手提考篮的举子从中一哄而出，一时间竟是喧哗一片。

    王守仁是考过三次的人，当然知道要在这时候迎着人，就不能光靠傻等，因而这会儿压根就没和徐勋在下头等候，而是包了贡院旁边一座酒楼的二楼雅座，只在临窗位置边看边等。他既是精于射箭，眼力自然很好，居高临下看了不多久，他便看到了那个人群中施施然背手而行的悠闲中年人，一时便出口叫道：“元明兄！”

    那底下的中年人抬头一看，认出那窗边的人是王守仁，颔首一笑就穿过人群到了酒楼门前。不消一会儿，提着考篮的他就上楼进了雅座，见座中除了王守仁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微微一愣就笑道：“可是兴安伯世子？”

    “正是，冒昧打扰湛先生，实在是莽撞了。”

    “哪里哪里，要说世子之名也算是如雷贯耳，我也好奇很久了，不想今天能相见，也是托了王伯安的福。至于先生二字当不起，世子叫我湛元明也罢，叫我老湛也未尝不可。”

    “那我便占个大便宜，——声湛兄了！只那世子二字，还请湛兄收起。”

    “好好，正该如此！”湛若水爽朗地一笑，放下考篮厮见之后就自己搬开椅子坐了，自己提起茶壶倒满了茶一气半盏喝下去，这才舒了一口气道，“这九天真是难熬得很，连口热茶都几乎喝不上，好在老天爷没下雨，总算是捱过来了。”

    王守仁见状不禁打趣道：“知道你是不想考，硬古生被人硬逼上梁山的！”

    徐勋也是在路上听王守仁解说，才知道自己今天来见的是广东湛若水。据王守仁说，湛若水师事大名鼎鼎的陈献章，为了求甚至一度焚掉了路引以求追随那位白沙先生，在执掌江门钓台之后，又为陈献章之死服孝三年，这次还是在母亲和广州府一位官员的双重劝说下勉强来京城应试，打的却是最好考不中回乡继续讲的主意。但相比这些，真正让他心中大震的，却是因为他记得，后世鼎鼎大名的明朝心大师，除了王守仁就是这湛若水，两人都是弟子众多，湛虽声名弱于王，仍可谓是一代宗师！

    “伯安你知道就好，千万不可对李阁老说，否则就辜负他一番心意了。”

    此时，见湛若水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徐勋便举杯敬道：“湛先生话是这么说，但有道是这世上的事情常常事与愿违，你虽不想考中，只怕此次却是必中。”

    王守仁也笑道：“是极是极，今拜主考的这两位都是一心人才慧眼识珠的谦谦君子，就如徐世子所言，我也打赌你必能中！”

    湛若水才以茶代酒喝了徐勋敬的那一杯，听到王守仁这话不禁莞尔：“好你个伯安，你这不是存心挤兑我吗！虽说我是想就此安安静静回乡教书，可要是我和你赌不中，按你的话岂不是认定此科两位主考大人慧眼不识珠？说真话，考不中就罢了，若侥幸考中，我这些年一直都是醉心书卷，于实务上头一窍不通，只望能点个翰林，让我能博览群书，继续精研问，好好教书育人，不要误了百姓！”

    中进士点翰林，这原是无数读书人一生的期望，被湛若水说出来却好似退而求其次一般。然而，这等狂妄的话他却说得颇为平和，徐勋听着竟也觉得其人真心实意，当下少不得笑着附和了几句。一番闲话之后，酒菜上齐，他便言归正传道：“我听王兄说，湛兄此来京城应考前，曾经得南监祭酒章大人激赏，在南监读了几个月书？不知道章大人近况如何？”

    “章翁……”湛若水踌躇了片刻，这才摇摇头道，“章翁近况实在是说不上好，老而丧妻，原本就是人生大痛，更何况章翁入冬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因疾致仕朝廷又不允，这会儿应该已经从乡间回金陵继续主持国子监了。唉，不是我言辞激烈，朝中诸位老大人的年纪都大了，如马尚书等都已经年过耋耄，一个个都曾几次三番上书致仕，皇上也应该放他们归去，否则老于其位，年轻一辈都觉得他们尸位素餐，又伤名声，又伤身体，未必是朝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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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又一位一代奸臣！

﻿    徐勋曾经几度面对那几位顶尖大佬，除却还不到六十的李东阳之外，其他的无不是七老十，马升甚至还有选择性耳背，至于这些人之前是因灾异自请致仕也好，因怕被人闲话而自请致仕也罢，甚至说是以退为进……总而言之，弘治皇帝一概都是殷殷挽留，十足十一位礼贤下士的明君。问题是，那些大佬们是真的老了，老到朱厚照背地里也对他嘀咕过！

    因而湛若水说这话，他心里自是万分赞同。

    然而，这种话他当然不会明里说出来，只就着湛若水说章懋的话题叹道：“湛兄说的是，诸位老大人虽老而弥坚，但毕竟朝廷事务繁杂。说起来，哪怕是我这个不相干的人，章大人也一直关切爱护有加，每每想来便令我感念。他四十出头致仕，结果年近七十又复出掌南监，原本就是推辞了多次了。但朝廷一再相召，他也只能勉为其难，虽是子的幸事，可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劳累了。”

    湛若水拿起杯子品了一口酒，又摇了摇头说：“所以家师白沙先生数次不第，便索性回乡教书，一心著书育弟子，结果还是一再接到征召。就连我，也躲不过家母和徐大人的一次次训诫提点，哪怕苦着脸也只能来了。天下之大，一人之力所能为者极少，更何况掣肘重重？朝中老大人们纵使秉持公心，但顾忌既多，要做事便是难上加难，想想伯安这入仕之后的经历，我就真的想打退堂鼓。”

    “我虽然不曾点翰林，但先历刑科，又主持山东乡试，接着又任武选司主事，比起一科一科众多真正磋跑一生的进士来说，已经是幸运之极。更何呃……”王守仁斜睨了徐勋一眼，便又苦笑道，“更何况我还在西苑因缘巧合，竟是把太子殿下误当成寿宁侯世子。我要是再自称磋跑，只怕人人都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起这事情，湛若水方才真正来了兴致：“不错不错，二位如今可算是除了东宫讲官之外，和太子殿下最亲近的人！我倒想斗胆问一句，二位觉得殿下究竟是怎样的人？”

    “殿下么……天资聪颖，触类旁通，尤其好武，爱骑射。”根据自己这三个月和朱厚照相处的经验，王守仁几乎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几句评价，随即停顿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犹豫地说道，“只殿下兴之所至，便往往一意孤行，做事未免少些长性。”

    相对于那些大臣们当面连篇赞叹，背后一次次告状，王守仁对朱厚照的评价在徐勋看然是极其中肯。见湛若水看向自己，徐勋踌躇片刻就坦然说道：“殿下年少，兼且自幼无人相争，随心所欲自是难免。而他个性聪颖，自然就不喜大臣老生常谈。好武好射，更是这等年纪的血气方刚使然。不过刚刚王兄所言却缺了一条，殿下性子纯孝，对皇上皇后极其孝顺，常常挂在嘴边。”

    听到最后这句话，湛若水不禁眉头一挑道：“你们俩都这么说，看来外间传言有些不尽不实！都说东宫蓄养百戏杂人，日日笙歌不断，殿下根本无心读书，反而如同英庙当年那般只爱排兵布阵，恐非天下之福。”

    王守仁没见朱厚照之前，这些乱七糟的传言也听得很多，等真正和人相处了三个月，他真心觉得朱厚照毛病虽不少，可确实是极其聪明机敏，若是教授得，弘治之后再现当年仁宣威世也不是难题。于是，他一时眉头大皱道：“笑话，只有知兵方才能在日后用兵审慎，岂可因当年土木堡之变就再也不让储君涉兵事？”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因这雅座虽是板壁隔开，却算不上隔音效果很好，三人刚刚涉及大臣和太子之言，无不是稍稍压低了声线，眼下外头声音一起，本待要说话的徐勋立时站起身来大步出去，拉开门一看，却只见那边厢几个今科举子模样的人正在那对峙，其中一个恰是势单力孤。

    “今科两位主考最看不得激昂字哗众取宠的，要是你今科再落第，看你拿什么说嘴！”

    “就是！别以为你十岁中举便有什么了不得，前两次会试都是名落孙山，这一次多半也差不离！你懂什么军事，有英庙前车之鉴在，你居然说太子好武乃是朝廷之福，你这是阿谀媚上！”

    “严惟中，除非主考大人瞎了眼睛，才会取中了你！”

    徐勋见那边厢唇枪舌剑齐飞，原只是以为举子们起了。角，待听清楚这些话，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因而等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本不打算管闲事的他一时色变，当即走上前去，冷冷地说：尔等都是今科应试的举子，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知道两位主考大人取中谁不取中谁？什么瞎了眼睛，传扬出去，单单一个诅咒座师的罪名，你们今科就一个都别想中！”

    众举子酒酣之际争执起来，不料突然跑出来一个外人这般指摘，顿时齐齐都愣住了。而徐勋素来是趁势进击的性子，不等有人反应过来就厉声嘴道：“来人，给我把这些悖逆的家伙——记名送到两位主考大人那儿去……”

    尽管会试已经散场，但这座酒楼乃是贡院街前头最热闹的所在，众举子只以为考官还派了人在这儿监看今科应考人的品行，一时大惊失色。

    几乎是一瞬间，刚刚还气势汹汹说出那句瞎了眼睛话的举子仓皇扭头朝楼梯跑去，他这一带头，其他人慌忙跟上。闻讯而来的伙计气急败坏抓住一个人讨要酒菜钱，那人生怕徐勋真个有记名权，随手把一锭银子塞了过去就蹬蹬蹬冲下了楼梯。不一会儿，这楼面上就干干净净，就连刚刚探头看热闹的人都没了。

    王守仁和湛若水刚刚都跟了出来，见徐勋三言两语就吓得那些举子落荒而逃，一时都是莞尔。湛若水见起头被人挤兑的那年轻举子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便上前招呼道：“尊驾也是今次进京赴礼部试的？不要理会那些徒逞口舌之利的无聊人，只管等着发榜就是。要是两次不中就是一辈子不中，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大器晚成的人？”

    那年轻举子被湛若水这一说，顿时脸色好看了些，只见徐勋转身回来，他不免紧张了起来，拱了拱手就说道：“这位大人，您刚刚所说记名的事，不知可否宽容一二？适才大家喝醉了酒，我一时嘴快得意了两句，这才招来群起而攻，大家也不是有意的……”

    “哈哈哈！”曾经被徐勋取笑为老实人的王守仁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就指着徐勋说道，“你连他说话也信？他惯是奸猾骗人的，不过是看不得那些人趾高气昂，于是吓他们一吓，他哪里会记什么名字送去给两位主考官？”

    徐勋也不恼王守仁揭了自己的底，笑呵呵地冲着那年轻举子颔首道：“没错，我就是一是看不惯他们的嘴脸，所以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这些人不说问如何，一言不合就连那种话都嚷嚷出来了，品行实在是不怎么样。尊驾还是离他们远些，免得日后惹麻烦。”

    王守仁和徐勋先后这么一说，那年轻举子方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举手一揖谢道：“多谢这位公子提醒。我只是因为他们是住在江西会馆前来应试的同乡，这才同进问出，只不料会出这种事。三位兄台也是应礼部试的？在下严嵩严惟中，江西分宜人。”

    严嵩！

    尽管徐勋如今名人见多，已经有些免疫力了，可此时此刻听到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仍不免失神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年不到三十的举子，他只觉得对方相貌堂堂气度宛然，看不出半点奸臣气象，他就打了个哈哈道：“原来是严公子，我们三个里头，只有湛兄是应礼部试的，我和王兄都只是到这儿来看个热闹而已。”

    “呃……可是白沙先生高徒湛元明？”

    “湛兄真是大名在外啊！”湛若水尚未回答，王守仁就笑着点点头道，“湛姓少见，轻轻巧巧就让严公子猜着了。相逢就是有缘，你那些恶友既然去了，不如就到我们这小坐片刻吧。”

    严嵩之前两试不第，心中虽说对此次会试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对于今科举子中那几个鼎鼎大名的人物，他仍是下了不少夫了解。因而，此时徐勋既然开了口，原就想结交一二的他立时爽快答应了下来。等进入三人的雅座，见桌上酒菜都只是略略动过，大异于他们刚刚出贡院之后的大快朵颐，他更是心中暗赞一声果不愧是名家传人，把持得住口舌之欲。

    “这位是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王伯安，这位是兴安伯世子。要说大名，他们俩可是远远盖过我！”

    然而，严嵩才一坐下，就只见湛若水指了指旁边的两人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一时大吃一惊：“两位就是不久之前手西苑操练府军前卫，得了皇上褒奖的……”

    “就是他们两位了！”湛若水刚刚叹过老臣问过太子，对府军前卫的事却还没来得及问，这会儿突然开。问道，“严公子刚刚说过太子好武乃是天下之福，这话如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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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权奸尤青嫩，权阉已露头

﻿    徐勋对于严篙的兴趣是于他在后世的名声，而湛若水和王守仁则是正好相反，两人更感兴趣的是他之前引起那些举子们群起而攻的话。

    而此时此刻，严嵩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沉吟了一会，这才抬起了头。

    知道对面三个人无论是已经入仕的王守仁，还是据说是太子亲信的兴安伯世子徐勋，亦或是虽不曾及第，名字却已经为众多大佬所知的湛若水，都不是自己这个落第两次的清贫举子能够比拟的，他反而只觉得心中激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

    “当今太子好武并不是坏事，好武爱兵，今后就能知道边关百姓疾苦，兵事多变，若能了解敌我地形，至少不至于为冒者诓骗了。而京城前临蒙古最近处不过上百里，若有万一便随时会成为御北第一线。若翌日的一国之君不知兵，而偏偏蒙古又有枭雄崛起，那时候当如何？况且……”

    严嵩一口气说出这些，也是因为徐勋王守仁不同别人的身份。因而只顿了一顿，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况且，我朝太祖爷驱逐鞑虏打的天下；太宗爷又是为了抵御鞑虏将都城从南京迁到北京，为的就是天子守国门，以告后世子孙不可忘了兵事；而宣庙不但曾经从太宗爷北征，还曾经亲征汉庶人之乱，更带兵北巡。如此的堂堂祖训，怎可因为当年英庙时的土木堡之变，而就此弃之不顾？所以说，反而是矫枉过正，绝非天下之福！”

    “严公子到底是满腹锐气。你这话和刚刚王伯安的话实则是异曲同工。”湛若水见王守仁那样子，显然也是赞成这番话的他却笑道“我也不赞同那些老大人们矫枉过正，但群臣所虑不是太子练兵，而是太子好兵。好兵便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挑唆，而贸贸然用兵，纵使有一时的斩获，却难保长治久安。所以，练兵则可，用兵当慎。”

    “好一个练兵则可，用兵当慎！”

    徐勋可不是一门心思只想着打仗立战的好战分子，闻言立时眼睛大亮亲自给湛若水斟满了一杯酒又自己满上敬了。等湛若水一饮而尽，他就点点头道：“古语有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是说练兵当勤，也是说用兵当慎。要打就要把人打疼了打狠了，否则不疼不痒的一拳，只能让人记不住教训下次卷土重来，遭殃的又是边关百姓。”

    “所以说，汉武帝数次对匈奴大肆用兵让大汉多年宿敌匈奴一蹶不振就此没落，可民间困苦却也是不争的事实。用兵的度，从来就是最难掌握的。”

    严嵩见徐勋只称许湛若水的那番话于自己所言却仿佛并不放在心上，虽也并不意外，可仍旧心中郁郁，只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喝了两杯。他此前所饮已经很不少，而徐勋这边叫的酒是入口绵软后劲却大的，不过应付着说笑一会儿，他就不知不觉地趴伏在了桌子上。见此情景，王守仁惦记回头明日还要继续练兵，时间也很不早了，就索性站起了身来。

    “徐老弟，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不如先散了，元明那里我送他一程，这严嵩就劳烦你送一送了，看他这醉得也不轻。他既是和我一样已经考过两科不第，想来当年这中举也是一蹴而就，之后屡试不第不免被同乡讥刺，所以心中才会更加愁苦。今夜他回去不相宜，不如另找个客栈安置。”

    “好好，他就交给我吧！”

    徐勋见湛若水脸上掩不住的疲色，知道这九天科场确实难捱，当下就此和王湛两人告辞。等到他们出门，他见严嵩依旧伏在桌子上人事不知，他便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

    “严嵩，你刚刚的话，应该还没说完吧？”

    徐勋只是随口一提姑且试一试，倒不是真有把握严嵩没醉过去。然而，此话一说，他就看到那个趴伏桌面的人渐渐直起腰来，又在那使劲晃了晃脑袋，不禁眯了眯眼睛。

    果然，严嵩拿起面前还剩大半杯的酒一饮而尽，借着酒意就说道：“我是没说完，这历来的各朝各代，开国之君都是马上天子，开疆拓土，御外敌往往能应付裕如，但之后一代代君王，不要说外敌，就是国中跳梁小丑蹦醚两下，也往往会造成大乱，便是因为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自小被那些老成持重的人灌输，再加上名将调零，军士散漫，于是一点小火星就会成为燎原大火。世子可以算一算，一朝一朝马上得天下，可多半也是马上失天下，藩镇也好，内乱也罢，甚至是外敌……——……若是天子知兵，何至于如此？”

    “严嵩，你漏算了一个人。隋炀帝为王时就深有勇名，手底下也一度名将如云，可隋经二世而亡，固然是他志在铲除世家，可诱因却是他三征高句丽。”说到这里，见严嵩一下子愣住了，徐勋方才笑道，“你所长当不在军略，不必因为如今时势而强求。”见严篙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又徐徐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两科落第，对今科又是心怀期望，又是觉得希望渺茫，这很自然，人失败次数多了，就会有患得患失，只你不是无才之人，大可不必如此。至于太子爱武是好是坏，于如今的你来说，还是少谈为妙。须知朝中老大人们看着**练府军前卫，大多是不以为然的，而会试也好，殿试也罢，多半都是这些老大人们做主，万一你的章做得花团锦簇，却因为这些言论而恶了他们，你说你是不是本末倒置？”

    作为初来乍到就在金陵的那场莫大风波里从夹缝中突围，继而又在京城如鱼得水的成人士，徐勋深知自己是沾了多少机遇和巧合的光，又是怎样侥幸才有现在的地步，所以他很能理解如今的严嵩是怎样的心情，一番勉励轻轻巧巧就送了出去。

    “诗仙李太白有一句诗我喜欢得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科举这种事，不要相信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话。今日的王伯安也是三次才金榜题名的，你当初能够不到弱冠中举，也是从无数人当中杀出来，如今不可失了锐气！”

    尽管徐勋的年纪远小于自己，但此时此刻听着这一波高似一波的话，严嵩只觉得心情激荡不已，当即站起身冲着徐勋深深一躬沙哑着嗓子说道：“多谢世子提点！若今科真的能侥幸中试严嵩必不敢忘今日教诲！”

    出了酒楼，徐勋雇了一辆车使其送严嵩，自己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收回了目光，心中总觉得好笑得很。

    无论是刘瑾也好，严嵩也好，如今尚未成气候之前，奸猾固然奸狷二可要想打交道远远比和那些不好对付的老大人们打擂台容易多了！这都是先知先觉的好处啊！

    他正想着，突然只觉得肩膀被人一拍，一回头就立刻瞪大了眼睛。

    而那人见他吃惊便嘿嘿笑道：“怎么，没想到是俺？小侯爷派俺出来找你，结果俺特地跑到安定门外，却说你和王守仁一块到贡院这边来了，幸好俺聪明，几个酒楼一找，就寻到了你的下落。俺说徐老弟，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几个人在那种四面漏风的地方就敢议论兴亡得失？”

    刘瑾坦言之前就是在听自个的壁角，徐勋顿时气结：“那会儿举子们举杯庆贺会试结束都来不及，有几个人会竖起耳朵听这些？”

    “那可说不定，你如今行情见涨，别看北镇抚司的人和你好，可东厂指不定就盯着了你。王岳那老货俺最了解不过，官们他不去盯，偏就盯着太子殿下的亲近人。”刘瑾一边说一边四处看，仿佛东厂的人就在周围，又低声说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走吧！”

    刘瑾一个人出来，自然不会坐车，而是骑的马。中官们常常要骑马往四处府邸上跑，他又不是萧敬那些获准坐凳杌的大此，因而马术也相当不错，这会儿和徐勋一块出了贡院街前头的随磨房胡同，他便熟门熟路地前头带路，只走那些荒僻的小胡同，最后却是领着徐勋进了一座小院子。把缰绳丢给了迎出来的小幺儿，他就扭头看着徐勋咧嘴一笑。

    “俺进宫好几十年，才有这么一座小院子，你这大财主可别笑话。”

    原来刘瑾竟是带着自己回了家！

    徐勋大吃一惊，跟着刘瑾一路进去，跨进正房四下一看就笑道：“有什么可取笑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子大人口多，别有用心的人也就更多，真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怕你笑话，为了家里的清净，我爹和我软硬兼施，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

    “也是，小家有小家的好处。”刘瑾听徐勋这么说，心里也高兴，一坐下之后让小幺儿上来沏了茶，然后摆摆手把人赶了出去，这才看着徐勋道，“张永那小子应该撺掇过你了吧？他在殿下面前嘀嘀咕咕好几次了，但使撺掇了殿下派你跟着出征，他就琢磨着在你那儿混一个监军的位子跟着捞一把劳。不是咱家说他，要不是那个王守仁打一开始就自请到西苑来看着，他早在之前你练兵的时候就凑过来了！这小子，滑溜得很！”

    徐勋被刘瑾说得有些狐疑，踌躇片刻就问道：“那老刘你的意思晨……”

    “捞劳的机会怎么能丢，但不能操之过急嘛！”刘瑾的眼睛闪动了一会，就压低了声音问道，“要知道有句那什么话来着……攘外必先安内。”

    怪不得严嵩发迹还早，刘瑾发迹却快了，这历史果然还是不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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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义气刘，实诚徐

﻿    第二百二十三章义气刘，实诚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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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攘外必先安内！

    徐勋脸色古怪地盯着刘瑾，眼前的人仿佛化身作了一个熟悉的光头。然而，刘瑾却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又嘿嘿一笑道：“俺没读过多少书，认识的字也没多少，但这句话当初陪着太子听讲的时候却一下子就记住了。俺们几个也好，徐老弟你也好，都是根基未稳，这打仗的事情又没个准数，万一被人打了个埋伏输了，那到时候还要命不要？”

    见徐勋不说话，刘瑾误以为徐勋面对这么好的机会有些把持不住，忙又说道：“而且，张永那家伙顾前不顾后，他也不去打听打听朝中现如今这态势。那些个老大人们全都是反对用兵的，听说前些天兵部的部议，王守仁被驳得灰头土脸，就是太子出面也未必讨得了好，到时候追究下来又是咱们挑唆，你说是不是？”

    王守仁被驳的事情，徐勋已经从王守仁那听说了，但刘瑾一个东宫内官能打听到部议，这耳目灵通着实非同小可。因而他面上惊愕的同时，心底也在飞快地盘算，随即就冲着刘瑾竖起了大拇指：“好啊老刘，连兵部的消息也能打听到，你这真是绝了！”

    “哪里哪里，那都是因为俺和谷大用交情好。”刘瑾狡黠地一笑，又压低了声音说，“这事儿俺可只告诉你，虽说西厂早就废了，但太子殿下一直觉得锦衣卫是外臣，东厂王岳那老家伙又不好打交道，所以便让谷大用领着一帮探子打听消息，以后重建西厂也有个底子。谷大用那家伙和俺穿一条裤子，凡事常常问俺，更何况这种消息他打听起来又不费事，算不了什么。”

    徐勋这才知道，重建西厂的风声确实是从东宫来的，一时心头一动。顺杆儿又捧了刘瑾几句，见对方这脸上皱纹都笑得舒展了开来，他便趁势问道：“不过西厂毕竟已经散了二十多年，京城里锦衣卫和东厂平分颜色，谷公公这差事也不是做得那么容易？”

    “可不是？”刘瑾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一时大倒苦水道，“锦衣卫也就罢了，叶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况且做事公允从不会捞过界，俺们做事只不要招惹到他头上，他是决计不会来管的。但东厂的王岳……嘿，这老家伙却最是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水泼不进不说，还生怕别人抢了他生意，谷大用先头已经在他手里栽过一个跟头了！西厂的人早就散干净了，当年那些个老大人的学生亲朋被整得太惨，结果汪直之外，韦瑛吴绶以及手底下那些个，谁有好下场？唉，这年头要寻个做事的，怎么就这么难？”

    刘瑾在那大发牢骚，徐勋却想到了之前向金六丢下一句话就无影无踪的慧通。只他怎么也不至于在刘瑾面前直截了当地举荐，而是顺着人的口气说道：“既如此，何妨让人出去打听打听从前西厂旧部可还有留在京城里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谷公公是太子殿下的亲信，光是这一条，就足够那些惊弓之鸟趋之若鹜了。”

    “你说的也是，回头俺对谷大用提一提，省得他成天纠缠俺。”

    刘瑾今天来找徐勋，为的就是西厂的事，这会儿见徐勋真心给他出起了主意，他立刻干咳一声道：“徐老弟，谷大用一直都很羡慕俺和你亲近，所以有件事他自个不好和你说，于是托俺来向你说项一二。就是先前那一茬，他手下虽然领着几十个探子，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你想想，那回郑旺那么大的案子，东厂也好锦衣卫也罢，事先都一点风声没有，还是殿下和俺们两个出马，这才手到擒来。俺知道你和司礼监掌印萧公公交好，所以想托你探个口气，看看这西厂能不能名正言顺开起来。哪怕只是在司礼监挂个名不对外公开也好。”

    “这个……”徐勋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见刘瑾盯着自己，他又笑道，“这事情虽棘手，可也不是不能试一试。不过，刘公公你还真是够义气，这西厂就是真的开起来，那也是谷公公领衔，你居然还这么费心奔前走后。”

    一句够义气说得刘瑾眉开眼笑，眼睛都几乎眯成了一条缝：“那是，俺可是东宫赫赫有名的义气刘，朋友有难两肋插刀，跑跑腿算什么，更何况谷大用和俺好得穿一条裤子，帮一把也是应当的。真要西厂开起来，东宫的大家都能沾光不是？俺老刘别个不求却来找你，也是因为徐老弟你对人实诚，真心实意。对了对了，萧公公几日后便轮休，多半会回私宅休整，那时候我使人通知你。”

    见徐勋不过片刻功夫就终于点了点头，竟爽快地应承下来，说是下次若见着萧敬必定探问，刘瑾自然大喜，当下立刻高声唤了小幺儿上酒，强拉着徐勋交杯换盏，直到徐勋不胜酒力连声推辞，他这才吩咐了小厮驾车送了人回去，等人一走，他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要知道，现如今司礼监光是挂着太监衔头的至少就有七八个，而御前得用的少说也有五六个，西厂真的要开，哪里轮得到谷大用？整个东宫朱厚照信赖的那些个太监里头，唯一一个品级够班的，也就只有司礼监太监兼掌东宫典玺局的高凤了。而这些年来别人都只记得在朱厚照面前下功夫，唯独他把这老太监伺候得极好，西厂落在高凤手里，和他的有什么差别？

    尽管这些天又不得不常常住在安定门外的军营，但这天再要出城已经晚了，徐勋坐了刘瑾的车回兴安伯府，也就索性在家住了一晚上，又从徐良那儿得知了当年保国公朱晖和苗逵那场仗的多个版本。一夜好睡的他一大早就出了府，可就在他单身拨马出安定门时，他就看到了城门之外排队入城的长龙中，一个左顾右盼的人影。两厢一打照面，他就认出了人来，眼见后头有众多车马出城，他便假作避让往旁边闪了闪。和那人擦身而过时，他就只觉得对方往自己的靴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等到了官道一处岔道口，徐勋就拐上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小道，弯下腰从靴子里一掏，他就找到了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简略的几行字。

    “挑唆齐济良及徐毅的鹰三已经找到，此人受吏部侍郎焦芳指使。焦芳意在吏部尚书之位，故而借力打力，引文升去位。”

    徐勋一下子把纸条捏成一团，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恼怒。他和焦芳非但谈不上恩怨，甚至最初连瓜葛都没有，这老家伙一而再再而三算计他，难道是看他徐勋年少好欺负？

    傍晚，东西江米巷又充斥着千步廊两侧各大衙门回家的官员，而大清早最热闹的东西长安街却一片寂静。西长安街上的焦府大门口，焦芳低头下了轿子，管家李安就立时快步迎上前来，借着搀扶自家老爷下轿的机会，低声对焦芳言语了一句。

    “老爷，金陵的事情有消息了，云福应该正是太平里徐家长房长子徐劲。”

    “好！”焦芳点了点头，等下轿站稳之后，他才淡淡地说道，“把人看死，不许离开家里半步，但其他的不要轻举妄动。”

    “是！”

    马文升逃过了王盖吴蕣的弹劾坐稳了位子，但此前抑徐勋不成，声名毕竟微微有损，而焦芳借由致仕以退为进，又得了皇帝那样的批语，因而在吏部终于隐隐有和马文升分庭抗礼之势。而现如今又得到了这样的好消息，对儿子焦黄中会试成绩的担心也不免减轻了好些，晚上小酌了几杯后，便在书房中自得其乐地看起了书，直到外头突然传来了唤声。

    “老爷，外头有客来拜！”

    听出是李安的声音，焦芳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就淡淡地问道：“是谁？”

    “容小的进来禀报。”随着这话语，李安就进了屋子。掩上门后上前几步，见焦芳脸上微微愠怒，他便慌忙行礼后低声说道，“老爷，是兴安伯世子！”

    “哦？”焦芳立时丢下了手中的书，霍然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只是一瞬间，他这表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人也缓缓坐了下来。下一刻，他就若无其事地问道，“他是单身来的，还是带着随从，走的前门后门？”

    “单身来的，是到前门求见。”

    单身来，那自然是要隐匿行迹怕人知晓；可到西长安街的前门求见，却容易被人发现。因而，焦芳思来想去，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徐勋究竟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后就沉声吩咐道：“也罢，请他进来。把云福安顿好了，务必不能让他知道徐勋前来之事！”

    李安连声答应后退了出去。约摸一盏茶功夫，他就引了徐勋进书房，见两边厢见礼，他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却是把书童等都屏退了，亲自站在门外守着。

    “徐世子可是稀客，听说你连日以来都在安定门外的旧校场练兵，不知道今日造访老夫这陋室，所为何事？”

    “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大大方方在焦芳右手边坐下的徐勋微微一笑，继而就面带关切地问道：“当日在吏部家父和徐毅一块辩白时，曾经得焦大人相助，我那会儿就一直感念在心。只那会儿您悄悄给我地信，我看过之后不久前却不慎遗失了，所以今日正好有空，便有意过来问一声，焦大人真认识我那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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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虚与委蛇，反手插刀

﻿    焦芳本以为徐勋上来总得大兜圈子，这一单刀直入一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终究是多年沉浮宦海的人物，须臾之间就反应了过来，却是笑眯眯地说：“世子这话问得，老夫一时倒是不知道如何回呃……唔，这样说吧，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徐勋之所以快刀斩乱麻地直入主题，便是想省去那些打太极的功夫，因而，对于焦芳这等滑溜的回答，他不觉皱起了眉头，随即便认真地说道：“愿闻其详。”

    “倘若你是故人之子，那老夫此前为你父子说话也好，今后照拂你也好，自然都是因为那位仗义疏财的故人份上。朝中b澜诡谪，臣武将无不是各人有各人的小算盘，你虽有太子信任，但须知独木难支，此番受人无端弹劾便是最好的证明。我虽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大佬，可在朝中还有些分量。

    见徐勋沉默不语，焦芳又慢条斯理地说道：“可若你不是，那我自然就是弄错了人。此前的进言不过是秉持公心，但日后马尚书，又或者是其他老大人们再有对你有什么不满，我也就难以出言转圈了。更何况你老大不小才和兴安伯相认，朝中对你出身素来便有质疑，到时候名不正则言不顺，哪怕太子信赖也好，你就不是那么容易扛得下的。”

    尽管不知道徐勋为何时隔这么久才登门拜访，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焦芳自然不肯放过这样一个最好的机会，一长番话把该说的都说了他就再不多言，只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折扇眼睛却在敏锐地观察着徐勋的反应。见其紧紧捏着拳头他的心里顿时一松。

    虽说是有些能耐的，但终究还是年少沉不住气，再加一把火的话，火候就应该差不多了！

    于是，焦芳又笑眯眯地说道：“而且，不是老夫危言耸听，此前你在金陵那桩案子里得罪的人不少，赵钦虽是咎由自取，可一个两榜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被判了立决，这一点余地都不留的手段未免让人惊惧。而对付太平里徐家长房你的手段未免就更i烈了又是斩首又是流放的，昔日族长这一支，现如今就只剩下了孤儿寡母，那位大少爷徐劲已经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要是此人不甘心，打算伺机往你身上插刀子，那又如何？要知道，当初他父子俩就敢指摘你混淆血脉，现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就更加不会有什么后怕了！”

    焦芳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徐勋面上咬牙切齿似的，心里却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今天原是打算试探一二后，把慧通找到的那个鹰三抛出来的但眼下听焦芳威逼利欲，他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听焦芳这口气，失踪已久的徐劲十有九就在他手上，现如今他丢出那鹰三来，两边兴许会暂时打个平手，但他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一时投了太子喜欢的新贵，焦芳却是弘治皇帝信赖多年的春宫老臣，万一把老家伙逼急了，就算两败俱伤，那也是他吃亏！

    陪人下水的事，他可是敬谢不敏！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强自露出了一丝微笑道：“焦大人既是和我那养父有这般交情，怪不得先前一再相助，小子早就应该登门道谢了。”

    “哈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一直没拿下的人，这会儿却终于一举攻下，焦芳只觉得心里异常畅快，眼睛也就笑成了一条缝似的“你是故人之子，我看着也就和自己的晚辈差不多。日后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我这个为人长辈的必然不会看着你受欺负。”

    眼见得焦芳倏忽间就打蛇随棍上以长辈自居，徐勋虽万分嫌恶，却也随之笑道：“世伯如此关切，小子实在是受之有愧。小子虽是人微言轻，可勉强还认识几个人，若是世伯有什么需要做的，我一定尽心竭力。”

    一老一小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同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而焦芳自忖今日已经大获全胜，自然不会步步紧逼提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反而摆出长辈的亲切模样，先是关心了一下徐勋练兵的进展，继而就把多年为官的经验等等拿出去分享了一二，末了甚至亲切地把人送到了二门，临走时又笑着说道：“日后若是闲下来，尽管到我这儿走动走动。若有疑难也尽管来找我，不必客气！”

    “多谢世伯，那我就告辞了！”

    见徐勋行过礼后就转身上了马，又微笑着拱了拱手，这才拨马掉头驰去，焦芳晒然一笑，便转身慢条斯理地往回走。没走几步，他就见长子焦黄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来，正面带不满地看着徐勋的背影。他心中原就有些自许，便招了招手示意儿子跟着自个过来。

    “爹，不过是区区一个幸臣，何必时他这般客气！”

    “你知道什么，他是太子近臣，皇上也对他赏识得很，如此之人笼络在手里，日后你爹入阁的希望也能大几分。”见焦黄中恍然大悟，焦芳这才接着说道“之前你会试的那几篇章我都看过了，要说是写得滴水不漏，只可惜张元祯和杨廷和我都说不上话，也只能姑且等着。不过，料想你之前曾éng皇上赐书，他们应该会让你上榜的。”

    焦黄中也已经是好几科不中了，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闻言立时傲然说道：“爹，儿子并不是只想着今科一定要金榜题名，而是指望出仕之后能帮您一把！”

    “好好，吾儿有志气！我当初便点了翰林，你要是也能入了翰林，到时候咱们焦家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这边厢父子二人踌躇满志，那边厢出了焦府打马飞奔的徐勋却是心情大坏。和人虚与委蛇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可焦芳那种热络亲切却让他很受不了，就这会儿还觉得背心发痒。等到上了宣武门大街渐渐放慢速度，他才在心里斟酌着怎么给这老家伙使个绊子。

    然而，朝中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虽都看不上焦芳，可等闲也难以动得了这老家伙，至于那些科道言官更不是他指使得动的，况且弹劾这种东西对于真正的大臣来说，往往是难以动其筋骨。至于要像如金陵那般大闹一场，他也没那个基础，焦芳又不像赵钦那般贪得无厌，否则内阁那些个老先生们只怕早就下手了。

    思来想去，他的心里陡然之间冒出了一个主意，一下子勒住马停在了那儿。暗自筹划了好一会儿，他认定此计可行，当下便狠狠地往马股上抽了一鞭子。

    既然你用这些东西来胁迫小爷，那小爷也不让你舒坦！此计成了，足够焦芳这老家伙气急败坏好一阵子，而且也不会疑心到他身上；就是不成，横竖他徐勋也不得半点损伤！

    板桥胡同里的那伙人现如今早就不像是起头刚到京城时的光景了。尽管慧通许诺的官职等等尚未落到实处，可每个月的钱如同俸禄一般发下来，过年过节还另外有赏，几个原本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死心塌地不说，那些西厂旧部也都抛开了顾虑。这一日当慧通接到那封字迹歪歪扭扭含义隐晦的手书之后，眯了眯眼睛仔细权衡了好一会儿，他就负手慢悠悠地到了门口，张口唤了一个人进来。

    “路邙，我有一件事要嘱咐你去做。不但要做得隐秘，而且一定要干净，不能露出任何首尾！宫里头已经捐了信出来，西厂估着这几个月就能真正重开了。要是届时咱们那几个老家伙能够进去，少不得你一个前程！”

    “师傅，您尽管说，我已经使劲全力给办好了！”

    虽说名字听着有些像路盲，但三十出头的路邙却是地地道道的京城地头蛇，起头慧通拿着徐良那儿来的本钱去开了一家车马行时，他甚至还上门收钱，大闹一场之后却被慧通手下一个徒儿震得服服帖帖，后来觑着情形就投靠了过来。

    这会儿他被莉á拨得满身是劲，只听明白了慧通这番言语的意思，他不禁一时倒吸一口凉气。

    “师傅，过……您这一招用出去……”

    “怎么，你平日的劲道都是嘴上说说？”慧通似笑非笑地看着这有些畏怯之意的小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就算是给你最后的考验。办成了银子前程全都少不了你的，办得不成，你也见过我这儿那几个人手底下的把式！”

    路邙是真见过那几个人下手的。这京城地面上有规矩，对于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总有一档子下马威，尤其是车马行这等涉足极广的生意。可之前划出道的那几家都是灰头土脸，出手的人甚至一度给废了，他自个投过来，何尝不是怕人的心狠手辣？此时此刻，他在心里盘算了再盘算，最后终于把心一横点了点头。

    “好，师傅你就等我的好消息！”

    “且慢！”眼见得路邙转身要走，慧通却突然开。将其叫住了，继而就慢条斯理地说“你一个人做事也不方便，带上小六子。他虽小，可机灵着呢，给你打个下手也好！”

    见慧通如同笑面菩萨一般笑眯眯的，路邙虽说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可仍是只得连声答应了下来。带上那么个碍事的小子，他便连一点推搪的余地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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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更完毕，唠嗑一二，写书是份事业

﻿    两更完毕，唠嗑一二，写书是份事业(本章免费)在***写书快七年了，而全职写书也快六年了，累计字数超过一千三百万。

    虽然一直是把这份工作当成事业来经营的，但落笔之后，我却仍然希望带着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期待，也就是俗称的有爱。

    前些天和庚新聊天，然后各自说起写东西的感觉，最后同时叹一口气——一本书没有爱就写不下去，我们都是不免有点青啊！

    明知道本书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写过，甚至有红得发紫的回明，却还是卯上了，很简单，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为了这一时期的一些人物，弘治也好，正德也好，张后也好，王守仁也好……为此码字的同时基本上就是开着明实录在一边，甚至纠结到写一个人写一个官职就会过去查查，都强迫症了。

    不过我不想叫苦，本来历史类就是个苦差事，资料地图随时查，细节才能丰满，这是我选择的类型，就应该付出相应的努力。

    常常看到很多作者三灾难的，我很幸运，爸妈精心打理着我的日常生活，而我嘛也保养得很好——还是先前那句话，我是把这份工作当成事业来经营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爸妈那点外地的退休工资在上海只够公用事业费的，所以作为在高消费大上海的养家糊口一族，我糟蹋什么都不敢糟蹋了自己的身体。

    我作息规律，近来每天还做半小时健身操，从去年到现在成功减重十斤（虽然还是胖）。

    所以，大家不用太担心我会突然消失，亦或是写完这本下本木有了……总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只要大家不嫌弃，我会一直善待自己，努力写下去！

    七年间这个圈子消失了很多人，庆幸我虽谈不上活跃，却仍然坚守其位。

    任何一本书都需要大家的支持，《奸臣》是我的第十本书，时值上架第二个月，正迫切需要大家的支持！

    哪怕这个月***进不了历史分类前六，我也不想就这么放弃了！请大家投出宝贵的一张***，帮我竭尽全力冲一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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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父债子还！

﻿    一日之内从月票五百多上涨到七百多，谢谢大家鼎力支持！昨晚上终于把纠结了一个月的夙夜宫声结尾给写完了，终于能放下一块心头大石。今天最后十四个小时，望请大家帮忙投出宝贵的月票，最后疯狂一把，今日至少三更！

    弘治十二年的那一次会试舞弊案闹得沸沸扬扬，两个曾经在当地名噪一时的举子唐寅和徐泾一块落马，可这并不能减退了举子们应试的热情。明初落榜举子都是必得回乡重新乡试方才能再次参加会试，如今却改作了一旦中举终生皆可会试，会试人数自然是一日日的庞大。这一年的举子人数就达到了将近三千人，单凭两位主考官自然远远不够，来自翰林院的读卷同考官便有整整十七个。而主考张元祯这一年已经将近七旬，精神多有不济，年富力强的杨廷和就成了真正的主心骨。

    二月十会试结束，二月二十三就得定出名次张榜，十七个同考官加上两位主考却得看几千份卷子，无论精力也好耐力也好，自然极其有限。这其中，那些字迹潦草的几乎二话不说就被撇在了一边，而字迹工整言辞又四平稳的总会多瞧上几眼。即便如此，一上午看了好些十七房同考官送上来的荐卷，杨廷和仍然是有些疲了，中午用过午饭后索性就在院子里眯缝眼睛站着晒太阳，心里还在回味着几份卷子。

    会试的名次可以说是完全掌握在两位主考官手里，虽还没有拆开弥封，也不知道谁是谁，但对于这一科举子的水平，他还是颇为满意。这会儿想着几句自己看时击节赞叹不已的句子，他忍不住就露出了笑容，可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皂隶在那躲躲闪闪。

    “什么事？”

    那皂隶见杨廷和皱眉，连忙上前叉手行礼道：“回禀大人，没什么事，只是这一科举子多，所以贡院外头等着打探消息的人也多。人多嘴杂，喧哗声不断，小的生怕惊扰大人，所以就过来看一看。”

    杨廷和当年殿试只得三甲，如今却已经是左春坊大士兼翰林侍读士，这还是第一次担任会试主考，将为座师的踌躇满志自不必说。闻听此言，他侧耳一听，果然就听得外头喧哗不断，一时就有些不悦：“虽说每年都是如此，可这般喧嚣已经过了。顺天府不是派了差役过来维持吗，怎么如此怠忽职责！”

    那皂隶本是不想与人为难的，然而，外间这喧嚣实在是过分了些，他又是跟着杨廷和一块从翰林院过来做事的，深知这位大人的胞气，此时只得硬着头皮嗫儒道：“大人，这顺天府的差役正在和人赌戏呃

    ……”

    “什么！他们竟敢如此大胆！”

    见杨廷和勃然色变，那皂隶慌忙又解释道：“大人，倒不是那些掷骰子之类的赌博，是这两天那帮等在外头打探消息的各种闲人有些无聊，于是就开出了赌今科会试中与不中，以及名次等等的赌戏，也就是押一钱解解无聊的小把戏。只是这赌盘一开，投注和议论的人越来越多，一来二去就喧嚣了起来，连顺天府的差役也加入了进去。只不过吵闹虽吵闹，这秩序却还好……”

    “你不用说了！”

    对于这个自从他进翰林院就一直跟着的皂隶，杨廷和自然还算信赖，此时知道这话虽是真的，可必然有不尽不实之处。他不敢小觑了这小小的赌戏，沉吟好一会儿就开口说道：“这样，你换身衣服去外头听一听这些人的赌戏是怎么一回事，都说了些什么。

    “可这贡院四周都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守着……”

    “叶广向来公正，他手底下的校尉也应该不是知道分寸的人，你去见见他们的头子，把赌戏的事情说一说，然后就说是我的差遣，让他们出个妥当的人跟你同去！”

    正如杨廷和所料，因为没什么大案子，今次叶广竟是点了李逸风亲自来守着贡院。当听那皂隶说了外头的赌戏，李逸风二话不说就差遣了一个总旗跟着那皂隶一块出去打探。

    这两人换了一身衣裳绕了一个大圈子从随磨房胡同的西边绕了进来，快要到贡院街路口时，就眼见一个茶摊之中聚拢了少说也有百十个人，门口正挂着一个大大的榜单。两人对视一眼挤进人群中一看，却只见高挂头名的赫然是焦黄中。

    他们俩一个厮混在部院，一个身在锦衣卫，哪里会不知道这焦黄中是何方神圣，当即那皂隶就满脸堆笑叫住旁边一个人问道：“这位大哥，可否教一教我，这榜单投注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自己不是看见了？这最上头的就是今科会试最热门的，依次往下排就是大家都看好的人。这等着也是白等，所以一来二去也不知道是谁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消遣。”

    “那这焦黄丰是谁？”

    “没见识了不是？这焦黄中便是当今吏部焦侍郎的长子，今科的最大热门！”

    听到这里，那随行的锦衣卫总旗不禁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哼道：“要是官宦子弟就是热门，朝中那么多老大人的子侄也不至于常常落第了，哪有这么排的！”

    “啧啧，不懂了不是？要是焦黄中仅仅只是焦侍郎的儿子，大伙儿都是各自为了自家主子亦或是家里人来打探消息的，哪里会都看好了他？这位焦公子今科应会试之前，可是曾经得了皇上御赐新书，这份体面别说大臣之子，就是真正的大臣，又有几个人？这皇上会无缘无故赐人新书，显见是不可能的！分明是今科预备点了这位焦公子，就算会试的名次不是高高的，这殿试前十的卷子可是按例要圣裁，到时候点个状元还不容易？”

    这汉子正是路邙。他的声音极大，一时间四周众人都听到了。有之前就知道这一桩的大声附和，也有不知道这一桩的问东问西，场面何尝比起头喧哗了三分。更多的是一个个铜子往那篮子里扔，嚷嚷着说就押这位焦公子的人。眼见这番情景，那皂隶已经无心再问，反倒是那个锦衣卫总旗饶有兴致地又问了榜单下头的三两个人，听说一个个都是各地有名的才子等等，他便也仿佛是赌运气似的丢了一钱进去，待拿了那一张纸凭方才挤出了人群。两人自是没注意到，他们这一走，刚刚那口若悬河的路邙又对新挤进来的人大声解说起了榜单。

    两刻钟之后，他们一个圈子又绕回了贡院。李逸风把那皂隶送进了贡院之中，又听那总旗禀报了一番之后，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蹩了蹩眉，随即就想起了弘治十二年那桩科举大案。那会儿皇帝震怒下程敏政等人锦衣卫诌狱，叶广带着他——讯问，其中内情他最是清楚。虽说现如今谁都知道程敏政是被冤的，唐寅徐经两个举子更是冤枉，可那又如何？不凑巧搀和进了这大佬之间的角力，那能逃得一条性命就不错了。

    而今天这档子事，怎么看怎么有阴谋！但不管怎么说，这位焦公子是铁定要倒霉的！

    “李千户，可是要派人去驱散了那帮人？”

    “驱散了？现在只是小小赌戏，驱散了之后谣言就更广了，这上头还没吩咐，我何必未雨绸缪？”李逸风嘿嘿p笑，继而就漫不经心地说道，“且看看咱们的两位主考大人有没有什么动作，要是没有，那就去禀报了叶大人定夺。不过要我说，叶大人多半觉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只要主考公正，谣言不攻自破。”

    正如李逸风所料，当杨廷和听到那皂隶禀报外头赌戏内情的时候，原本就皱紧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团。程敏政前车之鉴在前，可那会儿的唐寅徐经尚且只是家世不显的才子，现如今焦黄中却是吏部侍郎焦芳之子，要真是这一茬闹大，又是主考官首当其冲。

    身为左春坊大士兼翰林院侍读士，杨廷和是正儿经的东宫讲官，对朝廷中这些大大小小的事自然知之甚深，对于焦芳和某些大佬的恩怨更是了然。冷冷吩咐那皂隶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多言，他就二话不说负手回了屋子，见桌子上又摞起了几份荐卷，他便沉下心逐一仔细评判了起来，直到这天晚上方才去找了张元祯。

    历来点进士进翰林，除了想着位列内阁部院的风光，大多数人毕生奋斗的目标，就是为了能主持一任会试当一回座师，日后门生飞黄腾达日，少不得要照顾一下自己的后人。张元祯年纪一大把身体又不佳，九天的会试勉力撑下来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这两日的读卷几乎都是杨廷和主持。然而，颤颤巍巍的他当听到杨廷和说起外间事的时候，竟一下子凛然而惊。

    “石斋，你觉得该当如何？”

    “张公，所幸我之前请了锦衣卫派人随行，这事情怎么也闹不到当年科举弊案的程度。但事到如今，要平息事情，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委屈一下焦黄中了。”

    见张元祯默然不语，却并未提出反对，杨廷和就加重了语气说：“至于那张投注榜单上的其他人，若真是荐卷取中的，名次压低一些就行，只焦黄中一定要黜落！须知焦芳得罪人比当年程敏政何止多出两倍，我等和他又没有交情，不必为了他而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那外间的事情……”

    “只要会试的杏榜贴出去，谁还能说什么？”

    说到这里，杨廷和心里不由得闪过了四个字……父债子还，谁让焦芳得罪了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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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杏榜数**人物，焦公子恼羞成怒

﻿    还剩九个小时，落后上一名将近一百五十张月票，虽然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但我说到做到，第二章如约送上！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放弃，希望大家不要再犹豫了，把支持大神锦上添花的一票变成帮我雪中送炭的一票！

    *****************************会试放榜的这天，徐勋仍是一如往常般泡在军营里，.只王守仁关心友人，自己不去却始终放心不下，正巧徐良打发了金六来探班，于是徐勋就打发了这个机灵过头的家伙去贡院街那边看榜。不到中午，金六就折返了回来，手上却是拿着一摞厚厚的纸。

    “少爷，您让我打听的湛公子和严公子都中了，这是余下今科会试杏榜那三四百号贡士的名单。”

    王守仁见金六伸手就把那一沓东西都递了过来，脸色顿时异常古怪。眼见徐勋接了东西二话不说就转给了自己，他这才啧啧称赞道：“我一直只道是你精明能干，想不到你家里的仆人亦是做事缜密。别人家就是有应试举子的，也顶多只是打听自家人中与不中，哪里像他，分明只是去打听个消息，居然知道把整个杏榜抄回来！”

    “他别的不好说，王兄送他机灵二字，却是没说错。从前他在金陵就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现如今就更加举一反三了。”

    徐勋见金六听到这话眉开眼笑乐得什么似的，心想把这家伙带到京师也算是没错，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陶泓回金陵去了，我这些天一直都是单身进出，有些事情做起来也不方便。你把采买的事情先放一放，回去对老爷说，接下来这段时日暂且先跟了我。”

    要是搁在从前，金六哪里肯撂下采买这样最有油水的差事，但现如今他就不会这么鼠目寸光了。闻听此言，他点头哈腰地连声应是，见徐勋无话就蹑手蹑脚退了下去。一到外头，他便可劲儿捏紧了拳头挥了挥，继而就咧开嘴笑了。

    不枉他花了半吊钱央一个秀才帮自己把整个会试杏榜名单都抄了下来，耽搁了这许久！

    王守仁把名单看完，徐勋这才接了过来，仿佛是漫不经心地从头扫到底，见是果然不见焦黄中的名字，他心情大快，口中却说道：“看来湛兄的文章很得考官们赏识，竟是高居前十之内，那严嵩也是名列前茅，到时候他们俩殿试的成绩只怕蔚为可观。”

    虽说与湛若水认识统共不到半个月，可李东阳引见，王守仁又是曾经对其师陈献章之学下过功夫的人，可谓是神交已久，这会儿自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湛元明中举之后潜心苦读了十几年，可谓厚积而薄发。兼且张杨二位都是文坛大家，又怎会看不出他的功底？既是会试名列前茅，殿试之中若是能一鼓作气，到时候名次只会更居前。毕竟，殿试之后那些老大人们看卷子，也多半是要看会试名次的。”

    徐勋想着湛若水此前口口声声说更愿意回乡教书的模样，倒是很好奇此人面对那些报喜人时会是怎么个表情，一时莞尔。只扫着手上的会试杏榜，他突然瞥见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名字，竟若有所思地念出了声：“徐祯卿……”

    “你也听说过苏州徐昌谷？”

    徐勋被王守仁这一说，这才真正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这个名字。他就记得，当初看金装四大才子时，因为觉得周文宾这人有趣而去查了查资料，结果发现真正的四大才子里头根本没这个人，真正位列那四大才子中的，是他压根没听说过的徐祯卿。此时，他想着想着自然笑了起来：“他可是赫赫有名的吴中四大才子之一，我怎会没听说过！”

    “说起吴中四大才子，弘治十二年我中举的那一科，便曾经遇到过那位赫赫有名的唐解元唐伯虎。要不是那子虚乌有的科举弊案，兴许他也能登科。”王守仁摇头叹了一声，继而就走到徐勋边上扫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说，“看如今这徐祯卿的名次，殿试保不准能进二甲，应该是他们四个里头第一个登科的。”

    这边厢两人看着杏榜评点人物，那边厢贡院街口徐勋曾经和王守仁相会湛若水严嵩的那家酒楼上，这会儿在放榜后亦是高朋满座。非但底楼被挤了个严严实实，二楼的雅座包厢也全都爆满。由于在这上头呼朋唤友的多半是榜上有名的贡士，一时一声高似一声，竟是无数欢声笑语。尤其是在杏榜上名列前茅的，自然更加得人趋奉。

    于是，当一行三人进入这座酒楼的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伙计便上前陪笑道：“三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小店已经客满了。您若是等得，不妨在外头稍逛片刻，亦或是在前头喝会儿茶，要是等不得，不妨去别家。”

    “这时节家家爆满，还真是要想寻个地方坐都没法找去。”三人当中最年长的那个摇头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惘然，往酒楼里一张望就知道这伙计所言不虚，当即招呼两个同伴道，“看来今天要想为小徐庆贺一番，咱们是得另换地方了。这贡院街总共就那么几个酒楼饭庄，可考中的整整三四百个，再加上亲朋好友，没地儿也不奇怪。”

    “另找清净地方吧，咱们虽然都爱热闹，这地儿也太吵闹了些！”

    三人当中最年轻的被称作小徐的那年轻人点了点头，正要从店里出来，就只见楼上一个人气咻咻地疾步下来，后头除了小厮之外，又有两三个举子追了下来。

    “焦公子，焦公子，你别走啊，大家不过开个玩笑，谁也不是成心的……”

    “不是成心的？”焦黄中蹭地转过身来，冷冷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却是重重冷哼了一声，“勉强吊着个榜尾就以为了不得了，话里话外仿佛到时候殿试能中个状元回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人物！滚回去告诉他们，别以为会试上榜就自鸣得意，就是殿试真的位列一甲，也有的是不得志的状元！”

    焦黄中之前踌躇满志和几个文友一块去看榜，结果却遭遇根本没想到的重挫，原是扭头就要回家的，可未料这几个相识硬拖着他到这酒楼说是要散散心，可结果上头酒酣之际，他竟是被一个上榜的奚落了几句。此刻他撂下狠话，也不理会那几个脸上陡然变成猪肝色的举子，一拂袖就大步往外走。待到了门前见先头那三人正好堵住了门口，他见居中那个年轻人肤色黝黑三角眼宽下巴，也不知道怎的，竟厉声喝道：“丑八怪，让路！”

    乍然听见丑八怪三个字，徐祯卿一时脸色涨得通红。他少年中举，会试却也已经是第三回了。此次好容易杏榜题名，两个一块来赶考的好友虽则再次名落孙山，却仍是一意说摆酒为他贺一贺，他心里也高兴得很。此时此刻，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道：“足下指摘同列，出口伤人，就凭你这心性家教，多亏了两位主考慧眼识珠，这才让你今科不中！”

    焦黄中怎料到随随便便一个书生竟也敢对自己出言不逊，一时更加七窍生烟，待要叫人，他方才想起刚刚看榜之后因为恼怒，随行的小厮已经被自己赶了出去。待要反唇相讥，偏生他这会儿脑子里头全是怒火，一时竟一个字都驳不出来。而更让他气炸了肺的是，也不知道酒楼中谁带头叫了一个好字，一时竟是彩声不断。

    “好，好！我就看你的嘴能够利到几时！”

    焦黄中盯着徐祯卿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这丑八怪的样子深深烙印在心里，这才拨开人怒气冲冲地离去。他这一走，后头几个跟下来的举子你眼看我眼，竟是二话不说一个个溜之大吉，只有最后一个下来的举子走到徐祯卿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刚刚上头一番闹腾，不合惹怒了那位焦公子，还给你引来了一场无妄之灾，实在是对不住。只兄台一时情急，说话未免太重了些。那位是吏部焦侍郎之子，须知就算中了进士，馆选也得过礼部和吏部那一关，对你很是不利。”

    焦芳的儿子！

    祝枝山和文征明齐齐大吃一惊，而徐祯卿在一愣之后，却傲然说道：“身为宦门子弟，却连最起码的待人有礼都忘了，我适才的话足可见并未言过其实。焦侍郎身为朝廷重臣，料想不会因为其子的傲慢失礼责难于人！”

    那举子见徐祯卿这般说，当下也就拱了拱手走人。这时候，店堂中的伙计才满脸堆笑上前说道：“三位客官，这上头应当是空出了一间雅座来，您三位……”

    “不用了，我们去别家！”

    祝枝山比徐祯卿年长了将近二十岁，终究是老成些，一把拉起徐祯卿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而文征明则是紧随其后。一直到从随磨房胡同出来，祝枝山才放开徐祯卿，无可奈何地说道：“小徐，你真是……骂了那焦芳的儿子也就算了，后头一句话何必再说，你好容易考中了进士，不要前程了是不是？那焦芳听人说向来讨厌江南人士，你还偏撞上去！”

    “朝中那么多正人君子，我就不信焦芳能一手遮天！”

    “你呀你呀……”对于这无妄之灾，文征明也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摇了摇头，“罢了，走一步看一步，横竖殿试不是那焦芳能插手的，至于授官……凭你的才学点翰林绰绰有余，到时候不落在他手上就好。”

    眼见三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上了崇文门里街，后头一个路人模样的人便停了下来，背靠着墙上张望三人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道：“那焦黄中真是和他老子一个样，就喜欢撂狠话。徐祯卿……这年轻人长得寒碜了点，人倒有些骨气。不过恶了焦家，他这前程倒还真的是堪忧啊！得，还是回头对那位世子爷言语一声，虽是小小一个进士，说不定将来能派上用场，横竖那位最喜怜老惜贫，最爱欺负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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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焦跳脚，王炮仗

﻿    焦府书房之内，今日特意告假一天在家里等喜讯的焦芳看着面前垂手低头的李安，忍不住再次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此时此刻，平素自负自己深得老爷信赖的李安却恨不得换一个人来禀报这样一等一的坏消息。可焦芳眼睛死死盯着他，他根本没处躲去，只得硬着头皮低声说道：“回老爷的话，跟着少爷去看榜的平二回来说，那会试杏榜上没有少爷的名字。

    焦芳一下子重重往宽大的太师椅上一靠，最初的不可思议顿时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沮丧，继而又化作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要不是他早就不年轻了，他只要等着马升那老家伙撤手西归就好，何必非得绞尽脑汁用各种手段把人斗倒以求取而代之？可虽说那努力最终宣告失败，可皇帝对他致仕的挽留，以及对儿子焦黄中的赐书，仍然弥补了他不得尚书之位的遗憾。可现如今，张元祯和杨廷和那两个主考，竟然敢让焦黄中再次会试下榜！

    “可恶，张元祯这个江西子，还有杨廷和！一定是有人和他们串通好的，一定是！”少有地在仆人面前咒骂着那两个会试主考，足足过了好一会儿，焦芳才深吸一口气住口不再宣泄，而是涩声问道：“大少爷人呢？”李安见焦芳终究只是发泄了一会儿就止住了，不觉如释重负，此时闻言忙开口说道：“回禀老爷，平二说，大少爷在看到会试杏榜后原是要回来，但被几个友拉去酒楼说是散散心，就打发平二先回来了，不过有车夫老郑跟着，应当不至于有碍。”

    “又不是第一次了，想来他也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来日方长。”

    得知儿子并未大失仪态，焦芳又释然几分，当即沉着脸说道“不过，这贡院读卷最终却读出这么一个结果来，实在是匪夷所思，须知他今科的那三篇章都是四平稳，怎么也不至于落榜！你去打听打听，尤其是读卷时在其中供事的那些差役皂隶，看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要吝惜钱，我只要有个水落石出！”

    焦芳把话说完，却见李安犹自站着不动，他不禁皱紧了眉头。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质问，李安就压低声音说出了一番话来。

    “老爷，有件事小的也是今早才听说的，本以为没什么要紧，谁料大少爷意外落榜，所以小的觉着兴许有些关联。”稍微顿了一顿，见焦芳面露不耐，他连忙上前两步，贴着焦芳身侧躬下身道“据说是贡院读卷的那几天，不少人在贡院街口等着打探结果，因为无聊就在那赌戏为乐，却是赌今科会试的名次和中与不中等等。大少爷的名字不知怎的竟是高居第一，有人甚至把大少爷得了皇上赐书的事都捅出去了，一时沸沸扬扬。”此话一出，焦芳不觉凛然而惊。对于会试读卷的过程，他知之甚深，当然不会如那些初次参加会试的举子一般派出人日日守在贡院门口。可没想到就因为如此，他竟是没注意到这等听似极小的事。刚刚才痛骂过张元祯杨廷和的他一下子就醒悟到那两位主考黜落自己儿子的缘由一须知就在六年前，便是因为一桩流言，一竿子牵连到了多少人！

    这决计不是什么有人无聊开盘赌戏，这决计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有意让焦黄半下榜！可就算如此，张元祯杨廷和平日里自诩公正无死，关键时刻却只知道明哲保身，这等事情怎就不知道奏报天听让锦衣卫或是东厂去彻查！

    张元祯已经老朽不堪，决断的多中是杨娄和……他和杨廷和没什么交情，莫非此前已经有人嘱托过杨廷和？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朝廷中恶他焦芳的人很不少，而且马升又不是傻子，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了前时那些险恶风b的来源，于是使人安排下了这一出……

    “老爷，大少爷回来了！”焦芳正在疑神疑鬼，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通传。他一抬头就看见焦黄中脸色铁青地进了屋子，忙对李安使了个眼色。待人出去后，他端详着儿子那强捺怒气的样子，便沉下脸说道：“都和你说多少次了，在家里怎么发火都不打紧，在外头不论经历了什么，都不要挂在脸上！落榜就落榜，三年后卷土重来就是了！”“爹，我已经不小了，这些我都知道！”焦黄中今天在外头忍忍忍，最后却忍不住口出恶言，这会儿在父亲面前也头一次忍不住了“连那几个章远不如我的都一举上榜，怎会单单黜落了我？爹，你不是和李公公交好，让东厂去查一查……”“婆了！”

    尽管焦芳自己就是这么想的，然而焦黄中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他便有些恼火了，打断之后就沉声喝道！”这些不是你该管的，你爹当然会去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终究还是你章做得不够滴水不漏，否则杨廷和也不敢做得这么露骨。去吧，回去温温，这些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焦黄中心中大为不忿，可他在父亲面前一贯听从惯了，只得憋着满肚子火退出了书房。可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想到意外落榜遭人奚落，想到那个丑怪竟敢对自己冷嘲热讽，他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心头的邪火，连妻子的安慰也听不下去，突然站起身拂袖而去。叫小厮去吩咐了一辆车等在后门口，他竟是就这么径直出了门。

    “去宣武门外江西会馆！”听说儿子又出了门，焦芳虽说心里不悦，但终究想着焦黄中又遭重挫，一时间也没太放在心上。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想到了李荣的头上，匆匆写就一封信之后，他就又把管家李安叫了过来，等其接过信后就说道：“送去给李公公，记得隐秘些。”会试杏榜一份张挂在贡院街前，一份则是呈递御前。对于这等要务，司礼监自然是直送御前，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比焦芳还早知道焦黄中又落榜了。宫中和朝廷一样，也是南人多过北人，因而他和焦芳自然有一种天生的亲近。焦芳要靠他打听内廷的事，而他也要靠着焦芳影响外廷，再加上两人都有一个大敌马升，同盟自是牢不可破。

    当晚间焦芳派人送来的信到了手上时，李荣立时站了起来。上次对付马升他也有份参与，要真是此次焦黄中落榜有那老家伙的手笔，他就不可不防了。想到这里，他立刻吩咐了人进来，穿上自己那件红帖里的麒麟补子圆领衫直奔了王岳那儿。一进门，他就发现陈宽也在王岳处，一时就笑了起来。

    “哟，原来你们竟是在三处，这是打算会？”陈宽此前正在和王岳商量东宫那些个太监的乌烟瘴气，见李荣一进来，他自是立即住口，又慌忙站起身来。他资历不如李荣萧敬，平素也不喜欢掺和这些勾当，瞅着李荣仿佛有事要和王岳商量，他就笑道：“李公公说笑了，我这不是闲着无聊来找老王侃侃消磨些时光么？这也已经不早了，明儿个还要早起伴着上朝，你们继续，我回去睡了！”见陈宽领首一笑，打了个呵欠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李荣暗赞人识趣，等留在外头的小宦官把门关上，他才在王岳面前坐了。先是说道了几句闲话，他就把话头转到了今科会试上头。他压根不提焦黄中今科落榜，只是把之前贡院门口的赌戏说了出来。

    “竟有这样的事！…，王岳ing子最是急躁，此刻闻言顿时又惊又怒“这北镇抚司的人是干什么的，人都在那里看着竟然放任自流！朝廷取士的盛典，哪里容他们那些阿猫阿狗拿着取乐！李公公放心，我回头就让那些番子去查，还有锦衣卫叶广，也该申斥申斥了，否则没个规矩体统那还了得！”李荣知道王岳是个炮仗，一点就炸，此时心中暗幸得计，少不得又在旁边规劝了几句，总算是让王岳答应暂时不去找锦衣卫的麻烦。

    待到出来时，他又突然对送出来的王岳说道：“萧公公今科也有一个侄孙应考，结果也落榜了，这事儿你暂且不用告诉他。等到查出个水落石出，想来他也一定是高兴的。”“也好，等我先查过再说！”王岳也不疑有他，当即点了点头，眼见得李荣要走，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忙快走几步把李荣叫住，又说道“这几日司社监的张瑜四处走动，似乎是说什么太医院那边厢本草快修完了，打算瞅机会请皇上论功行赏。

    要我说这都是胡扯，太医院那架势谁都知道，冗官冗员，一次次裁撤一次次添进来，哪里还有几个像样的大夫！”“皇上爱医药，刘泰那几个又是最善于小意媚上的，这事儿你我眼下少掺和。修成没修成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朝中又不是没有懂本草的大臣。”

    李荣生怕这个王炮仗节外生枝，嘱咐两句犹嫌不够，又回过身握了握王岳的手，满脸恳切地说：“老王，你管着东厂素来是众矢之的，与其理会这些，还不如想想怎生应付那些盯着你位子的人！”：第三更如约送上！还差一百三十票，翻盘的可能ing几乎等于零，但本月月票已经突破百，几乎追上二月的月票数了。谢谢大家的鼎力支持，希望大家帮我继续奋起直追，不管追到什么地步，都是我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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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老而不死，谓之贼也！

﻿    三月落幕……最终月票总数定格在3,分类第九，总榜四十。虽然没能拿到分类月票奖，但奋力拼过，虽败犹荣，更感谢大家使得我的月票数超过了二月新书月。新的一月开始了，希望大家投出宝贵的保底月票，帮我抢占先机！

    …………………………．

    一举把焦黄中今科登第的梦想砸了个粉碎，徐勋这才稍解心中耸气。待到从慧通那儿得知自己此前和王守仁提到的徐祯卿竟是阴差阳错和焦黄中起了冲突，他不觉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只不过，他对那江南四大才子的印象全都是来自于影视剧，彼此之间又没什么交情瓜葛，总不能贸然上门对徐祯卿遭受的无妄之灾表示慰问，然后大发王霸之气把人收服下来，少不得暂时搁下了此事。

    转眼间又是数日，他一边和王守仁探讨军阵，时不时又胡诌自己在书铺中淘得的什么永乐时的西洋书，上面曾写着不少火器的先进使用，一边又要安抚被钱宁整的叫苦不迭的那几个贵公子，同时二话不说给钱宁撑腰。等到刘瑾差人送来口信，道是萧敬明日告假回私宅，他才盘算起该如何在萧敬面前说话。

    司礼监如今的七个太监当中，人人都在皇城北安门内黄瓦东门以东司礼监胡同内有一座宅第。只皇城之内的地盘也算是寸土寸金，就是秩位再高，也不可能如外官一般动辄是三进四进的大宅门，因而但凡有头有脸的，无不是在外头买房子过一下起居座一呼百诺的瘾。位居第一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的私宅就在鼓楼下大街西边的银锭桥旁边，一块临着海子的菜地加上一圈矮墙和一座小院，统共不过几间屋子。

    如今春暖花开，菜地里早已是一片绿油油的，一个老农模样的老人从菜地里忙活了出来，打水洗过沾满泥泞的脚，又接过一旁瑞生递来的毛巾擦了脸和手，换了一双布鞋就进了屋子。见屋子里坐着的人一见他便站起身来，他便笑道：“咱家就这么点嗜好，你可别笑话。”

    徐勋甫一进京就来过萧敬这里一次，此番再次拜访，见萧敬在菜地里忙活，就没有之前那样的震惊了，当下连忙笑道：“公公一把年纪还这般怡然自乐，我哪敢笑话？”

    “哈哈，也只有你敢说咱家这是怡然自乐，别人一个个都说咱家朴素不忘本，却不知道咱家这一把年纪成天和人斗心眼久坐，要不是时不时田头这么劳作劳作，哪里还能活得长久？”萧敬施施然坐平，又抬手示意徐勋也坐，这才道，“你好快的耳报神，怎就知道咱家今天不在宫中当值，到了这私宅来？”

    “这还真不是我的耳报神，只正巧东宫有人知道公公今日轮休，所以我就找了过来。”

    萧敬目光炯炯看着徐勋，见其没事人似的，不禁莞尔：“好你个小子，只一个东宫二字，料想咱家查不出来是不是？罢了，想来瑞生时时刻刻跟着咱家，也支使不动别人给你通风报信，咱家也懒得追根究底了。甭管你想说什么，先听咱家说一句，步子不要迈得太大，虽说前时弹劾你挑唆太子逃的风波已经过去，但这些天还是不断有人指摘府军前卫乃是英庙之言不再勾补，如今不该坏了成法。总而言之，你那次练兵风头出大了，之后和太子王守仁一块挤兑那么多大佬，锋芒太露，最好收敛些。”

    “多谢萧公公提醒，只小子从来不喜欢惹事，偏生别人要来惹我，这已经不是小子单单收敛就能让人住。的。”见萧敬眉头一皱，他就从容说道，“当日小子进京，萧公公就这么提醒过，而小子之前已经领教过了何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那些声音说是冲着我而来，实则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萧公公想必应当深知。”

    想起这小子在南京寒微之时就敢煽风点火兴起了那一场轩然大波，如今背后有太子挺腰子，真想要做出什么事情来，自己哪怕是司礼监掌印也压不下去，萧敬一时哑然，不得不沉下脸说道：“徐勋，这事情皇上也只是拿掉了王盖和吴辉就算完了，马升也是打掉那两个让人觉得他还宝刀未老就心满意足了，莫非你还打算追究下去？”

    “小子自然不敢。”

    见萧敬面色稍霁，他这才诚恳地说道，“只不过小子不得不说一句话。小子虽说是因缘巧合见着太子，由此才能有今天，但没有公公在皇上和太子殿下面前再三说话，谁会听过我这么个名号？所以，别人固然是意在马尚书，可那些弹章万一真的让小子万劫不复呢？而且，挑唆太子那样的罪名，不是我一个人背得起的。那会儿要是别人穷追猛打，对公公亦是损害巨大。”

    萧敬这半辈子历经沉浮沧桑，这些自然心里有数，只听着徐勋说这话，他仍然心里翻腾得厉害。他固然给这小子铺了无数的路，可这些路终究是要人自己走的，徐勋现如今能够给帝后太子留下那样的印象，全都在于自己的心性手段。沉吟了许久，他才低头呷了一口茶，又抬头问道：“那你想怎样？”

    “不怎样。”徐勋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萧公公，李公公老了。”

    徐勋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萧敬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要是从前，他必然二话不说就斥责徐勋多事，但如今御前总览奏章的事，李荣总抢在前头，平日里在司礼监也多有倚老卖老，再加上此前御前那些官司打得火热的时候，李荣的小动作他亦是不无察觉，这心里少不得斟酌了起来。

    老而不死，谓之贼也！

    “东宫的人给你递消息说咱家告假回私宅，就是为了让你问这么一句话？”

    “那当然不是。”徐勋想起刘瑾的猴急便笑吟吟地说道，“东宫那些人谁有那么大胆量

    竟然敢问李公公的事？那边的人是想问一声这西厂能不能名正言顺地开起来。”

    倘若刘瑾知道徐勋竟然这么开门见山地提出这么一个要命的问题，必然会捶胸顿足，大骂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事儿哪有这样问的。而萧敬却恍然醒悟了过来，竟是嘿然笑道：“咱家就知道，那几个小猴儿耐不住性子了！也罢，你回去告诉了他们，皇上还不想给那些老大人们指着鼻子痛骂昏庸，所以但使皇上在一日，就不会名正言顺开什么西厂。他们要名分想都不要想要钱粮咱家可以想想办法。”

    “那我就代他们多谢萧公公了！”

    徐勋完全没有为刘瑾向萧削啰啰嗦嗦再劝说几句话的意思。在他看来又是东厂又是锦衣卫，这大明朝的特务机关已经是史上最强了，这西厂开起来真的是重复设置……然而，东宫那帮子太监能够把朱厚照说得心动，他完全没必要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和人起冲突，真要西厂设起来，他该考虑的是怎么把慧通塞进去才是正经。

    而萧敬也对徐勋的知情识趣满意得很。

    因此，相对于这要开未开字还差一撇的西厂，他把徐勋送走之后，考虑更多的就是徐勋先头的提议。尽管他不掌东厂

    可马升这匹老马差点马失前蹄的缘由他还是能够猜到一二的。那些天，李芋身边那几个人成天往外跑，真当他是瞎子？以为拉拢了王岳

    又和焦芳搅和在一块，就能动得了他？

    “公公，公公！”

    萧敬也不知道盘算了多久，乍然听见瑞生的声音便抬起头，见小家伙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他便温言笑道：“怎么，我难得偷了浮生半日闲，这上门的客人就一拨拨的？”

    瑞生没听出萧敬这话里头的调侃之意，只老老实实地躬下身说：“外头是司社监的张公公，还有太医院的刘院判。”

    “他们不编修他们的《本草》，跑来烦我作甚？”萧敬一时眉头大皱，但沉吟片刻，还是微微颔首道，“也罢，来都来了，赶也赶不走，让他们进来。”

    瑞生答应一声出去，不一会儿就领了两个人进来。前边的是一个六十开外头戴刚叉帽，身穿红帖里缀狮子鹦哥补子圆领衫的老太监，须发已经白了一大半，干瘦干瘦的人罩着宽大的官袍，竟显得空落落的。这老太监平素许是一贯刻薄严肃，这会儿笑将起来，立时流露出一股掩不住的假来，正是司社监太监张瑜。

    而后头的那个老者虽看上去年纪比张瑜要更年长，但因人发福，脸又是圆圆的，看上去便是一团和气的性子，这便是太医院院判刘泰了。此时此刻，两人齐齐上前向萧敬行过礼后，张瑜就说道：“早就听说萧公公这地方安静幽雅，今儿个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这一块菜地，三五盆兰草，再加上这瓦舍篱笆，竟是有些乡间结庐的滋味。”

    “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萧敬晒然一笑，见刘泰手中抱着一盆东西，他便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你二位还捎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这是之前太医院才刚编好的《本草》，还有皇上亲笔所书的药方三张，这是才印出来的第一本，想请萧公公看看可有谬误。”刘泰笑眯眯地双手递上了那个包裹，见萧敬先是一愣，随即就接过了，心头登时大喜，忙又说道，“若是萧公公看过还能入眼，张公公和下官就打算把这书呈递御前，然后印发之后传到民间。”

    “嗯，那就先留平吧。”

    萧敬把包裹往旁边高几上一放，见两人俱是面露喜色，他突然轻轻伸手弹了弹那包在其中的东西，这才说道：“皇上好医药，从前还曾经亲手合药赐臣民，刘院判这一次编本草若是功成，官复原职当是指日可待。”

    “多谢萧公公吉言，多谢萧公公吉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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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纯孝本天性，天家有亲情

﻿    刘泰那张圆脸一下子笑开了颜，慌忙连声道谢。

    前次朱厚照莫名病倒，从院使到院判一大堆御医束手无策，幸好他听了萧敬暗地捎的话“药到病除”，而若是今次《本草》献上去，那他官复原职就不是梦想了。[搜索最新更新尽在bsp;想他刘泰成化年间就已经以左通政掌太医院事，可偏生群臣硬揪着宪庙的驾崩穷追猛打，害的他担着个庸医的名声被贬了官。接下来他仰丘浚之意参奏王恕，可王恕是扳倒了，他自己进锦衣卫诏狱蹲了一回，出来甚至连院判的衔头都丢了蚂蚁论坛首发，一度被贬为御医。要不是因为此前开修本草的缘故官复原职，他这辈子简直是人越来越老，官越做越小！

    司设监和司礼监只差一个字，但司礼监如今是二十四衙门之首，掌印太监手握批红大权，而司设监管的却是什么卤簿仪仗雨具伞盖之类的杂事，甚至人送杂役监之名。张瑜幸得资格老，以司社监太监管御药事，在御前很有几分脸面，因刘泰和自己亲厚，他这才一力陪了过来，此刻听萧敬说话动听，他虽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高兴得很。

    当下他便趁势笑道：“闻听萧公公爱兰草，我新近得人孝敬了两盆好的，刚刚进来之后就索性摆在了外头。我是个大老粗，又不懂这些花花草草的玩意，还是萧公公留着赏玩赏玩，也不至于东西给了我暴殄天物。”

    萧敬知道张瑜连书都不太看，更不要说侍弄这些金贵的东西，因而略推辞了一番后，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了。等到人走了，他打开包裹拿出那木匣子，又示意瑞生一本一本地拿出那些书来抖了抖，见确实没有夹带任何东西，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罢，横竖顺手人情，回头我先翻一翻，回宫的时候代奏了皇上吧。不过瑞生，以后记着，别人放下东西都得先看一看，否则到时候事发之后捎带了你，那就有嘴说不清了！”

    “是，我明白了！”瑞生重重点了点头，突然恍然大悟地右手捏拳击打了一下左手道，“那我还得去看看他们送来的那两盆兰草，万一他们在瓦盆里头藏些什么东西呢？”

    见瑞生一转身就旋风似的冲了出去，萧敬不禁哑然失笑。徐勋那样机灵从不肯吃亏的人，怎么会一直用着这么一个实心眼的小厮？想着小家伙素来执拗认死理，他不得不缓步出了门去，见瑞生正在那小心翼翼用手掰着泥土仔仔细细查看，他才轻咳一声道：“好了，就是教你一个道理，哪有你这样折腾的！谁都知道我萧敬爱花草，在这里头藏东西伤了兰草，回头我哪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然而，几乎是萧敬话音刚落的当口，瑞生就从土里刨出了一样东西，继而脸色古怪地举高了。他也没发现萧敬面色倏然一沉，竟是把东西在手里颠来倒去看了一个够，又搁在地上敲碎了，末了才站起身捧着东西讪讪地说道：“公公，似乎是一块玉。”

    “一块玉？”萧敬愣了一愣走上前，接过东西入手掂量了一下，又仔仔细细瞧了瞧，确定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羊脂玉之类名贵的东西，而且不过鸽卵大小，他脸上的愠怒才渐渐敛去。拿着东西进屋之后拂去了上头的泥土，他又令瑞生打了一盆水进来，等把这玉卵擦洗了好几遍，他才看清楚了上头那隐隐约约的纹路。

    这看似天生生成的纹路，竟赫然是龙凤呈祥！

    “公公……”

    萧敬却没有看脸上茫然的瑞生，眯着眼睛喃喃自语道：“龙凤呈祥……对了，二月二十九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

    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夫妇和谐，凡事都顺着张皇后不说，每年的中宫千秋节，亦是宫中热闹一时的盛事。除却登基之初需得为宪宗成化皇帝守孝，一度连续三年免命妇朝贺，自弘治三年之后，年年中宫千秋节，年年命妇朝贺，兼且赏赐各王府前来庆贺送礼的官员钞币蚂蚁论坛首发，这几乎已经是成为制度了。虽说大多数官员都只是让内眷叩头之后送上绣品或是书卷之类的礼品，这就算完事了，但也免不了有人挖空心思想着从礼物上头讨好这位独霸后宫的皇后。

    这挖空心思的人里头，今年就包括尊贵无匹的东宫太子殿下。这会儿朱厚照在承乾宫的正殿明间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不时拿眼睛去看两旁的几个心腹大太监，到最后一屁股在居中的宝座上一坐，他就满脸烦躁地嚷嚷道：“看看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出的什么主意！什么送金银首饰，御用监什么首饰没有？还有什么百鸟羽毛织成的裙子，母后什么时候穿那么花俏过！再就是在坤宁宫演百戏杂耍……亏你们想得出来，那么多命妇看见了，赶明儿那些老大人就会在父皇耳边聒噪不休，到时候倒霉的还是我！”

    见太子发火，秩位最高的高凤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要不，殿下送几盆精致的花草？”

    “不好，那些东西少有四季常开常青的，不吉利！”

    马永成见高凤给自己使眼色，虽然之前已经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但仍然只得试探道：“不然，殿下自己写一个寿字？”

    “你开什么玩笑，那些武大臣们人人都是写寿字，母后看得烦都要烦死了。再说，母后才三十出头，写寿字不是咒她老？”

    谷大用见马永成吃瘪，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当即笑眯眯地说：“要小的说，送什么都不如送殿下的一片孝心。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殿下何妨亲自上场给皇后娘娘演一出戏？皇后娘娘最爱的便是殿下，那时候一定会高兴得了不得！”

    “亲自演戏……”朱厚照不禁有些心动，可想想时间紧急，他虽喜欢看那些杂耍百戏，可要他演起来却决计是丑态百出，他立时大摇其头，“那天那么多命妇都要进宫朝贺，万一我出点丑，那丢脸都要丢到外人面前去了！不行不行，这法子不好！”

    这也不好那也不行，哪怕东宫这些太监一个个都是鬼主意最多的，这会儿也不禁为难了起来。眼见得平时最会讨好卖乖的刘瑾和张永全都不在，魏彬不免嘀咕道：“这关键时刻，那两个主意最多的怎就不见了！”

    仿佛正印证了一句说曹操，曹操就到。随着外头一阵喧哗，刘瑾和张永双双进了正殿来。满面春风的两人一踏进正殿就发现气氛不对，，慌忙敛去了脸上笑意，待见着朱厚照正坐在宝座上气呼呼地看着他们，他们俩谎忙上前行礼问安，只膝盖还没碰到地面，朱厚照就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

    “跪什么跪，你们俩死哪去了！”

    “回禀殿下，小的和张永去了御膳房！”刘瑾赶紧顺势跪下，磕了个头后就满脸堆笑地说，“殿下，皇后娘娘千秋节在即，照例是要进长寿面的。这年年长寿面，娘娘却只是随便进两口，所以小的就想能不能换个花样。刚刚和张永一块去御膳房蚂蚁论坛首发，便是和尚膳监那几个太监商量这事儿。若能哄着娘娘多进一些，就是殿下的一片孝心了！”

    “你们倒是不错！”朱厚照怒气尽去，一时眉开眼笑了起来，但随即就板着脸道，“不过我这堂堂太子只送些点心吃食怎么行，你们两个既然回来了，赶紧给本太子出出主意，这都火烧眉毛了，总不成到时候我空着手去给母后贺寿吧？”

    殿下您也知道火烧眉毛啊，您之前上哪去了？这军营是搬到安定门外去了，您这心思却还在上头，要不是皇上严禁，您恨不得天天乔装打扮往外跑！再有就是在西苑里头苦射箭，也不知道射落了多少杨柳叶新发的嫩芽，磕坏了多少花花草草！

    腹谤归腹谤，但在场的没一个人敢明说的，刘瑾和张永也只得打叠了精神给这位小祖宗出主意。到最后朱厚照否定了一切提议，所有人一时都黔驴技穷，刘瑾不得不祭出了祸水东移的杀手锏，轻咳一声道：“殿下，兴安伯世子向来是主意最多的，您何妨去找他问问计？”

    “你说的没错！”

    朱厚照几乎是立时从宝座上跳了起来，指着那几个如蒙大赦的太监叫嚷道：“快，去拿出宫的衣服，还有腰牌等等一概预备好。再有，我没出北安门之前，谁也不许透露风声出去。等父皇母后真要发现了，就说我去找徐勋商量千秋节该送母后什么好东西，可不是去看什么操练的。谁要是说错了话，等我回来了必不饶他！”

    在一阵子鸡飞狗跳之后，承乾宫终于恢复了安静。只留守在此的太监们全都是提心吊胆，毕竟，弘治皇帝此前才下过不许太子出宫的严令，这要是责罚下来没人消受得起。然而，仿佛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朱厚照前脚出宫不到半个时辰，弘治皇帝和张皇后竟是一块来了。

    “皇上也是的，要知道矫枉过正，厚照这些天已经比从前用功努力多了，也不要一味拘着他，他还小呢！”

    尽管弘治皇帝一句慈母多败儿已经到了嘴边，可见着张皇后那薄嗔浅怒的模样，那话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只能别过头去干咳道：“如今对他严格，总好过日后他吃苦。放心，朕有分寸。今天春光尚好，天气也总算暖和了蚂蚁论坛首发，朕不是和你预备带着他去太液池上琼华岛上散散心么？他最爱划船，今天可是遂他的心愿了！”

    然而，当看到空空如也的书房和干涸的砚台，以及半个字都没有的窗课本子时，弘治皇帝的嘴角终于抽搐了起来。而张皇后抢在前头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那几个太监，只当听到人人争先恐后的解释之后，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掩不住的欣喜。

    这孩子真长大了，以往她过生日何尝这么上过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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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已发，公告一下四月初的更新

﻿    第二更已发，公告一下四月初的更新(《绿色ia说》)

    四月的天气春暖花开温度适宜，大概是一年中最适合旅游的。所以，我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带父母出去散散心。写书七年了，我还能够因为***年会每年出去蹭吃蹭喝蹭旅游，但父母却一直都没出去好好玩过。

    这么多年，要不是他们的支持，顶住亲友的压力，我也不会一条道走到黑坚持这么久。而我虽然一直供养着家里，稿费几乎全交，但陪他们的时间太少了，所以一直很歉疚。我基本上是一本书接着一本书从来没断过，中间还有乱七糟写剧本之类的杂事，这次终于下定决心抽出几天陪他们出去好好玩玩。四号一大早飞机去厦门，号回来，日程很宽松，说是旅游，还不如说是换个环境度度假。

    当然，我会带着笔记本去的，也会力争每天两章不间断更新，谁让各位也是我的衣食父母呢？看在这点份上，大家多少支持几张***吧^_^

    但借着今晚这一章，我想说一声，孝顺是不分阶层不分职业不分男女的，大家如果有空，请多陪陪自己的父母！

    子欲养而亲不在，是这世上最大的悲哀。最先体会到这点的，应该是可怜的小正德……

    此致诸位亲爱的读者（虽然今天是愚人节，但俺是说真的）

    府天

    20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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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一石三鸟（上）

    尽管当初大明朝能够覆灭元朝，把元顺帝等等赶入草原，之后从洪武到永乐年间又是一再扫荡漠北草原，把鞑靼瓦剌诸部打得七零八落，这骑兵和火器曾经是无往不利的两**宝，但现如今距离那个黄金年代已经太远，军中甚至还有不少永乐年间制造的手铳在使用，至于养马之政更是历经众多改变。如今在西边总揽养马的杨一清是个有能耐的，因而京营团营之中的马匹终于得以汰换充足。

    可那是京营和团营，现如今的府军前卫两千人，仍然连一根马毛都没有看到。可这对于获封带刀舍人的那五百幼军来说，并不算什么。封号赏赐和钱粮让每个人都鼓起了劲头，因而这会儿练着徐勋提议王守仁改进的矛阵，虽然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招，而且最初都只是用前头磨圆的竹竿，看着颇有些滑稽。可随着最初有好些人因为协作不够默契而受伤等等，众人再不敢小觑了这看似玩似的训练，尤其当徐勋下令把竹竿的上端磨尖了之后。

    这要是一个不用心，可是真要扎死人的！

    杀——喊杀震天中，徐勋却在和王守仁讨论火器的事。徐勋心里敞亮得很，这府军前卫的幼军毕竟是此前没多少基础，不论是怎样训练，一年之内想要拉上战场，那简直就是开玩笑。可无论是张永的撺掇也好，刘瑾的暗示也罢，甚至是此前苗逵的示好，全都说明一个不好这么一批人是真要拉上去的，那最好的办法就只有一个——火器。因而，他此刻对着王守仁口干舌燥地说了一大通三段式射击，才喝了一口水，王守仁就接上了话茬。

    “当年黔宁王平云南的时候，所凭恃的就是火器和这三段式射击。如此不但弥补了这火器连发的困难，而且可以保持火力连续不断输出。而且当年太宗皇帝北征，神机营屡建奇功，也是因为这火器。但现如今除却神机营，其他各营平日操练要用火器，那是难如登天，而且你真要火器，那到时候你得做好预备，那些专管火药的守神铳内官全都是贪得无厌之辈！”

    徐勋从前也只当三段式射击是外国人的发明，后来看某篇流行历史讲读文，才知道是老祖宗的首创。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王守仁三两句话过后又骂起了太监，他不得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一位真是改不了的牛脾气！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马桥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徐大人，王主事，小侯爷找二位有事商量！”

    一句小侯爷，徐勋几乎和王守仁同时跳了起来。尽管王守仁大半个月不见，还挺想朱厚照的，但前些时日他被蒙在鼓里时，替太子殿下的代笔文章做得太多太痛苦，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抓起一旁高几上的帽子，毫不犹豫地对徐勋说道：“徐老弟，你应付殿下，我先去督促他们操练！”

    见王守仁那溜得飞快，徐勋简直瞠目结舌，但还不得不出去。喝了马桥进来，见其鬼鬼祟祟的样子，他便没好气地斥道：“小侯爷来了直接领进来也就行了，干嘛非得大惊小怪地通报？”他却隐去了一句话没说——就因为这一声通报，王守仁硬生生给吓跑了！

    “我的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因为太子殿下在西苑大阅时那一箭，咱们前头那五百人谁不认得小侯爷就是太子殿下，这带进来岂不是要好一阵骚动？而且要是有什么心怀不轨的，到那时候出了点事卑职可承担不起。人就在南边您的营房里头，小的就不领您过去了。”

    这一贯老实的黑大个，如今不但机灵了，也知道耍些无关紧要的小心眼，徐勋虽是笑骂了他两句，心里却颇为赞许。然而，等赶到了自个的营房，他一进去就看见朱厚照正被几个太监围在当中，众人竟是一副极其警惕的模样。

    徐勋看着这一幕，简直是目瞪口呆：“殿下，你们这是在……”

    “徐勋，这条件也太糟糕了，比西苑那边还不如！”朱厚照气急败坏地绕过马永成走上前来，心有余悸地叫道，“你这堂堂指挥使的屋子里竟然还有老鼠出没！”

    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的徐勋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前西苑的条件虽说不上好，可终究是皇家大内，总比这安定门外的旧校场好得多。至于什么老鼠，前世里他军训时见过，军营里更见过，曾经有一度住老式木房子的时候，晚上睡觉还能听到老鼠在上头啃房梁，他都见怪不怪了。

    只好笑归好笑，他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少不得上前又是安慰又是哄骗，直到朱厚照渐渐平复下来，他这才行礼问安，可等听明白了太子殿下今次的目的，他一时呆住了。

    他又不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的诸葛亮，这种事怎么也来问他？

    发现徐勋看过来的眼神中满是你们干什么去了的责难，刘瑾立时面露无辜，而张永则是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至于其他几个和他也算混熟了的，则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好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架势。于是，徐勋索性把人都轰了出去，请了朱厚照坐下后仔仔细细打听了这位东宫太子的所有要求，他才终于生出了一个主意。

    “殿下，主意我倒是有的，您且听我说……”

    朱厚照二话不说附耳过去，起初还有些狐疑，可听着听着，他就变得神采飞扬了，最后一下子蹦起来使劲儿在徐勋肩膀上拍了两下：“好，果然是好，我就知道只你才能有这好主意！不过，这写诗词文章的事，我手底下可是没一个顶用的，莫非你能写？啊，是了是了，这事儿王守仁决计拿手！”

    “王主政嘛……”徐勋想起王守仁刚刚落荒而逃的样子，心知肚明这事儿压在这个一心想着军略边务军阵等等大事的人身上，那真的是要人老命了。只他认识的人鬼主意多手段多，可这方面也大多是不行的。思来想去，他的心里猛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好点子。

    “还是不烦劳王主政了，殿下也知道他如今辛苦得很，我还是另找高明。总而言之，殿下回去先把该预备的预备好，该排练的排练好，总共没几天，虽说并不难，可总不能出纰漏不是？”

    “好好，那就都交给你了！”朱厚照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临走之前却还笑嘻嘻地冲着徐勋竖起了大拇指，“你办事，我放心！”

    等送走朱厚照的时候，徐勋瞅了个空子对刘瑾说了之前萧敬的态度。眼见这陕西老汉虽犹有不甘，可最终还是乐呵呵地护送朱厚照走了，他这才仔仔细细盘算了起来。

    ***********************自从永乐初年朱棣迁都北京，并将其定为京师之后，这一座曾经几经沉浮的古都便渐渐兴旺了起来。最初城中四面都有无主荒地，地广人稀，但既然是一大批的官员和家眷跟着迁入京城，再加上作风豪奢的勋臣贵戚等等，这些空地在几十年间几乎消耗殆尽。而涌入京城寻找商机的南商却越来越多，到了弘治年间，内城已经几乎少有空房空地，官府便在正阳门外逐渐兴建廊房以待南商，而北上做生意的商人也毫不吝啬地大兴土木，于是在正阳门以南的大片地方，竟是百商云集，好一片兴旺景象。

    相对于内城的达官显贵云集，这边厢造起房子就不用那么局促了。尤其是来自南直隶和闽浙广东一带的巨商，那些宅邸深幽不下官邸，就只是房子的间数稍稍不及而已。时值举子公车应试的大比之年，不少外城居住的巨商名流都把自家房子让出大半给同乡举子，一时人人都呼之为会馆，成日里以文会友饮宴诗词歌赋不断，热闹得翻天了。

    这会试一放榜，各家会馆恰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大多数落榜的举子都不想看那些同乡志得意满的风光样子，几乎是在当天就收拾了行李回乡，但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留下。有的是想看看今科殿试的策论题目，有的是想和将来的进士们套套交情，但也有如祝枝山和文征明这样，单单因为徐祯卿的关系而留下的。

    历来科举，南直隶的乡试举人名额就多，再加上历年积存下来一再赴考的举子，因而每次会试，南直隶的进士人数往往都在各省份中位居前三。徐祯卿题名之后便来来回回受邀去赴了好几回文会，到后来眼看花费巨大，囊中羞涩的他便索性推拒了，这天还是在祝枝山和文征明的一再劝说下，才离了会馆去逛前门书市。

    “小徐，不是我说你，你如今虽是过了会试，但殿试的名次是最最要紧的，这些文会你该去还是得去。只有让上头那些老大人们能赏识你的文章，到时候名次才能居前，否则落到三甲，你难道就甘心？”祝枝山随手把刚刚从书摊上淘来的两本韩昌黎集塞进了徐祯卿怀里，这才说道，“至于花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不等徐祯卿开口拒绝，一旁的文征明就接过话茬道：“老祝说得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千万不可因小失大。”

    徐祯卿这一趟上京的花费，除了自己在苏州的那些润笔所得，其余就是唐寅祝枝山文征明三个人的资助，此时听两个友人左一句右一句，他心中不无感念，却仍是踌躇不敢接受。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听得左手边传来了一阵喧哗，才一侧头，他就看到几个大汉当街打成了一团。

    倏忽间，扭打的这些人就掀翻了好几个摊子，甚至抓起了条凳等物疯狂互殴，引得路人连连退避，就在这一团乱的时候，一张条凳竟是冲着徐祯卿当头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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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石三鸟（下）

﻿    眼看那张条凳当头砸下，徐祯卿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挡。那一刹那，他只听到砰地一声，右胳膊上传来了一阵剧痛，紧跟着人就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最后竟一个站立不稳坐倒在地。这时候，祝枝山和征明方才反应了过来，祝枝山慌忙上前去搀扶徐祯卿，征明则是劈手抄起一根木棍横在身前，又鼓足勇气呵斥了一声。

    “哪来的凶徒，竟敢当街伤了朝廷贡士！”

    那几个大汉一听这话，扭头现伤了人，一愣过后突然作鸟兽散。

    四周围的人群听到受伤的是个贡士，一时更是为之大哗，可那几个大汉胡乱挥舞着手里的东西往外冲，众人一时谁都不敢阻拦他们。

    眼见这几个人就要挤出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喝。

    “来人，把这几个凶徒统统拿下！”随着这一声喝，那几个大汉还来不及反应，后头就窜出了三五个人来，三下五除二地把那几个要逃走的大汉摁在了地上。这时候，围观的人群方才醒悟了过来，须臾就让出了一条通路，却是一个少年排众而出上了前。看到先头那几个冲出来抓人的彪悍大汉冲着来人行礼不迭，旁观者都瞧出了这一行人的官派气息来，生怕招惹了麻烦，不消一会儿功夫就溜得干干净净，就连那几个摊子也无人收拾。

    眼看那几个行凶的大汉被死死摁在地上，而徐祯卿则是捂着胳膊脸色煞白地坐在那里，走上前来的徐勋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慧通的探底功夫做得极其扎实，他此前不过一句话，徐祯卿的来历住处等等就打听得清清楚楚，因而眼下他只一扫徐祯卿身边两人，就知道这是赫赫有名的另两位才子了。只相比徐祯卿那破坏了整个人气质的三角眼来，年纪大了好些的祝枝山和征明却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一身寻寻常常的儒衫直被穿在身上，一个逸气十足，一个则是儒雅风流。

    今趟出来办死事，徐勋本就是冲着徐祯卿以及后头那另两个才子来的，慧通只告诉了他一个时辰一个地点，他便自然而然刚刚好地出现在了前门书市上。此时，他上前去在人面前蹲了下来，随手一抓徐祯卿那受伤的右胳膊，见人一下子咬紧了嘴魂，额头冷汗滚滚落下，他就低声说道：“瞧这样子，说不定是伤筋动骨了，这大街上不是地方，可要先送你们回去？”

    好端端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三个人已经全都懵了。祝枝山终究老成些，想了想就点点头，和征明一块把徐祯卿搀扶了起来，这才对徐勋领说道：“多谢公子仗义，我们三个都住在南直隶会馆。”

    “你们也不必客气，我既是看到了，出手管一管也是应当的。”徐勋回头瞥了一眼，见自己因此行挑选出来的几个亲兵仍扭着人不放，他想想慧通那贼和尚狡猾万分，决计不可能与此有涉，当下就吩咐道“带上他们一块，光天化日之下当街伤人，待会得好好问一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可要报南城兵马司？”“他们要是有心，自然会找过来，先送人去南直隶会馆！还有，赶紧去请个外伤大夫来！”

    乍然遭这飞来横祸，徐祯卿三人一真等到回了南直隶会馆，仍是尚未回过神来。直到大夫来了给徐祯卿详详细细看过，摇摇头便道了右臂骨折，三人一时全都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尤其徐祯卿更是手足冰凉神情呆滞。

    好容易过了会试这一关，结果却折了手，难道是老天注定他这一科又要铩羽而归？

    “叶大夫的意思是，他这右手暂时不能用了？”

    “伤筋就要半个月，如今既然是伤着了骨头，至少也得将养三个月，多则半年。“徐勋见那大夫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见徐祯卿的脸上说不清是悲愤还是惘然，对今天这一茬意外实在是有些狐疑，当即对那大夫说道：“不管如何，你尽力医治就是……”“不！只剩没几天就要殿试了，先不要接骨，否则殿试面见圣驾只怕要失仪。只要我这手还能写字，等过了这几天，再接骨上药不迟！”

    见徐祯卿咬牙切齿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徐勋一时愕然，再看祝枝山和征明亦是默然，显是乱了方寸，他便沉下脸道：“这骨头不接好，到时候落下后遗症可怎么了得？况且殿试策论看的就是临场挥，到那时候你三分心思要去忍这剧痛，顶多只有七分心思能放在殿试上头，能写出什么好章来？再说你还有左手在，实在不行用左手，给右手上了夹板也行……”

    “这位公子，这殿试的章，五分看立意和功底，还有五分就在这书法上头。小徐又不曾练过左手书。”祝枝山前前后后应礼部试已经不下四五次，说着说着便是感同身受“……况且要真的吊个右手去应试，到时候单单失仪之罪，

    就能让昌谷丢掉这千辛万苦方才获得的贡士资格。十几年寒窗苦读，他怎么舍得就这么放弃了这个机会？”

    “那若是殿试之后接骨不成落下什么病症呢？”

    “那便是我的命了！”

    见徐祯卿那打定主意的样子，徐勋沉吟良久，突然开口请了那大夫出去暂且开一张药方，等把人送出屋子，他就对门口一个亲兵乔安吩咐了几句。不消一会儿，这乔安就拖了一个之前行凶的汉子过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饶是徐祯卿读书养气多年，此时此刻瞅着害了自己的人，他仍是恨不得把人吞下去。

    那汉子一进屋子也是光棍，砰砰磕了两个头就哭丧着脸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那会儿昏了头，真不知道伤了一位老爷……

    ……”“一句该死就想脱罪，那也太便宜了！乔安，按照律例，当街殴贡士是个什么罪名？”徐勋这一问，摁着那汉子肩膀的乔安立刻心领神会地信口说道：“公子，当杖一，徒三年。因徐公子是贡士，罪加一等，至少是要翻倍的！”

    “那好，拿着我的帖子送顺天府，按从严论处，料想他也捱不到两大板，就算给徐公子出了气！”那大汉那精想徐勋轻轻巧巧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面如土色。眼见得一旁的乔安一把拎起他就走，他慌忙连连求饶，到最后只剩一只脚挂在门里时，他方才脱口而出道：“不责小的事，不关小的事！是徐公子得罪了人，人家买通了咱们兄弟几个教训他一顿出出气！”此话一出，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眼见徐祯卿面色也不知道是疼得煞白，还是因为受惊过而呈现出煞白，徐勋便冲着乔安使了个眼色。乔安闻弦歌知雅意，二话不说便上前把那汉子拖了出去。随着外头一声惨叫，继而则是一阵子咿咿呜呜仿佛被堵着嘴似的呻吟，片刻工夫之后，乔安便重新进了门来，脸上却是没什么好神情。

    “公子，问不出来，他们也就是得了别人二十贯钱的好处，于是从南直隶会馆暗自跟着他们三个到了前门书市，借着闹事的由头打伤了那个最年轻的长着三角眼的公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据说是雇了他们的人特意提醒说，至少要打折了人一条胳膊。”祝枝山征明在吴中也算是赫赫有名的角色，也算是颇识世道诡谪，可谁曾想徐祯卿这一番倒霉背后竟是还隐藏着这般形状，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是又愤怒，又惊惧。有心把事情彻底闹大，可一想到唐寅当年亦是没有丝毫作弊的证据，就因贿略主考被判了革除功名黜为小

    吏，今次的事情要是真的传扬出去，徐祯卿难免同样下场，他们就不由同时叹了一口气。

    “小徐这事情，还是不要闹大了。六如君鼻初何等意气i扬的人，就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断送了前程。前车之鉴啊！”当着外人的面，祝枝山有意隐去了一个唐字，隐晦地提醒了一句。

    见徐祯卿骤然捏紧了拳头，他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这才看着徐勋说道：“这位公子，今日大恩，我等三人也没什么可报答的，只求这件事能够就此揭过，不要闹大了。昌谷今科进士，清清白白的名声最是要紧，否则言官风闻弹劾上来，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消的。”“你们可是不想徐公子重蹈当日唐解元的覆辙？”徐勋先是把乔安屏退了，继而就直截了当地点出了这一茬。见这下子连祝枝山征明都是面色灰败，他顿了一顿方才淡淡地说道“可今天前门书市上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少，只要别人有心去闹，你们以为这事还隐瞒得了？”

    当街叫出贡士二字的征明一时呆若木鸡，那后悔劲就甭提了，而徐祯卿更是捂着胳膊满面颓然。祝枝山终究阅历深厚，想起徐勋刚刚颐指气使，显见是贵介子弟，为人却古道热肠，他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丁点希望问道：“公子可有什么好法子？”徐勋见徐祯卿面露期盼之色，这才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当然有。”不等三人追问，他就又补充了一句：“但使名动天听，今日之事即便不能一笔带过，却也不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三人同时大为震惊，在良久的静寂之后，年纪最大的祝枝山突然开口问道：“刚刚一时情急，竟是忘了请教公子尊讳，不知可否赐告？”“在下徐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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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别有用心的救兵

﻿    第二百三十二章别有用心的救兵

    尽管洪武年间因南北榜事件曾经闹出了科举第一案，一时落下无数人头，后来为了平衡各地官员数量，不得不在会试取中的贡士名额定下南中北三档，将各地举子按照相应名额取中，但日久天长，大明朝的十三布政司仍然在进士总数中多寡相差极大。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的进士数量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这也使得设在城外那座最初由江西巨商出资兴建的会馆在几次修缮之后，已经是占地几十亩，客栈酒楼当铺等等一应俱全，但使举子有意，一个***甚至能把城中极红的头牌叫来。

    现如今借住这里的除了贡士，还有几个上京做生意的富商。只他们虽有钱，但对于那些一只脚已经跨入官场的贡士却都是恭维奉承，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了。而其余落第的就没这么潇洒了，眼瞧着同伴们日日有会邀约，有些人打点行装回乡，也有些人打算在京城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先投了那些高官显宦的眼缘。于是，一个从去年年底就在会馆中住着，据说是常常出入权门的中年举人狄罗，自然而然就成了众人取经的对象。

    这会儿觥筹交错之间，狄罗笑眯眯地举杯一饮而尽，见那敬酒的正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他便笑道：“如今朝堂上的这些老大人们，喜欢的是扎扎实实做章的，所以，要让他们赏识，首先就是名声。参加十次会，比不上一次重要的，就好比李阁老主持的会，能去一次，身价何止抬高百倍。再有，就是多多结交那些声名卓著之士，就比如广东湛元明，他拜入陈白沙门下，先得南监章祭酒赏识，再得李阁老青眼，今番会试提名就在意料之中……”

    滔滔不绝地讲了如何宣传自己，如何提高名气，如何制造偶遇，甚至是如何哗众取宠等等要旨之后，狄罗便话锋一转，说到了朝中一众大臣们的喜好，待见众人都是敬服不已，他才住了口，接下来便只谈风月，待到曲终人散的时候，他带着几分醺然醉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门一关上，他那刚刚还浑浊的眸子立刻清明了起来。

    他向来在南边，对北边的情况也只是听人禀报，现如今亲身了解，却也难以一时半会立时登堂入室，那帮子自以为才高斗的举子自个送上门来，且让他们四下里钻营，借机可以看看各方大佬为人处事的反应！

    “先生！”

    随着门外敲门的声音，一个老仆就闪了进门，躬了躬身后低声说道：“先生，焦黄中那边出事了。他此前不是在会试放榜那一日吃了别人几句教训，后来对先生你发了好一阵牢骚么？今天他应该是让贴身书童拿银子支使了人去教训那个徐祯卿，结果人是打伤了，可那几个行凶的却都落在了徐勋的手里。”

    “他还真的这么做了？”狄罗大为诧异，挑了挑眉后就若有所思地说，“焦芳那样老奸巨猾，儿子却这般冲动莽撞，还真是虎父犬子。对了，徐勋是怎么拿住人的？”

    “徐勋带了亲兵。”

    狄罗先是一愣，旋即就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要说他对于这个和自己几乎同时打金陵来京城的少年郎，他因为赵钦倒台的缘故，一直颇有些关注，尤其是见其连消带打扶摇直上之后，他更是生出了十分的兴趣。要不是生怕唐突，他几乎都想亲自见人一面。沉吟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焦黄中此前以为我是祖籍河南暂居江西，所以几次三番下来，他对他父亲举荐过我几回了。现如今借着他闹出来的名堂，这倒是一个打进去的机会……”

    “可先生，那徐劲如今正化名云福栖身焦府，他和您是见过的……”

    “我化身千万，怎是他一个凡夫俗子认得出来的？”狄罗自信满满地一笑，说话的嗓音腔调突然带出了明显的金陵乡音，“他要是知道昔日的赵府清客就是如今的焦府嘉宾，他也不至于落魄到投身焦府为奴了。好了，你去预备帖子，我要走一趟焦家。”

    “是。对了，先生，还有一件事，萧敬私宅的人递来消息，说是张瑜刘泰联袂拜访萧敬，把新编的本草送了过去审阅之外，还送了两盆兰草，其中就有咱们的人送给他的。据说萧敬底下一个小家伙还从土里刨出了一块玉来……”

    “刘泰……”

    狄罗一时若有所思地踌躇了起来。要不是弘治皇帝护着，先是宪宗皇帝驾崩，再是王恕去职，这刘泰早已经死两回了！而且此人在太医院里头还有几个对头，朝中至今还有人说他是庸医，这官复原职的阻力原就不在皇帝，而在大臣……但越是这样利欲熏心的人，便越是好拉拢，他前后让人送了刘泰二百两黄金之后，轻轻巧巧把两条丹方送进了大内。

    尽管弘治皇帝不如从前那般迷信道术，但一旦信过，就不会轻易放手的！

    “你让人多盯着他一些，若能从他打开萧敬那突破口，却也是好事一桩。毕竟他这个御医得皇上亲近，太子如今似乎对他也观感不错。庸不庸的无所谓了，反正又不是他给咱们治病。”

    主仆俩计议停当之后，老仆打开门正要出去备车，外头就有小书童匆匆上来，垂手低头说道：“先生，外头焦公子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说曹操，曹操就到！

    屋子里的狄罗眼皮子一跳，当即拨开老仆出了屋子，亲自出迎。然而，到了二门他一见着焦黄中，对方一身酒气，甚至等不及进去就急躁地嚷嚷道：“罗兄，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那事情是做成了，可结果那几个蠢货撞在徐勋手里，他竟然直扑我家去了！”

    狄罗心中惊愕难当，当看到大门口一个正进门的年轻人往这里瞥了一眼，他不禁暗自埋怨焦黄中做事毛躁，可面上却若无其事地一挑眉道：“焦公子你这没头没脑的，说得我都糊涂了。这里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慢慢说。”

    焦黄中这才醒悟到这是江西会馆的门口，人来人往的大街。四下里一看见并没有什么行人，刚刚那路过的年轻人亦是没太在意就进了里头去，他才暗悔自个失态，当下二话不说地匆匆往里走。而狄罗冲着一旁的老仆打了个眼色，见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快走几步追上了焦黄中。

    会馆花园里，几个贡士正在会，见是门口一人进来，年纪最轻的万镗便站起身来，因笑道：“严兄这是又到哪儿会了回来？”

    尽管曾经和几个同来赴考的举子闹翻了，但严嵩如今已经是高中贡士，那几个却都落榜回乡时，他还诚恳地前去送行，又以同乡相勉，从前那点小龃龉自然是无人再提。这一科出自江西的贡士足有三十出头，隐隐之中便分作了好几个小圈子。这其中，万镗父亲是金华知府，借着名头拉拢了几个人，又一心想笼络会试名列前茅却游离在几个小圈子外的严嵩。

    “哪里是会什么，今天天气好，所以到关帝庙去转了一圈。”严嵩点点头走上前去，见万镗几人面前正摆着一张纸，他不免低下头仔仔细细瞧了瞧，这才说道，“这是万贤弟你们几个拟的策论？殿试策论和股破题承题虽有相同之处，但股讲的是……”

    他在那饶有兴致地说起了殿试策论和会试三题的区别，引经据典又说起了以往数科的策论，到最后竟和万镗等三人议论起了今科可能出的那些题目，仿佛浑然没注意到那边门口处正悄悄注视着这儿的那个老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严嵩的长篇大论方才告一段落，应万镗之邀坐***后，他便不露痕迹地往门口瞧了瞧，见人不见了，心里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下应该没露什么破绽出来！只刚刚那个嚷嚷的人他认得，会试的时候很是引人瞩目，隐约记得是什么焦侍郎的公子，究竟此人做了什么事撞在那徐勋手里，继而徐勋又直接寻到了焦府去？

    狄罗的屋子里，焦黄中几乎是在大门一关上就脱口而出道：“我和你说，就是我找了几个人去教训那姓徐的穷鬼，可那几个蠢货人是打了，竟然落在了徐勋手里！”

    “什么？”狄罗假作大惊失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种事情焦公子你居然真的去做了？”眼见焦黄中气急败坏，他这才笑道，“不过做就做了，焦公子你总不至于亲自找人，只要把居中传话的人远远打发回老家就完了。再说，徐勋是外人，令尊总不至于因为外人的话而责难于你！”

    焦黄中四十出头却仍只是区区一个举人，不得入仕，在家里父亲更是把他当成无知晚辈，这都让他满腹牢骚却无处发去。因而，在结识狄罗之后，他就觉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同乡在一块异常舒心，凡事都喜欢拿来和人商量。狄罗虽从来都是玩笑似的出主意，可每每一句话就能切中要害解了他的麻烦，而且从不居功。此时听对方话说得中听，他心里虽稍平顺一些，但仍是忧心忡忡地捶了捶那隔扇门。

    “你不知道！我爹正在拉拢那徐勋。他此前就曾上书为徐氏父子说话，这徐勋练兵之后他又三番五次地附和褒奖，前几天他还上书说府军前卫两千人实在不合规制，应该至少补足五千之数……要是那徐勋真的在我爹面前说我的不是，我爹保不准会信的！”

    狄罗就知道焦黄中会六神无主，假作一沉吟后，他便微微笑道：“既如此，这样吧，焦公子就假称请我去焦府做客，若那徐勋真是兴师问罪，我来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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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不打自招！

﻿    第二百三十三章不打自招！

    二月只剩下没几日了，天气一日日转暖，焦府后院的桃花如今正开得极好。正巧休沐在家的焦芳因为徐勋上门来，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兴致，索性邀上了人到后院赏桃花，一时兴起甚至又吟了几句句诗。虽只是平平常常的游戏之作，但徐勋却不含糊，三两句话把这首诗捧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一时让从来自负才却不得百官认同的焦芳大为高兴。

    尽管对于儿子会试落榜大为恼怒，但会试三年一次，今科不中下一次还能再考，因而焦芳忿然归忿然，两天下来也就暂且搁下了。反倒是前一次终于威逼利诱拉拢了徐勋让他志得意满，这会儿也就毫不吝啬地拿出了皇帝去年赏赐的茶叶待客，见徐勋捧茗赞叹，他就笑吟吟地说道：“今年春茶应当快要开始采摘了，待到贡茶赐下之日，老夫再请你品茶！”

    “固所愿矣，不敢请耳。”

    徐勋附和一笑，品过茗之后，他便言归正传说起了今日朱厚照微服出宫的事，就连这位皇太子找他拿主意准备皇后千秋节的寿礼也和盘托出。前半截消息灵通的焦芳此前刚刚知道，后半截他却是才听说，脸上虽没怎么带出来，心中却又是惊异又是高兴。

    惊异的是太子对徐勋的信赖简直是异数，高兴的却是如此人却在他手中任意拿捏。于是，他少不得打趣道：“既是太子殿下要给皇后娘娘一个惊喜，那贤侄就不要对我透露了，免得到时候这惊喜没了效果，我可吃罪不起。”

    “世伯言重了，我之前也是没主意的，可巧去外城逛了一圈，结果给我碰巧生出了点子……”徐勋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个话题，便四下里一看道，“对了，焦世兄眼下如何？”

    被人说起儿子，焦芳的脸色一时有些晦暗，但旋即强笑道：“会试失利，他也没脸出来见人，大约正在书房中苦读呢。老夫天顺年三十岁中进士，他如今年近四旬却依旧蹉跎，这都已经几科了，唉！”

    而且，和他天顺甲申同科的进士，李东阳位列次辅，刘大夏是兵部尚书，闵圭是刑部尚书，戴珊是左都御史，还有已故礼部尚书傅瀚，相形之下，他早就落了人后了！

    “年少得志固然意气风发，但科举上头，后进者厚积薄发，未必将来不能居于人前，焦世伯也不用太过担忧。雏凤清于老凤声，料想是必然的。”

    焦芳被徐勋这**汤一灌，一时心情畅快了许多，正连连点头时，他突然瞅见背后门口仿佛有人影晃动，不禁沉声喝道：“是谁在外头张头探脑的？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就慌忙闪了出来上前磕头道：“老爷，大少爷带着一位狄举人回来，说是上咱们家赏花的。”

    焦芳刚说了儿子在书房苦读，这边小厮就禀报说焦黄中竟是出去了，还带了什么人回家里来赏花，令他在徐勋面前出丑，他一时脸色要多阴沉有多阴沉。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其仿佛丝毫未觉似的正在低头品茗，他就沉声喝道：“快去，把他们给我叫来！”

    那小厮哪里敢违逆，爬起身就慌忙一溜烟冲了出去。不多时，他便领着一前一后两个人进来。焦黄中刚刚在那小厮探头窥视时其实已经到了外头，一听父亲径直叫自己进来，他就以为是事发了，这会儿进来之后垂手行礼，见焦芳正不满地瞪着他，他几乎是一闪念就张口说道：“爹，儿子冤枉，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焦芳见儿子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张口，他不禁更加不快，二话不说打断了焦黄中的话，又训斥道，“会试落榜，你就应该自己好好反省，这一味放纵是怎么回事？不在家里好好读书，就知道把光阴虚耗在那些不中用的事情上头，这就是你的出息？”

    徐勋冷眼旁观，见焦芳每说一句，焦黄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眼睛却老是往自己身上瞟，不禁越发相信先头那事是焦黄中的指使，脸上却还故作关切地劝道：“世伯也不要太苛责世兄了，这落榜之后心情不佳本就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不过一时小小的糊涂……”

    焦芳先头那话就已经足够误导焦黄中，如今徐勋有意更加含含糊糊，果然，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焦黄中倏然抬起头来，竟是满脸怨恨地冲着他喝道：“徐勋，你今天不就是到父亲面前来告我状的吗？用不着你假惺惺做好人！”

    狄罗这会儿已经渐渐品出了几分不对劲来，然而，焦黄中喝在了前头，他一时阻止不及，只得赶紧补救道：“焦兄，徐公子是客，你这主人怎可失了礼数？”

    不料想一贯在人前温有礼的儿子竟是突然这等失态，焦芳连脸都气得青了，竟是按着椅子的扶手有些站不起来。而徐勋今日这场戏已经做到了点子上，便站起身来诚恳地对焦芳说道：“世伯，看来是世兄对我有些成见。既如此，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焦芳知道徐勋如今难得有空闲，本意留着人多探听些朱厚照的事，可儿子的无礼发作让他的这些打算全都泡了汤。一时间，他只得把气都暂时憋在肚子里，强自笑着点点头，旋即就看着焦黄中身后的狄罗道：“今日我还有几件事要问小儿，只能委屈你先回去了。”

    “老大人既是有事，晚生下次再来搅扰！”

    尽管很想留下来弄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可狄罗直觉地感到今日事情不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先走人再说，当即潇潇洒洒地举手一揖就追着徐勋去了。直到他们两个客人走了有一会儿，先头那小厮也见机得快溜之大吉了，一时焦芳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重重一拍扶手喝道：“孽障，你刚刚都在胡说道什么！”

    “爹，你难道相信外人都不相信我？真不是我干的，我怎会这样气量狭小……”

    焦芳本意以为儿子是在外头受了气，一时之间抑制不住才发在徐勋头上，但这会听到这话，他立时心中一跳，有心想要打断焦黄中，可思量再三，他还是强耐惊骇冷哼一声道：“要不是你干的，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爹，真不是我干的！”焦黄中路上已经和狄罗商议停当，决定把事情撇得干干净净，当即自然是异常顺溜地说，“都是那个徐祯卿自找的，人家在路上打架斗殴，他偏巧在旁边做什么，这不是讨人打，如今伤着胳膊就胡乱指人暗害，这不是乱咬人的狗么？”

    “你……你说什么……”

    焦芳简直是气得发抖了，一手紧紧按着小圆桌上的茶盏，突然劈手砸了出去。由于猝然用力力道不足，那茶盏没砸到焦黄中身上就摔落在地，只泼了焦黄中一身的水。尽管如此，他仍是余怒未消，指着人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个蠢货！徐勋此来只是对你爹我说今日太子来寻他的事，就是提到你也只说了你会试落榜，安慰了你爹几句，你偏自己送上门说这些！”

    眼见焦黄中骤然间呆若木鸡，焦芳不禁往椅背上一靠，隔了良久才疲惫地说道：“此事都有谁知道？”

    “爹，真不是……”焦黄中硬着头皮还想再抵赖，可一接触到焦芳那冷冷的目光，他只得低下头去嗫嚅道，“就是我那书童安朱，还有狄罗……”

    “蠢货，真真蠢货，这种事情你竟然敢让外人知道！你……你气煞我了！”

    见焦芳真个气得倒仰，焦黄中这才着慌了，赶紧上去拍背抚胸帮忙顺气，最后长跪在焦芳跟前道：“爹，都是孩儿一时糊涂，只因那徐祯卿辱我太深，还指摘我的心性家教……”

    “不用说了！”焦芳终究是久经沧海的人，一瞬间功夫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你那个书童安朱，立时三刻让李安送走处置了。至于那个狄罗，快派人追回来！”

    焦黄中慌忙点了点头，旋即就讷讷说道：“那徐勋……”

    焦芳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焦黄中恶狠狠地斥道，“你还惦记着他！难道我要对他说，今天那前门大街上那桩匪夷所思的案子，是你支使去做的，让他放你一马？”

    话虽如此，可焦黄中说自己竟是被区区一个进士辱了，焦芳仍是心头大怒，继而就厉声吩咐道：“从今往后，你把徐祯卿这三字给我忘得干干净净，你就当不认识这个人，更没有那些乱七糟的龃龉！”

    倘若徐勋那闲事管的不过是巧合，那区区一个徐祯卿能奈他焦家几何，他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徐祯卿这南蛮子一辈子爬不起来！要徐勋管这档子事别有用心，他也少不得杀鸡儆猴，让那小子看看和他焦家作对的下场！之前那帮人在贡院前头赌戏的事东厂至今还查不出一个所以然，可他就不信小小一个徐祯卿他仍然拿不下来！

    徐勋和狄罗才出了焦府大门，后头便有人追将出来，客客气气把后者请了回去。见此一幕，徐勋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心里一时就醒悟到这跟着焦黄中来赏什么花的中年士，只怕也应该是知情者之一。

    看来，想当初他从焦黄中入手，还真的是打中了焦芳那老家伙的软肋。他虽不会现在就拿着这么一件很难查出首尾的事去难为焦芳，可如今他这一登门，那父子俩不但得慌乱一阵子，而且只要焦芳还是那般性子，少不得又要使出阴狠的老伎俩。如果真的如此，这次他一定要让这老家伙狠狠摔一个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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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太子贺寿

﻿    第二百三十四章太子贺寿

    二月二十九的皇后千秋节，一如往年一般异常热闹。

    打从数日前开始，御用监便把一样样早就制好的首饰衣物如流水一般地往坤宁宫送。尽管弘治皇帝自己简朴，但既然没有后宫嫔妃的那些开销，对自己唯一的妻子，他就宽松多了。虽说他也曾经因为有人挑唆张皇后花费巨资制裙子而发过火，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几乎无条件地满足张皇后的一切要求。好在张皇后虽说爱使使小性子，胳膊肘往里拐一个劲护着娘家人，看自己的皇帝丈夫看得死死的，喜欢些漂亮衣裳首饰，但也没什么其他的缺点。

    这会儿命妇尚未进宫，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带头，一应太监先到坤宁宫来给她这个皇后磕头，又逐一献上贺礼，她便有些过意不去。一面亲自一样样检视，她就一面微微嗔道：“你们几个也是的，一个个都是年纪一大把了，为了我这小小的生日破费干什么，又不是什么整寿。”

    “皇后娘娘千秋寿辰，奴婢等人也只是聊表一片心意，并不是什么珍贵物事。”萧敬抬头看了看，见张皇后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寿礼上流连，便低下头又说道，“不过巧得很，奴婢的这块玉却是前几天无意间从一盆兰草中得来的，而且纹样竟是龙凤呈祥，足可见娘娘得天独厚，天公亦知娘娘千秋在即，降下奇物以贺。”

    张皇后原本只是瞥了这些东西一眼就暂且搁下了，可听到萧敬如此说，她不禁大奇。挑出那块玉仔细一瞧，见上头的龙凤纹样清晰可辨，她顿时爱不释手，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道：“真是从兰草底泥之中得来此物？”

    “奴婢怎敢有虚言？”

    萧敬口才极好，当下便将自己怎样从兰草之中取得这块玉的经过如实道来。一旁李荣王岳陈宽戴义等等全都是听得大为狐疑，尤其是当萧敬说到去问送这盆兰草的刘泰，刘泰先是大为惊异，继而捶胸顿足地说错过了这样的天生奇物作为贺礼时，众人方才恍然大悟。果然，就只见张皇后凤颜大悦，竟是笑出了声来。

    “这个刘泰，分明是他有意在那盆兰草中埋了东西，送了你一个人情，还做这样子给人瞧！也罢，看在他这份心用得婉转，我立时赏他一个枕头，他总该高枕无忧了！”张皇后对刘泰原就宠信，此刻吩咐了一句，见下头一个女官立时应诺，她便有看着萧敬道，“至于萧伴伴你，我也没什么可赏的。我记得你最是爱书，回头我请皇上在御制的新书里头搜罗搜罗，看有什么刚刻的珍本，盖印之后赏了给你！”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横竖是慷皇帝之慨，张皇后自是没有什么心疼的，见萧敬连连磕头***，她也心情畅快得很，至于其他人的礼物就根本没兴致了。等到这些司礼监的头子们告退离去，她就拿着那块玉对一旁的女官吩咐道：“回头让御用监打个金项圈，再看看怎么把这玉嵌上。”

    因为这龙凤呈祥的吉兆，张皇后自然是异常高兴，待到升座受命妇朝拜的时候，一贯就很享受这等风光时刻的她自然更是神清气爽。只武命妇实在是太多，此番也就是京官官七品以上，武官五品以上方才得以入宫，而除却官三品以上武官一品以上和勋贵命妇，其他官眷不过是坤宁门外磕头就算完了，否则这一日如同上朝一般几千人涌进来，就是坤宁宫再大也别想容纳得下。

    官当得越大，往往年纪就越大，这会儿张皇后周遭环绕的命妇当中，一大堆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妇，就是年轻的也多半是续弦继室，至少也三四十出头了。如李东阳这等阁老深得皇帝信赖，为***室的朱夫人自然便能在坤宁宫有个座位，其余***多侍立而已。当听到张皇后开口说今日留人赐膳时，一概贺寿的命妇全都是意外的很。

    心里高兴的张皇后自然没留意到一众命妇的颜色，哪怕连那些女官轮流诵读各位大臣或敷衍炮制，或精心设计的贺寿之词，她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之前承乾宫那送消息过来，说是朱厚照正在预备给自己的贺礼，一会儿就来。如是等了也不知道多久，她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拖得长长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贺皇后娘娘千秋！”

    “快传！”

    随着张皇后这迫不及待的声音，一应命妇也都好奇地往外看了过去。然而，须臾功夫，一行人就从外头进了来，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太子朱厚照却根本不见踪影，就只见随着领头那老太监，后头四个太监肩上扛着一个木箱子步履沉重地上了大殿，旋即齐齐跪下磕头。

    “奴婢等奉太子殿下之命，贺皇后娘娘千秋！”

    高凤尖细着声音说出了这么一句，料想张皇后必然是脸色僵了，他赶紧头也不抬地说道：“并献祝寿词一曲！”

    张皇后还没来得及问朱厚照怎的没来，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丝竹管弦之声，继而就是一个悠扬婉转的女声：“三星烁烁花满堂，素腕盈盈出洞房。垂罗映縠耀明妆，皦若云中开月光……”

    一曲歌毕，张皇后面色稍霁，但心里仍是狐疑难明，不知道朱厚照究竟捣的什么鬼。然而，随着那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悠然的歌声渐长渐远，须臾便有另一个声音接了进来，却是高亢明亮的男声。

    “中庭桃枝连理倾，琼巵含霞玉醴盈。歌舞君前流目成，丝桐顺耳感人情。持觞把袂君不违，愿作梁间双燕飞，旨酒千壶列东厢。”

    此声一止，前头第一个女声立时婉转接上：“美人如花娇北堂，齐歌合舞圣世昌，愿得欢娱永未央……”

    “炰琼膏，潔素鲜，金弁峨峨宾四筵。赵瑟高张调蜀弦，长袖翩翩陵七盘。华歌妙舞及春妍，兰苕参差桃欲然。上天明明降醴泉，皇帝陛下寿万年。”

    听到最后这一句，张皇后终于掩不住愕然。现如今是她的千秋节，怎么这却是颂起了圣来？然而，就当她找不见朱厚照，耐心已经到了极限的时候，刚刚跪在高凤之后的那四个太监却又抬起了先头那木箱子缓步上前。左右的女官正要呵斥，可见高凤一抬头冲她们摇了摇头，想想这皇太子总不至于会害了皇后，她们只能姑且忍着。

    “皇后娘娘，请亲自检视太子殿下的寿礼。”

    见几个太监就在面前的台阶下头放下了那箱子，又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性子素来急躁的张皇后终于忍不住了，一按扶手起身下了台阶，只扫了那箱子一眼就一把掀开了盖子。然而，当里头那人一下子站起来的时候，她仍然吓得后退了一步，继而就瞪大了眼睛。

    “儿臣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朱厚照只一蹬脚，那箱子四面就稳稳当当全数落了下来摊平在地上，他顺势就跪了下来磕头，随即才直起腰笑嘻嘻地说，“儿臣思来想去，想着母后从来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只有父皇福寿安康，儿臣平安喜乐，母后才是最高兴的。所以，儿臣送上了这颂父皇的曲子，又把儿臣自个送来了给您当寿礼。”

    张皇后原本是颇为愠怒，可是，当听到朱厚照直言说她最关切的是他父子二人，她那不高兴立时丢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欣悦，一时竟当着众多命妇的面把朱厚照揽在了怀里。好一阵子，她才自省失态，却是面上微红地把儿子推开少许，又佯作微怒地斥道：“好端端的千秋节，偏你花样多！”

    “儿臣冤枉，儿臣这不是想着母后千秋节年年都过，今年要是还是寿桃寿面寿礼寿词的老花样，这实在是太过无趣了么？”朱厚照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继而就扭头看了一眼众多瞠目结舌的命妇，昂首挺胸地说，“还是说，各位夫人觉得，我这个太子作为寿礼，比不上那些金玉珠宝和诗词章之类的死物？”

    “臣妾不敢！”

    眼见话落到自己头上，一大堆诰命夫人们自然行礼不迭。朱夫人见众人诚惶诚恐不敢吭声，她即是李东阳夫人，又是已故成国公之女，不得不笑着说道：“太子殿下聪慧天成，此番的寿礼更是别出心裁，一片纯孝之心感动天地，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这天家情分也不知道要羡煞天下多少人。”

    朱夫人这起了个头，其他人自也恍然大悟。时隔数月再一次得以踏入坤宁宫的仁和长公主也连忙笑道：“正是正是，天底下儿孙祝寿往往只知道穷尽珍奇，却不知道对于尊长来说，他们自个才是最珍贵的。皇后贤明侍君，仁爱教子，正是天下妇人楷模。”

    张皇后原本就被朱厚照撩拨得满心欢喜，朱夫人和仁和长公主这先后送上了如是高帽子，接下来其他诰命又都打叠了一箩筐好话，她只觉得这个生辰是这些年所有生辰之中最满意最高兴的，看着朱厚照的目光里头不免更多了十分母亲对儿子的慈爱。

    知母莫若子，这孩子，他真能知晓她的心思！

    坤宁宫后苑鱼池，原本听着那曲调的弘治皇帝便是面色微动，待听到孙洪禀报了前殿朱厚照和诸多命妇的那些恭维，他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欣慰和得意。

    能够盛世太平，能够被群臣颂为明君，他自然是高兴的。能够夫妻相伴长夜相守，他自然也是高兴的。然而，儿子的孝顺却让他更高兴！人人都说天家无亲情，可他虽然年少经历过无数苦难，却是古往今来那许多皇帝之中最幸运的一个！只希望他真的能长命百岁，伴着贤妻变老，伴着爱子成人！

    “对了，那些乐府是谁做的？东宫须没有人写得出这种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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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名动天听

﻿    第二百三十五章名动天听

    礼部试得中贡士，倏忽间却又折了右手，而一个陌生人却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他打算强忍伤势前去殿试的时候，却又说能让他名动天听，而且居然是什么兴安伯世子……对于徐祯卿来说，这等大起大落实在是他这一生当中的头一次。哪怕是他初到苏州窘迫时遇着唐寅，得其资助度过了最难过的那段时期，也比不上如今这等波折。按照徐勋的话，前日拜座师的时候他解下了吊着的胳膊和夹板，有意低调，竟是没让张元祯杨廷和看出端倪来。

    他之前试过左手写字不成，这会儿正勉力用夹着夹板的右手勉力写字，写来写去，那字纸上的字虽然勉强还端正，可终究比从前差之远矣。一时情急的他一把丢开了笔，靠在椅背上满面惘然，甚至隐隐懊悔不该听人轻轻巧巧一句话就丢掉了原本的盘算。如今骨头是接好了，可万一他这幅样子被殿试拒之于门外，那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

    “小徐，小徐！”

    听得这嚷嚷，徐祯卿才一抬起头，就只见年近半百的祝枝山撞开帘子冲了进来，脸上赫然是掩不住的喜色。不等他发问，祝枝山就笑呵呵地说道：“门外有人找你讨章！”

    徐祯卿虽因唐寅当年的提携在吴中名噪一时，但如今到了北京，所谓才子不计其数，再加上他其貌不扬，志同道合的友人还并不多，再加上折了胳膊情绪低落，就更不用说出去和人会了。此时见祝枝山乐成这样子，他不禁闷声说道：“我这样子哪还能见什么客？你和兄替我见一见，和人赔个礼吧！”

    “嘿，平时可以，今天却是不成！”祝枝山终究忍不住，索性实话实说道，“来人本说是什么贵人家的是从，可我瞧样子似乎是宫里的一位公公，你不应付，衡山可是招架不住了！”

    宫里的公公！

    徐祯卿只觉得脑际嗡的一声，竟是一下子站起身来。他也顾不上失态，就这么一身便装匆匆出了屋子。待来到前厅，他一进去就看到一个头戴平巾，身穿青色圆领衫的少年人坐在那儿，乍一瞧着仿佛有些腼腆。征明正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一看到徐祯卿，他立刻如蒙大赦地站起身来，因笑道：“昌谷，这位是来找你的。”

    今天奉命跑腿的不是别人，正是瑞生。弘治皇帝从朱厚照口中得知写词的是今科贡士徐祯卿，便命司礼监去礼部将其会试的卷子调了出来，阅过之后颇为赞赏，遂又吩咐萧敬派个人去南直隶会馆见一见，结果萧敬就吩咐了他来。这会儿和徐祯卿照过面，见其那一双三角眼破相，瑞生不禁心里微微犯嘀咕，可旋即就想到那几首乐府据说是徐勋献给太子的，他便抛开这些念头客客气气拱了拱手，直截了当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是徐贡士么？今日我来是奉司礼监掌印萧公公之命，想问徐贡士要几份从前的墨卷。”

    祝枝山和征明闻言不禁面面相觑。要说这行墨卷的习惯从唐朝正式开科举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可大多数都只是士子们挖空心思到权贵那里送墨卷，但有权贵派人索墨卷，那几乎就意味着此人飞黄腾达之日可期！

    他们两个外人都是一时兴奋莫名，就不要说徐祯卿这个当事人了。他几乎是强耐兴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小公公，我的诗词章不少，不知道萧公公是要哪些题材的？”

    “唔……”虽然萧敬没有明说，但瑞生心地实诚，思量了一阵子就笑道，“这样，你把所有卷都整理一下给我带回去，不论是诗词歌赋章都行。不过，徐公子现如今手受了伤，还请拣选那些书法漂亮工整的，毕竟不止萧公公要看，之后十有***是要呈递万岁爷的。”

    徐祯卿三人在苏州见惯了织染局那帮太监的横蛮嘴脸，本还以为这位宫***来的小太监何等难打交道，可见瑞生说话客气，话里话外又是提点不断，不觉都是纳罕得很。只这会儿他们都知道没有纳罕的功夫，徐祯卿慌忙答应了之后，就又请征明陪着瑞生说话，自己和祝枝山匆匆回屋子去整理。三两下从藤箱里翻出了一堆书卷后，两人快速挑拣，到最后祝枝山抱上那一应东西时，徐祯卿突然又站住了。

    “祝兄，不如你赶紧去找一下你和兄的墨卷，混在其中一块送上去？”见祝枝山一下子愣住了，他就压低了声音说，“到时候若责问下来，就说咱们三个交情好，墨卷混在一块，一时半会没发觉。机会难得，哪怕是让皇上记着你们的名字也好！”

    尽管知道此举不太妥当，但祝枝山思量再三，终究怦然心动，最后咬咬牙点了点头，一时又和徐祯卿一块掉头回去。须臾功夫，两人就回了来，只是那堆积如山的墨卷之上，又多了不起眼的两卷。然而，待回了前厅两人送上东西，眼见着瑞生站起身上前一样一样检视了起来，这顿时让徐祯卿和祝枝山心惊肉跳。旁边的征明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待祝枝山上前轻轻言语了一句，他立即大吃一惊，一手把人拉到了一边。

    “你也是的，小徐是好心，可这种事也是能做的？万一人家翻脸……”

    话还没说完，两人就听到一声惊咦，扭头见瑞生正皱眉端详着一幅书卷，祝枝山顿时心道不好，正要开口解释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自己书童的通报声：“徐公子祝公子公子，兴安伯世子来了！”

    随着这通报声，一个人便自己掀帘进了屋子，不是徐勋还有谁？一进屋子看见竟还有个瑞生，他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道：“咦，这么巧，瑞公公竟然来了？”

    “世子爷安好。”因为有外人，瑞生见着徐勋虽高兴，却仍是规规矩矩地叉手行礼，随即才低头说道，“是萧公公差遣小的来向徐公子要墨卷。”

    “原来如此。”徐勋微微一笑，斜睨了一眼那边厢的三大才子，又问道，“萧公公可知道，徐公子这右手受伤的事？”

    “已经知道了。”瑞生说出这五个字之后，犹豫片刻后就又补充道，“万岁爷也知道了。还嗟叹说是无妄之灾，定要严惩那几个人，其他人并不知情。”

    一直在担心明日殿试的徐祯卿只觉得心头一颗大石终于落地，接下来竟是脑子一片空白，众人再说什么其他的都没心思去听。直到瑞生拿着一份墨卷问他说，这仿佛不是他的笔迹时，他才一下子惊觉了过来，有心想要解释一二，可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直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瑞公公，你只管都送给萧公公就是了。若是萧公公质疑下来，你就只说，是吴中这几个才子彼此之间交情绝佳，互和诗是常有的，所以混在一块了。”

    “那好。”瑞生对徐勋的信服向来是毫无理由的，一听这话就打起门帘到外头吩咐了一声，见两个侍者打扮的小火者抬着一个藤箱进来，他把东西一股脑儿收拾了进去，最后便冲着众人颔首说道，“既如此，我就先回去复命了。世子爷可有什么话要小的捎带给萧公公的？”

    徐勋看了一眼满面紧张的徐祯卿那三个人，招手示意瑞生到一边，低声问其徐祯卿之事李荣可知晓，见瑞生摇了摇头，他便叮嘱说务必隐瞒此事，见其答应后带着两个小火者拱手告辞，他就打起帘子让了三人出去，等人一路出了二门，他才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前时事忙，一直没工夫来，因明日就是殿试，我这才紧赶着来给徐公子打打气。想必因为今天瑞公公来，你们不免都是心中惊疑。事情很简单，之前二月二十九皇后千秋节，太子殿下以徐兄那四曲乐府贺寿，所以才有今天萧公公派人索要墨卷的事。”

    对于这直截了当的解释，尽管知道徐勋乃是太子近臣，徐祯卿仍是只觉得整个人都木了。而祝枝山和征明恍然醒悟徐勋当日那话是什么意思的同时，更忍不住叹息起了徐祯卿的机遇来——这样的因祸得福，简直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

    在呆立了好一会儿之后，徐祯卿终于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冲着徐勋深深行礼道：“世子此番不但救我于水火，而且助我名动天听，又成全了祝兄和兄，此等大恩，徐祯卿永世难报！”

    见徐祯卿躬***去，祝枝山和征明也慌忙行礼不迭，徐勋连忙上前一个一个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却是笑呵呵地说：“相遇即是有缘，徐公子是货真价实有真才实的，我只是给你一个机缘。更何况我帮了你，也是帮了我自个，否则太子殿下让我找人写乐府，我那会儿正犯难呢，遇着你不是老天有眼？”

    他顿了一顿，又看了一眼祝枝山和征明，放缓了语气说道：“至于成全了祝公子公子，其实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恕我直言，世人往往是以貌取人，其貌不扬者往往会被那些迷信的加之以有才无德之名。你遇到这样的好机会却不忘援引祝二位，萧公公乃至于皇上若知道了，对你的品性也就更有衡量。祝二位，为皇上所知固然是缘法，但传奉官想来你们是绝不想要的，日后总得再赴会试。成与不成，还是看你们自己。”

    “另外，徐公子你殿试的时候不妨拆下夹板带去宫中，等皇上退座真正考试之后，你候夹上写字就行。至于你的卷子，就算字迹不那么工整，但有了先前的事，皇上一定会调来看的，所以已经不要紧了。只有一条，今天瑞公公来要走你等墨卷之事，还请不要声张出去。须知唐解元昔日前车之鉴，得意忘形易招祸！”

    ***：人在厦门，这是定时发布。话说回来，听说月底有双倍***，不知是真是假，为难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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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兴风作浪，当头一棒

﻿    第二百三十六章兴风作浪，当头一棒

    每逢大比之年皇帝御奉天殿策进士，向来是一次盛会。尽管绝大多数进士都不敢真的抬头偷窥天颜，可终究是和天子照面的机会，也是他们这一辈子辉煌的开始。这天一大早，黑压压数百名进士云集在奉天门外，一个个都是激动得无以复加，谁也顾不得周边的同年，于是右手低垂的徐祯卿自然丝毫不引人瞩目。

    等进了奉天殿觐见了天子，弘治皇帝当廷公布了考题后退座，一众考生这才先后坐下。徐祯卿等答卷纸和草稿纸一发下，就拿出考篮中先头预备好的夹板，以这几天常常习练的娴熟动作把右手夹上了。

    他的名字至今也只有弘治皇帝太子朱厚照萧敬孙洪等寥寥几个知道，连同诸位大佬在内都是茫然无知。这会儿旁边监试的一个官员见他这幅光景，忍不住上前斥道：“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我之前不慎摔断了手。”

    此话一出，那官员立时愣住了，旋即就沉下脸说道：“御前殿试，你这等样子成何体统，此前为何不报？”

    “大人，殿试并无规则说折了手的不能与试，况且晚生此前觐见圣驾并无失仪之处，如今打上夹板也只是为了书写章，恳请大人行个方便。”

    这殿试有人因为突遭丁忧而回乡的，可折了手来参加殿试的却几乎闻所未闻，一时间，那官员顿时踌躇了起来。想着徐祯卿态度诚恳，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在是倒霉，他虽然眉头大皱，但终究淡淡地点了点头。等到徐祯卿奋笔疾书，他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几个监场官的行列，低声把刚刚那事儿一说，众人多半是叹息连连，只有几个科道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同会试只由那两位主考主持大不相同，殿试读卷官阵容向来异常豪华，内阁三老刘健李东阳谢迁一个不拉，六部尚打尽所有弘治名臣。尽管并非如此就能保证殿试结果公正公平，但至少能够被这一系列大臣激赏送呈御览的卷子，水平差不到哪儿去。

    然而，这天殿试一结束读卷一开始，却突然有一连好几道弹劾送入了中枢，须臾便到了司礼监的案桌上。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的本意是正在殿试读卷最要紧的时刻，不要去打搅了那些老大人们，李荣却坚持事关重大不可不报，两人相争不下，李荣便袖着这些弹章拉上掌管东厂的王岳径直去往御前。

    把那些弹章的节略一一对弘治皇帝禀报了，李荣便抬起头说道：“皇上，殿试乃是国家取材大典，而取贤须首重取德，这徐祯卿身为贡士和人当街冲突，以至于折了手，却在殿试的时候有意蒙骗不报，上了夹板参加殿试，大失体统。兼且此人和弘治十二年被皇上黜退为小吏的唐寅相交莫逆，人品低劣可见一斑……”

    李荣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弘治皇帝一时眉头紧蹙，想到的却是自己之前问朱厚照为何会在张皇后千秋节想出这样的点子，以及那几首乐府从何而来时，朱厚照那洋洋得意的回答。

    “父皇，把儿臣自个当礼物送给母后，那是徐勋出的主意，儿臣想想正合心意就用了。可那祝寿父皇万万年的主意是儿臣自己想的，本来么，母后最着紧的就是儿臣和父皇……不对，是父皇和儿臣，别的身外之物她哪里在乎！至于那乐府，是徐勋找人写的，叫什么姑苏徐祯卿，对了，儿臣生怕这写诗的人品行不端，亵渎了母后的千秋节，还让谷大用带着人把他的祖宗代查了个遍。谷大用对儿臣说，这徐祯卿早年于吴宽，书法于李应祯……”

    因而，此刻李荣虽说又让王岳把东厂侦缉所得一一报上，可弘治皇帝一面听一面咀嚼，发现和他此前从朱厚照那听说的那些内容相比较，却是完全大相径庭，他不禁渐渐沉下了脸，到最后突然冷冷地说道：“王岳，东厂是闲着没事干了，居然去打探一个区区贡士？”

    王岳和李荣素来交情不错，因而李荣常常越权差遣东厂的番子去做些事情，王岳也就都默认了。此时皇帝突然开口责难，他不禁吃了一惊，旋即就诚惶诚恐地跪下，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皇上，奴婢只是一时听说这徐祯卿夹板应试，所以生怕此人是在外与人龃龉至损肢体，人品有差……”

    “你好大的胆子！”

    尽管李荣平素自恃圣恩，但这会儿眼见得天子发火，他不禁心生惧意，亦不敢真的把这些都推在王岳头上，忙也跪下说道：“皇上息怒，都是奴婢眼看那弹劾越来越多，所以就自作主张让王岳的人去查一查……”

    “好一个自作主张！若是你们真查了个水落石出也就罢了，偏生语多不实，混淆黑白！”鲜少对这几个亲近内侍大光其火的弘治皇帝劈手丢出了那几份奏折，怒气冲冲地对一旁的乾清宫答应孙洪吩咐道，“孙洪，你亲自去北镇抚司与叶广传朕口谕，限他于金殿传胪之前把贡士徐祯卿的来历底细都禀报上来，要快！”

    见孙洪须臾就去了，地上的李荣只觉得心中战栗，竟是不知道这番天子雷霆从何而来。然而，弘治皇帝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接下来又淡淡地说道：“若是叶广查着和东厂差不多也就罢了，不然的话，东厂上下也该好好理一理了！弘治十二年的弊案都已经这么多年了，还翻出来说事，这等兴风作浪的手段就以为能糊弄得了朕？”

    “奴婢该死！”

    面对这少有的重话，无论李荣还是王岳全都是免冠连连叩头，再不敢有一句辩白。尽管两人最终得以从乾清宫全身而退，但在场的终究还有不少乾清宫答应，这两个顶级大珰被责的消息须臾就透露了出去。等消息传到司礼监掌印萧敬耳中，他想起徐勋事先让瑞生递过来的消息，面上虽只是哂然一笑一句话没有，心中却是不无畅快。而消息传到了承乾宫，刘瑾谷大用等人就甭提多高兴了。谷大用甚至还拉着刘瑾哥俩小酌了一杯。

    “这下子，看王岳还能怎么横。还是徐勋那小子鬼主意多，如此下去，西厂重开的日子必然就不远了，到时候，老刘，咱们可就不用再看老王岳的脸色了！”

    “好好，我就等着那一天！”刘瑾口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贡士，却引来了这么一场风波。太子遣谷大用打探徐祯卿底细是他告诉徐勋的，可当徐勋说让他转告谷大用，打探消息不妨事无巨细不要放过所有优缺点，他还觉得不以为然，如今看来，这位世子爷真的是成精了！

    当焦芳得知宫中李荣和王岳遭了皇帝斥责的时候，却已经是殿试读卷接近尾声的时候了。不料事情突然起了这样的变故，他一时只觉得措手不及，可无论怎么想，他都摸不清楚情势为何会如此急转直下。然而，更让他又惊又怒的还在后头。

    那几个科道言官竟是因奏事无据，哗众取宠，有的罚俸三月到半年不等，有的贬了外官！

    而李荣因为这事，之后竟暂时告了病在私宅休养！焦芳在宫中的耳目多半仰仗这位资格极老的司礼监秉笔，而那几个言官也有两个是他心腹，两人全都在贬外官的行列，他这下子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是，等到了金殿传胪日，他虽然精神抖擞地站在大殿上，可听到那一个个次第唱名的时候，仍然是心里一阵阵怨愤惊怒。当一个熟悉的名字倏忽间传入了耳朵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倏然一震，若不是多年的朝仪历练出了不动如山，他几乎就想扭过头去看清楚那个辱了他父子，又让他损失惨重的无名书生。

    作为真正的始作俑者，这一日殿试放榜，徐勋就不似之前会试放榜那样只打发了一个金六前去，他放了府军前卫半天假，又邀了王守仁一块前去看榜。

    到了地头，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却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和各家亲友，而真正的新进士们却要在奉天殿去亲自聆听名次，心理素质不好的当场晕过去也不足为奇。

    已经知道宫中那一系列变故的他自然是心情极好，这会儿等着发榜，他就对王守仁开玩笑道：“王兄，你是参加过金殿传胪的，那会儿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你是怎么个心情？”

    “我么……”遥想当初殿试唱名，王守仁忍不住惘然地眯了眯眼睛，继而才轻声叹道，“那会儿我当然是高兴的，能中二甲第六，也算不负多年所。只比起父亲当年的状元来，我这名次实在不值一提。”

    二甲第六就是全国第七，这还不值一提？

    徐勋正在感慨王守仁不愧是立志要成圣的人，不是他这等凡夫俗子可比的，那边厢就传来了一个嚷嚷声：“张榜了，张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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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金榜题名，狂生风范

﻿    第二百三十七章金榜题名，狂生风范

    张榜时刻，东长安门外的东长安街上挤满了人。不管是高门大户的世家子，还是清寒的平民百姓，一个个看热闹的全在翘首盼望着那发榜的队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随着最边缘的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全都往一个地方看了过去。就只见一个身穿鲜亮官服的礼部官员在几个差役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平日里这等稳稳当当的官步素来很让人羡慕，但眼下这会儿，从看热闹的百姓到满心焦急的贡士，人人都在心里咒骂着这不紧不慢的做派。眼看差役在那官员的指使下往墙上贴着那长长的黄榜，一个个人几乎争先恐后挤上前去看上头的名字。

    这进士金榜的张贴有个倒贴的习惯，这先上墙的却是三甲同进士，总共二百零五个名字，这一个个看将下来，头昏眼花脖子酸是铁定难免。人群之中，一身青衣的祝枝山和征明几乎连帽子都被人挤掉了，却仍旧紧张地往上头找着徐祯卿的名字。当找遍整个三甲不见友人的名字，两人觉得一口大气从胸口透出，竟是满头大汗。就在这时候，祝枝山突然只觉得有人拍了一记自己的肩膀，慌忙转过头来。

    “啊，世……”

    “世什么世，我也是来看榜的。看你们这如释重负的样子，昌谷应该是至少在二甲之列吧？”

    徐勋笑吟吟地言语了一句，祝枝山立时反应过来，当即嘿嘿一笑道：“应该是。按照他之前的名次，进二甲绰绰有余，我只担心他马失前蹄……”

    “怎么，你就不觉得他能名列一甲前三，跨马游街？”

    征明看了一眼墙上密密麻麻的三甲名单，这才扭头说道：“小徐那篇策论做得虽然还好，可也谈不上滴水不漏，况且他那手书法大打折扣，能在二甲名列中上，大约他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刚落，那边厢就又有人高声念起了名字来：“万镗、张简……”

    这二甲也同样是从右往左倒着贴榜。就只见一群衣衫各异的人跟着那两个慢条斯理的差役后头看着上头的名字，渐渐地，那念一个个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这份金榜渐渐展开了大半，看榜的亲友团也越来越紧张，毕竟，越是前头的名次越好，馆选之后点翰林的可能性也越大，更不要说这二甲要是没名字，便代表着一甲立时与授翰林！

    “……倪宗正、朱琉、王秉良、崔铣、湛若水……”

    王守仁一见那名字，一时欣悦地点了点头：“元明是二甲第三名，果然厚积薄发，不负众望！”

    “……严嵩、徐祯卿……”

    一旁的王守仁刚刚还在好奇徐勋怎的认识徐祯卿三人，此刻看着金榜，他高高兴兴地捋了捋下颌胡须，可紧跟着就听到又是两个熟悉的名字。而徐勋发觉这三个人竟是排在一块，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何止湛兄，那严惟中是二甲第二，徐昌谷竟是二甲第一。今科进士这么多，我独独就认识这三个，偏巧名次都挨在了一块，真是无巧不成书！”

    此时此刻看榜的亲友多的是喜极而泣抑或是捶胸顿足的，徐勋和王阳明这幅喜态自然是丝毫不足为奇。而祝枝山和征明看了一遍又一遍黄榜上头的名字，确定果然没错，两个人也立刻长舒了一口气。

    二甲传胪，也就是这一科的第四名！这真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好名次！

    随着一甲那三个名字终于贴在了最前头，一时间围观的人群更加为之大哗，有状元榜眼探花的家人喜极而泣的，也有在那嘀咕名次高低的，总而言之是鼓噪不断。然而，更多的人则是蜂拥去了正阳门，打算去围观那三年一度的一甲三人跨马游街的盛况，不消一会儿，这东长安街上等候的人群就散去了一多半。

    “好了，正阳门的热闹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去东安门等一等新科贵人们吧！”

    徐勋提议了一句，其他人自然纷纷附和。毕竟，一甲前三跨马游街的境况虽然***，可王守仁这曾经中了二甲的和祝枝山征明这样屡试不第的，当然不愿意去看别人最风光得意的时候。一行人过了玉河北桥就上了安定门大街，到东安门大街西拐，往前行了不多远，就只见那边正是七间三门黄琉璃单檐歇山顶的东安门，门前已经簇拥着十几个人等着。众人等了一小会，眼力最好的王守仁就看到有一行人从东上中门里头往这边来了。

    一科数百名进士，一甲状元榜眼探花插花披红由鼓乐仪仗簇拥出正阳门，旋即由人张伞盖有人护送着一路跨马游街回住所，而二甲三甲却是一拨从东华门东安门出宫，一拨从西华门西安门出宫，既没有鼓乐也没有披红，相形之下就要寒碜不少。可三甲的往往少不得自怨自艾上一阵，能进二甲的就多半豁达多了。这会儿一众人出来后亲友接着，但只听欢声笑语不断，哪里有一张愁苦脸。

    “元明兄，恭喜恭喜！”

    王守仁上前才说了一句恭喜，一旁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个人来：“以湛元明之才，进了二甲有什么好恭喜。他跟着白沙先生这么多年精研章问，哪里是那些一心拿着股当敲门砖的人可以比拟的！倒是王伯安你，一心捣鼓兵阵小道，把你的讲大事全都丢了！”

    这一番话嗓门大语气激烈，别说这边厢的几个人，就连不远处的其他人也纷纷张望了过来。见是一个三十出头乌纱帽圆领衫的官员，就算有好奇的也多半打消了管闲事的心思，而徐勋见来人斜睨了自己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再不理会，顿时皱了皱眉。

    他又不认得这家伙，摆脸色给谁看？

    那年轻官员旁若无人地走到湛若水跟前，略一拱手道：“元明兄今日高中，接下来一时半会也休想回广东了。这京师虽不如广东，好功利慕虚荣的人多，可也不是全然没有真心向的年轻人，王伯安不开讲，元明兄可不要他！我等连地方都给你找好了，就在宣武门大街东边的堂子胡同。原本是给王伯安准备的，现如今我看他贵人也抽不出这闲工夫来，还请元明兄拨冗先来讲一讲！”

    徐勋见王守仁被人这般奚落，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是王守仁眼疾手快地轻轻一拉他的袖子，旋即低声说道：“慎言，李空同那急性子是不看人的，我给他说两句就说两句，不碍事！他既然来了，你还是避一避，我来应付。这人性子狂起来时连寿宁侯都打，不看人的！”

    此时此刻，徐勋终于醒悟到这是何方牛人——敢情这位就是大明朝第一愤青李梦阳！

    尽管他自忖最近苦练骑射武术，真要打架绝对不会输给了这位科生，可真要是对方和自己辩论不成发起疯来，在宫门上演一场全武行，那就让人看笑话了。于是，他想了想，就对湛若水微微颔首，随即丢下王守仁去应付李梦阳，他自个往那边厢徐祯卿三人走去。才走了没几步，他就瞧见正对一个小厮模样少年说话的严嵩，不免稍稍一停步子。

    今科中了二甲第二，严嵩是真的心满意足。此前会试结束去拜座师的时候，杨廷和对他的章大加赞赏，而且直言不讳地说只可惜不能名列殿试读卷官，否则必然会把他的卷子作为前十荐卷，一时令他受宠若惊，而这次真的位列前十，他心中当然庆幸幸亏听了徐勋的建议，没有一条道走到黑。这会儿他也瞥见了徐勋，本想去打个招呼，可见人只是冲自己一点头就笑着走开了，他心中更是感念，直到小厮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好了，走吧，明日是礼部赐宴，还有些东西要预备！”

    比起和湛若水只是因王守仁的引见而相识，和严嵩是萍水相逢的顺水人情，徐勋和徐祯卿三人就是真真正正的交情了。这会儿徐祯卿才刚刚从金殿传胪的惊喜之中回过神，一见徐勋过来，他竟是忘乎所以深深一揖，才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就被徐勋使劲一托胳膊扶了起来。

    “这儿人来人往，你突然来这么一出，还嫌之前事情闹得不够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今天贺你高中传胪，我做东，请你们三个到状元楼打牙祭！”

    “哈哈哈，那我们俩就沾小徐的光了！”祝枝山和征明起头总碍于徐勋的身份特殊，可一来二去只觉得这年纪轻轻的少年思虑缜密，待人可亲，这会儿祝枝山一开腔，征明也笑着说道，“本来我还想说我做东的，可今天既是有财主，我这荷包也能省去两个。只世子爷，你可别觉得咱们俩这快刀狠！”

    “今天没有什么世子爷，难道你们打算让我叫徐兄一声传胪公？”

    徐祯卿此番上京几乎掏空了家中的积蓄，又得了唐寅祝枝山征明三人颇多资助，这会儿虽说高中，可兜里也几乎空了。因而此时看见三人打趣，他只觉得心中热得发烫，竟是不由自主顺着徐勋的手拽往外走。只路过那边厢之前和徐勋说过话的那三人时，他又听见了一个气咻咻的声音。

    “王伯安，我只问你一句，你是要朋友，还是要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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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庆题名，造声势

﻿    第二百三十章庆题名，造声势

    尽管徐勋很有兴趣瞧一瞧李梦阳pk王守仁是怎么个结局，但从古至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例子实在是够多了，他不想因看热闹惹上一身骚，因而最后只能舍下这趟热闹去尽自己刚刚所说做东的本分，带着徐祯卿三人上车直奔状元楼。

    今日殿试放榜，这西城什刹海边上的状元楼又是一等一的好彩头，哪怕一科殿试也就一个状元，可中了进士的仍有不少选择了这地儿饮宴祝贺。徐勋事先就定好了一个位于顶楼的大包厢，这会儿虽是好些个新科贵人们被伙计们左一个打躬又一个陪不是地挡在门外，可他仍顺顺当当领着人进门上了楼去。等到入座之后酒菜上齐，徐勋就打发了跟着的金六在外头看着，门一关上，他亲自起身给徐祯卿斟了一杯酒，又自己斟满举起了酒杯来。

    “今日这第一杯，当然是贺我们的二甲传胪！”

    “这怎么行，论理怎么也该是我感谢世子一再仗义援手……”

    “哎，天大地大，今天这金榜题名日当然是你这进士最大，祝兄兄觉得可是？”

    祝枝山和征明刚刚还和徐勋打趣来着，这会儿自然帮腔不提。徐祯卿禁不住这两个损友的撺掇，只得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而，他才喝下这第一杯，徐勋第二杯却又斟满了，这回仍是双手送到了他的跟前。

    “这第二杯，敬的是你手绑夹板前去殿试，一个个御史又是弹劾你大失体统，又是弹劾你放荡妄为，甚至连东厂也掺和了一脚，但你徐昌谷却逢凶化吉，依旧摘下了传胪！”

    御史弹劾的事徐祯卿听说了一些风声，但东厂也掺和了一脚他却根本没听说过，此时得知自己这一趟金榜题名真的牵连如此之广，从未经历过这般大风波的他一时有些脸色发白。倒是祝枝山陪饮一杯后就笑呵呵地说：“世子既然说小徐是逢凶化吉，那事情就应该是过了。要我说都已经过了最大的一道坎，小徐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进士，每科三四百号人，能名动天听的有几个？”

    “可今日金殿传胪，也只是远远叩头，连皇上面目也并未看清，万一……”

    徐勋知道徐祯卿是担心天子以貌取人，而为了事先杜绝这一点，他不但在谷大用打探徐祯卿底细的时候悄悄下了点功夫，而且还有下一手准备——这徐祯卿的人品他不担心，可朝官讲的是相貌堂堂，这年头又没个整容，万一徐祯卿因长相永无出头之日，那他这一番功夫岂不是白费？

    “你与其担心皇上，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昌谷兄，中了进士之后就是馆选，若是留馆，三年庶常出来，人人视之为储相，而若是留馆不得，什么大理寺太常寺乃至于光禄寺都说不准，等多年过去，谁还记得你一个二甲传胪？但今次之事，你这风波闹得大，得罪人不浅，况且你就算点了翰林，也需得熬上三年才能授官，所以我想问的是，朝官之中，你可有什么亲长可以倚靠的？”

    徐祯卿一时沉默了下来，而祝枝山征明对视了一眼，征明就叹了一口气道：“哪里有什么相识的。因我等和伯虎齐名，交情又极好，前时害了程尚书，这几次入京会试，别人躲我们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人能帮忙。否则，此次小徐倒这大霉，也不至于只有世子伸出援手。”

    因徐祯卿这事，年纪最大的祝枝山思来想去，只疑心到了先头那位焦侍郎公子身上，而徐勋出现得太过凑巧，他也曾经悄悄去打听过焦芳和徐勋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可外头的大路消息着实让他完全迷惑了——外头人竟说，焦芳和徐勋以世伯世侄相称，而且后者对前者多有照拂，怎么也不像是有仇的。于是，他索性诚恳地开口说道：“小徐在京城举目无亲，世子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帮他度过这难关？”

    “这事情其实不难，我只消去和焦侍郎说，昌谷兄与我有交情，料想焦侍郎不得不会给我这个面子。”徐勋一语说完，见祝枝山和征明齐齐露出了喜色，他随即话锋一转道，“但你们需得知道，我是兴安伯世子，太子近臣，在朝廷和士林眼中并不是什么好人物，和我搭上关系，于昌谷兄的前程大为不利。

    而且焦侍郎看似一再照拂于我，可实则非但谈不上情分，而且还是有恩怨的。万一他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其实却把我和你交好的事情宣扬出去，即便圣上眷顾，那昌谷兄兴许连馆选都是难题。所以说句实话，若有办法，你们不但不选这条路的好，而且离我远些才是正经。”

    “世子一而再再而三对我施以援手，若我还要因此嫌弃趋利避害，那就不是忘恩负义，而是猪狗不如了。”徐祯卿越听越是激动，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前一句话，继而就站起身满满斟了一杯双手捧到了徐勋跟前，“当初我初到苏州，是伯虎兄慷慨解囊又一再引荐，方才让我得了才子之名。而此番我到京城，若不是世子一再帮忙，只怕我连金殿殿试都不得与会，更何谈什么今后？能不能留馆是天数，没什么好强求的。世子如此不避讳，连和焦侍郎的恩怨都说出来了，便是没把我当成外人，这一杯酒，就算我交了世子这个朋友！”

    徐勋闻言立刻站起身来，接过酒杯捧着，见一旁祝枝山已经眼疾手快地替徐祯卿满上了，他就笑道：“既然说交了朋友，那你怎的还一口一个世子挂在嘴边？你年长，叫我一声贤弟也好，直接叫我名字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说苏州和金陵相隔不远，就是你我同姓，这缘分便是极其难得！”

    “好，那便敬咱们的缘分！”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亮了杯底，继而你眼望我眼，须臾就同时大笑了起来。一旁的祝枝山和征明对视一眼，想着横竖己方三人在朝一抹黑，与其去求别人看人脸色，还不如待人以诚。须知徐勋虽年少，可实在是爽朗仗义的人，否则会写诗的人这京城多的是，就是有名的才子在这大比之年也一抓一大把，何妨一定要找上徐祯卿？

    三两杯酒下肚，又把最要紧的一茬撕掳开了，徐勋开口就少了几分顾虑，举杯敬了祝二人，他就看着徐祯卿说道：“事情到了这份上，既然昌谷已经决意，那要应对眼前的难题，除了先头的主意，我还有一个办法。但此计成了便罢，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也是我的命数，怨不得别人！”

    “好！”徐勋对徐祯卿的真性情颇为赞叹，此刻喝彩一声后，他便一字一句地说，“既是御史和东厂先后指摘你的人品，这事儿已经结了，那现如今便只剩下才。你如今是二甲第一，除却与你交好的祝二位，大多数进士不免存着不服。而京城本地诗社会更多，在馆选之前，昌谷只管一个个地方过去，先把名声打出来！”

    “好主意！”

    吴中四大才子的名声也不是凭空而来的，要不是唐伯虎昔日中了状元，要不是四个人在当地也是深受官喜爱上官欣赏的，要不是他们的诗词章也是打遍吴中无敌手，这些年江南一个个进士进入朝堂，哪里就他们四个牢牢占据着四大才子之名？祝枝山被徐勋撩拨得满身是劲，一时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直接拿起旁边一个空碗提起酒瓮就斟了满满一大碗咕嘟咕嘟痛喝了下去，继而就又满斟了一碗径直送到了徐祯卿跟前。

    “比起前头那些个让人丧气心闷的法子，这办法爽快！”

    徐祯卿一个外乡人迁入吴中，能够迅速进入主流圈子，除却唐寅的接纳以及引荐，他自己的一身艺业才自是极其不俗，此时下意识地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他便重重点头道：“好，我就按着贤弟的话去试一试！可馆选要看诸位老大人的评断，并非只看各人名声……”

    我当然知道，否则王守仁那样少年出名的，岂会两科落第，继而又落选庶常？

    徐勋微微一笑：“入不入庶常在其次，但要紧的是不能让人忘记了你这么一个人。名动天听若只是一时，接下来便被人压制得寂寂无闻，那又有何用？总之，昌谷你只管去闯你的名声，但切记，人家问起你胳膊的伤，你只照实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被几个泼皮所伤，万勿提起之前和焦黄中口角之事，就是别人问起也记得含糊其辞说不记得，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至于祝二位……”

    见徐勋看了过来，无论祝枝山还是征明，竟都是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紧张。

    “你二人的几首诗萧公公夹在昌谷的墨卷中，都已经呈递给皇上了，皇上虽未品评诗词可否，可对你二人的字都是赞了几句。你们要是不忙着回乡，不妨在京城稍留一段时日。”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祝枝山征明便满口答应了下来。看着这踌躇满志的三人，他心里不禁嘿然一笑。

    焦芳这次赔了夫人又折兵，可他这次一连串组合拳，不是把人暂时摁下去就完了，而是要让弘治皇帝彻底厌恶焦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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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倒焦（上）

﻿    第二百三十九章倒焦（上）

    皇城北，司礼监太监直房。

    “老王啊，以后你做事还是谨慎些，别再闹出这样的笑话了。要不是叶广这人向来厚道，这回东厂的脸就要丢尽了。你这老一辈的人还不如东宫那几个小猴儿，传扬出去你还有什么脸面？这一回一口气把那些不中用的撸下来几个，我也是为了你好。”

    司礼监七个太监当中，戴义最年轻，也是除却萧敬之外书卷气最浓的，不但写的一手被人称之为足可媲美沈度那金版玉书的好书法，而且抚琴更是一绝。一次，弘治皇帝曾让其与萧敬合奏一曲，末了击节赞赏不已，两人各得赐御书一幅，因而两人最是相得。但相得归相得，在别人看来两人平素却是君子之交不朋不党，于是这回整顿东厂的事便是戴义领了。

    此时悄悄对王岳说过这话，等到众太监都到齐了，于左右两边各自按照位子一一坐下，戴义就冲着上首的萧敬拱了拱手道：“萧公公，司礼监向来都是各司其职，李公公这突然一病，他那一摊子就缺了个掌总的，还是该尽早绸缪的好。”

    “说的是，那就请陈公公和王公公两位多费心。”萧敬看着陈宽和王岳，见两人一愣之下连忙起身应了，他沉吟片刻就又笑道，“最近皇上常常在斋宫打坐建醮，一来是因为从去年开始就灾异不断，此番北直隶安庆等府又是没什么收成，免钱粮是铁板钉钉的，二来则因为这天气渐热，斋宫比乾清宫通风凉爽。李公公说是病了在家休养，照咱家看来，还不如去斋宫陪伴皇上，这诵诵经，打打坐，再加上朝夕得见天颜，沾沾龙气，身体和精神也能好些。”

    尽管萧敬和李荣的龃龉并不是摆在面上，可司礼监的人都是人精，谁会不知道这一茬？因而，萧敬竟是给号称病了的李荣寻了个这样的去处，这不但说不上发落，反而是一种成全，毕竟谁不知道李荣的病是心病？一时其他几个太监都吃了一惊。而和李荣素来还算交好的王岳陈宽，在对视一眼之后，便齐齐点了点头。

    “还是萧公公想得周到！”

    把杂务处置过后，太监们便把几个随堂书等都叫了进来，一如既往按照平日的规制以轻重缓急分拣了奏折，又把重要的节略一一罗列。这鸦雀无声一忙活就是一个多时辰，等奏折整理完了，众人都已经出了通身大汗。萧敬接过一旁瑞生递来的软巾擦过了脸，旋即就看着戴义说道：“老戴，今儿个就你领衔去斋宫吧，待会儿咱家去瞧瞧李公公。”

    萧敬既这么说，众人一时无话，当即去乾清宫送奏折的送奏折，往内阁收票拟的收票拟，须臾就散得干干净净。萧敬带着几个小宦官先去看了李荣，三言两语就轻轻巧巧说得老头儿老泪纵横，甚至没太多细想就答应了去斋宫伴驾。

    等回了自己的小宅子，一进屋子，萧敬就遣开了其他从人，独独留下瑞生，斟酌片刻说道：“你去见徐勋，就说李荣调开的这事已经妥当了。斋宫那边禁人随意出入，况且他又是待罪之身，通风报信没那么容易。至于马升那边，他忙于京察自然顾不上馆选，不用咱家设法，肯定是焦芳出面去和礼部尚书张升一块主持。剩下的事情，咱家可是袖手不管了。”

    王守仁和李梦阳那一番交锋如何，徐勋是没亲眼看到，可是会试放榜之后礼部恩荣宴那天，王守仁却罕有地没来兵营报到，直到第三天才姗姗来迟。站在操场边眼看着一大堆将士摸爬滚打的徐勋远远瞅见人过来，立时快步迎了上去，一照面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人一番。

    还好还好，没少块肉！看来李梦阳总算是没像当初打张鹤龄那样对人动粗！

    对于徐勋的做派，王守仁现如今已经是知之甚深，一见人的目光就反应了过来，不禁轻咳一声道：“李空同那人不好说服，我也是竭尽全力才总算让人相信，你是一心一意并不藏奸的。我答应了他每月去讲三次，他暂时作罢甘休。不过他也说的没错，这些时日一心一意投在兵事上，我其他东西撂下太久了，接下来一段时日，我休沐日只怕是不能泡在这了。”

    “王兄原本就是武兼修，你要劳逸结合，我自然没意见。只不过……”

    徐勋这话还没说完，王守仁就仿佛提前预知似的叹气道：“你有什么安排，说吧。”

    “想不到王兄这老实人如今也精明了。”徐勋微微一笑，见王守仁有些愠怒地看着他，他这才笑吟吟地说道，“先头徐昌谷的事，我对你不是提过一回吗？他当街被人殴打至胳膊折了，若不是我经过，人就跑了。可那些人只供述说是受人所雇，查不出主使，也只能就这么算了。所幸皇后千秋节，太子让我找人写几首清新些的乐府，我就灵机一动想到了他。若非如此，他今科殿试的成绩必定是惨不忍睹。”

    徐祯卿的事情王守仁是听徐勋提起，只那时候不过轻描淡写，此时听到这番波折，又得知徐勋竟是平白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般机缘，再想想自己亦是在他的刻意隐瞒之下成为了当今太子的半个箭术先生，他不禁叹道：“徐老弟，我都被你说得想起我自个了。我实在是不得不说，你这人真是……真是太仗义了！”

    徐勋之前还拿义气两个字奉承过刘瑾，这会儿听王守仁赞他仗义，他虽然脸皮极厚，可还是忍不住脸上一红——他可不是随地四处管闲事的人，要不是自个占着未卜先知的光，哪里会有什么仗义徐？只这股子尴尬须臾就过去了，他旋即就笑呵呵地说道：“王兄真是太过奖了，这举手之劳的忙当然得帮。徐祯卿那人王兄你也看到过，以貌取人者难以看得上他。哪怕他高中传胪，馆选能否通过也是保不准的事。你既然要去讲会诗社，捎带上他吧？”

    王守仁才说徐勋仗义，这会儿听到这话，他忍不住又笑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过后，他就说道：“怪不得太子殿下和你在一块常觉得轻松高兴，你这人乍一看机灵精明，离经叛道，可真正相处下来却觉得你虽不拘成法，可对人却是真用心的。徐祯卿的事包在我身上，要说其貌不扬，想当初赫赫有名的无盐君呢？”

    尽管徐勋知道自己对人是用了机心，可真正相处的时候，他那算计相比他成全别人的心思，那就算不得什么了，因而他大喇喇地接受了王守仁的称赞。两人又言语了一阵子，王守仁去准备晚上的兵法布阵，徐勋则是趁着操练间隙，把钱宁叫了过来。

    “张宗说他们几个这几天可还有不服？要是他们还拿着自家权威挑唆底下幼军和你过不去，尽管告诉我，我狠狠整治他们！”

    “多谢大人，这些天他们几个还安分！”尽管太子殿下这些天根本没来，自己也没有展现左右开弓那手绝的机会，可徐勋让他暂时署理千户，这仍然让他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即便知道下头那几个贵公子刺头恐怕就是自己被重用的代价，可他还是咬咬牙忍了下来。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钱宁，我知道要把他们几个操练出来难如登天，但要不是他们几个身份一个顶一个高，这千户之位上谁都不行，我也很难把你简拔上来。太子殿下是爱勇武之士，但你一个人勇武了，没个人脉，没个部属，就算真的位居高位，那时候趋奉上来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就远不如现在这样看人真心了……”

    ************************************************

    徐勋对钱宁一番推心置腹之后，这一晚归家之后见到了在家等着的瑞生，得了萧敬捎带出来的话，知道李荣接下来这些天会一直呆在斋宫，他自然心中大定。等送走瑞生，照例等到了李庆娘来当红娘传书，他接过小丫头的信，却留下了这位艺业不凡的昔日西厂精英之后。

    “李妈妈，烦劳你去板桥胡同给和尚送个信，就说他过几日可以去灵济胡同那西厂露一露头了。只要他露出身份，那边厢是一定会用他的。”

    见李庆娘听到西厂两个字，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异常复杂，他仿佛没发现似的，又自顾自地说：“另外，你告诉和尚，让他想点办法在礼部尚书张升耳边传传风声，就说是吏部侍郎焦芳不满儿子未登科，有意奏请裁减这一科的翰林庶吉士数量，更打算上书在选馆之事上把礼部排出去，全都归于吏部和翰林院。然后对马升透两句，意思是今次焦黄中落第，焦芳疑心是他的主使。具体怎么做，他内行，他去办。”

    李庆娘虽说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但徐勋这等**裸的造谣生事意图，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有心不答应，可想想大小姐一身都系在他身上，她只得点了点头。然而，看着徐勋展开信笺看着看着时而莞尔，时而摇头，时而抚额的样子，她心头的不安方才减轻了些。

    “对了，你回去对悦儿说，那绣庄的事经营得再好，终究是有限的。她要是有意，宣武门外还有大片荒地，不妨吃些下来盖房子。那里的地日后我一定会设法抬高的，到那时一转手何止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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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倒焦（下）

﻿    翰林庶吉士乃是大明朝的始创，然而并不是科科都选所选每科也并不相同。“启航书友会所yy:5244欢迎您的到来本字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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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香香571提供,有时候多达二三十个人，有时候少的却只一个，甚至一连好几科不忠直到了弘治四年，弘治皇帝方才因大士徐浦之言定下了馆选的制度。礼部吏部连同翰林院共同考选，每科所选最初只定是预选二三十人，最后留馆三五人，其余的外放御史抑或给事中。

    既是礼部吏部翰林院一块考选，本当是吏部尚书马升礼部尚书张升以及翰林院士刘机三人主持，但由于这一年乃是考察之年，马升忙着那一头都来不及，于是忙不过来的他径直把事情丢给了焦芳，竟是派了这位吏部侍郎过来代表吏部。[搜索最新更新尽在bsp;然而，每三年一科的会试号称礼部试，可真正无论是主考也罢，监场也罢，却没礼部什么事，就连好端端的选庶常，吏部也要来插一脚，久而久之，这六部之中原本该是排名第三的礼部甚至连兵部都不如了，历任尚书没有不谋求提升本部地位的。今次来主持馆选的礼部尚书张升乃是赫赫有名的状元尚书，尽管他比焦芳年轻得多，科场年序也远不如，可对于焦芳这位吏部侍郎，他从预选开始便是丝毫不肯相让。

    焦芳本就讨厌南人，最近连遭挫折原本就是心头惕怒，张升这等态度立时惹恼了他须知要不是礼部尚书傅渐死得早，吏部尚书马升却是老而不死，他哪里会比张升差？一来二去，两人就立时卵上了，先收的今科进士所投预选卷子，两人划目争不下，同来主持馆选的翰林院士刘机竟是目瞪口呆看着两人一份份卷子州啪台，引经据典天马行空，他这老翰林也听得一愣一愣，更不要说这屋子里伺候的皂隶书吏了。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忘了大臣风度，到最后同时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痛喝了一气，又几乎同时伸出手去抓案上那高高一摞墨卷。年轻十岁的张升终究是比焦芳眼疾手快，抢到了最上头的一份，拿到手里一目十行地一读，他便二话不锐地道“辞清新条理分明，足够通过预选了，让他三月二十来东阁考试！”焦芳看东西仔细，这一篇策论还没看完呢就听见张升这么一句，这心头一把火登时噌的一下完全烧了起来正要锐亦的他看到那策论上头赫然署着徐祯卿三个字，终于完全忍不住了，竟是拍案而起道“张尚书未免太武断了，十五篇章只看了一篇就税取，哪有这样儿戏。况且什么辞清新，这上头的诗词都是些陈词滥调，若是这惭旨通过预选，岂不是人人都能留馆了！”横竖刚刚他和张升是一路对台戏唱到坝在，凡是张升赞同的他都反对，凡是张升反对的他都赞同，因而他也不怕人看出他对徐祯卿有什么私人恩怨和心结，此时这话竟锐得理直气壮。见刘机一直在那一边看章一边淡然喝茶，他就轻哼一声道“刘士，你怎么看？，。刘机久在翰林院，乃是正u经的人，素来不哼不驯贯了。这会儿不防焦芳问到自己头上，他又见张升看了过来，就打了个哈哈道“那就多看他几份墨卷再斟酌吧。”

    老晋头！

    张升和焦芳几乎同时在心里暗耳了一句，但彼此相持不下，不得不勉为其难继续取徐祯卿的诗词章概儿这一看两三份之后，张升终于忍不住了，随手放下陷兑道‘不用再看了，辞等等俱是上上之选，这人与他预选！，、“前时御史还弹幼过此人德行，虽有不尽不实之处，但此人和兴安伯世子徐勋过从甚密却是有俐”焦芳话一出口，才醒悟到自己今儿个和张升这一番意气之争好没来由，连这不该说出的话都说了出来一事到如今，他要是再不知道徐祯卿高中传肿另有缘由就是傻瓜了一可这会儿想要收回前言已不可能，他见张升面色微变，索性撂下手中书卷道“也罢，张尚书既这么说，与了他预选又如何！，。

    张升原是被焦芳一句话说得心里犯嘀咕，可转念一想这老小子向来是什么话都锐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再加上会试就是他点的徐祯卿荐卷，也就设太放在心上。刘机见两人总算是统一了一回。也划日了一口气舒舒服服喝了一口热茶,“启航书友会所yy:5244欢迎您的到来本字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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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香香571提供，继续优哉游哉陪着这两位读书，直到一整天看完翰林院其他翰林们筛选出来的墨卷，三人才站起身来

    “总共六十人预选，行通知三月二十东阁馆选考试吧！，、今天好端端的被张升引得失态，而天气又一日日地燥热无雨，焦芳只觉得窝着满肚子火，回到家中自是没有丝毫的好脸色，在书房伺候的两个书童自然全都被他迁怒了。以整理书架失职等等痛斥了云福和另一个，他就把人都撵了出去院中罚跪，继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徐祯卿一个苏州人，在京城中一点根基都没有，怎可能轻轻巧巧过得了那些难关，而且甚至让李荣王岳一块吃了排几？他原本还心疑徐勋，然而今天刚刚从宫里捎带出来消恶说是告病的李荣去斋宫伴驾去了，而这事情竟出自徐勋对萧敬的进言，想起徐勋在面前还恭谨，他立时猜疑到了其他的方向。尤其是当得知趁着自己去主持馆选。马升抢着向皇帝上了裁汰不职官员等大条陈，事后又去了张升府上，他立时归结到是这两人联手作祟。

    “马升，张小……，老夫难道和这升字犯冲！，、

    几乎是在他咬牙切齿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等到他厉声喝了进来，管家李安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冲了进来，满面不安地道：“小的奉老爷的吩咐让人死死盯着徐祯卿，在恩荣宴之后他一直在四处以会友，赴了好几个会。李梦阳何景明那几个对其赞叹不已，还引见了他四下里赴诗社，不到几天已经闯下了不小的名气刺因他一只手折了，人还送了个雅号独臂郎君。”

    “怕什么，若是以名气定馆选，这翰林院的庶吉士早就多得塞满京城了！，、焦芳晒然一笑，冷冷地说“再说了，就算留馆又能怎样。

    三年之中会发生各种事情，指不定老夫吏部尚书之位已然到手。难道还会休这么一今年轻后生？”“可如……”，李安犹豫再三，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道“可是，那几个打了徐祯卿的泼皮之前被送了顺天府，不合拖延了这些日子，今儿个顺天府突然把人定下枷号，他们在北城顺天府街大声喊冤，一个劲说是受朝中官员指使，不该就只是他们受罚。”此话一出，焦芳不禁心里咯噔一下。然而，仿佛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李安又低声说道“还有谣传，说是前头那些指摘徐祯卿行为不谨诸如此类罪名的，也是那位官员有心要他和当年那唐寅一样不得出头，于是支使了下头的御史上书弹劾。还有么……”。

    眼见李安支支吾吾仿佛还有话没说完，焦芳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厉声喝道“还有什么一块说出来，不要一句话分成两截斑”

    “还有，李梦阳勉励徐祯卿，说是就算馆选无望也没什么好沮丧的，他当初也没通过馆选，甚至还开罪过当朝寿宁侯，大不了外放出去做一任县令，好好当一个泽陵百姓的父母官，也比当一个唯唯诺诺看吏部眼色的京官强！，、

    砰一此时此刻，焦芳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了扶手上实在是因为他之前和礼部尚书张升这对拍桌子实在是太过频繁，这会儿手心还有些红肿。他素来瞧不起李梦阳这等狂傲自负的人，可却不敢觑了这狂人能够带来的麻烦。寿宁侯张鹤龄那样张狂的勋贵都能被李梦阳打得渤也找牙，他焦芳去惹上也还不是一身聊

    忍了又忍，他这才一字一冉地问道：“李梦阳可知道，徐祯卿和黄中的口角？，、

    “回禀老爷，徐祯卿虽是四处参加诗会，可这一茬只字未提。他只说是自己在前门书市不合被那几个泼皮伤了，还把徐勋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事情大肆宣扬，现在人人都知道要不是徐勋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徐祯卿差点决定不接骨就这么去应殿试。李梦阳和徐祯卿相交之后，也骂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可竟是没理论徐祯卿和徐勋的交情。”“怪不得李梦阳和王守仁断交的事情沸沸扬扬，可最后却亲自上了王家去懈u，敢情这个疯子如今终于幡然醒悟要前程了！该死，真该则”骂过之后，焦芳心中更是倏然浮上了一个念头。到底是徐勋，还是马升张升？徐祯卿,是徐勋救的，很可能是这小子不忿他威勋小诱，于是出了这恶心人的招数。可顺天府不是徐勋这暴发户能轻易插上手的，徐祯卿对外人也并未提过和焦黄中的那起口角，想来是顾忌他焦芳在吏部的权势。既如此，更有可能是有人利用此子向他发难……。

    “还有”李安话音刚落，见焦芳那目光倏然看了过来，那眼神仿佛在喷火似的，刨诽低头说道“少爷之前带回来的那位狄罗柯先生说，他想见一见老爷。若是老爷没工夫，就转告他的一句话。他说，老爷您消息灵通，真的就打听清楚了当日金陵那桩大案的始末？

    他那会儿正好经过金陵，可以给您讲讲那些奇人奇事……”。

    “告诉他我没那功烈，、焦芳不耐烦地打断了李安的话，旋即就吩咐道‘如今外头这般谣言避也，你看好了他不许外出。”

    然而，才只次日，焦芳早朝后一回吏部视事，就从一个心腹皂隶口中得知了又一桩让他惊怒交加的勾当。

    他和张升在翰林院的那番争执，竟是不知怎的在这千步廊左右五府六部等诸多部院衙门中疯传了开来，连他拍桌子的模样都被人模仿着当成了笑训而他打听来打听去，竟是张升酒酣之际对人说他焦芳粗鲁不，也不知道当年翰林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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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焦芳真的倒了……

﻿    第二百四十一章焦芳真的倒了……

    徐祯卿尽管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寻常官员可以不把这个刚刚高中二甲传胪的年轻人放在心上，大佬们却不得不考虑皇帝是如何注意到了这么一个人——殿试的荐卷之中，皇帝突然亲自调了卷子上去，看过之后击节赞赏点了传胪，这是只有身为殿试读卷官的大佬们方才心中有数的事。因而，由他的事倏忽间露出了一个引子，继而矛头竟全都指向了焦芳，甚至张升也推波助澜，等消息传到内阁三老耳中时，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刘健谢迁素来与焦芳不和，眼见人成为众矢之的自然乐见其成，谢迁还私底下骂了一句活该，而李东阳却是心中别有一番计较。

    他和焦芳乃是科场同年，虽算不上交情很近，但同年之间互相照应却在所难免。而据他所知，作为同年的刘大夏也对马升年过耋耄却仍死占着位子不腾地方颇为恼火。要说起来，天顺年甲申那一科可以算得上人才济济，死了的傅瀚，还有他、刘大夏、闵圭、戴珊、焦芳……这要是傅瀚还在，而焦芳补上马升的位子，七卿之中竟是占去了五席，内阁加部院十人之中则占据了六人，至于北监祭酒谢铎和南京兵部尚书王轼等等就更不用说了。

    同年之间总有些同气连枝，他在刘健谢迁面前从来都附和对焦芳的不齿态度，可私底下和焦芳还是颇有些往来，连刘大夏也是如此。至于焦芳针对马升却次次捎带上戴珊，却是因为戴珊为人执拗，常常不顾同年之情。

    于是，当作为次辅的他从司礼监转来的那堆奏疏当中，翻翻拣拣拿到了一份请逐礼部左侍郎焦芳疏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咯噔了一下。

    果然是来了！

    徐祯卿在大造声势的同时，绝口不提自己和焦黄中的口角，可徐勋却悄悄在那几个泼皮那里用了些手段，他们哪里吃得住枷号的苦头，为了松刑自然在顺天府衙门口大声喊冤，口口声声都说自己是得了朝中某位官员公子的唆使，这才一时糊涂作案。

    于是，贡院街上那座酒楼之中的事情很快被有心人翻了出来。尽管谁去问徐祯卿他都三缄其口，可科道言官们逮着机会是根本不管有没有实证的，直接参了就说，因而，就如同先头徐勋成为众矢之的一般，雪片一般弹劾焦芳的奏折也就堆在了通政司，随即从通政司转到了司礼监，又从司礼监转到了内阁。

    作为一个有分量的大臣，焦芳可比徐勋受人重视多了，甚至有几个交好的御史或给事中联名上书，上头从不职到刁滑奸佞，总之骂什么的都有。一贯以回护司属著称的马升这次却只是象征性地辩解了两句，就告了病在家，一时间焦芳又要管着吏部一摊子，又要分心去和张升扯皮馆选，还得应付层出不穷嗖嗖乱飞的小刀，哪怕他再好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等到了三月末，礼部吏部翰林院馆选最终得出的三十***名单公布，他独木难支抗不过张升和刘机，徐祯卿赫然身在其列，焦芳一气之下索性撂了挑子在家里歇着，一时激愤之下，他甚至提笔就是一份请求致仕的折子。只捏着这么一份之前也上过一次的东西，他的脸色却异常复杂。

    从焦黄中意外落榜到现在他遭群起而攻，这和他先头虽倒马受挫，却回报不菲的结果相差太远了！

    “老爷，狄举人求见。”

    “不见！”

    本不耐烦的焦芳脱口喝了一声，但每隔多久，外头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老大人如今既有棘手之事，何妨听听晚生的一己之见？虽未必能用，兴许却能令老大人耳目一新？老大人在明而敌方在暗，情势愈发凶险，莫非老大人就打算一直这么被动抵挡下去？”

    焦芳原是震怒，可听到一句敌暗我明，他不禁心头一动，沉吟良久就吩咐了人进来。待到人进得屋子深深一躬身，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坐下，这才淡淡地说道：“你和大郎相交已有一段时日，我把你留下，想来你也知道其中缘由。只你人在我府中，知道什么凶险？”

    “老大人此言差矣，若不是凶险，府中上下人等在您面前虽小心翼翼，但转过身后却往往言笑不忌，现如今却几乎是连走路都要踮起脚来。况且，焦兄连日苦闷，也常有到我这儿诉苦的，所以晚生自然知道一二。”狄罗这些天被人扣着动弹不得，今日好容易说动焦黄中帮忙让他得以进入焦芳书房，自然深悉趁热打铁的要旨，紧跟着就说道，“老大人不觉得，从徐祯卿受伤到如今您遭人弹劾，一环扣一环，仿佛是弈棋一般步步紧逼么？”

    一环扣一环？

    焦芳一心只想着那些赶尽杀绝的大佬，以及他们麾下冲锋陷阵的御史，此时细细一想这狄罗的话，他不免品出了几分滋味来。沉吟片刻，他就哂然笑道：“照你这么说，徐祯卿出言辱了大郎，之后自己又被人殴断了手，这一切也是有人设计？”

    “晚生也只是随便猜猜，这些朝廷大事，晚生一个区区举人哪里能知道这许多，只不过此等可能大得很。说句不好听的，焦公子今科会试章做得花团锦簇一般，又曾经得了皇上赐书，按理来说不该落榜，这落榜之事倘若有什么猫腻，接下来的事情就更说不好了。”

    焦芳只把后头这一系列勾当当成了有人推波助澜，可想想李荣和王岳才碰了一个徐祯卿就灰头土脸，而前头会试阅卷时贡院街前的那赌戏主使，至今仍是没个结果，他的面色顿时变得异常凝重。思来想去，他不禁觉得身前这中年举人有些才智，当即就抬起头问道：“那你说，老夫如今应该如何应对？”

    “老大人在宫中可有相识的人？”狄罗问过一句后，见焦芳的脸色有些僵了，消息灵通的他立时明白宫里那位司礼监秉笔只怕有些麻烦，当即就低下头恭谨地说，“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在皇上耳边吹吹风，但倘若不行，大人不妨退而求其次。此时致仕虽是以退为进，可若是皇上心气不好，难免弄巧成拙。听焦公子说马大人告病在家，老大人**操持，今天也告了病，可终究有赌气之嫌，不若带病在吏部勉励操持。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是借病躲事的尚书，一个却是带兵操持病倒衙中，两厢一比较……”

    “那自然高下立判！”焦芳一时眼睛大亮，有心想要赞赏几句，可想想此人底细尚未摸过，却不能过分信任，于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大郎果然还有几分眼力，你倒是不错。既然你今科没考，索性就留在我家里和大郎搭个伴，一同读书应考。”

    “多谢老大人！”

    狄罗立时深深一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有了这句话，他就不是被焦芳软禁在焦府，而是真正的客人，之后要再进言等等就容易多了。只临走之际，他又轻声说道：“老大人若是有意，晚生和太医院的刘院判有些交情，可以从中牵个线。”

    “哦？”本待屏退人的焦芳立时心里又是一动，忙开口问道，“刘泰是医官，你却是举人，你二人哪来的交情？”

    “好教老大人得知，晚生祖籍河南，但客居江西上饶，所以刘泰和晚生乃是半个同乡。”

    当走出书房时，想起焦芳脸上从最初的冷淡到之后的客气，再到最后的和蔼可亲，狄罗面上虽不表露，但心中着实鄙薄这等变脸的本领。眼见刚刚还在院子里踱步的焦黄中倏然望了过来，继而快步迎上，他就露出了自信的笑脸来。

    “狄兄，这事情……”

    “我可是向你打过包票的，哪里会不作数？老大人那里已经消气了，接下来必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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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林庶吉士的名单公布的时候，同时圣命定下负责教导的两位资深翰林官却是非同小可——竟是今科会试主考太常寺卿兼翰林院掌院士张元祯和翰林院掌院士刘机。这会试的师生之分再加上三年留馆的师生之分，谁都羡慕张元祯这座主一下子多出了三十个最最铁杆的弟子，一时间关注倒焦之战结果的人倒是有些松劲了。于是，当焦芳无论朝会还是部议等等全都若无其事地参加，这波涛汹涌的奏折攻势就变成了持久战，直到进入四月中旬的某一天，年过七旬的焦侍郎在和选司推举官员的一次部议上，从椅子上滑下来昏厥了过去。

    焦芳这突然一头栽倒在吏部衙门，自然引起了一片兵荒马乱。急匆匆出门去请大夫的皂隶碰巧在门口遇到了去御药库办事回来的太医院院判刘泰。这位供事几朝的御医却也仗义，因手边事情并不紧急，二话不说就跟了那个皂隶回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为焦芳诊了脉。

    “老大人这些日子应当是劳心劳力，肝肺都有些损伤。如今天气炎热，若不再好好调理，只怕是这病情堪忧。这年纪了，办事也该有个日夜，怎可如同年轻人一样强撑着上？这吏部马尚书已经病了，您这病倒可怎么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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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    第二百四十二章老狐狸和小狐狸

    尽管焦芳并没有在刘泰面前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但在外人看来，马升是告病在家休养，而焦芳则是把被人弹劾的愤怒转化到了繁忙的案牍工作中，硬生生积劳成疾直接倒在了吏部的部议上，在场的人又多，这消息自然立时三刻散布了开来。等到这天左顺门接奏本的时候，和之前一大片倒焦的人相比，此番终于出了好些挺焦一族，而到焦芳府中去探病的亲朋更不在少数，就连徐勋也亲自跑了一趟。

    尽管焦芳如今已经颇疑徐勋，但总觉得这年方十六的少年郎策划不出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圈套来，因而只是意兴阑珊地敷衍了一会。而徐勋在焦芳面前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把探病的样子做足，没盘桓多久就告辞离开了焦家。出门上马驰出了一箭之地，他就忍不住骂了一声。

    “老狐狸！”

    那些科道言官的火力再强大，那些老大人再继续施压……但说来说去，用人与否的主动权终究是在皇帝手里，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这陷阱一步一步好容易挖到这里，这焦芳却突然耍出了这样无赖的招数，怎叫他不骂娘？可焦芳那累病的一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又有太医院的院判诊脉作证，他也实在没什么别的办法。然而，想到焦芳今次这一关就算过得去，怎么也得病上一两个月，至少给了他一段从容发展的日子，他也只能暂且认了。

    当务之急，是争取尽快把火器配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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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从司礼监领出第一份正经开销的谷大用亦是眉开眼笑。尽管皇帝并未明说就此重开西厂，可他之前是货真价实往王岳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这口气出得竟是异乎寻常的畅快。于是，对朱厚照禀报说要去外头***行赏，他就拉着刘瑾张永马永成这几个一贯交好的，众人经玄武门从北安门溜出了宫去，先找了个地方痛喝了一顿酒庆祝，跟着就到了外头那座已经修缮一新的前西厂，也是未来西厂。

    那座位于灵济胡同昔日曾经和东皇墙根外东厂齐名的建筑，之前一度毁弃，可自从挑唆了朱厚照重开西厂，谷大用等人就渐渐把地方恢复了起来，只当然不敢挂上西厂招牌，对外就说是私宅。这会儿他们哥几个才从正门进去，里头就有一个谷大用的心腹小幺儿一溜小跑迎了出来。

    “谷公公，刘公公，张公公，马公公。”这小幺儿一个不拉全都叫了一遍，继而就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天各位来的可是真巧了，谷公公之前让咱们去访查西厂旧人，这回竟真的是访到了一个！前些天投过来的那个江山飞不是已经查实了是西厂小旗吗？他一见着这位主儿竟是差点抱头痛哭，那是货真价实曾经跟着韦千户吴千户奔前走后的总旗，不是咱们先前碰到的那些番役小角色！”

    “人呢，快叫出来咱家几个瞧瞧！”

    谷大用只觉得近来是瞌睡遇着枕头，那股高兴劲就甭提了。这时候，一旁的张永却干咳道：“这事儿你们多掌掌眼，太子殿下今次还吩咐我去徐勋那边问问练兵的事，我得先出安定门一趟。今儿个要是晚回去，我的职司各位替一替。”

    “好嘞好嘞！”

    眼见其他人都忙着关切西厂，张永也没在意，出了门后就盘算着徐勋托人捎带来的消息，暗地里又惊又喜。他早知道司礼监掌印萧公公身边那瑞生是徐勋的人，想不到跟了新主还能这样给旧主居中传信，萧公公也不理论。而那信息竟是说，府军前卫也该有内官监军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将来皇帝大行太子登基，他们要补上那些位子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有过在军中的经历，日后他要抓住御马监就容易多了。

    张永马术在东宫是数得着的，这一路从崇门大街拐到安定门大街，愣是左右趋避来回行人，又仗着宫中内侍的腰牌，很快就出了安定门外。到了那座旧校场外下马，他就只见那两千人正整整齐齐地挥舞着竹竿在那练习矛术，这一看之下他就渐渐看住了，甚至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都没觉得。

    “张公公来了？”

    张永侧头一看是徐勋，立时眯起眼睛笑道：“世子爷，自打你在安定门外这边练兵之后，我就没来看过，今日过来一瞧，果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这些小家伙竟然被调教得有些意思了。要是再有三五个月，决计能练出一支强兵来。”

    “哪有这么容易，不过是虚有一个架子而已。”

    徐勋摇了摇头，随即就看着场中那些幼军说道，“平日练兵就算真刀真枪，上阵见了血，不惊慌失措就不错了。更何况这里这些人根本连真刀真枪都算不上，各种兵器至今尚未配齐，兵部武库司推工部，工部就一直说库内没存货。上次倒是送了百多把弓来，不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货色，弓弦都已经不能用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连个兵器都没有，就算他们架子再好，有什么用？上次张公公说若是出征，让我带着他们出去历练历练，可恕我直言，若就这个样子，哪怕遇着小股鞑子游骑，那后果也不堪设想。”

    张永没进过内书堂，再加上好军伍，因而相比司礼监的位子，他更想谋得的是御马监掌印。挑唆了徐勋带兵出去蹭军功，也是因为他自个想拿着军功当进身之阶，此时听到徐勋说这些，他不禁皱着眉头说：“兵器的事情好办，大不了请太子殿下去催一催。可你说的遇敌却是问题，这些幼军不比其他京营京卫的正军，若有损伤补都是难题。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火器。”

    见张永眉头一皱，徐勋便诚恳地说道；“张公公应该知道，训练一个弓箭手要多少时间，而训练一个能用火器的铳手只要多少时间。须知洪武之初的旧制，每百户之中就有十个铳手，而后征***平云南打安南，火器全都屡建奇功。要是府军前卫这两千人能配上火器，能派上用场的时间就能快上至少一倍！”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要铸造火器，比制造弓箭其实要容易一些。毕竟弓箭全凭弓匠的手工，火器却有模具，而火药只要硝石就能制得……”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张永摆手打断了徐勋，立时紧张地思量了起来。只看这些幼军只能拿着竹竿子训练，就知道兵部仍在为难徐勋，毕竟，内库中只有钱没有兵器，兵部尚书刘大夏又是最得圣眷的，总不能拿着这一点去告状。好就好在这两个地方，他确实有些办法。

    “火器的话要找军器局，而火药则是火药局，这两处地方都是中官说了算。这样，我先回宫和太子殿下商量，到时候去那两处地方亮上太子殿下的牌子说说看，你等我的消息。”

    徐勋顿时大喜：“那就全靠张公公了！”

    “你和刘瑾都是老刘徐老弟的乱叫，怎的和我还这么客气？”张永笑眯眯地袖了手，不无暗示地说，“日后是要共事的人，干脆亲近一些。你既是叫他老刘，叫我一声老张何妨？”

    “好好好，那我就承了老张你的情了！”

    三言两语拉近了交情，两人便不再拘泥只说正事，从宫中闲话到朝中卦无所不谈。徐勋说着说着便巧妙地把话题兜到了焦芳的病身上，又随口说起了刘泰，结果张永立时嗤之以鼻。

    “徐老弟你可还记得太子当初突然发病的事？刘瑾谷大用最后找的就是这个刘泰，要别人哪那么大胆子，他那场戏却演得惟妙惟肖，连戏台子上的戏子简直都不如他。这人医术平平，讨好卖乖却是一把好手，皇后那边素来喜欢用他诊脉，皇上也宠信他，可太子殿下有个头疼脑热就不喜欢他来瞧，说是见他那副笑脸就脑袋更疼了。总而言之，你日后要是有个什么不舒服尽管捎信进来，太医院的国手还是有的，只千万别让他去看病，好端端小病看成大病就倒霉了！要我说，焦侍郎遇着他这大夫，病好得了好不了还是问题！”

    徐勋这才意识到，刘泰就是之前朱厚照对自己抱怨过的那位把治病功劳都揽在了身上的刘院判，再一细想，他忍不住想到了一个此前忽视了的可能性。

    朱厚照能装病，为什么焦芳就不能？刘泰能助朱厚照装病，怎么就不能暗助焦芳？好手段啊好手段，好一招以退为进博人可怜的招数，他算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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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几日，当初被拘在自己那小屋子里动弹不得的狄罗已经成了焦府的座上嘉宾，出入无忌不说，今日才刚从吏部被人紧急送回来的焦芳又把人叫到了跟前，甚至在刘泰“义务出诊”完了之后，又遣了其代焦黄中送一程。此时此刻，狄罗送了刘泰出来，突然开口问道：“刘大人，听说太子殿下年前才病过一次，不知如今近况如何？”

    太医院院判不过正六品，在焦芳这等高官面前，刘泰还少有被人称之为大人，这会儿自是心中高兴，再加上先后得了狄罗不少好处，这又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他就笑道：“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气就是热，太子殿下嚷嚷着不想住承乾宫，要上西苑住，为这事和皇上皇后娘娘犯了拧，皇上又不许出宫。皇上发火，太子不高兴，结果上上下下鸡飞狗跳，今儿个寿宁侯府送进东宫一台好戏，太子这才消停些。”

    听说朱厚照和皇帝犯了拧，狄罗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绝妙大胆的主意，竟是突然开口说道：“刘大人，眼下大热天的太子殿下去华殿听讲也是辛苦，想来皇上和皇后娘娘嘴上不说，心中必定也心疼。若是能有个办法糊弄糊弄那些老大人们，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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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子又病了！

﻿    第二百四十三章太子又病了！

    朱厚照确实很不高兴。

    不是因为天热，也不是因为什么他要搬去西苑，而是那天他在坤宁宫偷听得父皇母后私语，说是该是时候考虑给他选妃了。然而，他二话没说冲进去，理直气壮地说要自个挑一个太子妃，结果一向宠爱他的帝后却是劈头盖脸狠狠训斥了他一顿，继而更是下了禁足令，除了这小小的宫城，不许他上任何其他地方去。犯了拧的他自是闷闷不乐，这天的戏班子也没让他高兴起来。只有张永回来带信说是徐勋要火器，他才稍微提起了一丁点精神。

    “给他就是了。去和兵部说，之前说是预备不出来的那些军器都不要了，统统给我换成火器，至于火药，让火药局调拨，谁要是不肯，来找我！”

    “可是殿下，按照规矩，这各军若是有火器的，总得有内官管火药……”

    张永这话还没说完，朱厚照就不耐烦了：“那就挑一个人去管，这还用得着问？”

    “小的意思是，小的亲自去。”张永见朱厚照一瞬间愣住了，少不得循循善诱地说，“殿下您想，府军前卫是将来您手里的刀，让别人去，万一别有用心克扣或是使绊子呢？再说，去的人越受殿下您信赖，越是能让那边军心安稳……”

    “好你个张永！”

    张永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只手突然重重压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即就只见朱厚照高兴地跳了起来：“准了，准了！不过你可不许晚上宿在那里，天天给我回来报信说话……嘿，你要出去总得带上一两个人吧，趁着哪天父皇不那么留意，我就不信溜不出去！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别愣着了，跟我去斋宫！”

    料到了开始没料到结局，张永压根没想到，朱厚照竟是聪明绝顶地把他的职司联想到了偷溜出宫上头，一时暗自叫苦，待到朱厚照兴冲冲往外走，他才擦了一把一下子渗出来的满脑门子油汗，又一溜小跑跟在了后头。

    等到了斋宫，只在门外守候的他听得里头朱厚照大呼小叫，弘治皇帝不时的训斥，愈发低下了头，恨不能装成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直到呆呆站了小半个时辰，门前斑竹帘一动，一身香烛气味的朱厚照出来，他才赶紧迎了上去。却不想这位主儿撇下自己根本不理，气冲冲回到了承乾宫，才倏然一个转身，他险些就没和人撞一个满怀。

    “这是父皇的手令，你去拿着军器局和火药局，从今往后，你就是府军前卫守神铳内官。”朱厚照的脸上没了刚刚的气急败坏，反而满是得意洋洋的坏笑，又再三叮嘱道，“你可给我低调点，这是中旨，不经内阁也不经六部，是绕过他们调拨的。再有，要训练火器，还在安定门外就太招摇了，父皇刚说了西山那边有个废煤场，把人拉去那儿训练刚好。”

    张永原以为朱厚照这一趟去斋宫明显是碰了钉子，可是，拿着手令，听着任命，再面对连地点都已经做好的安排，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老半晌才试探着问道：“刚刚殿下说要混在小的随从里头，可这西山毕竟比安定门外更远……”

    “唉，甭提了，父皇说，把人撵得远些，也免得我一门心思惦记着要出宫！”

    朱厚照这才露出了意兴阑珊的表情，却是撑着脑袋在那愤愤不平地说：“明明是我的人我的兵，为什么就不许我去看我去管，管那些大臣们说什么！父皇只说天气炎热，我可以隔一天去一趟华殿，不必天天去了，可拘着我在宫里还不是一样难受。父皇真是的，不知道我读书读得有多苦，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是头昏脑胀的！”

    小祖宗你还苦？这大热天，高公公和那几个在内书堂读过书的成天为了摹写您的窗课本子而煞费苦心，还得露出些潦草的意思不让那些东宫讲官看出来，那才叫真苦！而且，想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出阁读书，那才叫是真苦，小祖宗你是没体会到那种境地！

    只张永也就敢在心里嘀咕，嘴上万万不敢说出来，反而陪笑道：“殿下说的是，但要说苦，皇上更苦。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四月初就这么热，难为皇上日日上朝，这太阳一出来简直火烧火燎的，简直能晒脱人一层皮的。”

    “就是，我瞧着父皇那嘴边燎出来的泡现在还没好，我劝着他停歇几天不上朝，父皇还不答应，真是气死我了！那些官儿也是，一个个墨守成规，这上朝有什么好上的，我不是带着你们去偷看过一次，那几个鸿胪寺的官员在旁边瞪着眼睛简直和抓贼似的，说的全都是绉绉的话，一点用场没有，浪费时间折腾人玩！”

    张永还只是打着关心皇帝的幌子，朱厚照却已经是骂起了这朝会制度，吓得张永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见外头果子送来了，少不得去净了手伺候这位主儿用果子，又在旁边说些外头朝野的卦趣事，只朱厚照的评点常常是挖肉见骨，他到后来都几乎不敢往下说了。

    他讲吏部马升和焦芳相继病倒，朱厚照就漫不经心地说朝中见天有人告病致仕，结果却没人走；他讲最近京城诗社会多了，朱厚照就撇嘴说诗社会都要用钱，那些人平日吃穿用度寒酸，在这上头却大方，可见名声要紧；他讲坊间最近正流行说书包公传，朱厚照就懒洋洋地说朝中忠臣清官一大把，民间百姓还爱听青天，足可见今人比古人还是要气死人的……总而言之，到最后眼见朱厚照昏昏欲睡，他猛然间想起了徐勋去年用过的点子。

    “殿下，若是真想休息几日，也不是没办法的。去年您不是病过一场吗？调养的那些天可是一次都没去过华殿。如今那刘泰又是做熟了这事情的，再让他琢磨个药膳方子就是了，如此您也能多歇几天。虽然不能出宫，可总比听讲的好。”

    “咦，我竟然忘了还有这一条！”

    刚刚眼睛几乎合在一块的朱厚照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盘算好半天，他就重重点点头道：“好，也罢，先逃了那些没意思的课再说！派个人去太医院找那刘泰，就说本太子就要病了，让他想个好方子过来诊治，记住不要什么鸽子羹了，我都吃腻了！”

    对于墙倒众人推的焦芳，刘泰原本是不想掺和的，奈何此前那二百两黄金收得他尝到了甜头，此番那牵线搭桥的人送来的又是一百两黄金，他思来想去觉得没什么风险，也就半推半就收了，配合着演了一出好戏。然而，这一天从焦府回到宫中御药局，他满脑子都是那狄罗的话，谁曾想东宫立时有人找了过来，一开口就是一番让他呆若木鸡的话。

    “刘院判，太子殿下说这几天身子不爽快，让你及早想个药膳方子预备着。”

    来人是撂下话就走了，刘泰却是又惊又喜。仿佛就是先前太子他帮忙“药到病除”的事起了个头，紧跟着今日就是和焦芳一块演戏，才刚想到如此亦不失到太子面前卖个好，结果一回来就瞌睡遇着枕头人送上门了！虽说千秋节后他尚未得旨意复为院使，可此番若是奉承太子得法，这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皇帝碍于廷臣反对不能恢复他的官职，可若是他再次为太子治好了病，那些大臣又能奈他何？

    太子病了！

    这么一个消息再次让宫中鸡飞狗跳。斋宫中的皇帝也罢，坤宁宫的张皇后也罢，乃至于仁寿宫的皇太后王氏也罢，一应人等全都是再次着了忙，直到刘泰亲自诊脉，又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对症下药旬日可愈，王太后和帝后方才放下心来，只吩咐刘泰仔细服侍着休养，不得怠慢。而华殿讲，自然是就此完全停了。

    然而，就在一连数日这宫里宫外全都正在为着重要人物的病而鸡飞狗跳的时候，北镇抚司叶广却得到了一个奇妙而诡异的消息，即便以他多年经验，仍是思来想去不知道该奏与否，最后便召来了李逸风商议，却吃这手下送了一个绝妙主意。

    “大人，名义上咱们这锦衣卫乃是东厂所督，何不让那位王公公去拿主意？”

    王炮仗？

    叶广何等精明，立时就醒悟到李逸风此议的用意，当即笑纳了，这天下午便具朝服来到了外东厂请见，没多久就等到了那位东厂督公。两人名义上是相互统管，可王岳不是指手画脚的人，叶广也只守着锦衣卫不捞过界，两人多数时候井水不犯河水，相见也极少。这会儿叶广拜见之后，落座之后请屏退了从人，就张口说出了一句王岳根本没想到的话来。

    “王公公，实在是因为一件事委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才惊扰了您。我刚刚得报，说是这太医院院判刘泰，醉酒之际不合对人说，自己这些天运气好，竟是遇着了两起装病的病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药到病除，看日后谁还敢说他医术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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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父与子，柔与刚

﻿    第二百四十四章父与子，柔与刚

    王岳既然人送王炮仗之名，为人的冲动自然可想而知。从叶广那里得知了这么一件事，他哪里耐得住性子，当即就从外东厂气咻咻地回了宫来，直奔黄瓦东门内的司礼监衙门。一进里头，他险些和出来的陈宽迎面撞了个满怀。

    “老王，你怎么又这么风风火火的？”

    “我要见萧公公，人在不在？”

    陈宽听说王岳要找萧敬，愣了一愣后方才笑道：“真是不巧得很，萧公公才告假回了私宅，说是明日才能进宫当值。你要真有什么急事，派个人去送信也成，要不然亲自跑一趟也成。不过若是没什么急事，还是别往什刹海的那宅子跑，那地方向来是萧公公躲清静的地方，最不喜欢别人往那凑。况且那种田园逸气，不是咱们喜欢的调子。”

    “唉，怎么都凑在一块了！”王岳没好气地拧紧了眉头，盯着陈宽看了一回，见来来往往的小太监都往这儿张望，他便拉着人到了自己的直房，把叶广所说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说了，末了便急躁地问道，“这事儿你说怎么办？”

    “我说老王，你怎么好好的管起这事情来了？”陈宽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不得不苦口婆心地劝解道，“这事儿叶广分明是刁滑得很不肯沾手，所以才禀告了你，可你现在往上报，皇上信不信都是你的职责，可你要是不报，他日追究下来，他叶广就算尽到责任了，竟是进退都便宜。依我看，就算太子殿下真的装病，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你应该听见了，不止是太子，那刘泰醉酒之后对人说，他可是遇到了两个装病的人！他是御医，宫中太后皇上皇后都是好好的，那除去太子之外，还有谁够格让他去诊病的？我回宫之前特意让东厂的番役们去打听了一下，结果可好，这刘泰还给吏部侍郎焦芳诊过脉！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司礼监弹劾焦芳和保他的人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此话一出，陈宽的脸色也不禁凝重了下来。然而，思来想去，他还是低声劝解道：“越是这样牵涉广的，你越是该小心。老王，不是我说你，你这急脾气也该改一改了，老是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吃亏的每次都是你。不说别的，这回李公公上斋宫躲清静去了，你却吃了大亏，幸好戴义素来还算公允，否则你指不定倒什么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横竖我对得起自个的良心就成了。”王岳见陈宽满脸的不赞同，终于霍然站起身来，“你不用劝了，既然萧公公不在，李公公也在斋宫，我这就去斋宫请见，是非曲直，总得让皇上有个公断。”

    陈宽眼看着王岳就这么起身径直出了门，想要把人叫住，可他张了张口，最后却无力地叹息了一声，最后索性也拔腿出门去找了戴义。这萧敬不在，李荣在斋宫还不知道是个怎的光景，这当口万一出事能帮忙挡一挡的，也就只有戴义了！

    弘治皇帝这些天在斋宫打坐安神，食素不沾荤腥，自觉得精神健旺了不少，再加上已经对司礼监吩咐国事悉照内阁票拟，因而那些烦心事他几乎都没怎么在意。如果不是唯一的儿子不时前来闹腾闹腾，他甚至有一种终于修成正果的感觉。这会儿当听到王岳求见的时候，他虽有些诧异，但想了想还是吩咐把人传了进来。然而，行礼问安后，王岳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好心情完全化作了乌有。

    “王岳，要是你此次还敢胡言乱语攀诬，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奴婢当然知道。”王岳又重重磕了个头，旋即双手伏地垂着头说道，“此事乃是锦衣卫打探到的消息，奴婢又特意令番子去打探过刘泰的行踪，决计有七分可信。虽不是十分准，但刘泰掌御医事多年，出了这种事哪可轻忽？而太子殿下更是国之储君，关乎国体，若是被这等小人一而再再而三糊弄，日后成了习惯，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弘治皇帝对于王岳的话恼怒十分，之前也恼火其掌着东厂却突然跟着李荣瞎折腾一气，可用了王岳这么多年，他哪里能不知道这老家伙的耿直性格。然而，别说刘泰总裁修本草劳苦功高，其多年御医，每逢他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其人诊脉用药，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么一个人竟然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思来想去，他终于站起身来。

    “不要惊动太医院。你去外头隐秘地调一个有真手段的大夫来，跟朕去承乾宫。”

    尽管朱厚照最初一病的时候，从皇太后到帝后全都到了场，一个个恨不能以身代，可即便是再忧心忡忡的张皇后，也不可能一直留在旁边，因而几日下来，朱厚照就让人在外头看着，自己在宫中忙得不亦乐乎。须知借着在外调拨火器的名义，张永货真价实把一把火枪弄进了宫里，给朱厚照讲了讲其中原理，立时成功撩拨起了这位太子的兴趣。

    这会儿朱厚照拿着手铳在西暖阁中比划瞄准，又照着张永的话试了试用手铳贴身肉搏时该怎么使用，被挑上来做对手的几个小太监无不配合着没两个回合就被打倒在地，让他好不高兴。然而，就在这时候，外头马永成突然撞开帘子冲了进来。

    “皇上来了！”

    这一声就仿佛是催命符似的，别说朱厚照丢了手铳立时三刻钻到了床上去，就连其他太监也是一个个忙着收拾残局，等到弘治皇帝大步进来的时候，除了床上躺着直哼哼的朱厚照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在地上跪了个整整齐齐。可进来的皇帝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到了床头坐下，伸出手到袷纱被里一把捞了朱厚照的手腕出来，他就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叶大夫，请诊脉！”

    尽管皇帝说了一个请字，但头一回进皇宫的那位白胡子大夫已经是完全懵了。他几乎是平顺了呼吸又平顺呼吸，这才战战兢兢地跪下诊了朱厚照的左手——尽管太子殿下也试着顽抗挣扎，可被弘治皇帝那眼睛一瞪，他就立时乖了——于是，当那大夫左右都诊过之后，垂头说道太子殿下康健得很，朱厚照一下子就知道不好了。

    因而，眼见铁青着脸的弘治皇帝摆手吩咐那大夫出去，朱厚照一把挣脱了父皇的钳制，将手缩回了被子里，随即犟着脑袋哼了一声。

    “是，我是在装病！谁让东宫那些先生成天就讲些我不耐烦听的东西。每天开讲就是先诵读个无数遍，然后是老调重弹讲了又讲，一会让我背这个，一会让我写那个，这么大热天的，我都热死了，更何况他们这些年纪一大把的！想当初王守仁也给我讲过论语，听起来比那些人讲得有趣生动多了！他们只会口口声声说圣明天子垂拱治天下，这不明摆着就是让我老老实实呆在宫里，凡事交托给他们去管，哪怕他们骗我说一个个官员都是清正廉明，一个个武将都是奋勇杀敌，我也只能由他们糊弄。什么圣贤之语，都是狗屁道理……”

    弘治皇帝起初见朱厚照这烦躁的表情，还不由得想到自己当年在万贵妃压力下出阁读书时的紧迫，可渐渐脸色就露出了难以压制的怒气。待朱厚照说出了一个骗字，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竟是下意识地一巴掌打了上去。然而，当发现儿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时，他不禁觉得心里一揪，但仍是狠狠心站起身来。

    “你是大明太子，太子就该有太子的样子！从明日起照常去华殿听讲，否则……”弘治皇帝冷冷扫了一眼地上噤若寒蝉的那几个太监，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太子再有逃课亦或是装病，尔等第一次杖四十，第二次杖十，以后每犯加杖四十……朕倒要看看，你们的皮有多厚，能禁得起锦衣卫多少板子！”

    眼见弘治皇帝气咻咻地拂袖而去，朱厚照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扭身子就面朝里头径直躺下了，须臾竟是拉着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几个太监见被子底下的那身影轻轻起伏着，似乎竟是在啜泣，不禁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而从承乾宫出来，跟在旁边的王岳见皇帝余怒未消，想了想就低声问道：“皇上，那刘泰……”

    “这么大的事情，太医院其他人都是不闻不问，断然不是刘泰一个人的责任。而且，事情若传扬出去，岂不是笑柄！”弘治皇帝突然站了站，沉吟片刻就沉声说道，“你先去传旨太医院，召刘泰过来见朕！”

    这些年大臣弹劾那么多，他却素来宠着这些太医院的家伙，他是真把他们护得太好了！

    王岳见皇帝如此处置，心中却也觉得公允，等随着下了台阶时，他却想起另一茬，正要发问的时候，却已经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声：“焦芳那儿，你命人传个话，就以你的意思，说吏部事务繁忙，尚书马升既然病了，他若是再病着，上下事务便只有让张侍郎去管了！”

    对于生性仁厚的皇帝来说，这已经是少有的重话了，因而王岳连声答应之后，就悄悄退了下去。只想着刚刚在承乾宫那一巴掌，他仍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不懂事啊！这天下没有那些官治理，难道还得靠他们这些身体残缺的太监，亦或是那些满脑子只知道打仗的武臣？任用贤明，垂衣裳而治天下，这原本就是圣贤的道理！

    ***：从厦门回来了终于……话说度假真是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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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巧言令色，帝嗣为重

﻿    第二百四十五章巧言令色，帝嗣为重

    焦府二门前，狄罗又代主人送了刘泰出来。两人尽管从前打过交道，但这两天日日相见，这才算是真正熟络，说话也就不像之前那样客套疏离。这会儿刘泰隐晦地提了提那方子上的药该如何煎好服用，随即就看了看左右哦，见是旁人都离得远，便似笑非笑挑了挑眉。

    “狄举人，你还真是好手段啊，轻轻巧巧又搭上了焦大人！”

    “哪里哪里，毕竟我是多年不第的人，刘院判虽在御前得用，可总不能在皇上面前荐我一个进士功名不是？”狄罗笑容可掬地冲着刘泰一拱手，这才轻声说道，“不知道我之前那丹方，刘大人试过了可管用？”

    乍然听见这一茬，刘泰的脸色不禁倏然一变，立时压低了声音道：“我说狄举人，咱们之前的那件事情，你不会对焦大人提过吧？”

    “当然不会！刘院判以为我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样的隐秘怎能入第三人之耳？”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见刘泰如释重负，狄罗立时话锋一转道，“只不过，刘院判可不要忘了当初对我的承诺。皇上素来不喜幸进，可太子殿下那儿的好话，你可得多多帮我去说说！”

    “那是一句话的事。”

    刘泰原本拿着那两条丹方进上，心里还颇为得意自个一句空口说白话的承诺，就换得了一个非小的功劳，以及沉甸甸的黄金，可此时发现狄罗居然攀上了焦芳，他就知道那承诺是一定要设法兑现的。只如今太子两次装病都是他的手笔，到时候药到病除又是不小的功劳，因而他便索性大大方方满口承揽了下来。

    “那好，我就等着刘院判的好消息了！”

    眼看马车已经驶了过来在，狄罗说完此话，正要抬手请刘泰上车，外头一个小厮突然一溜烟冲了进来，到了近前就急急忙忙地说：“狄先生，司礼监派了一位公公来探老爷的病！得知刘院判在咱们府上，他还捎话说皇上派人往太医院急召刘院判，请人赶紧回去！”

    这宫里一下子来了两位公公，无论是送客的半个主人狄罗也好，上门“仗义”诊脉的客人刘泰也罢，全都吃了一惊。刘泰再也顾不上说什么道别的话了，拱了拱手就匆匆上了马车，那车夫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调转车头往外而去，而狄罗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嘴角突然往上一勾，继而就对那小厮说道：“你请大公子去迎一迎那位公公，我去见老大人！”

    且不说东厂督公王岳派的人在焦芳面前是如何传的话，这刘泰听得皇帝召见，这一路上对那车夫再三催促，马车是风驰电掣险些飞起来了，最后径直到了最近的西安门。他不过是区区一个太医院院判，自然不可能在皇城内骑马坐凳杌，等到从西安门进了玄武门，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再赶到乾清宫时，年纪不小的他那两条腿都有些打颤了。因而，他竟丝毫没有发觉，平时对他向来客客气气的几个乾清宫答应，竟都有些疏远冷淡。

    “刘泰，你做的好事！”

    陡一行礼就是这样劈头盖脸的训斥，饶是刘泰伺候了成化皇帝和弘治皇帝，深悉两代天子的性情，也吓了一大跳。外人道是这前后两代皇帝一个荒怠一个勤勉，一个动辄得咎一个仁厚宽容，可在他看来，只要摸清了性情，这父子俩都是好伺候的主儿。尤其是弘治皇帝，哪怕他一度下锦衣卫狱数月，出来之后一撸到底成了御医，可事后投对了路子，还是很快又得了圣眷。可就是他获罪的那会儿，他也没见弘治皇帝这么震怒。

    于是他只一愣，就立时免冠叩首道：“皇上息怒，微臣知罪！”

    弘治皇帝原本还想继续质问的，刘泰这一句知罪，他后半截话立时吞了回去，旋即冷笑道：“你知罪？说来朕听听！”

    悄悄抬眼偷觑了一眼皇帝，见其面色虽然深沉，可双颊微微露出火色，眼角微黑，刘泰虽然好些天没有为弘治皇帝诊过脉，但心里却是雪亮，眼珠子一转便叩头说道：“回禀皇上，臣不敢说，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你们都退下！”一句话斥退了左右随侍的那些内侍，弘治皇帝看着刘泰，心头那股火气终于憋不住了，“朕对你一向优容有加，你自己想想，总裁修本草这些年，朕前前后后赏了你多少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你干了什么，居然挑唆太子装病，你好大的胆子！”

    刘泰刚刚故弄玄虚，就是为了引出弘治皇帝的话头来，此时听到后头这话，本以为不过是太医院出了点小纰漏的他顿时魂飞魄散。瞅见天子眼底间的震怒，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地思量如何过这一关，到最后竟是真给他硬生生灵机一动想出了应对之道来。

    “皇上息怒，微臣是不该成全太子装病，微臣罪该万死，只不过……”

    只不过三个字后，见皇帝并未打断自己，刘泰心头微松，旋即又重重磕了个头道：“前时太子殿下突然病倒，微臣诊脉过后，发现太子殿下脉象之中有一股燥热火气，虽是用药膳调理渐渐使之痊愈，可如今又是盛夏，微臣唯恐热毒再次复发，所以太子遣人说燥热难当，微臣诊脉过后，想来想去就开了休养去热的方子。”

    “巧言令色！”

    尽管皇帝嘴里迸出了这四个字，但刘泰何等乖觉的人，立刻察觉到皇帝怒气稍解，于是又立刻磕头回禀道：“皇上只有太子殿下这一脉，微臣惶恐，于殿***上不敢有半点轻忽，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微臣罪该万死，但乞皇上只罪微臣一人！太子殿下不过是热糊涂了，而且为微臣三言两语说动，不关殿下的事！”

    刘泰这一大包大揽，原本就是火气稍降的皇帝不免又息了三分怒气，但口气依旧严峻得很：“朕已经教训过了太子，如今当然要追究你的罪责！你此前几次三番获罪得咎，朕都回护了你，可你这次太让朕失望了。看来，太医院留不得你这样人！”

    从前那许多险恶的关卡，刘泰都这样过来了，此刻听到皇帝竟是如此严厉发落，他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膝行上前两步就低头说道：“微臣自知罪重，无颜再为御医，可微臣实在放心不下皇上！那丹方是臣斗胆献给皇上的，本为绵延帝嗣，可今观皇上面色发赤，眼圈微黑，臣实在是忧心圣体，请皇上多留微臣几日，待到时候马到功成，臣必定自请退逐！”

    弘治皇帝这才想起了自己服用的那个丹方。他和张皇后先后生育了两儿一女，可顺利长大的就只有朱厚照，哪怕不为了皇室子孙绵延，他也希望张皇后能再生下一个孩子，也好给朱厚照作伴。因而刘泰献上那丹方之后，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服用了，那些天果然是龙马精神不同以往。眼看张皇后的小日子就要来了，此时刘泰提到了这一茬，本是下定决心的他顿时犹豫了。

    思来想去，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之前醉酒之际，口吐醉言说最近遇到两拨装病的人，除了太子，另一个人可是焦芳？”

    刘泰这才陡然之间记起昨夜确实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可是否说了醉话却记不起来，此时此刻，他心中那后悔劲就甭提了。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他也顾不上去思量是东厂还是锦衣卫告的密，心想焦芳确实年老体衰，就派个御医过去再诊脉也不打紧，当即连连磕头道：“皇上明鉴，臣是为焦侍郎诊过脉，但焦侍郎确实是疲累过度以至于暂时支持不住。若臣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罚！”

    “朕就姑且再信你一次！”

    弘治皇帝暗自忖度焦芳这回四面楚歌，让王岳那番传话便算是告诫，也不用追究过甚，撂下这句话便站起身来：“这几日便暂留你在御药局伺候，若你再不尽心，你知道后果！”

    话说到这份上，刘泰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一时间犹如虚脱了。及至磕头告退，他拖着灌铅的腿出了乾清宫，通身已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回到御药局后，他哪敢耽搁，立时吩咐人去请总理御药的司社监太监张瑜，把事情始末一说，张瑜立时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定然是王岳，锦衣卫叶广须不会管这样的闲事！”

    “那张公公，接下来我实在是没辙了，您可能指点迷津？”

    见刘泰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本待臭骂人一顿的张瑜想起从人那里得到的好处，只得勉为其难地说道：“你且稍安勿躁，回头我去想想办法，咱们这些年交情，我总不会看着你被赶出太医院！”

    这天晚上，就当刘泰在御药局翻看着皇帝的医案冥思苦想对策的时候，张瑜又悄然而至，屏退左右之后，他就压低了声音对刘泰说道：“你知不知道，就为了太子装病的事，皇上打了殿下一巴掌？”

    “啊！”

    见刘泰吓得魂不附体，张瑜却嘿嘿笑道：“所以说，今儿个你能混过这一关，实在是万千之幸。只既是如此，殿下铁定要犯拧许久，要化解这般心结，接下来就是你戴罪立功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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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爹是别家的好

﻿    太子被皇帝甩了一巴掌，张永身为在一旁撺掇装病的始作俑者，最初简直是惶惶不可终日,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朱厚照把火发在自个身上。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朱厚照竟然根本没有对皇帝说是别人挑唆其装病的意思，对他和颜悦色不说，就连对底下其他人亦是没有丝毫迁怒的意思。唯一变化的是，小太子按照皇帝的吩咐日日前往华殿听讲，上课也一反常态地端端正正，但课后却越发放纵，什么书都不看，什么窗课都丢在一边，在皇帝面前也一副敷衍塞责的模样。可张永明知道朱厚照这是真正和皇帝闹别扭了，又哪里敢劝？

    而这么一档子事，张永整天泡在府军前卫，那是一丁点都不敢对徐勋提的，而且他还有的是事情要忙。哪怕有皇帝的手令，东宫的面子，两千只手铳和所需火药也难以备齐，然而，徐勋要求的只是先配五百，他少不得拿着皇帝手令狐假虎威地严令两局的提督内官用心供给，总算是军器局把所有存货都秘密运到那个废煤矿之后，火药局又补充了一批火药，勉强还算够数。他又和徐勋王守仁一块把两千人全数拉进了那个废矿，从火器的基本使用开始给幼军们普及，这一忙更是脚不沾地。

    偏生在这个时候，仿佛是马升焦芳朱厚照前前后后这一“病”还不够乱，王守仁的父亲礼部右侍郎王华也病了，这一次却真的来势汹汹，王守仁不得不撇下府军前卫练兵紧急告假回家侍疾，张永巴不得这位老看自己不顺眼的兵部主事回家去，一时如鱼得水。

    然而，直到他有一日回到东宫值夜的时候，发现朱厚照辗转反侧，那大床摇得嘎吱嘎吱响，直到夜半才睡着。而这位主儿睡着之后，他甚至还听到了几句着实骇人的梦话，这下终于捱不住了。他也不知道别人是听见过还是没凑上这巧，于是思来想去，这天瞅着操练的空档，他就把徐勋拉到了隐秘地方，唉声叹气地把朱厚照装病事发，而太子殿下竟挨了弘治皇帝一巴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只隐去了自己的撺掇。

    徐勋这才明白张永这些天心不在焉是怎么回事，庆幸先头那一次他挑唆朱厚照装病没被识破的同时，他不禁也有些担心那对至尊父子。相处这么久，他差不多算是明白朱厚照的脾气了，执拗认死理之外，那种特立独行也是尤其罕见，而这等脾气说到底，都是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娇惯出来的。毕竟，古今中外，似这等没有兄弟姐妹的太子，大约也是独一份了。

    “那皇上打过太子那一巴掌之后，这些天可还有什么话？”

    “就是没有，我才着急哪！”张永无奈地摇了摇头，颇有几分皇帝不急急太监的意味，“从前太子殿下胡闹，皇上虽不曾动过手，可也不是没有训诫过，但事后总少不得千安抚万宽慰，可这回却是一句别的话没有。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几个常常伴着太子去斋宫请安的，说是皇上和太子之间常常就那么几句敷衍的话就完了，可不是急死人么？”

    “连皇后娘娘都不曾出过面？”

    “别提了，皇后娘娘倒是来过承乾宫几回，可太子殿下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态度，虽说不上很冷落，可也谈不上亲近，皇后娘娘性子又急，结果一来二去……”

    张永不用再继续往下说，徐勋已经明白了这下头是怎样的结果。在想了又想之后，他终于轻声说道：“皇上是说了，太子若是再逃课，就杖责你们这些太监，那可曾说过太子偷偷出宫也要处罚你们？我的意思是，太子上午去华殿听讲，下午出宫是否可行？”

    “这个嘛……”

    皇帝一番严令，如今东宫上下自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屁股开玩笑，张永也不例外。可他既然来和徐勋商量这件事，就已经打着这个主意，此时只犹豫了片刻，他就点点头道：“我来想办法吧！我就知道，这事儿别人没办法，但换做是你，总会有点子。可我对你说，太子殿下这一回真是受打击大了，不是你说什么话就能轻易扭过来的。”

    “我知道，所以这回，得换个人出面。”

    都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的东宫就有些这种意味。尽管朱厚照素来就是那么一个脾气，可从前太子对皇帝是真心的孝顺，几个太监虽偶因犯错被罚，可却顶多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如今眼看这对父子君臣仿佛有些渐行渐远，着急的远不止是张永一个而已。

    因此，当张永对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几个相好的计议停当，众人想着这对父子继续僵持下去，他们可能的倒霉结局，咬咬牙之后，索性都把什么后果抛在了脑后。于是这一天下午，谷大用马永成留守宫中，还说动了年纪一大把秩位最高的高凤居中策应，而刘瑾千方百计把朱厚照带出了宫去，张永则是留守城外，单单让徐勋回了城。

    尽管说起来也只是两个月没出宫，可朱厚照乍然面对熙熙攘攘的宫外，竟是有一种海阔天空的感觉，哪怕如今他所处的位置只是最最偏僻的北城，他还是站在那里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直到刘瑾反反复复催促，他方才不太情愿地上了那辆马车，可一坐好就把窗帘完全挂了起来，只在那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直到车从鼓楼下大街上了银锭桥，他才想到了什么，忙用脚尖用力踢了踢面前的车门。

    “喂，今儿个我不出安定门。就这点时间，去看徐勋张永练兵也不能够，你这是准备带我上哪去？”

    “殿下放心，这事儿小的怎么会不知道？去其他地方，奴婢小的也怕担着干系，但有些地方您若是去了，皇上顶多也就是训斥咱们几句罢了。”刘瑾头也不回地解说了一句，发现车厢里的人没吭声，他生怕弄巧成拙，忙又说道，“是去张皇亲街的寿宁侯府。寿宁侯毕竟身份不同，纵使皇上发起火来，也有娘娘挡着。”

    “哼！”

    尽管这会儿用一声冷哼算作是给刘瑾的回答，但真正踏进寿宁侯府，见迎出来的张鹤龄满脸惊喜，竟激动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朱厚照想想自己之前还惩治过张宗说，于是终于露出了少有的和颜悦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说了几句话，他突然就瞅见二门处有仆从引了一个人出来。眼尖的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人，忙张口叫道：“兴安伯，你怎么也在这？”

    “呃，太子殿下。”徐良快步走上前来，仿佛没看见张鹤龄那提醒小心的目光，笑呵呵地说，“都是寿宁侯盛情，于是我过府来蹭一蹭侯爷的好酒，不想竟会这么巧。咦，好久不见，殿下怎么瞧着似乎有些清减了？”

    “你居然瞧出来了？”朱厚照挑了挑眉头反问了一句，随即就轻哼道，“兴安伯倒是好眼力，除了你之外，还没人说我这些天瘦了。”

    这话就说得非同一般重了。尽管张鹤龄对朱厚照今天前来万分激动，可也不敢接这话茬，结果还是徐良恍若没事人一般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日日和殿下相见，公公们也都是日日伴着，当然瞧不出来，可我是好几个月没见殿下了。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个月不见，人蹿高了这么多，自然就显得清减。”

    朱厚照虽是太子，可终究小孩子脾气，一听徐良赞自己长高了，他立时异常高兴。而徐良趁着朱厚照高兴，觑了觑这位太子的个头就说道：“只不过，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多睡。殿下不知道，勋儿从去年到今年，整整长高了大半个头，吃饭的饭量何止比从前增加了一倍。”

    话说到这份上，好勇武的朱厚照立时来了兴致，直到徐良三言两语在那细数着徐勋的菜谱，他陡然之间想起这位兴安伯那好吃的红烧肉，一时馋涎欲滴，少不得软磨硬泡求徐良做。在张鹤龄那惊奇的目光中，徐良竟满口答应下厨操持，不到大半个时辰就端出了一碗色香味美俱全的红烧肉并四个大碗来，自然而然引得朱厚照食指大动，不消一会儿就一股脑儿全下了肚去。

    “兴安伯，徐勋有你这个爹，真好。”

    酒足饭饱之际，朱厚照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张鹤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那脚尖去捅徐良，可紧跟着就发现朱厚照不满地瞪着自己。

    “舅舅，你拿脚踢谁呢，难道我说错了？那些儒家君子只知道君子远庖厨，哪怕是对亲生儿女，也少有当爹的肯屈尊降贵地下厨做饭菜，哪有兴安伯有心？”

    “殿下，这世上衡量为人父母者有心无心，可不止是做几道饭菜的事。”

    徐良虽则是得到过徐勋的面授机宜，可是面对着这位太子殿下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仍然有些忍不住。此时驳了一句，见朱厚照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脱口而出道，“殿下，我儿之能胜我百倍，我这为人父亲的帮不上别的，偶尔下厨，也算是父子之间难得的乐趣。但皇上胸怀天下，可爱子之心绝不会比臣少几分。不说别的，殿下觉得，政务之余，皇上在殿下面前是像寻常父亲，还是像至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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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天大地大，规矩最大

﻿    之前徐勋对徐良晓以利害，教了不少话，可沽最后一句话，徐勋却记得他并没有说过。然而，此时此刻躲在里屋，他对这番话的结果却并不担心。

    没有谁比他更知道朱厚照这位太子对亲情的看重……否则，这位小太子何至于当初因为谣传他不是张皇后亲生，结果就毫无城府地把这些情绪都放在了脸上，一度甚至和母后犯拧。而一旦证明这不过是流言，他就立即和张皇后亲近了起来？

    有的人是从小拥有就不知道珍贵，而有的人却是从小拥有却生怕失去！

    果然，外间的朱厚照在踌躇了再踌躇之后，终于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对，父皇对我更像父亲，而不是一国之君……可既然这样，他就更应该明白我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又不是一时冲动，可父皇居然给了我一巴掌！”

    这事儿刘瑾知道，徐良知道，屋子里的徐勋也知道，唯有作为今天主人的寿宁侯张鹤龄不知道。他张大了嘴巴正要质疑，可脚下突然被人踩了一脚，待发现一旁的刘瑾正冲着他使眼色，他才勉强按捺住了，可心里怎么想怎么没滋味。

    他才是皇太子的舅舅，可这种天大的事，他的皇后姐姐竟是一个字都没提过！

    “太子殿下知道寻常人家的父子是怎么过的么？”徐良却没理会刚刚朱厚照的话题，冲着张鹤龄努了努嘴道，“您问问寿宁侯，他那些儿女若是犯了错，他都是怎么处置？”

    张鹤龄虽是因张皇后对他的隐瞒而自怨自艾，可他又不是傻瓜，此时一下子就领悟了徐良的言下之意，忙说道：“这还用说，当然是动用家法狠狠责罚他们一顿！就好比大郎曾经对兴安伯世子出言不逊，又在操练时偷过几次懒，等他回来我就要狠狠罚他，至少也得在祠堂里头跪个一晚上，挨上三十尺！否则，他怎么记得住这次的教训？”

    “正是如此。我家勋儿毕竟是年纪大了，这才被我认回来的，再加上他又懂事能干，我当然不曾弹过他一根手指头，可要是他年少轻狂做那些傻事的时候被我认回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结结实实揍他一顿！什么不好非得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坏，不打得他深深记住那个教训，那怎么使得！”

    这话说得内间的徐勋暗自汗颜、

    别看徐良如今好一个二十四孝老爹，可那会儿骑马带他突出重围的时候，却赫然好一个爆炭性子，这要是小时候那位徐勋犯在他手里，不被打死才怪。然而，他正胡思乱想着，外间就传来了朱厚照不满的声音。

    “可张宗说是混账不晓事，徐勋那会儿是年少轻狂，可我之前说得又没错！”朱厚照虽然勉强接受了寻常人家的父子都是有这般打骂的，可他对那一巴掌却依旧耿耿于怀，“那些面子上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半点意思，为什么要为了这个让上上下下全都折腾得人仰马翻？这大热天父皇虽是一大早上朝，可每次都是热得满头大汗，而那些大臣，又不是人人都是特旨雨雪酷暑免朝的礼部尚书马升，听说每天都有热昏过去的。可就为了这样的朝会，就为了这样被人称之为大治象征的鸦朝，我不过说出了真话，从来没弹过我一根指头的父皇……”

    说到这里，朱厚照仿佛觉得面前又浮现出了弘治皇帝那张失望之极的脸，一时只觉得心里一揪，突然一把抢过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继而重重放下了。

    “我就不明白，是我重要，还是那些唠唠叨叨的老头儿和规矩重要！”

    这时候，内间的徐勋发现外面一下子鸦雀无声，他知道自己是不得不出去了。于是，他便有意弄出了一点声响，又装作手忙脚乱似的收拾，结果反而让声响更大了。果然，只一会儿，一个人影就气咻咻地冲了进来，和他一打照面立时就大叫大嚷道：“好啊徐勋，你人躲在这儿干什么，听我的笑话，还是和他们一块儿串通起来骗我？”

    “殿下，臣哪有那样的胆子，臣是被您堵在这里头，一时出去不得，谁知道会听到这些要命的事情！”徐勋立时叫起了撞天屈，旋即又无辜地说，“臣奉命操练府军前卫，今天之所以偷个闲回来找寿宁侯，是代张小侯爷送个信回来。这火器上手才几天，他无论是装药也好射速也好准星也好，都是第一等的。用一个神机营老军官的话来说，那是天生的玩火器的材料。”

    “哦，有这么神？”

    朱厚照扭头看了张鹤龄一眼，见其立对手捋胡须，好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一时倒觉得面上多了几分光彩。而这时候，刘瑾又凑趣地夸奖道：“要不是殿下曾经帮徐指挥镇着，寿宁侯世子兴许也会被人当成纨侉一般看待，可不是殿下有识人之明？”

    被人这么一捧，朱厚照刚刚的愠怒不免消解了几分，但还是轻轻哼了一声：“徐勋，就算你是找寿宁侯有事，你又不是外人，干嘛鬼鬼祟祟躲在里头不敢见我？”

    “臣当然是有苦衷的。”徐勋欲言又止，见朱厚照恼将上来拿眼睛瞪他，他方才低声说道，“太子殿下若是方便，可能单独听臣说几句？”

    “准了。”朱厚照想都不想就冲着张鹤龄徐良和莉u瑾一摆手，见三人虽脸色各有不同，但都依言退出了屋子，他这才抱着双手就这么在居中的那张湘妃竹榻上坐下了，“你说吧，究竟是有什么苦衷？要是说不出来，别怪本太子罚你……

    唔，罚你替本太子写七天的功课。每曰一百个大字，看你这武将叶不叫苦！”

    对于朱厚照这连罚都罚得随心所欲，徐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瞠目结舌了，反而i以为常地笑着称是。在心里最后打点了一番此前得到的消息，他便走到朱厚照身侧，低声说道：“太子殿下应该还记得去岁年底郑旺冒认皇亲之案吧。那时候皇上凌迟处死了莉u山，又将郑旺等人全数判了葬立决，可太子殿下可知道，如今除了莉u山之外的其他人在何处？”

    好端端的徐勋突然提起郑旺一案，朱厚照不in有些意外，皱着眉头了下巴，他便问道：“他们还能在哪？既是父皇判了斩立决，这人总应该死了，在九幽黄泉才是正经吧。”

    “殿下说得没错，但事实上，除却莉u山死了，其他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什么！”

    见朱厚照又惊又怒，自己也是才打探得知这消息的徐勋霍然起身，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把跳起来要冲出去的朱厚照按着坐下，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莉u山乃是内侍，所以皇上定下凌迟，武百官并未有异议，但郑旺等人是un户，朝中免不了就有人劝谏了。虽不曾挽回圣意，可就算是斩立决，西四牌楼也不是时时刻刻杀人的。天象不好，会缓决；各地有灾异，会缓决；而宫中贵人若有身体不适，也会缓决……这样一次次地拖延下来，结果这些本该死的人现如今还在ing部的大狱中，至今还没杀！”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徐勋死死揌着，

    à跳如雷的朱厚照几乎想要拿寿宁侯这屋子里的摆设iè愤，如今尽管没能付诸行动，可他仍然是气得七窍生烟。而徐勋手上按着朱厚照的肩膀，嘴里却说道：“至于那个用种种理由拖延行ing的，不是别人，正是ing部尚书闵圭闵大人。

    而他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古往今来的圣皇大治之年，无不是ing狱极少，死人极少，这样杀人太多的ing狱，大大有伤当今皇上的圣明，况且如今已经久旱，皇上下诌释囚……”

    “屁话！”

    朱厚照拖口而出骂了这两个字，待想再骂的时候，他竟是罕有地不知道该骂什么是好，于是只能在那咬牙切齿。这时候，觑着空子的徐勋才说道：“殿下，皇上身为如今朝野人人称颂的贤明圣君，就得遵守贤明圣君的规矩；而那些臣子要想被人称作是贤臣名臣，那也都有他们必得遵守的规矩，否则就会被人说成是逢迎皇上，ā行有亏。所以，您说的朝会之事，无论皇上也好，那些大臣也

    à，都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朱厚照尽管任性，可终究是天生聪颖，此时听着徐勋这些话，他心里不免一动，竟拖口而出道：“你的意思是，父皇打我那一巴掌，是为了不让我那天气急之下在那些老大人们面前把这话说出来，是为了我好？”

    “是，殿下，因为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比天子更大，那就是规矩。皇上怕的，是您坏了规矩，所以才会有那样激烈的举动。”见朱厚照显然是已经给自己说动了，徐勋便又加上了最后的础码，“当然，有些规矩是好的，确实应该沿i；而有些规矩是不好的，确实应该废除。但这世上最强大的是i惯的力量，是把一些陈规陋俗说成祖宗家法的力量，殿下要想废除这些，就不能把这些从嘴里说出来，而是应该先汇聚一切力量做好一切准备，然后突如其来地出击，把这些一举砸一个粉碎。”

    “徐勋，你说得好！不愧是我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朱厚照只觉得这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一时为之大悦。然而，就在他想要再说几句勉励的话儿时，外头突然传来了莉u瑾的声音。

    “殿下，司礼监陈公公来了，请您赶紧回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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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五雷轰顶！

﻿    司礼监的太监林林秣总总不下十几个，这其中……担当南京守备的傅容和郑强等人，在外放之前必得先挂一个司礼监太监的名号，这基本上已经是惯例了。而这些太监当中，唯有挂着秉笔二字的，这才是真正的天子心腹。陈宽的资历和萧敬李荣仿佛，只是岁数差着一星半点，出宫传旨的人轻易用不着他，就是莉u健李东阳这样的大佬，等闲也见不着他的面。然而，此时此刻这位却出现在寿宁侯府里，而且刚刚竟是连一刻都不愿意多等，连起头想要拖延的侯府大管家都给厉声训斥过了。

    “陈宽，我才出来多久，你怎么这么快的耳报神！”朱厚照大步从里头走出来，脸上很不好看，“我这些天可是再没逃过尖华殿的讲，只不过是来瞧瞧舅舅，又不是上别处去……”

    朱厚照这话还没说完，陈宽就快步迎上前去，甚至连磕头都来不及就急声说道：“殿下，眼下不说这些，还请您尽快回宫……”

    “我不回去！”朱厚照才被徐勋那一番话说得心里五味杂陈，这会儿陈宽一出现就让他回宫，他顿时更觉得憋气透了，“我一个做外甥的，在舅舅家里多坐一会儿，难道这也犯了那什么规矩？如果是那样，让父皇罚我就是了！”

    要是搁在平常，太子口口声声叫自己舅舅，甚至肯为了自己和皇帝起冲突，张鹤龄高兴都来不及，可眼下发现陈宽脸色如同锅底似的，他心中不免就有些惴惴然了，忙从旁赔笑劝道：“太子殿下陈公公想来也人”

    “舅舅，我又没问你！”朱厚照怒瞪了张鹤龄一眼这会儿竟是丝毫没有把人当成长辈敬的意思又恼怒地说道，“陈公公你只要说清楚，要这真是父皇的意思，我立刻就跟着你走。但从今往后，这寿宁侯府的门我再也不踏进半步！”

    陈宽哪能料到朱厚照竟然在这种时候犯了执拗，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着急。

    有心哄了这位太子屏退闲杂人等解说解说，可他伺候过英宗iàn宗和当今，唯独没遇到过朱厚照这样ing子的，一时就有些犯难。正当他把心一横打算说出实情的时候，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殿下还请不要心急陈公公平时少有出来今天却特地赶到了寿宁侯府，可不是证明皇上对殿下关心至深，哪有什么要罚的意思。”

    陈宽这才发现徐勋竟然也在。虽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张鹤龄安排的，但这会儿他也顾不得那许多，顺着这口气就想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忙点点头道：“是是是，殿下，皇上得知太子殿下出宫来探看寿宁侯，自然是极其欢喜的。只是礼部刚刚送来了外藩所贡的一些小玩意，皇上预备让殿下选几样其他的分赐诸王，让您赶紧回去挑。”

    可怜陈宽随shi弘治皇帝多年，早已i惯了这位天子宽容公允的作风这还是第一次尝试用这种小伎俩来欲hu人。然而，总算是这话有了些成效，话音刚落，他就发现对面的朱厚照狐疑地端详着他，直到把他看得发á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算了，那我就姑且信你一次……莉u瑾，预备着回宫吧！”说完这句话，朱厚照突然又扭头看着徐勋，“徐勋，好好把府un前卫练好，别忘了刚刚你说的话！什么时候咱们都有能耐了，那时候就能做到你刚刚所说之事！”

    “是，臣谨记。”徐勋深深躬下了身，继而才头也不抬地说道，“也恭祝殿下回宫之后，心想事成。”

    直到目送陈宽紧随朱厚照出了门去，徐勋瞥见寿宁侯张鹤龄面色阴晴不定，哪里不知道是朱厚照的说翻脸就翻脸惹恼了这位囯舅爷，灵机一动，他就冲着张鹤龄说道：“侯爷，今儿个真的是全都靠你！”

    “靠我？世子这是说笑话吧，太子心里头哪里有我这个舅舅！”

    对于张鹤龄的愤愤不平，早有预备的徐勋便笑呵呵地说道：“太子那时候是一时情急，不论谁擦话，那都肯定是要倒霉的，侯爷只是正好撞在了枪头上。刚刚太子在里头还追问我小侯爷的情形，得知人真的极善于火器，还对我得意洋洋地说不愧是张家子弟，给他长了脸，还说等ā练好了，立时奏请皇上加他的官，还要嘉奖侯爷这位叫教子有方的父亲……”

    当徐勋父子离开寿宁侯府的时候，寿宁侯张鹤龄亲自笑眯眯地送出了门来，那脸上哪里有半分愠怒，那股子喜色简直葬都葬不住一亦或者说是根本没曾想葬。而徐良那此疑问一直忍着回到了自家正房，他才面色古怪地问道：“张宗说真有那么出色？”

    “当然不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浪子回头就能一鸣惊人的纨侉？”见徐良一下子张大了嘴色，徐勋这才笑道，“爹，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儿子？”

    “臭小子！”徐良没好气地在徐勋脖子上拍了一巴掌，随即才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那既然如此，你在太子殿下和寿宁侯面前吹嘘这些干什么，不怕到时候hāi穿？”

    “hāi穿不了。我又不是随随便便说这话的，照现在这样的标准化程序训练下去，哪怕张宗说到时候不是最出色，那也决计不会是拖后腿的。我只消回去对他说，已经在太子和他爹面前夸下了海口，到时候他要丢脸，那别说是寿宁侯世子或许要换人，就是太子殿下的怒火也能把他烧到天涯海角去数星星。”

    听到徐勋已经心有成算，徐良心中稍稍松了一。气，可想起朱厚照先前拖口而出的话，他仍是不免忧心忡忡：“勋儿，你真的已经劝说了太子殿下回心转意？先头殿下那番话实在是太过骇人，如果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爹你不用杞人忧天。”徐勋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朱厚照这想法兴许是不止一时半刻，怕是憋着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否则，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朱厚照就不会立时三刻顺顺当当地接受了。只是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结u，他却没多大把握。

    朱厚照这种ing子，让他去和大臣虚与委蛇也就爸了，可让他在皇帝面前真的服软，却是比登天还难。正因为那是他自个爱戴尊敬的父亲，所以才很难说假话敷衍过去！说起来，还是他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对徐良隐瞒的事情，实在是很不少……

    然而，和徐勋设想的并不同，当朱厚照踏进斋宫闻到那股刺鼻的yà味时，他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侧头看了看陈宽，这才突然加快了步子入内。直昂前看到张皇后正站在华ng榻边，他才一下子变走为奔，几乎是倏忽间就冲到了华ng前。

    “父皇怎么了？”

    张皇后一扭头，这才发现朱厚照回来了，然而，她却先看了一眼华ng头，这才一把拉起朱厚照往外走。

    直到从后门出了大殿，她才看着朱厚照劈头盖脸地问道：“你这不懂事的孩子！怎么陈宽去了这么久你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爹刚刚昏昏沉沉的时候，还在叫你的名字？”

    朱厚照一时只觉得五雷轰顶：“我……”

    “我什么我！你之前和你父皇怄气，我说话你也不听，这就算了，可你父皇病了你还赖在外头不回来，你这是什么孝顺？”张皇后原本就是ing子极其急切的人，今天乍闻惊讯的惊怒慌张，这会儿免不了全都莉u露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父皇那会儿一时控制不住给了你那一巴掌，这几天背地里后悔成了什么样子？你父皇原本就是曰理万机，还要曰思夜想地担心你，硬生生熬出了病来！太医院的几个大夫都说一半是风寒，一半是给气的，厚照，你太不懂事了！”

    朱厚照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指望父皇不过是一丁点小病，可见张皇后这越说越气，越说越急的样子，他的一颗心就渐渐沉了下去。张皇后素来是最不会装的，真要是父皇和母后联手演戏，他怎么也能从这位母后脸上看出端倪来，可这会儿张皇后的眼睛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不说，攥着的手帕几乎都要给绞烂了。

    “母后……”朱厚照不知不觉跪了下来，却是嗫儒着说道，“儿臣……儿臣知道错了。”

    “这话你对你父皇去说！”张皇后强自扭过头去，竭力不去看可怜巴巴的儿子，又狠狠心道，“除非你父皇宽宵了你，否则你就别叫我母后了，我没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

    “母后您别生气，儿臣这就去，这就去！”

    朱厚照赶紧一骨碌爬起身来，满面惶然地转身冲进了斋宫。面对这情形，张皇后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连忙也追了进去。直到这时候，长廊转角处，一个人方才探出了脑袋。见那对母子再也看不见了踪影，他方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天谢地，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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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风云陡变

﻿    皇帝病了！

    当天天上朝的弘治皇帝突然传旨免朝时，武大臣一时间全都知道，至高无上的天子出了什么岔子。尽管这些年皇帝偶尔也有因病废朝的旧例，但毕竟次数不多，因而早朝时刻，礼部尚书张升就率领几个大臣在左顺门递本问安。直到宫中司礼监掌印太监着敬亲自出来传了皇帝口谕，道是不过区区小疾，经御医调理已经渐渐痊愈，诸卿只管回去继续安心办事，几个大臣方才散去。

    然而，并不是所有大臣都能够放下心头巨石，尤其是吏部的二把手焦芳。马升依旧在家养病，可他这个真正熬出了几分病的反而不敢在家养了，只能勉力带病出来操持事务。尽管不少人都赞他的勤勉，他暂时占了上风，可只有焦芳自己知道，前次皇帝那口谕给了他多大的惶恐和忧惧。群臣对他的风评再好，皇帝那里通不过，就是如今稳若泰山也是枉然；而群臣对他的风评再糟糕，只要圣眷在，就算他被打发到南京投闲散置，也能东山再起。[搜索最新更新尽在bsp;圣眷二字，最是奇妙，前吏部尚书王恕何等样人，还不是说倒就倒了？若没有圣心偏向，哪怕丘俊支使刘泰诬陷，又怎可能扳倒那样的人？

    因而，这天得知皇帝病了，焦芳仍不敢有丝毫造次，在吏部一直忙碌到晚上酉时过后方才归家。随便用了几口晚饭，他就吩咐去请狄举人，径直起身去了书房。在书房落座后不过一小会儿，随着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狄罗就进了屋子来，躬身叫了一声老大人。

    这些天焦芳时常把狄罗叫到书房，时而问江西人地理，时而问河南老家诸多情形，时而又问士林出名人物，时而问及各种经济治理之道。发觉狄罗竟是什么都能答得上来，虽谈不上极精，可毕竟样样皆通，他自然对其心生看重，渐渐就把人当成了幕僚一般。这会儿待人在身前入座，他就把皇帝今日免朝的事说了，继而就问道：“如今老夫带病操持部务，朝中风向颇有些扭转，可皇上之前传的口谕意味深长，现如今皇上这一病，若是老夫不做些什么，只怕马升回来之后，于老夫更加不利。”

    “老大人，皇上一病，您之前病在吏部衙门一事，反面不会有人怀疑，最多是觉得时气不好，不利于责人。只是，晚生听说，老大人和马尚书同是河南人？”

    听到最后那句话，焦芳的面色倏然间阴沉了下来。朝廷南北之争从洪武年延续到如今，早已不是什么意气之争了。马升几朝元老，原本早几年就该拿到天官之位，可最后却因为廷推失利而足足晚了数载，只因为其是北人的缘故。而他和马升早年间因同是河南人，还有点头之交，可自从马升荣升六部之首，而他也随之被调到吏部之后，便真正成了冤家对头。

    这除了隔山拜佛之外，何尝不是南人故意推波助澜？当然，要是马升能收手些，念在同乡不那么打压他，他焦芳何至于如此过分！

    想着这些关节，焦芳沉吟许久，这才问道：“贤侄不要拐弯抹角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是。”狄罗欠了欠身，随即恭恭敬敬地说，“晚，生的意思是，首捺刘阁老是北人，天官的一二号人物是马尚书和老大人，老大人又偏生和刘马二人不和，在朝中臂助虽多，可科道言官这等人，关键时刻有时候也未必排的上用场的。晚生听说选司郎中张彩是甘肃人，亦是咱们北人，马尚书对其多为倚重，如今吏部事务繁忙，大人何妨给他多加加担子？”

    以焦芳沉浮朝堂多年的心性，哪里听不明白狄罗的意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生出了好几条法子。良久，他就冲着狄罗赞许地点了点头道：“贤侄今科弃考，实在是可惜了。”

    “老大人太过奖了，相比焦兄，晚生才是真正的屡试不第，今科礼部试之前身体不适，索性就没有去考。况且连焦兄今科这样的章都落榜，更何况晚生那点底子？”说到这里，狄罗见焦芳捧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是遮掩那份愠怒，他忙赔笑道，“老大人恕罪，是晚生失言了。只不过，从焦兄落榜，到老大人此番遭群起而攻，再到皇上口谕，这一**的事情让人应接不暇，晚，生苦思多日，实在觉得很难有人如此能耐。说句不好听的，除非宫外宫内的人相互勾结，恐怕是做不出这等事情的。”

    这些天狄罗已经成了焦府的座上嘉宾，自然不复之前被软禁的光景，只出门的时候，焦芳素来派人在后头跟着，因而对其行踪也算了若指掌。得知其人除了江西会馆，便是只转过几家书铺画行以及房四宝的铺子，交游也只及那些江西举子，他自然对人更加放心。此时此刻，他陡然想起前时李安来禀报过狄罗有江南事对自己说，他却没在意，如今再一想这其中的含义，他不禁心中一凛。

    “你莫非说的是徐勋？”

    “正是！”狄罗前时被软禁焦府，一时消息断绝，不免反省起了从南京到京师这期间，可曾忽略了什么信息。而等到这些天焦芳放宽了管制，他得以出门，立时在第一时间内吩咐京城各处的消息渠道打听自己要的那些情报，自然而然梳理出了脉络来。

    “老大人可知道昔日轰动南京的赵钦一案？晚生曾经在金陵盘桓过好一阵，所以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内情。赵钦一案看似是赵钦自己贪得无厌作恶多端，又矛头直指内官惹怒了宫里这些老公公们，北镇抚司叶广出马证死了他的罪名。实则是他谋夺徐家田产，结果徐勋却得南京守备傅容青眼，于是这年纪轻轻的少年在南京兴风作浪，硬生生把这位有名的清流掀翻下马，可他自己非但没事，反而南监祭酒章懋还以他为赤诚君子。”

    焦芳还是第一次听到此等情形，一惊之下连忙追问其中内情。

    待狄罗原原本本将那桩大案始末——道来

    倘若徐勋在此，必然会为之骇然，因为其中一些要紧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狄罗却说得宛若亲见

    而焦芳听完这些，心中的后悔就别提了。

    他早先怎就会觉得徐氏父子不过是好拿捏的暴发户！要是他知道徐勋竟空手套白狼，仅凭一己之力掀翻了赵钦，定然不会小觑了如此奸猾的小子！

    “贤侄此言为何不早些说！”

    “老大人恕罪，晚生也只是零零碎碎听到的这些消息，若不是这些天冥思苦想，只怕就忽略了过去。此子年少奸狷二错看的并不单单是老大人一个。”

    就连他向来自负克敌制胜无往不刘，还不是看走了眼！

    因而，顿了一顿，狄罗便恭维道：“但现如今老大人既然已经认清了他的面目，接下来定然能一举翻转这不利局面。此子在京城毕竟并没有多少根基，凭借的只是太子和萧公公而已。然太子尚未成年，若皇上厌弃了他，他父子俩又怎能在京城立足？就算是萧公公，想来也要免不了担责。”

    说到萧敬，焦芳不禁心头一动。想当初他只想到一方面，听说徐勋进言萧敬，使李荣前往斋宫陪伴圣驾，借此让皇帝因旧情而宽寄前事，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隔绝他的消息渠道！想到自己此番险些栽在这刁滑小子手中，他顿时眯了眯眼睛。

    此仇不报，他焦芳的脸往哪里搁！

    见焦芳已经意动，狄罗便趁热打铁地说道：“老大人，徐勋身上可做章之处虽多，但要真正动其根本，却是难得很。不过，晚生今日听说，太子身边亲近的内侍张永已经奉旨监府军前卫？”

    这消息焦芳也听说过，但吏部事务一忙，他也暂时没顾得上这一茬，但如今细细一品，他不免就生出了几分计较。于是，当着狄罗的面，他就叫了李安进来，吩咐其去查一查张永这些天的动静，等人出去后，他就冲着狄罗颔首道：“贤侄既是今科弃考，这三年便留在我府中吧。若三年之后你金榜题名，老夫一定竭力保你入庶常！”

    “多谢老大人！”

    虽这一老一少地位相差悬殊，可斗起来却多半两败俱伤。到了那时候朝堂和内廷说不定要空了一大片，得过他好处的人便是最大的得益人！

    两日后一大早，尽管弘治皇帝仍然未上朝，可一道石破天惊的揭帖却倏忽间在内阁部院中流传了出来——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徐勋勾结东宫内宦张永，私调火器火药，逆举罪证确凿，乞付有司公审之后严惩！消息传入司礼监后，尽管萧敬大为震惊，有心想要瞒下暂且不报，可偏生连司礼监都传遍了那样的揭帖，他不得不让戴义呈送御前，心里却是翻腾得很。

    徐勋张永哪来的这等胆子，这必定是太子的主意，指不定还有皇帝的首肯！可这等调拨火器火药的中旨历来要经过兵部，如今闹将出来，即便是中旨，这兵部刘大夏必然要争，而要是上上下下其他人再一块鼓噪起来，为了皇帝明君的脸面，徐勋恐怕要背黑锅！

    果然，正如他所料，就在当日傍晚，内廷便降下皇帝圣旨来，下徐勋张永锦衣卫狱，命管锦衣卫事提点北镇抚司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叶广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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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狱中迷思，御赐表字

﻿    尽管有明一朝，官大臣当中颇以受过廷杖进过诏狱为荣，但徐勋从没有自诩为忠臣，因而这一趟突然莫名其妙进了监牢，于他来说实在是一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体验。比他更加莫名其妙的是张永，打从北镇抚司的人一出现，他就觉得这简直是开玩笑，如今坐在大牢之中，他更是站在木栅栏前头来来回回烦躁地踱着步子，到最后突然扭头看向了徐勋。

    “我说徐老弟，你说究竟是谁在整我们？星然我们做的事不合常理，但皇上首肯的事在六部不奉诌的是有不少，但公然闹得这样大的，却是百中无一。皇上是仁君，可仁君也不能容他们这样逮着正经的由头平白无故往人身上泼脏水！”

    “张公公，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你还是坐下吧。”徐勋见张永愣了一愣，就回转身来一屁股在对面坐下了，他这才说道，“你既然说到以前，那我倒想问问，以前若是有这样的事，一般是个什么结果？”

    “当然是大臣重于言官，言官重于外官，而中官……嘿，不是我夸口，就是当初贪得无厌的李广，那也不是被朝官们给参倒的，而是自个把事做绝撑不下去自尽的。就好比宫里的中官刘雄过仪雄，知县徐淮非要装什么正人君子，该有的供给一概不给，刘雄恼了，丢下关就径直去见南京守备傅公公，结果傅公公一奏，徐淮就调了九边这辈子甭想回朝。司礼监萧公公算上去年那一次，给人喊打喊杀的参奏过好几回了，可还不是稳稳当当？”

    说到这里，张永突然想起徐勋不是太监，忙又说道：“至于徐老弟你，太子殿下对你是言听计从，皇上也对你多有信赖，哪里有因为这区区小事而怪罪你的道理！”

    不怪罪都已经蹲大牢了，如果怪罪，那岂不是贬官流放杀头等等一块儿全来了？

    徐勋心里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旋即就心有所动地看着张永道：“既是张公公并没有担心自己的处境，那刚刚这急躁晨……”

    “我是怕皇上如今病了，又突然来了这一遭，宫中会不会出事。”张永见徐勋面色大变，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子殿下说是之前被你劝好了，可殿下的胆气素来最是执拗的，万一和皇上又犯起了拧来，又因为外臣一道折子，皇上迁怒到我们，这也不是没可能。

    真要是那样，咱们在这大牢里，连法子都想不得，那时候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徐勋正要回答，可眼睛突然瞥见了外头进来的几个人影，他便改口笑道：“那也未必！”

    张永闻言一愣，扭头一看认出了那打头的一个人，他才恍然大悟。早听说徐勋在锦衣卫有关系，看来这关键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果然，就在他期盼的目光中，打头的李逸风就摆了摆手，后头几个锦衣卫校尉立时往后退了下去，而李逸风则是笑呵呵地上了前来。

    “世子爷，张公公，圣命难违，这次不得不让你们在诌狱受委屈了。大人说了，饮食供给你们尽管开口，绝不会短了你们的。只不过，这两三天皇上接连都是免朝，外头的风声很不好，尤其是几个东宫讲官鼓噪最大，说断然不能容奸佞在太子身侧，至不济也要逐了你们出京。就连在家照顾父亲的王守仁也遭了池鱼之殃，有人弹劾他与奸佞为伍，你二人私调火药，他绝对不会不知情。”

    鼓噪最大的是东宫讲官，而不是那些科道言官，徐勋最初有些意外，但随即就想明白了。此前府军前卫那五百人在西苑的三个月，王守仁当然不是只教了太子射箭，四书五经信手拈来，而他则是讲了山河地理域外风情。而弘治皇帝对他和王守仁厚加褒奖，当然不止是练兵，也是因为朱厚照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大异于平日视读书为畏途的光景。

    但这毕竟是抢了东宫那些讲官的饭碗，料想那些人不至于察觉不出来！

    “李大人，多谢了！”

    见徐勋站起身对自己作揖，李逸风便嘿然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难能有机会能还你一个人情，大人和我都松了一口气。大人掌北镇抚司这么多年，历来只有送别人人情，还从来没有欠人的。你要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头狱卒，他们都得了吩咐，绝不敢有半点怠慢。只不过，你和咱们北镇抚司的关系知道的人不少，要这揭帖有人主使，断然不会让你轻轻巧巧过了这关，多半还要加上刑部大理寺。毕竟，他们加上咱锦衣卫，那才是三法司。”

    张永在旁边见李逸风和徐勋说话不拘小节，知道这位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确实是和徐勋交情匪浅，忙插口说道：“李千户，你能不能设法给太子殿下送个信？要是宫禁难进，你就去灵济胡同给那边厢送个惊也成。就说我等一切皆好，请殿下勿以我等为念，万望不要和皇上去争。”

    李逸风原本还以为张永要捎信求太子出乎相助，听到最后方才笑了起来！“渍事儿简单……张公公只管放心就是。太子殿下的脾气你们知道，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竭尽全力就是。”

    “不管如何，都拜托李千户了！”

    “那世子爷你……”

    “李千户能不能去一趟我家？当初南监祭酒章大人送了我好些书，我还没来得及看多少，如今既是有闲工夫，还请你行个方便，送来让我看着静静心。”

    “好，这事简单！”

    朱厚照这三四日上午去华殿听讲，下午回来和晚，上就在御前侍疾，笨手笨脚亲自喂药不说，甚至还变着法子哄父皇高兴，丝毫没有之前执拗认死理的架势。张皇后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上午儿子不在的时候她少不得就对弘治皇帝唠叨嗔怪，道是之前不应对朱厚照这般严格

    弘治皇帝自不会和妻子相争不过置之一笑而已。

    此番他突然犯病，本是一丁点不碍事的小风寒，可刘泰那日留侍御前，小心翼翼地说不妨借此给太子加些担子，他立时就动心了，接下来便有意因朱厚照之前那匪夷所思的“病”迁怒太医院上下，不让其余人诊脉，又以病倒为由把朱厚照叫了回来，继而下旨免朝。果然，朝臣纷纷上书问安

    朱厚照亦是有些悔过了接下来便是真正让他这儿子知道，何谓天子。

    民间都说孤臣难为，而作为皇帝，独夫亦是万万不能！

    于是，看完揭帖雷霆大怒发落了徐勋和张永的这一日晚间，弘治皇帝就突然流起了鼻血，那鲜红的颜色让乾清宫的上上下下都吓了一大跳，哪怕是起头想要劝谏一二搏朱厚照欢心的几个乾清宫答应都打了退堂鼓，又忙着去太医院宣召院使院判和几个御医。然而，面对面颊赤红显然火气未退的皇帝几人又因皇帝不给诊脉，无不是叩头之后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这会儿几个太医又下去斟酌方子，弘治皇帝在孙洪的搀扶下斜倚榻上

    耳边尽是萧敬禀报今日奏折节略以及前日内阁票拟的声音。听着听着，他就只觉得整个人异常疲惫，竟是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因皇上因病免朝，端午节免宴，元辅刘阁老率群臣于各衙门插了茱荧……鞑虏入独石堡等地大掠，巡按御史奏请逮问守备都指挥马经分守左参将杨英左少监唐禄问罪，内阁票拟姑且宵之，戴罪立悔

    ……太常寺奏，今有铺户从户部的关领物中，竟有市面并不通行的洪武通宝……”

    “且住！朕记得早就吩咐下去铸弘治通宝，怎的到现在还用洪武通宝？传旨户部，速去查勘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奴婢遵旨！”

    萧敬虽想劝说皇帝安心养病暂且对这些事撂开手，可看着皇帝那流露出不正常艳红的脸，他仍是不得不按捺下了这番劝谏，接着便挑了几样无关紧要的念了。末了他正要率其他人退下去，却不料王岳突然被叫住了。他忍不住抬头偷觑了皇帝一眼，见其并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这才失望地退出了大殿。

    眼见萧敬等人悄然退下，王岳这才上前几步，却在龙床前的踏板上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问道：“皇上可是还有吩咐？”

    “你去一趟锦衣卫诌狱，看看徐勋和张永怎么个光景，然后让他们上表请个罪。”

    揭帖之事，他虽是吩咐王岳派人仔仔细细去查，看是谁的手笔，可朝中大臣的反应亦是要顾及，所以哪怕他是下了中旨，可毕竟是绕过内阁的，就必须得先做出一个姿态来！

    弘治皇帝说到这里，又吩咐旁边侍立的孙洪去取凉水，仰头一饮而尽后，这才继续对王岳说道：“这火器和火药是朕拗不过厚照分拨下去的，如今这揭帖来得可疑，若事情再这么闹下去，张永也就罢了，徐勋一个外臣，众矢之的却不好受！他上书请罪之后，朕可以放他外官，一两年之内就没人再记得这事了。”

    “是，皇上一片保全之心，奴婢一定说给他知晓。”

    “去吧。”

    弘治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待王岳出了门去，他突然又开口唤道：“孙洪！”

    “皇上可是还有吩咐？”

    “去取房四宝。”

    尽管孙洪有心劝阻，可见皇帝那不容置疑的光景，他只得亲自前去张罗，末了又搬了一张小桌子来架在床上。等他卷起袖子磨好了墨，又将狼毫晕开，饱蘸浓墨后递了过去，继而则是展开一张宣纸，用镇纸镇住了两头，这才又便扶着皇帝坐直了身子。然而，眼看皇帝勉力提起笔来写就了两个字，他不禁大为狐疑。

    “世贞……皇上，您这是……”

    “你与他说，朕记得他尚未有表字，这二字表字赐他，让他自个去好生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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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先抑后扬，王岳碰钉

﻿    等到孙洪应声告退，弘治皇帝这才疲惫地往后靠了靠，斜睨了一眼孙洪出去方向的帷帐，他突然开口说道：“厚照，不要再躲了，进来吧朕已经看见你了！”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地掀开帷帐进来，盯着弘治皇帝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咬着嘴唇问道：“父皇，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的是那请罪折子？只要他写了，便足可见是对朕对你忠心耿耿。”

    “那他不写就是有异心？那父皇你还赐他表字干什么！父皇，你这简直是儿戏！”

    眼见朱厚照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弘治皇帝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忧心，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放弃了把人叫回来的打算。他这个儿子被他和张皇后宠坏了，执拗认死理，倘若不是用事实说服，根本不要想把人拉回来，且先由得人去再说。等到这病好了，他自然会把徐勋放出来，但若是有个万……他好歹也给朱厚照留了个忠心耿耿可以随其成长的臣子！

    尽管是东厂督公，但王岳踏足北镇抚司锦衣卫诌狱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这会儿他在叶广的亲自陪侍下从大门下了地牢，借着那一条长廊中的松脂火把，顺利寻到了那监房前。见张永和徐勋竟然关在一块，他忍不住斜睨了叶广一眼，却姑且没逮着这事做什么章。

    “徐勋，张永，司礼监王公公来了。”

    徐勋和张永又不是眼神不好，早就看见王岳来了。这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徐勋就弹了弹衣角先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而张永则是慢吞吞跟在了后头。

    王岳对东宫那几个太监素来看不惯，此刻见张永这怠慢样子心中就不喜，口气中不免多了几分冷峭严峻：“咱家今次来，奉的是皇上口谕。如今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朝中沸沸扬扬，你二人且写一份请罪折子，皇上自会斟酌。”

    徐勋和王岳不熟，只听萧敬捎过话，道是此人曾有跟着李荣兴风作浪。这会儿王岳甫一照面就是这样**的话，原本就心怀郁气的他更是恼怒，不知怎的竟险些按不住这股邪火。然而，他沉默着还不曾质疑这道。谕，外头的人竟是比他反应还激烈些。

    站在木栅栏外的王岳见徐勋久久不答，不禁沉声喝道：“怎么，你还敢质疑皇上口谕不成？”

    “徐指挥自然不敢质疑，只王公公可敢说，这些话一字不差都是皇上口谕？“张永那会儿亲自跟着朱厚照走的斋宫，此时此刻根本不能相信这是皇帝口谕，一句话噎了回去，他就冷笑道，“皇上就算是让我二人上书请罪，也必然还有其他话，王公公莫要说半截藏半截！”

    王岳原是要解说皇帝苦心的，可被张永这品级差着十万千里的一顶，他顿时怒火中烧，不禁气极反笑道：“好，好，果然是狼狈为奸，好一张利。！既是你二人不领皇上口谕，那咱家也不和你们磨蹭时间，立时就去回禀了皇上！”

    撂下这话，他便扭头看着叶广说道：“叶大人，这锦衣卫诌狱也不是头一次关着犯人，从前可有两人一监的规矩？而且看犯人在狱中便好似在家一般逍遥，你这提点北镇抚司的未免太过纵容了吧？”

    “王公公言重了，与人为善于己为善，下官这些年办过那许多案子，除却郑旺这等无赖刁民，其余的下官秉公处断不说，就是在狱中也是从不难为，家属送来的东西只要没有夹带，亦不会克扣半分。”叶广不卑不亢地解说了这两句，见王岳面色发僵，他这才略微躬了躬身道，“至于两人一监，确实是下官疏忽，立时让人把隔壁一间监房收拾出来。”

    “哼！”

    王岳一时心中更怒，可却找不出理由驳斥叶广这话，当即拂袖而去。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远，长庇另一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这下子，他立时停下脚步，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叶广说道：“叶大人，这锦衣卫诌狱也能随便进人，这就是你的秉公处断？”

    叶广不料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一时心中大为恼火。然而，等到眼力极好的他一下子认出那下来的前后两个人影，立时微微笑了起来：“王公公说笑了，锦衣卫诌狱当然不能随便进人，但若是如同王公公这样带着圣意来的，北镇抚司中人岂敢阻拦？”

    王岳这时候才刚刚看清跟着掌刑千户李逸风下来的人竟是乾清宫答应孙洪，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他自恃刚正，最讨厌那些蛊惑挑唆太子的佞幸，因而刚刚对徐勋张永才没有好声气，这会儿孙洪下来，他不禁猜度起了其人究竟什么时候来的，一时颇有些不安。而孙洪见着王岳还在这儿，忙客客气气叫了一声王公公，又和叶广厮见之后，这才主动解说道：“王公公一走，皇上又记起一件事，这才差遣我来一趟。”

    解释了这么一句，孙洪就冲着李逸风微微颔首，见后者立时眼疾手快上前打开监房的木门，他就弯腰走了进去，面北立定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皇上口谕。”

    王岳刚刚才传了一次口谕，这会儿孙洪一来又是。谕，不但监房里头的徐勋和张永大为狐疑，就是叶广和李逸风也忍不住瞥了一眼王岳，暗想这位是不是真的假传圣旨。至于王岳就更不用提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犹如惊涛骇浪一般上下翻腾。

    见徐勋和张永慌忙行礼，孙洪才不紧不慢地说：“皇上口谕，传与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徐勋。与他说，朕记得他尚未有表字，这二字表字送他，让他自个去好生琢磨！”

    说完这话，孙洪就把手中纸卷郑重其事地双手捧了过去，见徐勋连忙接过，他才笑呵呵地说：“皇上赐徐世子表字世贞，满朝武当中，有这份殊荣的，我可没听说过第二个！”

    这边让人写请罪折子，那边使乾清宫答应颁赐表字，哪有这等道理！

    已经觉察到不对劲的叶广免不了死死盯着王岳，而后者脸色更加黑了。这时候，大为解气的张永不禁哂然笑道：“这倒是怪了，刚刚王公公到这儿对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训斥了一大通，还说是皇上口谕令我二人写谢罪折子，切勿自误，怎么这会儿孙公公却来颁赐表字？”

    王岳险些被张永这话气得七窍生烟：“孙公公，咱家不过早走一步，皇上既是改主意，怎不叫人把咱家追回来！”

    “王公公走得太快，我已经是紧赶慢赶，这不是才刚到北镇抚司？”孙洪知道王岳刚刚指不定说了什么过头的话，可他虽犯不着得罪这位司礼监秉笔，可也更犯不着得罪东宫，于是忙干咳道，“皇上是说让二位写谢罪折子，但这是保全之意。皇上说，朝中沸沸扬扬，二位上书请罪之后，此事便能暂且压下。若是群臣再过不去，顶多放世子一个外官，贬张公公一级，过一两年事情就过去了。”

    这本当是要王岳所传的话，可孙洪觑着那情形就知道，王岳肯定是态度生硬，只逼着两人上书请罪，没说另半截更要紧的，于是索性就当不知道似的笑眯眯说了出来。紧跟着，他就仿佛没注意到王岳那尴尬愠怒似的，以乾清宫还有要务为由匆匆告辞。

    他这一离去，王岳自觉得留下更没意思，冷哼一声扭头就走。李逸风斜睨了一眼叶广，跟在后头大声叫道：“王公公慢走，下官送你……”

    口中说送，李逸风脚下却没挪动半步，等人已经没影子了，他才嘿然一笑，扭转头冲着徐勋张永竖起大拇指道：“王公公平时那样说一不二的人，今天却在这里栽了个大跟斗。刚刚孙公公算是说对了，皇上钦赐表字，这还真是听都没听说过，只要这消息传出去，外头那些揪着你不放的大臣，料想也该知难而退了……”

    “不，这事情还请叶大人和李千户替我暂且保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叶广多年执掌北镇抚司，要说老谋深算决计不亚于那些官，他和徐勋关系本就亲近，眼下就笑道，“今天这事除了皇上，只有王公公孙公公和我们四人知道，绝不会再有人知。”

    “多谢叶大人！”

    “谢我作甚！我还担心你乍得殊荣把握不住，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倒是颇有大将之风。皇上钦赐你表字，不外乎是褒奖你此前的勤勉，而让你上书请罪，却是压一压朝中如今的势头。

    “皇上一片苦心，我自然铭感五内。”口中这么说，徐勋心里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今天这大起大落来得诡异，再加上他根本不愿意在这节骨眼上离开京城，于是索性又对着叶广和李逸风说道，“叶大人，李千户，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求二位。若是宫中有什么消息，二位可否先给我二人透个信？若是干系重大也就罢了，但若不晨……”

    话还没说完，叶广就打断道：“此事你尽管放心，我会让人留意！”

    李逸风也忙附和：“哪有什么干系，这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你们在这儿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说！等到你们出去的时候，破财消灾摆上一桌请叶大人和我吃一顿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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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召见阁臣，天子苦心

﻿    宫城东南渊阁……三个平素还算和睦的阁老这会儿各在各的直房……四下里鸦雀无声，可忙忙碌碌的书官却都忘不了刚刚那番纷争。

    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揭帖一事，三人各持己见，刘健觉得是看不惯徐家暴发户的科道言官，也该是时候杀一杀任由太子妄为的这股风头；谢迁却觉得罪及徐勋一人足矣，捎带上王守仁却是池鱼之殃，那些东宫讲官气量狭隘；而李东阳则是力持己见，以为此事需得速断速决，不可在皇帝病倒期间闹得沸沸扬扬，有个结案的由头就可以把事情暂时揭过去，须知弘治皇帝的中旨毕竟比当年成化皇帝少多了。

    于是，首辅刘健罕有地大发脾气，道是李东阳就知道左右逢源，于是首辅和次辅竟是闹了别扭，这会儿谁也不理谁。就在这一片静悄悄的时候，外间一个，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将一封奏折小心翼翼地摆在了刘健的案头。[搜索最新更新尽在bsp;“元辅，这是刚刚转来的。”

    刘健瞥了那书官一眼，知道这当口上来的东西多半是司礼监转来的，于是信手拿过翻开一看，眼神立时定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来，本要按照习惯命人去请李东阳，可想想刚刚那一番争执，他索性拿着东西径直出门到了谢迁那里。一到地头见谢迁起身要叙礼，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信手把奏折撂在了谢迁的面前。

    “看看这个！”

    请罢司礼监掌印太监苯敬，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陈宽王岳……

    才看清了头几个字，谢迁立时大吃一惊也来不及去看刘健什么表情展开来仔仔细细看了起来。待到咀嚼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便面色凝重地说道：“元辅怎么看？”

    “那上头一串名字，要是全都辙下去，司礼监换谁来主持！这些个言官说得简单，监火药局和军器局的内官失职，司礼监难辞其咎必得要他们担责。可他们也不想想，皇上一年到头能见咱们几次，这些太监却都是旧日在皇上跟前，哪里可能说换人就换人！”

    “说是换人，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应该只有萧敬一个吧？看来人家不止是对徐小子看不惯，连萧敬都惦记上了。”谢迁眯了眯眼睛却说出了另一句话，“元辅觉得之前焦芳众矢之的，这回却换成了徐勋，会不会是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龃龉，于是互相打嘴仗？要知道焦芳和司礼监秉笔李公公之间的关系，可是暧昧得很。”

    “你提醒了老夫，确实有这可能！”

    刘健一下子想起这一茬，一对立即计上心头，“不管是不是如你所料，先让他们两边去斗！你我约束门生故旧，切勿掺和进去……”

    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一个书吏急切的声音：“元辅谢阁老，司礼监来人了，是司礼监的戴公公！”

    闻听此言，刘健和谢迁同时愣住了。天顺年间还好，可从成化开始，皇帝就鲜少召见阁臣，就连那些司礼监顶尖的大挡也极少到渊阁来，有什么事就是司礼监书写字居中传话，又或者是直达天听的密揭。今天这是为了什么事，竟然劳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亲自前来？

    久经风雨的两人想起皇帝病了，同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对视一眼就慌忙往外走。

    谢迁步子太急，甚至带着那把太师椅挪动了，那刺耳的声音更让他一阵心烦。等到了前头的大厅，见多东阳已经陪着戴义等在了那里，刘健也顾不上先前那点小龃龉，快步走上了前。

    “戴公公，今天你这是……”

    一见刘健谢迁出来，戴义就再也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就急力匆地说道：“首搽，李阁老谢阁老，皇上口谕，宣你王人去乾清宫！”

    宣见乾清宫！

    这样从未有过的事情，无论是急躁的刘健也好，求稳的李东阳也罢，亦或是洒脱的谢迁，全都是大吃一惊。只这会儿没有丝毫犹豫的功夫，三人当即齐齐答应，先出来吩咐了那些书几句，立时就跟着戴义出了渊阁。尽管从渊阁到乾清宫的距离并不多远，可大热天再加上三人之中最年轻的谢迁也已经奔六了，一路走到乾清门的时候已经完全汗流侠背，好在马上有人送了凉毛巾来伺候三人擦脸，收拾齐整了才由戴义引进了西暖阁。

    尽管不过是六七日朝会不见，可当看到坐在御榻上的皇帝时，已经心里有些准备的内阁三老全都是心中咯瞪一下，旋即强自镇定上前行礼。虽是酷暑，西暖阁却不曾用冰，甚至还比不上渊阁中的通风凉快，可当他们见皇帝取水饮用后却依旧呼热时，那股惊惶就别提了。

    “朕如今三十六，嗣位大统已经十年……没想到如今这一病……竟是几乎不起……这才召来三位先生拖之以大事。”

    尽管是托之以大事而不是托之以后事，可领头的刘健仍是心惊胆战。可看着弘治皇帝那镇定自若的样子，他只觉得眼睛一酸，又不敢抬手去擦，只能强自镇定心神磕了个头，这才说道：“皇上不过是龙体违和，只要徐徐用药调理，自然便能痊愈，何来一病不起之说？”

    李东阳亦是沉声接口道：“元翩所言极是，臣观皇上气色还好，万望不以这区区小疾为念，此乃天下万民之福。”

    紧随其后的谢迁更是干脆：“圣主自有天佑，万望皇上勿出此不祥之语！”

    弘治皇帝端详着眼前这三大阁臣，见他们无不是眼露水光，竭力按住那和猝不及防的惶然，他便响然笑道：“人谁无一死，朕虽是贵为天子，但总也逃不过这一关。朕昔日降生时就是九死一生，幸得母后将朕隐匿，又有义宦从旁襄助，这才得以在多年之后面见宪庙。之后朕受册为太子，又继承大统，如今想来仍然历历在目。”

    说到这里，他便看着一旁侍立的司礼监众太监说：“伺候笔墨！”

    尽管从阁臣到太监都想劝皇帝莫贾轻动，可面对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刘健三人不由得都沉默了。而戴义冲着扶安李璋微微一颔首，见两人一个去拿纸，一个取砚台，他就去拿了朱笔和朱墨来，须臾床前便已经齐备。皇帝取了朱笔在手，略一思忖正要写，跪在床前的萧敬突然开口说道：“皇上病体不可劳累，还是皇上口述，让戴义代书。”

    “萧公公所言极是，请皇上让巅公公代书！”

    刘健连忙驸和了一句，见皇帝稍稍犹豫就把笔交给了戴义，他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眼见得弘治皇帝靠着那厚厚的弓枕，从当年藏身冷宫的凄惶，到册为太子后的谨慎，再到登基天子之后不敢稍有懈怠，一直都是慢悠悠地说着，一如往日上朝一般仁厚宽家……原本只是眼圈红了的他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手不由自主地撑着地面，强忍着不敢放声。不止是他，他身边的李东阳和谢迁亦难以自已。

    等到戴义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弘治皇帝说得差不多了，这才点头示意刘健三人上前，却是拉着刘健的手说道：“三位先生多年在阁佐理朝政，向来辛苦，这些朕都明白。此前你们屡次致仕朕都不准，实在是因为朝堂离不开三位。东宫素来聪明，只却年少，万望三位先生勤加教导辅佐，让他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而不是做个好皇帝，这其中的殷切希望三人又哪里会听不出来，一时竟是都哽咽难以出声，老半晌，刘健方才缓过神来，却是涩声说道：“太子殿下聪颖天成，如今已是日渐勤，臣等敢不竭力？万望皇上徐徐调理，不要挂念这区区小疾，自会康福安泰……”

    这一番话下来，弘治皇帝却犹嫌未足，竟是拉着三人絮絮叨叨又说了许久，直到三人全都是泣不成声叩头告退，他又屏退了几个太监，这才躺倒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有了今日这由头，明日开始让朱厚照这个太子监国一段时日，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那孩子孝顺是孝顺，却从来没经受过磨练，也只有让他当一回家，才能知道治天下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张皇后此次的小日子又照常来了，看来命中注定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如今不把人教好了，日后他怎么能放心的下？

    “皇上，该嘴药了。”

    “放平吧！”

    听到外间这声音，弘治皇帝淡淡吩咐了一声，等一碗药汤放到了床前的小，几子上，他斜睨了一眼，也没放在心上。这些天他根本没有让任何一个御医诊过脉，只随便扫过一眼他们进上的方子。深通医理的他自然知道，这方子上头都是些滋疥之物，离加上每次合药都是太监和御医同行，尝过之后才进上，因而他自然放心每天服用。

    “想当年仁庙为太子的时候，曾经在南京总搅朝政数年之久，若非仁庙猝尔早逝，宣庙又英年早逝，仁宣威世想来会更长久些……此番是让厚照监国一个月……还是更长些？他就没个长性，一定得多给他压压担子，让他知道治国艰难，也让他知道朝中没有那些老大人不行……”

    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不知道多久，弘治皇帝突然瞥见了药碗，伸手过去试了试温度，发现已经凉了，他便取过来一饮而尽，随即信手搁在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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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变（上）

﻿    皇上在乾清宫召见内阁三位阁臣？

    听到李逸风亲自带进来的这个消息，.不同于徐勋去年才进的京城，张永十岁就入乾清宫服侍宪宗成化皇帝，又在茂陵司香多年，弘治九年方才调回京伺候朱厚照，宫中的规矩风情他是了若指掌。这会儿他拳头攥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声音中竟是带出了几分沙哑来。

    “乾清宫乃是内廷，除却皇亲国戚之外，鲜有人能踏进那地方，即便是内阁阁老也是一样……看来，乾清宫是真的有什么变故……”

    李逸风身为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往这儿送消息之前，心里也知道这变故指的是什么。正因为如此，往日他是拉交情，如今就是切切实实为今后铺路了。见徐勋亦是紧紧抓着那木栅栏，脸上那股紧张之色怎么都遮不住，他想了想便轻咳一声劝道：“不管如何，如今你们身在监牢，万千事情都管不着。就是有万一，太子那儿也是铁板钉钉的，这北镇抚司的诏狱水泼不进，外人谁都管不着，叶大人和我都不会变，你们且安心就是。”

    “嗯，多谢李千户。”

    徐勋心不在焉地答应了李逸风一声，直到这位走了，他才一把将张永拉到了角落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用最低沉的声音问道：“张公公，依你之见，若真有那一天，太子殿下会是怎么个反应？”

    “这……”张永不料徐勋会提出这么一句话，顿时就愣在了那儿。老半晌，他才声音发涩地摇摇头道，“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么一茬，毕竟皇上如今正当壮年……太子殿下那性子最是依赖皇上的，若真有那一天，他多半会伤心欲绝……再说了，先前才闹过那样的别扭，只怕是一定会怪上自己……唉，这当口我居然蹲在这种地方，要我在殿下身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的心思引到别处，要知道这伤心二字最是伤身……”

    张永的这些话徐勋听在耳里，心中已经是雪亮。靠在墙上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想不明白弘治皇帝最初只说是生病免朝，怎么倏忽间就会闹到这般凶险。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不觉烦躁地握拳敲了敲额头，旋即目光就落在那边案头用黄丝带系好的那一卷纸上，还有自己才写了百十个字的请罪折子上。

    皇帝是不是早就自知病重，所以才赐了他世贞二字表字，告诫他要忠贞不二？可倘若皇帝早知道，又怎会让他上书谢罪，而后说什么要放他外任？除非皇帝此前并非病重到那等程度，这才会觉得他年纪轻轻需要磨练……狱中无日夜，徐勋只记得这一日的第三餐饭用完，原该来收拾碗筷的狱卒却迟迟不至。等着等着，他几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那边长廊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但说话声咳嗽声却是丝毫听不着。待到那一前一后两人到了监房前，为首那个大热天还戴着风帽的人放下帽子，他才一下子惊呼出声：“萧公公！”

    张永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认出了萧敬，一瞬间的呆若木鸡之后，他立时生出了一种最坏的预感来，一时间按着地面要站起身却几次三番地失败，最后好容易才站起身来。

    “叶广，把咱家带来的衣裳给他们换上。”

    陪同前来的叶广二话不说就上前用钥匙打开了监房，把手中的包袱丢给了徐勋，这才沉声说道：“快换上，动作快！”

    大变在即，徐勋立时上前打开包袱，见里头是两件青帖里的内侍圆领衫，他抬头看了萧敬一眼，立时把其中一件塞给了张永。两人谁也不敢耽搁功夫，三下五除二扒掉了身上那身已经发臭的外衫，又彼此帮忙系扣子束带子，待收拾停当齐齐出了监房，徐勋很想开口问萧敬究竟怎么回事，但思量再三还是忍住了。

    “叶广，锦衣卫交给你了。你这个缇帅一直是名不正言不顺，等这次的事情过了，你这个都指挥同知变成都指挥使，那是铁板钉钉的。京城五府六部，都察院和那些杂七杂八的衙门，你吩咐人给盯死了。还有那些藩王在京城的产业铺子，也一概看好！”

    尽管萧敬从来就没掌过东厂，可听着其吩咐这些，叶广没有半分犹豫，立时三刻答应了下来。这时候，萧敬才看着徐勋和张永做了一个跟他走的手势，旋即二话没说扭头就走。接下来出监房的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是叶广早有安排，还是派在外头的李逸风接应妥当，总之众人竟是什么人都没碰上。一直到出了北镇抚司，萧敬径直领头上了一辆马车，见徐勋和张永跟了上来关好车门，他便轻声吩咐道：“去，径直往北安门！”

    张永忍不住问道：“萧公公，走西安门不是更近？”

    “西安门？西苑那么大地方，一路过去要碰到多少人，万一有什么人心怀叵测，转眼间就是老大一场风波！别问了，北安门和玄武门咱家已经做好了预备，能够妥妥当当把你们送进乾清宫！”说到这里，萧敬的脸色稍稍一缓，又语带告诫地说，“进了乾清宫之后都警醒些，皇上的精神很不好，也不知道能见你们多久！”

    张永原就觉得萧敬不至于这般大胆，此刻听说皇帝召见，他立时打起了全副精神。而徐勋注意到萧敬那青黑的脸色，思量再三，他还是挪动着坐得更近了些。

    “萧公公，是皇上请您来宣召我们的，还是别人传话？”

    萧敬何等老到人，一听就明白了徐勋的言下之意，当即冷哼道：“你以为咱家是三岁小孩子，会被人这样蒙骗？自然是咱家在御前亲自领了口谕，又得了皇上赐的金牌，否则叶广有天大的胆子，敢私放你们这样因中旨而被发落到诏狱的钦犯？不用担心，宫中还没乱，这会儿算计咱家想要往上爬，这样的疯子早就死绝了！”

    确定这不会是林冲擅闯白虎堂的翻版，徐勋终于稍稍安心了些，可接下来这一路上仍是在心里思量着皇帝召见的各种可能性。等到入了北安门，有年轻太监抬着凳杌上来拥了萧敬上去坐着，他和张永依言一左一右随侍左右，一路无话地进了玄武门，又从乾清宫后的北穿堂，又过了两处披檐，过了右小门川彩门，一行人方才绕到了乾清宫前。正当徐勋和张永随着萧敬要进去，却正好有人从里头出来，两边竟迎面对上。

    “萧公公？”

    见是萧敬，里边出来的李荣王岳愣了一愣，目光继而就落在了萧敬背后的两个人身上，一时勃然色变。王岳正要开口喝问，李荣立即伸手挡了挡，随即便低声问道：“萧公公，皇上才刚刚合眼睡下，太子殿下正侍奉在旁，你若不是……”

    “圣命不敢违，咱家总得带着他们进去。实在不好，在旁边就是等一晚上，那也得等。”萧敬径直打断了李荣的话，见其拉着王岳侧了侧身让开道，他欠了欠身就带着徐勋和张永入内，只一脚踏进门槛时，他就头也不回地说道，“当然，这是非常之法，李公公王公公若是没有不得不现在做的要务，不若陪着他们一块进去，也好做个见证？”

    “不用不用，谁还能信不过萧公公不成？再说了，太子殿下和戴公公陈公公都还在里头。”

    “那好，我就带着他们进去了！”

    有意落在最后一个跨过门槛进去的徐勋敏锐地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除了王岳那不满的目光，还有李荣那阴晦的视线。只这会儿他也顾不上这许多，快步跟上了前头萧敬的步伐。当进入西暖阁，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药味，见这偌大的地方空空荡荡，除了垂着半边帷帐的的御榻，以及蜷缩在踏板上的那个人，再没有别的人，他那一丝侥幸顿时无影无踪。

    “谁？”

    随着一个清亮的声音，坐在御榻前踏板上的朱厚照一下子抬起了头，认出萧敬身后那两个人，他不禁又惊又喜，噌的一下跳了起来就匆匆奔上前，本待要伸手抓人到近前看个仔细，可碍着萧敬，他只得缩回了手，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个遍。

    “你们两个……还好吧？”

    徐勋和张永同时扫了一眼御榻上的弘治皇帝，一个轻声说殿下不必担心，一个低语道小的身体壮健。而听到这话，朱厚照按着胸口舒了一口气，但旋即眼睛就红了。

    “你们是没事了，可父皇他……父皇他……”

    “皇上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张永几乎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安慰，而徐勋就不敢打这样的包票了。他斟酌了片刻，就轻声说道：“殿下，皇上还睡着，若知道您眼下这般伤心难过，一定连养病都不安稳。”

    “嗯，你说的是！父皇正病着，我好容易劝着母后去睡了，我一定会打起精神！”

    见朱厚照勉强做振奋精神状，徐勋心头稍稍一松，但旋即就听到御榻那边传来了一声呻吟。几乎是一瞬间，不管是朱厚照也好萧敬也罢，亦或是他和张永，几乎同时拔腿就赶了过去。果然，四人在御榻边上一站，就看见弘治皇帝已经悠悠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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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大变（中）

﻿    “萧敬，你带着太子出去歇一歇。“

    御榻旁的烛尖映照在弘治皇帝的脸上，越发显得这位天子的脸色晦暗不明。

    说完此话的，见朱厚照一脸的不情愿，他立时沉下脸道：“都现在这时候了，你还不肯听朕的话？朕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你熬坏了，你让你母后怎么办？”

    朱厚照原本想再辩驳几句，可面对弘治皇帝那愠怒的眼神，只得耷拉了脑袋应道：“父皇，你别生气，儿臣听你的话……您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就让人来召唤儿臣就是。”

    眼见朱厚照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西暖阁，旋即萧敬也跟了出去，徐勋正要说话，却不料弘治皇帝又伸手一指张和

    “张永，去外头看着，哪怕皇后太子，没有朕的吩咐也不许让他们进来。至于其他的人，无论是以什么借口靠近此处，你都记下名字，回头发落！”

    徐勋怎么也没料到弘治皇帝竟是连张永都屏退了。当他按照皇帝的吩咐又上前两步，在床前踏板上单膝跪了下来，却发现这位天子竟然是撑着手坐直了一些。因四周没有别人伺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拿了一个引枕垫在了弘治皇帝的腰下，随即才退开了半步。

    “知道朕为什么这时候见你？”

    见徐勋摇头，弘治皇帝哂然一笑，这才淡淡地说：“朕自登基以来，垂拱九宸统御方，但除却朝会之外，鲜少见外臣，这么多年在华殿见过的臣子，统共也是有数的。你年纪比太子稍长，论别的并没有什么极其出色的地方，但朕前后却见了你数次，便是因为太子和你亲近。除了你的胆大心细之外，有度量有谋略，为人尚属赤诚，这是朕期许的。至于这次你把自己陷进了监房里，本是朕的旨意，所以朕思来想去，便赐了你那表字。至于让你上书谢罪……朕原本是打算放你外任，可没想到……”

    弘治皇帝看着头顶的帐子，想起之前见过三位阁臣之后竟是莫名昏睡了整整两个时辰，急得张皇后和朱厚照无什惊惶，他不禁觉得心中异常沉重。他本想用这么一场极小的风寒，把朱厚照推上朝廷去尝试一下主持政务力担天平是什么滋味，可若是他真的有什么万一，他给妻儿留的预备实在是太少了，少到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不安害怕。

    “皇上……”

    尽管此时此刻，徐勋按照规矩该说一些铭感五内肝脑涂地之类的话，可是看着面前这位天子，他却只觉得喉头微微有些哽咽，1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感觉。然而，下一刻，他却只觉得有一只手重重压在了他的肩头。

    “但是，这都不是朕今晚上召见你的理由！”弘治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了，竟是石破天惊地开口说道，“就算不放你外任，朕也本打算让你定定心心去训练你那两千府军前卫，但现在没那个功夫等他们编练成军。朕予你调兵的虎符令箭，你现在就去十二团营，调神机营神铳手五百，三千营骑兵五百，五军营刀牌手五百进京。随军千户一概留在十二团营不动，由百户统带兵员即可。然后，你把你那两千府军前卫也全都拉回来。加上徐延彻他们那几个系出名门的，哪怕是用家世压人，也要压住场面！”

    听到这样的命令，徐勋原本就沉甸甸的心不禁更加沉了下去

    要知道，弘治皇帝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交代后事的意味。可皇帝从刚刚醒过来说话开始，条理就一直极其清楚，如今虽然形容憔悴人也消瘦，怎会真的到那样的地步？

    但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他多想，他只能立时领命，但旋即就抬头轻声问道：“皇上，可这些人带回来要如何安置？须知除了轮流上番的官军之外，这内城素来是御马监勇士营和四卫营统管，若寻常百姓瞧见十二团营这一千五百人进城，只怕是倏忽间就会谣言四起……”

    “起不了谣言。”弘治皇帝打断了徐勋的话，继而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所以从明日开始，便是太子监国，你可明白？”

    见徐勋那目瞪口呆的样子，弘治皇帝便微微笑道：“此前寿宁侯已经请其夫人通过皇后，禀奏了你们几个开解太子的事。能够想到做到这一点，朕自然是信得过你。御马监亲军不可轻动，苗逵是朕一手提拔到这个位子的，当然可信，可太子监国，用太子信得过的人，他必然能更添底气。但你此前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做这件事，要紧的是不能出纰漏，你可明白？”

    此时此刻，徐勋终于明白了弘治皇帝爱护朱厚照的一片苦心。身为做儿子的，对于这种天子的父爱，他哪怕不能感同身受，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立时应道：“皇上放心，臣必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荒怠！”

    “好！”弘治皇帝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样东西，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徐勋，又嘱咐道，“这是朕让萧敬去兵部刘尚书那里要过来的，中旨朕会让萧敬写给你，但你需得记住，让你领军，是为了防患未然，而不是为了其他！至于你的罪责，朕会传旨叶广，以查无实据结案！”

    “是，臣明白！”

    接下来弘治皇帝又是好一通其他嘱咐，事无巨细无所不包。尽管徐勋总觉得皇帝似乎谈不上病入膏肓，可这些话语太过不祥，因而他心里一直沉得很，到皇帝吩咐完他退出西暖阁，他才勉强消去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而下一刻，他就看见朱厚照越过张永气咻咻地走了过来，后头还有一个宫装丽人，瞅着三十出头，不施脂粉却异常匀净的脸上露出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只这会儿瞧见他，那疲惫之色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雍容威气。

    “徐勋，父皇都对你说了什么？”

    见朱厚照那急切的模样，徐勋忙轻咳一声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皇上刚刚让臣出来时吩咐，若是您二位来了，立时请进去。”

    听到这句话，朱厚照立时忘了追究父皇都对徐勋吩咐了些什么，二话不说就冲进了西暖阁。而张皇后就不像他这么急切了，尽管她几乎不见外臣，这会儿仍是仔仔细细打量了徐勋老半晌，这才颔首道：“厚照提过你多次了，心眼好，人又机敏多智，是个难得的人才。之前你被人诬陷，皇上不得不从众意把你下狱，如今既是出来了，今后当更加竭力报效才是。”

    “是，臣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张皇后见徐勋深深行礼，这才示意女官打起门帘，自己急急忙忙地进了西暖阁。等到一应人等全都进了门去，徐勋才上前对张永使了个眼色，又对萧敬拱了拱手道：“萧公公，按着皇上的吩咐，您予了我手令，我和张公公眼下就出城去十二团营。只这会儿实在是太晚，了，您可能派几个人送我们出去？”

    此刻已经很不早，萧敬看了一眼旁边的铜壶涛漏，只一沉吟就点了点头：“也是，此刻不早了，无论是宫门也罢城门也罢，都不那么好进出。

    我让孙彬送你们，否则就算你们是奉了圣命，到十二团营也不是那么容易办事。他是司礼监写字，往那边办过几次公差，勉强算得上是上下人面熟。”

    尽管张永在门外也曾经竖着耳朵仔细倾听，奈何弘治皇帝的声音很低，而天子因感染风寒，原本通风的竹帘子换成了厚实的棉帘子，他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一直等出了北安门，孙彬去那边招呼马车，他才抽空对张永解说了此去十二团营的目的。

    “皇上对太子实在来

    ……”

    即便张永跟随朱厚照多年，得知这一番内情仍然是眼圈微微一红，良久，他才摇了摇头道：“只希望太子殿下能够明白皇上的这番苦心，这才不辜负了这一番厚望。唉，闲话少说，咱们赶紧走。如今掌总的是英国公张懋，他年纪大了不可能时时刻刻呆在十二团营，这会儿应该在家里，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避过他。为了稳妥起见，我送你们走一趟铁狮子胡同的英国公园。”

    说话之间，孙彬已经把马车赶了过来，竟是他自己端坐在车夫的位子上。见徐勋微微一愣，他跳下来一把打开车门掀开车帘示意两人上车，又直截了当地说：“老祖宗吩咐过，事出非常，乱七糟的人知道越少越好，所以安排下了这些。只委屈了徐世子你继续穿这一身，毕竟英国公园不比其他的地方，实在是不好进。”

    徐勋当然知道孙彬是什么意思。英国公张懋乃是英国公张辅的幼子，前头兄长早就过世了，因而张辅战死土木堡之后，他九岁袭公爵，无论是在景泰天顺成化弘治这四朝，全都是备受荣宠，而且按着辈分也是勋贵中的头一位。这会儿他和张永先后上车，尽管一路上马车异常颠簸，车程亦是漫长得让人心焦，可他却一丁点睡意都没有。

    也不知道行驶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乍听得外头孙彬轻声说已经到了，徐勋不免拉开一丁点窗帘一看，见马车正停在一处角门外，隔着不远的三间五架金漆大门赫然紧闭，前头挂着四盏写有英国公府四字的灯笼。随着孙彬叩响了西角门，里头很快就传来了应声。

    “这么晚了，谁啊！”

    “烦请去通报，咱家司礼监写字孙洪，奉命来见英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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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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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大变（下）

﻿    漆黑的官道上突然闪现出了几点影影绰绰的光晕，随之而来的便是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多时，两个马上挂着琉璃小灯笼的骑手疾驰而过，嘴里还发出尖锐的呼哨声。

    两骑过后又是两骑，如是三四拨人之后，方才是一辆双马齐头并进的马车。尽管在夜色中只能看见那车厢极高，两边亦是宽广，可车头挂着的琉璃大宫灯在这黑暗的夜里大放光明，自然引人注目得很，若有盗匪，这简直是天然的靶子。

    然而，纵使真有盗匪，眼看这前有探马，后有护卫的架势，也绝不敢轻易动手。因而这一行人一路出城而来，赫然是畅通无阻绝无留难。此时此刻，马蹄声、呼哨声、凌空挥击的马鞭破空声汇集在一起，带来了一种极其急促的感觉。

    外头黑洞洞的，车厢中却是灯火通明。偌大的车厢中除却主位，两边还都安设有客位，还有一张小方桌子，再加上茶水果盘捧盒点心等等，一应俱全。而主位上的英国公张懋背后还有高高的柜子，两边都是一个个小抽屉，这会儿一个站着的小厮就正忙着从那一格格的抽屉中取出那些银勺竹签之类的小玩意，将削好的一盘苹果恭恭敬敬送到了徐勋面前。

    张懋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其心不在焉，便说道：“你这后生，不要心急！我见过你爹，骑射都是有一手，可听他说你才认他不到一年，这些都没到。要真的依你骑马走夜路，不撞得头破血流才怪。这一程路顶多半个时辰就能到了，况且你也不可能连夜把人拉回去，就算半夜折腾，也得等到天亮才能进城。况且，我让人送那张公公去府军前卫的地方了，料想他那边动作也不会快多少！就算连夜动员整军，你明日白天能把人拉回京就不错了。”

    “确是英国公想得周全，是我一时情急，没想到这些。”

    徐勋见张懋说得在理，忙欠身点了点头，只目光却再次一扫这车厢。之前他看过朱厚照所乘的寿宁侯张鹤龄座车，要论奢华犹有过之，可要说宽敞大气却犹有不足。果然，这一打量，他便注意到张懋所坐的锦褥等物都是半旧不新，看着仿佛是多年前的。

    “这辆车是当年英庙赐给我的，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材料，哪怕是这些年修修补补，可仍然比如今那些新家伙强，比疾驰的奔马也慢不了多少，只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颠，不免让他们稍稍慢一些。人老不中用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张懋说到这里，就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勋说道，“尤其是你这样的年轻人，一来就把京城许多勋贵子弟都比下去了。”

    “英国公过奖了，我也只是一时机缘好。”

    徐勋这当口实在没什么心情和人扯皮，强笑着谦逊了一句，他就忍不住打起窗边的斑竹帘看了看。却只见前头那一个个光点宛然，可其他的就顶多影影绰绰看见周围的树丛，他只得放下了手。然而，还不等他遮掩似的去喝茶，耳边就突然钻进了一句话。

    “徐勋，老夫倚老卖老问你一句，你此行是奉了圣意，可皇上给了你什么名义没有？”

    被张懋这么一说，徐勋才陡然醒悟到自己之前在御前被弘治皇帝连番话语说得心神乱了，竟是忘记了这一茬。想到这里，他把手往袖子里一伸，旋即才想到萧敬所书盖着玉玺的中旨，已经是给了英国公张懋。而他此前也并不是没看过，那上头只写着调兵，却没写给他什么名义。

    “所以，你毕竟年轻，果然嫩了些。”英国公张懋揪了揪自己的胡子狡黠地一笑，继而就慢吞吞地说，“这事情还不容易，府军前卫如今只两千人，远远不够，因而从十二团营调精锐千五充实其中，令你这个掌印指挥使一并统管。”

    “来……”徐勋见张懋深有把握，虽是想到自己才因私调火药火器被人参劾，但立时就站起身作揖道，“多谢英国公一力相助！”

    “好，你到底是认下了！这才对，要是因为之前蹲了一回大牢就畏首畏尾，皇上也不会托付这样的事情给你！不过我可告诉你，十二团营刺头多，懒汉多，自命不凡的更多。皇上固然是英明，每营所调皆不满千，可那些百户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多谢英国公提点，我明白了，接下来调派必然更加小心！”

    等到了十二团营，早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尽管十二团营不在城内，可各坐营管操的多半都是勋贵，一个个消息灵通得很，乍然发现英国公张懋带来的竟然是本该在大牢里的徐勋，而所行又有调兵之事，他们顿时全都醒悟到京城有变，一时间一个出口质疑的都没有。至于下头的军十们乍然从睡梦中被人推搡叫醒，一个个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那怨气就更不用提了。待听说是奉调回京，更有人忍不住鼓噪了起来。

    “这上番轮值才刚去过啊，难道又是要修什么佛寺道观？”

    “就是，捧着这碗兵饭，可没事儿就是做工做工再做工，操练再卖力也赚不来一个百户！”

    “你还想当百户？能给你一个小旗当当，那就已经不得了了！”

    “啧，还是府军前卫那些小娃娃们有福气，轻轻巧巧就得了带刀舍人的名头不说，听说里头的总旗小旗都是他们里头透选出来的，要运气好甚至还能简拔百户！”

    一众人等拖拖拉拉集合，旋即在只有一两盏灯笼异常昏暗的校场上等着的时候，英国公张懋和如今真正主持十二团营的保国公朱晖，以及下头几个将领并坐营太监验看过中旨无误，又验过虎符，众人的脸上全都露出了非同一般的凝重。良久，保国公朱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东西都无误，那咱们立时交割人马吧。

    只是，每营出五百人，所辖千户却不跟着，这要是不能令行禁止，到时候不免更难统带。”

    “保国公说的是，不过，下官已经因皇上旨意，征调府军前卫几个百户总旗来暂时弹压几日，料想不会出太大问题。”说到这里，徐勋顿了一顿，见朱晖皱了皱眉，他便又欠了欠身说道，“至于交割军马，还请保国公等到张公公他们来了之后再一并进行。”

    区区一千五百人，保国公朱晖说不放在心上那是假的……他们这些勋贵最想的就是带兵出征，其余的就是在十二团营京卫掌印，无他，役使军士种地也好，营造也罢，甚至是吃空饷空额，所有这些都是生财之道，上上下下全都是走这条路子，否则单单靠他们世袭几百石到数千石的俸禄，哪能让妻儿老小锦衣玉食？这一下子去掉一千五百人，便形同于在上上下下的高级军官们身上割掉一块肉，哪里能不心疼？

    于是，斜睨了一眼张懋，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捞饱了就不管他人死活的老狐狸，旋即才假笑道：“也好，也嘛

    ……不过，徐指挥既是奉了圣命出来，不知道皇上的病情如何？”

    徐勋假作茫然状，浑不似刚刚在英国公张懋面前那般吐露实情：“我也只是萧公公来传的口谕赐的东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朱晖哪里肯信，接下来自然是左试探右打听，其他几个将领亦是都吃不准，纷纷也加入了进来。直到徐勋左支右础有些招架不住了，外头终于传来了一个救命的声音：“张公公带着府军前卫的人来了！”

    随着张永带着大批人马的到来，在外头校场上已经等候了超过大半个时辰，几乎累得能睡过去的那一千五百人终于得知了此番调回京的准信、

    竟是把他们借调到府军前卫！尽管十二团营算是精锐，待遇较之寻常的京卫要高上一筹半筹都不止，可府军前卫之前的风光实在是流传太广了，一时间竟是人人欢呼雀跃。尤其是领队的百户得知本管千户竟是不随他们过去，一个个都生出了深深的期冀和企盼来。

    这要是做得好，岂不是兴许能够换个千户来当当！

    于是，别说徐勋没料到，就连英国公张懋和保国公朱晖等人也没想到，这调令非但没引起多少反弹，下头军士们竟轰然应诺，看那架势简直是欢呼雀跃。即便如此，仍然花费了整整下半夜时间把人齐集分拨，又把连夜赶了过来的那几位公子哥安插了进去。一直到早上卯正过后，徐勋才终于成功把队伍拉了出去。

    即便这会儿还只是寅正，可大热天太阳出来得早，往京城贩运各色瓜果菜蔬肉食米粮的人都已经趁着还凉快出发了，官道上竟是前前后后不少人，见着这一拨行军的虽则让路，却少不得议论纷纷。这一路徐勋纵使有马可骑，道路亦是通畅，可总不能抛开麾下军士独个快马加鞭回城，因而也只能按捺着给人围观，竟是快到巳时才抵达安庆门外。

    然而，在入城的时候，他却遇到了意想之外的事。安定门几个守卫见他这浩浩荡荡千多人，又不认识什么虎符令箭，更不敢认中旨，立时一面设下铁拒马不许他们入内，一面飞速往上头禀报。好在这一层层并未耗费多久，之前曾经跟着他丢英国公府的孙彬就赶了过来。等到把人顺利带入了城，他就对徐勋叹了一口气。

    “真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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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人生大憾

﻿    父皇真的不行了？

    对于朱厚照来说，这实在是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的事实。

    尽管之前弘治皇帝的病情看似来势汹汹，可他每日去华殿听讲之后就到乾清宫西暖阁来侍疾，有时候在一旁背书，有时候亲自喂药，有时候则是听父皇讲着自己从前不耐烦听，如今却得打起精神做聚精会神状的大道理。然而，昨日他分明郑重其事点头答应了父皇，一定会在接下来这段期间好好监国不使小性子，可今天这一大早情势急转直下，面对气息奄奄的皇帝，几个太医竟是只会磕头而已。

    一时情急之下，坐在床沿边上的他霍然站了起身，冲着那些人厉声喝道：“磕头磕头，你们只会磕头，除了这个你们还有没有其他本事？要是治不好，我把你们全都流放到甘肃充军……、……不，是全部斩首示众……”。

    才说到这里，他突然只觉得背后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襟，一扭头看见弘治皇帝正冲着自己微微摇头，他不禁满面赧颜，慌忙坐下来凑近了去：“父皇，我不是有意喧哗的，你好好歇息，这些酒囊饭袋要是不行，咱们上外头请大夫，请更好的大人

    ……”

    “都是天数，不要忙活了。”弘治皇帝昨夜睡得昏昏沉沉，今日一早醒来之后，自觉情形更糟，此时有心想要苦笑，却只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右手无力地抓了抓儿子的手，“厚照，朕从来没想过这么早就让你坐上那个位子，本打算让你先历练历练谁知道天意弄人

    ……朕如果不在了，你要孝顺你的母后她没了朕就只有你可倚靠了……”。

    朱厚照被弘治皇帝说得眼睛通红，突然扭转头来冲着地上趴伏的那些个太医院众人怒喝一声滚，等一个个人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他整个人便几乎趴在了弘治皇帝身上。

    “父皇，你别说这些傻话，我不要听！不是都说吉人自有天相么，你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都是那些饭桶的错，不过是区区风寒，怎么会这么久都没好想当初我小时候最怕吃药那么一场风寒拖拖拉拉一个多月也好了……”说着说着，他已经是泣不成声，趴在那儿抽噎了许久，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背，他才顶着两只桃子似的眼晴抬起头来，那样子异常可怜巴巴，“父皇，你别丢下我，千万别丢下我……”

    “傻孩子！”

    弘治皇帝无力地笑了笑，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是傻得无可救药。这样一个依恋父亲的儿子他大可亲自手把手扶着他去熟悉国政，干嘛要拿那种赶鸭子上架的笨办法？他自诩通医术精合药，对太医院中人多番优抚不说就连重修本草亦是不遗余力。如今，他就因为这么一丁点小风寒落到了现在这地步，老天爷未免太薄待他朱祈樘了！

    “皇上，厚照说的是，别说这些丧气话，想当初那样多的难关都挺过来了，如今就是一丁点小病，何至于捱不过去？”一旁刚刚扭过头去拿手绢堵着嘴，愣是硬生生没发出悲声的张皇后这会儿终于走近前来，紧挨着朱厚照坐下，一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一手按着丈夫的手背，凄声说道，“为了咱娘俩，皇上你也一定要撑下去，否则……”。

    否则朱厚照这样年纪轻轻，他们孤儿寡母，谁知道会不会被朝中那些老大人欺负了去！

    妻子言语中的凄惶，弘治皇帝又怎么会体会不到，眼看朱厚照又在那使劲揉眼睛，他只得轻咳一声，轻声说道：“就算朕不在了，内阁三位先生都是正人君子，定然会好好辅佐厚照，更不用说刘大夏戴珊他们几个也都是一等一的忠臣……”

    “那是对你，可厚照终究还小！”张皇后紧紧按住了丈夫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皇上，不要说这些话了，咱们娘俩都不想听，你好好歇着，好好调养，等你好了，咱们一家三口一块去太液池琼华岛上看日出，看满月……”

    “你不说朕几乎都忘了，朕当年还答应过你，有朝一日，带你去泰山看日出……那会儿年轻气威，只觉得但使没了万贵妃，朕什么都能做到，却没想到今生今世没能出得了京城一步……不过没关系，都说人有来牛，若是来生，朕还娶你，那时候，咱们游遍天下五湖四海，全了这桩心愿。”

    张皇后原本就是强忍悲戚，这会儿被弘治皇帝这番话一挑，她立刻再也忍不住了，竟是扳着朱厚照的肩头泪流满面。而朱厚照身在宫中，对男女之事虽也听太监们说过，可这会儿父母刻骨铭心的相依相守，他却从没体会过。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使劲揪着衣角不敢放声。皇上，司礼监萧公公亲自去了内阁，无辅大人已经照您的旨意写好了遗诌。”

    就在这节骨眼上，下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声音。丰然听见此语，朱厚照忿然起身，也不看地上跪着的人是谁就要抬手去打。还是张皇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他那含怒出手的一击才落了空，可即便如此，他佑是气咻咻地叫道：“什么遗诌，父皇还在呢，你们这些狗东西就一个个都盼着那日子，你们对得起父皇吗！”

    眼见朱厚照这样闹腾，弘治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无奈，到了嘴边的话也不由自主吞了回去。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看着儿子那背影，看着他的肩膀微微抽动，看着他和张皇后抱在一块泣不成声，他挣扎了许久，这才终于开口唤了一声：“皇后，厚照，你们过来，朕还有话对你们说。”

    见朱厚照慌忙扶着张皇后过来，自己则是跪在床前踏板上，他竭力轻轻抚摸着那圆滚滚的脑袋，断断续续地说道：“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皇位只有你一个人担得起……朕去了，祭祀礼仪那些事，你就听大臣的；孝顺皇太后和皇后，想来不用朕教你；但恪守祖宗成法，选贤用能，这两条你务必记在心里！”

    前头的话弘治皇帝声音并不大，只是到最后一条时，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见朱厚照微微一犹豫，就连忙握着他的手连声应是，他不禁心头一松，那最后一桩心事终于放了下来。抬眼端详着泪眼婆娑的张皇后，他只觉得眼前渐渐膘脆了，竟依稀回到了当年大婚的那一刻。

    那会儿通红通红的喜烛照得新房亮堂堂的，他被几个异母所出的弟弟灌了好些酒，回新房的时候便有些头重脚轻，甚至忘记了之前挑喜帕时看到的新娘子是什么样子。而当他在床前一个趄趄险些摔倒时，却是一双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紧跟着便是一连串埋怨。

    “走路可小心些，不会喝酒就少喝些，真是的，干嘛折腾自个儿！”

    虽说他那时候的太子之位远远说不上稳当，可身边的宫女内侍都是从来没违逆过他，这等嗔怪他竟也是头一次听到。现在想想，也许就是那会儿看到卸妆之后她表情丰富的脸，也许就是她在枕席间的紧张和呼痛，也许就是她因为他后来待一个宫女和颜悦色就在人后给了他几日脸色看，他才渐渐爱上了这个真真切切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成日里以贤惠大度为准则形同木偶的太子妃。

    不能和爱妻一块变老，不能看着儿子长大成人，真是人生大憾……如果老天爷再给他二十年……不，哪怕是十年都行，那该有多好！

    腰胧之间，他依稀看到妻子和儿子扑在身上，娘俩都在嚷嚷着什么，他却一丝一毫都听不清楚，竭力想要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却化成了另一句不相干的言语。

    “刘秦误朕……”

    随着弘治皇帝遗憾地闭上了眼晴，西暖阁中一瞬间乱成了一团。张皇后片刻工夫就哭哑了嗓子，最后整个人都栽倒在了丈夫的身上；朱厚照已经是哭到了干嚎，床沿边上铺着的软巾被他撕扯得一团乱。一个个宫女内侍亦是全都俯跪在地，虽是不敢放声，可那金砖上隐约可见清清楚楚的水迹。

    这乾清宫中住过好几代的天子，可似当今这样仁厚宽容好伺候的，却只有当年的宣庙。可这么一位皇帝，竟是和当年的宣德天子一样英年早逝，老天爷未免太会折腾人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厚照才终于回过神，却是在几个女官的帮忙下将张皇后救醒，又力劝着让人到一旁的软榻上休息，又吩咐人去内阁报信，去司礼监叫人，旋即就呆呆愣愣地坐在床沿边上，一手握着父皇那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犹自不肯放。就在这时候，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皇上已经龙驭上宾，还请殿下节哀……”。

    “节什么哀！”朱厚照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巴掌抡圆了将那老太监打翻在地，继而怒吼道，“父皇临终前惦记着的就是我和母后，要是我这个儿子的还能节哀，那我算什么！滚，都滚开，让我陪着父皇……从今往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前几句虽是怒气勃然，但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朱厚照已经再次泪流满面，竟是僵硬地坐了下来，眼噜直勾勾地看着床上的弘治皇帝。

    要是世上有后悔药，他绝对不会和父皇怄气，也许这样，他的父皇就不会这么突然地撒手西归。这一切都要怪他，都要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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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君臣合力的第一把火（上）

﻿    皇帝驾崩了！

    对于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大多数朝臣尚且没有准备，就更不要说民间百姓了。当午刻龙驭上宾的消息传到六部和各院衙门，旋即又犹如旋风一般席卷整个京师时，从上到下无论老少，第一反应都是这不可能，旋即才是痛哭的痛哭，捶ing的捶ing，顿足的顿足，一时间竟连坊间巷角也都充斥着难以抑制的哭声。

    相比英庙那会儿还有土木堡之变和京师围城；相比宪庙那会儿西厂侦骑四出上上下下鸡飞狗跳，而那位爷还三条两头地不上朝；这位弘治天子是货真价实的好皇帝。因而安享了十几年太平盛世的天子脚下百姓，不少都真真切切地为这位天子掬了一把同情之泪，而有些管闲事的背地里则是少不得议论着孤儿寡母主少国疑云云，只这些声音自然是不登大雅之堂。

    相较之下，宫里和各处衙门里，则上上下下地紧急更换衣衫，大多数都是打发人紧急从家里送来。毕竟，为天子服丧的这二十七日，哪个官员都不能死自回家。而宫里的太监们则是动作迅速得多。弘治皇帝驾崩不到一个时辰，上上下下的行头就都换过了一遍，就连徐勋和刚刚从十二团营调来的一千五百人，也都在最快的时间内在衣衫外罩上了素服。

    而内阁已经草拟好，司礼监送上用了御宝的遗诏，这会儿尽管尚未张贴了出去，徐勋这边厢却有的是渠道，第一时间就得了一份副本。看着那些字句，尽管知道是内阁代笔，可看口气就知道是曾经听了弘治皇帝口述的，因而逐字逐句看完，他便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朕以眇躬，仰承丕绪，嗣登大宝十有年，敬天勤民，敦孝致理，夙夜兢兢，惟上负先帝付托是惧，乃今遘疾弥留，殆弗可起。生死常理，虽圣智不能违，顾继统得人，亦复何憾。皇太子厚照，聪明仁孝，至ing天成，宜即皇帝位。其务守祖宗成法，孝奉两宫，进修德，任贤使能，节用爱人，毋骄毋怠，申外武群臣，其同心辅佐，以共保宗社万万年之业。

    丧礼悉遵先帝遗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祭用素羞，毋禁音乐嫁娶。嗣君以继承为重，已敕礼部，选婚可于今年举行，毋得固违。宗室亲王藩屏是寄，不可辄离本国。各处镇守总兵巡抚等官及都布按三司官员严固封疆，安抚军民，不许擅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各遣官代行。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所属府州县并土官及各布政司南直隶七品以下衙门俱免进香。诏谕天下，咸使闻知。“

    哪怕是在遗诏上，也能看出弘治皇帝对儿子那种深深的关切和爱护，可这样一位皇帝之中难得的父亲和丈夫，居然就这么说走就走了！仅仅是在昨天面见天颜的时候，皇帝仍只是说要让太子监国，现如今却陡然之间变成了这样子，实在太突然了！

    “徐指挥，徐指挥！”

    张永毕竟曾经是东宫的人，如今虽说和徐勋带着兵进了西苑，但他仍然立时三刻匆匆进了宫去，这会儿一溜小跑过来，他也顾不得满头大汗，气急败坏地说：“太子殿下一直在乾清宫西暖阁皇上御榻前呆呆地坐着，谁劝也不听，愣是一动不动。这样子看着实在是吓人，偏生皇后娘娘悲伤过度已经被人搀着在东暖阁休息了，谁都没办法！”

    “这会儿就是神仙也没办法。”徐勋知道张永来找自个是什么意思，顿时苦笑了一声。见张永面色不好，他就摇摇头道，“昨晚上是事急从权，现如今我再不经宣召贸然进乾清宫，那就是不知分寸了。况且，太子殿下的伤心也该让他发泄出来，这会儿堵不如疏。要是张公公真是心疼殿下，不如设法让太子殿下痛痛快快再哭一场，也比在那发呆憋着强。虽说之后有的是太子殿下哭的时候，可于殿下来说，在人前哭是给别人看的，远不比在皇上跟前最后再哭一场来得要紧。”

    张永立时明白了徐勋这意思，想了想当即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赶。当他好容易再次踏入乾清宫正殿的时候，就只听里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哭声，听着赫然是朱厚照的声音。那哭声并不是极其响亮，甚至听着有些含含糊糊，可相比那些撕心裂肺的干嚎，却别有一种肝肠寸断的悲伤。他只是愣了一愣就快步进去，却在西暖阁前头给刘瑾一把拦住了。

    “嘘，俺好容易才劝得殿下一个人独自对着皇上哭一场，你就别进去添乱了！哎，俺伺候殿下这么久，就没见他这么伤心过，如今发泄出来，想来就没事了！”刘瑾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旋即就斜睨着张永说道，“倒是你，这会儿别一颗心搁在两边，我看你们还是先把宫城牢牢看守起来以防万一，毕竟今天就得作梓宫，明日小殓，后日大殓，大后日成服之后便应该是百官哭临思善门，有的是忙的时候。”

    张永此来要做的事情已经给刘瑾抢着做了，他再要硬闯也是枉然，因此便顺势停下脚步道：“你说得不错……对了，怎就你一个人，其他几个呢？”

    “其他人？”刘瑾看了一眼左右，见刚刚他借着朱厚照要单独呆着，把人都打发走了，这才凑近张永轻声说道，“司礼监的几位公公把他们都叫过去了，应当少不了一番提醒教训，幸好俺和你借着事都躲了！按规矩皇上大行，司礼监得有人得去司香，可据说之前奉遗诏的时候，皇上有道是留着他们这些老成持重的掌管司礼监和御马监，所以嘛……”

    见张永眼神一闪，刘瑾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内阁那三位里头，元辅刘阁老是年纪一大把还老当益壮，剩下两位正当盛年，至少还能干上十年；司礼监这几位，虽是老态龙钟的多，可俺看他们一个也不会退，足得把位子坐穿。而御马监是苗逵掌印，他是尝够了带兵的甜头，更不会腾出位子来。咱们这些人，能有边边角角的位子剩下，那就不错了。还是你聪明，预先就占了府军前卫的监军，他们不知道多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府军前卫统共才几个人？要是皇上在还好，皇上不在，那些老大人更有理由克扣为难了！”张永哪里会中了刘瑾的这全套，又似笑非笑地说，“真要羡慕，那也该是老谷。皇上在的时候不能开西厂，如今太子殿下即位，这一桩事情是立时三刻就要做成了。他转眼间就能和王岳平起平坐，那才是真正的威风煞气！”

    “平起平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这两个人在外头嘀嘀咕咕，西暖阁中痛哭的朱厚照终于渐渐止住了声。他也没顾得上又干又涩的喉咙，挣扎着看了停华ng的父皇最后一眼，这才起身拖着疲惫的步子一步步挪了出去。当他挑起帘子之后，看到不止刘瑾在，张永也朝自己看过来，他不禁微微一愣。

    “殿下。”

    “你回来啦。”朱厚照呆呆地看了一眼张永，突然说道，“你去西苑告诉徐勋，宫城四门各派五十个人看好了，别混进什么乱七糟的人！还有，让他给我带兵封了御药局和太医院！”

    听到朱厚照这前头的话，刘瑾本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可听到后半截，他一下子就呆了。而张永也没料到朱厚照竟然会把火气撒到太医院和御药局头上，可再一细想，他也觉得这两处殊为可恶，立时重重点头道：“殿下放心，这事情咱们一定办周全。可是有一件事得请殿下示下，太医院加上御药局林林总总的人很不少，是要全都拿下，还是拿下那些为首的，然后人关在哪？”

    朱厚照只想拿那些尸位素餐的御医等等出一口恶气，这会儿听张永问关在哪，他不禁愣了一愣，旋即有些不耐烦地说：“宫里那许多宫殿屋子都空着，哪里不能关人！”

    张永差点没被朱厚照这轻描淡写的话给噎得半死，正绞尽脑汁想怎么提醒的时候，一旁的刘瑾就赔笑说道：“殿下，宫殿那都是给贵人住的，哪里有给他们这些罪人用来享福的道理？北镇抚司叶大人是可信的，可北镇抚司就在五府六部旁边，人多嘴杂反而不好；而东厂督公王公公却是个古板人，到时候追问上来没意思；可西厂如今终究还没挂出个牌子来……”

    “你想说什么照直说，别拐弯抹角！”

    “是是是，小的记着，宫中的内官监，曾经是有大牢的。”刘瑾见张永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暗自得意自己功课做得齐全，于是更压低了声音道，“永乐年间，太宗爷把夏尚书在内官监大牢一关就是好几年，这是有案可查的。虽说如今内官监早就不得力了，可地方总还在，顶多就是破些……”

    “越破越好，难道还让他们享福不成！”朱厚照一口打断了刘瑾的话，又看着张永说道，“就是内官监大牢，你速去西苑，今天之内把太医院那几个庸医和御药局那几个管药的家伙全都拿下，把御药局太医院给我封了！”

    “奴婢遵旨！”

    眼看张永跪下行礼之后立时转身就走，朱厚照虽是从前也少有人违逆，但此时此刻一言九鼎的感受却分外不同。他转身看了一眼遮断了自己视线的帷帐，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后，继而才强自扭过头来，又伸手招过了刘瑾道：“刘瑾，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回禀殿下，司礼监把人叫过去训话了。”

    “训话？我的人他们训什么话，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还管这些，手也伸得太长了！”朱厚照从前几日起情绪就是大起大落，这会儿顿时大为气恼，“你立刻去司礼监，把人都给我叫回来，就说让他们没事少来管我的人！”

    见刘瑾答应一声要走，朱厚照突然想起一事，又开口把人叫住，继而沉吟片刻就吩咐道：“还有，去问问锦衣卫，已经知会了内阁徐勋张永的事结案了没有。要是没有，你就去告诉他们，就说这火药火器都是本太子让他办的，要是朝中还有哪个官儿不服气，尽管来找我！”

    等刘瑾走了，朱厚照突然握紧了小拳头，口中喃喃自语道：“父皇，母后我会替你照顾好的，你的这个江山，我也会替你看好的！至于那些你没有做成的事，我也会替你做成，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吧！”

    ：遗诏不算字数，摘抄来大家随便看看。如果断句有问题，那是俺的水平问题，谁要明实录居然没断句呢，唉……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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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君臣合力的第一把火（中）

﻿    把御药局和太医院都封了？

    徐勋听到张永转来这条朱厚照的命令，心里犯了一阵嘀咕，旋即就明白怎么做最为妥当。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命人招来了整整十五个百户，又把王世坤齐济良张宗说徐延彻全部都召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十二团营调来的一千五百人每三百人一队分派了出去，然后让王世坤等人各领府军前卫五百，让他们分别看守外皇城和内宫城四门。等众人都兴高采烈地领命去了，他就冲着最后的三个百户和钱宁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去守卫宫城四门，至于你们则是另有要务委派。”说到这里，徐勋微微一顿，见钱宁还能把持得住，而那三个百户却都是面露兴奋，他暗想之前临走之际问了英国公张懋，这老狐狸果然是在此番一千五百人当中塞进了几个看中的军官来，他便索性给了个顺手人情，“太子殿下传下钧旨，御药局和太医院玩忽职守，令我和张公公领尔等前往御药局和太医院拿人！记住，御药局要拿的是司社监太监张瑜和此番合药的太监，至于太医院，则是今次在乾清宫值守的院使施钦，院判刘泰及御医两人。”

    见众人听到这个命令只瞠目结舌片刻，就齐齐肃然领命，他就又补充道：“还有一条，御药局和太医院一是内官衙门，一是外头的官衙，你们需得好好约束部属。若擅毁擅拿了任何东西，后果如何想必不用我多说！好了，不说闲话了，你们立时回去整军，即刻出发！”

    御药局位于华殿后的东北角，按照洪武朝旧制，原本是医官和内侍共同管理，但日久天长中官水涨船高，渐渐地不通药理的太监们就占据了主导，成了这御药局中真正说话算话的人。而如今统管御药局的司社监太监张瑜，便是原本和医药竿子打不着的人，可凭着宠信愣是牢牢霸占着这个位子。平日里他吆五喝六在宫中异常神气，这一天却是惶惶不安，自打从乾清宫回到这里便是坐立不安，连冲着下头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好端端的，弘治皇帝怎会突然就驾崩了！即便之前没诊脉，可那几个大夫都是积年的人精，望闻问切后两项做不到，前两项却都看得分明，一个个都对自己说是没大碍，否则他就是拼着犯了圣怒，也一定会苦苦劝着皇帝让众人诊脉的！要么，是用的药有什么问题？可那不都是些补药吗，哪有好东西用下去反而坏事的……

    想着想着，张瑜忍不住一个激灵惊觉过来，暗想这一茬坚决不能认，否则别说前程，他这条性命也休想保得住。于是，他当即站起身来，沉声叫道：“来人，备上凳杌，咱家要去太医院一趟！”

    话音刚落，外间一个人就陡然之间撞开门帘冲了进来，连话都来不及说扑在了地上：“老祖宗，不好了，御药局外头来了好多兵，把前前后后看得严严实实！”

    “什么！”

    张瑜只觉得又惊又怒，正要开口喝问，外头又是一阵喧然大哗，间中还夹杂着几声喝骂和惨呼，但须臾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面对这种难言的沉寂，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随即索性大步往外走去。才一掀开门帘，他就看清了那些个挎着腰刀在军袍之外罩着素服的军士们，旋即目光又落在了领头的那个人身上。

    是兴安伯世子徐勋！

    “徐世子？你这是想干什么？”尽管张瑜竭力想让自己沉着一些，声音仍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发颤，“祖宗制度，御药局重地除了内官和太医院医官之外，谁都不能擅闯，就算你得皇上太子宠眷，岂可罔顾祖宗成法！”

    “事到如今，张公公还打算拿祖宗成法来压人？”徐勋眉头一挑，淡淡地说，“奉皇太子钧旨，提督御药房司社监太监张瑜玩忽职守，立时拿下！来人，还不看好了张公公！”

    张瑜听到皇太子钧旨五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待左右胳脖被人牢牢挟制了起来，他才一下子惊觉，忙大声嚷嚷道：“徐世子，这给皇上诊治的是施钦刘泰和太医院那些御医，咱家只是在御药房做个样子，皇上驾崩……”

    不等张瑜说完，徐勋就打了个手势，待到钱宁知机地上前堵住了张瑜的嘴，继而左右两个军校又拿了绳子将张瑜绑得结结实实，他才上前说道：“张公公，我都说了，如今拿你是因为你玩忽职守，你嚷嚷什么皇上驾崩，那到时候就不是追查这一条罪名了，后果你自己清楚。至于太医院那些人，我也是奉了钧旨，立时三刻就要去拿的！”

    挣扎了两下的张瑜听完这话，正在死命蹬着的腿渐渐就停了下来，面上的惊惧微微少了两分，只眼睛中却露出了哀求的表情，仿佛是请徐勋去掉堵嘴布，容他说两句话。然而，让他大失所婴的是，徐勋却丝毫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只是又撂下了两句话。

    “如今太子殿下还在气头上，你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还请张公公不要自误。

    至于有什么要说的，不妨如今在心里打点一二，到时候自然有你上奏的机会。”

    御药房前头就是华殿，再隔着不多远就是渊阁，希望此番不要惊动太大才好！

    从御药局中带走了张瑜和两个这些天负责合药的内侍，徐勋便把人交给了张永，一同交割的还有五十名军士。毕竟，这内官监大牢在哪里，他是半点都不清楚，还是交给熟悉宫中布局的张永最是妥当。紧跟着留下五十人看守了御药局，他便又带人从左顺门出了左掖门。他这一番即便再想低调，动静依旧很不小，正在左顺门旁边的内阁和制敕房诘敕房得到了消息不说，就连六科廊也得了信，一时上上下下为之哗然。

    “之前西苑突然驻军我就觉着奇怪，这会儿怎么突然又封了御药房！还有，徐勋不是人在北镇抚司诌狱吗，太子殿下还没登基，怎么就突然把皇上关进去的人给放出来了！”

    刘健闻讯怒不可遏，而李东阳亦面色凝重地说：“太子殿下想来是为了皇上的猝尔崩逝而一时气昏了头，可迁怒御药房总不是道理。就算他们真的有过失，至少也该先查过再说。”

    “而且就是查，也轮不到徐勋去查！”谢迁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看着刘健说道，“元辅，昨日皇上重托仍历历在目，这徐勋又带着人去了外头，不知道还会闹出多大的事情来。想必司礼监诸公也不想看着这京城内外大乱，让他们居中想想法子，容我等请见太子殿下如何？”

    “是得见见太子殿下！如今这等时刻，怎能让宫里宫外先乱起来！”

    刘健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书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吩咐了一声进来，须臾，一个书官就匆匆而入，往三位阁老脸上一扫，刚刚才通报过御药局被封消息的他便再次恭谨地弯下了腰：“元辅，李阁老谢阁老，太医院院判刘泰求见。”

    “什么？”

    屋子里的三个人全都勃然色变。那书官虽没抬头，可也能想见这三位大佬的脸色，毕竟，他之前看到那个太监打扮的太医院头子，也是觉得荒谬无稽。于是，他就又把脑袋垂低了一些，一字一句地说道：“刘泰说，请元辅和二位阁老无论如何都要拨冗接见他，他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呈报。若错过此次……”

    刘健此前曾经因为修本草的勾当和刘泰打过嘴仗，对这个嘴皮子利落医术却不过尔尔的太医院院判一丝好感也没有，闻言自然是吹胡子瞪眼：“若错过此次又怎么样！”

    “他说若错过此唉……”那书官想到那大逆不道的话，一时有些犹豫，可发现刘健已经不耐烦了，他又怕事关重大，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只怕皇上令名不保。”

    “混账东西！”

    尽管知道刘健此刻并不是骂的自个儿，但那书官仍然是喋若寒蝉。而李东阳已经是品出了这话其中的滋味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他立刻站起身低声规劝了刘健几句，回过头来就吩咐那书官出去把人领进来。待到刘泰进了屋子，那书官告退，李东阳少不得用犀利的眼神审视了他好一会儿，良久才问道：“刘泰，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若是敢危言耸听，不说徐勋正奉了皇太子令旨拿你，就是我们三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刘泰是历事两朝的老御医了，自打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之后，他就偷偷溜出了御药局，却不敢出宫回太医院，更不敢回家，就在这宫城之中找了个地方暂且避一避。这一避，他正好躲过了徐勋封了御药局的这一劫，但亲眼看到张瑜被带走那一幕的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幸，找出当年藏下的那一套太监衣裳换上之后，他便直奔了渊阁而来。

    此时此刻面对面色不一的三位阁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就垂头说道：“元辅，李阁老，谢阁老，这事儿下官原是一丁点都不想说的，可现如今是不说不行了。万岁和

    ……万岁爷不是风寒去的，而是

    ……而是服用了促精培元的丹药……”

    尽管刘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内阁三老已是齐齐色变。谢迁霍然站起身，冲着刘泰厉声喝道

    “你竟敢毁谤先帝！”

    刘泰却也光棍，索性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是不是毁谤，谢阁老可以去查！皇上此番的病，只用了药却不曾把过脉，就是因为把脉会露馅。这丹药是皇上密令我去寻来的，为的就是皇上总觉得只有太子殿下一个子嗣，若有个万……”

    话没说完，七老十的刘健上前一脚就径直把刘泰踹翻了，旋即便一屁股坐了下来，脑海中一团混乱。他恨不得杀了这个混账，可要是这等消息传扬出去，别人会怎样看他眼中的那位圣明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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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君臣合力的第一把火（下）

﻿    “没有刘泰？”

    出了宫之后的徐勋虽径直前往太医院，却也在同时派人飞马回家，打兴安伯府把京不乐给带了来。这会儿，牢牢围住太医院的徐勋带着人进去里里外外搜了三遍，施钦和几个御医都拿住了，偏偏却不见刘泰，他自然是眉头紧锁，但旋即就冲着进来禀报的钱宁说道：“也罢，把该带的人带走，回宫！”

    钱宁犹豫片刻，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徐指挥，刚刚张公公似乎说过，太子殿下说是要封了太医院和御药局。咱们刚刚在宫里封了御药局，如今却只是从太医院抓了人，这是不是还做得不够？况且，要是这些太医四下串联出去说些什么……”

    “御药局在宫里，太医院却在宫外。”徐勋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门外说道，“南边的钦天监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儿西边和北边那一溜衙门你不会没看见吧？西边是吏部、礼部、户部，北边是兵部和工部，这要是真封了太医院，那些老大人们就会把手指头戳到那些军士的脸上来。况且，宫中尚有皇太后和皇后，就是太子殿下，悲伤过度这身体也说不好，真的要把太医院封了，万一贵人们有个万一，谁来管？”

    钱宁立时醒悟到自己想左了，立时连声应是。这时候，外头却禀报说是几个太医联名请见。听到那几个绝谈不上熟悉的名字，徐勋一思量就吩咐传进，却把钱宁也给留下了。

    “徐大人，不知道您还要率军在太医院里搜什么东西，还要搜什么人？”为首的那老太医足有七十开外，虽是精神矍轹，可此时此刻说话之间，却别有一种激愤莫名的味道，“我等是一心医术的太医，又不是犯人，你打着太子殿下的名义闹得鸡飞狗跳，这是什么道理！听说你还要封了太医院，你可知道这是坏了规矩……”

    徐勋没等这位老太医说完，就冷冷打断了他的话道：“太医院上下还有规矩？”

    此言一出，他就看到那老太医的上下嘴唇一下子哆嗦了起来，显见是气极了。然而，他却丝毫没有轻轻放过的打算，冲着京不乐微微努了努嘴。果然，下一刻，京不乐便冷笑道：“刘泰等人并非因医术得百官认同而位列太医院院判的，他先前便是传奉官，成化十年奏太医院冗员五十二，他便在其中，不过是宪庙恩典方才圈点留下的，后来又升了通政使司右通政。结果宪庙一去，便有礼科等科给事中奏刘炎泰等以庸医蒙重用，一应人等所用药方竟然前后不同自相矛盾，结果一应人等降职的降职，削官的削官，而刘泰后来更是诬告构陷大臣，又借修本草之便几次三番地讨赏，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京不乐原本就是傅容身边最通晓京中内外各衙门人情典故的中官，说到这里，又扯出了太医院前前后后数桩乌七糟的勾当来，直把那几个老太医说得面颊赤红。而徐勋见火候差不多了，就干咳一声说道：“虽是有这些害群之马，但太医院也绝非都是这些尸位素餐之辈。如今这些该清理出去的暂时拿了，真正有本事的便能脱颖而出，这才是当年设立太医院的初衷。钱宁，你出去传我的话，就说是除去现在拿的这些人之外，其余人等一应原职留用。

    若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的，可具折呈上，我回头就呈递给司礼监诸公，量才选用。”

    “是，卑职这就去！”

    “等等，你再加上一句话。皇上殡天，内外无不悲痛，当此之际，太医院上下更应该齐心，与其乱走动引来百官怒火，还不如闭门好好自省，到时候贤愚自明。”

    见钱宁快步离去，而底下这些人一时间面色苍白若死灰，徐勋自然知道他们是在怕什么。如施钦刘泰这等人，在太医院的年限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上上下下自然党羽众多，可真要说能把这太医院经营得铁桶一般却也难能。尤其是如今这几个打头的被逮进去，真正有本事却被压制多年的，怎么可能还能耐得住性子？但使这些人脱颖而出，这些倚老卖老还以为是从前老时候的太医，也就该退位让贤了！

    “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各位请回吧。当然，等我走了，各位大可以去各家老大人那里诉苦说情，只事后会不会怎么样，那可就说不好了，太子殿下的一口气正没地方出呢！”

    原本众人还打算无视徐勋的警告，想方设法去朝中一众大佬那里走走门路亦或是煽风点火，可当听到徐勋这一句敲打，那热炭团似的心思立时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一时间，刚刚威气而来的几个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门去，只才到外头，他们就听到了几个难以抑制的嚷嚷

    “太子殿下圣明！”

    “刘泰这等害群之马，早就该赶出太医院了！”

    “杏林之耻，医道败类！”

    这些发泄几个老太医听在心里，面面相觑之余不由得都是满心焦躁。这朝中对太医院不满的官员不在少数，而此次皇帝从生病到驾崩竟比当年宪庙成化皇帝还短。这回要是真再有大批言官一哄而上，别说施钦刘泰等人决计招架不住，只怕他们也要遭到池鱼之殃！

    给那些太医院中被压制多年的医士们画了一张大饼许了一个希望，成功挑起了太医院内部矛盾止呕，徐勋自然不会在这地方多留，当即吩咐押上人出了门。然而，才一出太医院，他就发现门前竟是有好些身穿各色官袍的人在那儿围观，竟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正要说话，陡地就有人排众而出，沉声喝道：“徐勋，皇上不是下旨令锦衣卫指挥同知--绿＠色＃小￥说＆--悠晃了出来，见众人齐齐都往他身上打量，他便拱了拱手说道，“认识我的人不少，我就不在这儿自报家门了。对了，徐指挥身上还有皇上让他调十二团营兵回京的中旨，这位兵部主事大人，你是不是要验看验看？”

    徐勋不像李逸风人面熟，还真不认识这位说话的仁兄，听说是兵部的，他不禁心头一动。可紧跟着，他就看到一个又有一个家伙昂首挺胸走了出来。

    “就算此前是有人诬陷，如今正值山陵崩之际，你便纵兵围了太医院，这是何意？”

    徐勋见其他人窃窃私语，便坦然说道：“太医院从院使以下到御医太医医士，不少人都是多年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如今皇上晏驾，太子殿下觉得事有蹊跷，于是拿下经手过诊脉药方和医案的人严加彻查，难道太子殿下这孝心有什么不对？”

    见那人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径直把朱厚照给扔出来，一下子噎住了，他便加重了语气道：“况且太医院这些年被人弹劾冗员庸医的次数不计其数，甚至一度传出和僧道之流勾结，现如今太子殿下欲要将其整治清理干净，尊驾身为朝廷官员，为何要护着这等鼠辈？”

    “你……可你不要忘了，如今是什么日子！百事哀为先，哪有在丧期兴大狱的道理！”

    “皇上已然仙去，但宫中尚有皇太后和皇后，现如今两宫都因为皇上崩逝哀痛欲绝，随时随地都可能用到太医院。若是那几个庸医再有差池，致损两宫，那又该如何？若是说太子殿下为了两宫御体故，欲要整饬太医院不是大孝，那什么又是大孝？”

    要比引经据典，徐勋当然不是这些饱读四书五经的儒生对手，可要说斗嘴歪理，他却从来没输过人。这会儿几个回合下来，见那年轻官员势单力孤，四下里看看偏生找不到愿意协力的人，他知道因为弘治皇帝的逝去而痛恨太医院的人不在少数，于是就顺势拱了拱手道：“诸位，皇太子钧旨，令把人押回宫中亲自审问，还请各位先让一让！”

    尽管遭遇了一场唇枪舌剑，但也多亏了这一场，接下来徐勋总算是顺顺当当把人押回了宫中。然而，等他在京不乐的指引下找到了内官监和张永会合之后，却发现还有两个不请自来的人，赫然是刘瑾和谷大用。而谷大用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又让他吃了一惊。

    “徐老弟，你是不是没拿到刘泰？”见徐勋那脸色果然是如自己所料，谷大用便嘿然笑道，“我就知道我底下的人是不会看错的……你知道刘泰躲哪儿去了？这老小子简直比兔子都滑溜，他居然躲去了渊阁！”

    此话一出，徐勋不禁又惊又怒，沉思片刻，他便看着刘瑾和谷大用说：“你们两位既是来了，那这事情太子殿下可知道？”

    “殿下当然知道了。”刘瑾忙接过了话茬，咬牙切齿地骂了刘泰两声，他就恼怒地说道，“这刘泰是太子殿下指名要拿的人，内阁护着这么个罪该万死的庸医算是怎么一回事！徐老弟，殿下原本要亲自去的，可俺想着就劝了殿下回去。毕竟，这日子殿下去内阁和阁老们冲突了不好。

    这会儿谷大用派人盯着渊阁呢，咱们几个正好合计一下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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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绝不姑息，绝不容忍！

﻿    左顺门内的渊阁从来就比不上千步廊左右那些衙门的繁复规制，堂堂首辅的直房别说和那些尚书治事的二堂相比，就连六部一个郎中也比不上。然而，宫城内寸土寸金，阁臣理事的地方自然不能和皇帝后妃们看齐，于是即便整修，也就是见缝插针地多造几间屋子，多容纳几个人住，多几间存放卷案牍的仓库，仅此而已。所以，堂堂渊阁，这前头的院门反而是寻寻常常毫不起眼，和对面的华殿等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眼下这会儿，这一扇小门却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隔线，把两拨人分别隔开。外头一拨是十二团营的精锐，里头一拨却是在内阁办事的一应书官等等。两边即便算不上剑拔弩张，可这气氛也是紧张僵持得很。面对这一幕，渊阁二楼处，站在窗前的三位阁老面沉如水，最后还是谢迁打破了沉寂。

    “当初就不该顺了皇上的意思，这小子可恶！只知道逢迎太子殿下，竟不知道顾全大局！”

    “现在说这话已经晚了，你没听见外头那些军士的言语？奉殿下旨意，宫中有猪油蒙了心的太监趁乱夹带财物，于是派兵来守卫渊阁，而且他们只看着外头不越雷池一步，我们还能怎么样？况且徐勋这个当家作主的连面都不露，难道我们拉下脸去找那些军士理论？”

    李东阳之前一直觉得徐勋年纪轻轻为人赤诚，兼且不贪财有度量，可此时此刻面对这般情形，他再也没法坚持那点之前的看法。说完这话

    见刘健的脸色已经黑得和锅底似的，他便开口说道：“元辅

    咱们若还是留着刘泰接下来太子殿下说不定会亲自前来。”

    “要的就是太子殿下前来！”刘健恼怒地一瞪眼，一手抓住窗台上的木框，沉声说道，“皇上才刚刚殡天，殿下就这样恣意妄为，若是皇上在天之灵得知，必然也会失望透顶！太医院的人就算要追究，那也得徐徐追究，否则闹大了天下谣言四起，难保有什么幺蛾子！皇上已经不在了如今最重要的是长治久安

    而不是为了一时之气闹得内外不宁！”

    都是官场几十年的老滑头了，尽管心中仍旧悲恸，尽管对那位逝去的天子十二分感怀，可作为内阁阁老，三个人却在这个问题上都抱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

    因而，见谢迁也点了点头，刘健就说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派人去司礼监，要是出不去就老夫亲自去，老夫就不信有人敢拦着！就是拖

    老夫也要拖着萧敬带头去见殿下！”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元辅，李阁老谢阁老

    晚饭已经送来了。”

    渊阁地处宫城东南隅，三位阁老外加每人好几位书官，每日所用的柴米油盐都是由光禄寺按月送过来，然后诘敕房旁边的小厨房单做。尽管说不上是什么珍馐佳肴，可总是菜肉齐全，好不好吃也没人在乎。只这会儿谈论大事的时候突然涉及到了晚饭，刘健自然而然就火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晚饭！皇上驾崩，至少也该三不食！”

    民间治丧，三年大丧三天不食，九月以上期丧三顿不食，而三月五月之丧，则是一顿不食。只话是这么说，清清静静饿上一顿两顿也就罢了，三顿五顿却是难熬，因而一般守丧也就是不开灶，晚上过后点心会悄悄用来垫饥的。而天子大丧其实相当于民间诸子为父亲服斩衰，至于几顿不吃却向来没规定。这会儿吃刘健一吼，外头那书官顿时沉默了片刻，半晌才又开了。。

    “回禀元辅，外头送饭的是说到了这三不食，只道是太子殿下体恤元辅和二位阁老年老，因而特别吩咐不许断了饭食，至于其他人……”，他顿了一顿，这才磕磕巴巴地说，“其他人按照规矩三日不食，这三天……这三天就没得吃的了。”

    这一瞬间，别说刘健瞠目结舌，就连李东阳和谢迁亦是呆若木鸡。良久，李东阳才出声说道：“知道了，东西先搁在外头桌子上，你去吧！”

    等人去了，三个人你眼看我眼，李东阳就无奈地说道：“三天不吃是饿不死人，可说不定接下来那小子会按照人头供给饭食，那些个书官饿了三日，刘泰过来的消息又瞒不住，他们必定恨这家伙入骨……他是等着咱们捱不住，自己把刘泰送出去。”

    “这奸猾的小子，这奸猾的小子！”

    刘健连着骂了两声，当即气冲冲地下了楼去，不管不顾地径直冲出了院门。他才一出去，见一众军士并不退，他顿时脸一沉道：“怎么，难道连老夫这个内阁首辅，你们也要拦？”

    被派来打头看守渊阁的不是别人，正是钱宁，因而面对刘健的怒瞪，他不慌不忙一躬身道：“元辅言重了，卑职哪里敢拦您。只如今太阳已经落山了，太子殿下吩咐今夜宫城之中不许多点灯，路上昏暗，元辅若是想出去，卑职自当派人护卫！。

    “哼！”刘健终究不想和这些小喽啰一般见识，当即负手淡淡地说道，“既如此，那老夫要去司礼监！”

    然而，刚刚还做毕恭毕敬状的钱宁这会儿却立时满脸为难地说道：“元辅大人真要去司礼监？卑职才得到消息，说是太子殿下悲恸难忍，司礼监掌印秉笔这会儿全都去乾清宫了。”

    尽管钱宁说得信誓旦旦，但刘健哪里肯信，二话不说就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他没走几步，钱宁就带着两三个人跟了上来，只却不近不远地跟在几步远处。刘健威怒之下最初没注意，可等到了东华门外，他才想起司礼监远在靠近北安门的黄瓦东门之内，从这边走过去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可人也出来了他索性发狠径直沿着河边直房往北走，直到两条腿都有些酸了

    背上黏糊糊的汗把衣衫都贴在了身上。

    然而

    当他在那些内侍古怪的目光中直接闯入了司礼监后，就直奔二层门内的公厅，结果却发现这里空空荡荡。恼将上来的他快步出门，随手唤了一个小火者过来，厉声问道：“司礼监掌印秉笔诸位公公人在哪？”

    “诸位公公去乾清宫了啊，下午就过去了，没回来过。”那小火者仿佛不认识刘健，可斜睨了一眼他身后跟着兵，却露出了几分割怕的表情，忙又行礼道

    “萧公公临走前说

    若是有什么紧急要务，宫里的就暂且搁着，至于外头的，都去渊阁寻三位阁老斟酌着办。”

    可要是他们这三个阁老要找司礼监的人呢？

    刘健只觉得一口郁气直冲脑际，可对这么一个十四五的小火者发火，他又做不出来，索性闷哼一声扭头就走。等他这么出去了，那小火者一路跟着他往外走，等见着人径直冲着黄瓦东门去了，他方才松了一口气刚刚的害怕之色无影无踪。

    把这位首揍大人给打发走了，少爷和萧公公这下子都应该放心了吧？

    尽管饭菜是送来了，但李东阳和谢迁谁都没胃。等见到刘健回来那满脸失望的样子，他们顿时更没胃。了。三人商议了好一阵子，最终刘健不得不勉强认可了李东阳的提议。

    把刘泰交出去，但得是他们三个把人送到乾清宫，务必要见到太子朱厚照！

    次日一大早便是弘治皇帝的小殓。由于天气炎热，尽管乾清宫已经尽力通风，而且种种药材也都用了上去，然而小殓的时候依旧少不得流露出某些气味。然而，朱厚照却自始至终没流露出半分异色，只在亲自给弘治皇帝套上那件常服之后，他却哴哴跄跄冲出了屋子，随即两腿一软瘫在了软榻上，不知不觉又是泪流满面。他尚且如此，张皇后就更不用说了，勉强捱到结束就又昏厥了过去，一时间两个女官吓得慌忙连声吩咐传太医。

    这一声传太医顿时把朱厚照给惊醒了过来。待看过湘妃竹榻上的张皇后无碍，他就立时叫来了刘瑾，面色不自然地问道：“太医院不是给封了，人都下狱了，上哪去找太医？”

    “殿下放心，这事儿徐指挥想到了。”刘瑾把昨日徐勋的安排一说，朱厚照脸色稍霁，立时点点头道，“我那会儿是糊涂了，幸亏他聪明……对了，渊阁那边还没动静？我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他们还准备捱到什么时候？”

    刘瑾可不打算替那几位阁老分辨，当即就两手一摊装成了什么都不知道。朱厚照虽然得到了此前徐勋信誓旦旦的保证，可依旧心烦意乱，一会起身踱步，一会坐着发呆，到最后索性出了正殿站在门口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等到了渊阁传来的消息，道是刘健三人要亲自送了刘泰来乾清宫见他。尽管不耐烦见这三个老头儿，可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然而，等他看到刘泰被人带进门的时候，他就再也忍不住了，竟是忘了什么体统尊严，上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就厉声喝道：“刘泰，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父皇！”

    这声音很不小，首辅刘健惊得头皮都发麻了：“殿下，事关皇上令名，不可信口开河！”

    “哼！”朱厚照一把松开手任由刘泰落在地上，随即怒声说道，“什么信口开河，是父皇临终前亲口说的刘泰误膜！来人，把刘泰拉出去，立时斩了报我！”

    “殿下，我朝从来没有这样的旧例，况且不经法司杀人不合规矩，殿下三思！”

    “三思什么三思，经过法司，如同郑旺这般该死的到现在还没杀，这就是律法规矩！”朱厚照说到这里，冷不丁想到了之前徐勋说过的事，一时又是怒火上涌，“我不是父皇，我没他那么好的脾性，对于这些该死的家伙，我只有个字——绝不姑息，绝不容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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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一世人两兄弟

﻿    绝不姑息，绝不容忍……

    这个字从一个即将登基为天子的少年口中说出来，足以让刘泰失魂落魄。然而对于内阁的三位阁老来说，即便他们也是不时见朱厚照的，也知道这位小太子的执拗胞气，可和眼前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相比，从前那些胡闹也好任性也罢，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此时此刻，三人想到的已经不单单是刘泰的事，还有今后的朝局走向，人事任免，以及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

    治国之道就在于平衡，在于妥协，可朱厚照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于是，刘健把心一横，当即说道：“殿下，臣和李东阳谢迁有事造膝密陈，恳请殿下屏退左右。”

    乍然听见这话，朱厚照身边那几个太监是人人不高兴。然而，最不高兴的刘瑾却光棍地地冲着其他人劝道：“各位，首揍大人都说了，俺们先出去避一避，不要误了诸位阁老的大事。这外头还有不少事情要看着，俺们先去忙俺们的……”。

    刘瑾这一劝，又打头往外走，其余的人哪怕不情愿，却也只能跟在后面。等出了东暖阁，和刘瑾几乎穿一条裤子的谷大用立时停下了脚步，冲着刘瑾就没好气地说道：“好端端的你干嘛撵了我们出来，那三个老家伙包庇刘泰是铁板钉钉的，留在那里看看平日道貌岸然的他们出丑不好？再说呢，这些官激动起来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万一伤了殿下怎么好？”

    “要是真有你最后说的那一条，他们还能在内阁呆的下去？”刘瑾晒然一笑，见其他人心领神会，一时都散了，他就勾了勾手指示意谷大用附耳过来，“他们仨就是橹下去了，俺们一时半会也捞不到好处，要紧的是宫里头那些老家伙。昨儿个王岳批你们还批得不够？太子虽是许了你西厂督公，可你不想想王岳什么资历，你什么资历？”

    “那你说怎么着？”

    “那可不简单，在外头寻人帮手啊！”刘瑾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继而又生怕谷大用不明白，又轻声说道，“这宫里的看着俺们讨太子殿下喜欢，不用给好处他们就会粘上来，可外头的呢？你可别忘了，李广当年是怎么死的。说是太皇太后一句话，还有小公主去世，可要不是外头一直都是一阵又一阵的鼓噪上来，太皇太后会开口，他能自尽？一世人两兄弟，听俺的没错！”

    “老刘，你脑袋果然好使！”谷大用连连点头，那脸上写满了心悦诚服，见刘瑾得意劲上来了，他突然看到了那边乾清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忙岔开话题道，“看，是先头殿下的钧旨，徐勋已经过来了！”

    刘瑾往那一看，当即不由自主地被谷大用拉了过去。到那边厢彼此厮见过了，谷大用就冲着正殿那边努了努嘴道：“你来得正好，三位老大人正在和殿下扯皮呢！我就不明白，他们是拿着刘泰什么好处，竟然为着这么个庸医和殿下打擂台，还把咱几个都赶了出来！”

    徐勋这才知道刘健等内阁三老竟然正在乾清宫，听到谷大用这话，他就摇摇头道：“刘泰没什么身外之物能打动那三位老大人的，多半巧舌如簧说了什么让那三位没法置身事外的理由……对了，先头张瑜已经招了，说是这次皇上的病，太医院的这些御医竟是没有诊脉径直用药。”

    “我的老天爷，这些混账王蛋……哎哟！”

    谷大用竟是失态地惊呼出声，直到刘瑾一脚直接踹在了他的胫骨上，他才猛然间惊醒过来这地方不对，赶忙赔笑把徐勋往里头请。因弘治皇帝一整个后宫就只有张皇后一个那些伺候过的宫人现如今都已经重新发落了出去，有的是将来前往陵寝司香，有的年纪小的则是另行分配，这儿竟是只剩下了些太监，也没有太多可让徐勋避讳的。两人径直把徐勋带到了乾清宫后头西廊的昭仁殿，等人一坐下就追问起了张瑜的供述。

    徐勋虽没有五花门的用刑手段，但攻心之道他还是懂的。

    再加上张瑜已经是惊弓之鸟，恨不得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因而这一晚上的功夫，他着实问出了不少消息。从刘泰先后给张瑜送礼，从珍贵药材到黄白之物，价值不下数千两；到刘泰曾经给几位朝官诊治过，甚至还留下过宜子的药方；再到太医院不少御医太医医士在医术上高明不高明不知道，可却不少精通道藏方术，太医院秘藏的各种丸子多如牛儿

    ”……听得刘瑾谷大用叹为观止。

    临到最后，徐勋方才说出了最要紧的一句话：“张瑜还说，想当初皇后娘娘能一举生下太子殿下，他和刘泰功劳不小。”

    “这是什么话，连这种功劳都敢归在他和刘泰身上，他张瑜当自己什么人了！”刘瑾一时勃然色变，可说着说着，他陡然之间想到张皇后对刘泰和弘治皇帝一样是信赖有加，这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一时想到了这话兴许是真的，于是声音就低了些，“可一码归一码，功不抵过，总不能因为他有功，就把此番这万死大罪给丢了……

    徐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心里正思量该怎么禀报朱厚照，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声喧哗。他愣了一愣，见刘瑾谷大用已经拔腿冲了出去，他赶紧快步跟在了后头，就只见刘瑾三人已经从正殿出来下了台阶，而门口处，朱厚照正怒容满面地站在那里。

    “你们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刘健刚刚费尽口舌痛陈利害，得到的却是此时此刻这样的回答，他只觉得满心郁闷和无奈，甭提多沮丧了。而一旁的谢迁刚刚也没少帮腔，可朱厚照一句都听不进去，反而口口声声的问他，若是他家里父亲被庸医所害，难道他也能忍着这会儿只得叹气。至于李东阳竟是今天自始至终几乎没说话的，可此时临别之际，他去冲着朱厚照深深一躬到地。

    “太子殿下，刘泰事小，但臣请殿下对皇后娘娘言语一声，以免事后徒生波澜。”

    三位阁臣——行礼辞去，随即同时都发现了另一边和刘瑾谷大用一块过来的徐勋。刘健和谢迁同时皱起了眉头，仿佛没看见似的扬长而去

    而李东阳虽是对徐勋的行礼微微颔首

    却也没停留也没说什么。而等到他们三个一走，朱厚照就快步从台阶上跑了下来。

    “刘瑾谷大用，你们去看看母后怎样了，徐勋，你跟我来！”

    朱厚照却没有进乾清宫，而是径直带着徐勋穿过了东廊一直到邻近交泰殿那座空无一人的穿堂时，他才停了下来。背对着徐勋的他突然就这么蹲下身来，旋即完全没有帝王仪态地径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说：“徐勋我要杀了刘泰

    一定要杀了刘泰，不管别人说什么！朕要是不杀了他们给父皇偿命，这个皇帝朕宇可不做！”

    按理要登基大典行过之后，新帝才会改了自称，但这会儿朱厚照却是突然冒出了一个朕来

    用的却是咬牙切齿的口气。听见徐勋没出声，他便又自顾自地说道：“刘健他们三个居然说，刘泰说是父皇为了母后能再生一个孩子，这才服用什么丹药以至于一病不起

    他胡说道！父皇一向最有分寸，必定不会拿着身体开玩笑他最疼的就是我和母后……李东阳还说什么让我去问母后，屁话，难道母后还会为了区区一个太医和我闹别扭？”

    此时此刻，徐勋终于瞅着了一个尝子，连忙说道：“殿下，司社监太监张瑜也招认了一些讯息，容臣细禀。”

    听着徐勋那陈述，原本满脸愤怒的朱厚照先是惊愕，继而不可置信，到最后终于沉默了下来。他死命地抓着地上那斩衰麻服的衣角，整个人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眼神中与其说是痛苦悲伤，不若说是呆滞茫然，仿佛灵魂一下子从身上抽走了一般。

    “怎会是这样……怎会是这样……他居然还是见鬼的功臣，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他不成……”

    徐勋知道张瑜敢这么说，必然有所凭恃，指不定就是张皇后心里也记着这桩功劳，所以他实在不能瞒着朱厚照。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这位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小太子悲痛成了那种样子，心中不忍的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就着朱厚照的背后蹲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殿下想必应该听过一句俗话，多的是锦上添花，少的是雪中送炭。想当初皇后娘娘生下殿下的时候，自然是普天同庆皆大欢喜，这样的美事，谁都想往自己身上揽功劳。可后来皇后娘娘又曾经两度有妊，只小殿下和小公主全都不幸夭折，那刘泰怎么就不说这也是他的手笔？

    而之前皇上原本并非什么来势汹汹的大病，在他手上却成了这般光景，他却巧言令色推在了什么丹药上头，须知那丹药是他寻来的，纵使是皇上确实服用许久积下了火毒，也是他这个进献东西兼且挑唆皇上服用的罪魁祸首可恶！而且，我这个不懂医药的都知道服丹会积下火毒，症状和风寒不同，他这个积年的大夫，竟会不知道如此状况下开不得那些大热补药？”

    朱厚照起初只是怔怔听着，最后突然一把抓住了徐勋的手，仿佛是抓住了那最后一根稻草，竟是连连点头道：“徐勋，你说得对！是我被他们说糊涂了，那些可恶的混账，只知道揽上功劳推卸责任，分明是巧言令色！唉，父皇其实也是为我好，我要是还有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兄弟就好了……不闲扯了，徐勋，母后那儿，你陪我一块去说！”

    ps：从明实录到万历野获编再到其他各种野史，有一个事实是很奇怪的。

    弘治皇帝三十六岁就莫名其妙死了，有一批官员嚷嚷着要杀了那些庸医，但包括张皇后正德这对留下的孤儿寡母，李东阳谢迁这几个对弘治皇帝感情很深的阁臣，都似乎对治罪太医给弘治报仇不那么热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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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项庄舞剑志在沛公

﻿    尽管也曾经遭受过丧父之痛，但这一次弘治皇帝徒然过世，对于张皇后来说仍然是极大的打击。她这辈子一直都是顺顺利利的，哪怕当年礼部遴选太子妃，她亦是一举中的，这婚后夫妇和美，丈夫贵为天子，却比民间富家翁更洁身自爱，多年以来未曾纳过一个嫔妃，唯一遗憾的便是在朱厚照之外，她的另外一子一女都是半途夭折。

    然而，她怎么都没想到，丈夫不过年仅三十六岁，这区区一次风寒，就这么轻轻巧巧让他撒手西归，留下朱厚照和她这孤儿寡母在世上。对她来说，这无疑是天塌了。此时此刻，尽管她已经清醒了过来，可脑袋依旧是昏昏沉沉，连眼睛都似乎没了焦距。

    “母后，母后……”。

    “我没病，用不着服药。”张皇后突兀地迸出了这几个字，旋即才发现帘帐已经被人高高挑起了，一时大为恼怒。然而，支撑着坐直了身体，她这才看清楚身前单膝跪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朱厚照，眼神顿时迷离了下来，竟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儿子的脸颊。

    “母后当然没病，吃那些庸医的药作甚！”

    徐勋虽是竭力劝说了朱厚照不要一竿子打翻太医院那一船人，可朱厚照依旧耿耿于怀，此刻一开口就是庸医二字。见张皇后神情惘然，他便伸手上去握住她的右手道：“母后只是悲伤过度伤了神思，好好静养就行了。这些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您得好好休息才是。”

    “嗯，你也是……从斜主后，你父皇留下的这重担子就得换你来扛了！”说到这里，张皇后忍不住又悲切了起来，竟是不由自主流下了眼泪，“可怜你才这么一点大，就要担起天下最苦最累的担子……”。

    “母后，儿臣长大了，儿臣会努力的！”朱厚照一口打断了张皇后那悲音，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儿臣今天是有一件事要和母后商量。要不是那些庸医胡乱用药，父皇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撒手西归，事到如今咱们都是后悔伤心，可怎么能便宜了他们！所以，儿臣已经命人将掌管御药局的司社监太监张瑜以及下头主管合药的几个太监，还有太医院那几个领头的一股脑儿都拿了，一定要重重治他们的罪！”

    张皇后从前也不怎么管国事，除非是犯到了张鹤龄张延龄这两个弟弟身上，她才会不依不饶无论如何也要让弘治皇帝惩治了那些人。此时听朱厚照说到要惩处这些太监和御医，她微微一犹豫，随即就问道：“都有谁？”

    “张瑜，下头那几个太监的名字儿臣一时半会也没法全都记得。还有太医院的施钦、刘泰、高廷和……”。

    朱厚照还没说完，张皇后就突然打断道：“那你打等怎么治他们的罪？”

    “照我的意思，寸磔也是便宜了他们，当然应该杀了以儆效尤！”

    “这不行！”尽管张皇后对弘治皇帝的去世伤心欲绝，可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张瑜带着刘泰前来诊治，几次折腾不已的毛病都是刘泰药到病除。更不要说除却这些，她还有另一桩顾忌。因而只顿了一顿，她便沉下脸说，“他们罪该万死不假，可无论是贬官也好，流放也罢，亦或是戍边，可多年苦劳总是有的，留一条命也就罢了。”

    “母后！”朱厚照一下子急了，霍然站起身来，“难道你也相信张瑜刘泰他们说的鬼话，什么儿臣降生都是他们之力，亦或者是……亦或者是父皇此次之所以会出事，是因为服了什么丹药，打算和母后你……打算和母后你给我再生一个弟弟妹嘛

    ……”

    这最后头一句话朱厚照陡然压低了声音。即便如此，张皇后仍是听得潸然泪下，好半晌才说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那还问我？厚照，当年我和你父皇成婚之后四年无出，两宫太后和群臣都想方设法让你父皇纳妃，他为此也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压力，也多亏了张瑜和太医院那些人多方设法，所以才有了你。至于这一次，你父皇是和我说过，说是你一个人孤单，想给你留个弟弟妹妹……”

    “可母后，这都不是他们这些庸医害死父皇的理由！”朱厚照重新又跪在了床前，看着张皇后软言说道，“母后，就算当年他们有功劳，可该赏的都已经赏了。说句不好听的，母后后来那两次有妊，弟弟妹妹却都一一夭折，天知道会不会就有他们用药错误的缘故？至于这一次，父皇肯定是被刘泰蛊惑了，他用这种乱七糟的秘方害死了父皇，怎么还能饶他！”

    “这……你说得也有道理。”

    张皇后终于有几分心动了。虽说刘泰用着顺手，人也小意殷勤，她甚至因为他今年千秋节通过萧敬敬奉上来的那块龙凤旱祥宝玉而对弘治皇帝进言，说是要复其院判，但如今丈夫威年逝去，这些再怎么也比不上夫妻情分以及锥心之痛。然而，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可是，若先前那些传扬出去，你父皇的多年英名……”

    “母后，英名不能当饭吃！”朱厚照闻言顿时更急了，“儿臣今后就是皇帝，难道让他们不要乱写还不成么？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徐勋，你进来！”

    他这一声喝顿时吓了张皇后一大跳。见门外没有动静，她松了一口气，立时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冒冒失失的，你竟然让他一个外臣进乾清宫也就罢了，可我是什么人，怎能轻星见他？”

    “您是我的母后，也是将来大明的皇太后，见一见我的心腹股肱有什么要紧。”朱厚照一回头见徐勋迟迟不进来，顿时给气乐了，“徐勋，你还在那磨磨蹭蹭干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母后！再说了，父皇临终前一夜，不是才召见过你吗？”

    闻听此言，张皇后无法，只能伸手把半边帘帐放了下来。果然，下一刻，就只听外间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多时，她就看到有人影影绰绰地在床前行礼，忙轻道了一声免，随即就说道：“徐勋，这几日奔波多亏了有你。

    太子年少，你既是得他信赖，凡事要多多提点，不可让他任性胡来……”

    “母后！”朱厚照见张皇后又把自己当成小孩子，顿时气鼓鼓的，“徐勋，母后担心重重惩处刘泰等人会伤了父皇英名，你赶紧帮我劝劝她！”

    徐勋刚刚侍立在门外，内中这母子俩的话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他定了定神，便沉着地说道：“皇后娘娘之前所虑极是，刘泰既然敢托庇于渊阁，必然不是三位阁老要庇护他，而是他拿着皇后娘娘所顾虑的这几点作为要挟，其心可诛！然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不能轻易放过，否则国法不说，试问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日后想到英年早逝的皇上，岂不是总会心里过意不去？”

    见张皇后不说话，而朱厚照则是面露鼓励地冲着他连连点头，仿佛在暗示继续下猛药，徐勋微微一顿，就再次深深低下头去：“再有，恕臣直言。之前皇上威年在位，凡事几乎都是决之于内阁三位阁老，外头六部尚书亦是多有历事三朝四朝的老臣。如今太子殿下即将登基，与之前皇上的性子也罢作风也罢，都有所不同，若是能利用此事，提拔一些年轻有为而又愿意辅佐的年轻臣子起来，亦是在外朝多一些臂助。”

    “的！”

    这话才真正说得张皇后为之动容了起来。她一下子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徐勋，你此话从何说起？”

    “皇后娘娘，内阁三位老大人是皇上在世时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的，而皇上亦曾经将太子殿下托付给他们，按照民间的俗话说法，便是托孤重臣。三位老大人的人品朝中上下都信得过，可人无完人，太子殿下年少，万一登基后君臣之间闹出了些许龃龉来，在外人看来不免都要觉得过错在于殿下。而且，议决大事的永远都是这些老面孔，这些人往往固执难以说服，而在年岁性情上和太子殿下相似的年轻官员却要熬资历捱日子，把锋锐全都磨没了，这才能进入内阁部院，此消彼长之间，太子殿下日后要独自承受的压力何其大？”

    张皇后还听得似懂非懂，朱厚照却是眼睛一亮，使劲一拍大腿道：“徐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就叫项庄舞剑志在沛公！是不是派人去让外头那些年轻官儿上奏重重惩处刘泰等人？内阁他们三个肯定是还要磨磨蹭蹭，到时候朕一准了，那些官儿就会站在朕这一边？”

    堂堂太子说话简直犹如街头拉帮结派，徐勋心里哭笑不得，可想想确实和这道理差不多，他只得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当然，也不能都只是那些年轻言官，必须找个有分量的人领头。这个人必须岁数够大资历够老……”

    “我知道我知道，也就是镇得住场……你别废话了，快说，究竟是谁？”

    见朱厚照急不可耐，而张皇后亦是伸手拨开了帷帐，徐勋张了张嘴，低声吐出了微不可闻的两个字。转眼间，朱厚照就立时重重点头，又干脆站起身来，大力拍了拍徐勋的肩膀：“好，好！就按照你说得去办，至于刘泰，立刻发落到内官监大牢去蹲着，我一刻也不想再看见他！最好再放两只老鼠蟑螂进去，让他睡不好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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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雷声大雨点小？太子自有沟壑

﻿    按照大明朝历代皇帝的规矩，皇帝大殓应后的成服日，原本该是武百官以及军民百桴姓等赴思善门外哭临的日子。然而，由于弘治皇帝猝尔去世，内内外外一团乱，一直到成服日之后又拖了九天，礼部才呈上了大丧的仪注，同时将遗诌颁布天下。从这时候起，上桴上桴下桴下再提起弘治皇帝的时候，原先的称呼方才一并改换为大行皇帝。至于朱厚照这个事实上的王朝正统继承人，由于尚未登基，上桴上桴下桴下自然仍是以太子殿下呼之。

    大丧礼仍在平稳有序地进行，接下来的便是军民上笺表劝进，太子固辞，这样的戏码从古至今无一例外，不过繁复一些而已。然而，内阁三位阁老最担心的事一直没有消息，尽管对他们来说，没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一想到李东阳那会儿临别之际对朱厚照的话，就连弘治皇帝驾崩之前曾经和李东阳闹过龃龉的刘健，也不得不对自己这位同桴僚竖桴起了大拇指。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西涯，你这本事老夫佩服。”

    “没法子，我们说了那么多，终究还是不及皇后娘娘一句话。”

    谢迁叹了一口气，想到朱厚照那时候表现出来的强横态度，再想想弘治皇帝的容人雅量，他虽说极其痛恨刘泰，心中仍是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担忧来。于是见李东阳不吭声，他便又说道：“听说内廷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经吩咐以旧日东宫中官谷大用立西厂，以刘瑾掌钟鼓司，以马桴永成为司社监太监，再加上先前以张永监府军前卫，林林总总我们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这内廷的天翻地覆，只怕也就在顷刻之间。”

    “是啊，如今司礼监诸公，虽说也有各式各样的毛病，但大体来说和我等多年共事，彼此性桴情等等都熟悉，为人都还过得去。在这等事上，我们需得为他们维持一二，否则司礼监换人批红，只怕重蹈当年覆辙。”

    这个当年指的是什么时候，响鼓不用重锤，刘健不继续说下去，其他两人也都知道。然而，三人计议停当之后尚未散去，外间就有书官来报，道是司礼监派了书写字来送折子。因这些天操办弘治皇帝的丧礼，不要紧的事情就各衙门斟酌着办了，大事也不会挑在这时候上桴书，所以往日堆积如山的奏折，这天却只寥寥十几本。李东阳谢迁见状，就索性在刘健的直房里——拿起来随便没览了一遍。可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两人同时大吃一惊。

    “元辅，今天这折子……”

    刘健见李东阳谢迁脸色不对，立时也快步走上前去，然而，一打开那本折子，他就眯起了眼晴，紧跟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英国公张懋上的折子，内容竟是弹桴劾刘泰等人，且言辞犀利，让人一看就知道显然是别人代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东阳谢迁，见两人苦笑着递过另几个本子来，他接过一看，见都是一些陌生的科道言官名字，眉头自是皱得更深了。而接过张懋本子的李东阳扫了一眼，竟是突然念出了声来。

    凯

    庸医杀桴人律科过失特为常人设耳。若上误人主，失宗庙生灵之望，是为天下大害，罪在不赦。故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谓之大不敬，列诸十恶。请加瑜等显戮，以浊神人之怒。”念到这里，李东阳弹了弹这本章，若有所思地说，“英国公挑头，又以重话挑桴起众怒，这下子，接下来必然是雪片似的奏折送进来，事情怕是压不下去了。

    …………………………

    “这事情就不能压下去！”

    天子大丧，虽是遗诌不禁音乐嫁娶，但饮酒等等按例还是禁止的。一时间，京桴城上桴上桴下桴下往日宾客满盈的酒楼饭庄都没了生意，旁人若是要谈一些不方便在家里说的事情，就只有上那些茶馆。于是，平日里就以雅致隐秘闻名的几家茶馆立时生意红火爆棚，日日雅座包厢都是全部定了出去，日程已经排到半个月后了。

    此时此刻，东四牌楼处的一座茶馆二楼包厢，便是坐着这么几个人。为首的徐勋说出这么一句话后，见身前的几个人都是连连点头，他便说道：“大臣们有大臣们的顾虑，于是老成持重到连刘泰这等人都要保着，无异于立了一个坏规矩。要是当年宪庙驾崩的时候，就好好清理太医院，哪里会留下如今这等情形？此番徐兄的这一篇章写得铿锵有力，英国公赞不绝口，于是一个字都没改动送了上去，到时候太子殿下若看到了，必然也要击节赞赏。”

    徐勋见徐祯卿开口要谦逊，他便摆了摆手说：“如今太子殿下的登基日子已经定下，五月十，照例天子登基大桴赦天下。但太子殿下已经说了，如刘泰等人绝不赦免，此外就是应前判处的郑旺等人，也一并在处刑之列。天子宽仁，却不能被人当成是糊弄的筹码。”

    徐祯卿自从高中传胪，继而又点了翰林，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命运的轨道就已经走上了另一个分岔线。踌躇满志的他自然充满着锋锐之气，闻言立时说道：“不错，这样的人要是不明正典刑，如何对得起素来对他们不薄的大行皇帝，太子殿下英明！只是，就算此次功成，也不过借此机会动了小小一个太医院，是不是

    ”

    徐勋没等他说完就笑了：“你是说雷声大雨点小？接下来，殿下要动的，就是早朝了。”

    “啊？”

    此话一出，别说徐祯卿大吃一惊，就连祝枝山和征明也都是吓了一跳。这朝会制桴度可说是根本中的根本，现如今太子尚未登基，就已经把主意打到这上头去了？而徐勋露了个口风，却并没有继续，而是改口嘱咐三人回去之后联络一下来自南直隶的同乡同年，集中火力把矛头先先对准太医院，剩下的事情心里有数就行了。

    见完了他们，他会钞从后门离开了茶馆，立时有一辆车到面前停下。冲着驾车的金六低声吩咐了一句去英国公府，徐勋就弯腰上了车去。待到里头一坐下，见阿宝忙着倒茶递毛中服侍，他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就笑道：“阿宝，这些天不见，你倒是能干了啊。

    “老桴爷说，如今陶淞不在，这卜厮的事情该我着做起来。”阿宝咧嘴一笑，对于徐勋的夸奖显然很是高兴，“金六爷也说，少爷在外头成日里忙，这难得一会儿伺候好了，就是我的本分做好了。”

    听到外头传来了金六一声咳嗽，徐勋想到这家伙也升格成了金六爷，顿时忍俊不禁。拉扯了几句闲话，他正打算盘算一下今后，就只听阿宝突然递来了一句话。

    “少爷，昨儿个我去外头买东西的时候，见着杜公公了。”

    徐勋被阿宝说得莫名其妙，眉头一挑问道：“哪个杜公公？”

    “就是临清钞关的那个杜公公啊。”

    阿宝不提起，徐勋已经几乎忘了自己当初在临清遇到过的那个钞关太监杜锦。他那会儿瞧不惯这家伙拿人做法的态势，轻轻巧巧戏桴弄了他一番，继而又卖了个人情。只是他和李荣后来的关系实在谈不上和谐，自然不会再记得那么一个人。这会儿想了想，他就对阿宝问道：“你是在哪儿遇见他的，看他气色如何，是穿着常服还是官服？”

    “我在西安门大街遇见他的，看他脸色不得

    ……不对，应该说是有些得意。他身上穿着圆领衫，就是那些公公们常穿的那种。”

    虽说阿宝也就只能提桴供这么些信息，但徐勋已经大致有了数……看样子，那个杜锦是调了回京，而且少说也升了一级。然而，这不算什么了不得的要务，他也就是暂且放在了心上，并没有太在意。等到了英国公府后门，他让阿宝下车通报一声，立时就有人迎到了车前。

    “徐爷，我家国公爷早就吩咐过了，容小的引领您进去。”

    由于早得了吩咐，英国公府后门干干净净，一路上连个闲杂人等都没有。及至徐勋一路跟着那管事七拐绕过了一条漫长的夹道，见半亩荷塘假山后头，隐着一溜三间厅，他便加快了脚步。果然，门前一个书童早早打起了斑竹帘，躬身让了他进去。

    “英国公好逍遥啊！”

    英国公张懋丢下书就笑呵呵站起身来：“年纪一大把了，不逍遥还能怎么着，这次被你挑唆做了一件大事，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肚子里骂我！”

    “那也未必，别人顶多嗔英国公多事罢了，但更多的却得竖桴起大拇指夸英国公一句眼里不揉沙子！”徐勋一句奉承，见张懋高兴得捋起了下颌的银须，他就又说道，“再说了，满京桴城武官桴员虽多，可在这事上能挑大梁的，也就只有英国公一个了！”

    “这话我爱听！”张懋嘿然一笑，摆手示意徐勋坐，随即就饶有兴味地问道，“之前这事儿已经做成了，你这如今最忙的人这会儿无事不登三宝殿，应该不止这件事吧？”

    “自然不是。”徐勋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英国公是特旨不用天天上朝的，想来应该知道朝会的弊端。每天只奏五件事，其他的时间就是漫长的排班等待，既冗长又浪费时间。所以，殿下已经决意，打算把如今这日日模样大于实质的早朝给改成五日一朝。”

    即便英国公张懋一大把岁数，这会儿险些从位子上弹了起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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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淑女之思，御状吃瘪

﻿    英国公张懋的失态并不是个例。当徐勋先后去见定国公徐光祚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的时候，人人都是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第一反应就是太子殿下果然又胡闹了。而当听到徐勋所言第二句话时，这几个见多识广的人第二反应却是太子殿下疯了。

    原因很简单，那第二条是仿仁庙旧例，重开华殿便朝，也就是华殿议事。尽管只是三日一次，但对于登基十年史载只是九见阁臣的弘治皇帝来说，如今从上至下的人可以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哪怕三日一次，朱厚照一年到头得和大臣们见多少回？这是无数言官们前赴后继上书都不普换来的福利，就连阁臣们，翘首企盼也只是希望司礼监那些太监有事能到内阁直房来，别总是让那些微不足道的书写字来回跑腿传话。

    众人最初都以为是徐勋劝谏的朱厚照，徐勋却不得不大费唇舌地解释。这还真不是他的手笔，这不过是小太子眼看弘治皇帝多年雨雪寒暑上朝攒在心里头的怨气。论理他应该是举双手双脚赞同，可心里却觉得这事情来得太早了一些。对于没有正式朝政经验的朱厚照来说，在华殿直接和朝臣面对面，远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只他劝说了两句朱厚照听不进去，也只能暂时作罢。

    横竖这事儿在朝堂上还有的是扯皮，他如今就是担心也没用，只回去告诉即将登基的小太子，那几位顶尖的勋贵，还有萧敬这司礼监掌印，对清洗太医院持十分赞同对改革早朝制度持有保留的支持，这就已经够了。

    然而

    匆匆回宫的他只在朱厚照面前把今天这事情始末说了个大概

    朱厚照就丝毫不以为意地说：“好，我知道了，我就知道这事儿交给你准没错。对了徐勋，我将来不想住在乾清宫，你觉得我在西苑内校场那儿造一座别宫怎么样？”

    “啊？”

    徐勋实在是觉得朱厚照这跳跃性思维来得太大，一时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好一会儿，他才试探道：“殿下，您是觉得乾清宫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我呆在这儿就会想起父皇。”朱厚照耷拉下了脑袋，脸上又露出了掩不住的黯然“我呆在这里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每次醒来的时候，都好像能抓住父皇的手，可就在抓紧的那一刻，他却又松了，结果我每晚上都睡不好。父皇在这里住了十年，这里仿佛到处都是父皇的气息，我白天愿意在这儿多呆呆，可晚上我真的不想睡在这里。太冷清，太空旷

    好像就只我个人似的……”……”

    见朱厚照说着说着，仿佛要在大热天打寒喋似的，徐勋连忙亲自去倒了一盏热茶来递给朱厚照捂在手里，旋即就软言说道：“西苑那边就算要修宫殿，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而且，总得等大行皇帝梓宫移宫之后，殿下搬出这里才能名正言顺。依臣之见，殿下不如先继续住在承乾宫，对外的理由……就说是寄托哀思，缅怀先帝，谅别人也没话可说。”

    “那西苑造宫殿呢？”

    “西苑造宫呃……”徐勋卡壳片刻，最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堵不如疏，造就造吧，只把事情对朝臣们说得缓和些就行。于是，他眼珠子一转就计上心头道：“那这样，就用练兵的借口，就说殿下要亲自练兵府军前卫！”

    “好！”朱厚照越看徐勋越是高兴，死命盯着自己最信赖的这个伙伴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轻咳一声道，“那我还有另外一件最要紧的事交给你，你可能为我办、好？”

    徐勋见惯了朱厚照的不按常理出牌，此时哪敢立刻答应，而是眉头一皱警惕地问道：“殿下不妨先说是什么事。”

    “这个……礼部正在为我选呃

    ……不对，应该说是在选未来的皇后不是么？他们选出来的人我实在是不太放心，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打探打探？最好能把所有候选人的姓名籍贯年岁那些信息都给我先过目瞧瞧，否则这连人都没瞧见就要成婚，万一歪瓜裂枣的怎么办！”

    见朱厚照那副不得劲的样子，徐勋不禁哀叹了一声：“殿下，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能够，最好再让您瞧上那些姑娘一眼？”

    “是啊是啊，到时候让我过目选择那就最好了！”朱厚照完全没意识到徐勋那是在说反话，竟兴奋得什么样似的，“要不，咱们俩先到民间溜达溜达，看见合适的记下来，然后在礼部选妃的时候，让他们把人选进去？”

    “我的殿下，您真以为我是无斯不能的啊！”

    徐勋无可奈何地一手扶额，甭提多头痛了。他是鬼主意多不假，可礼部选妃是多年经验了，这又不是选驸马利益不大，除却锐意仕途的，其他众多人都想家里出个皇后，也如同寿宁侯建昌侯这两张一样威风一把，哪里是他能左右的？而且就算礼部选妃朱厚照去看一眼，不满意后难道还能向退包换？带着小皇帝去礼部偷看他未来的新娘，这一点他是能够想方设法做到，可怕就怕事后朱厚照一个不满闹了出来，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你就是无所不能，总之这事情我就交给你了，这是皇帝的旨意！”朱厚照不由分说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就笑吟吟地说道，“这事儿办成了，我立马给你和沈家姐姐赐婚。这事儿要是不成……嘿，我让你再打三年光棍再说，总不能让我独个儿倒霉！”

    面对这样的交换条件，欲哭无泪的徐勋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旋即才突然想到，从自己入狱到如今，他倒是往家里和沈悦那儿捎过信，可人还没回去过。老爹那里还好办，怎么如今也是当着伯爵又挂着正二品官职，消息总灵通一些，可小丫头那里只怕得事后用点功夫去交代了。尤其是要让小丫头知道他居然被迫和朱厚照定下了这样的城下之盟……

    他正想着，目不转睛看着他的朱厚照却突然又嘿然笑道：“怎么，有淑女之思了？徐勋，你可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要是礼部选的人不好，又或者我娶不到我想娶的姑娘，将来就算你成婚的时候，我也给你送上十个个美貌宫女，你要敢多看一眼，看沈姐姐在家里收拾你！”

    “是是是，臣一定尽心竭力还不行吗？”

    徐勋愁眉苦脸地答应了一句，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从选妃的根子上做做章。可一想礼部那一摊子事他完全插不上手，也就只能打消这异想天开的设想。就在君臣二人你眼看我眼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王公公，这会儿你不能进去，殿下和徐勋在里头商量事情！”

    “闪开，我有要紧事面见殿下！”

    只听这声音，徐勋脑海中就已经冒出了一个人影，而朱厚照的反应更加直接，眉头一皱就说道：“王炮仗？他不在他的东厂好好呆着，到这儿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王岳就拨开竹帘子进了门来，看也不看徐勋便跪下冲朱厚照行了礼，随即抬起头说道：“殿下，先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叶广查办的徐勋张永私调火器一案，以查无实据结案，奴婢觉得不对，所以就让东厂……”。

    “谁让你查的！”朱厚照一下子火了，当即打断了王岳的话，“这事情是我带着张永去求的父皇，父皇亲自下的手令，然后交给张永去调的火器和火药，期间每一件事都有对我回报，你是不是还要查一查我这个太子是不是心怀不轨？不过是父皇不想把事情闹大了，于是暂且敷衍一下那些啰啰嗦嗦的家伙，你还当真了？”

    王岳被朱厚照这连珠炮似的一番话给说懵了，半晌才又重重磕了个头说：“殿下，就算前事真的是皇上中旨，这徐勋身上也有颇多可疑！他在南京本是有名的浪荡子弟，和兴安伯并不是什么父子，只后来却……”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朱厚照厉声打断了王岳的话，继而大发雷霆道，“王岳，看在你伺候过父皇那么多年，我最后警告你一回！先前的那案子父皇已经说过结案了，那就这么结案，外头的官儿们怎样是他们的事，可你下头那些人别想再兴风作浪！还有什么徐勋的从前，我管他从前是干什么的，我只知道他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现在你该说的都说完了吧？出去，日后不许未经通报再擅闯进来！”

    “是，奴婢遵旨。”

    王岳满腹忠心进来劝谏，未料得却来了这么一个结局，顿时只觉得心里又苦又涩，这会儿勉强又磕了个头后起身。见徐勋看着他的眼神异常奇怪，与其说是仇视不如说是怜悯，一时他又激起了心头的傲气，竟是冷哼一声就扭头大步离去。

    “反了他了！”朱厚照只觉得余怒未消，可见徐勋似乎并不着恼，他不禁皱了皱眉，“徐勋，父皇对我说过，王炮仗人是爆炭性子，可心还是好的，他那些话你听过就算了。”

    “是，臣多谢殿下维护。

    徐勋连忙行礼称谢，接下来又被朱厚照缠着说选妃的事，等好容易成功落荒而逃之后，一离开乾清宫，他刚刚打趣朱厚照的那促狭表情立时无影无踪。

    王岳这王炮仗的名声实在是名不虚传，可既然是炮仗，总得有个点的人。要说王岳这性子，能在宫中东厂的位子上坐这些年，还真的是多亏了有弘治皇帝这样的天子，如今换了朱厚照，此人那满腹忠心就变成满腹不合时宜了！

    于是，他也不回西苑，径直从玄武门出了宫城，一路直奔黄瓦西门的内官监。一到门口见着守在这里的钱宁，他就问道：“刘泰眼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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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真相，投靠

﻿    尽管这回被打入内官监大牢的足足有十余人，但最倒霉的却是刘泰。因为起头在太医院中没抓到人，徐勋为此和内阁那三位阁老使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于是最后把人关进去的时候，他有意对钱宁和那轮值看守的三个百户交待了朱厚照的话。

    别说钱宁最是玲珑剔透的人，其他三个何尝不是人精，于是，朱厚照所言的老鼠蟑螂他们是有意丢进去了好几窝，伙食上头虽谈不上克扣，可三顿饭有时候隔得极近，有时候却拉得极远，他要么饿得两眼发昏，要么饱得什么都吃不下。

    于是，年纪一大把的刘泰可谓是饱受折腾。这会儿他蜷缩在墙角，见那几只老鼠正在旁若无人地在他身前不远处啃食他之前吃剩下的馒头，不时还停下来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上一会，他只觉得毛骨悚然，根本顾不得去理会更远处那些乱窜的蟑螂。他最初被丢进这里的时候，还指望过内阁那三位大佬能记得对他的承诺，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之后，他就渐渐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奈何这会儿他就是说要招供，送饭的人也丝毫不搭理。

    因此，当再次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只以为是又来送饭，嘴角忍不住抽搐了起来。上一顿饭才刚吃过大半个时辰，这会儿他肚子里还塞得满满当当，如今送过来的这些完全是便宜老鼠了。当然，好在这些老鼠有吃的顾不上他

    否则天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然而，就在他看到来人在栅栏前略弯了弯腰，本以为会放下饭碗的时候，他却突然听到了一阵钥匙碰到锁具的声音。

    在一瞬间的呆愣过后，他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窜了起来，竟一溜烟朝牢门冲了过去。然而，眼看他一只脚已经冲了出去，却突然吃人扣住肩膀和胳脖，旋即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地被人压在了地上。

    “老家伙，你还想跑？”

    “不不不

    大人，求求大人给我换个地方，我什么都招，我什么都愿意招！”

    钱宁见刘泰那一身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之后就冲着两个幼军使了个眼色。见他们老大不情愿地上了前来，二话不说扒了刘泰的衣裳

    旋即一桶水当头浇了下去直接把老头儿给弄懵了，他这才淡淡地说道：“把他洗干净了换身衣裳带出来，徐大人在公厅等着。”

    在司礼监还未掌握批红大权的时候内官监曾经是二十四衙门当中最风光的一个如今却是大不如前，纵使在这儿当着个太监，在外的风光也及不上司礼监一个随堂。因而朱厚照在刘瑾的撺掇下把一应人犯全都关到了这里内官监几个太监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奔前走后异常周到，浑然忘了从前自己是最瞧不起那些大兵的。

    因而

    之前徐勋一到，大半功夫就都花费在了和几个太监的客套话上头，好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刘泰却还没送到。他耐心地喝了半盏茶这才等到两个幼军一左一右夹着一个头发湿鹿缠的人进了屋子，把人往地上一丢就叉手行了个礼。

    “你们先出去吧。”

    徐勋一看刘泰这狼狈的样子就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钱宁是隐晦地提过那监房中老鼠蟑螂乱窜，他不想领教那光景，于是少不得把人提到了这里来讯问。此时此刻，见刘泰俯伏在那儿异常可怜，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刘院判，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有，我有下情禀报，有下情禀报！”刘泰慌忙抬起头嚷嚷了两句，见徐勋面带成谑地看着他，他不觉吞咽了一口唾沫，这才讷讷说道，“徐大人，大行皇帝这场病原本不小，两三剂药下去，就能决计药到病除的，可因为太子殿下先头装病，还有说了一番让大行皇帝恼火的话，大行皇帝就吩咐了我，不许让人诊脉，只开些不痛不痒的药，预备让太子殿下监国。大行皇帝还说，只有让殿下真正临朝主政，知道治国的难处，才命

    ……”

    “住曰！”

    不等刘泰说完，徐勋就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见下头的人抖得和筛糠似的，他便徐徐站起身，走上前两步后，却是在刘泰面前蹲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刘泰的眼睛。起初他就只见刘泰极力镇定地和自己对视，可渐渐的，他就有些慌乱了起来，到最后索性竟垂下了眼睑去，这时候，他便冷笑了起来。

    “你事事全都推在大行皇帝身上，以为死无对证是不是？大行皇帝做事素来堂堂正正，少有用这些小伎俩，你敢说不是你挑唆的？另外，你之前对内阁三位阁老说的那些话，还有你从前蛊惑皇后娘娘的那些话，你敢说不曾花言巧语有所蒙骗？刘泰，事情到了如今这份上，我不妨告诉你，就在昨天，英国公和好些言官已经上书弹劾你，

    还有张瑜施钦高和这此人用药致损大行皇帝，

    该当以大不敬罪论处！”

    大不敬！

    刘泰之前托庇内阁，已经不是求保全什么前程富贵，而只是为了自己一条命。毕竟，哪怕是庸医杀人按律当斩，这斩刑也不是立刻处决，况且新帝登基总要大赦天下，他再想想别的办法，这一条命总是能保住的。

    可真要是按照十恶律条中的大不敬，别说他休想活命，就是家人老小也要全都牵连进去！

    “徐大人，你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求求你为我美言几句，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德！”慌乱之下，刘泰鬼使神差地迸出了这么一句戏中最常见的词，见徐勋微微一挑眉，他便又把心一横道，“我多年为太医，家里积蓄不少。倘若徐大人能够留我一命，我愿嗯

    ……我愿意重谢黄金三千两！”

    黄金三千两？

    徐勋心头一动，当即哂然笑道：“刘院判，你这空口说白话就想让我信你？”

    听到徐勋并未明白拒绝，刘泰心里松了一口大气，暗想这少年郎进京之后就是风生水起，可终究是凡人，哪里会不热衷钱财，于是就越发讨好地笑道：“徐大人，我当然不敢说假话。只要能留我一条命，不管是流放也好戍边也罢，我就重谢您黄金三千两！那些钱就在我家中堂屋后边的地里埋着，总共是三瓮金子……”

    他话还没说完，见徐勋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诡异，顿时心里一跳，生怕徐勋起了夺财的心，慌忙又补充道：“只那些东西埋得深，而且不是在一块的，没三两天决计挖不出来……”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换句话说，太子殿下也有的是时间。”徐勋看也不看刘泰瞬间变成死灰的脸，笑吟吟地说，“等到把刘家上下挖了个遍起出那些东西来，到时候太子殿下一定会很想知道，你这个每年不过上百贯钱的太医院院判，哪怕是大行皇帝对你宠信有加，常常有赏赐，可也决计积攒不下这般家底来！你如今不说实话没关系，到那时候下锦衣卫诌狱的时候，希望刘院判你熬得住那些刑罚。”

    说完这话，徐勋突然出声叫道：“来人，把人拖下去！”

    “不不不！”

    刘泰终于如梦初醒，听到身后果是一阵脚步声，他立刻一把抱住了徐勋的双腿，惊惶地叫嚷道：“我招，我什么都招，徐大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徐勋以目示意两个幼军退下去，这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泰说道，“我最后一次问你，大行皇帝如果服用了丹药，这丹药从何而来，是不是你挑唆服的？而此番大行皇帝突然发病，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刻钟后，当徐勋终于沉默着走出了那间公厅的时候，见一直守在外头的钱宁摆手示意两个幼军退远些，自己快步迎上前来，他便开口吩咐道：“那牢房里记得放几只猫进去清理清理，别让老鼠啃坏了这老家伙！伙食上头不要再和他玩花样了，每日巡视得严密些，别让他丢了性命。”

    “是，大人您就放心好了！”

    出了内官监由黄瓦西门出来，徐勋只迟疑片刻就直奔玄武门。他是得了朱厚照亲自核发通行金牌的人，在弘治皇帝尚未下葬之前都可在宫中通行，这一程自然是无人拦阻。当他满头大汗终于再次来到乾清门时，却正好撞见了刘瑾。

    “哎呀，是徐老弟！”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瑾这两天初掌钟鼓司，虽说谈不上什么很有权利的角色，但毕竟职司已经升到了掌管二十四衙门之一的太监，从今往后正式步入了高阶内官的行列，这会儿自然是红光满面。和徐勋打过招呼后，得知徐勋是有事儿禀奏朱厚照，他就笑道：“这可巧了，俺也是有要紧事禀奏殿下，顺道儿一块进去吧！”

    徐勋思量刘泰所招供之事除了丹方的由来，以及那个狄罗寄住在焦芳家里，并没有什么干碍，给刘瑾听去也无妨，便顺势答应了下来。然面，当他再次进了乾清宫东暖阁，和刘瑾一块见过朱厚照之后，刘瑾却先说出了一番他完全没料到的话来。

    “太子殿下，您之前提到的五日一朝，奴婢想着能不能在外朝找人先抛出来，于是就去找了吏部侍郎焦芳。只和他一说，他就击节赞叹，说是五日一早朝本就是体恤百官，华殿便朝更是永仁宣三朝时常常施行的，最得人心，只是从您口中说出来，那些顽固的家伙未免又要鼓噪，他愿意头一个提议此事，再游说一些人附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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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迷局

﻿    第二百六十六章

    迷局

    勾阑胡同本司胡同和演乐胡同是大明朝教坊司的所在地，原只是教坊司中人的栖身之地，但久而久之，那些私娼等等也往往云集在这附近几条胡同。哪怕有官吏以及举子不能眠花宿柳的规矩在，可如今已是中明，官府管得也不如从前那么严厉，于是即便有戴着方巾进入这些地方的，衙役抑或东城兵马司的人看到了，也就当没看见而已。

    然而，差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在平日，现如今乃是国丧，这些平日里收过好处的地方，这几日他们却来得极其勤快，无非是警告不要想钱想疯了把脑袋往刀尖上撞等等。于是，靠近演乐胡同平日门庭若市的一家富丽阁一连好些天都是关门谢客，但凡听到敲门老鸨都是懒洋洋的。这一天，当底下的门再次被人敲得震天响时，她那脸上顿时拉长得和驴脸似的。

    “又来了，这还有完没完！”

    愤愤不平的她亲自去开门，然而这大门一拉，几个差役便一下子一拥而入，把她一下子撞到了一边。吓了一跳的她见这些人径直往楼上闯，一时慌忙叫嚷道：“杨九爷，楼上的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放屁！”为首的那捕头示意下头其他人快速上楼，等一应人等一间间屋子踢开门闯了进去，内中陆续传来了女子的惊呼声，中间还夹杂着男子的声音，他便冷冷一笑转过身看着那老鸨道，“这是没起？说让你这几天不许她们接客，你居然给我阳奉阴违？老实话告诉你，老子这回来是奉了上头的严令来查一个要犯，真要是从你这儿把人揪出来，别说你家东家，就是你东家后头的人物也吃罪不起！”

    那老鸨还未回答，就只见几个赤条条的人从屋子里被揪出来，一时又惊又怒，可听见那要犯两个字，却也不敢造次，只得气哼哼地说：“什么要犯敢跑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这种烟花之地来，他不要命了……”

    “头儿，死人了！”

    那杨九爷一听这话，再也没工夫理会那老鸨，蹬蹬蹬冲上楼去，三两步进了其中一间屋子，见一个男子心窝扎着一把匕首赤条条地躺在了一张床上，一旁一个上身裸露到处伤痕的艳妆女子则是蜷缩地上，面色青紫明显气绝，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回头见老鸨已经上了来，正站在门口目瞪口呆，他一时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把拽着她的领子把人拖了过来，指着这番情景喝道：“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天杀的，我真是不知道啊！我的晓月，你怎么这就死了，我的好女儿啊，定然是这杀千刀的害死了你！”

    杨九爷见问不出什么多余的，不禁冷哼一声把那老鸨丢在了一边，自己上去又查看了一下两人的状况，再看室内这凌乱的场景，他心里就有了七分计较。等到转过头来查看了一下这屋子两边墙壁，他只一敲就若有所思蹙起了眉头，到了外头吩咐人丈量左右两间屋子，尺寸一报上来，他立时明白这屋子乃是特制，墙壁和左右隔壁之间距离极大不说，而且还填了沙石隔音，怕是本就为了那些有特殊需要的客人设计。现如今这两个人横尸于此，外人却没一个知道的，只怕是那客人玩过火了遭了反噬。

    然而，推断如此，当一旁的差役拿着一张图上来比对过了，又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脸立时拉长了，斜睨那犹自哭天抢地的老鸨一眼，却是恨不得把这该死的女人给掐死。找到了正主儿本是好事，可找到的是一个死人，他这捕头今后还干是不干？

    这富丽阁乱糟糟的势头，对面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私窝子二楼，两个人看得清清楚楚。前头那个四十开外却秃了顶的见一拨拨差役往里头进进出出，眉头一直紧紧蹙着，而后头一个老仆看着这般情景，忍不住低声说道：“看这架势，定然是上头吩咐下来的。”

    “只不知道是焦芳，还是太子殿下。幸亏我自打得知天子死讯就已经开始筹谋，否则这脱身就要来不及了。刘泰一下狱，他是铁定要为自己叫屈的，招出丹方是迟早的事。这家伙前时竟然会醉酒吐出太子和焦芳都是装病，也大有可能早就把我给他丹方的事透露给了别人，焦芳知道也不奇怪……真是活见鬼，我不过是想搅乱一下局势，让天子如同前些年一样沉迷炼丹方术等等，让朝堂上乱一乱无心他顾，可事情居然会进展到如今这地步！”

    “可弘治天子驾崩，岂不是更加有利于先生？”

    “不在计划之内的变数，哪怕是好的，也不能掉以轻心。罢了，关上窗吧，没什么好看的。那是我早就备好多时的替身，他代我享了那么久的艳福，如今送一条命也是应该的。对了，焦芳这几日和钟鼓司那个刘瑾过往甚密，你找个机会将那徐劲弄出来，现如今他对焦芳已经没用了，我留着却说不定还有用。”

    罗先生以手击额，再也没心思去看窗外景象，头也不回地反身往里走。待到了位子上坐下，他随手拿起一旁已经凉透了的茶呷了一口，用手蘸着凉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了起来。写着画着到了最后，他想到之前送礼结交东宫的太监也好，往张瑜刘泰身上使劲也罢，他都是接手之后继续做的，本以为简简单单手到擒来，可终究是初来乍到，这皇帝的突然驾崩虽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可除了那两条丹方，竟是找不出和自己还有什么更多的关联。

    “我那确实是宜子的丹方，顶多是让天子大耗精元以至于精神不济，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这秘方是之前用过多次的，若是有毒或没用，刘泰是人精，又不是无能透顶的，怎么也不可能瞧不出来，难道真的只是那帮庸医如同当年误诊宪庙一样，此番又只是误诊？”

    被审问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终于得脱鼠口的刘泰也比之前精神多了。把事情全都一股脑儿推到那两条丹方身上，再加上他当初收那些黄金的时候，特意还让那个狄罗写了一篇章，道是若有机会呈递给皇帝，这就留下了证据来，凭着这些要推卸责任是大有可能的。想到这里，精神大振的他往墙上靠了靠，轻轻叹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弘治皇帝对他自然是极好的，他也一直很是尽心竭力，可天知道这十几年来唯一的一次失误不但送了天子的命，而且连他自己也落到了如今的境地。皇帝就算是丹毒，那些补药顶多是微热偏温的药剂，怎么会突然大热到了那等地步？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实在是疲惫不堪的他渐渐合上眼睛睡了过去。毕竟，这些天只担心一睡着就被老鼠啃了去的他完全没闭过眼。这迷迷糊糊一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隐约约就听到外头传来了敲木栅栏的声音，他陡然之间惊醒，抬眼一看是一个陌生的狱卒，心中一动就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

    “刘泰，皇后娘娘吩咐我带话给你。”

    对于今天刚刚逃脱一劫的刘泰来说，这句话哪怕只是递给落水人的一根稻草，却也是他必须死死攥住的那根稻草。于是，他几乎立时整了整衣衫跪好，随即恭恭敬敬地垂头应道：“罪臣恭聆皇后娘娘懿旨。”

    “娘娘说了，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武官员中又有不少人都上书要严惩于你，她能做的顶多就是留你一条命。但使到时候审讯之时，你不说什么乱七糟的话来坏了大行皇帝的英名，到时候就算判了死罪，她也自会设法给你谋一条活路。”

    这话听在耳中，刘泰只觉得一阵狂喜，一时间慌忙感恩戴德连连磕头谢恩。只眼见那人要走，他突然急急忙忙把手伸出木栅栏道：“这位军爷，这位军爷！还请禀告娘娘，就说刘泰已经知罪，求她看在当年我尽心竭力的份上，再给刘家人一个机会，刘家世代行医，而女医亦是没有人能胜过我刘家女子……另外，大行皇帝之前最后一刻都惦记着本草，求娘娘把本草刊行于世，如此方才不负大行皇帝体恤臣民的苦心。”

    尽管那人只是微微点头就径直去了，但刘泰还是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伸手一抹额头，他就发现手上油腻腻的，心里却满是有可能脱劫的兴奋。

    坤宁宫中，当张皇后听心腹女官章钰禀报说了刘泰的转述时，她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方才重新躺了下去。那一日徐勋和朱厚照联手说动了她，可事后她思来想去，觉得怎么都不能让刘泰毁了丈夫的一世英名，章钰又因此事劝谏，她便渐渐想出了这么一招缓兵之计来。此时此刻，当那女官上来给她掖袷纱被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道：“要真正一劳永逸，还是人死了一了百了。”

    “话是没错，可娘娘您想一想，那徐勋是太子殿下最宠信的，如今人是他监管的，要莫名其妙死了，太子殿下一发雷霆，可不是他倒霉？寿宁侯如今和他好，连带着小侯爷也大有长进，把他连累下去了，岂不是损人不利己？要想收拾干净首尾，等到人转押出去给有司看守的时候，用点小法子就行了，毕竟，如那钱宁这般不敢违抗娘娘吩咐的人多的是。”

    “对对，还是你说得对。”张皇后连连点头，赞许地冲着章钰点了点头，旋即就若有所思地说，“等刘泰死了，刘家其他人就不要牵连了，他的孙儿据说医术得了他几分真传，虽不能再用御医，暗中给些银子吧。还有本草，皇上当年用了那许多功夫，搁置起来确实是可惜，印发出来刊行于世，也算是我全了他的心愿……”

    听张皇后说着说着，神情渐渐惘然，章钰自是连声应是，眼神恭顺而又敬服：“娘娘想得周到，若皇上在天有灵能够得知，必然是万分欣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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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老奸巨猾

﻿    乾清宫东暖阁中一片寂静。

    好一个集芳！

    徐勋听刘瑾说完这番话，尽管和那老家伙不对付，仍然不得不为焦芳暗自喝一声彩。平心而论，他这些天又是下狱又是起复又是弘治皇帝大丧，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接着去做先前没有做成的倒焦，但今天王岳这么一招攻了上来，他当即反应过来，立马去审刘泰，想试探看看焦芳和刘泰的关系，动作已经不算慢了，却还比不上焦芳这迅速的反应。

    他早就该料到的，刘瑾这些内官在宫中受压制多年，如今朱厚照登基，他们又怎么会放弃在外头建立桥头堡的打算？

    果然，朱厚照听刘瑾禀报说焦芳愿意头一个提出改革早朝制度，他不禁大为高兴，立时连连点头道：“好，这个焦芳倒不像刘健他们那些老大人，果然是有眼力的！你去告诉了他，这事儿他好好去做，事成之后，我记着他的功劳！”

    “是是是

    ”

    刘瑾连忙躬下身子，见朱厚照心情不错，他这才又干咳一声道：“只是，焦芳还说了一件事。他府上寄住的一个狄举人和刘泰曾经有些交往，于是焦芳曾经通过其延请刘泰给他看过病。之前一听说大行皇帝驾崩，他想着事关重大，本打算把此人拿下送有司处置，可结果那人今天却突然在青楼闹出了人命官司死了。他从这人的箱笼底下搜出了几封往来书信，其中有不少是僧道之流和刘泰等人往来的书信，其中就有提到阴阳和合的丹药。奴婢这一去，已经把一应书信都给拿来了！”

    刘瑾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了一摞书信，觑着朱厚照的脸色双手呈递了上去，等朱厚照一把上来抢过这些东西，二话不说就一封封掏了信笺出来看，他就低声说道：“其实，始作俑者都是当年的李广，那会儿大行皇帝就曾经打坐炼丹，这些年各式各样的也服过不少，只没想到那些天杀的庸医分明知道皇上火毒不浅，却还用大热的补药……”。

    “别说了！”

    朱厚照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刘瑾的话，突然看着徐勋问道：“徐勋，你有什么事要奏？”

    徐勋看了一眼刘瑾，见对方正死死盯着自己，他心中一动，就拱了拱手说道：“殿下，臣刚刚去内官监大牢见了刘泰，他被那些老鼠蟑螂快折磨疯了，一见臣就什么都招了。说前时那什么促精培元的丹药，是一个狄举人送给他的方子，是为了方子有效今后能够金榜题若，于是还送给了他二百两黄金。这刘泰之前还曾经昏头到打算用三千两黄金贿赂臣，由此可见，他在太医院这许多年捞得着实不少。”

    刘瑾见徐勋虽提了一句狄举人，但接下来却是口口声声都把罪名往刘泰身上推，他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忙也在旁边帮腔道：“三千两黄金，这数字还真是了不得！想大行皇帝如此疼爱殿下，每年的开销也是有数的……”。

    “混账王蛋！”

    朱厚照被徐勋和刘瑾先后三言两语给激起了火气，一发狠就索性把手中那些信笺丢得满地都是，好一会儿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徐勋，英国公他们要杀了这几个狗东西的奏疏送来了没有？”

    “一早就递上来了，不是在司礼监，就是在内阁。”徐勋说完这话，又说道，“英国公的那篇章是徐祯卿代笔，而其他科道言官应该是听到了放出去的风声，于是义愤填膺跟着上书。有了这起头的，三两天之内，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恳请杀了他们以祭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好！”朱厚照迸出了这么一个字，当即看着刘瑾道，“刘瑾，你让人去司礼监和内阁，催要今天的奏疏来看，不许他们拖拖拉拉的！等拿到这奏疏，我就杀了他们给父皇出气！”

    “殿下，奏疏是上了，可杀人还是不能这么快的，更何况大行皇帝梓宫未动，您也还没有正式登基。”

    刘瑾劝了这么一句话后，立刻以目示意徐勋并肩子上。接着他的眼色，徐勋便开口说道：“殿下，刘公公说的是，您要用此事立威，便得堂堂正正按照朝堂上的规矩来，省得给那些老大人们又抓了错处。所以，此事不能单单让锦衣卫去审，诸如英国公这样的勋贵，诸如马尚书这样的元老，全都得让他们一块加入去审。到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候，殿下再出面一锤定音，这案子就翻不过来了。”

    “什么翻不过来，父皇亲自审的郑旺，到现在人还没杀呢！”

    朱厚照恨恨地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勉强同意了两人的话，当下皱起眉头说道，“那就听你们俩的，我再耐性子等上一阵子……我算是明白父皇为什么老是那么疲累了，整日里就是这些个规矩体统，这皇帝做得比狗都累！”

    对于朱厚照这样很不着调的抱怨，徐勋和刘瑾都知机地没有再说话。等到两人一块退出了东暖阁，徐勋正要走，刘瑾却突然拦住了他。

    “俺说徐老弟，司礼监那边俺待会请高公公去跑一趟就得了，接下来俺正好有空，你可能赏光到俺那小房子里头去坐一会儿？放心，不喝酒不吃肉，不会让人弹劾俺俩。要说俺老刘的手艺可不输给令尊老大人，亲手给你做几个小菜，总好过成天在这宫里吃大锅饭吧？”

    徐勋本有心溜回家里去看看老爹和小丫头，可刘瑾这样开了。，他思忖片刻也就答应了下来。而刘瑾闻言自是高兴，自个一溜烟去找了高凤传达朱厚照的吩咐，旋即立刻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和徐勋会合之后就一路从玄武门北安门出了宫。

    刘瑾那宅子地方极小，他一进门就吩咐两个小幺儿领着徐勋进去坐，自己二话不说捋起袖子打算亲自下厨房。而徐勋心中对刘瑾邀自己来的目的大约有些数目，哪里肯在厅堂中坐等

    索性也跟着刘瑾进去。眼见得这位如今已经渐露峥嵘的大此手脚麻利地剁着那些大葱，继而就把洗干净的豆腐干切块装盘须臾又开了大油锅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京葱豆腐干就已经送到了眼前。

    “大热天的吃京葱，老刘你倒是想得出来。”

    “就是要大热天吃，满头大汗的才有滋味么！”刘瑾笑呵呵地示意徐勋先尝一尝，见其夹了一筷子便赞叹连连，他那汗津津的脸顿时更红光满面了，“想当年俺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肉吃，又不许随意生火，俺就钻营着在尚膳监混过一阵子后来才知道那些好东西都是送给贵人们的俺就算样样过手也吃不到，好在了几手本事，这豆腐做得好，滋味也和肉差不多。如今终于熬出头了，估摸着从今往后，下厨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少，毕竟能让俺老刘洗手作羹汤的人可少。”

    听刘瑾竟然说什么洗手作羹汤，徐勋不禁莞尔，暗想老太监没事乱用典故，也就懒得去点穿那是红颜女子的专利

    只笑着说道：“这么说，我今天是有口福了？只你既然有这手，在太子殿下面前为什么不露露？”

    “要是露了那一手俺就甭想消停了，毕竟殿下的嘴刁，要天天让俺老刘给做饭吃，俺老刘别的事还要不要做了？况且，厨艺这东西就图个新鲜，俺何必去堵了别人一条路子，往东宫献珍馐，于是殿下一句话就得了个职位的内官可是很不少。令尊老大人那是不一样的，亏得那是你爹，否则太子殿下兴许早就思量着怎么把人弄宫里来了。”

    刘瑾说着擦抹了手，又接着去收拾出了三个素菜，最后才吩咐小幺儿把饭幕摆到正厅里头去，自己则是到院子里用井水擦了一把脸。等拉着徐勋进屋坐了，他亲自沏了一壶茶来给两人倒了，这才举起茶盏冲着徐勋敬了敬。

    “今儿个俺以茶代酒，多谢你在殿下面前给俺留了个面子。不瞒你说，焦芳是好几天前头就找了俺，可俺一直没找到机会。谁知道今天一说，刚巧你也审了刘泰。俺还想要是刚刚你多说那老小子两句，俺就白费劲了，结果到底是你厚道！”

    徐勋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赞厚道，这脸皮早已到了一定的厚度，这会儿是一丝红也没有，于是就笑着冲刘瑾回敬了。

    几乎和刘瑾同时喝了一口热茶，他就放下茶盏说道：“不是我厚道，只是看你老刘的面子。我和焦芳起初并没有什么龃龉，是他三番五次算计我，所以我和他有些不对付。今天既然是有机会，要不是你老刘，我原本是打算给他一个好看的。”

    刘瑾也从焦芳那里听说了类似的话，至于究竟什么龃龉，焦芳支支吾吾没有细说，哪有徐勋的坦白。他头前是暗想自己和徐勋一直不错，卖个面子当个中人总是使得。如今徐勋果真说卖他的面子，他自然极其欢喜，立刻咧嘴一笑。

    “徐老弟你快人快语，比那焦芳爽利！其实么，俺是不怎么看得上他，只他毕竟是吏部侍郎，咱们这些个都是跟着太子殿下的人，在朝中谈不上什么根基，拉一个人过来，给太子殿下做事也爽利些！这样，不管他是怎么得罪了你，俺让他给你赔罪！”

    “赔罪就不用了，只要他焦老大人少算计我几次，我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

    徐勋信口说了这么一句，刘瑾立时满面笑容，又是劝茶又是挟菜，旋即凑近了去低声说道：“不是俺刘瑾夸口，你是兴安伯世子，俺老刘在太子殿下面前也是数得上号的，这焦芳资历人望距离入阁就只有一步之遥。彼此借一借力，大伙这路就走得容易许多不是么？太子殿下是要登基了，可咱们在朝根基浅薄，先抱成一团才是最要紧的。至于焦芳，日后俺们站稳了，把他一脚踢开也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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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盟友

﻿    尽管已经是深夜，但千步廊左右的各大衙门却还有不少都亮着灯。

    时值中明，大明朝的官员们并未有像晚明那般只知道风花雪月不知道做事勤勉，平日里也有不少人留守衙门处理急务，可如今弘治皇帝大行，太子尚未登基的当口，消息早就以百里加急发到各地了，任是急务，下头州府也不会不识趣地这个时候呈递上来，眼下这情景不过是因为官员不分大小，二十七天全都必须留在衙门斋宿罢了。

    吏部衙门这会儿就还亮着三盏灯。最里头公厅中马升办事的地方，左边第一重院子焦芳的屋子，再有就是选司郎中张彩的小屋子。

    只随着月上中天，马升公厅里头的那盏灯首先灭了，其次就是张彩，而焦芳的那盏灯却固执地依旧亮着，昏黄的颜色虽不显眼，却在这夏夜的一片黑暗中显出了深深的燥热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叩响了那扇门。倏忽间，里头就有人一把拉开了门，见外头是一个心腹皂隶和自己的管家李安，焦芳就微微点了点头，李安迅速闪进了门去，而那皂隶则是转过身来守在了外头。

    “刘公公那里有消息了？”安哪能看不出焦芳那极力装成若无其事的表情是在掩藏什么，眼睛自然垂得更低了“刘公公命人送来消息说，兴安伯世子听了他的劝解，说是一码换一码，两清了。”一码换一码这话焦芳从没听过，可这所谓的两清是什么意思，他当然能明白。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他心中也不是没有愠怒和后悔，但事到如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自打听说太子封了御药局抓了张瑜施钦刘泰等，他就敏锐地觉察到要出事，千方百计搭上了刘瑾这条线，之后立马打算扣住狄罗，谁知道那家伙滑得和泥鳅似的，竟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才真正慌了神，结果那一追查人却死了。他也顾不得真假，立即设法求见了刘瑾。

    得知刘瑾最怵王岳这个东厂督公，他又灵机一动献了一计，通过宫里的内线给王岳煽风点火，结果徐勋果然依旧动不得，王岳却是又丢了几分圣看，正中了刘瑾的下怀。要不是因为这个，两人老家又是一个陕西一个河南，都是北人，刘瑾也不会那么轻易答应做这个中人。

    李安见焦芳面色变幻不定，踌躇片刻就轻声问道：“老爷，如今您既是改了主意，那云福该怎么处置？他在家里虽然还安分，可整理书房的时候常有悄悄看些书，虽不要紧，可放纵下去兴许什么时候会出事。

    就好比那位狄……”

    才说到一个狄字，他就看到焦芳那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似的，顿时知道自己这回是说错话了，慌忙截断话头不再多言。而焦芳在片刻的震怒之后，就淡淡地说道：“这样，你不是说他曾经偷看书房的书吗，找个机会抓个现行，到时候先关起来。”

    等李安连声答应着要走，焦芳突然又开口把人叫住了，却是吩咐道：“你去对刘公公那送个信，就说等大行皇帝二十七日大丧一过，我打算在家里置办一桌酒给兴安伯世子赔个不是，请刘公公做个中人。

    处置云福的事，你也不妨在那天揭出来，如此也可以送给徐勋一个人情。老夫当初小瞧他了，现如今一时半会不能再去动他，留着云福这个棋子便如同鸡肋，万一泄了底反而麻烦，毕竟太平里徐家长房被傅容陈禄整治得已经彻底败了。”“是，小荆已下了，一定把事情办好！”直到李安退出门去，外头两个脚步声渐渐远去，焦芳才重新坐下，后背缓缓靠在了太师椅上。官场看得从来都不是一时胜败，他一招算错也不过是暂时输了大势，可能够和刘瑾这个太子面前极其得势的太监搭上线，也不算是没收获。况且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但使徐勋能放得下，他之前那点损失和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迁的儿子今科为什么能够中探花，还不是因为谢迁位列内阁！

    而他焦芳的儿子落榜，除了此番被人算计，何尝不是因为他还站得不够高不够稳？

    “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焦芳在那忍字头上一把刀的时候，这大半夜的徐勋却悄悄造访了灵济胡同的西厂。尽管并没有昭告天下，也没有什么声势浩大的挂牌仪式，但西厂已经无声无息地再次正式出现在了台前。当他让人通报进去之后没多久，谷大用就亲自迎了出来。

    “哎呀，徐大人你过来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这不是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吗？”“老谷，你要是不把那大人两个字去掉，可别怪我拔腿就走，从今往后再也不来了！…

    谷大用与徐勋不像刘瑾张永两人那般亲近，正因为如此，看着那两个一口一个徐老弟地叫着，他自然而然也有些心痒痒。如今徐勋送上门来，又一开口便唤了老谷，他哪里不识趣，眉开眼笑地顺势说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来来，徐老弟你是稀客，我这地儿没整理过乱七糟的，也没个地方坐，就直接到我那公厅里头说话吧！”

    徐勋二话不说跟着谷大用入内，虽是夜里，这四下里的明瓦灯却都亮着，映衬着下头一条条昂藏大汉更显魁梧。他一路走一路有意夸赞两句，这果然就搔到了谷大用的痒处，当即嘿嘿笑道：“我这成日里在殿下身边，也少有过来，这都是下头小的们操办的。不过是才刚有个气象，比不得东厂那边严谨。”

    “新人新气象，那也是你用人得法。”徐勋的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了慧通，见其蓄发剃须之后，形容已经和往日大有不同，除非是极其亲近的，否则一时半会决计察觉不出来，他不禁心头暗松，说到这里之后，他又顺势对谷大用说道“再说，你和东厂比什么严谨！只有和他们行事做派不同，这才能显出你老谷比王岳有本事。”

    “对对对，你这话我爱听！“谷大用被徐勋莉á拨得一身是劲，一时更觉得怪不得朱厚照就爱和徐勋在一块，此子真真是最能明白人心思的。等把人请到屋子里，他大手一挥正要吩咐人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宵夜送上来，徐勋就笑着摇了摇头：“不瞒你说，刚在老刘那里塞了一肚子的青菜豆腐回来，这会儿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了！”

    “青菜豆腐？”谷大用一愣，随即就恍然大悟，竟是哈哈大笑“这老刘，就属他最谨慎！不过这时候小心一点也没坏处，我这儿也不敢用酒肉，不过这宵夜你可一定要尝尝，是精面炒制的油茶，一冲就得，最是好东西。”

    尽管徐勋不是为了吃来的，可谷大用这殷勤相劝，他也就从善如流，半碗下去魂齿留香肠胃暖洋洋的，他少不得问明了方子，又闲话两句，这才步入了刚刚提到的正题。

    听谷大用咬牙切齿地说打算怎么侦缉百官，怎么抓王岳的错处，又怎么扩充人手，他一直含笑不语，直到最后方才反问了一句。

    “老谷，你说的这些固然都是要紧的，可你想过没有，你要做到这些，你首先得有什么？”

    “首先得有什么？”谷矢用几乎被徐勋问得糊涂了，怔怔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试探道“首先当然得是太子殿下的宠信……”

    “那是必须得有的，但你要做成你说的那些，最要紧的只有一样，那就是钱！”见谷大用恍然大悟，徐勋便放缓了语调说“东厂也好，西厂也好，原本都是内官衙门，可东厂多少年，西厂才多少年，更不用说前头还因为汪直犯了百官的忌讳废止了那么多年。既然是内官衙门，走的是宫中的账，可宫中的一应开销原本是光禄寺供给，每年都是有定数的，不够便是从内库的帐上头走，可那些是什么，那些都是皇家的体己。甭管你把西厂做得多大多辉煌，可要是到头来只花钱不挣钱，那便好像个无敌窟窿，太子殿下如今一时兴起，可日后登基了，渐渐算着这开销帐不划算，那又如何？”

    谷大用只是最初没想到这一茬，如今徐勋一说，他立时就笑道：“我当是什么要紧的，原来是钱。这简单，只要我嘴一张，下头哪里弄不出钱来！”

    徐勋怕的就是朱厚照下头这些宦官被压制太久，一放开就拼死了刮地皮，此刻谷大用这么一说，他立时就知道自己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于是立刻说道：“我知道你要从下头弄钱不难，但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武百官尚不能如臂使指，你这儿闹出点什么风声，那些言官就如同见着血食的苍蝇一般，丁上来，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你？”

    “这要是不行，我又不是神仙，我上哪儿变钱去！”

    “所以说，我这不是给你变钱来了？”徐勋冲着谷大用微微一笑，见对方果然是眼睛大亮，他就勾了勾手示意谷大用凑上来，旋即低声对其说了一番话。谷大用听着听着，最初只是惊愕，旋即沉思，最后一拍大腿猛然叫好，但随即突然又问道：“不过，我说徐老弟，这么好的事，你和老刘老张那般交情，怎么不带挈他们而是带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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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得意之日莫忘形

﻿    能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徐勋对于谷大用的评价立时直线上升。

    朱厚照宠信的太监不少，单单徐勋交道打得最多的刘瑾和张永两个人，刘瑾面诚而心黠，张永野心勃勃，换言之两人是那些拼命放光的灯里头最不省油的两盏。相比之下，谷大用平日看来大大咧咧，可也少不得狡黠的成分，否则这会儿直接先接下好处再说，何必多此一问。

    此时此刻，徐勋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油茶，这才放下碗说道：“不是不带挈他们带挈你，而是这事儿没了他们还可能做成，没了你却决计不成。再者，老刘如今管着钟鼓司，成日早朝忙碌还来不及；老张是府军前卫的监军，那儿新加了一千五百号人，他根本离不开。而且，要做这事情，需要的是名义，除了你谁有？再就是，这事儿我本就没打算撇开他们，到时不需要他们干什么，却分送他们一成的红利，再加上其他人都分润一些，不是皆大欢喜？”

    谷大用听到这里，终于放心了，于是嘿嘿笑道：“我说呢，我和老刘好得穿一条裤子，就是老张也是多年的交情，别个也都是相交多年的，到时候要他们怪上了我吃独食，我可招架不住，你这处置好。不过，你说修筑外城和通惠河，这朝会上的老大人们能通过？”

    “这事得日后再说了。现如今京城之内已经没有任何空地了，宣武门正阳门崇门外一处一处修建的店面宅子越来越多，不少都是从外乡到京城来做生意的买卖人和举子。可之前小王子诸部犯边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说句不好听的，正统景泰那会儿，甚至京城一度被鞑子兵临城下，就算不打仗，城外毕竟不如城内安全，城外那些人家哪家没遭过盗匪，有钱人请护院，没钱的呢？一旦城外人越聚越多，民声鼎沸提请修筑外墙，以及疏通通惠河的呼声也会越来越高，这个不用我们操心。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利用这个外城变出钱来。”

    这一番畅谈便是整整半夜，谷大用平日跟着朱厚照熬夜熬惯了，可那都是摆弄太子殿下喜欢的那些新鲜玩意，从来没有因为正事而这么卖力过。一直捱到天明时分，他终于忍不住顶着通红的两只眼睛一拍案桌叫道：“送茶来，要最浓的茶！”

    徐勋此前也是忙前忙后一直没休息，这会儿也少不得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不多久，外头就有人推门进来送茶，谷大用看也不看就接过一杯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一抬眼看清楚了人，他不禁愣了一愣：“外头那些小崽子们都死绝了么，居然敢支使老钟你的来送茶？”

    “他们轮流值守也都是一宿没睡，这会儿白天还要撒出去办事情，我既然留守，进来送杯茶也是应有的。”蓄了快一年的头发，把乱糟糟的胡须给整理了干净，再加上已经进了这里厮混好一阵子了，如今的慧通看上去自然不如当初和徐良一块厮混时那种不修边幅说话大大咧咧的样子，很有了几分官气，这会儿他笑吟吟送了茶之后，又伊然一副下属模样对谷大用禀报了几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待谷大用——决断后，他才应声退了出去。

    徐勋在一旁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人一退他就笑道：“老谷，看不出来你不哼不哈的，这班底已经建起来了不说，就连威信也很不错了。看这人的岁数模样，该不会是当年西厂的那批老班底吧？”

    “徐老弟，你这眼光真是一等一的！”谷大用这会儿一杯浓茶下肚，人又精神了起来，当即笑道，“这人才果然还是要访查的，当年西厂是树倒猢狲散，大多数人都死了，剩下也就是小猫小狗两三只，这钟辉当年还是个总旗，再加上溜得快逃过一劫。他可是正经跟着韦璞吴绶

    干过，连汪直也见过，我在名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再加上还有小字号的见过他，否则哪里敢委以掌刑千户之职？”

    尽管看这架势就知道慧通混得如鱼得水，但此时此刻听到掌刑千户这四个字，徐勋仍然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更进一步明白了从前没有自己班底的谷大用是多么求贤若渴！此时此刻，他借着咳嗽把那种惊喜给遮掩了过去，继而就冲着谷大用竖起了大拇指。

    “这要是别人乍然得此高位，必然是任人唯亲，老谷你这一招高明！哪怕此人只是徒有其名，当年在西厂本事不过尔尔，就冲着这千金买马骨的嘘头，以后到你这麾下来投的也必然不计其数。不过，如今王岳还在，你这关把得严一些，尽量少让人逮着把柄。”

    “风水轮流转，当初咱们东宫这几个冲他恭恭敬敬，他却根本不用正眼瞧咱们一眼。如今咱们当红，他却大不如前，自然心里不痛快！你说的话我省得了，不就是一句老话，得意之日莫忘形么，这点道理我还懂！”

    谷大用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徐勋从昨晚到今早，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自然觉得这兄弟仗义厚道，连连点头之余，却是把慧通又夸了好一通，听得徐勋想笑却又只能忍住，憋得甭提多辛苦了。等到出门告辞的时候，也不知道谷大用是有意炫耀自个对部属如臂使指，还是别的什么用意，得知徐勋这打算趁夜回家一趟，他干脆让慧通送了一程，这却正中了徐勋下怀。

    因此番宫里用人的地方多，徐勋只带了一个马桥出来，这会儿示意人远远跟着，他这一路策马前行，就一路和慧通低声说起话来。起初不过是一些客套之类的俗话，到了人少的地方，他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和尚，可得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哪里哪里，要不是跟着世子爷，哪有今天？”

    慧通是真的百感交集。去年这会儿，他也好徐良也罢，甚至徐勋自个都尚在金陵那一潭污水中奋力挣扎，如今时过境迁，徐良袭封了祖上的爵位，他重新进了西厂成了掌刑千户，而徐勋更是深得即将登基的新帝信任，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巨娈。真心实意说出了这句话后，他便又不露痕迹地问道：“世子爷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别的吩咐，你好好跟着谷大用做分内事就行，但记得该劝的地方劝一劝，别让人太得意忘形了。只有一条，这西厂的消息络你得搭起来，然后替我追查两个人。”

    慧通当然知道如今的西厂不过是一个架子，自己那些眼线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一时半会都达不到相应的程度，自然连声答应，旋即问道：“世子爷要查什么人？”

    “第一个是曾经寄住在焦芳家里的那个狄举人。这个人固然死了，可事有蹊跷，也许不久太子登基之后，若还惦记着，也会要动用西厂去追查的，你做在前头总没有错。就是他给刘泰献上了两条丹方，刘泰呈给了大行皇帝，之后阴差阳错种种巧合，造成了如今这结局。此人曾经住在江西会馆，焦芳说是死了，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你沿着这条路子先查下去。至于要你查的第二个人，便是我那养父徐边。”

    见慧通目瞪口呆，徐勋便将之萧小丫头所说的事大略复述了一遍，旋即看着慧通说道：“一个该出现时没有出现，不该出现时却突然冒出来的人，而且还偏偏是他，实在让我没办法放下。之前乱七糟的事情太多，我也不想姿知道了多心，所以就瞒下了，但你不一样。你是爹多年的密友，而且如今身在西厂，这事情我也只放心交你去查。”

    即便自诩聪明或者说精明，慧通此时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事情的棘手不在于这事情的离奇，而在于另一个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道：“要真是查到当初那事情有徐边设计，世子爷就不怕我去对你老爹直说？”

    “金陵认父虽有迫于形势的缘故，可也是因为我们俩之前就是相互扶助过来的，彼此间只有认同没有排斥，而徐动那愚蠢举动不如说是打消了我们最后一点顾虑，可大家又不是三岁孩子，哪有那么容易轻信的？我当初都一度怀疑过是你捣鬼，更不用说爹这么多年世情不是白经历的。要真是你查出来当年事情的真相，不用你去说，我自然会对爹挑明了。”

    慧通盯着徐勋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一口气：“世子爷还是别挑明了，我和你老爹几十年兄弟了，最明白他这人。他面上糊涂心里清楚，哪怕你不是他亲生儿子，可就是亲生儿子兴许也比不上你贴心，还是继续维持原状的好。

    你也别想着什么塞给他一个女人让他真正留个后，他从前虽然没钱没势，可真要女人哪会没有，不过是伤心到了极致。总而言之，你们父子继续该怎么过怎么过，这事情我会小心追查着，等着我消息就是了！”

    等到分别之际，见慧通一个人勒转马头走了，徐勋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自然可以把这事儿死死锁在心里，异日自己的班底成型了，再吩咐下头慢慢去查。然而，他对于徐边这么一个名义上没了关系的养父总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何况弘治皇帝此次驾崩太过突然，他乍然伴随朱厚照真正登上前台，尚还不足以扛得住某些突发状况。与其等日后再事发措手不及，不如做在前头。就好比谷大用那没读过几本书的人都知道，得意之日莫忘形！

    而且，慧通虽然滑头了些，可终究比其他人要可靠得多。之前他都是在求立足打根基，今后该多多寻觅些人才添砖加瓦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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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正德天子

﻿    在英国公张懋领头上书请治罪张瑜刘泰等人之后，无论是北京还是南京，从科道言官到六部主事，不少人都跟着纷纷上书，那种咬牙切齿的劲头仿佛是想把这些个害得弘治皇帝威年殡天的罪魁祸首给活活撕了。不但是他们，就连正在翰林院中习的那些庶吉士们也有好些跟着鼓噪的，到最后，尚未登基的朱厚照亲自下旨，由领衔六部的户部尚书马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以及北镇抚司共同审理这桩案子。当把人从内官监大牢转押出去的时候，一干原以为会死在老鼠蟑螂啃食下的犯人全都是泪流满面。

    所谓的三法司，原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然而随着锦衣卫势大，大理寺早就是大权旁落了，此番审理案子连刑部也被排除在外，不免引起了内内外外的众多猜疑，而只有徐勋才知道其中缘故不外乎是因为刑部尚书闵圭拖着郑旺几人迟迟不曾处决，朱厚照大为光火，仅此而已。

    然而，即便是这一干犯人不再归他管，他却还有的是事情做，那就是五月十朱厚照登基，小太子钦点了他领府军前卫作为扈从，和锦衣卫一道列横班。可当反反复复操练了三四天登基仪式之后，累瘫了的徐勋在再次见到同样排练数日脸色不好的朱厚照时，心中不由自主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还在想着，朱厚照抢过刘瑾送上来的紫砂茶壶直接对着嘴痛喝了一气，这才看着徐勋嘿嘿一笑道：“怎么样，这滋味不好受吧？你既然是我的心腹股肱，总不能看着我一个人倒霉，要知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见徐勋那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朱厚照又看着刘瑾等人冷哼道：“还有你们，总之这脱一层皮的祭礼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被朱厚照这番话一说，整个乾清宫东暖阁顿时一片人哭丧着脸。徐勋这几天跟着礼官又是跪又是拜的，浑身上下已经完全酸痛欲死，知道朱厚照在登基那一天先要拜过大行皇帝，紧跟着拜天，拜奉先殿拜已故太皇太后拜大行皇帝拜皇太后拜母后，这林林总总的磕头远远胜过五拜三叩首的武百官，因而眼下小小被朱厚照折腾一把，小太子又明说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也被噎得无话可说。

    等到了五月十日的登基大典，也不知道是老天开眼还是有意考验，竟是一大早那太阳就烤得如同火炉似的。朱厚照先是一身孝服出了乾清宫，及至通过辇车到了奉天殿的时候，他那里头一层衣衫已经全都粘在了身上。然而，这漫长的一天却还只是刚刚开始。

    在弘治皇帝从前的宝座前四拜行礼，读过祝词之后又是四拜，紧跟着，他就在十几个太监的服侍下火速换上了那一套里里外外不下十几层的天子衮冕，这一折腾更是热得几乎脑袋发昏，及至踏出奉天殿在丹摒上拜天行五拜三叩头礼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一面磕头，脑袋上黄豆大小的汗珠一面一颗颗掉落在那丹挥上。这番折腾一直到上了辇车前往奉先殿，他才好歹松了一口气，擦过汗之后，一旁的刘瑾趁人不备就塞了一个布包过来。

    朱厚照一捏觉得冰冰凉凉，不禁愣了一愣，见刘瑾不敢说话，只做了一个捂脸的动作，他便知机地把布包捂在了滚烫的面颊上。下一刻，他只觉得原本燥热难受的鼻腔和脸上都一下子凉了下来，就连呼吸也顺畅了许多，那种几近虚脱的感觉更消解了几分。于是，在奉先殿前下辇的时候，他趁其他人不注意拉了拉刘瑾的袖子。

    “这东西还有没有？”

    “殿下放心，这东西俺沿途几处宫殿都预备下了，数量充足。”

    刘瑾见朱厚照长嘘一口气，便瞅了一眼不远处随扈的徐勋说道，“这都是徐勋聪明，说是拿冰块用里三层外三层的软布兜着，一来不容易化，二来随时随地可用。”

    有了这样的补给，朱厚照在这奉先殿内做了一路磕头虫，总算是硬生生捱了下来。紧跟着去拜见两宫，他这精神就好多了。皇太后王氏毕竟隔着一层，张皇后原是一早看见那毒辣的日头就暗中担心，奈何这登基大典不比其他时候，时辰一丝一毫也误不得，她只能在儿子拜过之后起身离开之后重重捏了捏他的手，结果一只手正好触碰到了那只冰冰凉凉的布袋子，一时间不由得一愣，见朱厚照冲自己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

    总算这孩子还聪明，否则这一日下来简直要折腾病了！

    当这一圈磕头虫完事了，朱厚照再次回到奉天殿升座时，总算是神清气爽。眼见得锦衣卫鸣鞭鸿胪寺赞礼，百官五拜三叩首，他生出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感觉的同时，可坐在御座上打量着下头那一排排后脑勺，又瞥了一眼前后左右哪里都靠不着的宝座，他心里突然又涌上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不，他还有母后在，他还有刘瑾那些跟了他几年十几年忠心耿耿的伴当，他还有徐勋这个足智多谋的出谋划策，他自个日后还要娶妻生孩子，他不会是一个人的，绝不会！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从大殿中一直延续到大殿外，那颂圣的声音仿佛连这大殿都撼动了，而朱厚照这个听着的人却觉得一阵恍惚。很快，他的目光就从最前头的勋贵和内阁首辅身上一个个往后移，可在那种千篇一律的装束下，他几乎认不出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察觉到四周围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宁静，立刻回过了神，左右一看，他方才醒悟到这一日的礼仪便终于到了尾声，接下来就该将登基所颁的诌书送到承天门开读。

    “颁诌吧。”

    “皇上有旨，颁即位大赦诌！”

    尽管是内阁草拟的诌书，但朱厚照事先就仔仔细细看过好几遍，甚至还把一干心腹股肱都召集齐了一块研读，最后还怕被刘健等人蒙了，特意召了萧敬来一条条讲解，甚至连明年改元正德，他都琢磨了那年号好一阵子，因而这会儿宣读诌书的时候，他忍不住又走神了。而他这一走神不打紧，袖子里的那一袋子冰渐渐化成了水，顺着他垂膝的袖子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年纪一大把的刘健没瞧见，李东阳和谢迁却都看清楚了，悄悄对视一眼谁也没做声。

    这大半天的折腾下来，时辰自是很不早了。礼仪一完，朱厚照离座先退，一上御辇就如同瘫了似的倒在位子上，根本没发现袖子完全湿漉漉的。好一会儿，他很没有仪态地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系带，三下五除二把帽子摘了下来信手一扔，待要伸手去脱靴子的时候，一旁的高凤终于看不下去了，赶紧凑近了些说道：“皇上，就快到乾清宫了，还请暂且忍一忍。

    “乾清宫？我……、不，朕今夜不住乾清宫，依旧回承乾宫住！”朱厚照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前朝他们问起来，就说先帝猝尔逝去，朕心中悲切，不忍居于乾清宫，料想这样他们就没话说了！”

    面对犯了执拗的小皇帝，高凤愣了一愣，终究是没劝解下去，而刘瑾几个早就知情，甚至还特意把承乾宫重新收拾过一遍的自然更不会说什么话了。等到朱厚照回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承乾宫，第一件事就是踢掉了脚上的靴子，又大声叫嚷着人帮忙脱衣裳，一大帮子人整整折腾了一刻钟，这才总算是把这一层层的衣裳剥了干净，紧跟着就有人知情识趣地送了浴桶和热水进来，服侍朱厚照入浴。

    出了一身臭汗的朱厚照在浴桶中一坐下，这才舒坦地吁了一口气。隔了好一会儿，他又懒洋洋地说道：“徐勋呢，让他来见我……不对，是见朕！”

    几个在旁边又是捏手又是捏脚的太监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刘瑾赔笑说道：“皇上，这承乾宫不比乾清宫，等闲没有召见外宫的道理……”

    “谁说没有？上次朕病了的时候，父皇明明吩咐他来劝我喝药的。快去，朕从前是太子你们不敢违逆，难道朕如今是天子你们反倒敢不听了？去，刘瑾你亲自去，免得别人传不清楚话。”一句话撵了刘瑾飞也似地跑出去传话，他便意兴阑珊地说道，“今天实在是累死朕了，接下来总算能好好歇一阵子了。”

    “皇上恐怕是不能。”马永成瞅着这个尝子，忙赔笑说道，“内阁三位先生之前就派人往司礼监说了，按照之前所定下的日程，请皇上明日御西角门上朝……”

    “明日！”朱厚照大惊失色，激动之下竟是赤条条地在浴桶中站了起来，“这大热天的上朝就只听那么五件事，他们偏那么热衷！不行不行，明天绝对不行，朕这会儿浑身都软了！父皇……当年父皇登基的时候，难道是隔天就上朝了？”

    “回禀皇上，想当初先帝是九月初六登基，因心怀哀痛故而免朝多日，九月十二日开始御西角门上朝……”

    “父皇既是六日不朝，朕这个当儿子的，怎么也该多几日……唔，要是他们再来聒噪，就说朕心怀哀痛，今天五月十……等六月初二再开始上朝！”朱厚照一面说一面四下里一看，见刘瑾不在，到了嘴边的焦芳那上书怎么还没来那句话又吞了回去。今天这场面功夫他己经做得烦了，一想到日后每天都要这么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他就简直烦躁得想死！

    ps：一直都以为登基是臣子三拜九叩当磕头虫，没想到资料查下来，大明朝的皇帝在登基那一天才是真正的磕头虫，小正德总计这天下来估计得磕头二三十还是三四十，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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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少君奸臣

﻿    尽管是新皇登基的第一天，但大街上并没有什么喜庆的气氛。行人无不是形色匆匆，各家酒肆即便开了出来，生意多半零零落落，就连街头巷尾那些商铺的生意也清淡了不少。就连那些叫卖的小摊贩们，声音也是有些有气无力的，瞧着和从前的卖力大相径庭。

    然而，面对这样一幅冷清的光景，朱厚照却很满意，一面走一面点头道：“不错，父皇……咳，爹在世的时候老是记着百姓疾苦，现如今大家都宙已着他的过世，没多少人想着享乐放纵，想来他也会觉得安慰的。”

    听朱厚照这么说，今天跟出来的刘瑾和谷大用自然连声附和，而徐勋虽是也象征性地应了一声，但心里却敞亮得很。毕竟不是自己死了爹，民间百姓纵使感怀一时，却不可能有那闲工夫一直哀痛下去，可禁屠宰禁饮酒禁吃肉等等禁令虽已经结束了，毕竟那些有权有势有钱的人都在这风头上安分守己了不少，于是那些酒肆商铺之类的地方冷清也在所难免。不过，朱厚照心怀亡父，他自然不会煞风景地去揭穿这种事实。

    刚刚火速被朱厚照召进了承乾宫，他原本还以为小皇帝又有什么要紧事情，结果看到的是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的朱厚照，他立时明白了。从前还有弘治皇帝管束，如今朱厚照再要出宫是谁都拦不住，而在朱厚照问他该去哪的时候，他一时绞尽脑汁。毕竟，即便是天子服孝以日代月，可也不是真的二十七日就出了孝，被群臣抓着须不好看。

    自个家他是决计不敢让朱厚照这会儿去的，可寿宁侯府建昌侯府朱厚照全都不想去，英国公府定国公府这种地方则是不熟，至于酒楼茶馆这种人烟混杂之地，就连刘瑾谷大用也是苦苦劝说

    ……到最后他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地方。

    此时此刻站在那座门头前，徐勋上去叩了叩门，只片刻工夫，严丝合缝的大门就打开了一条缝。得知一行人是来寻自家大少爷的，又听见一个徐字，那应门的老儿忙把人让了进来，又快步去里头通报。不多时，就有管家迎了出来，觑着徐勋这一行六七个人，他就毕恭毕敬地先行了礼，随即说道：“徐大人，实在是对不住，大少爷恐怕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来见您……”

    之所以会上王府来，实在是因为朱厚照自个才刚刚没了父亲，想着王守仁的父亲王华也病着，于是徐勋顺嘴一提他就想过来瞧一瞧，顺便也提点一下王守仁别子欲养而亲不在，到时候和他一样后悔莫及。

    这会儿听这管家语带敷衍，他立刻就不乐意了。

    “他抽不出空没关系，咱们可以去见他！再说了，今天原本就不是光为见他来的，是为了探一探王华……王侍哪的病，你快进去通报，就说张小侯爷来了，他敢不见我？”

    要是搁在别家，这一句小侯爷出来，对方顶多是纳闷一阵子，可王守仁从西苑回家之后，王华是严严实实审问过他的，而这管家作为老少主人的心腹，人就在旁边，听到这么一句张小侯爷，刚刚还暗想这一拨人怎如此不识趣的他顿时瞪大了眼睛，旋即慌忙说道：“各位且等等，小的这就进去通报，这就进去通报……”。

    眼见人一转身就飞也似地冲了进去，上台阶时甚至一个趄趄直接栽倒在地，继而就不顾一切爬起来又一溜烟往里头跑，徐勋不由得无可奈何地看着朱厚照道：“您这小侯爷的名头，以后只怕是也不能用了。”

    “谁知道这名号也能被人记着！”朱厚照没好气地一撇嘴，随即就昂起头说，“大不了朕以后自封一个国呃

    ……唔，封一个大将军也不错，听着威风凛凛……哎，咱们站在这儿干等着多无趣啊，横竖他已经认出我们来了，跟着他进去就是了！”

    朱厚照这小皇帝不由分说迈开步子就往里闯，徐勋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赶紧跟在了后头。也不知道是那管家沿途已经吩咐了仆人回避还是其他缘故，众人这一路进去畅通无阻，只当最后来到那五间大正房前头时，里头传来了一声惊呼，片刻工夫，一个青年就拨开斑竹帘快步走了出来，一看到来人就完全愣住了。

    “王守仁，好久不见啊！”

    王守仁听那管家战战兢兢地提到张小侯爷，立时就反应到十有九是当今天子亲自来了。可料想归料想，亲眼看到这么一位站在自家院子里，他仍然是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下了台阶后竟是连行礼都忘了，却是急急忙忙地问道：“皇上，您怎么到臣家里来了？这白龙鱼服怎么使得，外头可有安排了扈从护卫……、……”

    “啰嗦，朕既然出来了，当然已经安排得好好的！都到这儿了，快带朕去看看你爹眼下如何，这病似乎都好一阵子了吧？”

    得知朱厚照上这儿竟还捎带着要来见自己的父亲，王守仁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际，可还是坚决伸手拦住了要往里闯的朱厚照，旋即就屈膝跪下说道：“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出宫已是不妥，再去见家父更加不妥。一来家父正在病中，恐有唐气过给皇上；二来家父为臣，皇上为君，以君探臣，从古至今就没有这样的规矩；第三……”

    “好了好了，朕说一句你就第一第二第三了起来，这还有完没完了！”朱厚照只觉得一阵胸闷，打断王守仁的话之后就恼火地说道，“这又不是在外面，说话说着说着就矮了半截算什么，难道朕当了皇帝就成了老虎？你从前指着朕鼻子骂朕没耐性的气势上哪儿去了？”

    王守仁一听朱厚照提起当初，忍不住一阵郁闷，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扫了徐勋一眼，见对方若无其事，他想了想也就索性站起身来，却又是一躬身道：“此一时彼一时，皇上今后贵为天子，和从前为太子时又大不相同。臣被人指责不懂礼仪不要紧，可要是让皇上被人说没有帝至威仪，那臣就万死莫赎了。不过，臣在家里为家父侍疾这些时日，整理了一些宣府大同和居庸关等地的地形资料等等，若是皇上不弃……”

    “好极了！”朱厚照这才露出了笑脸，冲着王守仁使劲点了点头，“朕果然没看错人，你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大人！好了，朕听你劝谏就是，你爹朕也不去看了，你叮嘱他好生养病，不要忙着回衙门办公，要知道身体好才能……”

    说到这里，朱厚照眼前一下子浮现出了弘治皇帝那张脸，一时鼻子又有些泛酸，旋即立刻改口道：“身体好日后才能多干活，朕还指望你和你爹一块为朕效力呢！把你整理的那些资料包好了，朕带回去慢慢看！”

    王守仁这才看了一眼徐勋，见他知机地主动提出帮忙，两人便快步出了院子。才一出门，瞅见四下里没人，王守仁一把将徐勋拖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疯了，这皇上才登基，你就敢带他出来瞎逛？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带兵入宫，封了御药局和太医院，阁老们和那些尚书侍郎们已经私底下聚过好几次了，连逐徐两个字都已经提了出来，你就不能消停点？”

    “那也要皇上能让我消停才行啊！”

    徐勋无可奈何答了一句，见王守仁为之哑然，他知道对方清楚自己的言下之意，便话锋一转道：“至于今天皇上出来，是因为一直憋在宫中，这一口郁气出不去，于是我想请皇上散散心。可皇上寿宁侯府建昌侯府都不想去，我家是更加去不得

    ……”

    “那我这儿就来得？你这不是把王家放在火上烤吗！”

    面对郁闷的王守仁，徐勋却是微微笑道：“这年头要入阁的，有谁没有在火上烤过？令尊老大人状元出身，多年为先帝讲，又先后历翰林院掌院士和礼部侍郎，要说资历已经很够格了。再加上有你这个儿子……”。

    “待，待！”

    即便王守仁素来大胆，可此时此刻仍然被徐勋说得心惊肉跳，一口喝止了之后，见徐勋不像是开玩笑，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徐勋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有再发一言，而是突然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

    直到径直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找出来林林总总好些大大小小的卷轴，又选了两本书，他才突然又转身看着徐勋说道：“你应该知道，阁臣不是钦点的。若是不曾经过廷推，家父就是成了阁臣也要被人笑话！”

    徐勋从容不迫地看着王守仁，对这问题却是避而不答：“王兄可知道，我这几天替皇上跑腿去见英国公定国公司礼监萧公公游说了什么事？皇上打算把如今的朝会改成五日一朝，复当年永仁宣三朝的华殿主政。”

    王守仁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若是单纯地把朝会改成五日一朝，大臣们必定群情激愤劝谏不止，可要恢复华殿问政，也就意味着大臣不再是只能在朝会上见到皇帝，一句话也说不得，而是可以在平常时候面见天子，政事通畅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因而朝堂对于此事的反应如何他竟是难以预料。良久，他才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皇上的主意？”

    “你觉得，我会是一开始就从这么大事情入手的人？当然是皇上的意思。这早朝改了，只怕会有反弹，但只奏五件事徒有其表的早朝没了，却多了华殿便朝，想来有识之士应该知道其中利害。你认识的人多，令尊亦是德高望重，这事情还请多多转圜。”

    两人相交虽然不过数月，然而彼此之间已经颇有了解。看着笑吟吟的徐勋，王守仁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继而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只是刚刚登基就去碰这种事，皇上还真是……”。

    隐去了对朱厚照不计后果胡来的叹息，王守仁便正色道：“也罢，这事情我会对家父去说一声！不过，你日后得多劝劝皇上，就为了今天你带着皇上到了我家来，我老爹都在那捶胸顿足，说是你一个前途大好的英才，可别被人说成是奸臣。须知从古至今，少君多出奸臣，你可别误了自己！”

    “多谢令尊老大人提醒了。”徐勋何尝不知道王守仁提醒的这一茬，然而，朱厚照的性子摆在那里，而且平心而论，也只有这样的小皇帝方才能容得下他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于是只能把这好心劝告当成耳旁风了。只收拾东西出屋子的时候，他又少不了对王守仁说道，“对了，上次李梦阳提过让你讲的事？上回讲如何？”

    一提到这一茬，王守仁立时神采飞扬：“自然是大为成功。只可惜城内地方狭窄，好些来人都没有座你

    ……”

    “这个简单！”徐勋没等王守仁说完就笑眯眯地说道，“这城内要找一处这样的大宅院难如登天，但城外却有的是地方。怎么样，王大先生能不能屈尊去城外讲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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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狼狈

﻿    朱厚照这一番出来，虽不能说前呼后拥，但无论是徐勋还是刘瑾这些太监，都不至于放心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就这么在外头晃悠，于是早就暗地知会了锦衣卫北镇抚司不说，谷大用令西厂的人沿路布控，而徐勋也吩咐钱宁带着二三十幼军暗中接应，哪怕不能说万无一失，可也把出事的概率降到了最低点。

    但这会儿出了王家，朱厚照左右一看，发现这一条巷子一个人都没有，他立时用极其不善的目光瞥着今天陪着自己出来的这些人，尤其是恶狠狠横了一眼徐勋刘瑾谷大用，随即轻哼道：“朕是出来视察风土民情的，又不是出来装模作样的，你们这样子还让朕看什么？去，谷大用，先让你的西厂人手撤了，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朕是贵介子弟，带着他们离得远些；徐勋，让你的人知会北镇抚司，别跟着朕闲晃。朕现在要去羊肉胡同，让他们就在胡同两边守着就好，少给朕在面前晃悠！”

    单单羊肉胡同四个字，徐勋就立刻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果然，朱厚照等谷大用吩咐人去传话，三下五除二又找借口把除了刘瑾谷大用之外的另几个内shi都打发得远远的，随即笑眯眯地冲着他勾了勾手指：“徐勋，虽然那回之后朕让谷大用三番五次地去羊肉胡同查，也没见有什么大户人家丫头打扮的在那儿出现过，可我记得你从前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来你肯定是把人金屋藏iā藏在那儿了！总而言之，就算不在那儿你也得把人给我变出来！”

    朱厚照还并没有太多身为皇帝的自觉，因此说着说着之前已经渐渐习惯的朕又变成了我。察觉到这一点的徐勋见刘瑾在旁边只一个劲笑着谷大用却有些莫名其妙，他略一思忖，就无可奈何地答应道：“皇上既然这么说，那我只好头前带路了。”

    “算你知趣！”朱厚照眉开眼笑地一点头，继而就冲着刘瑾和谷大用喝道，“你们两个都替朕和徐勋守着秘密，要是将来外头露出什么消息，朕找你们两个算账！”

    “是是是，皇上还不知道俺是闷嘴刘么？这些年经过俺耳朵的话什么时候传出去过？”刘瑾拉着谷大用认承了下来，继而就笑吟吟把朱厚照和徐勋送上了马车。

    如今天气炎热冬天时用来遮风挡雨的车门自然早就卸下不用了前头是一层斑竹帘和一层糊在上头的轻纱，轻薄透气，又能挡灰尘。车内的锦褥也都换上了凉爽的竹垫子，就连车厢地板也都铺上了一层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篾席，再加上偌大的车里头只坐了徐勋和朱厚照两人，自然显得极其宽敞舒适。因时下日头偏西，宣武门大街的车马行人比早先减少了许多，西边那些胡同中达官显贵的府邸则是渐渐有人挂了素色的灯笼出来。

    “身在宫里什么都看不见，迟早有一天，朕要在外头造一座府邸搬出来住！”

    车行许久一路走一路看一直沉默着的朱厚照突然没头没脑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旋即目不转睛地看着徐勋说道：“还有，迟早有一天朕要走出京城，去看看大明朝的河山究竟是什么样儿，朕不想再一味听下头禀报什么四海升平天下富足，朕一定要亲眼看一看！”

    “皇上有这份心是好的，只路要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现如今您刚刚登基，万事都得起步，这些话还请不要贸贸然在别人面前提起，到时候朝堂上要炸开锅的。”

    “我也就是对你说说，你又不是外人！”朱厚照不高兴地皱了皱眉，随即往后头一靠，脑袋瓜子堪堪枕在一个软绵绵的引枕上，“我从前还以为王守仁和你一样，又胆大又有才能，不是口口声声就惦记着那些礼法的，不过今天一见，我就知道，他是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教我射箭，教我读书了。别说是他，就是外头的刘瑾，谷大用，还有其他人，一个个都变了一个模样……唔，总算让我高兴的是，也就是你没变，对我还和从前一个样！”

    徐勋被朱厚照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他是两世为人的人了，再加上后世人对皇权总有一种游离，对着朱厚照又实在没法凛凛然如对大宾，自然而然就带出了那么一种近乎和常人相处时的随便来。除非这世上得天独厚的不止他一个否则，朱厚照上哪再找一个他去？

    于是，他想了又想，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来：“多谢皇上夸奖。”

    “很好，要是别人，早就诚惶诚恐地说什么罪该万死了！”朱厚照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抬起脚尖往徐勋的胫骨上踢了一下，一下子笑了，“本来嘛，这天下就是父皇的，我没想过要这么快接过手来，我在心里还总觉得自个是太子……徐勋，你说，朕封你个大官怎么样……唔，干脆就是兵部尚书！这样要是他们能答应把早朝改成五日一朝，你也能在华殿里头天天出现，朕也不至于势单力孤一个人！”

    话音刚落，外头马车陡然之间就是一个急停。朱厚照一个没坐稳，整个人都往前头扑了出去，而徐勋被朱厚照这话给震撼得满头黑线，正发愣之间突然发现不妥伸手去扶，偏生那股前冲力太大，于是两个人须臾就滚做了一堆，最后同时撞在了那斑竹帘上。尽管这斑竹帘两头都是用带子系紧在车前框上的，可也禁不起两个人先后这么一撞，就只听一声裂帛似的声响，这帘子终于承受不住碎裂，前头的徐勋几乎跌了出去。

    好在谷大用那胖胖的身躯一挡，拉车的健马亦是训练有素，总算是站住了，车内的君臣二人这才没有跌出车来。即便如此，朱厚照和徐勋仍然是狼狈不堪，尤其是徐勋的左耳下还给那斑竹帘拉出了一道血痕，至于衣衫褶皱等等就更不用提了。

    “怎么回事，刘瑾，你怎么赶车的，你想摔死我们两个！”

    谷大用还好些，不过是坐在车夫的位子上做个样子，刘瑾却是分心二用，一面听着车中这对少年君臣什么动静，一面顾着路面情况赶车，这一来二去的不要紧，当听到朱厚照一张嘴就要给徐勋一个兵部尚书，他终于一下子走了神，结果待发现前方突发状况要停车时，却已经是来不及了。这会儿面对怒气冲冲的小皇帝，他心中叫苦不迭，可斜睨了那地方的动静，他心里舒了一。气，赶紧低下了头。

    “公子，小的真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前头突然sā乱了起来，一下子就看愣了～～”

    朱厚照听见是什么sā乱，不禁微微一愣，忙往那边厢看了过去，果然只见这羊肉胡同的一家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周围则是好些差役将人团团围住，再加上不少百姓在那里围观，竟是把好端端的路给堵住了大半。不但如此，大路两边店铺里头的伙计掌柜们张头探脑地看热闹，有人还在那义愤填膺地嚷嚷。

    而相比东张西望的朱厚照，徐勋虽不认识那个被围在当中的人，却发现地点距离沈悦那家绣庄不远。发现那为首的差役一抖铁链就率领手下逼了上去，他微一沉吟，四下里一看就找了个在那张望的落单伙计。

    “小哥，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罗大士不过是宣讲无极圣祖的教义，也不知道官府是吃饱了撑着，竟然这就要来拿人！”那小伙计显然年轻气威，这会儿心里又憋火，对徐勋这个陌生人竟也不见外，“罗大士又不是那些只知道化缘什么事都不干的和尚，他那些道理大伙都能听懂，比那些糊弄人的和尚高明多了！西城兵马司怎么就不知道去抓那些庙里不干活却有人供养的和尚！”

    徐勋听得罗大士二字，一时莫名其妙，而朱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溜了过来，却是冷不丁问道：“这罗大士是什么人，真有你们说的那么高明？”

    “怎么不高明？罗大士说，成佛了道，不必坐禅，不必苦行，也不必念佛念经，只要心中存有善念，便能得正果，哪里像那些和尚又是要人念经，又是要人吃斋，又是要人施哈……而且这一世辛辛苦苦却什么结果都没有，来世才能得善报，那咱们今生今世做好事有什么用？”那小伙计不屑地撇了撇嘴，待见官差果然把人锁了去，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太过分了，平日里那许多人听讲，这时节怎就没一个人敢站出来！”

    见朱厚照看着那几个锁人押人的公差，仿佛打算来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徐勋赶紧把人拉住，又示意刘瑾谷大用看好了这位主儿。直到那几个差役押着人耀武扬威地从身边过去时，他有意看了那五六十的所谓罗大士一眼，见其眼眸沉静并无一丝一毫的慌乱之态，步伐稳健沉着，也没有趁乱煽动那些信众，他不禁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背影多看了两眼，旋即才引着朱厚照进了前头的绣庄。一进门，他就看到如意满面惊喜地迎了上来。

    “世子爷，你怎么来了！”

    “嗯，带个客人来坐坐。”

    见如意盯着朱厚照满脸古怪，他情知小妮子那会儿是见过朱厚照的，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刚刚外头那一番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不是西城兵马司那些差役看那位罗大士得人敬服，所以拿着人想要讹诈一把，横竖不出两天就会有看不得罗大士受苦的善男信女去兵马司花钱把人赎出来。”

    随着这个声音，沈悦就掀开帘子从里头走了出来，才嗔了徐勋一句你还知道来，下一刻就看见了朱厚照正从徐勋后头探出脑袋，笑吟吟地冲自己招了招手，一时忍不住愣在了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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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生财之道（上）

﻿    “沈姐姐好。”

    要是从前朱厚照过来，那还只是太子，相见之时倒也罢了，但明知道这位主儿今天刚刚登基，正式成了当今天子，再要如当初那么随便，沈悦自忖自己还没这么大胆子。然而，偷眼瞥见徐勋站在一旁笑嘻嘻一声不吭显然瞧她热闹的心思，她突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屈膝福了一福之后，她就上前两步看着朱厚照说：“这大半年没见，想不到皇上长高了，人却瘦了不少！看您这灰头土脸的，先到里头打盆水先洗洗吧？”

    听到这一声皇上，朱厚照想起自己早就警告过徐勋不得对沈悦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厮却还是出卖了自个他顿时狠狠横了徐勋一眼。沈悦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当即又说道：“快进来，这外头人来人往碍眼，咱们不理他！”

    这一句咱们说得朱厚照眉开眼笑，当即兴高采烈就跟着沈悦进去了。徐勋眼见刘瑾和谷大用跟得贼快，便对目瞪口呆的如意吩咐道：“你留在外头好好看着店就是，不用太担心。羊肉胡同两边，还有这左近我都留了人看守，不会出什么岔子～～别紧张，就一如平常看店时候的样儿就好。”

    如意木然点了点头，看着徐勋也跟进去了，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随即按着胸口到门边上东张西望，一颗心竟是不争气地越跳越快。老天爷，那就是当今天子～～今儿个刚即位的小皇帝，居然就被那位世子爷这么大喇喇地带到家里来了？

    尽管李庆娘和如意都曾经说过要再买两个小丫头来照料起居，但沈悦硬是以自己情势未明外头人不可信拒绝了，因而这会儿李庆娘不在她就亲自去井边上提了水上来。徐勋倒是有意上去帮忙的，结果吃了一个大白眼

    只得讪讪地退了回来。

    “沈姐姐

    这点小事，我自个来就行了……”

    “什么小事，你在皇宫里，难道自己拧过软巾洗过脸？”见朱厚照果真讪讪然，沈悦不禁扑哧一笑道，“别说是皇上你了，就连我家大哥也素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的事情一概都打理不来的。别磨磨蹭蹭了，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我才服侍你一次徐勋还没这福分呢！”

    朱厚照在宫里面对那些宫女从来没有不好意思

    刚刚却鲜有地生出了几分尴尬来，可一听沈悦说徐勋还不曾享受过这待遇，他立马把那些犹豫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乖乖上了前去。眼看沈悦把水倾了些在铜盆中，又给他前胸掖上了一块大手巾，随即绞干了软巾递给他，见朱厚照胡乱擦着脸，并汗津津的脖子也都抹了一遍，随即换了水来让他洗手，他便一边洗一面冲着徐勋得意笑着

    等擦干了之后才看了一眼四周。

    “沈姐姐，徐勋家里那么大房子，就让你住这么一丁点大的地方？”

    “他房子大是他的

    关我什么事？我这房子虽小，可这是我自己买的，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沈悦见太阳虽快落山了，院子里却还燥热，便上前对刘瑾和谷大用屈膝一福，因笑道，“二位公公，堂屋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二位可能跟我进去搬几张藤椅出来，葡萄架子底下坐着凉快，我去沏茶来。”

    谷大用是不认识沈悦，看这架势就认为是徐勋金屋藏娇，自然连连答应。

    等跟着进去搬了一张椅子出来伺候朱厚照先坐了，他就看见刘瑾又一手一张夹了两张椅子出来，而后头的徐勋也搬出来了两张。他正愣神间，就只见徐勋把五张藤椅一溜摆成了一圈，而朱厚照突然抚掌笑道：“好，好，今天是在外头，没那么多讲究，坐下坐下全都坐下！”

    刘瑾起头是想着投朱厚照所好，顶多让徐勋和沈悦一块坐下就完了，不料徐勋竟连自个两人都算上了，一时那心里真是熨帖得无与伦比。朱厚照这一开口，他少不得连连推辞了好一会儿，直到朱厚照一瞪眼，这才拉着谷大用一块斜签着身子去坐下了。即便如此，眼见沈悦捧着一个丹漆小茶盘从屋子里出来，他还是赶紧起身上去帮忙。等到人手一盏茶全都坐下了，朱厚照这才往后头一靠，惬意十分地叹道：“还是沈姐姐这里舒服！”

    “皇上该说就是她大胆才是！”徐勋斜睨了沈悦一眼，虽是说着这话，脸上却满是笑意，“皇上之前还在车上说就我一个没变，对您和从前一个样，如今瞧着她就该知道，也只有她这样的大胆婆娘才能配得上我这大胆汉子。”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悦这些天先是为了徐勋入狱提心吊胆，紧跟着又是天子驾崩，徐勋突然出了狱，结果又去封了御药局太医院抓人，林林总总的事看得眼花缭乱，本有意晾一晾这个只有口信没有一个字送来的家伙，结果徐勋当着朱厚照的面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来，她一时为之气结。

    然而，朱厚照却偏瞧着这态势有趣，一时竟连连点头附和徐勋的话：“没错，大胆配大胆，要徐勋你这样儿配个扭扭捏捏的，朕实在想象不出是什么光景！沈姐姐你就放心吧，等过了这阵子，朕就给你们赐婚……啊，不对不对，还得再等几月，索性等朕大婚的时候你们一块办，又热闹又喜庆，你说怎么样？”

    “皇上，这事儿还早呢……”就算沈悦再大胆爽利，可被人在面前把这种事直接揭开了，她还是忍不住一阵脸红。见徐勋偏巧还不闪不避笑看着她，她心里一阵羞恼，却不得不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不过，皇上今天怎么上这儿来了？”

    “朕已经很久没出过宫了，今天这日子实在不想再憋在宫里。朕既然成了皇帝，看看朕的京城也是应该的！”理直气壮说着自己的理由，朱厚照旋即就沉下了脸，“结果在臣子的家里头被挡在了外头，跑到这儿又看到有官差随随便便逮人

    ……朕虽然是皇帝，说出来的却根本不是什么金口玉言……不过，总有一天，朕要紧紧握住这个天下！”

    见朱厚照的脸上露出了与其说坚毅不如说坚决的表情，刘瑾和谷大用对视一眼，齐齐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徐勋见沈悦也知机地离了座，他便也离座而起上前一步道：“为了皇上这雄心壮志，臣愿意竭尽全力。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

    朱厚照咧嘴一笑，摆摆手吩咐众人全都坐下，他便说道：“今天不在宫里，朕心情也很好，所以么，趁着这机会你们给朕参详参详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朝会的事情不用说了，到时候有焦大人首先站出来提议，再加上臣刚刚在王守仁那里，也给他通过气了。但使他对王侍郎禀明，再加上先前附议英国公惩处太医院一众人等的那些年轻官员，必定会有一批力量支持此事，顶多是时间早晚而已。”徐勋说到这里，见朱厚照面露喜色，他便又继续说道，“至于府军前卫，先帝临终之前从十二团营调出了那一千五百人，臣就没打算还回去，这接下来用老兵带新兵，慢慢走入正轨不难。”

    “好，这便是两点，再接下来，刘瑾谷大用！”朱厚照看着两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京营那边也该换几个监军太监了，你们挑一挑下头的人，看看有谁合适，先把这一头给朕整饬嘛

    ，……”

    沈悦听这几位竟是讨论起了政事，趁着朱厚照不注意，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到了内中屋子里，她随手找出了丢在床上的绣绷，原是打算绣几针凝神静气，可无论怎么都没法定心下来，到最后甚至一个不留神扎了手指。慌忙丢下绣绷吮吸着那一滴血珠子，她便坐在那里呆呆思量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一阵动静，一扭头，她就看到徐勋闯了进来。

    “你

    ……”

    “好了，避嫌避够了，接下来的事，你得出来一块嘀量。”徐勋见沈悦愣在那儿，他便笑道，“你可还记得，我给你捎过话，这什么绣庄的生意小打小闹没意思，要做就做大的，让你去买几块城南的地皮？”

    “当然记得！没头没脑就这么一句话，我想来想去还是听了你的，把这次带来的那些私房钱全都一股脑儿投进去了，总共买下了琉璃厂西门附近的二百亩地，惜薪司南厂东边的三百亩地，外加童家桥附近二百亩地……”

    徐勋这些天没少研究宣武门崇门以南的那大块地方，对那些胡同格局颇有了解，因而此刻听到沈悦买下的地皮，他不禁喜出望外，连忙问道：“那你买下的这几块地岂不是都联成片了？”

    “是联成片了，可我总共花了三万两！三万两，打一尊和你身高差不多的银人都能好几尊了！”沈悦伸出了一个巴掌，随即就仰着脸道，“总而言之，我如今身边除了几百两散碎银子一个大钱都没有，要是这些地烂在手里，今后就得你养我一辈子了！”

    “放心，你只会变成咱们大明朝最有钱的女人！”徐勋哑然失笑，竟不禁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见她没好气打开了自己的手，他这才笑眯眯地说道，“我还担心你出手晚了，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走，一块出去，商量咱们的赚钱大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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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生财之道（下）

﻿    暑日天黑的晚……尽管太阳只经落山们但院子里却还亮的很，刘瑾由于朱厚照说要晚回宫，紧急赶回去安排宫门下钥等等事宜了，因而沈悦跟着徐勋出来时，外头只剩下了朱厚照和谷大用两个。

    这会儿，原本摆在葡萄架底下的那些藤椅现如今已经放在了院子中央，居中的一张仙桌上，摊开着一幅宣武门正阳门崇门南边一线的地图，却是谷大用吩咐下头西厂的人实地勘验绘制的。即便算不上比例极其精确，但中间那大片留白之处却是谁都能看清楚的。

    “自从太宗皇帝迁都京城，迁来南京富户以及军民百姓数万余之后，百多年来，京城从最初的荒地遍野，到如今的欲求一宅而不可得，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巨变了。今天我还问过王守仁，他说友人为他在城中觅地方讲，可因为院子狭小，众多人竟然坐不下。而那些人前光鲜的京官，要在京城正儿经买一座宅子住下来，也同样是休想。京城大，居不易，同样面积的地皮，城内价值千金，城外却一钱不值，最大缘故，不外乎是南边这一块没有城墙，在这儿置业总让人心中不安。所以除却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商大贾，还有顾不上这些的平民百姓，不少人还是心存犹疑。”

    说到这里，徐勋顿了一顿，这才说道：“而城外治安债盗等等比不上城内，除却城墙之外，也是夜里因为没有兵马巡查的缘故。所以，城墙之事耗费巨大，一时半会还不能做，但兵马这一条我却有个办法，府军前卫如今正在练兵之际，但却不能一直驻扎西苑，职如此，驻扎南城便是最好的法子。一来从宣武门正阳门崇门顷刻之间就能入城，二来入夜也便于练兵，至于三来，则是可练军纪。只要治安能够保证，接下来要做的事容易多了。”

    他这些话放到后世，那是不少人都能津津乐道的道理，可放在大明朝却是极其新鲜，不说朱厚照目放异彩兴致勃勃，就连谷大用也都听得聚精会神，至于沈悦更是一下子恍然大悟，完全明白了徐勋要自己囤地是为了什么。

    “城内的西四牌楼和灯市口附近的东四牌楼，是京城最大的两个商圈，但都已经繁华了多年，不少铺子甚至是百多年的招牌，说是老字号，可这么多年日日看天天看，总免不了有些疲劳，价钱也是贵贱不一。而在这城外，货物若是到这儿卸下，暂且不用交城门税不说，而那些每月亦或是定期要到京城来采办东西的人，不用缴税进城就可以买到想要的东西，再加上铺子租金便宜，两边的开销都少了，这定价就可以低一些，而利润就可以高一些…………，

    徐勋从专做富人生意的品牌街，专做下层百姓生意的廉价市场，到专为南来北往商人服务的批发市场等等，这一气就说了小半个时辰。末了喝了一口水，他骤然听见一声好字，险些没把嘴里的水呛出来，侧头一看见朱厚照已然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兴奋，他就笑道：“殿下，这还只是说说，但要施行，咱们得慢慢来。不能打内廷招牌，这样会被那些老大人们说与民争利，所以，我让悦儿囤了一大块地，再加上老谷曾经说过，西厂有正阳门大街西边不下九百亩地的地契，这就联成一片了。皇上从内库拨一笔建房子的钱来，西厂则作为白天的维持，再加上夜间的府军前卫，这块地方就可以慢慢兴建起来了。

    但前期要吸引人气，却得靠那些士子。外城如今供各省举子居住的地方，大多是那些大商人的私宅，号称会馆，多在正阳门大街两边，所以这附近是最合适讲的地方。我打算请王守仁湛若水他们这些大有声名的名士来讲，来的人一多，要吃饭，要歇脚，那么就加上酒楼饭庄茶馆，而那些士子当中为了方便来往城内城外，与其掏空了腰包住在城中，还不如住在城外，如此附近的吃住行便能带动起来……”

    大明朝的江南私遍地都是，但京城却极少，而徐勋为了避嫌，也并不打算造什么书院，而是想倾力打造一个名流云集的论坛。借着论坛汇聚士子，借着士子拉动人气，借着人气吸引商人，借着商人汇聚财富，再加上正阳门大街附近原就有猪市煤市粮食店等等，如此一来要在外城打造出一个商圈就不再是纸上谈兵。至于之后……那就是卖地皮亦或是租房子了。此时此刻，先头已经从徐勋那里听过一个大狂的谷大用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大腿上，随即便竖起了大拇指。

    “徐大人，真有你的！这事儿西厂义不容辞，要有敢捣乱的，我饶不了他们。

    “嗯，放长线，钓大鱼，这些店铺里头，有些大可我们自己雇人自己开，但更多的却还是要分润给各家商人，毕竟，咱们心力有限，不可能一口吃一个胖子。而且这事儿急不得，事成之后更不能卸磨杀驴，要知道生财之道，那些商人本就比咱们在行。须知最要紧的是，皇上的内库有钱了，不少事情就不用看大臣们的脸色。”

    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为的就是最后头这画龙点睛的一笔。朱厚照一想到之前为了重建府军前卫，他那父皇居然还是自个从内库里头拿出的钱，他一时恨得牙痒痒的，当即重重点了点头说：“不错，朕只要有了钱，哪里还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这事儿干了，哪怕这一次不成功赔钱，那还有下一次呢！沈姐姐，你的地什么价钱吃下来的，我都买了！”

    小皇帝这么一开口，徐勋赶紧说道：“皇上，内库虽然如今尚有余钱，但一桩桩一件件等着用钱的事情极多，您总不能一下子把钱都给抽光了。况且，这样的大好事，您也得让咱们大家分润沾光一下不是么？”

    徐勋明说了分润沾光四个字，谷大用不禁愣住了，见朱厚照先是脸色一阵古怪，随即竟是笑嘻嘻一拳擂在了徐勋肩膀上，不禁松了一。大气，暗叹徐勋真是胆大到什么都敢说。

    “联倒是忘了，你这出主意的不能抛在外头，那好，你说怎么个分润沾光？”

    见朱厚照爽快应承了，徐勋暗叹没看兆这位小皇帝，便笑着说道：“皇上，内子出的是地皮，臣将来负责让府军前卫夜里维持秩序；您出的是营造修建的钱；至于谷公公，则是负责让西厂在各处安插眼线，打听消息的同时还可以维持治安。所以，到时候有了利润，四成归您，我和谷公公五成对半分，剩下的一成，则是给诸位公公……．。

    这话还没说完，朱厚照就打断道：“你和谷大用各领一件事，你们一人三成岂不是挺好，干嘛还分给他们，他们又没做什么事？”

    “皇上，须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么大的事情做起来，方方面面总得给一点好处。”

    谷大用听徐勋这么说，朱厚照又在那微微皱了皱眉，他立刻爽快地说道：“皇上，奴婢又没出什么力，拿着两成半实在是心里有愧，让徐大人三成，奴婢两成就好。至于剩下的一成，分润刘公公他们一些，只说是好处，别提什么一成半成的，甚至连这事情都暂且隐下不说，毕竟人多嘴杂，被那些大臣知道了又要聒噪许久。大家平白无故落下银钱，心里总会觉得舒坦，徐大人和奴婢也就能安心做事了。”

    “好，那就这么着，这事情就朕和你们三个知道。”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看着沈悦笑吟吟地道，“沈姐姐，既然是你出钱买的地，那三成里头你拿着两成，有了这些钱，徐勋日后要是敢欺负你也得掂量掂量！”

    “多谢皇上给我做主！”沈悦嫣然一笑，却已经从对徐勋则刚那设想的震撼中回过了神，却是又笑道，“只不过，刚划他说了这么多，我还有几条想说。第一，如兵部王主事他们这样的人，平日里在衙门都有差事，纵然有心来讲，也不可能日日天天都有人在，所以平日的时候，不妨在这里想一些别的吸引人雅士的招数。京城这种宝地，有的是想一日成名的人，所以，如同斗诗、斗、斗画……江南之地这和活动是最多的，大多是有大商家发起，常常是会引起街头巷尾的轰动。而单单人雅士并不能带起一股风潮……”

    说到这里，沈悦顿了一顿，见徐勋知情识趣地端了一杯水递过来，她才接了过来说道：“各家的夫人们不是足不出户，就是只料理家务教管晚辈，但女人也是人，并不是人人都喜欢成天憋在家里。若能造一座漂亮的园子，只接待各位诘命夫人聚会游玩踏青等等，她们的随从人等再加上其他，也是好些人，岂不又是一桩美事？”

    这不就是贵妇人沙龙？

    “好，沈姐姐这主意更好！准了准了，朕回头就给你拨钱，你立刻造一个最好的园子出来，不对不对，先再城外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买一座也使得，朕回头就来游玩！”

    见朱厚照连连点头，留是满脸兴趣的模样，徐勋心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诡异的念头。这位小皇帝，该不会是想着借此机会看一看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姑娘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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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趁火打劫

﻿    入夜之际，羊肉胡同中一片静寂。

    刘瑾匆匆回来和谷大用一块护送了朱厚照离去，徐勋原本也是要跟着一块走的，结果被朱厚照不容等疑地吩咐留下。他才刚迟疑了片刻，结果被小皇帝拉到一边训斥了一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等等大道理，又说是外头有那些府军前卫足够了，愣是把他撇下自顾自走了。等在门前目送那一行人离去，他亲自帮忙如意下了门板，这才转身回到了院子里。

    “终于是走了。”徐勋拍了拍手，满脸的如释重负，旋即就走到呆呆发愣的沈悦跟前，因笑道，“娘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天让为夫好是敬佩啊！”

    “少说鬼话！”沈悦回过神来，见如意不知道躲到哪钻沙去了，顿时轻哼一声说道，“要不是你今天除了皇上，还带了别人来，又画了那样一张美妙的大饼，我才不会掺和呢！自打到了京城，你一直上上下下，可总在风口浪尖，我不敢做什么过头的事情，就怕被人注意到你还有我这软肋，所以这绣庄只要能略有盈余就够了。

    可你如今箸划出这样一盘大棋来，那些地又是在我的名下，所以我才想要用心做一做。”

    说到这里，沈悦就仰起头看着徐勋，认认真真地说道：“你知道吗，之前你突然入狱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急得发狂，可只能就这么憋在家里什么事都做不了，也不敢呃……那三四天要不是爹天天派阿宝来送信，干娘又一直通过大和尚打探消息，我简直没法坐得住。皇上现如今看重你，而且一时半会还能记得我当初那一丁点情分，可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虽说夫人们并不干涉朝政，我也不指望能从她们那打探什么消息，可若是能有个地方让她们放松放松，日后能得些善意，对你也有利些……”

    见小丫头还在那说着，徐勋瞅着她那黑亮的眼睛，突然低头ěn了上去，见她只一愣就闭上了眼睛，又主动迎合着他的热情，他终究伸手把人揽在了怀里，直到许久之后才渐渐挪开了一些，却仍然是几乎鼻尖碰鼻尖地看着她。

    “你呀，心思重鬼主意多……怪不得是小小年纪就攒下了这么多死房。”

    “心思再重也没你重，鬼主意再多也没你多！”

    沈悦毫不客气地反击了回去，可想到自己那些死房，她仍是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开口说道：“我虽说在金陵开了那几家米行，可要说家底，真没有那许多，那些都是祖母之前一次病了的时候留给我的。她说，世人对姑娘家总苛刻些，德容言功再好，终究是得看公婆看丈夫脸色，所以就把多年积攒的东西都给了我，说是日后有个万一，也好给自己留个倚靠。我后来是想还她的，可她说给我的就是我的，所以那次在德桥上纵身一跃之前，我就把东西都给了干娘梢带了出来。总想着她知道那些钱不见了，就会知道我没死。”

    “你祖母真是一心为孙女着想的长辈。”

    徐勋刚刚也震撼于沈悦一掷千金的手笔，此时得知尚有沈家老祖母对孙女的馈赠，而且还有那样的吩咐，他不禁脱口赞叹了一声，继而就握着小丫头的手道：“既是你祖母那样提醒过你，你怎么还把这压箱底的钱一股脑儿都拿了出来，就不怕我……”。

    “你敢？”沈悦立时怒瞪徐勋，可见徐勋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她便敛去了脸上的iā嗔之色，低着头说道，“那次我是凭着一股气才从德桥上跳下去的，干娘接应了我到船上之后，我原本彷徨得很，谁知道你那时候竟然闯了进来……我那时候已经什么都没了，可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个傻瓜要我，打从那会儿起，我就知道……”

    尽管明白小丫头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听到她打了个顿，徐勋仍旧忍不住拥着她问道：“你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得一辈子跟着你这个死家伙了！”沈悦狠狠在徐勋ing膛上擂了一拳，见他不闪不避，依旧笑吟吟看着自己，她便死命挣脱了他的怀抱，这才叉腰说道，“再说了，我把皇上哄好了，日后你欺负我，我也就有个靠山了！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些钱里头，还有徐伯伯给我的一万两银子，说是未来公公给我这媳妇的，所以，我日后靠山可不止一个要是你敢欺负我，你自己知道下场！”

    见徐勋站在那儿面露呆滞，沈悦促狭地一笑，一转身就闪进了屋子里。把门帘一放下，她方才按着ing口露出了怔忡的表情。虽然徐勋早说过朱厚照的承诺，但今天亲耳听见，这才真正让她放下了心头的巨石。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落拓的他了，而现在的她无论出身也好，ing情也罢，都配不上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她那点能豁出去的胆子！这丫头，已经这么不叫人省心了，居然还拉来了这么两尊靠山！”

    徐勋哑然失笑，心里却并没有丝毫的不高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正好追进屋子去，突然听到背后有动静，一看却是如意探头探脑地在那张望着，便轻喝道：“别躲躲闪闪了，出来！看你就不知道在那偷瞧多久了，还装什么样子！”

    “天地良心，世子爷，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如意这才出来，到徐勋面前笑意盈盈地行了个礼，她这才开口说道：“这几天我在外间老听到小姐的大华ng嘎吱嘎吱的，一夜也不知道要翻多少个身，从今往后终于能好了。”

    “以后你家小姐要是再有什么不妥，记得让人去兴安伯府报个信，别憋在心里。”徐勋知道如意的担心，便笑着点了点头，一转过身，他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一下子又站住了，“我差点忘了，李妈妈人怎么不在？”

    “李妈妈这几天常常不在。”如意见徐勋露出了留心的表情，忙定神想了想，又说道，“我听到过一回李妈妈和护送咱们上京的那个大和尚说话，说是她在京城还有一个女儿，其余的我也不太清教……”

    李庆娘在京城还有一个女儿，而且慧通竟然也知情？徐勋一时间浮想联翩，甚至猜测到这两位是不是老相好，可这念头转瞬即逝，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个推测。

    他从前就对李庆娘的身手很有些怀疑，如今看来，指不定她和慧通尚有什么共通之呃……

    想着想着，他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与其在这想这些乱七糟的，倒不如去问问沈悦，白天那个罗大士究竟是何许人也！

    皇帝深夜归来，这事情瞒得过外头群臣，却瞒不过紧盯着这些的大人物。册封两宫的诌书尚未颁布天下，张皇后也尚未迁居清宁宫，上上下下的人却已经改口称她作了太后。晚上朱厚照到坤宁宫去道安的时候，少不得招来新晋太后的母后好一番数落，于是只得唯唯诺诺连连称是。好在张太后也知道朱厚照的ing情，敲打一阵子就放儿子回了宫，但其他各处知道这消息的地方就没这么消停了。

    内阁直房中，三位阁老便是一排坐着，面沉如水。自打王岳把消息送到这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恼怒了，而等到得知皇帝居然下令宫门晚些下钥，直到这会儿方才回宫，ing急的谢迁哪里还能忍得住。

    “皇上说先帝逝去悲恸难忍，西角门视朝要拖到六月初二，可居然有兴致出宫去！”

    “这才是第一天登基。”刘健已经领教了这位小皇帝的执拗，此时一想到今后种种，忍不住又叹了一。气，“不管怎么说，先帝既是将皇上托付我等，我等就唯有尽心竭力了。”

    默不作声的李东阳却想到了焦芳暗中捎来的口信，心里权衡着是不是应该对刘健和谢迁挑明。最近焦芳一改从前，和他联络得越发多了，这势头虽可疑，对他却是有利的。他乍然听说的时候也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朱厚照的魄力大到了这样的地步，竟然敢直接拿着朝会开刀，而且口口声声是复永仁宣旧制。然而，就在他踌躇的时候，刘健突然又开口了。

    “今天跟出去的又是东宫那几个太监和徐勋。此子当初我等是看走眼了，他实在是大诚实伪，想来当初先帝也被他éng蔽了！只看他这些天事事逢迎完全不知劝谏就知道，此子留在皇上身边，日久天长必然会是大害！趁着他还未成气候，尽快想出对策才是正经。”

    “说的是。”谢迁附和了一句，见李东阳皱起眉头，他就说道，“西涯，你莫非不赞同元辅所言？”

    “也不尽然……”。

    李东阳正思量着该怎么开口，外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继而就是一个书官的声音：“元辅，李阁老谢阁老，宣府百里加急军情！”

    尽管刚刚还在议论着皇帝和徐勋的事，但这会儿乍然听见军情，三位阁老立时恢复了平日的稳重沉着。开。把人唤了进来之后，刘健接过那份密报就把人打发了出去。撕开封口取出那份奏疏上下扫了一眼，他立刻递给了李东阳，李东阳也不客气，当即来到谢迁身边两人一道合看，待全部看完之后，两人的脸色就成了和刘健一般光景。

    “宁绥那边才刚打了一次，现如今先帝新丧不久，鞑子又入寇宣大，分明是存了心趁火打劫！”

    “不过，既是宣大已经得到谍报预作准备，即便不能大胜，抵御总还不至于有失。”弹了弹手中的军报，刘健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外有鞑虏，内有iān佞，我等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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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三教九流，旁门左道

﻿    西城兵马司紧挨着西院勾阑胡同……再往北就是羊肉胡同西四牌楼驴肉胡同等等闹市，地理位置可谓是得天独厚。尽管兵肋旨挥不过是区区六品官，在京城地面上只算芝麻绿豆大小，不值一提，可它却不归顺天府统属，兵马司的人在街面上可和顺天府衙的差役平分秋色。平日里各大店铺按月抽分，兵马指挥一级往往还有自己开设的店铺，下头军吏的进项也不少。

    进项再多却也禁不住人心不足蛇吞象，昨日里管着羊肉胡同的许吏目带着差役上外头转了一圈，锁回了一个黑布套头的人来，额外交待单独关押，又让两个心腹差役亲自守着，这顿时激起了别人的好奇来。兵马指挥王琦命人去辗转打探之后，得知那人便是在猴近布道很有一段时间的罗大士，他顿时恍然大悟，命人把许吏目请来旁敲侧击了几句，成功从人手中敲着到时候好处分润四成，他也就不为己甚再不过问了。

    然而，一两天过去，外头却没个动静，玩这招已经好几次的许吏目顿时犯起了嘀咕。这天一大早，他到了那间紧闭着的屋子前，隔着门缝观望了好一阵子，见里头的那个人仿佛还是当初自己押进去时的光景一动不动盘膝而坐，仿佛这两天的不吃不喝根本没什么要紧，他的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疙瘩，想了老半天就吩咐下了门锁迈进门去。

    “罗清，你好大的胆子！”

    尽管已经抓了两回人了，可一回生两回熟的习惯在罗清身上却半点效用没有，许吏目这一喝与其说是示威不如说是为了给自个壮胆。就这么一个看上去六十出头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在附近的人当中却传得神乎其神，有说是大士下凡的，有说是教祖活神仙的，甚至还有人说他能点石成金穿墙而过……尽管他这是第三回把人抓来，没见其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可每每面对这张淡然的面孔，他的心里却总觉得很不舒服。

    此时此刻，见对方半点反应都没有他不禁恼了，上去一脚把人踹翻了就蹲下身喝道：“少跟老子装这些没用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装神弄鬼，要你真有传说中的那些本事，你还能窝在西城兵马司，早上外头逍遥了！老子告诉你识相的就把你从那些信众手里得的好处交出来，要是不识相，光是一个散布邪教的罪名，老子就能把你打成白莲教余孽万劫不复！”

    “许居士己经魔障多时，至今还不知道酗悟么？”

    白发苍苍的罗清终于睁开了眼睛，却是嘲弄地看着面前满脸凶狠的许吏目：“你有三房妻妾，丫头也不下三四个前前后后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却只有一儿一女养到现在，儿子还是癞子

    难道你以为这只是你时运不济？世间三灾难诚然不假，可你三岁丧父，十岁随母改嫁，十二岁母亲却又去世了，被继父当成奴仆使唤直到十岁方才逃脱，现如今好容易挣下这样一份家业，如今十有九后继乏人，你却还不知道为善，打算下辈子再这么受苦？”

    “老东西你说什么？”

    许吏目起初还只以为罗清在危言耸听，待到自己苦苦隐瞒多年的过往竟是被一桩桩一件件揭了出来，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勉强色厉内茌地喝了一声，见罗清闭上眼睛再也不理会他，他终于忍不住了劈手拽住老头的衣领把人拽了起来。

    “就凭这些坊间道听途说来的狗屁话，你就想糊弄我？我告诉你，你职然知道老子从小吃过这么多苦就该知道老子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老子不吃你这一套！”好容易把自称再次改成了凶狠的老子许吏目方才松开了手，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又随手卷了卷袖子，又冷哼道，“三天之内要是你那些信徒筹不到一千两银子来赎你出去，你这罗大士就要变成死大士了！”

    “我便死了，也不过回归真空，总比居士丢了唯一的希望来得幸运。”

    “你说什么？”

    许吏目倏然转身，见罗清已然再次盘膝正坐，丝毫不搭理他，他终于忍不住气咻咻地出了门去，厉声吩咐左右心腹把门重新锁上。然而，心里搁了这么一件心事，他是刮地皮时都心绪不字，索性就早早回了衙门。然而，正当他在屋子里烫了一壶老酒借着酒意疏解心中不安的时候，一个平日跟他最紧的差役却突然飞也似地冲了进来。

    “许爷，不好了，您家里小少爷一不留神掉进了河里，情形很不好！”

    得知这一茬，许吏目顿时惊得头皮发麻。虽说儿子是癞子，可他就这么一根独苗，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药也没能在其他女人身上开花结果，怎能不宝贝？他想都不想就拔腿起回了家，谁知道一进门就被那唯一生了儿子的三房姨娘拿着扫帚赶了出来，就连正房都骂说是他得罪了活神仙，以至于家门遭此不测。吃这一闹，心里本就已经发毛的许吏目终于有些吃不消了，一回衙门就直奔了关人的屋子，结果两个心腹打开大锁，他一进门就傻眼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何尝有半个人影？只那墙壁上贴着一张墨迹淋漓的揭帖，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好自为之。

    许吏目惊得魂飞魄散的时候，轻轻巧巧逃出生天的罗清却是寻地方泡了个澡剃头修面整了胡子，待到重新悠悠然走进一家茶馆的时候，已经又是白发白须的出尘模样。他是这一带的名人了，伙计看到自是慌忙上来迎着，就是其他桌子上的茶客，认识的也大多欠欠身——声罗大士，而不认识的少不了打听一番，及至他落座之后要了茶水，议论声才渐渐停息。

    只要了一壶清茶的罗清在角落里一坐便是整整三刻钟，众多起先有心瞅瞅动静的茶客也多半捱不住，此时竟散了七成，只稀稀挂挂的还有两三个客人。直到这两三个客人也渐渐离座结账，他方才皱起眉头往外看了看天色。就在这时候，外头一个圆脸年轻人突然进了店来，东张张西望望，最后那许多空桌子不坐，却是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前。

    罗清见他坐下之后就大喇喇地要茶水蜜饯果子等等，一踌躇就站起身来预备走。

    “罗大士，您等的人还没来呢，怎么这么急着就要走？”

    一语吃人道破心意，罗清顿时眼神一凝，随即就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淡淡地问道：“看来尊驾是专门为我罗清而来的？不知道是厂卫中人，还是其他官府？”

    来人原打窟杀杀这老家伙的威风，不料吃人一语道破身份，顿时大吃一惊。尽管他须炎就掩饰了过去，但语气就没起初的咄咄逼人了：“不愧是赫赫有名的罗大士，这看人的眼力劲倒是一等一的厉害。西城兵马司那个姓许的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只抓了你两次，你就把他的老底儿全都探了出来，而且连他最相信的两个心腹也全都给收在了门下。别说关两天，就是再关十天半个月，怕是你也会更加红光满面吧？这等神迹，倒是容易得很啊。”

    “苦海无边，入我门来方才能得解脱。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罗清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下来，旋即又说道，“况且，我也从不曾宣扬此乃神迹。”

    “那七岁小癞子掉入水中，你难道也想说和你没关系？”

    “许居士为人睚眦必报贪得六厌，结怨太多。他那许多孩子原本不至于只有一儿一女劫后余生，然天灾之外尚有**，否则他家这根独苗何至于在家三灾难，出门更是步步惊心？”罗清毫不动容，合十祷祝了两句之后，这才睁开眼睛说道，“就好比居士，虽则是天庭隐现红光，自是有贵人庇佑，如今得意之时自然万邪不侵，然他日失意之日，从前因果报应一块反噬，却也是非同小可。”

    尽营自信已经得知了这糟老头的手段，可这会儿被人一再揭底，这汉子顿时有些拉不下脸，一时霍然站起身。就当他想呵斥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让他不敢动弹的声音。

    “路邓，我有让你对罗大士出言不逊？”

    “啊，大人！”路邓1隙忙转过身，诚惶诚恐行过礼后就立时避在了一边。眼见自个又敬又怕的顶头上司在自己刚洲那位置施施然坐下，他连忙到一边去对探头探脑的伙计呵斥了几句，把人赶到后头之后，自己就亲自到了门口守着。

    “罗大士，下头人不懂事，还请见谅。”慧通一坐下之后就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的人，力久才笑着露出了满口雪白的牙齿，“在下钟辉，忝居西厂掌刑千户。”

    划洲三言两语才打发了一个小人物，这会儿真正的大人物就终于出马，罗清立刻提起了全副精神。欠了欠身算是行礼，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知道大人寻我这一介草民，有何要事？”

    慧通想着徐勋的吩时，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深了：“很简单，本座看你是个人才，打算弓你入西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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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明棋暗子，两手筹划

﻿    罗清半辈子历尽人间艰辛……又是十几年如日悟道……如今出来弘法亦是三灾难，即便不说琦于生死置之度外，可对于种种变故却已经能够处之泰然。即便如此，琦于慧通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他仍然大为诧异。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不是开玩笑，他不禁迟疑了。

    他的传道弘法主要是在下层和底层民众，这些人辛辛苦苦一辈子却难能求一个温饱，点燃希望之后，以坚忍之心修法，自然是事半功倍。而中上层人物他难能接触到，偶尔有一两个诚心皈依的，却也多半是离权贵还有十万千里。甚至此次许吏目倘若能丢开惊惧之心，一个白莲教大帽子扣上来，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于是，思量再三，他便开口问道：“罗清不过是一微不足道之人，大人缘何如此厚爱？”

    “微不足道这种话，罗大士就不用说了。你进京不过多久，可轻而易举就能说动那许多人追随左右，甚至有人口口声声称你为罗祖，如此成佛作祖的风光，就是朝廷官员也未必能及。”慧通自己就做过和尚，这两天秘密调查下来，对于罗清从小小一个军户到如今的地步亦是惊叹不已，因而没有丝毫小觑的意思，“我可以对你说明白话，一不要你去西厂应卯，二不要你对外替我招揽人手，三来你若是再遇到之前那种事，我可以让人给你都挡了，甚至可以安排一二有些根底的人给你当信徒替你再打一打名气。不知罗大士意下如何？”

    这些条件听上去极其优厚，但罗清好歹也经历了几十年世情，哪里相信有只得到不付出的好事，皱了皱眉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道大人想要罗清做什么？”

    “待简单，第一，你下头的信徒将采必定会更多，替本座探听探听消息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慧通伸出一根手指头，见罗清仿佛如释重负，他就笑吟吟地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头，“第二，那姓许的不是想攀诬你是什么白莲教么？想来你也不想日后传教时时提心吊胆，所以，白莲教也好，弥勒教也罢，应该都是你的对手才是。”

    罗清何等样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慧通这言下之意。前者虽然要费些事情，但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付出，而后者本就是他弘法到现在最大的对手。毕竟，白莲教和弥勒教都已经扎根民间多年，根基比他扎实得多，无论是漕丁也罢军户也好，甚至是坊间三教九流，多半都有那些香堂，许吏目会注意到他，无非也是某些人看不得他声势渐起。

    于是，他思采想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我可以答应大风……”

    “好！”慧通等的窟是这句，当下就打断了罗清接下去的话，沉声喝道：“路邙，进来！”

    在门口的路邙慌忙快步进来，到了慧通身边便满脸堆笑弯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从今儿个开始，我与你总旗之职。”慧通不用看就知道这家伙脸上必定满是喜色，旋即又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也是从今儿个开始，你就是罗大士的弟子，日后记着天天随侍他老人家身旁，不许擅离。”

    “啊？”

    见路哗那瞠目结舌的光景，慧通也不理他，看着罗清微微笑道：“罗大士毕竟不是京城本地人，这小子乃是京城地头蛇，三教九流认识不少，若有什么事大多能摆平了。假使不能，就让他回西厂报信。至于那些消息，尽数让他传递就好。”

    说完这话，他才斜睨了一眼路邙道：“若你做得好，五年之内，我保你一个百户！”

    路邓只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跌宕起伏，升了一级却又被慧通一脚踢出了西厂，紧跟着又是一个最美妙的承诺，他不觉狠狠掐了一记虎口，这才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在慧通的目光直视下，他陡然之间记起自己在这位的指使下都曾经做过些什么勾当，而自己的老娘相好和独苗全都在琦方掌控之下，更不要说现如今这位还是西厂督公面前的红人，立时醒悟了过来。

    “多谢大人栽培，多谢大人栽培！”

    慧通明目张胆地塞了一个人过来，罗清却是二话不说就默然接受了。等到对方又笑呵呵地递了一块西厂腰牌过去，他本待不收，可见慧通那玩味的炎容，想想就接了下来揣在了怀里。眼见慧通没了别的吩咐，他便站起身告辞，等一出茶馆，他的脸色终于微微抽搐了一下。

    无缘无故沾惹上了西厂，不得不说，这既是机会，同样也是莫大的危机！

    目送那一对貌合神离的师徒俩走了，慧通就转了回来，到柜台前头重重一拍，眼看掌柜和伙计都战战兢兢迎了出采……他端详了面人片刻就似笑非笑地说：刚刚你们都听见了？”

    “没听见，没听见，三清在上……不不不，佛祖在上，小的真是什么没听见！”

    见那掌柜恨不得把诸天神佛全都搬出来发誓，慧通不由得咧嘴一笑：“听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既然知道了这事儿，我也就与你们一个营生。从今往后，这儿就算是西厂的桩子之一，你们就是西厂的眼线，可明白？”

    他说着就随手一块木牌子丢了出去，仿佛没看见两人那目瞪口呆似的，自顾自地说道：“只要能送来够要紧的消息，都有相应的赏格。

    但要是敢拿乱七糟的消息来糊弄，你们也就别想在这京城呆下去了！”

    本以为人要灭口，可莫名其妙竟是得了个眼线的名头，那掌柜在生出一种劫后余生念头的同时，又是好一阵欣喜，慌忙连声应是，又使劲拍了一记那伙计的后脑勺，示意他赶紧谢过。等张望着慧通出门走了，他方才在店堂里兜了几圈，旋即就冲着那伙计喝道：“快，去把香找来，我要到后头去拜关公！真是的，也不知道今儿个什么日子，竟有这种咄咄怪事…………，。

    慧通穿了两三条巷子，最后就钻上了路边的一辆马车。见桌子上自己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盏茶，他就拿起来咕嘟咕——口气喝干了，放下之后这才一抹嘴笑道：“幸不辱命。”

    “这种小事你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徐勋笑了笑，听慧通说完一应经过之后，他便若有所思地说，“原本我也想让你去会不会杀鸡用了牛刀，可只瞧这两天你查到的和今天你看到的，这位罗大士还真是个有资格成佛作祖的人物。单单打探消息这一桩，这一步就算不得是闲棋，更何况日后兴许能够牵制一下白莲教和弥勒教。”

    “他在京畿一带传教不过几年，信众就已经上千，面且西城兵马司那个吏目只不过抓了他两次，他竟然就能在信众帮忙下，将其两个心腹尽数收复，确实小觑不得。”慧通想着那一双看不到底的眼睛，心里不禁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只是，就怕养虎为患。”

    “所以，那个路邛不过是一招明棋，其他的暗子你看着办。对了，据说此人不但能讲，而且也能写，你设法把他写下的东西找来，我有空翻一翻。”

    神佛之事，不可不信，不可尽信，徐勋自己这一世重生便是莫大的神迹，丸于这些玄奇的东西便怀着几分谨慎。而对于神佛衍生出来的宗教，他就更不是一般的重视了。后世那样资讯发达的环境，尚且能滋生出众多邪教，更何况如今这等教团最容易繁衍的土地？职然不能遏制，那就设法控制为己用，这便是他的应对之道。

    别了慧通，徐勋却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吩时金六驾车继续往什刹海那边走。待穿过银锭桥，眼看快到鼓楼下大街时，他就命人停在了一户人家跟前，又嘱咐了阿宝几句，吩咐其上去叩门。不消一会儿，一个中年人匆匆出来，左右一看就随着阿宝上了车来。

    “社公公，久违了。”

    尽管一别还不过一年，但如今杜锦再见徐勋，当日事后还曾经有过的不甘和恼火早就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在临清钞关仅仅一年就被调回了京，现如今已经得了个司礼监奉御的名头，要说这升迁在内官之中已经算无与伦比，可和眼前这个三级跳的少年比起来却根本算不得什么。于是面对这打招呼的言语，他慌忙欠身说道：“徐大人，从前我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您，还请您……”

    “欺，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提的？倒是杜公公这次回京高升，实在可喜可贺。当日我一到京城，就把你让我摆带的东西转交了李公公，原以为你还会早些回京的。听说，杜公公此番升任奉御，今后要协同礼部一块筹备册后的事？”

    这消息还真是灵通！

    杜锦心中苦笑，却也知道如今得罪不起面前这人，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徐大人所言不错，只我位卑职小，不过是跟着李公公跑跑腿。”

    “即便是跑跑腿，想来到时候也知道些进展内情不是？”徐勋见杜锦面露诧异，便笑吟吟地说，“当然，这是天家之事，我自然不会逾矩探问，但杜公公还请心里多个预备，此事皇上多半是要私下垂询的。”

    ps：赫赫有名的青帮，三大祖师爷出自罗教，供奉的就是罗祖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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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包工头

﻿    有了从前在临清钞关吃瘪的例子，杜锦当然不会怀疑徐勋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拿着皇帝当幌子，面上立时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惊容。他回京之前就听说过自家老祖宗李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有些不对付，和徐勋也小有龃龉，因此今天见人登门，他原有些惴惴然，生怕人是让他通风报信，却不料是这样的好事。可天上掉馅饼虽好，他却不得不怵对方以此要挟他出卖李荣，那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坏了。

    “徐大人，皇上若是要垂询，无论是礼部张尚书，还是李公公，不是更详尽？”

    “礼部张尚书是谁？堂堂状元，最讲礼法的人，万——个不好把皇上给顶了回来，那岂不是没趣？至于李公公，那是从小看着皇上长大的，总有些不好意思。况且，民间都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上虽是天子，这些事情原本也是不该过问的。”见杜锦一副自悔失言的光景，徐勋便推心置腹地说道，“至于其他渠道，也不是打听不着，但既是有你在，我又何必去费那个功夫？”

    “是是，多谢徐大人提醒。”

    “蚵了，杜公公记得替我向李公公带个好。”

    “啊

    ……我必定带到，必定带到。”

    见杜锦虽连声答应，徐勋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代他去给李荣问好的，徐勋也不再多言，只含笑又提点了几句到时候在礼部该留心些什么样的消息。等杜锦下车之后，他就没有再停留，直接吩咐掉头回家。车行在路

    心情不错的他见阿宝仿佛有些心事，便随口问道：“阿宝，在想什么心事，莫非是有意中人了？”

    琦情寰初开的少年打趣女人的问题，永远都是让人发懵的不二法宝，眼下阿营就直接被徐勋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问傻了。他几乎想都不想就慌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没什么意中人！我是在想爷和

    ……前些天老爷开恩让我回去通州看爷爷的时候，爷爷才病过一场，现如今筋骨不如从前了……天津卫到通州这一段水路难走爷爷当年也好几次都差点折在水里头，我实在是担心他老人家……”

    徐勋这才想起阿宝的爷爷，也就是漕河上那个领号的陈老爹。想起他手下那几十号人，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爷爷在漕河上干多久了？”

    “爷爷岁就下的水，总有五十多年了。”阿宝自豪地昂起了头，掰了掰手指头算了算

    又笑道，“那次回去爷爷对我说，现如今漕河上跑船拉纤的人里头，几乎再没有比他年岁辈数更长的了……啊，他还教训我好好跟着少爷，要听话…………，。

    “听话这些就不用说了，我现在四处走都带着你，足证你够听话的。”徐勋微微一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旋即就笑眯眯地冲着阿宝勾了勾手指头

    待其靠近了些，他便又问道，“你爷爷手底下那批人里头，都有些什么样的人？”

    “有我两个叔叔，三个堂哥，两个表哥，还有几个杂七杂的亲戚，总之都是一家人。”阿宝又习惯性地掰起了手指，随即才醒悟过来

    忙讪讪地放下了手，“爷爷说，这一行看着只要力气，但漕河上有淡季有旺季，淡季人多了就不够吃的，所以一直就那么几个人。咱们是固定的营生漕河上还有不少旺季来帮工的，其他时候就四处打零工挣钱，日子过得比咱们还苦。”

    阿宝如今在兴安伯府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月钱

    一年春秋两身夏季两身冬天一身总共是五套衣裳，这日子简直做梦都不敢想

    因而一想起回去的时候面对那些亲戚们殷羡的目光，他就有些心里不好受

    此时也只能借着想那些日子更糟糕的人来分散注意力。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徐勋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话。

    “那你可想把你爷爷他们接到京城来？”

    “啊？”阿宝张大了嘴巴呆呆看了徐勋好一会儿，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结果这车厢狭小，他直接一头就碰在了那小方桌的棱角上。可他却顾不得那么多，连声说道，“少爷，我想，做梦都想！少爷若是能收下爷爷他们一块当差……．。

    “起来起来！”徐勋见阿宝的脑袋上都碰青了一块，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叫了一声见人不动，他就板起脸呵斥道，“怎么，才划赞你听话，眼下就不听话了？”

    “不不不，我当然听少爷的……．。

    见阿宝莫名惶惑地爬起身来，徐勋便正色说道：“你弄错了，兴安伯府才多大的地方，如今用的下人只多不少，不需要添置人手。”见阿宝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他便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兴安伯府不缺人手，不代表其他地方不缺人手。接下来我要办一件大事，需要一些老实而又肯卖力气的人。虽然同样是辛苦，但相比运河上的营生总安全轻省一些。

    我给你两天假，你回去你要是愿意，不妨回去对你爷爷说一声……他要是有意就让他上京见我。

    这一回阿宝终于大喜过望，慌忙再次跪了下来砰砰磕了好几个想头，连声称谢不迭。及至马车进了兴安伯府到二门口停下，徐勋就吩咐了他去帐房支领些钱坐车回通州，等小家伙一溜烟跑了，他见金六有些殷羡，他便笑说道：“怎么，羡慕阿宝？”

    “少爷说笑了，小的怎会羡慕他。”金六慌忙低下了头，讨好地说道，“小的知道，少爷是信得过我，这才天天出入都用我赶车。”

    “你知道就好。”徐勋知道金六是个什么性子，思忖片刻就说道，“之前朱缨提过一句，你家婆娘管厨房仔细

    每个月盘账都没有什么出入，说是应该提一提她的月钱，你跟着我这么久，也是不无辛苦，索性你也一并提了，就从这个月开始。另外，你夫妻俩年纪都不小了，膝下却没个一儿半女傍身，可有什么打算？”

    听到婆娘和自己一块儿涨了月钱金六顿时心中一喜，等听徐勋提起了自己的子嗣，他的脸色不免耷拉了下来。他又不是那省油的灯，在金陵的时候见婆娘肚子一直没动静，就在外头使过劲，结果播种不少却偏偏颗粒无收

    最后寻了几个大夫看都说是他的问题，他也只能捶胸顿足。然而那会儿落拓顾不得想这些，如今自己已经有了几分出息，他心思也活络了。

    “回禀少爷，小的有个哥哥在南京附近，下头好几个儿子，小的打算过继一个年纪小的。”

    “既然如此，那就派人去接吧。”徐勋点点头算是应承了，等转身进了二门没两步，他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到了南京打探一下陶泓如何，可以就一块回来，也能有个伴。若是年纪合适，来了之后就让他和陶泓一块在书房伺候笔墨，读写。你本来就是签的活契，小家伙就不用再签了，支上几百钱零用，等再大些就送堂去。”

    金六自己识字有限，想着过继一个年纪小的就是为了好好教导将来兴许能成大器。现如今徐勋竟是提出这样优厚的条件，他洲洲生出的那几分不平念头立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狂喜，慌忙也如同起头阿宝那般跪下磕头。

    今天一揽子把阿宝和金六的事都给解决了，徐勋少不得存了几分思量，进了二门就径直去找父亲徐良把自己的打算这么一说，立时招来了老爹的一阵笑声。

    “要说笼络人心，没第二个人比得上你全都依你。”徐良对儿子的主意等闲从不驳回，这次自然不会例外

    只想了想就又说道，“不过

    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这兴安伯府原先的那些下人，勤勤恳恳的也该有些奖赏，免得他们生出怨尤之心。这事儿我回头寻人安排安排……不过话说回来，等先帝正式下葬陵寝，你这喜事儿是不是也该办了？家里没个女主人总不成样子，我们两个大男人一天到晚过问家事算怎么回事！”

    “我僻是想，可这事情现如今得看皇上脸色。”徐勋无精打采地把朱厚照那番话转述了，见老爹瞠目结舌，他就无可奈何地说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选皇后的事情一日没个结果，我这事情还有的好拖。”

    郁闷归郁闷，可当这天傍晚，阿宝带着风尘仆仆的陈老爹赶回来的时候，徐勋自然不会摆出那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眼见陈老爹一进小花厅就立时跪了下来磕头，他忙让瑞生把人搀扶了起来，随即又让阿宝去拿了小杌子请陈老爹坐下。头一次进这等大户人家的陈老爹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直到徐勋寒暄两句说到正事，他才陡然之间有了精神。

    “世子爷，您让阿宝说的事我听了之后，实在是欢喜得了不得。只不过，咱们都是运河上跑了几十年船的，这泥瓦面木工等等活计虽也有人懂一点，可都谈不上精，就怕耽误您的事情，那时候咱们就该死了。”

    听陈老爹并未欢天喜地一口答应下来，徐勋心里自是说不出的满意，看了一眼阿宝就说道：“你能有这等实诚，很好。泥瓦匠和木工自然是要的，但前期要平整土地，要打地基，要搬运种种材料，不少靠力气的活计需要人去做。你既然愿意，虽年纪大了，做个监工的工头却还使得，回头你带上家里亲戚找一批可靠的，先把童家桥西那个废园子平整起来。三五天之内我等着急用。”

    见陈老爹一愣之下立刻连声答应，徐勋不禁微微一笑。接下来外城有的是活计要折腾，虽则是陈老爹没经验，但和雇那些根底不明的人相比，培养一个包工头弄一支专业施工队总要可靠得多。毕竟，他可不比英国公保国公这些老油子，役使府军前卫幼军帮他盖房子的事情他要是敢做，决计会被御史弹劾得满头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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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读书为成圣，苦心为利来

﻿    尽管弘治皇帝二十七日的丧期已过，现如今又不用上朝，可人住在承乾宫的朱厚照还是每日到乾清宫中转上一圈，摸摸这里看看那里，不时还在嘴里念叨上几句。在外人看来，他一丁点都没有当儿子该有的那种哀痛欲绝，由是对这位小皇帝更多了几分嘀咕。就连他拒绝住在乾清宫这一条，都被不少官员在私底下拿出来议论，摇头叹息的不在少数。

    然而，当焦芳一道奏疏送上，道是将朝会改成五日一朝，复设华殿便朝的时候，从上到下的朝官们立时就顾不上那些小节了，一下子炸开了锅。有常常逃避朝会的官员拍手加好，有因循守旧的年迈老臣痛心疾首，也有迟疑不决的在悄悄琢磨……但更多的人都在观望，观望有多少人附和有多少人反对，观望朝中大佬们什么态度，观望小皇帝又是什么态度。而在这一片迟疑不决的态度之中，王守仁在弘治皇帝驾崩之后的首场讲开始了。

    城南的童家桥北边是琉璃厂，因附近有一处小水洼，早年间也有商人造了一座宅子，但正统年间瓦剌兵临城下，就是京城也不过堪堪保住，更不用说其他地方，于是这宅子也一度荒废了下去。之后随着京城附近的渐渐太平，南来北往的商人日渐增多，这废园也曾有人看上过，其中一个将其整修过之后还没几年，就被西厂的汪直看中弄到了手，其后又陷入了多年的沉寂。然而，这几天却又来了大批人，先是拆了围墙，在一棵冠盖如云的大槐树四面用砖垒成高达七格的半圆形阶梯，又在四周围一口气移来不少树种下去，其余的不过略休整了一下残垣断壁和平整土地，顿时呈现出几分不同的野趣来。

    这天一大清早，陆陆续续便有人到了这里，起初不过一两个三四个后来却是人多了，甚至有不少尚在总角的小童。眼见这般光景，其中几个认识王守仁的年轻士子不免大为奇怪，好事的不免去问了问，得知是街头巷尾有不少人传言说王守仁曾经教过当今皇帝，他们不禁为之面面相觑。而等到王守仁赶到这里的时候，那高达七级的半圆形台阶上竟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人头，何止二三百人。

    王守仁从前也不是没在京城授徒讲，可平日能够有几十人听讲就已经是少有了，反倒是李梦阳等人召起诗社更加一呼百应。今天李梦阳和正巧翰林庶吉士放假的湛若水一道陪着他过来，此外还有好几个朋友，见这人头攒动的光景，众人全都是大吃一惊。

    王守仁原本答应徐勋的邀约只因为却不过情面，可如今这等威况却让他真的心头一振。

    因而，当登上中间那圆形的凸起位置，他环视一眼那数以百计的听众，不知怎的，年少时信口说出的一句话竟是奇异地浮上了心头。因而他定了定神，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不想有这许多人前来，王某原先预备的题目不免就有些小了。观今日来者，有老有少，有饱之士，有蒙之童，有朝堂官员，有应试士子，但想来有一点是共通的，那便是诸位都读过书。那吾等数年十数年数十年寒窗苦读，又是为何？”

    只顿了一顿，王守仁便再一次地吐出了从前的那句话。只现如今这样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再像当年那般带着几分孩童稚气，而是更加掷地有声。

    “吾等读书，是为了成圣贤！”

    隐在不远处一棵柳树下的徐勋听到这么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见那边厢坐着的无数人一时为之哗然，不禁在心底苦笑了起来。为了王守仁这场讲，他没少造势，若不是这年头随随便便印传单去发，纵使他有皇帝当靠山也会被大臣们的唾沫淹死，他恨不得往满城散发一回传单去替王守仁宣传宣传。而为了今日能有些嘘头，他倒是暗地找了几个人预备视情形和王守仁唱唱反调，毕竟很多时候，名声是争出来的吵出来的，却不想王守仁自己就丢出了一个争议性最大的重磅炸弹，他那些安排都多余了。

    果然，接下来炸了锅的人群中立即有人跳了起来棒斥王守仁狂妄，接下来便是真实版的舌战群儒。王守仁从圣贤非生而为圣贤，到不立大志不足以成大器，随即在面对一个士子言辞激烈地指责王守仁这番言辞是渎圣时，蓄着那一丛美髯的王守仁终于露出了一丝锋芒。

    “孔圣人授门徒七十二，然七十二门徒终其一生，未有超脱孔圣人者，其后又有亚圣，然既往数千年，虽有诸可称子者，未有再能称圣贤者，何也？无有立之心，无有教化之果，无有辅佐圣明天子治国平天下事迹，何以称圣贤？单单一人知之，哪怕能悟通天下至理，不过有慧黠而已，可但使知而行之，行而教之，教而治之，哪怕不能成圣贤，距圣贤亦不远矣！”

    一口气说到这儿，王守仁几乎只是略一停顿，便言辞激烈地说道：“若无成圣贤之心，读书不过为了求功名求利益，此等人纵使立身世上，虽能名重一时，可世易时移，终有几人名垂青史？圣人当年游列国，多有当权名重者，然现如今还有几人知之其名？读书以为成圣，我所言并不是说求圣贤其名，而是言立心而成圣！”

    此时此刻，纵使是一旁本不过是来听听的湛若水，面上也露出了几分异色。若是从前那样一座大屋子众多人正襟危坐听讲，期间打断自是绝不容许，事后虽也有就一二说法而提出质疑抑或是据理力争的，终究不是眼下这般氛围。眼见王守仁和人又争执了起来，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突然侧头看了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李梦阳。

    “空同贤弟，你看今日的光景，可有什么感想？”

    要说名气，李梦阳在京师的名气远远大过王守仁，究其根本，诗词章原本就是成名最大的捷径，更何况他虽狂了些，相交的友却比王守仁更多。然而，面对今日这场激辩，他亦是有些技痒听了湛若水这话就笑道：“什么感想？虽说兴许不太贴切，可我在想，当年诸子百家游相会的时候，是不是也如同眼下这般毫无畏惧诘问四方？”

    “空同兄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当然一是今天人多，而且这格局空旷而不肃穆，让人能够有说话的余地再加上王伯安竟挑了这么一个切入点自然便是激烈得很。”说到这里，湛若水看了一眼四周，见绿树池塘使人心旷神怡再加上没有围墙，那种感觉使人心旷神怡，他不禁欣然点头道，“今天伯安还对我提过若是他这讲效果不错，请我也到这里来讲，如今看来我倒真的想答应了他。”

    “他也游说了你？”李梦阳顿时眼神连闪，见湛若水面露异色，他便一摊手道，“王伯安也游说了我让我把诗社移到这里来。我本来还在犹豫，可这地方看似粗陋其实却野趣天成，再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心动了！你不知道，前几日有人给我看了今科一位翰林庶吉士的诗，实在是令人击节赞赏，我有意起一社请他来，元明兄可愿意做个见证？”

    “哦？是谁能得你李空同的推崇？”

    “今科传胪，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徐祯卿。”

    时间仓促，徐勋只是让陈老爹带人在这儿砌了个圆形看台，并不能像那什么赫赫有名的圆形剧场一般能够让回音深入每一个角落，所谓天然野趣，也不过是因为他只来得及移植一批树木作为周围天然的隔断而已一况且暑日移植成活率很低，他甚至做好了事后这么一批绿化全都报废的心理准备。

    而他也不是神仙，并没有预料到王守仁会选这么个题目，也没有想到湛若水和李梦阳在王守仁的劝说以及现场的观摩下，已经都动了心。

    他只知道，这第一次的尝试总算成功了。

    口干舌燥的王守仁直到日上中天方才告一段落，而这会儿那些远道而来的士子们也都饥肠辘辘了。虽也有不服而寻王守仁理论的，但更多的人却各自散去，因为腹中饥饿而在附近茶摊面馆乃至于几家小店中逗留的人不在少数。众人当中有孑然一人的穷措大，却也不乏家境富裕之辈，一时附近人气陡增。唯——家格调雅致吃食干净的饭庄中，统共十间雅座全部满座，更不消说其搭配得宜的盒子菜以及租出去那些供士子们在树荫下头用餐小憩的小方桌和小藤椅了。

    不但如此，等到饭后，又有人在那说着附近哪儿有几个有名士子打算开诗赛，哪儿有人要斗等等，甚至还有人相传附近一座废寺曾经有弘治皇帝微服出游留下墨宝，一时一个人说是要去缅怀哀悼题诗，又是三三两两好些人结伴去游，竟是好不热闹。

    站在那唯——家饭庄的一间二楼雅座包厢凭栏处，谷大用想起刚刚掌柜上来报账时的光景，一时竟有些眉飞色舞：“才只是第一次，这十间包厢雅座外加卖出去的盒子菜，就整整有五十两的进账，刨除成本，就这么一间楼一个月进账一千两也不是难题。”

    “帐不能这么算。今日这等威会一个月兴许能有个一两次，但要隔三差五却是难能。为今最要紧的，便是那些打南边来的商人。他们不少人辛辛苦苦打漕河运货上京，就是为了在京城卖出大价钱来，而要知道各家权贵府邸需要什么，还有谁比老谷你这西厂的头子在行？”

    这西厂的侦缉刺探竟然还能这样用，谷大用在一瞬间的呆若木鸡之后，立即为之大喜。而徐勋也没忘记趁热打铁，又笑眯眯地说：“当然你不用打出西厂的招牌，两三次甜头尝过，那些商人就会把你奉为神明。到了那时候，让他们把点选在这里，那又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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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土木堡以后最大的败仗！

﻿    一石i起千层浪，徐勋和谷大用正在筹划生财大计……沈悦正忙着和李庆娘打茗买一处旧宅子改造的时候，朝中上下却仍是一片混沌。在这种情况下，寻常官员最愁的不是别的，而是生怕消息不通站错了队。

    朝中大佬们的态度还有办法打探，可朱厚照深居宫中，往日东宫那些内shi如今荣升到了御前，又大多各自管着一个衙门位高权重，官员们大多是够不着的，于是就免不了有人想到了别的路子。一时间，原本只是在前军都督府当着一个不管事都督佥事的徐良立时成了烫手的香饽饽，人人都知道他儿子是天子心腹，一干同僚全都到了他这儿打探消息。

    两天之中，徐良除了早饭是在家吃，从午饭晚饭夜宵，外带茶水闲聊，整整在各色酒楼茶馆吃了七顿，第三天一大早，门上又送进来几张邀约的帖子，他终于是吃不消了，干脆使人去衙门告病请假。正巧这一天徐勋也难能得了一日休沐，父子俩少有地一块吃了一顿午饭。午后徐勋正孝顺地扶着老爹在花园中散步消食，一个人影突然飞也似地冲了过来。

    “少爷，老爷！”阿宝冲上前来连气也不带喘一口，就紧跟着说道，“外头……外头皇上来了！我本来打算把人领到正堂，可皇上不肯，眼下正由刘公公陪着往这儿来。皇上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在宫里受了气。”

    朱厚照受了气？徐勋听得眉头大皱，暗想张太后新近丧夫，应该不会轻易和儿子闹别扭，至于说朝中因为焦芳那石破天惊的上书有什么反弹，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最是知机的人，御前呈报节略的时候十有**会压下去，至于内阁那三位阁老就更不用说了，眼下这关口上密揭还不是时候。那么，能让朱厚照这气咻咻跑到这儿来的，究竟是什么事？

    然而眼下也不容他多想，朱厚照能不顾君臣礼节直闯进来，他鼹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去相迎。他瞥了一眼老爹，见徐良一点头二话不说往外走去，他连忙跟在了后头，但见老爹健步如飞，划刚的搀扶不过是笑话。而阿宝走……口了路的，跟在后头轻轻松松一溜小跑。三人不过是才出了小花园，沿着夹道走了一箭之地，才到西侧门时，就险些和朱厚照撞了个满怀。

    “皇上……。

    “免了免了，朕心情坏透了，不想呆在宫里，就直接上这儿来了！”

    禾厚照径直挥手打断了三人的行礼，随即又愤愤然地说道：“今天宣府送来了百里加急的军情，你们可知道禀报了什么？那些狗起子打了甘肃还不够，现如今干脆打到宣府来了，宣府那么多兵马，事先又得到了谍报，巡抚李进和总兵张俊兵分五路想要把姑子给包围了，可结果倒好，反倒是被别人给一块块包围吃了个痛快！一万五千人，死了两千余，伤了一千多，其余的溃兵好容易才收拢了，而且还给鞑子掳去了六千多匹马，至于军民妇孺死伤或是被掳走的不计其数，还被人跟到了万全右卫城！该死，全都该死！”

    朱厚照在那儿暴跳如雷，徐良越听越心惊，连忙冲阿宝使了个眼色。见小家伙一溜烟跑了出去，外头须臾就传来了呵斥声，他便冲着朱厚照深深行礼道：“皇上，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若是不介意，花园空旷，凉亭里头也荫凉些，不如到那儿说话？”

    “好！”

    朱厚照也是气糊涂了，这才一见着人就大倒苦水，这会儿听到徐良的话，他才醒悟到兴安伯府亦是人多嘴杂，一时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及至到凉亭中坐下，他就捏着拳头狠狠砸向了那一整块青石凿成的台面，恨恨地说道：“那些饭桶！张俊堂堂总兵官，居然会在进兵途中坠马伤足，他这总兵官怎么当的！还有那个巡抚李进，他纸上谈兵不是很顺溜吗，这一回竟然被人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是土木堡以后最大的败仗！

    朕则洲去兵部问，说是兵部正在部议，这会儿还没个结果，上次窟子下甘肃清水营王守仁就说过要出兵，结果他们这些老臣都给驳了，这一回倒知道要打了！是不是觉着算肃天高皇帝远就是丢了也不打紧，这宣府离京城太近就慌了神？朕也不用这些口口声声说用兵要谨慎的的大臣，大不了朕御驾亲征！”

    “皇上慎言！”

    徐勋听朱厚照越说越生气，连御驾亲征四个字都蹦出来了，他不得不出口打断了朱厚照的话。然而，还不等他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婉转相劝，朱厚厚照竟然咚的一声一拍青石桌子……又空然站了起亲！11有什么好慎言的，你是不是想说，万一朕御驾亲征给人打败了，到时候万一办子打到北京，又是一回土木堡？”

    朱厚照已经把土木堡的例子都翻了出来，徐勋哪怕深悉这位小皇帝的ing子，这会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立时斩钉截铁地说：“皇上，此一时彼一时，英庙那会儿的情形，怎能和如今相比？英庙那会儿登基已经十四年，亲政已有数年，但因为王振擅权，朝中武多有离心，兼且指挥不灵军情滞后补给不上，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方才有土木堡之变。现如今皇上刚洲登基，又没有兄弟，而鞑子趁先帝新丧发兵，朝中上下众志成城，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当年的情形。”

    洲洲是气急了脱口而出，此刻徐勋这么深入浅出一分析，朱廑照渐渐消了几分火气，但脸色仍然很不好看。他捏着小拳头咬牙切齿地沉吟了好一会儿，突然又用力一捶桌子，恶狠狠地说：“这还不算，今儿个谷大用还送来了另一条讯息，说是江西和南直隶几个地方的官民百姓兑运官粮途中，竟然被盗匪截去了一千三百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盗匪截官粮，这简直是……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瑾见朱麇照怒不可遏，生怕这位小皇帝一嗓子又吼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连忙轻咳一声解释道：“一千三百石粮食，折合下来便是十余万个以每辆大车顶多十石计算，这就得是一百多辆车，若是漕船，至少也得几十只，此等大事官府竟然只是奏报如何补齐，如何将纳京仓的粮食纳通仓，皇上最恼火的是这一点。”

    “原来皇上恼的不是人劫粮，而是呈报此事的官府避如何追查不谈？”徐勋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问过之后见小皇帝气呼呼地点了点头，他就说道，“皇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话虽有偏颇之处，但很多时候却是不得不如此。人力有穷尽，所以从古至今留下的悬案无数，这种案子追查自然是要追查的，但若为了追查一千三百石粮食的下落，起费一万三千石粮食的代价，皇上觉得是否划算？”

    “这……”朱厚照还没想过这点，一下子愣住了。

    “当然，也不能只想着不划算不划茗。但地方官府不肯在此事上头下大力气，皇上何妨越过他们，让西厂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试试看？平常厂卫都只是侦办官员的大案子，用在这种小事上看似大材小用，但关键时刻抛出来，对于群臣却是一种另类的震慑。厂卫不止在监察他们的贪腐亦或是异心，也同样在监察他们身为官员的不作为！”

    “好一个监察不作为！”

    禾厚照只觉得那点坏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竟是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让西厂去查他是想过，可徐勋后半截理由实在是冠冕堂皇得让他异常欣悦。一想到那些在面前死板着脸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的老头儿们会吃瘪，他就简直想开怀大笑。

    “好，就依你！”

    “只不过，如今西厂初行事，北镇抚司叶大人图然不会介意，但东厂王岳却是心ing狭隘虎视眈眈。从前成化年间，西厂侦骑离开京城，鲜衣怒马又是一口京腔，人人都知道那是京城厂卫，如此高调固然耀武扬威，却不是真正追查事情的样子。

    此番职然不是去清查官员，还请皇上让谷公公派一个能干却又知道低调的。而且……”

    说到这里，徐勋见朱厚照和刘瑾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劫官粮的事情正好出在江西和南直隶，皇上可记得，那个献丹方给刘泰的举人狄罗，可正好就是出自江西，何妨顺路一并查一查？”

    “徐勋，多亏了你提醒朕，朕竟是险些忘了这件大事！”

    朱厚照一下子恍然大悟，脸上又是欣窟又是高兴，抬着手站在那儿想拍徐勋的肩膀，可碍于徐良在这儿，他又惦记着张太后唠唠叨叨地说帝王威仪，只能不那么情愿地放下了手，顺势就自个父皇那样很有派头地把手背在了身后。目光一瞥见徐良，他突然脱口而出道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徐良，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你现如今是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这次宣府大败亏输，若是兵部议定出兵往援，朕让你做个总兵官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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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军功

﻿    总兵官！

    刘瑾对朱厚照随口封官许愿的派头已经麻木了，毕竟，不久之前在马车上，这位小皇帝还险些对着徐勋许了一个兵部尚书出去。幸好前头冒出来一档子事打了岔，到了那绣庄里头又商量了其他事情，否则朱厚照那次铁定一回宫就命人去内阁传旨了。

    徐勋这会儿真没瞧见刘瑾拿眼睛斜睨自己，事实上，朱厚照这突然的跳跃性思维一下子把他给震得整个人都懵了。反倒是一直都只是默默坐着旁听的徐良在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时，一愣之后就连忙站起身来。

    “皇上，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就算你弓马不够娴熟，可这总兵官又不是要亲自上战场的，朕多多地给你派兵，给你再调几个身经百战的将领过来，到时候鞑子打走了，这军功的头功就是你的了！”朱厚照越想自己这计策越是妥当，一时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到了那时候，看那些啰啰嗦嗦的老家伙还有什么话说！”

    眼见徐勋那明显正在纠结该怎么劝谏的表情，徐良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皇上厚爱，微臣铭感五内。微臣虽年已老迈，但自信弓马还娴熟，若是皇上单要勇将，臣拼着这一把年纪，这一把蛮力，自信不逊于别人！”

    说完这话，徐良便突然伸手往那青石桌底部一托，猛地力贯双臂，暴喝了一声起，紧跟着，就只见他那双臂肌肉猛然坟起了好些，那一整块极其沉重的青石台面竟是离开了底座，稳稳停留在了他的怀抱之中。不等惊诧的朱厚照回过神来，徐良就放下了手来，只听那青石砰然重响重新回到了台座上。这时候，他才大力呼吸了几口平复心神，又深深行下礼去。

    “只是，皇上要勇武之将很简单，军中遴选，万中选百，百中选一，总有一个武力过人的，可要一个又有勇武又有谋略真正能带兵的，谈何容易？古今中外，勇冠三军却死在战场上的何其多！臣自幼蛮力过人，弓马娴熟，如今老来虽不如年少，却深信还能胜过大多数的所谓勇士，但若是就这么贸贸然上阵拼杀，杀一个鞑子容易，杀十个也容易，但要杀成百上千，便力有不逮，因为臣的军略稀松之极！臣请皇上收回成命，因为臣自知本领，顶多管带千百人为一偏将，大军厮杀实力有未逮，不敢以麾下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朱厚照只知道徐良为人和善，只知道他做得一手好菜，只知道他是一个绝好的父亲，甚至还一度羡慕过徐勋的运气，但时至今日第一次看到徐良露出这一手本领，他第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呆呆看着一直保持躬身行礼姿势的徐良，他终于回过神来，走上前双手把人扶了起来，却又转头看着徐勋。

    “徐勋，你有个好爹爹！”撂下这句话，他又重新看着徐良道，“兴安伯，老子英雄儿好汉，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你竟然有这等本事，朕从前小看了你！日后若是有机会，朕让你出征，你可敢应下？”

    “臣有何不敢？”

    “好，好极了！”

    朱厚照今天一肚子气地出来，可被徐勋连消带打解决了一桩，继而又有了这么一个意外收获，他只觉得一阵无与伦比地畅快，脸上的郁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高兴。

    看看天色，他原本要说留在兴安伯府吃饭，一旁的刘瑾立即知机地提醒道：“皇上，今儿个出来的时候咱们可是对太后说过，要去寿宁侯府的。”

    “啊，对对！”尽管有些意兴阑珊，但朱厚照看着徐良徐勋，迟疑片刻就嘿然笑道，“这样吧，横竖寿宁侯又不是外人，你们和朕一块去……”

    “皇上，今日建昌侯也要来，还有女眷在……”

    被刘瑾再次打断的朱厚照微微有些恼了，可见老太监冲着自己连连挤眼睛，他思来想去，最终勉强收回了这意思。等到徐良徐勋父子送了他出来，他一上车就示意刘瑾跟上来，等车夫位置上坐了另一个中年宦官，帘子又放下了，他就冲着刘瑾不满地说道：“你刚刚神神鬼鬼和朕打眼色是什么意思？”

    “皇上难道忘了太后才和您提过的那件事？”

    “什么事？”朱厚照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见刘瑾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他陡然之间恍然大悟：“啊，朕忘了母后说要把婧漩妹子许配给徐勋！对对对，今儿个确实不能让他们过去，要真是寿宁侯提了出来，朕要当面回绝他，母后又得生气了……婧漩妹子最是有主意，干脆，我去对她说，她自个挑一个男人，朕给她赐婚！”

    刘瑾听着这匪夷所思的主意，只能在心里暗自念着阿弥陀佛，

    嘴里却不得不连声称赞朱厚照这奇思妙想。一想到徐良之前看似一个糟老头，其实竟是始终深藏不露，他忍不住咂了咂舌，更觉得那对父子俩一个有勇一个有谋，真乃是绝配。

    上阵还得父子兵，看来，他也该去找一找自己的本家亲人！毕竟血浓于水，这一样血脉的人终究可信些……

    目送朱厚照和刘瑾走了，兴安伯府二门的徐勋和徐良齐齐按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紧跟着，父子俩你眼看我眼，见各自几乎连姿势都是一样的，不禁都笑了起来。徐勋自然而然伸手去扶了徐良的胳膊，又轻声笑道：“只一句话就差点成了总兵，爹的感觉如何？-

    -

    “具小子，居然打趣你老子！”徐良作势欲打，见徐勋笑嘻嘻地不闪也不避，他便放下手道，“那会儿差点没被吓死，但之后又几乎冲动想要应下来。

    好在我还知道自己是哪块料，要是就这么答应了，回头真打了败仗自己倒霉你也倒霉不说，就是那些无辜送命的将士那一关，我就第一个过不去。你老子我有自知之明，我就是那死命往前冲杀的材料，真要当什么统兵大将，那还是等下辈子吧！”

    “可我瞧见您掀桌子那架势，还差点以为您会一。应承下来！”徐勋想到那一幕自己也给看呆了，便笑道，“我还真不知道除了弓马娴熟，您还藏着这么一手从来没露过。”

    “这算什么藏着掖着，你当我当年和那和尚是怎么结识的？他还没进西厂那会儿，我俩就是一块厮混的。要说偷鸡摸狗高来高去的本事我不及他，可要说搬磨盘堵人路打架惹事的本事，他远不及我。都是年少时我没事提着石锁抱着磨盘练出来的，就是能唬个人而已。所以，你小子别没事当老太爷似的搀扶着我，我还没七老十呢！”

    徐勋吃徐良一瞪，却根本没有收回手的意思：“这不是当儿子的有心孝顺您一二么？”

    马车上朱厚照和刘瑾正在商议着怎么给寿宁侯府大小姐做媒主婚，兴安伯府徐良和徐勋父子俩还有闲心彼此打趣，兵部和内阁却已经是忙成了一团，同时忙碌的还有五军都督府那些勋贵武将和御马监那几个太监。就连张永也是怦然心动，这天特意去求见高凤探听消息。奈何高凤素来只管朱厚照身边的事，不涉政务，却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事到如今，鞑子已经是一巴掌打在了大明朝的脸上，眼下已经不是考虑朝会改不改，而是考虑别人是否会趁势进犯的问题。可要派兵增援宣府，派多少兵由谁佩印领军，这却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而户部尚书韩等等又就军饷等等斤斤计较，两天之内，朝中吵翻了天。

    这一日傍晚，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子里，两乘小轿相向而行，到最后眼看要碰在一块儿了，两边抬轿子的四个壮汉都齐齐把轿子放了下来，继而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最后竟是没了影子。这时候，其中一乘小轿的轿帘就被人高高挑了起来。

    “李公公。”

    “焦大人，你这么急着找咱家，究竟什么事？”李荣不耐烦地一低头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脸色不好看地说道，“眼下不是从前了，皇上看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只是表面功夫，要是咱两个见面的事被那些小崽子一状告上去，咱家的老脸也没处使用！”

    “我也知道李公公的难处。”焦芳却半点也不恼，仍是笑眯眯地说道，“今天我来，是有一件事想和李公公商量商量。现如今的局势想必李公公也瞧见了，徐勋得天独厚，皇上信赖，再要压着他上升，又或者是动萧公公，已经是不可能了。时至今日，反倒是那些阁老和部院大臣们看不惯他。这等时候，咱们送他一个人情，过去的事情不说一笔勾销，可也总能渐渐带过去。毕竟，如今对李公公来说，萧公公远不如那些个从前东宫的公公们威胁大，不是么？”

    前几天王岳没事去碰钉子，而小皇帝的心思又琢磨不透，李荣心里正烦着，此刻焦芳一说，他不禁微微动容，沉吟了良久才开口说道：“那你说，什么人情？”

    “当然是让他在朝堂上能够稳稳当当的人情。有什么功劳能比军功更大？这事情我和李阁老也提过了，鞑子的做派是从不和咱们硬碰硬的，大军过去，他们早就溜得无影无踪，这晃悠一圈就能得到军功，这么好的事可不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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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议出兵，决锄奸

﻿    京城外头有鞑子的奸细出没！

    就在上上下下正在商议援军宣府万全之事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仿佛旋风一般在京城流传了开来。一时间，不要说是才打算跟着王守仁以此番大军败北为题起话社激励士气的李梦阳立时犹豫了，就连城外住民亦是惶然难安。尤其当一具尸体被人发现倒伏在一个小水塘的时候，奸细之说更是深入人心，一度甚至有人连城外的房子都不要，卷了铺盖携妻带子往城里头搬。毕竟，尽管只有七老十的人还能记得当初京城围城的光景，但如今天子年幼，任是谁也会把如今情形和正统年间做个比较。

    这话谁也不敢明说，但朱厚照何等脾气的人，一日在宫中偶尔听到人窃窃私语，他就立马恼了，唤来内侍吩咐把人直接拉下去重打十，又怒气冲冲地吩咐人去传徐勋，浑然不觉自己在承乾宫这等内宫三番五次召见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妥。

    而等到徐勋匆匆赶来，他就气急般坏地说道：“你来得正好，朕已经吩咐传旨下去，让刘健他们三个还有六部那些尚书侍郎，再加上英国公保国公他们几个全都到华殿议事，你跟朕一块去！”

    徐勋本来还以为朱厚照又是要时他倒什么苦水，这会儿听朱廑照今天找他来是为了陪着去华殿，他不禁有些犹豫：“皇上，这样的场合，按理臣是不够格陪侍的1…………，

    “朕说你够格你就够格！”朱厚照不耐烦地打断了徐勋的话，随即看着人冷哼道，“朕火气上来的时候说话就乱了未必争得过那些老大人，那时候你不并肩子上，朕还能指望谁？别啰嗦了，外头銮驾朕都已经吩咐了，快走！”

    即使是素来勤政的弘治皇帝，群臣们也很少能在朝会之外千华殿面见天颜，因而这天听闻正德皇帝要在华殿召见议宣府大同之事，就连刘健亦是心头感慨。和李东阳谢迁一块走进华殿的时候，他竟忍不住轻叹一声道：“倘若皇上把早朝改成五日一朝之后能真正日日于华殿问政，这事儿倒是可为。”

    “怕就怕皇匕废了早朝之后却不来华殿，那我等三人就万死莫赎，更对不住先帝了。”谢迁从前为朱厚照讲课不少，琦这位小皇帝的性子没抱太大希望，说着又摇摇头道

    “就好比此次西角门视事居然要拖延到六月初二，由此可见一斑。”

    李东阳心里还在思量焦芳给自己捎来的信，这会儿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说道：“也未必一定如此，皇上连乾清宫都不愿意住，兴许真是一片孝心，这些我们还是不要瞎揣测的好。况且，只奏五件事的早朝不过是个样子，若皇上真能勤勉问政，也不是不能废的。

    “元翩，西涯

    事忙别光往好处去想。”谢迁哂然一笑，眼角余光瞥见那边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个人影，他的瞳孔不由得收缩了一下，继而就低声说道，“看看那边跟在皇上后头出来的人，你们就该明白了！”

    “参见皇上！”

    尽管如今尚未出弘治皇帝百日，又不是早朝，没有静鞭鸣响，没有鸿胪寺官纠仪

    可众多人都是几十年为官的大佬了，几乎是在有人瞧见朱厚照出现的一瞬间，划刚正在窃窃私语的人们就完全安静了下来，旋即在刘健领头下跪下行礼。在正中宝座上坐下的朱厚照随口说了一声免礼平身，继而就说道：“朕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召诸卿来只想问一问，此番出兵的事情究竟商议得怎样了？”

    刘健抬头看了上头一眼，见徐勋侍立在朱厚照不远处的朗影中低头垂手仿佛没什么存在感，可这样一个人杵在那儿他却偏生觉得碍眼十分，只能强耐不悦上前一步说道：“回禀皇上

    廷议已经定下，以保国公佩征虏将军印充总兵官，以右都御史史琳提督军务，统帅京营大军前往宣府，命户部左侍郎王俨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整理宣府粮草，先欺运太仓银十万两充军饷，至于监军以及守神铳内官，悉听圣命。”

    对于保国公朱瞠这个人，无论刘健李东阳谢迁也好，马升刘大夏张升等也罢，谁都不想再派这么一个人作为总兵官，然而纵观朝中上下，英国公张懋年纪太大，其他的资历浅不足以为主帅，因而矮子里拔高子，竟只有硬着头皮提出这么一个人来。

    朱厚照锷睨了一眼一旁的保国公朱腔，见其躬身行礼，他见其身材英伟相貌推奇，还有几分主帅的派头，再加上苗逵从前为他讲解军事时常常提到朱狸其人，他便暂且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一茬，旋即却问道：“那预备派兵多少？”

    刘健听皇帝这么一问，和李东阳交换了一个眼色，又铝睨了一眼马升刘大夏，这才垂头说道：……回禀皇上，井数发京营军两万人。”

    “什么，才两万！”朱厚照一下子大急，竟是霍然站起身来．“之前同样是两万多人，结果遭遇了那样的惨败，如今再调两万人又有何用！”

    “皇上难道忘了，此前已经分批两次各四千人往援宣府，已经援军千？”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站出来的不是兵部尚书刘大夏，而是户部尚书韩。他管着国库最是精打细算，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之后便大声说道，“先期援军已经人各赏银三两，这便是两万四千两，加上前时战死以及伤者抚恤，单单这两笔就不下四五万两。再算一算运米以及军马所用豆料，所耗费的银两连同脚钱，每一日便是数以万计！况且宣府距离京城太近，倘若以大军压万全，万一窟虏从万全遁走，随即又走密云怀柔一线又如何？”

    “朕当然知道姑虏神出鬼没一击远遁，但你们也理应听说了，办虏在宣府城下出示麻布冠和饼，竟是已经知道父皇……先帝新丧，这是来趁火打劫的！”朱厚照环视一眼众人，随即怒气冲冲地说，“鲂虏那边怎个光景，无人得知，纵有线报也就是寥寥，可我中原虚实，他们这些巅子竟然都清清楚楚，这是什么缘故！”

    说到这里，朱麇照突然拿眼棒一看旁边侍立的王岳，竟是气不打一处来：“东厂下头那么多番子，还管着锦衣卫，敏子的消息怎的半点都刺探不到！”

    这一番迁怒不但使得王岳一下子脸上涨得通红，就连其他大臣也被一时间有些呆滞。这厂卫的差事素来就是侦缉百官，几乎鲜少有用在对外的战事上，怎就连王岳都怪上了？尽管刘健对于厂卫素来没有好感，但王岳为人总算还公允，对官员更是礼敬有加，他不得不躬身说道：“皇上息怒，鞑子来去如风，兼且汉人在那边太过显眼，所以这也怪不得…………，。

    “怎么怪不得，那窟子奸细是如何在我大册打探消息的？不是有人往外泄露消息，就是防备不力让他们混了进来！”朱厚照恨恨地冷哼一声，随即就往旁边扫了一眼，沉声吩时道，“谷大用，东厂做不了的事，你这西厂提督去办！”

    王岳吃瘪，谷大用固然异常高兴，然而此刻皇帝突然塞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过来，他不禁暗自连声叫苦，却还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还不算，朱麇照随手给西厂派了差事，竟又看着徐勋说道：“徐勋，保国公职是此次率兵出征，英国公年纪又大了，你年轻，去京营替朕看着一点，就兼一个神机营掌印好了！”

    谁也没想到，皇帝划刚还在发作东厂，这顷刻之间，就又下达了如此人事任命。哪怕下头都是久经沧海的老官员了，勃然色变的也不在少数。就在这时候，不等那些大佬们提出反对，徐勋就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回禀皇上，臣才疏浅，况且府军前卫练兵未成，一时之间难以当此重任。”

    “你谦虚什么，点连父皇……先帝在的时候都说过，你年纪轻轻不过是缺乏磨练，有机会就应该让你上去试一试。”

    如个弘治皇帝已经过世了，朱麇照索性把这些都安在了父皇身上，说得振振有词，“再说了，朕又没有解你府军前卫之职，只是让你一块兼着！”

    “皇上，京营重地非同儿戏，纵使世袭勋贵，亦不曾轻易授予一营掌印，更何况徐勋一弱冠少年！”刘健被朱厚照的随心所欲给气得好一阵胸闷，不得不站出来劝阻道，“况且，先帝授予徐勋府军前卫掌印就已经属于破格，焉能数月之后再予如此重任？”

    直到这时候，兵部尚书刘大夏方才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倘若皇上下此中旨，臣不敢奉诌。”

    前两次徐勋先是指挥使，后是掌印，都是弘治皇帝说服的大臣，如今这些大臣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朱厚照一时为之气结，当即去看那边厢的几个勋贵，见他们虽是有的蹩眉有的犹豫，可纵使英国公张懋也没挪动，他不禁失望十分。就在这时候，徐勋终于再次开了。。

    “皇上厚爱，臣铭感五内，只臣实在是分身乏术。不过，现如今保国公既是带兵出征，兼且抽调京营中精锐将勇两万，所余却不能就此闲置，应当继续操练有备无患。皇上若是允准，可以定国公督军，兴安伯管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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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老谋深算

﻿    这个奸猾的小子！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大佬在心底暗自骂了一句，只是一时半会却不好驳回。这当口，总算有一个饱诗书精通礼法的礼部尚书张升站了出来。

    “皇上，定国公兴安伯正有孝在身。况且，兴安伯乃是徐勋之父，这未呃……”

    “徐良是徐勋的父亲又怎么了，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这才是该有的气度！”朱厚照摆明了一副我就是胳脖肘往里拐怎样的架势，见张升明显是被噎着了，他这才又慢吞吞地说道，“再说，朕如果记得没错，这武将不比官，甲胄在身公事为重，守丧的假期过去之后，就该出来带兵的，又不是官丁忧之后必得夺情！再说了，朕如今同样尚在孝期，还不是打起了精神出来料理国事！”

    这前头一席话勉强还算有道理，可后头朱厚照说到自个的时候，张升险些没背过气去。这想休息的时候说六月初二才开始早朝，说到人事任用又振振有词说自个也是带孝料理政事，这岂不是倒来倒去？然而，朱厚照却不管下头人是怎么想的，径直说道：“徐勋所请朕准了，刘大夏，这一回你不会说不奉诌了吧？”

    刘大夏虽是胆气倔的老头，可也不是一条筋拧到底的性子，更何况兴安伯徐良或许算不了什么，定国公徐光葬毕竟是世袭公爵，况且素来还有些仁厚的名声，他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于是，踌躇片刻，他就躬身说道：“臣遵旨。”

    “那好，回头请刘先生拟旨吧。”朱厚照虽说没能达到预先的目的有些遗憾，但毕竟也是有所斩获，心情也就缓和了一些，见刘健躬身应了，他思忖片刻就转向此番定下领军出征的主帅朱晖说道，“事关重大，保国公就不要耽搁了，立时点齐了兵马尽快赶往宣府，往援万全右卫，不过千万不要重蹈之前那番冒进的覆辙。

    朕真是不明白了，早就得到了谍报，居然还会中伏，这是说他们急于歼灭鞑子好呢，还是该说贪功冒进好呢？”

    朱厚照自言自语了一句，见是众人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不禁有些无趣，当即摆摆手道：“算了，既然你们都已经商议定了，今儿个就到此为止吧。至于此番的监军，还是御马监太监苗逵领衔，他既是曾经随军出征过，总比贸贸然再选一个的强。不过刘先生三位还请多多留心，若有宣府万全的军报，立时三刻送到朕的面前，不管早晚。”

    “臣等遵旨。”

    尽管今天议决的都是内阁部院事井，商量好的，但众人散去的时候，却仍不免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兴安伯徐良尚未有资格与会，徐勋哪来的资格出席；有的感慨小皇帝任人用事随心所欲；也有的因为朱厚照能够用心军国大事而大为欣慰。而在这一片声音当中，挂印出征的保国公朱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走在路上颇有心不在焉，直到有人开口将其叫住。扭头见是内阁次辅李东阳，他连忙施礼不迭。

    “李阁老。”

    “保国公，今次你前往宣府，想来是深有把握的。”李东阳见朱晖面上有些不自然，便徐徐开口说道，“鞑虏最是反复，我军势大则退，势孤则击，断然不会轻易硬碰硬。不过，也不能担保保国公到了宣府之后，鞑虏又有增兵。老夫只希望保国公到时候打算奏请增兵的时候，能够指名把一个人要过去。”

    保国公朱晖前一次和苗逵劳师远征却几乎颗粒无收，可仍然凭借苗逵的虚报伎俩轻轻巧巧得了厚赏，这一回自然也并不打算冒进，只想安安稳稳故技重施。此时李东阳揭破了他心中先以增兵衬托鞑虏势大，然后再随随便便报些功劳的打算，他这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然而等到李东阳说了最后一句话，他不禁心中一动。

    但使内阁这三位不要揪着不放，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李东阳的性子从来就不是会贸然请托人情的，这所说的人晨……他盯着李东阳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失声轻呼道：“李阁老所说的人，莫非是那……”

    “不错，他正得皇上信赖，保国公送这么一个顺手人情，皇上想来也必定高兴。”

    李东阳轻轻颔首，见保国公朱晖恍然大悟，二话不说点点头后就告辞离去了，他默然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这才缓步往渊阁走去。

    保国公朱晖此人好大喜功，和苗逵可谓蛇鼠一窝，可此番宣府军大败，不能不增派援军，而皇帝对朱晖苗逵印象显然不错，否则也不会一口答应下来。而小王子诸部犯边早就成规律了，大军开过去必然会闻风远遁，根本别想找到主力与其决战。与其让这一武一阉虚耗军粮军饷，还不如把徐勋丢过去。

    倘若此子真是个品行不错的可用之人，看不下去朱晖苗逵虚报军功，那必定会冲突起来，既如此，他就可以利用这机会打下朱晖苗逵冒功之举，之后也会说服刘健谢迁不要处处针对徐勋；但倘若此子与那两人沆瀣一气，那么他怎么也会和刘健谢迁齐心协力揭开此事的盖子，足可让其出得去，回不来！

    徐勋自然不知道李东阳已经给他下好了套子，奉朱厚照回到了承乾宫，他又顺着朱厚照的意思说了府军前卫每月两次大比的事，终于把小皇帝的心思引了过来，他知道再一留就不知道猴年马月，立马提出了告退。虽说朱厚照正满肚子的兴头，可想着自己亲自操练亲军，他就立马大手一挥放了行。而徐勋退出来之后，谷大用先是溜过来对他耳语了几句，见他答应下来方才大喜过望走了，紧跟着刘瑾就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徐老弟，今天俺真是见识了，你这应变还真够快的，俺还担心你被那些老大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呢！”刘瑾笑容可掬地说着，见徐勋谦逊了两句，他就又说道，“对了，吏部侍郎焦芳那儿说是要摆酒给你赔罪……”

    徐勋先前和人虚与委蛇就够腻味了，现如今一点都不想去和这位幺蛾子层出不穷的老家伙打交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是看老刘你的面子。我和他今后井水不犯河水，老刘你代我去喝两盅就好！”

    “那好那好，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刘瑾最是知趣的人，自然不会就着这话题纠缠下去。一面和徐勋往外走，他又一面说起了今儿个商议的宣府用兵事，走着走着就突然开口问道，“话说回来，这一次用兵听说五军都督府不少人都跃跃欲试，你就不想去凑个热闹？这数万大军齐集宣府，只要不贸贸然深入敌境，晃一圈轻轻巧巧功劳就到手了，最是轻省。你如今太年轻，缺资历缺功劳，去跟着蹭些功劳岂不是美事？而且，这般走一趟，赏银的数目却也很不少，哪怕按照三两计算，两千幼军加上十二团营调来的一千五百人，那就是万多两。”

    蹭功劳？克扣赏银？

    徐勋心里一突，旋即就打了个哈哈道：“多谢刘公公美意，只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还得看机缘才是。再说了，就我下头那些才刚刚有些齐整样子的幼军，拉出去真正杀敌，兴许人就直接趴下了，还是稳妥些的好。”

    “也是也是。”

    两人直到西华门方才分道扬镀。这皇城之内不比宫城，靠两条腿是要走死人的，因而朱厚照登基之后没几天，就赏了徐勋西苑骑马的特权，此时他在太阳底下这一路疾驰过去，虽说吃灰不少，迎面而来的也只是热风，但毕竟缓解了不少之前的燥热。等到了内校场，见已经有人在平整土地，徐勋哪里不知道朱厚照的造别宫大计已经开始了。

    废矿的拉练由于弘治皇帝的驾崩而被硬生生打断，他虽然遗憾，但此番得了三大营各五百精锐，几个百户都被他软硬兼施笼络了下来，如今亦是实力大增。这会儿他策马到了内校场时，就只见场边围着好些人，却是喝彩声雷动，忙跳下马背，随手将缰绳丢给了一个眼尖迎上前来的幼军，又快步走上前去。

    待看清楚场中央的两个人，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本以为是什么低级军士在那角斗相扑为戏，谁能想到这会儿扭成一团的两个人，竟然是张宗说和齐济良！两人的年纪差不多，又都是最注重仪表的性子，可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地上摸爬滚打了几个来回，这灰头土脸地不说，发髻也散乱得不成样子，可一个扭肩膀一个扳大腿，谁都不肯让。

    徐勋看得大皱眉头，眼见那边厢王世坤和徐延彻正在那指指点点，他连忙从旁边绕了过去，到两人身后便突然开口问道：“这都怎么回事？”

    “啊，是大人回来了！”

    王世坤转过身来见是徐勋，顿时笑着行礼见过，等徐延彻也见过了礼，他才嘿然笑道：“没什么，小齐和小张闹了别扭。既然现如今在军中，斗嘴太没意思，所以就下场赌斗，谁输了谁就得穿妇人衣裳。”

    徐延彻听王世坤绝口不提两人吵架的起因，不禁干咳了一声。他在家里是次子，前时被恶整之后就收敛了少爷胞气，倒是和王世坤走得近。而那两位一个是公主独子，一个是寿宁侯世子，什么事都明争暗斗。这一回张宗说嘲讽齐济良死去的老爹娶了公主最怕河东狮吼，齐济良不甘示弱张口就骂寿宁侯好色无耻，家风不正，婢女与和尚通奸，总之两人话都越说越难听，这竟是就下了个谁都输不起的赌注，愣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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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本行和外行

﻿    徐勋见四周围那些幼军也好，从十二团营中调来的那些精锐也好，眼看场中央那两个世家公子哥扭打在一块，无不是兴致勃勃大呼小叫，可他这么出场一站，立时就有人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片刻思量过后，他不禁灵机一动。

    “这样光是看着有什么趣味，谁有兴趣赌一赌今天谁胜？”

    王世坤不想徐勋竟然拿着此事当赌注，一时就犯了当年的老脾气，不假思索地笑道：“大人既然开盘下注，那好，我押小齐十两纹银！”

    徐延彻见王世坤竟然第一个掺和，愣了片刻就试探地说道：“大人，这赔率如何？”

    此话一出，立时就泄了他熟悉赌戏的底。徐勋从来不曾想过一应部属全都是纯洁得犹如小白花，随便瞥了一眼那边仍是不相上下的两个人就说道：“这样，小齐一赔二，小张一赔三，若是平手，我这庄家通吃！”

    徐延彻立即不假思索地说：“那我押小张十两！”

    一旁军士见最大的上司竟然和王世坤徐延彻两位打起了赌，不禁有人跃跃欲试的过来，听徐勋一说这规则，就有胆大的摸出十几钱。徐勋笑着示意王世坤找纸笔来——记下。而好事的王世坤竟是索性挂出了一张莫大的下注表，一时间，刚刚溜走的人又有不少挤了回来，眼见徐勋不治罪他们这些看热闹的，反倒以此为乐，下注的人顿时更多了，就连只在附近打杂的小火者也有人三五的凑热闹，一个临时的钱箱竟威得满满当当。

    相比最初

    场边鼓噪声越来越大不说，却不再是一味地喝彩鼓劲

    而是各自都在嚷嚷着自家投注的对象。最初还是齐公子张世子后来就浑然没上下地乱嚷嚷一气，到最后眼看齐济良一个沉腰将张宗说从背后掀翻在地，投了他赢的一众人等顿时发出了震天欢呼。

    “齐老大威武！”

    在大太阳底下厮打了这么久，齐济良脸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土，竟和大花脸似的，可听到无数人在欢呼雀跃叫的似乎是自己，他顿时精神一振，待发现人群中竟是有徐勋在，他这一惊自然非同小可，连忙撇下瘫倒地下爬不起来的张宗说一溜烟跑了过去。还不等他讪讪地请罪徐勋就笑着说道：“既是小齐得胜投注了他赢的来领彩钱！”

    眼看一大堆人蜂拥过来，嚷嚷着自己的金额数目，别说齐济良看傻了，地上那边在王世坤和徐延彻的搀扶下龇牙咧嘴爬起来的张宗说也傻了。听说徐勋刚刚竟是开了赌盘对赌他们的输赢，刚刚打过一场的张宗说和齐济良更是面面相觑。

    这时候，左千户马桥和右千户钱宁终于一块赶了过来，还不等他们诚惶诚恐为这些军丁的胡闹请罪，徐勋就指着树上悬挂的那张下注表，连同钱箱一股脑儿都推了过去：“来得正好，按照赔率把弟兄们该得的钱都发下去若是有多，回头今天晚上加菜！若是不够，待会来寻我我自个掏腰包给大伙补上！”

    见一大堆人直接把马桥和钱宇给堵上了，排开人群出来的徐勋走到四人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就笑道：“架打完了，气出完了？”

    张宗说和齐济良这才醒悟过来，两个人立刻彼此互瞪，可最初那股子想掐死对方的邪火不知怎的竟是消解了不少。输了的张宗说不免有些悻悻然，用手背擦了擦青紫的嘴角就恨恨地说道：“哼，今天是我马失前蹄，下回一定赢你！”

    “谁怕了你来着，要想打我随时奉陪！”

    见两人又有些脸红脖子粗的势头，徐勋终于重重咳嗽了一声，见两人好歹是暂且作罢，他这才笑吟吟地说道：“今天打过就算了，你们日后有的是机会。从今天开始，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两次百户大比。这就不单单是你们两个打了，而是你们两个带着下头一百号人一块对战，有什么气尽可留到那时候去出！对了，我听说你们两个今天还赌谁输了穿女人衣裳？”

    此话一出，张宗说原本就因日晒和激斗而通红的脸色更是变得如同猪肝似的，而齐济良则是满脸得意。这时候，徐勋方才没好气地说道：“要赌也赌些有意思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居然拿这些无聊事当赌注！这样，下次你们再打，我出赌注，一件蟒衣一把绣春刀！”

    尽管现如今的飞鱼麒麟和蟒衣早已不如当年那般珍贵，但毕竟能穿上便代表圣眷在身。徐勋也是因为府军前卫升格成了天子扈从，朱厚照刚刚才大手一挥赏赐了这样一批装备下来。此刻见那两人的目光中又明显擦出了火花，他又看着王世坤和徐延彻说道：“当然，不止他两个你们和所有百户也一块下场，幼军对幼军，他们那些新调来的也是分百户比试。“

    徐延彻还在愣着，王世坤就知机地问道：“莫非皇上要亲临观瞻？”

    “的知故问！”

    对这四位把事儿说了，徐勋一转身，又去对马桥钱宁嘱咐了此事，等到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众多人当中散布了开来，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心怀期盼。毕竟，前一次演练军阵的时候，弘治皇帝那大方的赏赐让众人无不印象深刻，而如今太子登基成了新帝，对于自己这些扈从又怎么可能小气？

    用这么一个消息安抚了众人，徐勋又召来马桥，吩咐让其拣选出两千人来，即日起搬到在宣武门外将军校场一条胡同的旧营房，协同西厂一块梳理城外住民。办、完了这些，他才借口有事要办，单单把王世坤叫了相陪。两人一块出了西安门，早有奉命在此等候的阿宝和永安一块牵马迎了上来。把此前的宫马照旧留在了西安门，王世坤随徐勋上前，乍扫了一眼完全没认出当初自己送出去的永安，只笑道：“看来你是早有预备，连马都备了双份的。”

    “我哪有那么多先见之明，不过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谁知道今天正好用上。”徐勋一踩马镫利落地跨上马背，回过头见王世坤也已经上了马，他等其策马并行上来，这才说道，“今天在华殿已经定下了，保国公佩印出征，皇上差点打算让我去京营，结果老大人们一通反对，最后我便将计就计，举荐定国公和我爹去京营。”

    “嗯？”

    王世坤在京城厮混一年，要是从前认识他的人再见着他，几乎都不能相信这就是从前的金陵第一少。因而，此刻他听到徐勋这话，呆滞了片刻就嘿然笑道：“那我可要说一句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怎么，是要我去定国公府捐个话？”

    “要捎话徐延彻这个当儿子的过去，总比你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去合适。”徐勋晒然一笑，勾了勾手示意王世坤靠近些，他便轻声说道，“皇上今天说前两天有人提议重建弘阁，这立意本来是为了劝谏他好好读书的，可皇上的打算却与此大相径庭。你和北监祭酒谢锋谢老大人也打过多次交道了，不妨去打探打探风声，看看谢老大人愿不愿意出来？”

    “皇上是打算……”

    挂羊头卖狗肉！拿着老臣在前头挡着，自己往弘阁里头安插人手！

    王世坤这后半截话虽没说，可面对徐勋那眼神，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二话不说揽下了这么一件事。而徐勋目送王世坤策马远去了，立时就唤了前头牵着缰绳的永安过来：“这儿不用你跟了，你先回去，对老爷捎带一句话，这两天咱们家为已故兴安伯做法会祈福，不见外客。”

    老爹之前就已经被人纠缠不休了，现如今在大军出征之前，还是安安稳稳在家的好！

    眼看老少二位主人在朝中站得稳稳当当，永安现如今已经死心塌地，闻言连声答应就行礼去了。

    而徐勋待到原本跟在后头的阿宝上来接过了缰绳，就立时吩咐谈道去千步廊外的锦衣卫北镇抚司。正巧叶广刚刚接了旨意，正式掌锦衣卫印，上上下下一团喜庆，他这一到自然也顺势道了恭喜。一番客套寒暄之后，待叶广请了他里头坐，他就顺势说出了华殿之事。

    “哦，令尊居然坐了神机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喜可贺！”

    “我也是被人挤兑得恼火了，一时心里不痛快方才把他老人家推了出来，如今想想还有些后悔。”徐勋提出这个不过是为了引子，之前谷大用反复请托，再加上他另有计较，这一趟一定得来。这会儿他有意叹了一。气，就又看向了叶广。

    “皇上因为宣府大同的局势在华殿发了火，东厂王公公都吃了排揎。虽说如今这事情又转了西厂的谷公公，但叶大人如今已经掌了锦衣卫，这事儿谷公公请我来说项，请锦衣卫分担一二。锦衣卫从前多在城内巡逻，但如今城外人烟密集的客栈酒楼饭庄以及那些能容留外人住宿的佛寺道观，最好也是借机整治整治。当然，我也奏明了皇上，府军前卫拨两千人驻扎宣武门外。和西厂锦衣卫一块把城外梳理一遍。”

    对于谷大用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现如今连锦衣卫都要捎带进去，无论叶广也好，李逸风也罢，心中都不免有些异样……三毕竟！厂卫干侦缉官家**的事那是本行，十拿九稳都是谦虚的，可这抓奸细还真是多年荒废很不趁手，和外行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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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病才子

﻿    永福寺位于城外宣武门大街以东，算不上什么有名刹名刹，因距离琉璃厂近些，主持和尚又是长袖善舞，所以分管琉璃厂的几个宫中内shi常有资助些香火钱，但城外各式各样的小庙道观就不下十几家，和尚们也不得不常常往外化缘兼且精心shi弄寺后那十几亩菜地，日子过得极其清苦。

    因而，对于如今住在寺后那仅有一座精舍中的客人，上上下下都极其客气。毕竟那位客人出手阔绰，随行又有两个书童并一个老亻卜伺候，显而易见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然而，这位客人深居简出几日之后出门拜访，回回都是打起精神出去无精打采回来，几个深悉世情的和尚就本能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了。等到前两日寺中甚至闹出了什么夜行人的风b，那客人受惊过度竟卧病在华ng，纵使主持老和尚再贪那每日一两银子的香火钱，一怕人在这里出事，二怕人病故在这里，最后也不由得生出了送客的念头。

    这会儿老和尚坐在华ng头，便是满脸的无奈和关切;“敝寺毕竟是偏僻了一些，这些天外头都在传鞑子iān细，前日晚上徐老爷无意中看见的兴许就是了。如今这等时节，城外不少民众都纷纷往城内躲避，徐老爷也不如早作打算的好。”

    当年徐经上京之时鲜衣怒马好不意气风发，如今再临此地，却是处处碰壁，竟连什么夜行人的诡异勾当都闹出来了。此时此刻，心灰意冷的他听着这老和尚絮絮叨叨旁敲侧击，为的便是让他早走，终究是生出了几分的怨愤和不耐烦来。

    “我知道了，等寻着地方立刻搬走就是。”见老和尚张了张口要辩解什么，徐经就摆了摆手道“松伯，送客！”

    主持老和尚见shi立在徐经榻边的那个老亻卜冷着脸走上前来，也就知机地不再多言转身就出了屋子。而那松伯等人一出屋子就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旋即快步走了回来，到榻边上先给徐经倒了半盏温茶，这才劝慰道;“老爷，这等趋炎附势的和尚，实在是污了这方外之地咱们尽快搬走吧！当今皇上才一登基就要改朝会，足可见是有魄力的，您当年的冤案一定也能昭雪，您且好好保养身体才要紧。”

    “什么昭雪，想当初那许多公侯引我和六如为贵宾，现如今我特地上门却人人避而不见，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程大人过世的时候，朝廷尚且都没有什么真正的说法，而且要不是他在狱中受辱哪里会这样早去世？都是我不该还抱着那一线希望，此番上了京城自取其辱………………”

    徐经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终究也不想再说下去，斜倚着就闭上了眼睛。正当他愁肠百结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他就听到身旁的松伯急匆匆出去。料想那些和尚又捣鼓些见不得人的名堂，他不觉忿然睁开眼睛支撑着坐了起来。可不消一会儿，他就看见松伯满面惶然地回转了来。

    “老爷……………”见徐经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便低声说道“府军前卫兵员两千奉命驻扎城外，同西厂和锦衣卫一同肃清城外鞑子iān细，外加盘查往来外乡人，避会儿是来盘查永福寺的。都是那老和尚多嘴他们竟是知道了老爷那天晚上被夜行人所惊的事。”

    “你说什么！”

    徐经一下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脸上又惊又怒。虽说此番上京凭借江阴徐氏的名声很容易地弄到了路引，可这等盘查素来是无缝的鸡蛋也要凿出眼来更何况他是被革除功名勒令回乡为吏的，而且还偏偏牵涉到了什么鞑子iān细！

    “老爷您别动怒，小的已经让人去说了您卧病在华ng，又让他们打点些银子，料想这一遭一定能敷衍过去。”

    松伯服shi徐家祖孙三代，徐经的父亲徐元献便是因礼部会试不中发愤用功过度，乃至于不到三十就撒手人寰，连带徐经祖父徐颐亦是随之故世，眼见这位弱冠即中举人的小主人被革除功名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也是这般憔悴光景，他只觉得心如刀割，有心再宽慰，可话到嘴边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偏生就在这时候，一个小童竟仓皇地奔了进来。

    “老爷，那位大人看了咱们的路引之后…径直往这儿过来了。”

    “扶我起来！”

    当此之际，徐经终于沉着了下来。他一脚踢开那个扑跪在地的小童，硬按着松伯的手站起身。才刚披上一件外袍，他就只见两三个人进了屋子。头前那个黑塔汉子一身整齐簇新的军袍，乍一看那精气神，就和他在江阴时见过的那些军官截然不同，尤其是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慑人的锐气。他勉强抬手行了个礼，正想说话，却突然咳嗽了起来。

    “既是病着，你就先躺下吧。”

    徐经本就是忧惧熬出来的病，此刻听对方说话客气，顿时稍稍安心，但仍是不敢托大，忙行礼说道;“一介草民，不敢当军爷厚待。军爷既是有要务在身，不论是要盘查还是盘问，草民无不遵从。”

    马桥今儿个领命负责琉璃厂和惜薪司南厂中间的这段区域，可查到这永福禅寺时看到内中竟然住着个来自江阴的书生，他就有些犯嘀咕了。毕竟，士子住佛寺道观的不是没有…可如今早已过了会试之期，可人是月初抵达的，这就有些蹊跷了…所以便亲自过来查了查。

    可此刻看着这么个病怏怏的青年，他的疑心就打消了一半，虽仍有几分嘀咕，但只是笑呵呵地说道;“路引既然是真的，那就没什么其他可盘查的了。只是，我看那路引上是梧塍徐氏，是不是就是家富藏书，造有万卷楼的那个江阴徐氏？”

    徐经又是自豪家名赫赫竟是连京城人都知道，又是担心对方就此敲竹杠，心里竟是说不出的滋味，只得强笑道;“没想到军爷也知道徐氏万卷楼………………”

    “那是当然，我家大人便姓徐，常说本朝徐氏臣武将名人辈出…我这大老粗跟着，自然得去打听打听徐氏的名人，正好梧塍徐氏的藏--绿＠色＃小￥说＆--就大大有名。我一个大老粗没看过几本书，听说你是梧塍徐氏这一代当家，所以就过来瞧一眼。”马桥见徐经错愕之下仿佛又有些如释重负…便又说道…“不逐你说自个是草民，家里都有那么多书，就没考个功名出来？”

    这莽军官一言戳着自家少爷的痛处，松伯顿时大怒，可仍是不得不硬生生按捺下来。而徐经虽是听着神伤，但还是强笑道;“军爷说的是，都是徐某人无能堕了家名。”

    “堕了家名没什么要紧的，重新挣回来就是了，你又不是七老十了。”

    马桥跟着徐勋…生怕徐家人口多自己万一得罪了哪个，这才去了解的徐氏人物。亏他还真去打听了各种郡望，比如什么东海徐氏高平徐氏松江徐氏梧塍徐氏等等，可都不及藏书多的万卷楼给他印象深刻。此时，他觉着这书生坐享宝山还这么颓废…免不了又教训了起来。

    “这年头有的是六十岁的进士，你还有的是时间去考呢，这时候说无能不嫌太早了！姑苏徐祯卿听说过没有？那和你是同姓吧，还不是好些年考不中的，今年会试之后还被人打折了手，结果我家大人仗义帮了他的忙，他自己又是有真才实的…一下子就摘了传胪！”

    徐经何尝吃一个军官这般教训过…又是羞又是恼…可临到最后对方提到徐祯卿的时候，他不由得愣住了。他和唐寅交情莫逆…徐祯卿又是经唐寅提携方才在苏州士子中间站住脚的，他怎么会不认识？徐祯卿高中传胪的消息他听说过，可其中有这等关节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徐祯卿如今身为翰林庶吉士，他根本见不着，也不认为这位新科进士能够对自己有多大帮助，所以没找上门去过。

    眼看那马桥教训了他一番转身就要走，他突然开口问道;“这位军爷，不知道适才所提大人，可是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徐大人？”

    “不错。”马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挑了挑眉道“你认识我家大人？”

    “不，徐某人只是闻名已久，尚未有缘拜见。”徐经站直身子深深行了一礼，旋即开口说道“军爷可否代致徐大人，就说江阴徐经求见。徐某人前天晚上曾经看见一个黑衣夜行人，此事大有蹊跷，想当面禀明！”

    黑衣夜行人？当面禀明？

    马桥一下子上了心，可瞧见人病恹恹的，他踌躇片刻就开口说道;“那好，我去外头吩咐人给你雇一辆车。还有你这身体…确定能撑得住？”

    “多谢军爷好意，徐某人有一辆车，不必再去外头雇请。至于我这身体，不过是一时受了惊吓，之前调养过后已经好多了。”徐经见松伯蠕动嘴魂要说话，立刻用严厉的目光横了他一眼，见其默然低头，他才继续说道“事不宜迟，容我换身衣裳，这就起身。”

    马桥原本就是最顶真的，闻听此言也就点了点头。然而到了外头，他却也不敢就此全信，召了主持老和尚来一再盘问，得知确实前天晚上有过一个黑衣夜行人莫名出现，徐经的病有七分都是因此而束，他才真正信了此事，一时暗自庆幸不迭。

    多亏他一时兴起多教训了这书几句，否则哪有这趟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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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不甘心

﻿    童家桥边上的废园如今虽是暂且改成了一个敝开式的花园。但徐勋深知后世那些公园乍一免费开放是什么样的惨状，更不要说大明朝了。因而，这块讲的地方是不设围墙，他却把四周围的这一大块地全都圈了进去，眼下正让人平整土地预备材料破土动工，打算修建园子。

    而这会儿，在一间临时修缮好的屋子里，他的对面就坐着如今京城锦衣卫和西厂的两位头面人物，而桌子上则赫然摊开了一张地图。

    “这是善果寺，这是惜薪司南厂，这是琉璃厂……”徐勋指着已经被打好了一个个格子的地图，旋即就看着叶广和谷大用说：“城外这地方不比城内，一直都没有常驻衙门管辖，如今趁着皇上这旨意，正好把各自所辖的区段划分下来。每个小旗带着十个人负责一块地方，排所有住民的底细，建立归档，以便日后再有事情就能及时反应过来。而若是事后查到这事情就出在他们所辖之地，问起罪来，他们也无话可说。如今按照正阳门外大街为限，西边归西厂，东边归锦衣卫，如果有人手不够，府军前卫的人尽可以调去维持使用。如果万一发现什么端倪要出兵清剿，也是我这边来。

    毕竟，我这人手贸然去街面走动，兵部刘老尚书头一个就会跳起来。”谷大用和叶广伸脑袋去看这张地图，见上头林林总总的胡同以及那些大的店铺客栈佛寺道观都标的清清楚楚，不禁都佩服徐勋短短时间能折腾出这些的细致。而起头还忧心自己这差事办不好的谷大用更是竖起大拇指道：“徐老弟，找你帮忙我真是找对人了！这每人负责一个格子，要是谁事情办不好，我直接就问他的罪，这可比以往一味推搪容易多了。…，

    “不错。…，叶广甚至想到了城内锦衣卫也是每个人约定俗成地管着一两条街，可因为和五城兵马司以及顺天府衙的差役等等常常有重叠，一年到头冲突也不知道多少，竟起意打算在城内也这般推行，可想想和别的衙门扯皮起来不免惊动上头大佬，不得不又打消了这心思，可随即就想到了一件事来“对了，永乐年间迁都京城之后，南城兵马司就说是负责城南。城外要真的说起来，也算是南城管辖。他们虽说不是什么品秩高的衙门，一味把他们撂在一旁总是不好。”

    “南城兵马司？理会他们做什么，难道这样的大事，他们还敢来相争？”谷大用深知叶广指的是今后的势力范围，自是嗤之以鼻“叶大人不用操心，这事有我呢！”

    叶广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打算替南城兵马司争什么利益，有谷大用主动把事情揽上身，他就不再多言。事情分派完了他丰意磨蹭片刻，见谷大用先行告辞，这才上前笑道：“我上次才听说兵部那位王主事在这开课讲，闹出好大的声势，还以为这些读书人开窍了，谁知道竟是世子爷你的大手笔啊。你可别说你只是暂且借这地方办一办公，这需瞒不过我。”“叶大人说笑了，我怎敢瞒你这眼睛最利的？”徐勋把叶广拉下水，本也是为了外城这一盘棋，对人略分说了几句，见叶广同样是极其感兴趣，他就说道“正阳门大街两侧的地皮大多都是在各家勋贵手里，余下的已经不多了，比起城内便宜不到哪儿去，但崇门和宣武门外大街却都空着，浪费了不免可惜。而且，城内宵禁，城外却没有这规矩，由此又可以衍生出不小的市场”

    叶广在锦衣卫浸阴了一辈子，种种门道不说样样精通，可也都不陌生，徐勋这一说他就明白了过来。他最是护短的人，当初徐勋肯在府军前卫接收他那些昔日同僚下属的子弟，他就记了这么一个大人情，更不用说如今这一遭了。倘若做得好，锦衣卫上下都能得到好处，他要付出的不过是维持的功夫，又不用作iān犯科，他哪里有不乐意的？

    “怪不得清查城外iān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你居然肯主动帮忙谷公公承担下来……好，这事儿算我一份，要做什么你尽管开口就是！”和叶广计议停当把人送走之后，徐勋正思量着接下来是该用点法子把所谓的iān细逼出来，还是该盘查一下各家商铺之中是否有人做北边éng古人的生意，由是泄露了讯息，外间就有人报说左千户马桥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还带回了一个人。徐勋对心眼实做事仔细的马桥素来赏识，立即不假思索地传话吩咐他进来。

    不消一会儿，马桥就进了屋子，一丝不芶地行过军礼，他就把今天去永福寺盘查的经过一一道来，末了就说道：“卑职起头去盘查，也是因为听说那书生被夜行人吓病了。没想到他责然主动说有内情禀报，所以卑职就擅自带了人回来。”“这本就是你职权内的事，说什么擅自。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用心做事，那我就轻松多了。”徐勋笑吟吟地夸奖了马桥两句，旋即就吩咐他去把人带来。可一坐下念叨着徐经这两个字，他仿佛依稀记得在哪里听过，可要细想又怎么都想不起来，顿时有些疑hu。及至马桥带着一个三十多岁面上没多少血色的青年进来时，他盯着对方那一身显得极其宽大的蓝绸直擞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领首。下一刻，马桥立时蹑手蹑脚地退出了门去。

    “草民江阴徐经，拜见徐大人！”

    见人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徐勋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没有功名在身。

    可想起马桥在耳边念叨过什么梧塍徐氏的万卷楼，他不禁分外纳罕。如今这世道，家里倘若能有藏书万卷，必然都是富甲一方的士绅，家族里少说也有一两个进士三四个举人七个秀才。

    眼前这青年看上去亦是满脸书卷气，怎会连个功名都没有？

    “起来吧。”徐勋见其垂手站起身来，这才问道“刚刚马桥说你曾在永福寺看见有娄行人出没，还矣了惊吓。你既是一意要见我，莫非知道那人名姓？”

    “回禀徐大人，那时正值黑夜，乌云又掩了月亮，草民一时受惊，并没有能看清那夜行人头脸。”徐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徐勋皱了皱眉仿佛有些失望，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只是那夜行人有意挑衅，竟对草民说，若再不滚回去，小心你不但功名不保，而且连ing命也不保！”

    闻听此言，徐勋眼神一凝，一下子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徐经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渐渐坐了下来，却是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刚，

    刚就想，你这名字我好似在哪儿听过，原来便是六年前和唐寅唐伯虎一块革除了功名的江阴徐经。想必你这次来京城，也是想看看先帝去世大赦，是否会有可能平反了当年的案子，还了你的功名？”

    徐经不料徐勋年纪轻轻，竟然倏忽间明白了他的身份，甚至还猜到了他这回进京的目的，难堪了片刻就躬身说道：“徐大人，草民进京之前，并不知道皇上驾崩，只是船到天津方才得知此事。只草民到京城原就是想要看看当年之事是否还能设法，先帝既然驾崩，草民便留了下来，到好几家从前曾经造访过的人家想要求见，不想人人都将草民拒之于门外，更不想前几日夜晚竟是有夜行人前来出言警告！”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屈膝跪了下来，满面苍白地说：“我知道这等事不该诉诸于徐大人，但我实在是别无他法，又不甘心就这么回乡。

    先父当年曾中乡试第三，不想会试落榜，回乡发愤苦读却以至于英年早天，因而家母自小就对我严加训导，而内子更一直担下了所有家事，只求我能金榜题名。我知道当年上京确实太过招摇，只知道一味扬名造势，开罪了太多士子不说，更是招了人忌，可若我真的才力不够时运不济也就罢了，可这等作弊的名声我实在是背负不起！今天那马千户说起大人曾经仗义助了徐昌谷，我这才抱着一丝侥幸前来求见，不求大人能还我一个公道，只求大人能庇护一二，让我能平安留在京城。”倘若这人是因为自己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这才上杆子巴结过来打着非分之想的主意，徐勋兴许会顺手把人收过来，但观感就得打个折扣：可眼下徐经坦白说就是不甘心背着那么一个莫须有的作弊名声，更提及家中贤妻良母，又是因为他当初“义助”徐祯卿而来，他不禁便动了恻隐之心。思付片刻，他就开口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说话。”该说的话都说了，要再继续不依不饶厚颜苦苦哀求，徐经也没那个脸，此时犹豫片刻就站起身来，不知不觉已经是攥紧了拳头。就在他久等不见再有回音，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上首传来一个声音。

    “也罢，让你平安留在京城不难。人都知道我父子读书不多，我家里正好缺个西席先生，你便暂且留下吧。”

    徐经不过是能得庇护，此时听到徐勋竟愿意把他留在家中，一时愣住了。良久，他才深深一揖到地行下礼去：“大人大恩大德，徐经若今世还有出头之日，必定竭力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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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    相比之前一开始便是下跪相求，此时徐勋真的开。容留，徐经却反而改成了作揖。徐勋和王守仁相处的时间长了，也知道这是读书人真正认了主从之后的表示，便欣然伸手虚扶一把。等人起身，他颔首吩咐其坐下之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报答之类的话就不要说了。那夜行人既是警告于你，你可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这……”徐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说，“大人，当年之事虽已经过去多年，程大人撒手人寰，就连傅尚书也过世了，但终究那件事有众多人在后头推手。我事后打听过，如今的元辅大人性子暴躁易怒，认准的事就无论拉不回来，再加上对程大人一心入阁不满，事后自然不会承认昔日自己冲动失察；谢阁老和程大人不和，甚至还曾经参奏他交连李广，自是更加落井下石；就连如今的礼部……”

    说到这里，徐经陡然想到徐勋和王守仁曾同在府军前卫，自己在人前说道王华实在大有不妥，立时硬生生止住了，又诚恳地说：“再加上推波助澜的尚有如今的刑部尚书，也就是当初的都御史闵大人，科道言官为大佬所激，这案子方才会到这样的地步。大人虽得圣眷，却未必是他们对手，我就算说出来那黑衣人是何人所派，顶多也就是臆测，徒增大人烦恼。”

    见徐经说话还中肯，徐勋听着自然满意。当年那些事征明祝枝山和徐祯卿都曾经对他说过一些，但不及徐经这个真正的当事人那般详尽。此时，想到那些官大佬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为了打击政敌一样是无所不用其极，心中鄙夷的他实在不想就这么轻轻放过那些没事就喜欢给自己上眼药的老大人们，略一思量就生出了一个主意来。

    “徐经，你刚刚是以发现奸细的名头求见我的。那我就以这个名义把此事上奏皇上如何？”

    “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徐经一时悴不及防，呆愣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是说……是说要上奏皇上？”

    “不错！”见徐经那苍白的脸上一下子涌上了激动难以自已的红色，徐勋心中了然这份兴奋从何而来，当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你刚刚对我所言那些关于当年科举的话不能上奏，你只管一口咬定说那一夜碰到的就是鞑子奸细。既然是鞑子的奸细，大动干戈满城搜捕就是名正言顺的。那天晚上那人既然恐吓了你，想来你即便看不清其人头脸，这口音穿着身高体态应该还是有些印象的吧？”

    徐经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了嗓子眼，竭尽全力定了定神，他这才声音干涩地说道：“那口音是地道的京城本地口音，身高约摸是和我差不多，体态干呃

    ……对了，他走路的时候一个肩膀略微有些高，背有一丁点驼……”

    尽管因为那一遭惊吓再加上着凉而生出了一场病来，但此刻这等从未想过的好机会从天而降，他立时绞尽脑汁回忆着那仅存的印象，一口气说到这儿，他终于有些难以为继，又想了好一会儿，这才颓然摇了摇头道：“其他的我就都不记得了的。

    要不是那会儿心存激愤，我也不会记下这些……啊，对了，他那时候为了恐吓我，撒手掷出了一枚飞刀。那飞刀还在我的行囊里头，而永福禅寺精舍的围墙上应该还有痕迹……”

    “来人！”

    徐勋不等徐经说完就立时高喝了一句，下一刻，就只见马桥敏捷地窜了进来。见其躬身要行礼，他随口吩咐免了，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立时带上一队人，把永福禅寺先给看守起来，向徐经从人找出那一枚飞刀，还有那鞑子奸细掷飞刀击中围墙的痕迹……再有，你令人火速去请北镇抚司的李千户，再去西厂请钟千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等到马桥应命去了，徐勋这才看着徐经微微笑道：“当年的事情现如今虽不适宜提起，但让人鸡飞狗跳一阵子，料想还是没问题的。想来人家看到你因为这么l件意外的事情再度现身，而且还博得了皇上的注意，一定会捶胸顿足痛悔当初，就算是先给你出口气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陡然经历这样的大起大落，徐经忍不住有些喉头哽咽，竟只知道重复着这两句话。他今次冒险求见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做足了遭人冷落甚至于被人羞辱的准备，哪曾想徐勋不但真的答应容留他，而且还一转手送给了他这样难得的机会。这等雪中送炭的情分，就连当年应天府乡试主考翰林士刘机点了他举人，会试主考程敏政赏识他的才华也

    有所不如

    。

    李逸风和慧通几乎是不分先后同时抵达的。两人从前没打过交道，可既然是同行，彼此一对眼，不觉都多看了对方两眼，这才客客气气地行了礼后谦让着入内。待到二门徐勋相迎的时候，两人发现其身侧站着一个从前没见过的青年，都不动声色审视起了这个陌生人。

    时着这两个一等一的明白人，徐勋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介绍了徐经的来历，又说其是在永福禅寺外头散步时遇见的夜行人，结果对方因行踪暴露不依不饶一路追杀到了寺中，最后因和尚全都被惊动了起来方才逃逸的事情说了，见李逸风神情有异，他便说道：“缉拿鞑子奸细的事情皇上交代了下来，如今有了这么一条线索，所以我想借助北镇抚司和西厂的人手，先把影子图形画出来。”

    别人不知道，李逸风对于六年前的事情却记忆犹新。毕竟，这案子从始至终都是锦衣卫一力参与，其中那些大佬的勾心斗角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至于被革去功名的两个举子唐寅和徐经，不过是朝中政争的牺牲品而已。因而，如今这时节徐经突然出现在京城，他少不得在心里掂量了起来，目光中就多了几分玩味。

    可计较归计较，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事情好办，锦衣卫虽然不比刑部是办老了案子的，但按人描述画图的高手还有那么两个我这就去调了人过来。”

    “那就偏劳李千户了，要说咱西厂刚刚草创一穷二白，这等高手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慧通嘿嘿一笑奉承了一句，见李逸风打了个哈哈起身就走，他便也趁势站起身来。可瞧见徐勋冲着自己微微颔首，他思量片刻就有意又坐了下来，欠了欠身说道，“徐大人，我家谷公公还有件事情嘱托我和您商量商量。”

    徐经不料自己那听上去千疮百孔的供词，西厂和锦衣卫全都不理论，再想起六年前会试弊案，那些人找不到铁证竟然拿着完全站不住脚的所谓送礼革了他的功名，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因而，徐勋示意他暂且退下，他只觉得脚下沉得和灌了铅似的，也不知道是怎的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子。

    等他出了屋子去，慧通方才正色问道：“世子爷怎么沾惹了这么一个人？这徐经我在南京都听说过，当年那场官司打得惊天动地，现如今虽是过了六年，可记得他的人可不在少数。”

    “记得他就最好，当年那件事情本就是渭天下之大稽，明眼人多得很，可偏生就那么和稀泥一般结案了，却丢出这两个举子顶缸。放着这么一个人在那些老大人眼皮子底下，我就是要让他们尝尝被针扎着的滋味。”说到这里，徐勋言简意蛟地将徐经被人恐吓之事说了，继而就淡淡地说，“你知道我听他所言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赵钦那个伪君子！如出一辙的伎俩，不过是赵钦的位子还低，我还能钻了无数空子硬生生把人扳倒；而他的事牵连的却都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佬，他要没机缘，到死也休想把这事情翻转过来。”

    “所以世子爷动了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只是其一，其二是用他这个人暂且吸引一下那些老大人们的视线，暗地里你好好筹划一下。”徐勋看着慧通，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是锦衣卫还是西厂，手底下的眼线即便多，但往京城这一大块地方散开来一算，那也是极其有限的，而且未必能如臂使指。这时候，得让罗清的信徒们发挥一下作用。京城地面上真正的鞑子奸细料想是难寻的，但和那些蒙古王公暗通款曲的，行迹就好抓多了。

    哪怕是一个两个也好，务必揪出几个真正的奸细来。一来你西厂需要这样的大功来压一压东厂，二来锦衣卫那边会承我的情，三来……我也需要这事情来整治清理一下城外这块地方，以免日后做起事来掣肘。事情做得漂亮一点，最好在言官被那些老大人挑唆起来鼓噪最大的时候给上一击，让他们闭嘴！”

    敢情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慧通恍然大悟，当即拱手应命，然而当徐勋伸出手指头道了一个三日期限，他的脸色不禁有些勉强，但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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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老大人们的软肋

﻿    有江阴书生徐经在永福禅寺遭遇鞑子奸细劫杀！

    当这样一个消息在京城之中以蔓延之势四下流传之后，顿时挑动了众多人的神经。居于高位的老大人们兴许会随着年龄的增大而耳昏眼花，但既然还能在其位没有致仕，这些该记得的事情他们自然会牢牢记在心里。这天在渊阁刘健的首辅直房中，谢迁就没好气地把一份奏折直接丢在了刘健案头。

    “元辅，你看看，这是锦衣卫叶广的上疏，他居然要刑部下海捕书捉拿这么一个人。开什么玩笑，就凭这样一份模模糊糊的影子图形要抓人，岂不是大海捞针？叶广执掌锦衣卫这么多年，现如今真是老糊涂了！”

    刘健接过来随手一翻，立时明了怎么回事，目光和谢迁一交，他便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奏折既然是司礼监转下来的，司礼监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皇上下旨，此事严查！”谢迁眉头紧皱，旋即就往李东阳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徐经当年便是行事放纵不羁，现如今搅和出这么一档事情来，居心叵测！会试弊案已经过去多年，这过去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若是再因为现如今这一丁点巧合翻出来，想来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如今之计，不若拿着先帝当年的处置警告徐勋，是先帝罚徐经回乡为吏，他如今容留着人像什么话！况且，只凭那徐经一面之词就折腾出这许多事情来，简直是荒谬！”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你该知道当今皇上不是先帝，一味用压只会适得其必……这样，还是从正经事来，找几个御史，让他们从府军前卫懈怠本职上头做做章，尤其是此番徐勋还自告奋勇领下了巡查城外，协助西厂锦衣卫的事情。

    “元辅高明！”

    谢迁告退离去，刘健却再没心思处置案头那堆得高高的奏折，心里想到了程敏政。从前翰林院中三大名人，问广博称敏政，章古雅称东阳，性行真纯称陈音，各为一时之冠，再加上程敏政亦是少年神童，中探花不过二十三岁，谁都认为他能够不到六十而尚书而入阁。对于这么一个年富力强而又风评极佳的后起之秀，他这个首辅忌惮，李东阳谢迁亦是如此，夹不用说作为竞争对手的傅瀚。所以，傅瀚唆使华永等人挑起了那场会试作弊大案，他们这些人有的袖手旁观，有的落井下石，结果性子刚正的程敏政果然虽出狱却发痈毒不治而死。

    “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徐勋年少，理该只是凑巧吧，不会是有意……可那黑衣人是怎么回事，是真的鞑子奸细给徐经碰见了，还是……”。

    那个冷不丁生出来的可能性让刘健眉头直接打了一个结，右手更是紧紧握住了笔杆子。按照常理，他们这些人当中，谁也不至于会愚蠢到派人去威胁这么一个连功名都没了的书生。可要是事情传扬开来，别人会怎么看？尤其是那些瞅着小皇帝主意大打算靠过去的少壮派？

    不过是次日，一连十几份奏疏就经由通政司抵达了司礼监，无一例外都是指斥西厂锦衣卫府军前卫待着盘查奸细的名头骚扰民间等诸如此类云云，更有言官言辞激烈直指府军前卫并无侦缉之责，这是越权邀宠。奏折一送御前，朱厚照一时大光其火，按着他的性子，几乎就想把那些御史全都召来大骂一顿，可司礼监几个老太监一块儿齐齐劝谏，他也只能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可却少不得时时把谷大用叫到面前催问进度。

    正因为如此，谷大用从承乾宫出来时的那苦瓜脸无数人瞧在眼里，自然更认为这一趟西厂必然是劳而无功，一时间言辞激烈的奏折就更多了，慷慨激昂请罢西厂的声音都冒了出来，让朱厚照更大发雷霆，群臣自是暗暗称快。

    然而，仅仅是第四天，保国公朱晖刚刚点齐人马出发，叶广徐勋谷大用的联名奏疏就已经呈递了上来——总共在城外查出无户籍路引的流民六百二十一人，曾有各色案底的可疑人四十一人，疑似奸细者九人，这还不包括江阴徐经所奏，出现在永福禅寺掷出一枚飞刀的那个不明黑衣人。

    对于这样的成果，朱厚照自然龙颜大悦。他原本迁怒于东厂王岳就是嫌其正事不做好偏生管闲事，如今谷大用率领才刚建没几天的西厂立下了这样的功劳，他自然丝毫不会吝惜赏赐，这天再次直接把内阁和部院大臣全都召到了华殿，由列席的叶广徐勋和谷大用——禀报了今次梳理城外住户的经过，末了他就得意洋洋地环视了众人一眼。

    “看到了没有？只要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去做事情，何愁事情不成！此次能有这么大的成效，叶广徐勋谷大用，你们三个功不可没，各赏……”朱厚照见几个老大人的脸上一个赛一个难看，想想还是不让他们这么难堪了，于是把到了嘴边的钱财绢帛改了过来，“唔，各赏御马一匹，回头自己去西苑马厩里头挑！”

    “皇上，虽则是数日之冉有此成果，锦衣卫府军前卫和西厂确实有功，只万一将良具打成奸细而处刑，干系重大，恳请皇上……”

    此番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刑部尚书闵珪。不等他说完，徐勋便以目示意叶广，果然，这位在宫当中很有些好评的锦衣卫主事人就深深躬下身去：“皇上，闵尚书此言正是微臣想要禀奏的。仓促之间只是按户籍按锦衣卫所留案底先行羁押，难免有错漏之处，所以臣请锦衣卫和都察院刑部共同审理这些人，不冤枉一个良善，也不放走一个奸细。”

    谷大用也操着尖细的嗓音和徐勋齐齐说道：“皇上，奴婢附议叶大人。”

    “准了！”朱厚照见自己人把这些老臣噎得作声不得，一时更觉畅快。可就在答应了之后，他突然想起另外一桩，立时看着英国公张憋和马升戴珊道，“这一说联倒是想起来了，联让你们几个审张瑜刘泰那几个这都几天了，还没个结果？”

    大佬们中的不少正因为沉寂多年的徐经之名而心头悸动，这会儿皇帝突然又问张瑜刘泰等人，一时间下头一片沉寂。好一会儿，英国公张憋才领头奏道：“回禀皇上，张瑜等人对不曾诊脉胡乱用药供认不讳，只刘泰什么都不肯说。”

    “不肯说就用刑！”朱厚照顿时恼了，厉声喝道，“联就不信他那身板熬得住三五十板子！”

    名义上是英国公领衔，可这种事情一般真正做主的都是官，实则上负责此事的乃是吏部尚书马升。听皇帝竞在华殿上公开撂下了这种话，马升不能就此沉默下去，只得站出来如实奏道：“回禀皇上，既然张瑜等全都承认了，刘泰不肯招认也无伤大雅，自然可以就此定罪。臣本意明日上奏，既是皇上垂询，臣今天便今日奏请。”

    “直接说，联听着！”

    “张瑜刘泰高廷和宜用部院司官与内官交结作弊律，论斩。院使施钦院判方叔和以药不对症革职闲住，医士徐吴发原籍为民。右通政王玉院使李宗周院判张伦钱钝王盘等坐视用药非宜，隐忍不举，各降二级。右参议丘钰假市药侵盗之官钱予以追赃……”

    “够了！”

    朱厚照突然打断了马升这些话，盯着一众大臣看了好一会儿，继而突然冷笑了一声：“什么部院司官交接内官罪，上次英国公都已经奏了刘泰张瑜大不敬，就按照大不敬律，直接斩了，哪里那么多废话！至于其他人，这种简单的药理都看不出来，但凡当时诊治的一概革职为民，剩下的人重新考核过了再说。通过的不降级也就罢了，但凡没通过的，也不用降级了，太医院不养匡术不精的闲汉！”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看着刑部尚书闵珪道：“还有，闵尚书审理今日拿住的这些奸白，不要一味只端着懦隐之心，先想想这次宣府出兵死难的两千多号人，他们的妻儿老小有多悲恸！别好比之前先帝亲自审理的郑旺案子似的，好端端判了斩刑的，到现在人还留着没杀。这不是维护父皇仁厚贤德之名，这分明是出尔反尔，坏了父皇的威名！”

    众目睽睽之下，闵珪的脸色一时间青白相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然而，朱厚照仿佛还嫌这番话不够，又看着一众大臣说道：“这几天七嘴舌说联让西厂和锦衣卫去查奸细是异想天开，说联这府军前卫仓促成军一无是处的人，联一个个都记在心里。朝廷是给了言官上书言事的职权，可那些俸禄不是用来让他们指手画脚胡说道的！还有，那个半夜三更险些给鞑子奸细杀了的……叫什么来着……”

    徐勋连忙接口道：“回禀皇上，是江阴书生徐经。”

    “对对，就是这个徐经！”朱厚照砰地一声一拳砸在扶手上，仿佛没看见许多人因为这个名字和他的这个动作而为之变色，气咻咻地说，“人家一个书生给吓病了，于是找官府告发此事，再合理不过了，这也值得那些御史们揪着说三道四？他们是不是吃饱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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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文艺和宣传

﻿    亮堂堂的屋子里，靠墙是一面五层黄花梨的书架，平日用来遮蔽灰尘的帘子这会儿正拉开着，上头满满当当的各色套书。书架旁边是一张临窗的杉木大案，上头房四宝样样俱全，后头的圈椅这会儿已经被人拉开了，管家柳安正笑容可掬地请对面的青年坐。

    “徐先生，这间是书房，少爷吩咐下来之后收拾的，里头这些书多半是坊间新出的，但您如果觉得不合适或者是缺什么，只管撂下书单子来，我立刻去家里头库房找，再不成就到外头书铺里头去淘。这些房四宝都是老伯爷留下的东西，大多是下头人孝敬上来的，您看合用不合用。至于这方砚台，是库房里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少爷亲自寻出来的……”

    尽管眼前这位少爷请回来的西席先生名不见经传，甚至连个功名都没有，但此前徐良把那些府里前两代主人私垦的田地都找了出来，地契亦是一样样落实，柳安再不敢小觑，再加上能够保着管家的名头就是意外的惊喜，他自然不敢对新主人有什么阳奉阴违。所以，尽管不明白少爷为什么会请了这么一个病歪歪的人来做西席，他仍是奔前走后张罗得周全妥帖，这会儿说话也是客气万分。

    “营烦柳管家了，这书房和刚刚的寝室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柳安就怕这位徐先生也和自家少爷一样精明难打交道，这会儿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奉承了几向便知机地告退了。等到他一走，松伯便上了前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便转身走到徐经身侧说道：“老爷，这院子大门关上便是好似独门独户，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咱们这些人全都可以住下，看来兴安伯世子对您还是颇为倚重。”

    “不是倚重，我一个不值一提的罪余之人，又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除却读了满腹诗书，又没有多少参谋赞襄的本事，哪点值得人倚重了？不过是徐大人为人厚道仗义，竟然不但庇护了我，还直接给了我一个栖身之地。”

    而且还不止给了栖身之地，甚至连他被人恐吓的事都找机会一巴掌还回去了！

    说到这里徐经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摘下笔架子上的一支狼毫看了看，突然又发现了那方砚台有异，一手挪过来一看他便发现上头印着两行小字，赫然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诗句。但凡读书人，对这等励志的诗句年轻时都是极其喜欢的但他受挫多年，现如今渐渐迷上了老庄之，乍一看不免让他心中滚烫。

    因而晚间徐勋回来召见他时问他是否习惯，他便立刻恭敬地说道：“大人又是单辟院子，又是让人准备经史书籍和房四宝，这般安排实在叫草民心中不安。”

    “既然你到了我这儿

    草民两个字就不用了。”徐勋微微一笑，随即看着徐经说道

    “虽不至于立时三刻还了你的清白，但你的事情我会记在心上。皇上素来是嫉恶如仇，最恨那些打着大义凛然幌子，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勾当，你只消耐心敬候佳音就行了。”

    “多谢大人！”

    见徐经再次起身下拜，徐勋坦然受了，随即又抬手示意他坐，这才说道：“当年这事情你和唐六如确实委屈，程大人更是冤枉，不过，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忙。我既是对外头说你是我家西席，那我也有几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是，敬请大人尽管吩咐。

    “我听说你才华横溢，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诗词亦是一绝？”

    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徐勋这雪中送炭更是非同一般的恩德，徐经早打定主意只要不是什么大违自己为人宗旨的事，徐勋说什么他就应什么。而如今徐勋一开。就问问章诗词，这不禁搔到了他的痒处，当即欠了欠身说：“大人，无所不通实在是谬赞，但生从小就在万卷楼中苦读不辍，会试弊案后回家又是多年闭门苦读，自信于问章已经初窥门道。”

    “问章，这些是通达上层的大雅之物，但现如今我想让你去做的，却是下层津津乐道的大俗之物。”见徐经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立时推辞，徐勋心中满意，便徐徐说道，“章诗词曲艺，除却那些千古流传的绝句名篇之外，民间津津乐道的却往往是最后头的一样。君不见李太白诗词不下成百上千，脍炙人口的却不过那几首？相反，那些最初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反而在民间流传极广。”

    徐经虽然话是听明白了，但人却有些糊涂了，不禁试探着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写些给民间百姓看的话本？”

    “话本见效太慢，我是想让你写几出戏来。当然

    ，你要是不想署名，尽可以随便胡诌一个。至于题材，简单得很，比如现如今要打仗，这大军已经出征，就可以现编一个别母辞妻挥泪上疆场的；比如朝廷要惩奸除贪，那么就编一个包青天怒斩陈世美；比如朝廷要开河，那么就编一个西门豹巧计惩女巫……”

    比如幼主老臣，关键时刻便可以编几个老臣倚老卖老处处和幼主作对的！

    听着徐勋侃侃而谈如何将曲艺说书等等和时势结合，徐经又不是蠢人，渐渐就醒悟了徐勋要他写这些俗之又俗的东西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名气，而是为了宣传大势。因而，最初疑惑之外还有些觉得大材小用的他立时聚精会神听了起来。当他听到徐勋定下雅俗共赏，深入人心这个基调的时候，他低头沉吟了许久，突然抬头说出了一句话来。

    “大人如此深谋远虑，我自然愿意尽心竭力，只不过我虽小有才，但于这些上头却远不及唐六如怪才。他书面诗词无所不能，早年间也曾经写过两出小戏给几个挚友鉴赏，我偶尔瞧过，读后朗朗上口，甚至可说是。留余香。他在苏州之所以会被公推为第一才子，便是因为那份急才怪才。若是大人请了他来，一定会事半功倍！大俗之物固然是好，但雅俗共赏岂不是一举两得？”

    徐勋确实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商圈事业打算请徐经这个才子来写戏，在他看来，宣传攻势实在是很重要。成百上千年来，帝王将相都是要死的，唯有人的笔不死。单凭那一支生花妙笔，刘皇叔仁义无双，曹孟德奸雄一世，正德皇帝游龙戏凤，雍正皇帝九龙夺持

    ……在这个年代，要不能先养几个厉害的笔杆子未雨绸缪先进行广泛宣传，他实在有愧穿越者的名声。

    所以，徐经直接举荐了唐寅，他不禁心中一动，只想了一想就点头笑道：“你说的不错。苏州四大才子，徐昌谷在翰林院当着庶吉士，另两个还没来得及回去。索性我让祝二人带一封亲笔信给唐六如，请他出山做一番事业。桃花坞虽不错，可他年纪轻轻要隐居还太早了！”

    等到从徐经那小院出来，徐勋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一轮残月，忍不住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招揽四方人才对于如今的他来说难度太大了，但招揽那些在民间颇有名声，但在朝中却半点根基也没有的才子们，这代价却是实在太小了。才子嘛，本来就不是用作勾心斗角的，让他们去做才子的本行，多写些脍炙人口的好东西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人尽其用！

    从前贫贱的时候，大晚上喝一杯小酒佐一碟酱黄豆就是难得的享受，现如今虽然富贵，但徐良还是喜欢隔三差五晚饭过后呷上一口。这会儿丫头打起门帘让了徐勋进来，正拿着小酒杯的他斜睨了一眼就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等徐勋坐下了，他便说道：“人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既然是同姓，我又准备拿人派大用场，所以自然要礼遇一二。所幸我没看错人，这徐经为人尚属正派，今晚上还对我建议去请苏州唐伯虎来共事，还坦诚地说唐伯虎在才上头远胜过他。自己有了进身之阶，不忘当年患难的友人，比某些嫉贤妒能的老大人们强多了。”

    “那就好，虽说有才无德的人也得用，但心里头总像防敌人那样防着，那就不如正人君子了。”徐良见徐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立时冲着他一瞪眼道，“少喝点，你老爹我是多年市井养出来的习惯，你别我。”

    “子肖父那是谁都知道的，何况我心里高兴！”徐勋一仰头径直一杯酒灌下喉咙，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劲道直冲下来，他竟一不留神给呛着了，放下小酒杯才说道，“话说回来，如今不比当年，爹你也别老是喝这种劲道大的酒，入口绵软醇香的御酒我今天不是才和那匹御马一道搬回来了两坛？”

    “那酒没滋味，说句不好听的，那是女人喝的，男子汉大丈夫，劲越大越好。你是没有在大冷天往北边走过，那会儿没有这样的酒，根本捱不下来……咳，又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我问你，你这回借着这个徐经，打算要算计谁？”

    “倒不是为了算计谁。我只是想告诉那些老大人们，他们瞧着我不顺眼，可他们也不是十全十美一点软肋没有的圣人。

    当今皇上不是先帝那样事事听他们的性子，不要再抱着老黄历不放！我倒是很想知道，锦衣卫北镇抚司照徐经的话画出来的那张影子图形传扬出去，再看到徐经对那黑衣人的那些描述时，会不会有人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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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浙江帮的应对

﻿    南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全都在太平门外城郊，而京师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也并不在大明门之外的千步廊，而在宣武门里街西边紧挨着漕河的刑部街。毕竟，三法司年年决囚，可说是天底下阴气死气最重的地方，犯了皇城风水就事情大了。然而，对于这一点这三大衙门的主事者也不是没有嘀咕的，这锦衣卫诏狱一直以来也不知道关过多少人死过多少人，还不是好端端地杵在皇城之南？

    作为刑部尚书，前一次审理张瑜刘泰等人庸医致死弘治皇帝的案子闵佳没份参与，这一次审理这些鞋子iān细，皇帝却愣是直接塞了过来，还当着群臣的面说了那么一番话，一大把年纪的闵佳自是几乎气病了。

    尽管心气不顺，可君命难违，他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调集了手下的精兵强将。他原本卯足了劲要从中挑出些毛病来，可iān细才开审了头三个，其中便有两人是货真价实曾经为靶子提供过情报的，他这一惊自然非同小可。他根本不信锦衣卫西厂和府军前卫有这等本事，否则鞋子年年犯边，这些iān细怎么从前就不见他们把人抓出来？

    这一天和叶广一块审理完最后一个人，他便忍不住出言讥刺道：“叶大人，鞋子年年犯边，要是锦衣卫次次都犹如这回一般行动迅速，此前几次用兵也不会劳师无功。”

    “大司寇说得极是，只不过，从前皇上从未让锦衣卫经管过这种事。”叶广不慌不忙答了一句，见闵佳的脸色一滞，他又笑吟吟地说“而且，此次不单单是锦衣卫出马，又有西厂和府军前卫辅助，徐大人又提点了格化梳理的办法，自然事半功倍。今次牛刀小试能有这样的成果，实在是意外的惊喜，而且大司寇提醒的对，日后当以此为永制才是。”

    吃叶广这话一噎，阅珐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然而，他才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叶广就慢条斯理地又说道：“只是，前时那个出没永福寺的黑衣人，还得劳烦刑部下海捕书去查。此人泄露行迹吃人喝破，竟然还掷出了飞刀想要杀人灭口，实在是罪大恶极。刑部下书，天下州府县都不敢违命，总比咱们锦衣卫这么一丁点人手的强，不可能抓不到。…，

    见叶广说完这话就拱了拱手施施然告辞离去，闵佳简直难受得想要吐血。锦衣卫人少锦衣卫就是再人少也总不敢下属对上峰阳奉阴违，哪里像那些地方按察司对上命总是拖拖拉拉不肯用心，但凡刑部严查的大案，他们也都敢敷衍了事，这次让他到哪里去抓人？

    因而，等到一个书吏上来陈奏，说是影子图形已经画好，又在他面前展开了来，他几乎连看都不想看，直接摆手道：“不用拿给我看，直接印发下去，让他们严厉查办！”

    “是，大人！”

    可就在人收起东西要拿走的一瞬间，阅挂冷不丁瞥见了那上头的人，起初以为自己眼花，多瞅了两眼不觉呆若木鸡。他正想开口把人叫住，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了，犹犹豫豫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就坏的心情更是糟透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连连踱了好几步，他嘴里最终迸出了几个咬牙切齿的字眼来。

    “该死，真该死！”

    徐经……徐勋……姓徐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尽管心中尚未有多少确信，可人在高位时间长了，对于风吹草动自然异常敏感，因此只犹豫了片刻，他便高声唤来了一个心腹皂隶，对其吩咐了一番之后，这才徐徐坐下了。事到如今，与其大费周章去确定这事情是真是假，还是先把它当成真的应对了再说！

    谢迁的宅邸位于小时雍坊的武功胡同，和李东阳的宅邸只隔着没几条街，都是当年弘治皇帝赐下的，为的是上下朝和宫中轮值方便。

    这一晚上，三日一轮的谢迁终于回了家，可却根本没时间和授了翰林院编修同样难得回家的儿子谢丕说上几句话，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外间管家来报说是客人到了，他便站起身来，撂下今晚不见其他人的话就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见谢迁进屋，其余两个人都同时站起身来见礼。

    谢迁领首回礼之后，便在主位坐了下来，旋即就看着闵佳说道：“朝瑛兄，是不是你从那几个iān细口中审出了什么端倪来？若是此番西厂和锦衣卫诬陷良民，我立刻和元辅西涯商量上奏。”

    “如果是那就好了。”阅挂眉头紧皱叹了一和气。继而便声音低沉地说“虽说有几个人坚持否认，但这一次锦衣卫和西厂同时拿着的还有不少物证，两相印证，是非曲直我还分得出来。我要是硬指认是抓错了人，兴许西厂那些个番子早就等着抓我的错处。”

    王华和谢迁是货真价实的余姚同乡，而闵佳同属浙江人，在如今内阁部院大臣当中，三个人加在一块，用浙江帮三个字相称也不为过。

    这会儿听了闵佳的话，王华想起此前儿子王守仁劝他支持将每日早朝改成五日一朝，并华殿日日便朝之事，还有那隐晦的入阁之说，他一时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老半晌才说道：“朝瑛兄的意思是说，西厂想要拿你做法？”

    “皇上前日的话你们都该听到了，圣意如何清楚得很，我也不吝于上书求去，但如今最要紧的问题不在于皇上让我审的那几个鞋子iān细，而在于…而在于那个徐经！”见谢迁和王华同时神情一凝，闵佳便一字一句地说道“锦衣卫才刚送来根据那徐经所言绘出的影子图形，那体貌特征竟是和旧日刑部的一个老捕头江山飞有些相似。此人原是草莽出身，我那时候当都御史的时候，他曾经跟着我去办过几桩案子，后来我便在刑部给他找了份差事，也算是让他颐养天年，如今领着半傣度日。我今天去寻，人已经不见了。”

    谢迁和王华一时都愣在了那儿。两人当然不会认为，闵佳会派人去对付那么一个不值一提的书生，可闵佳既然这么说，那至少说明锦衣卫亦或是西厂有往这些方向设计的趋势。当年程敏政之事，他们三个颇有落井下石，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谢迁忍不住按着扶手站起身来。

    “这些鹰犬鼠辈，为了迎合圣意，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我一人安危荣辱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若皇上真的为他们所hu相信了真有人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徐经，进而翻案当年旧事，不知道还要兴起多大的风浪来。那样大的案子，最终牵连的只是两个小小举子，那几个言官都已经被先帝发落到地方了，程敏政虽死，可终究并没有背上污名，而且追赠礼部尚书，这已经是很公道了。难道现如今就要为了那小毛孩子的一时兴起，再把当年事情揪出来？”

    所谓的小毛孩子指的是谁，谢迁和王华自然一清二楚。而谢迁看了一眼王华，又语带双关地说道：“王贤弟，你家伯安也该好好管束一二了。当年我为会试主考没有取中他，就是因为他自视太高，人又浮躁，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仍是如此。一会儿执i于禅宗佛，一会儿沉i于诗词歌赋，一会儿执i于军旅小道，却始终没有养出真正的气度来。就好比前时府军前卫之事，他一个兵部主事，一个劲掺和其中干什么！”

    “化从读书开始就是这脾气，谢兄又不是不知道，况且他如今已经娶妻，我这个做父亲的有时候也拿他没有办法。…，一说起自己那个儿子，王华只觉得说不出的头疼，转念间又想起前时的外城讲，一时又大倒苦水“就拿前几天他去讲来说，好端端的说什么读书是为了成圣贤，结果这几天常常有人堵着我家的门和他i辩不休，我都快要被他折腾死了。三十好几的人又不比孩童，我能拿他怎么样？”

    谢迁也好闵佳也罢，家里都是儿孙满堂，见王华这头痛至极的模样，不免都庆幸自家孩子不是王守仁那样的怪胎。谢迁也就是顺口一提，又嘱咐王华多看着王守仁一点，这才坐下说道：“朝瑛兄既然这么说，那此事便不可等闲视之。锦衣卫叶广不是生事的人，要提防的是西厂谷大用。然此人心高才疏，如果没有臂膀，东厂王岳能够轻轻巧巧压住他。当务之急，最好是把徐勋调开。”

    “可那小子是皇上最看重的心腹，怎么可能调得出去？”

    “这事西涯对元辅和我提过，曾经拜托了保国公朱晖，可想来保国公也没有太好的借口。现如今朱晖在宣府迟滞不前拖拖拉拉，户部尚书韩已经抱怨好几次了，他却老是推三阻四，今次京师拿着这些iān细，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送他一程东风，也给皇上一顶高帽子。至于他出得去回不回得来，那便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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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捧杀（上）

﻿    “阿嚏！”

    小茶馆中，冷不丁打了个响亮喷嚏的徐勋定了定神，正打算继续说话，谁知道紧跟着又是两三个大喷嚏，一时鼻涕眼泪直流，慌忙手忙脚乱找了纸料理干净。这时候，慧通便笑眯眯地打趣道：“我说世子爷，必然是你这次突然出奇兵让人手忙脚乱，背后有人骂你呢！”

    “要真是如此，那我岂不是得时时刻刻喷嚏打个不停？”徐勋哂然一笑，丢下纸之后便满意地说，“只不过，这次功劳最大的不是锦衣卫也不是西厂，竟然是罗清的那些信徒，抓到的九个人里头，七个人都是他们提供的线索，这实在是意外的惊喜。不过，越是如此，这一头你越是要盯得紧，最重要的是，这些教派蛊惑人心最是本事，你得小心你的人别被人洗了脑子成了他们的人。”

    “这个我懂，世子爷你放心。”慧通点了点头，旋即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但这一次咱们联手做了这么一件大有效率的事，朝中上下一时都没话可说了，这实在是少有的景象。我还想着他们只要和从前那样对厂卫又恨又怕就行了，少来招惹我们就好。没想到世子爷你这一手玩得漂漂亮亮，既让皇上高兴，又让上下得了功劳。”

    “所以，厂卫做事不是时时刻刻盯着那些老大人的阴私短处，也不是时时刻刻想着扳倒一两个人。只要能用一件件漂亮的案子打得别人作声不得，这才是真正的立威。就好比这一次

    一口气关掉的那几家皮货店和马市铺面，来寻着说情的人不少吧？”

    “是不少。”慧通毫不讳言地点了点头，又伸出了一个巴掌说，“累计送到我手里要求通融的钱，就已经达到了五千两，谷公公那儿只怕是更多。所以，我有些吃不准接下来该怎样。毕竟，送上门的钱往外推，谁都不乐意。”

    “谷大用说人送了他一万两，问过我之后他就直接送给了皇上。皇上又是欢喜头是恼怒，于是收了一半，剩下的都赏了他，而他直接二一添作五送给了我一半。”

    徐勋见慧通目瞪口呆，显然是没料到谷大用这么豪爽，他就笑道

    “谷大用这人看着大大咧咧

    其实是真精明。这次的事情，锦衣卫是我帮忙拉过来的，如何筛查街面是我出的主意抓人的时候，封锁街面都是用的府军前卫。至于人虽说是罗清透的消息，但经过你的安排之后，几乎是西厂和锦衣卫各抓着一半。往皇上那里送

    是为了让皇上明白下头这些富户惯会以钱开道，以便于日后要杀猪就可以杀猪。给我送，不外乎是为了表示咱两个同舟共济他不会亏待了我这个好朋友。”

    “真看不出谷公公平日看着爽气大方的人，竟是这等周全。既然如此，我今后还得收敛些，装老实已经有他了……我干脆装粗得了。”

    “不错不错

    孺子可教！”

    “还孺子呢，我这年纪怎么也该说是孺子的爹了……说起这个这些天给我当媒人的已经快把我家门槛踩破了，要不世子爷你给我参详参详？”

    “参详？”徐勋倒睨了慧通一眼，突然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念头，竟鬼使神差地打趣道，“你不是早就有心上人了？”

    “什么心上人！世子爷你可别给我胡乱配对，老子从来没那见不得人的心思！”

    眼见慧通那脸上一瞬间犹如见了鬼似的，好半晌方才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徐勋本只是猜测，这会儿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啊，你这是不打自招！”

    慧通是刚刚一下子给问懵了，此时醒悟过来马上恼羞成怒。

    然而，见徐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冷不丁想到李庆娘不是别人，乃是沈悦的干娘，一时不得不忍气吞声地嘀咕道：“不过是我帮着她把女儿接出来，做了件好事，还没到那地步呢！”

    有慧通在，徐勋自然不会卦地去理会李庆娘的家事，只在心里想着这一对要真是成了，到那时候家里两。子万一争吵起来，那还不得上演全武行，连劝的人都找不出来。可眼下他当然不会提醒这种大煞风景的事，干咳一声就当这一茬过去了。

    当他和慧通商量好接下来的种种事情，步履匆匆从西安门进了西苑内校场，还没来得及向钱宁询问这几日留守内校场这拨人的情形，他就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扭头一看，他遥遥望见张永策马飞奔了过来。这一位显见是不知道练过多久的骑术，眼看快到跟前方才开始减速，不等坐骑完全停下就利落地一个纵身跳了下来。

    “徐老弟，保国公朱晖百里加急军情发回来要援军，点了名把你夸赞了一大通，又说你年纪轻轻才能卓绝，说要调你前去增援。”

    “竟有此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朱晖要真是想要他去，早先带兵前往宣

    府的时候就可以对皇帝提出，犯不着现如今来这一手。他和这位保国公一不是交情深厚，二没有沾亲带故，三更说不上恩义，朱晖突然出此下策算什么意思？

    “张公公打哪得来的消息？保国公那番称赞原话是怎么说的？”

    “这还用得着说，当然是司礼监打探到的消息。要知道，一应奏折都是先送司礼监呈送御览，再发下内阁票拟的。原我自然没那本事探听，但事情是确凿无疑的。”张永一时急切，也没在意徐勋跟前还有个钱宁，诚恳地说道，“我敢担保，只要皇上那里首肯，内阁部院那些臣子是绝对的乐见其成。你帮着皇上折腾出这许多事情，他们巴不得你离开一阵子，但你得知道，这带兵出征的资历从来都是要紧得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

    “臣朱晖启奏皇上，鞑虏势大，宣府上下志气为之所夺，军心浮动不安，臣不敢妄自出击，只得尽以守势。今得报京城获得鞑虏奸细数人，臣闻听不胜欣喜，近年以来，鞑虏长驱直入视关防为无物，何也？以奸细尽得我国之虚实，而我国不知其强弱也。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兴安伯世子徐勋，年少有志，忠孝两全，又锄奸有方，臣请皇上割爱，令其领军往驻宣府，专司情报侦缉事，大军得胜日，臣必当奏其首悔

    ……”

    承乾宫中，朱厚照听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转述保国公朱晖所奏，一时间竟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仿佛朱晖夸奖的不是徐勋，而是他自个一般。他甚至没有耐心坐在宝座上，而是站起身下了台阶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突然扭头看着面前这一溜司礼监太监问道：“朱晖既然这么提请了，你们几个怎么说？”

    不等李荣开腔，萧敬便深深躬身道：“皇上这话问错人了，奴婢几个虽在司礼监，但不过是整理些书案牍之类的差事，这等军国大事，哪有胡乱妄言的道理？”

    这话在弘治皇帝面前说自然是再对没有了，可朱厚照何等人，一听就沉下脸道：“偏你谨慎！朕恕你们无罪，尽管直言！”

    李荣刚刚被萧敬挡在前头，这会儿朱厚照又发了话，他便笑容可掬地说：“徐勋是先帝和皇上都信赖有加的少年英杰，此番西厂和锦衣卫能一举建功，听说他居功至伟。现如今宣府局势打不开，户部尚书韩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请求速战速决，以免徒耗钱粮人力，当此之际，派了徐勋过去是最合适的。”

    王岳本能地想要开口，可见李荣说完就斜睨他一眼，他只得勉强沉默了下来。

    而陈宽见萧敬默然不语，便轻咳一声道：“李公公所言有些道理，但徐勋至今尚不满二十，实在太过年轻，骤然加此重任，就怕他担不下来。捱苗助长，非是他的福气。”

    陈宽平时和李荣王岳交好，这时候却说了一句秉公的话，萧敬自是大松一口气，忙也附和道：“皇上，奴婢也是这个意思，宣府乃九边之中的重中之重，上下将领军官多如牛毛，徐勋年纪轻轻骤然到了那儿担当重任，只怕上下不服……”

    “他们还有脸不服？“朱厚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想起那场败仗，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打算去包围别人却被别人给包围了，打得一败涂地，这样丢脸的事不好好反省请罪，还有心挑别人的不是？朕给他尚方宝剑，谁敢不服，就地斩了报来！”

    一听皇帝连尚方宝剑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原本也想跟着萧敬陈宽劝谏两句的戴义立时闭上了嘴。皇帝从前被东宫那几个内侍带着到坊间听戏看曲，他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皇帝对他们这几个老的不过是敬重的情分，他何苦泼冷水讨人嫌？横竖宣府那边大军云集，总不至于陷了皇帝的心腹爱持……

    见下头人尽皆无话，朱厚照便回到宝座上坐下，径直吩咐道：“来人，去传徐勋来见朕。”

    此话一出，自有小内侍连声答应后飞一般地跑出去了。而萧敬论理该带着众人告退，可他左思右想，终究忍不住劝道：“皇上，虽说如今东西六宫不曾住看嫔妃，但毕竟是内宫，频频召见外官，无论是于皇上还是于徐勋，这传出去都不好，万一别人编排闲呃

    ……”

    “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朕还怕人说？”朱厚照不以为然地打断了萧敬的话，旋即又说道，“你再派个人去内阁和部院里传个话，就说今儿个下午申时，朕在华殿召见他们。”

    ps：我也不想晚的，可结果……我又登陆不上--绿＠色＃小￥说＆--了！！折腾老半天才上来，唉声叹气合十道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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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捧杀（下）

﻿    站在朱厚照面前看着采耀的奏折原……徐勋只觉得异常荒谬。

    就因为他在城外协同锦衣卫和西厂抓了一回鞑子奸细，顺带清靖了治安，这就值得堂堂保国公朱瞠亲自上奏，要调他去宣府主持情报侦缉工作？就算保国公朱瞠是失心疯了，难道监军苗逵和下头那些人也全都一块疯了？

    脑海中转着这些念头，徐勋便双手将这份奏折递还了回去，这才躬身说道：“皇上，保国公所言实在是太过谬赞，此前的事情主要是西厂和锦衣卫通力合作，臣不过是率领府军前卫维持严，把这功劳全都算在臣的头上，臣实在不敢当。”

    “你谦虚个什么，你这人朕还不知道么？”

    朱厚照很没皇帝形象地斜睨了徐勋一眼，就这么凉榻上盘腿坐了下来，笑眯眯地说：“先帝在的时候就对朕说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老喜欢谦逊，你知不知道，过度的谦虚那可是虚伪。就好比从前你带着朕去旧书店找佛经给先帝，明明是章懋送给你的珍本，你还骗朕说是朕自己眼光好淘出来的，要不是先帝后来对朕点穿了，朕不知道要被你瞒骗多久！还有这一次的事情，你少在那装模作样，谷大用和叶广都对朕说了！”

    糊？”

    这一回，徐勋是真的有些措手不及。

    在他看来，他顶多是在背后动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的是罗清下头那些信徒，而真正顶在前面的是慧通和李逸风，西厂和锦衣卫这功劳是实打实的。就算谷大用和他如今正在蜜月期，就算叶广记他的人情，可在小皇帝面前全部把功劳往他头上推，这也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吧？

    “得，不打自诌了不是？”

    呼到朱厚照这么一句话，徐勋这才恍然大悟，哭笑不得的同时更有几分尴尬：“皇上，臣可是什么都没说，怎么能说不打自招。”

    “要不是你的功劳，你惊异个什么劲？”朱厚照一副我认准了就是你的架势，旋即不由分说地一挥袖子道．“总而言之，茗朱狸有点眼光，看中了你这么个人才。朕当然是不舍得放你离京，但宣府距离京城快马疾驰也就是一整天的事，再加上战事紧急，朕总不能眼看他在那拖拖拉挂的浪费钱粮，所以朕已经让人去召集内阁三位阁老和那些部院尚书侍郎们。但使他们也觉得可行，朕就派你去。”

    “皇上……”看着满脸得意的朱厚照，徐勋最终迸出了一句无可奈何的话来，“皇上不觉得，臣这尚不到二十的年纪派到宣府去主特这么一件大事，世人会觉得滑稽？”

    “这有什么滑稽的，朕比你还小，现如今不是一国之君？有句古话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那些老大人们虽比朕年纪大几倍，可就是纸老虎而已，无需畏惧。”

    小祖宗，我怎么能和你比！

    面时振振有词的小皇帝，徐勋终于发现，要和朱厚照讲道理实在是天底下第一艰难的事

    而小皇帝那些个歪理，有一大半是天生使然，还有一小半都是他带出来的。也就是说，他竟是挖了坑给自己跳，完完全全自讨苦吃。

    朱厚照登基至今尚不到半个月，这就已经是第二次召见大臣了，即便他还没上过一次朝，可单单从这一点采说，这位小皇帝至少并没有倦政的表现。然而，面对此次的议题，无论是内阁的阁老们也好，部院的堂上官也罢，全都没法子高兴起来。直到他们按照同年同乡和平日交情串联了一通，下午出现在华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脸上还留着早上的不满。

    “保国公的奏疏各位想必都已经看过了，今日朕召见各位，便是想知道，各位卿家意下如何。”

    皇帝这话一出，刘健斜睨了一眼李东阳，便上前一步躬身说道：“保国公所奏于情于理都有道理，臣觉得可行。”

    朱厚照从前说什么，刘健这内间首辅都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此番老大人竟然同意了，他在一愣之后立时大喜过望。然而，还不止剩健，接下来李东阳谢迁虽说言简意赅，可话里话外那意思都很明白，朱蜓所求乃是为了宣府大局，可以答允。

    倘若说内阁的反应让朱厚照觉得高兴，那接下来部院的清一色支持就让他觉得有些疑惑了。无论是最喜欢犯拧的户部尚书韩也好，倚老卖老的吏部尚书马升也罢，亦或是常常一嗓子不敢奉诌的兵部尚书刘大夏，最拘泥于规矩礼法的礼部尚书张升，乃至于口口声声仁德的刑部尚书闵珪，州直敢言的左都御史戴珊……人人竟是都异口同声首肯朱瞠纸请，这种诡异的态势反而让朱厚照有些犹豫了。关键时刻，洲洲沉默着的侍郎之中，却是有人开了。。

    “皇上，徐勋虽年少，但蒙先帝简拔授之以府军前卫指挥使，接下来短短三月练兵有成，光帝临终又托之以腹心重任，此番清杳奸细更是功劳不小，如今欠缺的只是历练资历和军功。此番他去往宣府若能一举功成，从此之后固然无人再敢小觑于他，就是先帝和皇上的识人之明，亦将天下称道传颂。须知除了先帝和皇上，还有谁敢任用这样少年英杰？”

    不得不说，相比那些大臣干巴巴的首肯阶议，焦芳这番话就说得动听多了。洲洲还疑窦重重的朱厚照立时高兴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就说道：“焦卿所言甚是，徐勋是先帝看中的人，这真才实自不必说“对了，朱蜓这次和朕要人不算是一般的请援，诸位卿家觉得，让徐勋统带多少人去好？”

    眼看皇帝已经从派不派人去而转为了派多少人去这个问题，刘健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就拱手奏道：“回禀皇上，府军前卫两千幼军尚未操练整齐，贸然上战场实在是风险太大，不若将此前京营调派的精锐择选出来，由他们跟从徐勋往援宣府。”

    “元辅说得简单，如今宣府已经齐集大军数万，况且保国公调人又不是为了战场所需，何至于要一千五百人。“尽管在派徐勋去的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但对于派多少人，大臣中却有的是不同意见。这会儿户部尚书韩就犹如铁公鸡一般抠着手指头算道，“一千五百人按照每人三两银子的给赏，就是四千五百两，再加上所带粮草，骑兵坐骑耗费的草料豆子，再加上兵器损耗，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依臣之见，一千人已经是最多了，若是兵马再多，宣府附近州县也会不堪重负。”

    后殿之中，徐勋听着几个大臣在那就其所带兵员数字来回扯皮，从刘健最初的一千五百到韩的一千人再到最后的五百人，忍不住眉头一挑。

    然而偏生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皇上，臣谢迁以为，兵贵精而不贵多，徐勋此前舍弃府军前卫的老军不用，而字愿遴选幼军，便是因为从此考虑。现如今宣府各色兵马云集，若他统带的人一多，未免指挥不灵，而若只五百人，以他此前练兵来看，必定能令行禁止。况且人员不够，保国公难道还会推三阻四不调拨给他人？若真是如此，保国公这一通上书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总而言之，哪怕只区区五百人，徐勋也必然能有所建功。”

    听到这里，徐勋不禁恨得牙痒痒的。谢公尤侃侃，这谢迁的歪理他算是领教了！

    与刚病愈复出的礼部侍郎王华此时见大臣们唇枪舌剑，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偏生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相熟的同僚用胳脖肘撞了他一下。他冷不丁一抬头，就发现全场一片寂静，不少人正在悄悄打量自己。情知洲刚皇帝必然是问到了他那儿子王守仁，他不禁暗悔走神，这时候，前头就飘来了谢迁那压得极低的声音。

    “皇上说要派伯安去监军，你可务必辞了！”

    王华闻言心中一跳，慌忙说道：“皇上，犬子虽略通军伍，但沉迷于排兵布阵，对于真正的实务却不甚了了。况且府军前卫监军之职，臣听闻已经委派了旧日东宫的张公公，临阵换人乃是大忌。皇上若是有意磨练犬子，臣请皇上命其督运粮草，须知宣府屯驻大军，粮草乃是重中之重，让他去协理此事，也好让他知道两军交战并不是想象中那般轻易！”

    “王公老成谋国，绒是为皇上分忧，亦是磨练了其子，恳请皇上成全！”谢迁和王华同乡，划刚一言让王华把王守仁轻轻摘开，这会儿自然要站出来继续打圆场，见朱厚照犹豫片刻没有再坚持，他就趁热打铁地说道，“况且，王守仁也并未完全卸下府军前卫的事务，可令其继续监理练兵之事，免得徐勋不在京城，这幼军操练给耽搁了。”

    “也好！”

    朱厚照尽管觉得这些官们弯弯绕绕甚多，可他也不想自己当年对弘治皇帝苦苦求来的扈从幼军就此被荒废了，当即点点头答应了下来。等到他起身退下，一到后殿，他就看着徐勋笑道：“徐勋，刚刚外头的话你都听见了？都是你之前布置的那好一番棋，要不是那些奸细——落，外头那些老大人们哪里会众口一词地称赞你堪当大任？”

    见朱麇照那神累飞扬的样子，徐勋只能在心底苦笑了一声一小皇帝一定不知道，这天底下有一招最是屡试不爽的绝，叫做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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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得道多助？

﻿    捧杀归捧杀，朱晖指名要人，群臣交口相荐，朱厚照这个小皇帝也认准了，徐勋自然不会把这事情再往外推。然而，对于华殿上群臣吵到最后，只答应让他调五百人随行，他却是心里大为愠怒。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里有这等美事！

    他从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又知道朱厚照最喜欢有什么说什么，因而立时当场爆发大大抱怨了一通，激起小皇帝同仇敌忾的心思之后，他便成功讨来了一项福利。五百人是随行军士，其余从军中将校到朝中官，乃至于宫中宦官，有功名没有功名的士子，随他挑选，人数不拘。只要他要的人，朱厚照照单全给。就算眼下不调，回头到了宣府亦可来书征调。

    这人数不拘照单全给个字，当他回到府军前卫这大明朝唯——个建在西苑里头的卫所衙门里头一说，立时激起了一片哗然。马桥和下头那些个一开始就调来的百户纷纷自请同行不说，就连王世坤这几个都嚷嚷着要跟去宣府，就连最后姗姗来迟的钱宁也说是要同去。在这乱糟糟的一片嚷嚷当中，徐勋少不得没好气地沉下脸来。

    “吵什么，你们全都跟着去了，这京城的府军前卫谁来管？”

    “可大人才带五百号人，对宣府那边又是人生地不熟，哪里能查出什么始末端倪来？”马桥一开口，见众人纷纷附和，他便拍着胸脯说，“再说了，我从前在宣府呆过一阵子，虽时间不长，可好歹还熟悉那里的街巷，大人不带我去带谁去？”

    他这一开口，其他几个百户也七嘴舌加入了进来。有说自己有什么七大姑大姨之类的亲戚在宣府的，有说自己曾经充军中信使去过万全的，也有标榜自己武艺军略的……即便是才从十二团营调过来的那十几个百户，见此情景也都热切地自荐了起来。

    晚到一会儿的张永正好赶着这热火朝天的情景，在那看了片刻便忍不住哂然一笑。其中有对徐勋这个上司忠心耿耿的，可也不乏想要功名利禄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徐勋最后挑选随员的时候，马桥被他三言两语留在了京城继续操练军士，而却调了钱宁随行。至于前前后后的三十五个百户之中，他也只挑选了前不久才从十二团营调来的神机营二百人，五军营二百人，三千营一百人，总计是一百骑兵二百刀牌手和二百火铳手，外加二十幼军充作亲兵，这却不在那五百之列。这样的调派竟和他此前想要建议的一模一样。而王世坤那四个出自世家的一股脑儿都被他拒绝了，理由则是简单粗暴。

    “就你们这点厮杀上头的本事，在外头有些万一，我对你们长辈都交代不起。要跟着去也行，让你们各家亲长亲口对我提了再说！”

    等一众人帜怏离去，张永便上前笑道：“这一趟往援宣府是怎么回事，上上下下心里都有数，徐老弟你对那四位公子哥那么严苛干什么？就是他们家里亲长，对于他们去走一趟宣府蹭些功劳，也理当是乐见其成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该高兴这许多人都乐意跟你才是

    ”

    “就是因为人人想的都是蹭功劳，这才是问题。你想想，要事情真是这么简单，那些内阁部院的老大人们何必众口一词地把我捧到天上，硬是把我送去宣府，王守仁家里老爹却还把他愣是留下了？还有，保国公不让我管别的，偏生让我去侦缉什么奸细，你不觉得这事情可疑？如今虏寇频频攻万全，宣府的兵马大多数都往那儿征调，我就怕鞑子贪心不足再往宣府这里大掠一次，那时候蹭功劳却蹭出了人命来，那事情就大了。而且，你以为朝中老大人们真不知道回回大军出征都是冒功的良机？若是他们这一次下定决心……或者说只要不动保国公和苗公公，却下定决心来动一动我们，那后果会如何？”

    张永只觉得本来很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沉了，挑了挑眉徐徐说道：“所以”……”

    “所以我得带上真正的精兵强将，把剩下的人留在京城好好操练军马。所以咱们这一次出去一定要做出点实绩来，不能让人小觑看扁了！”

    相比别个太监只想着在宫里争权夺利，张永心里头对在外建功立业的心思却一直重的很。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重重点头迸出了一个好字，然后就问道：“那你说，怎么做出实绩？”

    “单靠我们自然不行，得带上精通宣府地理风土人情的人。刚刚这些自告奋勇的，多数就是去过一次那边而已，谈不上精通，原本我想着王守仁曾经出居庸关在那里游过一段时间，但他老爹不放人，那就指望不上了。你在宫里人面广，看看宫里可有哪些公公对那一块熟悉的，不拘老少资格，先带上几个再说。”

    和张永计议停当，让其在宫里头挑人，徐勋回到家里之后，就没有人前的信心满满满腹把握了。擦过满是油腻灰

    尘的脸后在徐良面前一坐，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一回我真是失算了，想不到这些个老大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保国公串联了起来，赶鸭子上架给我找了这么一个差事。”

    “谁让你才狠狠捅了人家一刀！你是不知道，五军都督府里头那些公侯勋贵，当年多有附庸风雅把唐寅和徐经往家里请的，后头闹出那会试弊案受了些牵连，全都是灰头土脸。你闹了这么一出，他们都觉得解气。”打趣归打趣，但徐良心中自是也担心得很，“你素来是有主意的，这次的事情真的这么难？你不是才在城外查出了那许多流民和奸细？”

    “多，话不是这么说

    这次我是投机取巧。”徐勋言简意赅把慧通将罗清罗麾下，此番罗清尽遣近千门徒打探虚实的事情说了，继而才叹气道，“再说，城外才多大一点地方，而宣府所辖又是多大一块地方，我少了西厂锦衣卫齐心协力帮忙，短时间内哪里能有多大的成果。再者，大军驻扎耗费钱粮巨大，只要我一日没个结果保国公就能一日压着不出兵，到时户部韩尚书这样最着紧大手大脚花钱的铁定会一个劲盯着我，我这众矢之的就当定了！”

    “那怎么办？”徐良忍不住按着扶手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就问道，“要来……你装病？”

    “爹，这伎俩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都用得炉火纯青了

    我再来这一招不是贻笑大方？”徐勋差点被徐炎这主意给呛得咳嗽了起来见老爹那眉头全都拧在了一块，他这才站起身来，“车到山前必有路横竖是后日启程，这两天我还可以再想想办法。对了，我不在京城，悦儿那里就得请爹你照拖一二了。她那急胆气是最忍不住的，我就怕……”

    话还没说完，外头院子里就传来了朱缨的声音：“老爷

    少爷，外头有一位公子求见，说是老爷的外甥，之前从高邮搭船和老爷少爷一块到京城来的。现如今生意做得有些起色所以送些时令果子来看老爷和少爷。”

    这一个外甥道出口，徐良和徐勋父子就已经都明白了过来一时忍不住面面相觑。一想到说曹操就曹操到，徐勋又是无奈又是担心，只得连忙吩咐把人请到小花厅。等他和徐良一赶到了地头，见小丫头正一身男装打扮在那儿坐着气定神闲地喝茶，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咳！”

    沈悦早就瞥见徐良和徐勋来了，这喝茶也不过做做样子，此时听出徐勋这咳嗽当中很有些恼火，她便乖觉地撂下茶盏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迎上前长揖行礼，先叫了一声舅舅，随即又是一声表哥。见落在后头的阿宝放下帘子守在了外头，她又上前搀扶着徐良左边胳膊让人在主位安坐了，这才说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早上刘公公到我那小店里头去过了。”

    刘公公？刘瑾？

    徐勋正想着，徐良已经皱眉先问了：“他来干什么？”

    “他过来说，徐勋要去宣府不在京城，到时候他会常常引皇上到我那里去坐坐。”说到这里，沈悦见徐勋的表情微微一变，她便面露难色地说道，“我知道这样实在是不妥，原本婉言谢绝了他，可他说皇上从前做事对人都没长性，若是徐勋一去不过十天半个月也就罢了，可万一时间一长，那些老大人亦或是别的公公又把别人塞到皇上身边，这总是对徐勋不利的。

    只要皇上常来看我，总会记得徐勋的好处，若有个万一也能尽早把人调回来。”

    平心而论，刘瑾这设计确实是为了他好，可徐勋思来想去却总有些不放心。毕竟，西厂和锦衣卫可以说是偏向他的，但王岳那老家伙需得不是吃素的，总不可能总是被动挨打不还击，万一发现了沈悦的身份却不好说。沉吟片刻，见沈悦瞧着自己，他就问道：“那悦儿你应该是打算答应？”

    见沈悦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徐勋想了想就笑道：“既如此，城外童家桥那一块已经开始做起来了，你就不要在羊肉胡同那种人员混杂的地方再呆了，索性搬到城外去。马桥现如今领着那许多人驻扎城外，我让他负贵派兵员护着你，对外你就说是我爹的外甥。皇上那里有我去说，就说我不在，你全权负贵童家桥开发事宜，这样他就算去看你就得出城，行迹总会更加小心一些。而且那里才刚刚经过梳理整治，正是西厂锦衣卫和我那府军前卫的地盘，外人别想打你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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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用人之际

﻿    焦芳家里一个书童云福拐带了不少金银细软逃走……上上下下正一团乱着，管家李安甚至一度要报顺天府，结果却给焦芳硬生生按了下来。

    吏部选司郎中张彩因为颠倒选法被御史弹劾，虽是马升竭力为其辩护，接着又是好一通挽留，但张彩还是弓疾求去，现如今是焦芳这个吏部侍郎专司选之事。据称张彩落马一事，后头那弹劾的给事中和御史，便有焦芳的推波助澜。

    这天一大早，得到了慧通遣人送来的这么两个消息，徐勋一时间大为惊异。西厂初建，人手远未充足，所以即便是京城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慧通会去盯着焦芳，自然也是因为他的缘故。焦府他去过几次，并没有留心过什么书童，而慧通的情报上头特意注明说这云福身份可疑，焦芳一度奇货可居，他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而丸于另外一个消息，他更有些不名所以。马升焦芳不合，那是因为两人性子南辕北辙，兼且焦芳早就盯紧了马升的吏部尚书宝座。可张彩一个选司郎中，又是和两人同籍，据说入仕之后几乎一直在吏部打转，又怎么碍着焦芳的事了？还是说因为马升看重张彩，由是焦芳嫉贤妒能？可那老家伙精明到奸猾，不应该这么短视啊！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的徐勋自然不会知道，焦芳生出排挤张彩的心思，便是因为不久之前狄罗的建议

    那时候用人之际焦芳对其言听计从，可现如今事发之际，自然要把所有端倪线索都抹得干干净净，张彩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罢了。而徐勋更注意的是慧通在张彩的名字上头有意划了一条红色的竖线，又在旁边注了几行小字。

    “张彩通军略，曾奏甘凉军事，颇为朝中大佬称许。今此人弓疾闲住，士论都以为他人品高洁。

    然其宦囊颇丰，亦曾被人参劾污浊。若公子有法收伏此人，当是不二臂助。”

    “张彩，张彩…………，。

    徐勋念叨着这个名字，心里盘茗着自己用这仅剩的一日时间打动此人的可能性，最后却觉得实在太过悲观。正迟疑之际，外头禀报说徐经来见，他便暂且抛开此事请了人进来，却不想徐经三两句客套话之后，竟自请随他去宣府效劳犊，他一愣之后便摇了摇头。

    “待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的病尚未痊愈，再加上你之才在话书而不在案犊，于军中事务也不甚精通，此去宣府徒劳无益，反而是折腾自己。你若要帮我，除了此前交待给你的那事情之外，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参谋参谋。我预备在城外造一座园子，但仓促之间去请江南那些有名的造园大师不容易，再加上惊动也太大，你是地道的江南人，徐氏亦是江防豪族，你不妨出点力吧。”

    徐经从前见悄了逢人只说三分话的权贵，对于徐勋这直来直去的东主虽不习惯，但这番话却透着真正的关切，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因而，对于设计园林之事，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临走之前又深深一躬到地说道：“愿大人此去宣府一路平安马到功成！”

    “那就承你吉言了！”徐勋微微颔首，见徐经快到门边上时，他突然开口问道，“对了，衡父可认得吏部选司郎中张彩？”

    徐经没料想徐勋突然问这个，一愣之下转过身来，想了许久便赧颜地摇了摇头道：“大人恕罪，这位张郎中我并不认得，也从未打过照面。”

    见徐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却迟疑片刻方才说道：“但我听说过，这位张郎中有寡人之疾，见不得美艳女子，年轻的时候在花街柳巷常有纵情声色。这事情是当年我和六如一起上京会试时听说的，这京师的青楼楚馆常以有名的举子留下墨宝亦或是在那喝过花酒为威事，张彩当年应试白衣翩翩，美名不小。”

    尽管如今还不到晚明官员谈正经事要去妓院画舫那般风流不羁，但尚未正式出仕的时候只要不在妓院留宿，这风流罪过多半不会有人在意。徐勋不曾想还能问出这样一遭卦来，诧异之余却不免哑然失笑，等徐经再次告退而去，他不免摩挲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既然有这样的弱点，那么，倒是可以想想办法……他现如今手头的人实在太少了，作为武将要培植一些军官军士还简单，可要笼络官为己所用却是难如登天。就好比王守仁算是他的友人，可王老爹王华却横在当中，而且决计不会轻易听他的。徐祯卿等人要成气候还早得很，反倒是张彩好歹已经当上了女选司郎中，婆等屋次的立官，可遇而不可求！区区寡人有疾算得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一天时间怎么都不够，这次他是怎么也指望不上此人，这事儿只能让和尚出马！至于此去宣府，他还是先得去见见那两位，哪怕他们没上过阵，可京城勋臣贵戚，在宣府大同等地都是有利益链的……

    想到这里，他就吩咐人去请了京不乐，见完之后送走人，他就打起帘子出去喝了一声来人，见一个仆妇快步上来行礼，他就开口说道：“去吩咐马厩备马车，再去柳安许棍那里，让他们去库房里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上好的天麻，再有就是辽东的鹿耸，一样装一个匣子。还有，让金六和阿宝收拾收拾，随我出去拜客。”

    瑞生跟了萧敬，陶泓不在，另两个小厮现如今徐勋仍旧信不太过，因而徐良也好徐勋也罢，出门常常都是金六阿宝随行。这会儿金六在二门迎着徐勋上了马车，不免又满面殷勤地说拜客也该多带几个家丁，以免被人小觑了去，到门口见一队装束整齐精神抖擞的军士上来跟着，他立时就闭上了嘴，暗自却是咂舌不已。

    从前他这少爷素来低调，几乎从不役使麾下军士，现如今要去宣府之前却突然高调了起来，显然，少爷非但不曾失宠，反而是圣眷正隆！

    徐勋先拜访的乃是英国公张懋。尽管之前在华殿上，张懋并不曾给他说几句好话，但那种情势不明的情况下，作壁上观就已经算是厚道了。因而笑呵呵地送上了专治头痛眩晕的天麻，见这位国公笑呵呵收了，他便道出了此行的来意，却是来打听宣府那些地理关隘人物。张懋原以为徐勋打算借熟知宣府地理人情的人手，可听明白之后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真要打听宣府万全的军事情况，和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叶广交情不错的徐勋大可用不着来问他，如今却偏偏问了，甄别的意思只怕是少不了。

    想到这里，他就出言试探道：“小徐，你和老夫交个底，这一趟过去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秘的使命？”

    “英国公您真是高看我了，我这是典型被那些老大人们赶鸭子上架，焦头烂额都来不及，哪里有什么隐秘使命。

    ．，徐勋二话不说一口回绝，见英国公张懋的脸上表情更加玩味，他知道对方这军中老滑头反倒是认准了，这才干咳一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皇上对此番宣府败仗很不满，觉得是失机而不是死事……”

    这一说，张懋的脸色立时变了。这回死难的将领好几个不乏品秩不低的。如果是死事，那就要麇加抚恤，军职多半会给儿孙世袭；可要是失呃……那就是按照打了败仗论处。想想当年靖难之后封了公爵的丘福打了个败仗是什么下场吧，那可是阖家夺爵安置琼州！而死了的人算是失机，活着的人还能有好下场？

    要真是如此，他下头还有当年因土木堡事变父亲张辅死难后收拢来的家将放出去任职的，在宣府官居千户一级的便有四五个指挥使指挥同知一级的也有两个！于是，张懋一时就顾不上其他了，先赶紧替他们求了个情，又替他们说了一箩筐好话，一个个人说道过来夸奖了一番功劳，浑然没察觉徐勋那微笑中隐藏的那丝防谋得逞。

    拜过英国公张懋，再去拜访定国公徐光祚的时候，徐勋就爽快多了。他才洲洲举荐了徐光祚去京营管事，闲置多年的定国公府终于是盼来曙光，徐光祚自然对他更是热络。甚至不用徐勋费多大的劲，这位定国公就给他说道起了自家在宣府经营马匹和毛皮的两家铺子，道是互市的时候常和蒙人交易，又告知了两家酒楼一家青楼等几处产业，道是缺银子缺人手尽管去说，末了便推心置腹地说道：“徐老弟，咱们老勋贵当中好些年没出个人物了，纵使有，也就是保国公那样银样簸枪头。别说我，五军都督府上上下下几个都希望你能一炮打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怕带着延彻他们几个，有什么闪失咱们和你过不去。但别人我不管，延彻你务必要带上。他毕竟是定国公府嫡出的少主，下头人见着他不敢怠慢，到了那儿说不定就能帮着你的忙！对我采说，要是能多个出息的儿子，总比多一个无所事事的纨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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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满腔热血酬知己

﻿    皇帝年幼，因而即曰起改每曰常朝为五曰一朝，六部都察院七曰一轮于华殿面圣奏事，内阁三阁老轮番上直华殿协同视事。

    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几乎盖过了之前宣府un大败的un情，一时间在京城上下激起了无数波澜。想到永仁宣之时皇帝常常召见阁臣和部院大员咨议大事，想到了英宗皇帝在天顺年间复辟之后亦是常常宣见李贤商讨政务，有的有识之士泪莉u满面，深深感到朱厚照虽然小事上糊涂，大事上却毫不马虎。但诸如内阁首辅莉u健等等更多老成持重的年迈老臣，想到的却是此事将在朝堂格u上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成化皇帝虽说专宠万贵妃开西厂，大肆封官许愿撒下传奉官数千员，又用了万安莉u吉等等趋炎附势之辈，但朝堂大事也渐渐由此归内阁和部院大员做主，皇帝轻易不会干涉。如今朱厚照每天召见一部从尚书到主事在内的众多官员，政令通畅自不必说，可下级官员有更多的希望觐见天颜，谁能担保那些希冀进身之阶的低品京官会说出什么话来？而且，若是天子事事都保持强硬，而那些人又附和逢迎，他们做事就更难了！[搜索最新更新尽在iē着鼻子通过了朝会变革之后，会是怎样的两难境地。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终于做成了，这心里自然是高兴得无以复加。因而，这天晚上他独自喝了两盅微醺之际便觉得没趣，丢下酒杯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他突然看着一旁的一个内侍问道：“朕记得，徐勋是明天一早就走？”

    “回票皇上，正是。

    宣府战u瞬息万变，保囯公已经又上书来催了。”

    “催催催，他就知道催，宣府上下这么多人，他又带了这么多将校去，居然还好意思伸手要朕身边的人！”朱厚照没好气地撇撇嘴

    突然觉得身上燥热，随手解开了领子，竟hu乱把外袍给一团拖下扔到了地上，这才说道，“还有那个韩，一个劲就知道和朕要钱。朕登基要赏赐臣工

    这钱是他们得的又不是朕得的

    他来哭穷；先皇山陵要造，这是哪一朝哪一代都必有的规矩，他也哭穷；还有朕要大婚

    这是先帝临终前的吩咐，他还是来哭穷！穷穷穷，敢情他就是看不得朕自己掏腰包在西苑造宫殿，所以什么都要推到朕头上来？”

    小皇帝突然发作起了一武一两位顶尖的大臣几个内侍一时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声。朱厚照从太子升格成了皇帝，东宫那些内侍一个个水涨船高，如今多半都成了分管二十四衙门的太监贴身伺候的活计就渐渐都是他们这些小一辈的领了。可他们又没有打小陪伴的情分，至今也不清楚小皇帝的脾气，谁敢贸然劝说什么？

    朱厚照一个人骂骂咧咧发了一会脾气，见无人搭腔

    渐渐也觉得没意思，当下没好气地骂道：“一个个都木头人似的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皇上要是觉得他们几个不会伺候，奴婢回头就换几个人来！”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后头传来了一个声音，扭头一见是莉u瑾，他便不理会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内侍，没好气地伸手一招道：“你死到哪里去了，只留下这些木头人在朕面前杵着，想找个人说话都不成！”

    “奴婢这不是想着如今天气炎热，所以去御膳房吩咐做些冰酪么？”莉u瑾笑呵呵地从旁边小火者手里接过了一个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朱厚照面前，见小皇帝拿起银勺就挖了一大勺往嘴里一放，旋即就露出了十分喜色，他立时满脸堆笑地说，“皇上可觉得好些了？”

    “嗯嗯，还是你懂得朕的心思！”朱厚照只觉得一片冰凉从喉头滑进了肚子，一时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夸赞了一句就头也不抬地埋头又是好几勺，末了方才搁下银勺说道，“莉u瑾，你去打听一下徐勋明天几时启程，朕要去给他送行！”

    “啊？”要是别人，听见这一茬必定苦苦相劝，但莉u瑾愣了一愣就立刻笑了起来，“皇上果真是惊重徐大人。不过奴婢要请皇上示下，是微服去，还是摆銮驾？”

    见朱厚照闻言犹豫了起来，莉u瑾就趁热打铁地解说道：“微服去，皇上只要拿上寿宁侯府或是建昌侯府哪位公子的名头就得了，而若是摆銮驾，奴婢这就得去知会銮仪u尚衣监都知监，接下来还得去内阁和六部都察院打招呼，让顺天府五城

    ing马司预备净命

    ”

    “行了行了！”朱厚照一听说这么麻烦，立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朕不摆銮驾，就这么微服去送他，人不要太多，你叫上谷大用马永成那几个就得了，留着高伴伴在宫里

    头坐镇，以免司礼告那几位没事又来聒噪，尤其是王岳！”

    有了皇帝这句话，莉u瑾接下来自然是一通紧锣密鼓的安排。所幸如今尚未到六月初二西角门视事，华殿召见内阁部院大臣也是六月初二一并开始，朱厚照这小皇帝要溜出去，只消过得了张太后这一关便畅通无阻。而张皇后素来对朱厚照宠惯了，这天晚上听说儿子要去送徐勋，虽觉得不合规矩，但也只是点着他脑袋嗔了两句。

    “你如今是皇帝了，也得一你父皇，不要还和从前那样和人没大没小的。徐勋固然是事事为你着想，可你也不能没个帝王威仪。就好比明曰去送他，你想说什么？”

    张太后只是这么一问，并没有提点朱厚照应该说什么，因而次曰一大清早，朱厚照一直到出阜成门，这脑袋里头还是在纠结自己该说些什么。封官许愿吧，他给徐勋封官许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对方是一个劲地推辞谦逊，显见不热衷；赏赐金银吧，徐勋还在给他筹划着创收丰盈内库呢，他赏那几个钱简直是笑话；而要说赏赐几个美貌宫女……他还怕自己那位沈姐姐恼羞成怒给他几拳呢！

    于是，当官道上徐勋闻讯匆匆赶过来深深行礼之时，他一手把徐勋搀扶了起来，想了想就郑重其事地说：“徐勋，这回你前往宣府，不光是关系到你自己的名头，还有朕和先帝的名头。

    要什么人什么东西你尽管对朕直奏，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会满足了你。等到你凯旋归来，朕给你庆功之外，赐婚也绝对少不了你的！”

    朱厚照也不管身边几个太监是怎样震惊的表情，又自顾自地背了手说道：“从前朕和你说过，有朝一曰要去看看大明朝的大好河山，现如今朕还没这个机会，你却已经觅得良机了，那就不要辜负这天赐良机，好好教训一下那些窥伺大明河山的鞑子！你从前什么事都有法子，朕相信你这回也能够马到功成！”

    小皇帝这番话决计谈不上多少帝王心术，也说不上有多慷慨激昂，可听在徐勋心中却觉得身为感动。此前那些烦躁没把握这会儿都被他丢开了去，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一躬到地道：“皇上放心，臣必定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期望！”

    “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的！”

    被这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又激起了心头情绪，朱厚照一时又忘乎所以地伸手在徐勋肩膀上一拍，见那边厢将士们有不少往这里瞧看的，他就又瞅着张永道：“张永，你这回跟着出去，务必和徐勋一块齐心协力，该禀报的尽管禀报，不要葬着掖着，记得凡事有朕呢！只要是对的，不管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自有朕给你们在后头做主，朕不是会相信三人成虎的皇帝！”

    张永服侍朱厚照这么多年，深知小皇帝的秉性，因而听到这最后一句承诺，他只觉得放下了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躬身应诺之后就斜睨了一眼莉u瑾等人，又垂下了头去：“皇上，奴婢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还请皇上善自珍重。这服侍皇上的事，奴婢就只能不得已交给老莉u老谷老马他们几个了……”

    “去你的，你不在，咱们难道会饿着冻着皇上？”莉u瑾知道朱厚照从来不u小节，索性当着小皇帝的面笑骂了一句，见朱厚照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眯眯的，他便昂首挺胸地说道，“咱们不但会把皇上伺候得好好的，而且也绝不会让皇上受那些老大人的气！”

    “朕有你们这些人，何愁大事不成！”朱厚照听得心花怒放，一时意气风发，“今天朕亲自送你们启程，等到你们大功告成归来之曰，朕还会亲自为你们接风！”

    “皇上珍重！”

    徐勋斜睨了一眼莉u瑾，见其对自己打了个万事放心的手势，便再次对朱厚照深深行礼，见小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才转身去上了马。待得后方张永渐渐追了上来并驾前驱，他终究忍不住在半道上往后头又看了一眼，却发现朱厚照竟还在那怔怔冲他轻轻挥着手。

    那一刻，他深深觉得，尽管自己在这大明朝不过短短一年多，可这一年多远远比从前那几十年来得精彩。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热uè酬知己，哪怕此去宣府乃是身不由己，他也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给那些老大人看看！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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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锋芒毕露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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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下马威

﻿    九边冲要属宣府。

    站在这宣屁南城的昌平门楼上，保国公朱耀也好，监军御马监太监苗逵也罢，全都对这话有一和最深竟的感受。两人都不比那些呆在京城一步都没出去过的勋贵亦或是太监，曾经不远千里从京城带兵去延佞柯过一仗，且不论那一仗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抑或根本连敌人的面都没照过，可这并不妨碍两人总比如英国公张悉这样一辈子没打过仗的多些见识。

    这全儿朱耀按着城墙极目远眺，突然吁了一口气：“万全右卫的城墙总长不过六里，万全左卫和怀安卫的城墙都不过九里，而宣府城墙却是整整十三里，整整三五尺高，有这么一座雄城镇在这儿，献子就是入寇也只能在附近打打圈子。坚守不出才是上策，若不是前头总兵张俊非要冒进分兵，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大败仗？”

    苗逵和朱耀共事过一次，当然知道朱辉是稳健有余进取不足的性子，说得好听是稳妥，说得不好听那就是缩头乌龟。

    他在心里讥刺鄙薄，面上却笑呵呵地说道：“没错，所以兵部户部一个劲催着找出林子主力来决战，咱家已经挡了几回了。倒是没想到保国公居然兵出妙招，调了徐勋过来侦辑情报。”

    “仙是天子宠臣，这一回只要把他批下了水，到时候什么功劳都好说：就算没有功劳，分润他一些，他总会在御前帮咱们说上一两句好话那也是咱们和他的情分工……”朱昭绝口不提这事儿是李东阳的建议，后来徐勋又因事惹得京中老大人们坐立不安，于是他才顺水推舟来了这么一笔。等抬头再一看远方，见地平线处已经能看到蜿蜒前行的那一队人马，他就冲着苗逵颔首微笑道，“接下来就要有劳苗公公了。”

    等到朱耀顺着昌平门楼一旁的台阶下去，苗逵才沉下脸来，没好气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自从当上御马监太监，统帅四卫营和勇士营这些御马监亲军之后，就无时不竟地想着沙场建功马上觅封侯一—即便就是有了爵位也是便宜家人一

    所以前次征战宁绥他本是抱着绝大的希望。谁知道他靠着斩杀麒子探马频频往京城报功，朱耀主力接触却一败涂地，他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捏着鼻子继续报捷。好在京城官们不糊涂，弘治皇帝却终究念着情分不理论。可朱耀背上了个脓包将军的名头，他这脓包监军的名头也一样甩不掉！

    “守守守，皇上给你这么多兵将，不是让了为你窝在宣屁睡大觉的！”

    从嘴里哼了一声，苗逵盯着远处的人马望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奢望。也许，那个他曾经想要结交，却一直都有些拉不下脸去一个劲蚕交情的少年人，真能有本事找出麒子的下落采，让如今这些闲着的大军能够去打一场真正的胜仗？

    徐勋自然不知道朱耀和苗逵截然不同的心思。这一路上他走得并不快，不单单是按照如今的军士操练情况，一日行军百十里就已经算得上划练有素，而是因为此前朱耀要带去宣屁的兵马根本就没齐备，甚至还有拖拖拉括等到他临行的这一日方才启程上路的，于是偌大一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了要不是他实在不耐烦了亮出小皇帝的金字招牌，怕是再耽搁四天都甭想到达。

    就是这样，沿途看到那军容写貌，他仍然心头沉重。朝廷说是增援两万，但那是给保国公朱暗带的军马，之兼陆陆续续再加上朱厚照预备后续调拨的，少说也不下四五万人，这还是朝中官竭力减少的结果：他本是对官力阻援军不以为然，可看到那些军队行军途中踩坏民田不计其数，路上的百姓全都宁可绕着官道走，还有碰到过一拨主将身边簇拥着几个眉清目秀的亲兵招摇过市，和和不堪龌龊看得他心里头直冒火。此竟眼看快到宣府城下，他少不得又回身对还算齐整的五百号人马招了招手。

    “就快到宣府了，个都打起精神来！”

    离着城门还有数百步的时候，之前派出去的一骚探马就飞也似地跑了回来，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道：“大人，监军苗公公在昌平门相迎。”

    徐勋闻言一愣，和张永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大为诧异。职是苗遣亲自相迎，他们就不好拖拖挂拉的，徐勋吩咐了钱宁带队之后，立时和张永一起快马加鞭赶了过去。到了近前，他利落地跳下马来，将缰绳交给一个，迎上来的马弁，这就大步往苗逵走去。

    “怎敢劳苗公公相迎？”

    “诶，就因为保国公那个折子，你放着朝中的大富贵不享，紫赶慢赶吃沙子到了宣庞，咱家采迎一迎有什么不应该的？”苗逵说着又笑吟吟地看了张永一眼，“再说，保国公不但请动了你徐大人，还捎带上了宫中最知兵的张公公，这不是意外的惊喜？．、

    张永曾经在朱厚照那儿和王守仁一搭一档，很是指摘过苗逵不懂军事只知冒功，这会儿人家一个最知兵的高帽子送上来，他不免有些尴尬，干咳一声上前见礼过后就连声谦逊着不敢，接下采就再也不说话了：

    而苗逵也不为己甚，等后续兵马到齐，他又和颜悦色地说道：“近来一拨拨的援军开过采，有的安置到万全左右卫和怀安卫，但大多数都在宣屁城内驻扎着，营房是最缺的。好在天气炎热，就地安置也还能捱得过去。不过，徐大人你们远道而来，咱家早就让人预备好了营房，就在这昌平门楼边上不远，先让他们去安置吧。你们几个初来乍到，咱家再带你城里逛逛：”

    “多谢苗公公！”

    徐勋知道自己虽是被突如其来地调到宣暗来，可无论苗逵也好朱煊也罢，大体细节上总不能亏待了以至于惹怒小皇帝，因此就是再挤再困难，也苦不着自己带来的这五百号人。此时谢过之后，他招来钱宁吩咐了几句，就让其跟着苗逵下头一个中年太监去安置兵卒，就连张永也一个眼色把跟自己出来的两个中年宦官和几个小火者给遣开了，最后脍了徐勋张永，只留下了两个年轻人。而苗逵眯着眼晴看了好一会儿，旋即就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是定国公庞的二公子，还有仁和大长公主家里的齐公子？”

    徐延彻和齐济良虽说在京城的公子哥当中有些名气，可易逵这御马监太监却是他们的长辈都要恭敬应对的，此时见苗逵居然认得他们，两人都是吃了一惊，旋即慌忙双双行乖环迭。苗逵却仿佛不是初见似的，又是夸徐延彻不走祖辈余荫，又是赞齐济良事母至孝，说得两个年轻人都是神采飞扬。

    等到那五百人已经全都被领走了，他这才笑容可掬地说道：“今天你们初到，咱家已经预备了地方给你们接风，就在宣庐大名鼎鼎的清远楼附近。吃喝其次，有些军情大事，咱家得和你们说道说道。”

    清运楼位于宣府南北大街的交汇处，光是地基就有整整三多高，整座枝有三层，重檐多角十宇脊歇山顶，雕梁画栋自不必说，内中安置着一座大铜钟，因而宣屁本地人又称之为钟楼。因宣庞地处九边冲要，此钟楼除却暮鼓晨钟，又有关键时有鸣钟全城示警的作用，纵使大白天下头也有几个军士守着两边券洞。

    而头一次来赏屁的徐勋在那枉着清远楼匾额的南门处停了一停，仰望片竟，这才随着苗逵直接进了一旁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

    此煎徐勋的随从人等包括京兵都已经被苗逵的人领去安置了，连苗逵自个也没带几个从人，一行人统共就七个，自然显得低调。徐勋跟着苗逵上了三楼，领头的伙计推开前头那扇门，就只见这赫然是一间东边正对清远楼，几乎占据了整个酒楼三楼一半的大包厢，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四周除却桌楂几凳摆设之外便显得空空落落，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是给那些歌姬舞女留的地方，若是太小了摆不开没个气势：从前这里是总兵张俊长年包下的，现如今他划打了败仗，这地方店家方才有胆乎腾了出来。”说到这里，苗逵便斟睨了一眼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伙计说道，“让你们厨房用心一点，收拾几个拿手的菜送上来。”

    “是是是。”那伙计本只听说今天这一拨大主顾阔强，如今见这白面微胖的中年人直呼总兵的名宇，他不禁想起了这回从京师来增援的那些个大人物，一时噤若寒蝉，连声答应之后，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老爷，可要挑几个干净懂事的小丫儿来唱曲子？”

    “不用。”苗逵立时摇了摇头，等人连连打躬掩上门退下去了，他抬手请徐勋张永并徐延彻齐济良坐，又努努嘴示意从人在门口守着，这才冷笑说道．“有道是朔州的营房，宴化的校场，蔚州的城墙，大同的婆娘。现如今在这宣府，宣化校场已经得靠边站了，反倒是大同婆娘满地都是，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初采乍到，徐勋对于宣屁的真正情形还谣不上了然，因此自然并不柯算轻易置评，也就只是打了个哈哈。好在苗逵本就是善于言辞之人，在等候上菜的期间妙语连珠，就连和他一贯不太对付的张永，也渐渐暂时丢开了那些旧事。然而，就在苗逵久等酒菜不至，微微有些恼火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

    “我倒要看看，究竞是哪个胆大包天之辈竞敢趁着大人养伤之际雀占鸠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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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震慑

﻿    随着这一声嚷嚷，大门陡然之间被人踢开了。

    苗逵之前是因为自己从御马监亲兵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两个从人放在门外太过扎眼，而且他拉着徐勋张永等人谈论的，也并不是什么不能给人听去的机密，所以有意让人守在里头而不是外头，可没想到碰到这种难以预粹的情况。此时此刻，他在一愣之后，见两个从人往旁边敏捷地一闪，堪堪躲开了那突然洞开的门板，登时大怒。

    这要是平常时候也就罢了，可眼下他正在接风宴客，这简直是一巴掌打到他脸上来了！

    “就是你们占了咱们的地方？”那领头的大汉一脚踹开了门，见里头赫然坐着稀稀拉拉几个人，主位的那个白面微胖身穿绸衫，其他几个一看便是风尘仆仆的外乡人，顿时胆子更大了，进来之后就厉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将主是在养伤，不是打了败仗被革了职，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人蹬鼻子上脸辱了他老人家……”

    这话还没说完，苗逵安时怒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狂逆悖上的狗东西拿下！”

    苗逵那两个从人原就是窝了一肚子火，听苗逵这一发话，两人立时一左一右窜上前去，伸手就往那大汉的肩膀上扣。那大汉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时呆愣过后立马还手反击，可双拳难架四手，眼看被人揌翻在地，他一下子杀猪似的叫嚷了开来：“你们还干看着，这丢脸也不是丢我一个丢的是咱们宣府兵的脸！”

    此话一出，外头人一时沸腾了起来，眼见这一窝蜂就是七个人涌了进来，苗逵那两个从人虽是分出一个阻拦，可打翻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徐勋立刻知道不好。顷刻之间，他站起身随手抓起面前一个小巧精致的景泰官窑茶盏，劈手重重砸在了地上。随着那咣当一声，他就沉声喝道：“想犯上谋逆的就尽管动手！”

    单单犯上两个字也就罢了，可徐勋又加上了谋逆二字，一时间场中一片静寂，就连地上死命挣扎嚷嚷不断的那个大汉也一下子停住了声音。这时候，站起身的徐勋方才冷冷环视了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们说是张俊张总兵的麾下，一个个全给我报上名来！”

    别人面面相觑，但地上那汉子虽被苗逵那从人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绳子反绑住了手脚，整个人四脚反折俯卧在地，可偏生还是直挺挺昂着脖子：“别用什么犯上谋逆的罪名来压人，你们是谁？”

    “好大的胆子！”

    苗逵也终于站起身来。他瞥了——也上四处都是的碎片，暗自称许徐勋这一个杯子砸得及时，否则今天这事情闹开了，张俊纵使是要被一橹到底，他也成了笑话，一时怒极反笑道：“就是你家总兵张俊，也不敢这般和咱家说话！咱家苗逵，此番奉旨监管宣府军务！”

    如今宣府上下人人知道保国公朱晖挂了征虏将军印，至于监军的是谁，下头军士却还不甚知情，可那大汉是张俊面前颇为得用的一个百户，此对立刻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额头冷汗都淌下来了。更让他始杵未及的是，苗逵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又突然转向了身边那个砸了杯子年纪绝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

    “徐大人，今儿个咱家为你接风，却闹出了这等蹩脚闹剧，实在是过意不去。这么一闹，这顿饭也吃不下去了。

    咱家这就带着这些人去见总兵张俊，倒是要讨要他一个说法。朝廷现如今尚未有功过赏罚的旨意下来，他下头的人就一张大嘴四处嚷嚷，单单怨望两个字，咱家倒要看他是不是消受得起！”

    那大汉一听苗逵这口气，一时更加急了。尽管看不见身后那些同僚下属是个什么表情，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一咬牙就开口大叫道：“这不关我家老将主的事！只是卑职听说那掌柜随随便便把三楼大包厢给了别人，一时心中不忿上来闹事，卑职甘愿受军法处置，打杀都认了……”

    “听听，打杀都认了！徐大人，你看张俊带的这是什么兵！”苗逵和张俊有一段过去多年的旧怨在，因而和朱晖乍一到宣府，张俊几次求见，他都一力挡了。如今既然在徐勋的面前逮着岔子，哪有不上眼药的道理，不等那大汉再叫嚷什么就喝道，“堵住他的嘴！”

    见苗逵那两个从人二话不说找了块乌七糟的布揉成一团塞进了那大汉口中，徐勋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些军校，发现他们虽大多神色畏惧，但有的面上还留着尚未收口的刀疤，有的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有的胳膊软软垂着……总之伤员就有五六个见这些人眼神中依稀流露出了深深的不满和怨恨来．他心中一动，索性就对苗逵拱了拱手：“苗公公，今日我初来乍到，就这么闹到张总兵那儿去，既不好看也不好听，索性这些人就由我处置，如何？”

    “也罢，那就依你。”苗逵本就是担心徐勋年轻，被扫了颜面大发雷霆，这会儿当然有意送个人情，就点点头，又扫了一眼众人道，“全都给咱家记着听着，这是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兴安伯世子徐勋徐大人，是保国公亲自上书皇上来增援宣府的，今日才刚到。”

    见苗逵这番话把众人的视线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徐勋却也不怵，微微一颌首就说道：“张总兵虽坠马伤足，让曹指挥使代他去解鹿角山之围，但曹指挥使援军被围，张总兵虽是伤足，却又立刻再次亲自调军往援，于是将各路军马汇集一处，最终被围诸部血战突围而出，这一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此次虽有二营不得援军而死伤无数，终究都是死战到底的。我问你们，你们可曾参与过当时那一仗？”

    “我们都是那时候突围出来的！”

    “没错，我还险些废了一条胳膊！”

    “你一条胳膊算个越，我一张脸一条腿全都废了1”

    听到这七嘴舌的声音，徐勋举了举手，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论朝廷如何评判张总兵等将官，但只要你们扪心自问是真正殊死拼杀过突围出来的，而不是半途溜号的逃兵，那便是好汉，是英雄！”

    此话一出，刚刚还愤愤不平的那些军校顿时安静了下来，地上被堵住了嘴不得说话的大汉也一下子停止了咿咿呜呜的挣扎，只竭力抬起头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徐勋。而苗逵则是眉头微皱，旋即侧头瞥了一眼张永。见张永眼观鼻鼻观心丝毫反应也没有，而徐延彻和齐济良则是明显只聚精会神看着徐勋，一丝端倪也看不出来，他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可现如今看看你们可有好汉英雄的样子！”徐勋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又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虽说宣府内住户乃是军户居多，可我刚刚从下头上来，底下坐着的多半是各地行商，你们这番胡闹，传扬出去要激起多少议论！知道的说你们不满张总兵坠马在先，指挥将兵突围在后，朝廷反倒没个说法；不知道的必然要指摘张总兵带兵无方不能管束下属，由是纵容尔等在大闹坊间酒楼，威吓朝廷悖逆犯上！”

    这非同一般的褒扬接下来便是疾风骤雨一般的训斥，一时让众军校的脑子有些拐不过弯来。而徐勋见那犹如捆着猪羊蹄子似的四脚朝天的大汉，突然又冲着苗逵那两个从人吩咐道：“给他松绑！”

    “大人……”

    “既然知道了是苗公公和我在此，难道他还敢行刺亦或是逃跑？”

    徐勋这一说，其中一个从人瞥了一眼苗逵，见其轻轻点头，便神情僵硬地给那大汉松了绑，又随手掏出了堵嘴的那团破布。尽管才捆了一小会儿，但这种四肢反折的姿势最是折磨人，那大汉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随即方才勉强归拢手脚跪了下来，竟砰砰磕了好几个头道：“都是卑职无状，败坏了我家老将主名声，坏了朝廷大事，卑职知道罪该万死，要杀要剐任凭苗公公和徐大人处置！”

    他再次道出了这么一句话，后头的军校方才陡然惊醒过来，一时间全都一声不吭跪下了。眼见这会儿众人脸上抗拒的神情总算是减少了一些，徐勋这才缓缓说道：“若真的按照律例军法处置，你们一个个全都别想活命！如今看在你们功虽未著劳亦可悯，罪减一等，外头等着，待会随我回营问话！”

    那领头大汉怕的就是苗逵和徐勋直接去找总兵张俊的麻烦，此时听到这一番话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头一个磕头下去应了，听到后头其他人也纷纷拜谢不迭，这才头一个站起身来往外退走，须臾之间，一干人等就退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苗逵方才面带异色看着徐勋笑道：“徐大人就这么放他们出去，就不怕他们逃了？”

    “宣府就这么大，能够为张总兵这么说话的军官杵想总不至手成百上千，他就算跑了也能随时随地找出来。

    况且此人一个劲揽罪上身，不至于这么傻。”说到这里，徐勋就冲着苗逵欠了欠身道，“今日这些人是冒犯了苗公公，可我还想拿他们派些用场，所以向苗公公讨个人情，把人给我带回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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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败军之将

﻿    尽管曾经在富府建藩的谷王早已是过去式了，但自从建镇九边抵御鞑虏之后，即便城中以军户为主，可宣府毕竟是地处京城的西面冲要，往来商户大多要经过这里，久而久之就比当年更多了几分繁华。现如今整个宣府的居民之中，正军和军余加在一块足有十余万人，而官户却只三四千，民户更只有区区两千，可每年来来往往的商户何止成千上万人。

    而钟楼鼓楼附近，则是整个宣府最热闹的地方，酒楼商铺林立，几大有名的衙门也都在这附近。镇守总兵府位于鼓楼东街，因宣府镇守总兵历来佩镇朔将军印，因而民间百姓又爱将这里称之为镇朔府。相比那些官衙门属官往往和主官挤在一个官廨之中，这宣府镇的上下军官就舒服多了。除却这座镇朔府之外，从副总兵到分守参将到游击将军都指挥使，几乎是人人一座府邸，这些威严的地方哪怕只在外头看看，也足以让寻常百姓啧啧称羡。[]

    由于坠马伤足，之后又因部属被围而亲自率兵五千驰援，这一仗打下来，宣弈总兵张俊到万全右卫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等到回了宣府，他更是只能卧病在床休养。他是世袭的老军伍了，从宣府前卫指挥使一路升迁到如今的位置，大仗小仗经历过不少，最有名的一仗便是六百人首尾策应，数日之内累计击退虏军三万，可这一次的大败，却让他整个人都几乎垮了下来。尤其是等候朝廷消息的这几天，他更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踏实。

    这天傍晚，他一口气喝完了那一碗漆黑的药汁，随手往旁边小厮端着的茶盘上一搁，正要开口说话时，一个亲兵突然撞开竹帘子从外头冲了进来。见其满面惶急，他便摆手示意那小厮退下了，等那亲兵上前他就抢先问道：“是京里有旨意来了？”

    “不是。”那亲兵见自家将主松了一口大气，连忙说道，“是安大牛闯祸了！他又犯了牛脾气，听说有人在清远楼西边的抱月馆占了大人您那个包厢，他就立刻带着几个同僚并下头十几个弟兄找了过去，一言不合就冲突了起来，结果……””

    张俊一听安大牛三个字，顿时脑际轰的一声。他为将多年，提拔起来的将领无数，这安大牛随着他鞍前马后征战多年，可就因为这爆炭脾气把人得罪光了，怎么也升不上去，但这次又是此人关键时刻前突后杀，伤重体力不支的他这才得以从鞑子堆里头杀了出来。于是，见那亲兵突然犹犹豫豫止住了，他不禁捶着床怒喝道“结果如何，快说！”

    “结果在那里宴客的过……是御马监太监苗公公！”

    张俊原就是有所猜测，一听说真是苗逵，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和苗逵有旧怨，之前保国公朱晖出征延绥，苗逵督师，却舍京营兵不用，硬是要征调宣府大同的军卒为探马，体恤下头将校军士的他哪里肯答应，坚持不肯，因而便招来了苗逵的弹劾。虽说弘治皇帝并未因此降罪，可他终究也没能扛得住征调军卒的命令，那一回派出去的军士百人，囫囵回来的竟只有二十几个其余不是死便是伤。即便如此，他和苗逵的梁子仍然算结下了。

    “苗公公在那里宴请何人？是保国公，还是之前率军驰援的神将军等人？”

    那亲兵说出了苗逵的名字后，不安地偷瞥了一眼张俊的脸色，继而便低声继续说道：“苗公公宴请的人是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兴安伯世子徐大人。”

    “你说什么！”

    此时此刻，张俊再也坐不住了，竞是一下子掀开被子下了床。

    趿拉着鞋子一撑床板站了起来，他一把甩开那个忙不迭要来扶他的亲兵，沉声问道：“那头倔牛说了什么，你可曾打听到了？现在人又在哪里？”

    “安大牛似乎……好像说了些为大人抱不平的话。”那亲兵见张俊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安大牛那狗脾气，旋即忙又说道，“不过，据说是苗公公本是要找大人理论，但徐大人求了情，苗公公暂且作罢，现如今安大牛他们几个被带到昌平门那边的府军前卫营房里头去了。”

    求情……这哪里是求情，这分明是逼命！

    张俊额头上已经隐现汗渍，思来想去，他终究咬咬牙道：“吩咐去备马。”

    “大人，您的脚……”

    张俊斩钉截铁地打断了那亲兵的话：“我的脚断不了！快去备马，让人来服侍我更衣！告诉他们不要官服，找一套过得去的便服来！”见那亲兵连声答应后快步往门外走，他原打算叫住人再吩咐加一根荆条，可思来想去却觉得如此太过着行迹，只能放弃了这打算。

    一番忙活之后，一身便装的张俊勉力上马，只带了几个亲兵匆匆驰出了镇朔府。这一路到了昌平门东边的那处营房旁边，他只远远一瞧就发现外头已经布置了守上，箭塔上亦是隐隐有人巡逻，明显是安顿好了，心中顿时又是一紧。

    若这徐勋只是如传闻哪般到宣府来走一趟均沾些功劳也就罢了，若不是，出了安大牛这般事情，原就是炭岌可危的他只怕更加前途莫测。

    他这几个人全都是便服，到营房大门前一停，立时一个带队的小旗就快步走上前来大声问道：“府军前卫营房重地，闲人速退！”

    张俊坐在马上又往里头看了一眼，见除却这些守卫和箭塔上小校场里的巡逻人等，一个闲人也没有，安大牛等人也全都不见踪影，这才拉着缰绳缓缓下了马来，却是微微颔首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镇守宣府总兵张俊，求见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徐大人。”

    宣府总兵？求见咱们大人？

    那小旗愣了片刻，虽觉得这有些荒谬，可想想自家大人无所不能也就释然了，啪的行了一个军礼，立时一阵风似的转身冲了进去。拿着宣府总兵张俊这名号，他这一路自然无往不利，到最后出现在徐勋面前时，他少不得又把刚刚重复了无数遍的禀报再次说了一遍。

    “张俊亲自来了？”张永随口打发那小旗门外候着，想起徐勋刚刚的话，立时笑着竖起了大拇指，“好啊，徐老弟真是神机妙算，几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果真竟然能诱来张俊亲自登门赔礼。不过，他是败军之将，虽说朝廷对此次死伤军士抚恤有加，但这宣府总兵的位子，他是决计呆不下去了。”

    “就算他就此革职，从弘治十三年至今，也至少镇守宣府五年之久，宣府上下人事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我们这区区五百人到了此地，就犹如一块石头砸入了汪洋大海，连个水花响都没有，难道还能去指望保国公和苗公公真能分出人来助我等，不盯着我们就很好了。”见张永会意之后露出了赞同的表情，徐勋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而且，他这败军之将终究是敢率军与鞑虏交战的，我也想看看他这带伤驰援的总兵是何许人物。”

    那小旗通报进去之后，里头便没了音信。张俊站在那里也就罢了，几个亲兵却人人露出了不忿的表情，只是知道主帅脾岂，谁都不敢吭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后头一阵声响，不多时，便是两队人马左右跑了出来，竟是连步子的声响都是整齐划一。等两队人到了门前，便一左一右分别站定，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他们又几乎同时左转右转，最后竟相对而立。

    两队人马整整齐齐，就连两两之间的间距都是一模一样。

    面对这架势，张俊面色微变，可紧跟着就看到刚刚那小旗一溜小跑过来，后头还跟着三五个人。他正想开口发问，那小旗却没有过来，而是喝了一声把门前守卫都召集到一旁肃然站好。下一刻，随着又是一声叱喝，所有人都低头抚刀弯腰行下礼去。

    这时候，张俊才注意到，那三五个行来的人里头，居中的那人年未弱冠，步伐稳健神采飞扬，一双眼睛黑亮有神，遂一下子猜到了对方身份。诧异之余，他好歹也安心了一些，知道这位赫赫有名的年轻掌印指挥使并不是倨傲跋扈之辈。只他自忖败军之将，终究不敢让对方就这么迎出门来，忙拖着尚未不好行走的右腿勉强上前几步。

    因总兵乃是空有名头的勋贵之外最顶尖的武官，徐勋先舷l拜见，见张俊忙不迭伸手相扶，他便含笑说道：“张总兵位尊，本该是末将亲自前去拜见，不想却劳张总兵亲自来，实在是失礼。只是之前末将投帖之后尚未得保国公召见，所以不敢造次。”

    见徐勋对自己仍然礼数周全，张俊只觉得心中熨帖不少，忙回礼道：“罪将败军之将，原本该在家中闭门等候朝廷处分，不该擅自来见徐大人，可今日闻听下属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开罪了苗公公和徐大人，所以罪将特意前来赔罪……”

    “朝廷既是尚未有处分，张总兵切莫将这罪将二字挂在嘴边！胜败乃兵家常事，损兵折将固然是令人扼腕，可面对鞑虏攻势，敢战就已经很难得了。至于赔罪二字更不用提，张总兵节制宣府镇上下，若是每一个将校军士犯错都要追责于你，你得赔罪到几时？”

    “多谢徐大人体谅。”张俊听到这样少有的体恤话语，心头不禁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感动，吸了一口气方才又说道，“那些人以下犯上，确实该受军法，本该由徐大人依照军法处置。可其中不少都是之前那一仗中血战杀出来的，身上受伤不轻……”。

    见张俊字斟句酌的架势，徐勋便接口说道：“如今用人之际，军法处置未免太早了。如若张总兵肯放人，让他们留在我这儿戴罪立功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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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尤可言勇！

﻿    刚刚自陈败军之将，张俊心里自是说不出的酸涩。

    他自幼习武，少年跟着父亲上战场，之后就一直在宣府大同之间任职，鞑子见得比谁都多。此番他和巡抚李进一一武商议好分兵驻守，并不算贸然出兵，原以为有莫大把握，打走了鞑子上上下下都能得到一笔槁赏，接下来这秋冬就好过了，谁能想到竟是被人各个击破以至于大败亏输！他家无长物，革职也罢贬官也罢，乃至于皇帝一怒之下发配也罢，都是该当的，可下头那些跟他多年的将校怎么办？

    这年头各家将主都有使惯的心腹，上任第一件事便是重新调派底下人，若是他都贬下去了，别看他使老的那许多人一个个从指挥使到千户百户不等，可转眼间就会沦为顶在最前头的炮灰，下场只会比寻常军士更凄惨！

    因而，他固然恼怒安大牛惹出了这样了不得的事，可他此刻舍了一张老脸来见徐勋这个后生晚辈，不止是为了自个，也想为这些个关键时刻仍然念着自己的下属试着求求情，哪怕最终是徒劳无功，也好过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然而他预料到对方的好几种反应，却偏生没想到徐勋竟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徐大人你是说……想要把他们调在麾下？”

    见徐勋含笑点头，张俊不觉瞳孔一缩，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徐勋侧身让了让，竟是对他引见了身后其他人。他在总兵府待罪期间就已经打听过京城这次派来的一应人等，自然知道府军前卫如今不再是此前的兵部主事王守仁监军，而是换做了旧日东宫内shi张永，当下自是以礼见过，等得知后头那两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竟都是出自勋臣贵戚，他就更警醒了。倒是膀大腰圆显然武勇过人的钱宁，他不过瞥了一眼并未太过留意。

    定国公也好，仁和大长公主也罢，能够放心把人送到这种地方来。无疑是对徐勋极其信任的。如此说来，徐勋刚刚提出地要人也绝不会是信口开河！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张总兵又是伤势未愈，我们上里头慢慢说。”

    徐勋抬手相请，旋即便转身走在了前头。因张俊脚下不便，他有意放慢了步子。又见其人盯着刚刚那两边shi立的军卒看了又看，他便解释道：“这些便是此前两千幼军之中精挑细选筛出来的二十个幼军。

    本来按照皇上和诸位大人的意思，他们不过队伍齐整，弓马等等都尚未娴熟，但我有意带他们来经历一下，所以就挑了这几个。别看他们刚刚那般整齐，却都和我一样是战阵新丁，遇到张总兵这等沙场老将就成笑话了。”

    张俊此前求见保国公朱晖和苗逵俱是被挡驾，麾下兵马的指挥权也几乎都被录夺了，此时徐勋一个天子宠臣却对他这般礼遇，他感动之余，却也不能不往深处想其中缘由。于是面对这沙场老将四个字，他立时摇头苦笑道：“徐大人言重了，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张总兵错了。

    ”徐勋见张俊愕然看着自己，他便气定神闲地说道“张总兵此说，让我想到了从前在一本闲的一个故事。相传古时有一个国家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到处都是拉起反旗的，结果有一员大将受命平叛，屡战屡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败仗。可打了败仗总得写奏折，

    他本是老老实实奏了屡战屡败四个字，可下头一个幕僚却提笔轻轻一改，将屡战屡败改成了屡败屡战。这区区颠倒顺序的差别，便让朝廷从大怒到大喜，张总兵可能明白其中曲折？”

    张俊虽是统兵大将，但也是读过书的，此时一再咀嚼，只觉得那屡败屡战四个字带出了一种百折不挠的精气神来，顿时点了点头：“实在不曾想，区区改动竟是字义完全不同。”

    “据说那个大将一生打过无数败仗，最凄惨的一次险些被人逼得投水自尽，可终究还是挺了过来，不但收复了所有失地，而且最后尚能全始全终。”说到这里，徐勋忍不住又想起了曾国藩这个被无数人黑过也被无数人捧过人物的生平，一时竟是站住了“我说这些，是想要张总兵知道，败军之将，尤可言勇！在哪儿跌倒的，便要在哪儿爬起来！”

    张永既是知道徐勋打张俊主意的目的，自是不会放过这帮腔的大好机会，当即在旁边插言道：“所以，张总兵若是对此前那一仗还有什么总结心得，今天不妨都说出来，无论是徐大人也好咱家也罢，都会替你奏报上去。若是你下头有什么可用的人，也不妨都一一列出来，徐大人和咱家一定会量才使用，不会让他们因此次之败而éng受不白之冤。。，

    这两个人竟有如此大的野心，如此自信的手段！

    此时此刻，张俊终于恍然大悟。可感慨归感慨，朱晖不待见他，他又和苗逵有旧怨，这偏生是他如今最大的软肋，他思来想去，最后咬咬牙道：“我在宣府多年，麾下精兵强将很不少，徐大人和张公公真的能保下他们？”

    “那是自然！”徐勋斩钉截铁地回答了这四个字，继而又添了一句“我等在后方安享太平，岂能让将士在前头流血流汗又流泪？”

    这话在后世是再普通不过，可此时此刻听在张俊耳中，相较以往那些对军伍之人素来居高临下的京城权贵，他不能不生出一种深深的悸动来。因而，一路沉默的他一进徐勋那间宽敞的营房，便立刻拱了拱手说道：“今日得见徐大人，方才知道何谓天生气度。张俊虽不才，但麾下确实有好些个有勇有谋的，希望能举荐给徐大人！”

    张俊这一留就是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连晚饭都是在府军前卫营房用的。而徐勋又把安大牛那些个军校都叫了过来在旁边伺候，他们这些虽认了错可依旧桀骜不驯的军官见老将主对徐勋都是客气而热络，早先的不服自然都丢到爪哇国了。待张俊临走之际一一告诫万事悉遵徐勋之命时，安大牛第一个使劲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老将主，咱几个没别的奢求，只求朝廷能对您公道些”

    张俊生怕安大牛这张嘴又没个管束，当即厉声喝道：“闭嘴，你若是再胡说道，小心我立刻揪了你回去军法处置！”一口喝住了人之后，他见徐勋并不以为忤，这才冷哼一声道“若是称还记得我这老将主，就尽心竭力为徐夹人效力，到时候得了功勋，自然我脸上也有光！要是你敢阳奉阴违，到时候徐大人处置你不说，我也饶不了你！”

    “是，老将主您便瞧着吧！”

    眼看张俊拖着那一条伤腿步履蹒跚地往营房外走去，那背影苍凉落宾，徐勋突然扬声说道：“老骥伏杨，志在千里，张总兵且在家安心养伤，不日便有好消息！”

    安大牛虽大字不识一箩筐，这老骥伏杨什么意思不明白，但志在千里他还隐约知道是赞扬的好意思，一时间对一旁这个娃娃军官添了几分好感。因而等张俊走后徐勋转身过来，对他一口气报出了一连串名字，令他即刻去召集了来帐中议事，他二话不说就应声而去了。

    等到张俊和安大牛先后去了，张永笑说要回去给朱厚照写信禀报，先回了房，徐勋便叫了徐延彻齐济良和钱宇回屋。坐下之后，他吩咐徐延彻明日去见定国公府在宣府那些产业的管事等等，询问之前败战的内情细节，又如是吩咐了齐济良。等两人退去之后，他才看着钱宁说道：“钱宁，你知道此番我缘何要带上你？”

    钱宁今天抱月馆不曾与会，只是听说了那一起冲突，但今晚张俊前来，他却一直都是陪shi在侧，乍一听徐勋此时的问话，他连忙提起精神道：“卑职知道，大人是想提携卑职！”

    “说得好！”徐勋赞许地点了点头，旋即说道“你勇武过人，弓马娴熟，这般武艺留在京城，顶多也就是在皇上面前露两手，没有真正战功傍身，终究是显不出来。你去挑三十骑人，即刻驰往万全右卫城，先把当日战事内情都打探清楚，哪怕是道听途说的传闻也不能放过。然后在那里找个地方，我不日就要带人过去！”

    “是！”钱宁精神一振，行过礼后便快步离去。

    等到人全都走了，只余下自己一个，徐勋方才长嘘一口气坐了下来。双腿已经是又麻又酸又涨。这一路数百里地骑马过来，哪怕每日就是六十里十里，可在马上不能随地下来，足以让每日顶多就在城里城外骑马来回的他磨破了双腿的油皮，而乍一刚到又遇到这样突发状况，马不停蹄忙到现在，他自然更疲累欲死。只不过，能够在朱晖苗逵的眼皮子底下暂且拉住这么一帮人，总算他也不是一无所得。

    只是，张俊的前车之鉴犹在，纵使泼天的功劳，却经不起一败，这便是武将的宿命！这天下晚清那样整个局面都坏了，曾国藩那样屡败屡战的能挺到最后，也是时势使然。

    现如今的大明是只以成败论英雄，既然来都来了，他就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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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分庭抗礼

﻿    按照大明制度……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泣三司分管民政司法军事，互不节制，而宣府等地因为战事频频，三司分权平曰里还好，可打仗时就麻烦了。于是，当原本只战时才有的总兵成了常设，为免总兵独大，自正统年间，朝廷就渐渐将巡抚也变成了常设，又加赞理军务的名头。最初巡抚不过是和总兵分庭抗礼，可很快官们就凭着朝中势头占据了上风。

    此前李进巡抚宣府，和张俊亦算是武相得，两人一搭一档维持了宣府多年太平，可大败之后，张俊固然笈笈可危，他也同样成了戴罪之身。保国公朱骥和御马监太监苗逵一进城，李进便先行让人送去书信，索ing把自己那座宽敞的巡抚衙门让了出来给朱瞠及其帐下参将等等居住，自己则是和家眷全都挪到了一处院子里。因着他这一点识相，朱蜓自然也领情，带着大队亲兵搬进来的同时，也吩咐人不许少了李进的吃穿用度，在上书的时候更附带提了一笔为人求情，也茗是卖了朝中几位老大人的一个大大的人情。

    毕竟，巡抚兼右都御史李进是天顺年的进士，当年少年得志，可之后却一直在外任上辗转磋跎，升迁远远比不上李东阳刘大夏闵珪那些同年，可终究那一科是大明朝这些年里最群星璀璨的一科，同年之情总是回避不开的。

    然而，帮李进说了好话，但对于宣府此次的大败，朱骥自然不会吝惜笔墨大肆渲染，直把形势说得十万分糟糕，把前头的神英陈雄那一拨援军和自己这一拨主力援军的作用夸大了再夸大，横竖有苗逵在，这奏章不愁会卡在哪个环节送不到御前这会儿，他对一个最擅墨的幕僚口授了今天这一份奏折的大意，见斑竹帘外影影绰绰仿佛有人窥伺，不禁沉下脸喝道：“谁竟敢在外窥伺？”

    “大帅，是小的听说您正在拟奏折，故而不敢打扰。苗公公已经回来了。”

    这前后丝毫不搭界的两句话弓得朱暧面色微微一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正在掼眉苦思，不时伏案疾书的幕僚一眼，旋即就背手大步出了门去，见是一个心腹家将，他便在居中主位上坐了下来，因问道：“苗公公不是说宴请徐勋吗，怎么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回禀大帅，据说是在宴请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那家将有意加重了“据说．，两个字，见朱瞠果然是面色霁和，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才低头继续说道，“听说苗公公大发雷霆，徐大人也发了好一阵脾气，张俊那些手下灰头土脸地在外头呆了许久，最后被徐大人带回了营房处置，料想至少也是一顿军棍。若是闹得不好，拿他们做法斩首示众也不是没可能。”

    “少年人年轻气威，一时忍不住气，况且他在京城那些老大人面前也是敢抗颜直语的，哪里能容得这些小人物在太岁头上动土？”

    朱瞠微微一笑，心里着实得意得很。请苗逵出面去给徐勋接风，再选了张俊从前常常用的那个包厢，紧跟着又派人在张俊那些心腹下属当中莉á拨了几句，立刻就i起了这些莽军汉的怒火，果然立时三刻就冲突了起来。苗逵和张俊是有旧怨的，徐勋初来乍到就遇着这种事，料想更忍不住气，若两人借机整治宣府军马，他之后令行禁止自不必说，而这宣府总兵的位子，也能够设法留在自己一系人手里。须知自打他父亲朱永死后，他兜兜转转一直在京营和团营，对于宣府大同这一系的控制力越来越低，这次是最好的机会。

    况且，如此一来，他轻轻巧巧点让徐勋孤立了起来，接下来此子要成事，怎么也不能撇开他，这就——举两得！

    “我知道了，你去苗公公那边说一声，就说我晚间就去见他。”

    那家将答应一声，临出去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什么，忙又折返了回来躬身洗礼道：“大帅，这徐勋此前已经派人到巡抚衙门投书求见，您今儿个真的不召见他？传言出去会不今……。

    “没事！真要说军职，此番援军的几个主将里头，人人高过他，今日上午下午一连两次议事，我当然抽不出空来，晚上召见未免没个体统。再说他远道而来路上疲乏，且歇一晚上养精蓄锐，这也是我这个主帅体谅后辈。”朱骥见那家将心悦诚服地连连应是，等人走了之后，他这才得意地喃喃自语道，“况且，现如今这会儿给他去发火立威，我何必去搅和了？”

    这一夜，有人总茗是睡了一个久违的安稳觉，有人在连夜赶工布置，有人在长吁短叹决断不下，也有人自恃万无一失高枕无忧。当一夜过去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巡抚衙门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鼓声。

    佩征虏将军印总兵官保国公朱蜓要升帐了！不但得到消息的么方参将游击将军仓都一大早赶到了……就连半夜才得到讯息的徐勋亦是准时赶到了这座从巡抚衙门改成的临时总兵异辕之外。在一大群少说都有三四十的将领之中，一身戎装的他显得格外碍眼。无论是在朱骥之前率兵援宣府的神英李俊也好，跟着朱耀一块来的其他几个参将和游击也罢，一个个都用或挑剔或诧异的眼神审视着他，直到前方传来一声大喝，众人方才收回目光肃然站好。

    “大帅升帐！”

    起居座一呼百诺这等风光，穷措大即便奋斗一辈子位居内阁首辅，却也难能体会到。毕竟，如今这中明的内阁首辅，除却见内阁阁老和部院大臣，除却朝会和廷议部议，等闲人就是想对着磕头也没处磕去，回了家自然更不会随意召见外人，如后头张居正独掌大权一般居广厦豪宅蓄美婢iā童总兵具帖称门下走狗这等勾当就更不用说了，如此招摇简直是自讨苦吃。所以，能够常常体会到这等风光的，只有在外的诸镇总兵亦或是家境豪侈的勋贵。

    而保国公朱骥一人兼得两项，再加上长身美髯威重不凡，此时往那居中主位上一坐，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来。当诸将——行礼参见之后，他方才吩咐传见徐勋进来。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相见了，可见这样一个年轻小将从外头大步进来，不畏不怯不慌不忙以军礼相见，就是他此前存了别样心思，也不禁在心里喝一声彩。

    光是这样的品格气度，也难怪小皇帝喜欢！就是他，又何尝希望手底下都是那些歪瓜裂枣面目可憎看着让人心烦的人？幸好他此前和京城里那些老大人们达成了协议，否则小皇帝把这么一个宠臣派到前头来，足够他喝一壶的！

    “此次大军出动，虽不及前时出征延绥那般动用数十万大军，但亦是近年来少有的。可恨姑虏知我大军出动趁机远遁，如今探马不准他们动向，大军动弹不得，偏是鞑虏侦骑四处，最远竟是在京城附近转悠，所幸有徐指挥使联同西缉事厂和锦衣卫，一举荡清了iān细数人，让京畿附近为之一清，于是我这才调了他来宣府，主持侦缉探马一事。

    说到这里，朱瞠就看着徐勋和颜悦色地说道：“徐指挥使初来乍到，未免人生地不熟，况且所带五百人未必够用。这样，我从大军之中调两千人给你，若是还不够你只管说，至于钱粮开销，全都不在话下。只要能够顺利找到姑虏下落，便是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朱瞠这样翼爽的做派，一时徐勋身上更是聚集了无数目光。在这些或善意或恶意的注视下，徐勋从容地再次深深施礼道：“保国公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此番大军多数都是从京营和团营征调而来，所属军户也大多是京畿猴近，于宣府万全地形不甚了然。末将昨日已奉旨晤宣府总兵张俊，征调其下指挥使三人，千百户六人，精选军乖探马二百余人，今日一大早已经集合完毕，打算让他们赴张家口堡新开。堡，出虞台岭野狐岭等地搜寻然虏踪迹。”

    此话一出，见一时大堂中安安静静，徐勋停顿片刻，这才继续说道：“末将éng保国公看重，朝堂诸位大人举荐，皇上授予重任来宣府，本是极其惶恐。但既然担责，便不敢尸位素餐，而宣府去万全虽不远，却毕竟在众军拱卫之中，因而末将请令即刻前往万全右卫城。”

    昨日苗逵设宴给徐勋接风，结果在酒楼和张俊的属下发生冲突，徐勋愤而把人全都拘回了营，紧跟着张俊前去却被晾在营房大门外好一会儿，最后虽被迎了进去，可出府军前卫营房时却是一个人都没能带走，这些在场的将领们几乎都已经听说了。谁都没想到，徐勋非但不是没把张俊这败军之将放在眼里，而是通过张俊轻轻巧巧拉上了一批人马为己用。

    要知道，万全右卫城就是之前经历了起虏围城的地方，此前援军一度都拥在那猴近，就因为兵部担心宣府空虚，这才暂且都拉了回采。现如今，那里仍是顶在最前头的险地之一，徐勋居然不肯留在宣府而是要上万全右卫城去，这哪里像是来混功劳的？

    众将面色各异窗力死语之际，身为主帅的朱瞠一对面如铁青，而监军苗逵的表惊则是有些微妙。然而，两个人的脑海中，却都转着几乎一样的念头。

    一个奉旨二字，便把死见总兵张俊还达成协议的事都给正名了，谁还能去问小皇帝是否有这样的旨意？而且有了这个由头，之前那些败军之将败军之兵，总会有一大拨人汇聚到徐勋的身边，这竟是分庭抗礼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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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各逞威能

﻿    电光火石之间，朱晖想到了昨夜自己的自以为得计一时间心里那团火烧得更厉害了。然而，此时此刻不比死底下没人的时候，他这个主帅得吞下这口气不说，甚至还不得不强自挤出一丝赞许的笑容来;“徐指挥昨日才到宣府，就能这样尽心竭力地筹划，实在堪为诸将楷模。不过·如今万全右卫城已经有右参将陈雄所部兵马，再加上原先的残军，诸部尚不严整，你初来乍到便上那里去，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对皇上交待？”

    不等徐勋说话，他又一力说道;“总而言之·你的志气可嘉勇气可嘉，不过此事容后再议，但你所说那二百余侦缉探马照准。

    虽则是军情紧急，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他端出主帅身份这么一说，见下头众将尽皆无话，徐勋也默默行礼并没有抗辩，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点。只不过是被这么一闹，他也没心情再继续商议什么大事了，又对左参将神英李俊等人分派了几句，这就示意今日到此为止。待到从大堂出来一到院子里，他便有些维持不住脸色了，扭头见苗逵慢悠悠跟了出来，他立刻站住了，等其一上来就开了口。

    “苗公公，徐勋怎么会搭上了张俊？”

    “你问咱家，咱家去问谁去？”苗逵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仿佛没看见朱晖那讪讪表情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须臾才突然站住了，“咱家还以为他要了那几个人去处置，总少不了年轻人常有的公报死仇，谁知道他竟然是瞧上了张俊这个败军之将。今天在场就有几个游击是对张俊有些香火情的，转眼间事情就会传开来，这下张俊下头不少军官铁定都会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保国公你要想他不去万全右卫城是不可能的，顶多拖他几天，毕竟别说张永是东宫出来的，就是徐勋自个，在京城多少渠道？”

    “他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小子，总不成还真有翻天的本事！”朱晖想想到时候徐勋兴许真会拿着皇帝来压他，不禁异常憋屈，“况且他又不是主将就算探明了鞑虏下落，出兵与否也是在我，难道他还能越权不成？”

    他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个道理，突然快步追上了苗逵，又低声说道;“不然如此，万一皇上真有旨，委屈苗公公随着他一块去万全右卫城可好？须知苗公公你也是军中老人了，况且监军的名义最是管用，如今尚在万全右卫城的右参将陈雄绝不敢不听你的。”

    “咱家去？”

    苗逵面色微妙地看着朱晖老半晌那诧异才变成了笑容;“那小子几次三番搅和出来的事情，就是先帝在的时候，内阁那几位老先生都没能拦住，保国公你凭什么相信咱家就能拦住他？”

    “就凭苗公公你是监军，就凭你对陈雄有恩他必然会听你的。关键时刻，圣眷如何那都太远了，眼前的实力方才是重中之重。况且不止那几位老大人，宫里我也不是没有路子。他若是按照规矩来也就罢了，他若是不按照规矩来，别人就等着这一条·····，说到这里，朱晖突然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便加重了语气道“总而言之苗公公你和我不是第一回合作了。此番只要能有所建树，下头录功的时候报上一两万人到时候人人感恩，这御马监亲军你也能掌握得更牢，不是么？”

    朱晖这一番话软硬兼施，苗逵沉吟了老半天，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也罢，咱家就多担一点责任······不过保国公你今天那番搪塞也实在是太明显了，这样，咱家去徐勋那儿安抚一二。说起来真找出鞑子主力，朝中那些老大人们就无话可说了。”

    “他们无话可说，可真要是打起来，军马损失得有多少？”朱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要探听的不是鞑子主力的下落，而是此番被掳走的军民究竟在哪。须知这些人只有两条腿，走不了多远的！只要能把这些人夺回十之一二，一传十十传百便是天大的胜仗，犯不着和鞑子硬碰硬。看看张俊这次的惨败就知道了，贸然出击绝不可取！”

    尽管在临时总兵行辕碰了个钉子，但徐勋却并不气馁。朱晖这态度他事先早有所预料，他此来宣府是要受其节制，可也不能任这位保国公随便拿捏！昨日苗逵设宴接风突然遇到这种事实在是巧合得有些过分了，要设计这种事，脱不了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不管是谁，想让他乍到宣府就被孤立起来恐怕是最大的目的。现在他走了这么一步棋，自然让绝大多数人出乎意料，接下来他的腾挪余￠地就大多了。

    今日这番议事，除却苗逵这个正儿八经的监军，其他众将军中的内官全都没来，徐勋也没有带上张永。这会儿他带着几个幼军亲兵疾驰昌平门楼附近的营房，得知张永还没回来，便先回屋子他昨天见了张俊，又和张永联名写了一道密折直接送回了京城，今天一大早他去朱晖那边议事，张永就出门去见同样闭门待罪的宣府镇守太监刘清—要说起束宣府这一败，文武宦官三方的头面人物全都在家待罪，可说是近年来边镇最大的一场洗牌。

    这张永尚未回来，午后时分，徐延彻却匆匆回来了，又径直求见。待进了屋子，他先是请徐勋屏退了从人，继而就低声说道;“大人，我今天见了家里一个专管在张家口堡收毛皮的管事，他说鞑子这一次人马肯定不多，按照从前常理来推算，绝对不超过一万。他以往在北边走得多，说鞑子是趁着我朝先帝新丧，这才来趁火打劫的，就不过想掳劫子女财货，最理想的当然是边境重开马市，并不是想真正大开战端。毕竟，他们自个窝里还斗成一团呢，彼此都怕自己的部落吃亏，哪里会真一心一意打什么大仗。”

    蒙古人善于骑射，每次大军来去如风，都是劫掠为上，攻城为下—除却必要的示威亦或是报复，否则等闲不会轻易出动过万大军。这是徐勋来此之前，王守仁特意找上门来的提醒，而他也顺便虚心请教过王守仁一些事情毕竟，他身边的人几乎就没有上过战场的，请教别人还不如请教这位可靠些。所以，徐延彻说了这话，他立马知道自己猜测得没有错。

    明军在于多，蒙古骑兵在于精，原本多年的仗打下来，以数量克质量，以刀牌手火铳手克制骑兵冲阵，两翼辅以骑兵策应，这是多年的老战法了。这一次倘若不是五处各分兵三千·结果被对方钻了空子以超强的机动性各个击破，也不会有这样的大败。如果不是张俊援救及时，将三处的军马都收拢了，只余下两处没法援救，死伤绝对不会只有六七千，只怕会更加惨重。

    当然，对方能完全摸准张俊分兵五处以及各种虚实，也在于那些无孔不入的谍报奸细！

    尽管知道如定国公府这样，和北边的蒙古部落有皮货马匹生意往来的勋贵武将不计其数，但且不说这种事一味禁绝不现实，而且他也没到能够令行禁止去管这种事的地步。而现如今，这也是他获知消息的另外一条渠道。于是，在思量了许久之后，他便开口说道;“那个管事你带束，我有话要问他。”

    徐延彻暗自庆幸，忙点头笑道;“我就怕大人有话要问，所以直接把他带回来了，这会儿就在外头等着呢！”

    “好，让他进来！”

    徐延彻出去不一会儿，就引了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进来。此人大约四十出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草原上厮混太久，面色黑中带红，额头上已经有几条深深的川字型皱纹，一袭棉布衫子用一条褐色的布带束着，看不出半点大家管事的气息，反倒是像个走江湖卖力气吃饭的。此刻他低头随着徐延彻进了屋子，二话不说便跪下磕头道;“小的龙飞见过大人！”

    “起来说话。”徐勋颔首吩咐了一句，见其起身后便垂手站在那里，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鞑子兵马不会超过八千，这是猜测，还是有什么确切消息？还有，你既是常常跑北的，可知道虞台岭再过去有仟么地方易于藏人？毕竟此次被掳去的军民不计其数，况且朝廷援兵一拨拨派来，鞑子应该不会轻易带人上路，这些人都是累赘。”

    龙飞悄悄抬起黑亮的眼睛迅速瞥了徐勋一眼，见其面色郑重，犹豫了老半晌，他才低声说道;“大人问确切消息，小的确实不知道，只不过是按照从前的情形胡乱猜测。至于虞台岭附近藏人的地方，小的倒是知道不少地势险要的山坳和林子··…··哦，还有兴和以及沙城那两座废城。只不过，鞑子探马斥候比咱们大明厉害太多了，往那边去查探是脑袋别在裤腰里的勾当，只怕没人··…··”

    “有没有人敢承担是我妁事，你只管说出来！”

    面对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尽管龙飞不明白自家定国公为什么居然不怕暴露北边那条线上的巨大收益·偏要巴结这位新贵，但思来想去，还是一口气吐露了七八个地方。眼见徐勋吩咐徐延彻出去叫人，他犹豫了片则，又低声说道;“另外，咱们定国公府的这些产业，并不是一早就有的。先头老公爷在的时候，家里进项吃紧，所以如今的左参将神将军先头还是总兵被革职的时候，便是如今的国公爷出面，花了不少钱把他在宣府大同宁夏延绥四地的产业吃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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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双管齐下

﻿    六十有五的神英力概是此番出征众将芒中最年长的了。

    他自从天顺初袭父职封延安卫指挥使，之后屡次征讨屡次有功，一路升迁镇守宁夏总兵，又先后镇守延绥、宣府、大同，竟是历四边总督。要不是他趁着弘治十一年开马市的时候悄悄和几个蒙古部落私下违禁贸易，进账数万，可偏生首尾没收拾干净被人发现了，而后又在寇掠蔚州时不曾出兵相救，于是就被言官抓住了把柄，也不至于一度革职闲住。不过总算他善于活动，不多时就轻轻谋了个起复，督十二团营中的果勇营，今次已经是第二回随朱瞎出征。即便如此，每每想到旧日镇守四镇的风光，他便总会唏嘘感慨不已。

    朱瞠征用了巡抚衙门作为自己的临时总兵行辕，他这左参将自然不会委屈自己，选的就是神枪库对面那条人称副爷街上的副总兵府。他颇得朱瞠信任，资历又老，别人自然不会和他争抢，副总兵白玉生怕自己随着张俊一起被橹了，虽不情愿，但也只能把正房腾出来给他。这会儿坐在屋子里，他想到前两天徐勋的硬气，忍不住就叹了一声。

    想当初他年轻气威的时候，可不也是这样儿的？只可惜他没有摊上个好老子，自己也没那机缘，几十年持杀的功劳，就因为一丁点小事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他一边想一边自斟自饮，三四杯最烈的塞外春下肚，他便渐渐有些醉意，偏生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人，有京城来的信使。”

    微醺的神英没好气地一皱眉头，想到在京城相识的都跟着一块采宣府了，剩下的就没几个交情好的，他不禁更不矿烦：“是哪家派来的？”

    “那人呃……说是钟鼓司刘公公。”

    一听钟鼓司刘公公这几个字，神英一下子跳了起来，那一丁点酒意立刻一扫而空。他和刘瑾不过是这一个月攀上的交情，指望的就是刘瑾能把朱厚照弓到他那果勇营去看看练兵，要能瞧上他带出来的那些小子，兴许他就有飞黄腾达之望。这时候，他忙不迭地吩咐去引人进来，自己则立时三刻叫了亲兵收拾了酒盏酒壶等等，最后更生怕这屋子里的情形被人看见回报了刘瑾，索性亲自迎了进去。才出院子，见一个三角眼的汉子跟着自己一个亲兵快步过来，他又紧赶着上前几步。

    “这大热的天，你路上可是辛苦了。”

    “刻公公差遣，自然不敢怠慢。”那三角眼汉子仿佛要跪下，可一见神英立马伸手搀扶，他哪里会勉强，就势直起腰来，却从怀中掏出一封印泥封口的信递了过去，又说道，“刘公公吩咐过了，神将军看过之后，麻烦给个回文或是回执，我回去好复命。”

    “好好好。”

    神英得了信，1s中大定，便吩呀那亲兵把人带下去好好招待，自己则是攥着那封信匆匆回屋。他可不像那些文官似的非得用裁纸刀，三下五除二直接把封套给撕了，一把掏出里头的信一看。知道刘瑾大字也不认识几个，平日都是让别人捉刀，他便先看了后头那一方小印，确认无疑方才看了正文，旋即眉头渐渐就拧成了一个结。

    刘瑾那信上别的话都没有，只让他竭尽全力帮着徐勋，等做成了事情，到时候一定会替他在御前保举请赏。这信要是数日之前来，他铁定要以为这是笑话

    毕竟朱瞠此前上书就是儿戏，他哪有那样的本事帮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成事？可前两日眼见得徐勋那番表现，他就不觉有些心动了。

    在京城督果勇营看似是风光，可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勋贵云集大佬密布，要作威作福他还远远不够资格，哪里比得上镇守一方的总兵？刘瑾是当今小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这要是他能顺带再帮上徐勋一把，有这两人帮忙，别说复任总兵，他就是封个伯爵也有望！

    想到这里，他立时捏着那封信到了里头书桌旁，亲自磨墨之后就扯过一张纸，提笔葩足了浓墨奋笔疾书了起来。只他拿惯了刀子，这笔杆子实在是不怎么利索，一个个字四四方方，最小的也有铜钱大小，一张小笺纸上根本写不了十几二十个字，须臾一张写完就又是一张。整整写了三张纸，他才把意思表达齐全了，把纸晾在一旁后，就摩挲着下巴上那浓密的斑白胡须沉思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再次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唤。

    “大人……”

    “又有何事？可是那信使着急返回来催促？”

    “回禀大人，不是那信使。是府军常卫百户齐绑良来访，续是有件事请大人帮忙。”

    想着什么就来什么，神英颇有一种瞌睡偏有人送枕头的感觉。他立马给了回信，又麇厚犒赏了那个信使打发人回去，旋即吩时传见齐济良。等见着人的时候，发觉对面那少年尚不满十五，尽管是有意打扮老成，可依旧难以掩去面上那一团稚气，他顿时满腹狐疑。

    这齐济良又不是说来送信，难不成徐勋会派这么小年纪的娃娃来和自己商谈大事？再者，此子他也听说过，仁和大长公主的独生子，曾经郑旺的案子据说就和这位有关，能进府军前卫指不定是大长公主苦苦求来的，怎么可能是徐勋的心腹？

    面对神英审视的目光，齐济良不禁有些紧张。他在京城虽说时虽说走在哪里都有人敬着，可人家是敬的他家世，现如今在军中，那些成年人就未必会看着他母亲大长公主的面子了。想到临行前徐勋叮咛嘱咐，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挺起胸膛说道：“我家大人遣卑职拜上左参将，言说闻听左参将曾镇宁夏延绥宣府大同，四边地形了然于心，所以携地图一副想要请教左参将。”

    惊教地形？

    神英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齐济良拿出那一幅地图在他面前全盘展开，看到那上头标注的虞台岭以北几个地点，他的瞳孔不由得就收缩了一下。那几处都是从前他违禁贸易时，麾下亲兵走的交货路线，几处人马躲避巡行官兵的山坳树林等等，也只有他才知道。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锦衣卫或西厂再次调查了他的过往，一时为之大怒。

    然而，还不等他爆发，齐济良就又说道：“我家大人是从百户徐延彻那里听说的前事，所以让卑职问一问大人，虏寇是否可能选择这些地方藏身？”

    竟是这个意思？

    神英这才恍然大悟，暗道自己是老糊涂了，竟然忘了定国公徐光祚的次子便在徐勋军前效力。此时此刻，他免不了俯下身子仔仔细细看了那十几处地方，又用指甲在几个地方掐了一道，这才直起腰说道：“虞台岭以北可供藏身的确实就那些地方，这几处是最可疑的。虏寇如果人多，分散开来也不是没可能，但他们的探马斥候却是一等一的厉害，贸然哨探这些地方，打草惊蛇不说，十有**也是白白送命。”

    齐济良对这些是一窍不通，可世家公子素来矜持，当下只颔首说道：“多谢左参将提点，卑职回去之后必定禀告我家大人。”

    眼见齐济良拱了拱手就要告辞，神英不禁瞠目结舌。

    这就算事情办完要走了？那徐勋看着是一等一的精明人，怎么会用这么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子？他这么说便是一个引子由头，齐济良就应该虚心询问该如何解决那个问题，于是他就指点一二，而齐济良这么回去之后，自然就该换成徐勋亲自登门请教了。可是，这设计好的戏码却被这个呆小子全都破坏了！

    因而，见齐济良已经到了门口，神英不禁脱口而出道：“你且等一等！事关重大，你且带着我去见你家大人！”

    因之前苗逵有意关照，府军前卫营地很是宽敞，徐勋一个人就占着三间屋子，见客的明间、料理事务的东屋、作为寝室的西屋，一应都比照寻常大户人家，这在军中自然是稀罕。不过和如今四处征用各处府邸住着的保国公朱蜓和其他将领，他这也茗不得什么。眼下他和张永相对而坐，听张永转述从宣府镇守太监刘清那里听来的诸多情报，两个人围着一张图写写画画，不时商量两句。正在这时候，一个亲兵在外头低低唤了一声。

    “大人，齐百户回来了，跟他来的还有左参将神大人。”

    “终于是来了！”

    徐勋长舒一口气，见张永伸了巴营过来，他便笑呵呵地和人互击一掌道：“不枉我那天派人连夜紧赶慢赶回京城给老刘送了信。幸好你记得清楚，知道这神英上杆子巴结老刘，这老刘一封信比我费尽口舌都来得管用，这会儿人立刻亲自送上门了！”

    “有了他在，再加上一两日就会到的旨意，保国公就是再不想你去万全右卫城，也再没理由反琦了！”张永嘿然一笑，继而又眨着眼睛说道，“最要紧的是咱两个联名上书，让宣府总兵张俊和镇守太监刘清随我等去万全戴罪立功，皇上一准奏，立刻能把宣府旧部人心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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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强势的正德

﻿    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在这年头绝不是常见的。毕竟无论内阁还是司礼监亦或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谁都没那个耐性看一个臣子在奏疏里自顾自地闲扯。天子和大佬们的时间是有限的，所以长话短说短话更短说，言简意赅成了每个官员的必修课。然而，这定律却显然不适合朱厚照。这会儿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歪在凉榻上由得一个宫女在那给他打扇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那厚得恍若一本书似的奏折，看着看着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朕就知道他惯会设圈套，这下竟是把保国公朱晖都给套进去了！”

    一旁的刘瑾是早就先过目了这些的。对于徐勋和张永把奏折送给他转呈，他心里是十二分的熨帖，毕竟，这代表两人首肯他是如今朱厚照身边实质上第一人的地位。所以，听朱厚照这么嘟囔，他便凑趣地说道：“可不是？要说保国公和苗公公也实在是太谨慎了些，也难怪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们一个劲催着进兵。”

    “他们就知道催……前线打仗要是那么容易，那个饱读诗书的巡抚李进怎么会吃了这么个大败仗？废话少说，明日一大早西角门那边点卯朕不去了，把内阁三位老先生和六部都察院那些人全都叫上，文华殿议事。朕说好了要给徐勋撑腰的，这一回总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次日一大早正是六月十五，也就是往日的望日大朝。如今因为弘治皇帝的丧事，大朝仍是于西角门举行。百官一大早就在午门之外排班，依序入内又在鸿胪寺官引导下在西角门前依次立定的时候，夏日太阳已经早早升了起来。虽还谈不上有多少酷热，但晒在人的头顶上仍是不好受，不一会儿，一些年迈老臣的脑门上就已经沁出了点点滴滴细密的汗珠子。然而，众人本以为不一会儿天子銮驾就会过来，可足足过了一刻钟，等来的却是一个太监。

    “皇上有旨，朝中所奏五事昨日晚间都已经呈上，一概准奏。如今虽说已经入秋，但天气依旧酷热，皇上体恤诸位大臣辛劳，今日免朝。宣府万全军情紧急，着内阁三位先生和六部都察院诸位尚书shi郎即刻到文华殿议事，其余官员各自回衙料理事务。”

    话音刚落，刘瑾就见下头官员们一片哗然，顿时暗骂一声不知趣，旋即又轻咳一声提高了嗓门说道：“皇上念在诸位等候辛劳，五品以上各赐西瓜一枚，五品以下冰饮一杯，以消解暑气，回头也好有精神料理各方事务。”

    随着他轻轻一挥手，立时有十几个小火者一筐筐地西瓜抬了上来，紧跟着又是好几个大茶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免朝和同样突如其来的赏赐，一众官员顿时更是议论纷纷，可这些天文华殿议事朱厚照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皇帝每次都准时出席，他们竟也找不到太多的言辞可以指摘，虽也有人愤愤不平拂袖而去，但更多的人还是按照官职领了赏赐才走，而刘健等人自然不会稀罕这些，看着不少争先恐后去拿冰水解暑的低品官员，不禁有人叹了一口气。

    “这才是第一天上朝……”

    “数千人上朝，最远的连天颜都看不清，从前每次上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逃避不来的，其中还有寿宁侯建昌侯这样的勋贵，免朝就免了，做什么妇人之态！”兵部尚书刘大夏没好气地打断了那个shi郎的感慨，这才环视众人说道，“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想想今天本该轮着礼部，可突然又把我们一股脑儿全都召了去，皇上又想干什么！”

    是啊，皇帝又想干什么？

    无论是五朝元老马文升也好，其他历事三朝四朝的老大人也罢，一时都陷入了纠结之中。这些天的议事之中，朱厚照是成天的翻新花样，他们应付辛苦自不必说。而那些小事也就罢了，今天已经说了议宣府万全的军情，那必然涉及前方军务，只盼小皇帝不要出幺蛾子才好。

    然而，怕什么偏生来什么，众人鱼贯而入文华殿才站好，那边厢朱厚照就兴冲冲地进了殿来。他往居中宝座上一坐，等众人叩头起身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朕今日召诸卿过来，是关于宣府万全的军务。之前宣府总兵张俊他们打了这么个大败仗，朝中关于失机还是死事，一直都争议不下。”

    “回禀皇上，此事臣等已经议定，由巡按直隶御史夏时亲赴宣府查勘总兵张俊镇守太监刘清等……”

    刘健这一句话才说完，朱厚照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查勘归查勘，可该做的事情还得先做。保国公之前又上书奏左参将神英李俊等人兵少，朕决意再派兵六千增援，然后在十二团营中再挑两万人预备着，让兴安伯他们这些操练好了，若战事有变就可以随时派到宣府去。还有……”

    这说的一桩一桩，已经让群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偏生朱厚照一点都没去理会他们的表情，顿了一顿又自顾自地说：“还有张俊和刘清毕竟都在宣府多年，如今打了败仗就直接搁置，也是浪费人。鞑虏此前一度重兵压万全右卫城，眼下虽然已经撤走，可终究行踪成谜。徐勋已经上书请去万全右卫城。他此去本来就是保国公专门向朕请调的，没有侦缉情报却还窝在宣府的道理，所以朕打算准了他，另外让张俊和刘清随行，就算是他们戴罪立功。”

    谢迁几乎不假思索地抗辩道：“皇上，此番败仗天下震动，纵使不罪张俊等人，也该将他们逮问上京，或追究罪责或蒙恩不问，总得有一个详查的过程。而且，现如今保国公才是总兵官，徐勋越过他上奏，未免于军法不合，况且万全右卫是整个宣府最北的卫城，随时可能有虏寇，徐勋从未上过战阵，万一遇险无异于送上门去，恳请皇上三思。”

    “等详查清楚了，鞑子早就跑了！张俊毕竟是和虏寇接触过的，刘清也在宣府多年，令他们戴罪立功，便是申明朕用人不全因胜败，也是看他们在败北之后是不是能拿出一个样儿来！至于徐勋越过保国公上奏，朕原就给了他直奏之权，况且他对保国公奏过，保国公不准，难道他还真的就在宣府之内无所事事？那你们那时候一个个举荐他去宣府何用！”

    朱厚照越说声音越大，最后竟站起身来：“起头催进兵的是你们，调人去宣府的也是你们，说他未经战阵去万全不行的也是你们！他就是知道自己年轻没经验，所以才要张俊等人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可从古至今有多少名将纵横天下未尝一败？难道打了败仗就没了？”

    此时此刻，朱厚照浑然忘记了自己之前还曾经在徐勋面前，大骂过张俊等人这败仗打得窝囊诸如此类云云，甚至忘情到徐勋奏折上那原话都直接引用上来了。见群臣被他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便气咻咻地说：“这事朕意已决，这是下旨，不是在和你们商量。当然各位若是不奉诏，朕就下都察院和六科廊让言官们先辩白辩白！”

    自从小皇帝登基，诸位大佬都觉得，往日里常常用得着的言官，现如今渐渐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了。很有那么几个人正围着皇帝的每一道政令摇旗呐喊欢呼叫好，尽管只是一小撮，但可以预见随时随地能变成一大群。更何况徐勋所为不合规矩固然不假，可挑毛病归挑毛病，这个在京城就让无数人不省心的小子，没打算在宣府混功劳是很明显的。

    于是，在三三两两互相眼神交流乃至于窃窃死语之后，刘健作为内阁首辅百官之首，终究深深躬去：“臣领旨。”

    朱厚照今天这般强横，就是为了通过此事，这会儿目的达成，他总算是长舒一口气坐下了，嘴里却又说道：“这便是了，勤劳国事原本就是该褒扬的。既然张俊和刘清一块去万全右卫城，那巡抚李进也一样让他出来做事吧。乍然进驻了这许多兵马在左近，少不得扰民，他这个巡抚出来安民正合适。还有，王守仁还在帮忙督运粮草？他一个兵部主事老干这些太大材小用了，让他去居庸关！之前不是说虏寇势大猖獗，请在居庸关和白羊口增兵吗，准了，京营各发步兵一千过去协守，至于紫荆关倒马关，附近不拘哪儿调一千人过去。”

    说到这里，他见下头仿佛没什么异议，这才再次又站了起来，有心伸个懒腰缓解一下昨晚上一晚上在那琢磨今天这些说辞的疲劳，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只背着手说：“朕说这么一番话，接下来你们有的是好忙，都散了吧散了吧……朕这人不偏不倚，此前还恨得张俊牙痒痒的，现如今也不是帮他这败军之将说话？李进这个进士有的是同年同乡，张俊却没有，所以总得给人一个戴罪立功的公道。就这样，朕先回去了！”

    眼见小皇帝就这么潇潇洒洒地背转身扬长而去，留在原地的刘健等人甚至连行礼都忘了。直到朱厚照并那些内shi等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刘健才冷着脸说道：“老夫不管你们之中哪些人和李进是同年，国有国法，接下来他查勘出什么罪名，就是什么罪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放缓和了语气说：“此番援军全都是武将，不过下头还有人荐设宣大总制的，虽说未准，但文官之中也该挑一挑是否有通军略的，随时预备着一批人在，免得皇上下诏求武略者无人。要知道，李进若这一趟被征回京，宣府巡抚不能没了人！”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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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欺人太甚！

﻿    夏日的天空一片湛蓝，阳光无边无际地尽情洒了下来，晒得黄士路上的行人仿佛是蔫了似的。然而，翱翔天空的各色鸟儿就没有人类那许多烦快了，间或扑腾着翅膀在原野中觅食，甚至还有一只苍鹰一个俯冲下来，利钳似的爪子直接逮住了一只野兔，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上升。然而，还不等它飞回自己的巢穴去尽情享受美食，就只听一声弓弦利响，原本翱翔长空的它便被一箭贯穿，继而连同那只野兔一块直挺挺掉落了下来。

    “好箭法！”

    面对这一声赞叹，徐勋很有些脸红心虚。要知道他真不是打算去射那苍鹰，瞄准的是不远处那只肥硕的大雁，谁知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竟是错有错着。然而，出口称赞的是苗逵，他当然不会去解释自个的目标有误，只谦逊地说了声侥幸，旋即就吩咐身边的亲兵上前捡拾猎物。不消一会儿，人就跑了回来，一手拿鹰一手拿着野兔，喜形于色地说道：“大人，好运气，这可是一箭双雕！”

    徐勋被这小子给气乐了，张口就喝道：“少说嘴，把东西先收拾好了，等到了张家口堡，你负责炮制！”

    他也不管这幼军怎样愁眉苦脸，策马过去和苗逵并肩而行，试探几句见仍掏不出老家伙和他同行的真正目的来，虽说恨得牙疙痒的，可终究也只能在肚子里生闷气。正如他和张永所料，朱厚照果然力排众议压服了一众老大人们，准了他上万全右卫城去，而且又点了宣府总兵张俊上那里驻守戴罪立功

    镇守太监刘清向导，领兵一千，左参将神英带兵一千随行，再加上朱骥不知怎的说动了苗逵同行，这又是御马监勇士营千余人马，这一行更是浩浩荡荡。

    午间休整，张永倒是开玩笑地撺掇徐勋烤了那苍鹰和野兔打打牙祭，徐勋却知道这会儿闲情逸致不合适，于是只在那儿就着皮袋里的水啃了两口干粮。他正思量昨晚上送回京城给老爹和小丫头的家书小皇帝可会突发奇想从锦衣卫西厂那要过去翻看，前方就突然传来了尖厉的呼哨声。知道是斥候发现有情况，徐勋一把抓起了腰刀站起身来，与此同时，此番同去万全右卫城的三千余军马立时骚动了起来，到处都是各处主官的叱喝声。

    徐勋自己所带的那五百余人此番全都拉了出来这些都是京营择选的精锐，再加上亦是都经过府军前卫特有的队列操练，这集合编队竟是比谁都快，一时看得神英和张俊苗逵各露异色。尤其是神英自忙自己的果勇营在十二团营中亦是数一数二，现如今竟比不上小小年纪的徐勋统带的兵马，当下那老将嗓门就更高了。而张俊苗逵本就别苗头，各自对着下属叱喝了几句，到最后三千余人列阵竟比平日集合的情形快了三成不止。

    等队伍集合完毕，徐勋就登上一处小土丘往远处膘望，却只见地平线那边赫然是数百黑影。只瞧了一小会

    他便知道那些行进杂乱无章的黑影必然不是虏寇，但身旁有久经战阵的也没开腔，他自然犯不着出口道破，便索性在那儿看着。然而，当这一拨人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不但是他，就连张俊亦是面色铁青，到最后竟脱口骂了一声。

    “混蛋，欺人太甚！”

    眼看张俊突然一抖缰绳第一个策马疾驰了出去徐勋便看了看一旁克作自己亲兵的安大牛。果然，这莽大汉拳头紧攥，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大人，看服色应该是之前虞台岭之战败北的溃兵，可没想到那些虏寇竟然如……竟然会如此卑鄙无耻！”

    用卑鄙无耻四个字来形容眼前那数百溃兵的惨状并不为过。不止是张俊安大牛这般亲身经历过虞台岭之战的就连那些京营十二团营和御马监亲兵的军士，看到眼前那幅情形，不禁都是心中大怒。这数百溃兵人人都身着军袍但全都是赤足，尽管大夏天里冻不着可他们这一路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一个个脚上都是惨不忍睹。若单单这些也就罢了所有人都被剃去了头顶心那一大块头发，眉毛亦是被剃得精光乍一眼看上去异常滑稽可笑，可要多看几眼，立时就能让人生出同仇敌忾来。

    生怕其中蒙混才鞑子的奸细，神英自动请缨让自个的果勇营兵把这数百人全都团团看守了起来。

    此时此刻，张俊从里头一把揪出了一个人，二话不说攥着那人的领子拖到了徐勋跟前，一踢膝盖喝令其跪了，这才厉声问道：“吴大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被张俊叫做吴大海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渺了一目的他头发几乎都被剃光了，眉毛处还有宛然伤痕，看上去又凄惨又可笑。他茫然地看了一眼面前那些服甲鲜亮的军士们，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最后才说道：“老将主，卑职对不起你……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溃散的时候我们就这一拨二百多人，杀到最后就给鞑子包围了，他们纵马两次冲杀就只剩下了这一百多，最后全都给他们俘了去！鞑子饿了我们好几天，后来莉了头发眉毛就给我们干粮放我们回来，我们都想着家里的老子娘女人孩子，又是身无寸铁的，好容易才越过了长城……。

    “呸，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不争气的部下！”

    “住手！”

    眼见张俊怒气勃发抽刀出来就要砍人，徐勋连忙一口将人喝住，再看那吴大海双目紧闭引颈就戮，可眼里却是不争气地流出了泪来，他这才说道：“鲑子放了他们回来，就是要祸乱军心，张总兵你镇守边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个还看不出来？”

    “唉！”

    张俊哪里会真看不出来，此刻别过身去就是一声长叹，而神英亦是面色沉重。他们和虏寇都不是头一次交战了，可从前失陷其中的军民多数都是被拿着做苦力，毕竟各处蒙古部落中，汉人奴隶因为总有各种各样的手艺，始终是极其受欢迎的，如同这样剃发剃眉的羞辱极其少见。而苗逵刘清张永虽然自己都是身体残缺不全的太监，可看着此时这一幕，也都是心里直冒火。

    “你们是从哪里被放出来的？”

    徐勋这一问，其他人顿时想起这要紧的一茬，一时都是神情大振。

    然而，那吴大海看了看众人，却是讷讷说窟子蒙了众人的眼睛，将他们绑在马后一路拖行，整整大半天后方才把他们扔在了一处地方，旋即就呼啸而去。他们认准方向走了许久，不敢进张家口堡，从一段已经有些倾颓的长城翻了进来。听到这里，无论是苗逵刘清张永也好，徐勋张俊神英也罢，竟人人面色铁青。

    这些人能这样进入宣府腹地，那么那些虏寇岂不是也能够长驱直入？

    “该死，你们就不曾想过虏寇会蹑在你们后面撵上来？”

    见张俊又是大发雷霆，吴大海立刻磕了一个头说：“老将主，我们一路都小心掩藏了行迹，而且那一处破口虽然有些破损，可依旧是要大伙儿豁出命去爬的，虏寇都是骑兵，奸细哪里都能混进来，可骑兵终究是要拆毁一段次边方才能进来。卑职知道我们打了败仗又成了这个样子，就是回去了也会被严厉处置，卑职只求老将主通融一二，让我们能见一见家里人……”

    “住口，这事情没得商量！”张俊一口喝住了这苦求不止的吴大海，旋即面色复杂地看了看徐勋和苗逵，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说道，“在下戴罪之身，此事交给徐大人和苗公公吧。”

    药逵却爽利地说道：“咱家是监军，不正经管事，徐大人看着办就好。”

    看了一眼吴大海，徐勋又远望了一眼那些乱糟糟席地而坐的溃兵，沉吟良久方才说道：“宣府如今兵马众多，就这样放你们回去必然浮动军心。万一保国公一怒之下，到时候要提振军心士气，说不定还要借你们的脑袋！”

    然而，就在吴大海面露绝望的时候，他又厉声说道：“而且，男子汉大文夫，应该知道后果！你们若是就这样回去，朝廷追究下来，你们的家人老小都要因此受辱，难道你们想在别人的讥刺当中过一辈子？姑子将你们秃发莉眉，就是要你们就此丧胆，要是你们还有些志气，那就索性把头发全都剃光，随我军回去为马前卒！若是死难，我亲自给你们请朝廷抚恤。但若是你们能活下来，那我当亲自为你们请功！”

    见自家老将主和那个监军模样的太监都明显唯眼前这半大少年马首是瞻，吴大海已经品出了滋味来，此时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抬头问道：“大人，我等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您职然要我等从命，那卑职不得不多问两句，您刚划说的都当真？若是有人不愿意，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徐勋斩钉截铁地撂下这八个字，旋即又策马上前，到了那些被团团围在当中的溃兵外头，又一字一句说道，“我是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徐勋，在此朋告尔等：秃发剃眉，欺人太甚！若是尔等愿意就此随军折返为马前卒，那在此登记军籍，此前你们被俘之事我可以暂且不追究；若是……。

    他随手抽出腰刀，捏着刀柄用力一顿深深扎进了地上，旋即冷冷地说道：“若是因前战而畏怯再不敢战，那登记军籍之后，充随军征用民夫！”

    即便虏寇还用同样的手段放归了其他人，可眼下这些人职然撞在他手里，那就决计放不得。祸乱军心之外，谁知道还有没有奸细混入其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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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石破天惊

﻿    尽管从大明开国起就渐渐修建长城，但那道防御线毕竟不是能的，终明一世，虏寇毁长城进犯的次数不计其数，掳劫军民少则数十，多则成千上万，九大边镇每年因此损失的人口更是一个可怕的数字。而被掳去容易，被放回却难，但总有那些不甘心一辈子给人当奴隶的青壮从北边逃回来。永乐年间初建三千营的时候，其中就有不少是这些逃人，但如今去开国已远，但凡被虏寇掳劫而从北边逃回来的，多半不许原籍居住，另改军籍挪到他处，至于被俘军将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没有后世的各种审查，可革职闲住乃至于问罪都有可能。

    更何况，此次的一百二十六名军士都是被人剃去毛发放回来而不是自己逃回来，这甄别更是重中之重。白日里因为徐勋那一句话，人人都知道就算不想跟去万全右卫城也不可能，自然不会有人选了去当什么劳什子的民夫，因此自是都愿意随军。这会儿临时扎营，徐勋又传令让他们接受甄别，几条规矩宣布下来，一应人等便微微有了些骚动。

    “第一，一人身份军籍，得有五个相识的人作保，如有嫌疑，作保人连坐，若没有，便先归到一旁等候大人发落。第二，每十人临时编入一小旗，若有一人逃亡，其余九人连坐！第三，若能道出虏寇虚实及所部，记功一等，待回师之后重归军籍！第四······”

    眼见这情形，抱手在一旁观望的神英突然回转身，到了徐勋和张永的那座大帐之外，便让人通报了一声。等里头出声传进，他弯腰进了大帐，见这两人正围着一张大地图计议什么，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见徐勋和张永都抬起头看了过来，他才拱了拱手。

    “徐大人·张公公，从前北边有人逃回，历来都是要查勘数月。现如今我们不得已要带他们这么多人上路，只怕还得更加小心。就算他们将来立功，也不能轻易少了提防，想当初宣德时·便曾经有守神铳内官醉酒被人割了脑袋的旧事。

    徐大人这样甄别，算得上是严谨了。不过，我的意思是再加一条。若是单个军士无人作保的，到了张家口堡，立时把人看押起来，否则风险太大！”

    “左参将所言极是，咱们没必要承担这风险，按我的意思，到了张家口堡干脆就一体都留下看押起来。”张永立刻点头赞同·又看着徐勋道，“徐大人，且不说这许多人衣衫褴褛连鞋子都没有，也不说军器，就说他们被虏寇掳劫去那么多天·战斗力也已经大打折扣了。况且被夺了心志，纵使人是囫囵完好，真正交战的时候来说不定还是拖累。”

    神英这么说，张永也这么说，徐勋不觉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而且现如今他是一步都错不得，若这百多人当中真有虏寇安插进来的奸细，抑或有那种贪生怕死的人要祸乱军心·那就是天大的祸患。然而·吴大海那个大男人当时嚎啕大哭的样子着实让他心有感慨。毕竟，谁也不能要求交战失利之后·每个人都要死战到底而不是被俘。

    于是，眯了眯眼睛，他就说道：“此事暂且等到张家口堡再说。如今已经扎营，我先四下里转一转。”

    徐勋说着就颔首一笑出了营帐，见安大牛如影随形似的跟了上来，紧跟着又是四个人紧紧跟上了这莽大汉，他不禁暗自称许，当即头也不回地继续在营地中走着。

    选择扎营地点的时候是张俊和神英一块的决断，张俊曾任两镇总兵，神英则是四镇，对这周围的情况是要多了解有多了解，他这个半吊子当然不会去指手画脚。此时巡视了大半圈，见那些被俘军士的甄别进行得还算顺利，他就没多呆，又转了一会儿，他就看到张俊独自从营房出来，四下一张望突然独自往另一边走去。他一时好奇，索性放慢了脚步紧跟了上去。

    然而，张俊脚步颇快，等到他再次撵上人的时候，却不料后头的安大牛突然重重咳嗽一声，蹲在那儿的张俊顿时给惊动了。扭头见是徐勋，已经撮起了两堆土的张俊不禁面露赧颜，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徐大人别笑我矫情，虞台岭战死的游击穆荣和张雄都和我交情不错，他们正当壮年，如今家里就剩下了孤儿寡母，再加上今天遇着这百多个被虏寇放回来的，我思来想去坐不住，就到这里来祭拜一二。”

    听见张俊这么说，徐勋也没回头去看后头的安大牛是个什么尴尬表情，沉吟片刻就开口问道：“张总兵觉得，虏寇放了这一百多人，是不是还会放更多的人？”

    “对他们来说，放个一百多号人宣扬一下声势就够了，再放更多的人诶多大必要。毕竟，各部落的那些王公最喜欢的就是汉人奴隶，这一个个人就相当于一头头牲畜，无数银钱，全都放回来这一仗岂不是白打垫？”说到这里，张俊顿了一顿，见徐勋听得仔细，他终究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而且，不是我为吴大海开脱，虏寇放人，断然不会是一百多号人一块放，极有可能是这儿放三五个，那儿放五六个，毕竟人四散放走，到时候各走各的，遇人更多，消息传得更广，足可让宣大各处人心惶惶。”

    徐勋此前未曾想到这一点，这一听之下顿时恍然大悟。

    思量片刻，他就对张俊笑道：“这个吴大海不知从前在军中是何职司？”

    “他是宣府前卫的千户，最初只是袭父职为总旗，后来一直跟着我，算是我的老部属了，一路积功升迁到千户，骁勇其次，最难得的是颇有胆略心计。”张俊见徐勋已经心动，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我一介戴罪立功的败军之将，论理不该指手画脚。但大人此去万全右卫城，为的就是侦缉虏寇下落，何不召来他先问一问？”

    “也好。”

    徐勋才说出这两个字，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凄厉的惨叫，紧跟着就是大骂和叱喝声，大吃一惊的他连忙转身，却见安大牛大手一挥，已经有一个护卫飞一般地跑过去了，而安大牛则是带着其余三人警惕地围拢了过来警戒。不消一会儿，刚刚去打探情形的护卫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果勇营的人刚刚在给那些人搜身，结果一个小子暴起偷袭，这会儿正被人揪着打！”

    徐勋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七八个人正围着一个小个子拳打脚踢，一旁的众多军士则是在呐喊起哄，不远处，那吴大海正伸手拦在几个衣衫褴褛的被俘军士面前。面对这情形，他当即厉喝了一声住手，眼见得那几个果勇营军士不依不饶又各自踹了人一脚方才散开，他立即偕张俊一起走上前去，因问道：“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我们要搜身，这小子非但不让，反而一脑袋顶翻了咱们的人！”

    徐勋正要答话，见神英亦是闻讯赶到，他便索性把那几个打人的军士交给了神英处置，而自己则是命人叫了吴大海过来，又捎带上了那个鼻青脸肿的小个子军士，却是径直去了张俊的军帐。甫一落座，他便恼怒地质问道：“因何打人？”

    那小个子军士还来不及回答，一旁的吴大海便直接跪了下来：“大人，小丁是之前从建州跑出来的，后来官府甄别之后便送到宣府从军，他背上留着建州女真人给他刺的刺青和奴隶烙印，所以他最忌讳被人瞧见。”

    徐勋原本是气不打一处来，可乍听得这番解释，又见那小个子军士默不作声地突然敞开了前襟，却是胸膛上刺着张牙舞爪的图案，至于烙印则是看不分明，他立时沉默了下来。而习以为常的张俊皱了皱眉，当即吩咐亲兵把那小个子军士暂且带了下去，这才冲着吴大海喝道：“别人的事情你倒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知道，可你自己的事怎就不放在心上？我再问你一次，那些虏寇究竟是怎么放的你们，你给我如实道来！要是敢有一个字假话，我立马军法杖毙了你，省得还为你烦心！”

    吴大海看了看怒不可遏的张俊，又偷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徐勋，犹豫许久，他方才磕了个头说：“大人，卑职之前是有不尽不实的地方！革达子之前是分拨儿每回放了三四个人，全都是一绳子串起来，再加上他们骑马，我们只两条腿，想的就是我们追不上他们。我前时被剃了头的时候就想着要逃跑，早早磨尖了一块石头，因此一被放下就截断了绳子，带上三五个人远远跟着，跌跌撞撞好容易收拢了这一百多人。因为我知道，若就这三五个人跑回来，又是这般秃发无眉，只要被巡行人马发现了，指不定立马就当了革达子砍了头去冒功。”

    这冒功二字说出来，张俊忍不住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其丝毫不为动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吴大海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竟又开口说道：“老将主，卑职不妨说实话。咱们其实被人放出来已经好几天了，是我拦着让他们不回宣府，而是让一个人扮游方和尚拿了假度牒在路上打听消息，得知老将主要到万全右卫城来，这才从藏身之地出来的，为的就是将功折罪给弟兄们找一条活路。我们之前和此番虏寇从宣府掳去的军民关在一块，革达子大约是觉得我们听不懂他们的话，亦或是知道他们所在，宣府大军被打惨了，也不敢去攻，所以都没太着紧。所以，我知道看着我们那一拨几百个革达子的藏身之处，就在沙城旧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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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临机处断

﻿    此时此刻，别说徐勋的呼吸一下子雯得粗重了起来，就连张俊亦是失态地站起集

    若不是下头跪着的吴大海他带了多年，他几乎脱口就问此话当真。即便如此，他在沉默片刻之后，仍然喝道：“这等消息，怎么不早禀报，若耽误了军情，你吃罪得起？”

    “老将主，卑职虽拙，但也看出来了此番这数千兵马军令不一。单单刚划看守我们的，就是十二团营中的果勇营，听说还有御马监亲军，以及这位徐大人管带的府军前卫，再加上老将主自个的嫡系兵马，这么多人难免心思不一样，卑职若是一早就说出这话来，人多嘴杂消息倏忽间就传扬出去不说，而且老将主就能担保，别人不会觉得卑职是胡言乱语祸乱军心？再者，老将主才因为分兵导致损兵折将，别人只怕根本不会相信寥职所言。”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徐勋终于开口问道：“那你眼下为何要说？”

    “当然是因为大人跟着老将主过来，不但把犯了事的小丁叫进了大帐，还一道传见了卑职，老将主更是当着您的面再次质问前事，足可见已经存了心。”吴大海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垂头说道，“既然如此，卑职便只能赌一赌把这事儿说出来。不管大人信与不信，卑职都已经拼过了，也对得起收拢来的那些弟兄们。”

    徐勋和张俊交换了一个眼色，见这位老将犹疑之中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他又踌躇了片刻，这才再次问道：“你们这些人是何时被虏寇放出来的？”

    “大约是五月末的光景，具体日子是哪天，因为之前需得时刻提防过于紧张，已经记不太清了。”

    “距今已经有十天。”张俊一时失望地皱起了眉头，缓缓又坐了下来，“鞑子素来狡狷……，我军大举增兵宣府，他们怎会一直呆在一个地方不动。

    “老将主能否爵听卑职一言？”见张俊挑眉不言，吴大海又偷瞥了徐勋一眼，见这位亦是微微颔首，他就乍着胆子说道，“鞑子固然狡猾，但这一趟掳去的牛马太多，他们已经分兵把这些战利品运了回去，未必就顾得上掳劫过去的宣府军民。所以，沙城那儿十有**还留着有人，窟子大队主力多数不在，可总有一小撮人留守充作前哨。而且，如今朝廷的军马齐集宣府，他们肯定不会再从虞台岭进犯，但大同甘肃延绥，再打这几处都不无可能。”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索性豁出去了，又直截了当地说道：“之前保国公率兵援延绥，就是一直畏怯不前，探马放出去无数，也曾经打探到姑子下落，可就是迟迟不曾率军进击，后来随随便便打了一仗报了功劳给朝廷，上头认可了，这番做派落在窟子眼中，自然更不会有所畏惧。如今保国公就算知道沙城有起子，难道就敢发大军前往？”

    “放肆！”

    尽营知道徐勋远远不比寻常年轻人，可张俊还是被吴大海的口无遮拦给气得七窍生烟，怒喝一声后就提高声音唤道：“来人，把这目无上官的家伙架出去！”

    张俊这一声喝，外头哗啦一下掀开门帘有人进来。然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大牛和他那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他和吴大海显然是老相识，行礼过后竟还对吴大海眨了眨眼睛，这才一本正经地带人架着吴大海往外走。见此情景，当着徐勋的面，张俊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忍不住又骂道：“给我好好看着他，要让他传出一丁点消息到外头，你们几个统统提头来见！”

    直到人出了帐子，徐勋这才终于笑出了声来。见张俊满脸的讪讪然，他就笑着说道：“张总兵就不用再解释了，有这些忠心耿耿的部属，足可见你在宣府这几年总兵当得用心。这吴大海刚洲指摘保国公的那些话，除了他之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知晓。事到如今，要紧的不是他所说的究竟有多少准数，而是往沙城打探势在必行，而且需得防着鞑虏绕过宣鹿镇，再打其他地方的主意。”

    和徐勋一来二去打交道多了，张俊已经明白这个天子宠臣和保国公朱蜓完全不是一路货色，心里不禁多了几分敬意。此时此刻，他会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竟是主动说道：“事关重大，大人和我麾下的兵马加在一块也不足一千六百人，这事避不开苗公公神将军。”

    “要说服左参将，我有六七分把握，但要说服苗公公，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而且据我所知，苗公公对如今奉命援守万全右卫城的若参将陈推有恩……若是等到了万全右卫城……陈雄是做主的……那里原本驻守的兵马加上陈雄的援军，只怕不下一万，要做事就更难了。所以，等到了张家口堡，此前的探马应该已经有人能回来会合了，那时候就以他们侦知情况，把此事抛出来，至少也要再次派出斥候探马前去沙城。

    “好！”

    张俊听徐勋竟然说能说服左参将神英，不禁大为惊异。毕竟，做过四镇总兵的神英比他更加老资格，若不是在违禁贸易和没出援兵上头给朝中言官抓住了把柄，也不至于一度赋闲了好几年，现如今随军出征只得了个左参将的名头。但诧异归诧异，他仍是知机地没有开口询问，待徐勋说要将吴大海带回去，又明说不会等把这些被俘军士带到前头的张家口堡再作处断，他几乎想都不想地答应了下来。

    毕竟，吴大海的消息太过重要，就算这些被俘军士当中真有奸细，也只能暂时带着随军时时刻刻看着。至于吴大海是否会投了窟子甘心为人做奸细，他是一丁点都不会相信的一

    吴大海妻儿都在宣府，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最忌讳损伤，哪个奸细会做到这样地步？

    次日中午，张家口堡。

    张家口堡在万金右卫城东，距离宣鹿八十里。若是全速前进，一日就能抵达，徐勋原先便是如此打算，但因为昨日路遇吴大海等人被耽搁了，这下子自然拖延到了中午。按照明制，一所驻军一千，设千户为主官，一堡则是驻军一百，以百户作为主官。但实际上，在宣府这样的九边重镇，一应千户所和沿长城的各堡，驻军也好主官也罢，都远远超出这个标准。驻守张家口堡的是指挥金事骆远，麾下总共八百人，自打先头虞台岭那一战之后便一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刻面对这突然来援的三四千人，他在喜出望外之后却又为难了起来。

    张家口堡那小小地方，当初建造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容纳一千余人，就连他的官署亦是勉强够住，可今次来的那一干大人物是怎么都安置不下的！好在让他松了一口大气的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四下里一转，竟只让他腾一间屋子说话商议。

    一进屋子，门刚在外头始终矜持着一言不发的苗逵终于忍不住了，不等坐下就径直问道：“徐大人，刚刚咱们快到张家口堡时遇见的那两个人，就是你此前派出去的哨探？”

    “不错，是张总兵的麾下。”徐勋看了张俊一眼，这才说道，“他们俩带回来了一个消息，沙城那边发现有小队鞑子的踪迹。”

    “什么？

    ．，苗逵还不曾发话，神英就一下子连珠炮似的问道，“他是亲眼看见还是道听途说？多少人？可有牛羊马匹，可有被掳劫去的军民？”

    “他们俩只在外围看过一眼，再走近就要打草惊蛇，所以不敢贸然行事。而且，昨日我和张总兵审过那吴大海，他说是此前敏子曾经在沙城一线逗留过，那里还有大量我朝军民。如果虏寇还要趁势进击，就不可能往北走得太远。如今之计，当往这几处再派探马斥候。”

    尽管元朝曾经统治过中原多年，草原上也一度出现过大名鼎鼎的哈刻和林以及上都开平等等名城，但多年征战下来大多数早就毁了。更何况瓦裘和窟巅征战多年，谁也不肯行建一座城池来给人当靶子，往来侵袭中原则是多数依托那些旧日废墟，从废弃的开平到兴和再到沙城以及所谓的答鲁城，也就是民间所谓的杀虏城，当年洪武永乐开边向北推进时所建的那些堡垒，如今却沦为了虏寇的桥头堡，想来就让人觉得拖腕。

    苗逵见神英显然有些意动，不禁季下眼睑沉吟了起来。他自然清楚这会儿突如其来的静寂是怎么个缘故，因而在反反复复权衡了一番之后，他突然开口说道：“徐大人，若是侦知沙城内真有虏寇和被掳去的军民，你打算如何？是先派人报保国公，还是趁势出击？”

    见张俊和神英全都看着自己，徐勋沉默片刻，这才微笑说道：“自然先报保国公。不过，若虏寇势大，那便只能等保国公决断；但若是虏寇不多，保国公迟迟不动，我本有临机处断之权，那就得斟酌斟酌了。若是这些军民被裹挟北上，这辈子兴许便再难回中原，宣府不知要多出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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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艺高人胆大

﻿    夏日的草原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一望无际的碧草，湛蓝没博一丝云朵的天空，再加上静静流淌的小溪河流，若是再有牧民提着长鞭吆喝放牧牛羊，那便是一幅完美的图画。然而，往日最放肆的时候甚至在长城边上放牧吃草的牛羊群，现如今却都往北移了许多，三五牧民往往都谨慎得远远避开那道长城，大异于往日那光景。

    原因很简单，现如今这块最肥美的牧场，才刚刚打过一场大仗！大汗的心腹大将脱火赤率领前锋人马在宣府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一下子掠回来数以万计的牛羊，天知道明人会不会来报复！

    “明人才不会来，那个保国公最是欺软怕硬，哪里敢惹大汗！”

    兴和故城边，一个老牧民在对周遭那几个年轻牧民说完不久前那场战况，就信心满满地加上了这么一句。他的口才极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见，哪怕那几个年轻牧民都是这几日才见他，可他赶着那几十只羊却做不得假，再加上人已经悠悠闲闲在这儿放牧了好几天，他们自然不会生出任何怀疑来。

    “巴图大叔，你这么能说，要是能有个人引荐，说不定大汗会召你进金帐讲书，到那时候你就发达了，那会儿可别忘了我们！”

    这红脸膛的年轻牧民一起哄，其他人也就笑着附和了起来。那脸上皱纹都老得打了褶子的老牧民顿时恼羞成怒，对着众人一阵没好气的喝骂，他就站起身来拿着马鞭吆喝了一旁的哑巴孙子往外走，不消一会儿就把大堆羊群全都赶拢了来。

    眼见他要往北去，刚刚那红脸膛的年轻牧民忙叫道：“大叔，这兴和废城周围够大了，你要放牧往南边去，别往北走，前几天我还在沙城那边遇到了郭尔罗斯部的兵马…好说歹说许了十只羊出去，这才逃脱了，小心你的羊落入狼口！”

    那老牧民闻言顿时站住了，转过身来诧异地问道：“郭尔罗斯部的草场应该在更东边的地方，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话音刚落，他就拍了拍脑袋笑道…“啊，看我这记性，大汗发出了征召令，所以各部的勇士都汇集了，再说是脱火赤诺颜带队，郭尔罗斯部的人当然少不了！不过这郭尔罗斯部的人还真是古怪，没事在沙城那儿驻扎着干嘛……………”

    “在那儿的是那位诺颜的大管家阿古拉，据说是看着他那主人此次的战利品！”

    几个年轻牧民都笑了起来，有人附和…也有两三个七嘴八舌地说起了沙城那边兵马严整，言谈之中不无羡慕。尽管蒙古全民皆兵…但此次大汗征召的乃是各部勇士，他们这些隶属小部落而又不出众的就挨不上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金银牛羊和奴隶等等战利品被人瓜分。当老牧民赶起羊蹒跚往南走…而那年轻哑巴孙儿则是响亮地挥着鞭子时，眼看天色不早，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一时间各自散去，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兴和废城边上立马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注意到，几个黑影悄悄从废城的几个地方窜了出来，又往他们掩了上去。

    那老牧民和年轻人走出去老远，这才双双站住了。那年轻哑巴停住了鞭子转身往回看着…一直只会腼腆微笑…仿佛最是老实不过的他突然开了口，吐出来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看这情况…应该都已经跟上去了。”

    此时此刻，那老牧民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开口同样也不是之前流利的蒙语，而是货真价实的汉话：“钱爷，他们都只是寻常的放牧人而已……”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否则走漏消息怎么了得？再说，不是有句俗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钱宁抱着双手撂下这么一句话，见那老牧民噤若寒蝉，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了那一口白牙，“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虽说是蒙汉混血，可我既然敢让你当向导，就当然信你。只要是这一趟能摸准了，除了我先头给你的五十两现银之外，五百两酬谢也少不了你的！”

    那老牧民是久居万全右卫城的民户。他老娘是汉人，曾经被蒙人掳去六年，之后放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他这么个小子，最初日子过得艰难。可他蒙语流利，小时候在草原记得路途，不但十六岁就跟着往北边办货的商队充当向导，这些年一直这么厮混下来，口舌伶俐自不在话下。这次冒充蒙人出次边放牧打探消息，他本来是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的，可却架不住钱宁以他的小孙子作为要挟，而且又能拿出白花花的银子，他也只能勉为其难。

    可是，眼下面对这么一位凶残的主儿，他却着实有些心里发怵。等到天色渐渐昏暗，钱宁又强令他把羊群赶回了之前一连几日都在那避风的兴和废城。他提着鞭子战战兢兢到了地头，却发现里头多了众多羊群不说，那边厢又窜出了十几个黑影来。

    “都做成了？”

    “回禀钱爷，都做得干干净净！”

    跟着钱宁的却不是之前他挑的那些府军前卫军士，而是他到了万全右卫城之后转了一圈找来的人。大多数是军余，可也有几个民户，甚至还有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胆大兼心狠手辣。这会儿一个脸上带着一条刀疤的做了个割喉咙的动作，旋即又笑说道：“幸好钱爷想得周全，不往别处乱走，先在这守株待兔，而且又让咱们跟着老柴火学了几招赶羊，否则那么一大群怎么也弄不回来。就算是一只羊半两银子……”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贪婪。这时候，那被人叫做老柴火的老牧民看了一眼废城之中，方才发现之前那些年轻牧民赶的羊已经都集中到了这里，加上自己这儿的，少说也有七八百只。尽管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向导，又不是那些蒙人牧民，那些这些杀人不见血的家伙总不会对他下手，他仍是一阵阵心悸。

    “没出息，一只羊半两银子算什么…要知道，我家大人说了，一个鞑子的脑袋便是三十两！而且斩首五级就能换一个军官来当当，给子孙留一份钱粮。”钱宁信口开河一说，见人人都是眼冒红光，他就摆了摆手说道…“总之，目光放长远一些，我后头是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后头是皇上，这次的事情办好了，什么好处没有？”

    要不是为了奋力一搏，他干嘛放着好好的万全右卫城不呆，而是要冒险出新开口堡往北打探？尽管这是违了徐勋的军令，但只要是有所斩获…那位大人绝不会怪责的！

    “钱爷，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要全都赶到沙城那边去，也不免太多了。再说，各部的牛羊上头十有**会有标记………………”老柴火此时压根没了在那些年轻牧民面前侃侃而谈的气势…讷讷说到这儿，被钱宁扫了一眼的他立时噎住了。

    “老柴火说的是，你们去看看那些羊上头可有什么记认，如果有，那就带回去，充作是咱们从北边夺回来的。之前得到消息大人要去万全右卫城，索性你们就走张家口堡，到了那里把羊分润一些给上上下下打点…刚刚那几个脑袋指不定还能充作是斩首之功！”

    听到上上下下的轰然应诺…老柴火的脸顿时更拉长了。

    夏日的草原天亮得极早，一大清早…众人分道扬镳。老柴火和钱宁再次往北出发，而其他那些人则是一小半留下藏身兴和废城准备接应，一多半赶了羊往回走，一来是往寻徐勋送消息，二来则是以免遇上前来寻找那些失踪牧民的。这一路上，钱宁发现老柴火一下子闷了很多，他却也并不理会，只盘算着到了沙城该当如何。然而，就在远远能看到那些残垣断壁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一阵叱喝，紧跟着十几个人就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上来之后，漂亮地甩了个鞭花，继而就喝道：“你们是哪里人，这羊是谁家的？”

    老柴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给吓了一大跳，好半晌恍然醒悟过来，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串蒙语：“尊贵的大人，愿长生天保佑您和诸位勇士，我是永谢布万户的巴图。”

    为首的蒙古汉子巴特尔见老柴火蒙古话说得流利，怀疑便少了几分。打量着这少说也有两三百只的羊群，他虽说有心想要讨要，可心里却不无顾虑。

    这次大战固然是掠夺了牛羊无数，可半数都是归了大汗金帐和大汗诸子，他们所得不多，而且牛羊都已经弄了回去，在这儿的就是那一千余掳来的汉人奴隶，准备回程带回去，而他们的首领脱火赤诺颜则是正率领精锐预备着下一次的进击。

    自从大汗巴秃猛可一统诸部设立六万户之后，领各万户的就从原来的诸部领主变成了大汗的亲生儿子。这永谢布万户的亦思马因败死之后，其地归了大汗的第十个儿子鄂卜衮锡青台吉。这位台吉是大汗诸多儿子中倒数第二小的，平时脾气也很不小，纵使他们的大人脱火赤诺颜深得大汗信任，却是得罪不起这位主儿。

    然而，这大汉正思量该留下人好，还是不为己甚放了人好，那边厢又是十几骑人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个赫然是此次留守的脱火赤大管家阿古拉。

    “是发现有奸细？”

    “大管家，是永谢布万户的人。”

    眼见那带队过来的人衣着华贵，显见是有些身份的，钱宁连忙对老柴火使了个眼色，后者慌忙高声叫道：“我是永谢布万户的牧民巴图，这是我捡来的哑巴孙儿。他虽然不会说话，但骑射样样精通，只可惜我家台吉的卫队始终不肯要他，我家台吉的管家也不肯在永谢布万户名籍上写下他的名字。诸位如果肯收留他，我愿意把我的羊献给诸位尊贵的勇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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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刀锋上赌一赌

﻿    咚一咚一咚一

    一大清早，徐勋就被一阵敲门声给惊醒了。他从前虽有些认床的毛病，可这些天折腾下来，他早就变成了倒头就睡，这会儿醒了醒神翻身下地，他趿挂着鞋子走到门边上，见是一个充作亲兵的幼军，他就开口问道：“何事？”

    “探马，有探马从北边回来！”

    本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徐勋立时困意全无，当即吩咐道：“把人带进来，我一会儿就到！”

    然而，等到徐勋装束整齐到了那间寒碜的议事厅内，见着那个一看便是满身匪气的刀疤脸，他顿时有些发愣。此前派出去的那些探马尽管并不是府军前卫的人，但都是他见过之后——调拨下去的，记性极好的他分明不记得有此对面前这号人。

    而当看见这刀疤脚蒸不娴熟地行下军礼时，他就更加警惕了，皱了皱眉就瞧向了张俊。

    “他拿的是府军前卫千户钱宁的腰牌。”

    听到这解释，徐勋这才释然，可转瞬间点，一下子愣住了。钱宁并不是宣府本地人，他此前也只是派其去万全右卫城打探消息，现如今怎么会成了探马？尽管心中满腹狐疑，可当着这刀疤脸，他也不好把这疑惑摆在脸上，当即问道：“钱宁让你禀报什么？”

    那刀疤脸虽说在万全右卫城颇有些名气，可此时这屋子里坐着的都是他平日想都不敢想的人物，一时间竟有些紧张。见徐勋颇为和颜慢，色，他方才镇定了些，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就行了个礼，说话最初却有些结巴。

    “回禀犬……大人，钱爷带着我们这些人从万全右卫城出发，找了曾经给商队做过向导的老柴火，扮成是放牧的蒙古祖孙俩，一路带着咱们到了兴和。在那附近晃了好几天，咱们遇见了好几拨牧民，居然打探到兴和再往北的沙城有郭尔罗斯部的人驻扎，说是其中还有被掳劫过去的宣府军民。因为再往北就是沙城，钱爷就和老柴火赶着羊过去了，留下七八个人在兴和废城接应，打发咱们几个先回来报信。”

    这个钱宁，好大的胆子！

    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座上其他人金都用佩服的目光看着他，他忍不住暗自苦笑。只事已至此，他当然不会再追究钱宁的自作主张，微一沉吟就看着那刀疤脸问道：“你说钱宁是在万全右卫城中召集的你们，你们可都有军籍，军籍何处？钱宁对你们如何说的？”

    “小的是万全右卫的军余，家里大哥如今吃着钱粮，小的是老幺，一直都闲着，这次右参将陈大人让钱爷挑人，小的侥幸给选上了。”那刀疤脸想到钱宁的许诺，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钱爷说，只要敢跟着他去打探鞑子下落，去了就先赏银二十两，事成之后另外赏银百两。至于那老柴火，定金就给了他五十两，事成之后是五百两。”

    说到这儿，他心里很对那老家伙的丰厚待遇有些不忿，忍不住竟是把心里话倒了出来：“钱爷也忒看得起他，要我说，既然已经扣着那老东西的孙子，他敢不从命，还给他那许多银子作甚！”话一出口，他方才醒悟到自己竟是捅出了钱宁的不光彩手段，想起那位爷收拾人时的狠辣，一时不禁心惊肉跳，忙补救说道．“不过，钱爷对那老柴火一直是很礼遇的……”

    “你不用说了。”

    要换成平时，徐勋免不了要光火，但现如今非常时刻，钱宁连违反军令扯起虎皮做大旗这种事都敢做，要挟人就更不用提了。因而，打断了那刀疤脸之后，他就说道：“既然如此，从今天开始，你便算划归府军前卫，到时候我自然会把你的军籍归属转过来。我不管你们这些人从前是干什么的，转过来之后便得守我这里的规矩。只要能够令行禁止，各种军饷衣食不用你们操心，赏赐更是优厚。但要是你们敢在我这儿耍奸犯事，那罚亦是加倍！”

    这重赏罚的话各军主官都会喊，可往往是罚重赏轻。钱宁此前就对众人宣扬过府军前卫的诸多好处，因而徐勋再这么一说，那刀疤脸虽说心里一凛，但旋即立刻跪下磕头道：“大人放心，只要是您发的话，小的几个一定遵命！”

    “起来吧。”

    张永见徐勋叫起之后看向了自己，他便轻咳一声道：“听说你们一共带回来几百头羊，还有五个首级？”

    见那刀疤脸连声应是，张永就嘿然笑道：“这几百头羊当成是从窟子那里抢回来的，这事儿咱家可以一力做主，但这几个首级的猫腻，你们就别想这么糊弄过去了。在座的张总兵和神参将都是多年的老军伍了，这点把戏还是明白的。朝廷的明令，是军户从虏中奋回牛草归只……若是民众则是四成。你之前不是正军，按照赏格，这几百头羊分出七成给你们几个其余的……”

    他原想说缴入国库，可见那刀疤脸微微有些不忿，一顿之后就福至心灵地说道：“总共就这么一些，也不用往上缴了，张家口堡的弟兄们再加上咱们这几千号人，每天吃喝就得不少。今天先杀上一百头，让上上下下好好吃顿肉打个牙祭！有了力气，才好打仗！”

    苗逵也是刚划才知道，徐勋在从张俊手里要了两百多号探马撒出去之前，竟已经派了府军前卫的千户钱宁出马，心里在吃惊之余，却也有几分敬佩。此刻听张永竟是截留了这些按理该报上总兵再行处置的战利品，而且直接宰杀了犒劳三军，他不禁也对这个对自己位置虎视眈眈的旧日东宫内侍刮目相看。

    看看这样两个的组合，再想想朱耀和自个旋即遥想从前搭档过一阵的王越和朱永，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种很不是滋味的感慨。要不是朱骥胆子太小，人家何至于一说起他们俩，首先想到的就是虚报战功？

    将那刀疤脸打发下去，徐勋便吩咐人去请守御张家口堡的指挥佥事骆远。这位从前是独当一面的主官，可现如今在座每一个人都比他官阶高，他一进来自是满心忐忑。待听到是宰羊劳军，他立时劲头十足了起来，只听徐勋问了那一句话，他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咱们这许多兵马突然出现在张家口堡枪近，鞑子可会侦知？”

    尽管骆远有心打包票说不会，可事实摆在那儿，他偷瞥了一眼张俊这个老上司，又斜睨了一眼神英，老半晌才讷讷说道：“鞑子那边通晓汉语的人现如今很不少，而且因为常常攀长城入关，对宣府镇上下颇为熟悉，再加上张家口堡容不下这许多军马，看见附近营帐的话，应该会侦知到如今张家口堡有了援军。”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旦徐勋并没有责难的意思，骆远这才松了一口大气，行礼之后便退出了屋子。接下来，屋子里的一众人等略说道几句，也就各自散了。然而，张永才一回屋，外头就传来了咚咚叩门声，他一开门见是徐勋，不禁有些意外，等见着徐勋后头的刘清露出身形，他就更加疑惑了。让了两人进屋之后，他听到徐勋开口说出的话，一时间立时露出了谨慎的表情。

    “老张，刘公公是我请来的。有一件事我得拜托你们两个。”

    宣府是军镇，镇守太监看似不像江南淮扬之地那么油水丰厚，但刘清这镇守太监这些年也收入颇丰。然而，现如今新帝登基，他当年却是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的路子，可李荣早已经年过八十，张永一招揽，他便立马靠了过去。原以为这趟能顺顺当当戴罪立功，可等到随着进屋，听徐勋把那一通计划说出来，他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心里头惊骇莫名。

    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张永也一样吃惊，可他深知徐勋的秉性，此时根本没费事去说服，歪着头思量片刻就说道：“刘清在宣府这么久，再加上还有我，这点事办起来还是容易的。可真要做成，风险太大不说，不是我说你，你在带兵上还是半吊子，要你出马，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要是让深悉地形的神英领军呢？”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张永本能地说了这么一句，见徐勋不置可否，他知道对方主意已定，忍不住无可奈何地说道，“也罢，我也说不过你。你既是打算刀锋上赌一赌，那我奉陪就是。可就算这样，苗逵那心……”。

    “我亲自去说。”

    身为御马监太监，苗逵早就习惯了外头那整齐划一的巡行脚步声。而此时此刻虽说已经很不早了，可他丝毫没有睡下的打算，依旧背着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大开的窗户外头并没有什么凉风进来，屋子里白天的燥热也尚未完全散力，他那一身单衣裳后头已经隐现汗迹，可即便如此，他那又急又快的步子依旧没有慢下来。突然，他听到门外一阵叩门声，紧跟着就有人唤苗公公，他微微一愣就听出了那是谁，连忙快步上前开门。

    然而，把人让进门后才寒暄了两句，徐勋那一句话就让他一下子沉默了。

    “苗公公，若我能弓出窟子主力，你可能让保国公出动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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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奔袭和诱饵

﻿    狭小的房间里，一盏油灯里那黄豆般的火光正上下窜动着，带动得人影亦是随之簌簌跳动。徐勋摩挲着那把弘治皇帝之前颁赐给他和王守仁一人一把的宝弓，突然用尽全力的拉开了弓弦，许久才将其徐徐复位，一时又回想起了刚刚他和苗逵商量时，这老太监那意味深长的话。

    “孤军深入，险之又险，徐大人你可得想好了。”

    徐勋自嘲地一笑，将宝弓放回桌子上，又取了布来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那把锋刃犹如一汪水般明亮的腰刀，足足老半晌，这才将其归入鞘中，继而就吹熄灯上了床。然而，即便在一片黑暗中，他仍然能听清楚自己那剧烈的心跳，那其中不但有恐惧，隐隐之中甚至还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这次出京完全是被人逼着赶鸭子上架，如果真的想混一混，他大可跟着保国公朱晖的屁股后头就好，料想那位也不至于真的把他赶入什么险地绝地，指不定还会分润些子虚乌有的功劳。可朝中文官虎视耽眈，他没有过人的资历过人的才能，倘若不能抓住如今这机会，那么别人就会自始至终只当他是个幸进的佞臣，他休想通过自己发出声音来，更不要说招揽人手建立自己的班底。

    相比从前在金陵那次空手套白狼的豪赌，这一次他的赌法更大！但既然出了京城，开弓没有回头路，他只能豁出去了！

    想到这里，徐勋突然掀开被子一骨球爬起床来又到桌子旁边点燃了油灯，从行李褡裢中找出了笔墨纸砚，磨开了墨之后，他斟酌片刻，就笔走龙蛇地在纸上写了起来。半个时辰之后，桌上便多出了七八张摊开晾着的小笺纸。他等到墨迹干了之后，将这些——装进了信封用印泥封好，又盖上了自己的私章，旋即把这些一股脑儿塞在了自己枕头下。

    次日一大清早起床，徐勋便唤来了此次带来的一个府军前卫幼军两封信嘱咐立时回京送兴安伯府，另一封信则是吩咐其送刘瑾，随即就唤了安大牛进来，让他派两人护送这幼军回京。等到做完了这些，他方才回房整理了全副行头。

    等出现在苗逵张俊神英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一身戎装军袍之外盔甲一应俱全。见他这幅光景张俊即便已经知道了，也不免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而苗逵则直截了当地说道：“徐大人真想好了？就算那边只有区区两百多的虏寇

    论理咱们精挑细选一千余人，又有左参将神将军领军，怎么也足够把人吃下了。可这世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宣府那边至今未曾有消息过来你真的不等一天？”

    “沙城毕竟在次边之外，打探消息极其不便，这一来二去已经耽误了时间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就真的要劳师无功了。”徐勋顿了一顿，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此行全听神将军指挥我唯马首是瞻，相信神将军多年沙场老将必然能马到功成。”

    昨晚上那番彻夜长谈，神英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可他半辈子戎马，妻妾儿女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就一门心思还想挣一个爵位出来，否则在京城富家翁的日子尽可过得。他唯一怕的就是徐勋人跟着去不算，还要在指挥上头指手画脚，到时候他掣肘重重还得加上要保护这一位，那就真的是打憋气仗了。因而此刻徐勋说出这番话，他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也少不得谦逊了几句，最后才当仁不让地答应了下来。而张俊倒是想跟着同去，奈何他的脚伤未愈，骑马还成，疾驰却是万万不能，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心中总有些七上八下。

    此去只求速战速决，因而全挑骑兵，府军前卫一百，宣府前卫旧兵五百，神英的果勇营五百，只带三天干粮，算得上是真正的轻装上阵。只一半多都是京营团营的兵，从前基本上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事，因而此时牵马预备出发的时候，不少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当上头一个个点名的时候，下头更是微微起了骚动。

    这一个个人名念下来算什么，难道生怕他们临战怯阵偷偷逃跑？

    由于整整一千余人，这些名字念下来竟是整整两刻钟。就在点名完毕之后，徐勋方才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刚刚念到名字的这些，都是此番奔袭沙城的勇士。不论此去是否有斩获，一律赏军饷三两。若是此次有夺回牲畜，全部充作赏格，夺回被掳军民，按人一人给银一两，这些都是今天这点到名字的所有人一块分。此外，斩虏首一级者给银三十两，夺虏寇马匹的赏自用，如有其他收获，全数归己，我也好，神将军也好，全都分文不取！”

    这是他和苗逵等人早就商量好的，但下头士卒全不知情。听到这些，无论是府军前卫，亦或是果勇营，乃至于才吃过一次败仗的宣府前卫兵马，一时间全都激奋了起来，甚至有大胆的嚷嚷着此话当真。然而，徐勋却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一字一句地说道：此外

    ，赏格绝不折色，一概发现银！”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真正激动了起来。朝廷的军饷素来都是白米加上折钞，间或还会发上许多乱七八糟用不上的东西，而偶尔有的赏银说是现银，但到了下头军士手中，上官克扣何止一道，现银变成白米白面还是好的。各种各样的鼓噪随着这话开始此起彼伏，无非是质疑这番话真假。面对这乱糟糟的景象，徐勋丝毫没有解释，那一百名隶属府军前卫的军士就七嘴八舌向身边人宣扬了起来。

    “咱们家大人向来说话算话！咱们进府军前卫总共还不到一个月，可皇上登基槁赏亲卫扈从，咱们都是全数拿到手的，一文钱都没少！”

    “要不是那些幼军小家伙们武艺还没操练齐全，他们肯定是傲傲叫着要去。啧啧，想当年就是在先帝面前一操练，他们一个个得了多少好处，大人一个子儿都没克扣过！”

    “跟着咱们大人，绝对不用担心好处！”

    对于这些拨在自己府军前卫麾下不到一个月的十二团营兵，徐勋不但让他们经历过那些烦躁的训练，也让他们体会到了不同凡响的好处，因此这会儿他们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宣传机器。而在这些口口相传的游说之后，徐勋又轻轻拍了拍巴掌，后头竟是四个幼军吃力地抬了一个箱子出来。等箱子落地，他上去一把掀开了盖子，一时间又是一片惊叹声。

    “之前说的每人三两银子现在就发下去，至于剩下的赏格，就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来领！”

    当一个个人揣着银子心满意足地归列之后，徐勋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最初他们脸上的阴霸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掩不住的兴奋和杀气。尽管这是白花花的现银激发出来的，但他也并没觉得有多大挫败，只看了神英一眼，退后一步将地方让给了这位老将。而神英也知道士气可用，三言两语训过，又是一两句多年不说的粗话，自然更把气氛撩拨了起来。

    当这千多人一个个上马疾驰了出去，今日来送的苗逵和张俊却并未挪窝，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双双转身，一不留神竟是左右打了个照面。苗逵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张俊受伤的脚，这才袖着手施施然说道：“要不是张总兵足伤尚未痊愈，这次想来也少不了你一个。只不过咱们也不是光闲着，这么大动静，鞑子的奸细不会察觉不到，所以咱们得做些预备。此外，还得帮神将军和徐大人准备些援兵。，、

    “援兵？”张俊心里本能地一紧，“苗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张总兵虽说败北，但好歹也是一力和虏寇交战过的，总不会想着大军就这么泡在宣府和万全干等着虚耗钱粮。弘治十一年之后，马市一开就关，再加上朝廷屡屡严厉查禁往北边的贸易，再加上那位小王子正筹谋着将左右翼六万户全部置于察哈尔汗庭之下，如果知道徐勋这么个天子宠臣竟然亲身冒险前往沙城，你说他们会怎么着？”

    张俊在最初的呆愣过后，一下子恍然大悟，脸色也一下子变得煞白一片。瞪了苗逵好一会儿，他方才沙哑着嗓子道：“怪道苗公公会撇下宣府那样安稳的地方一路跟着过来，原来竟有这样的打算！徐大人乃是天子信臣，你竟然敢拿着他当诱饵，你就不怕……”

    “怕皇上怪罪？”苗逵哂然一笑，直接替张俊把话说完了，旋即才眯缝了眼睛，“保国公那个人咱家最清楚，谨小慎微不是大将的材料，不会轻易出兵。既然如此，把虏寇大军诱了出来，加上徐勋也在其中，难道他还敢继续不动？这是徐勋那小子想的主意，他小小年纪便有这样天大的气魄，咱家佩服他，所以这一回当然会帮他把这计给圆了！”

    站在那里的张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竟然不是苗逵的私心，而是徐勋的主意！

    惊骇归惊骇，但张俊带了一辈子的兵，很快就明白木已成舟，咬咬牙就索性豁了出去：“事到如今，苗公公吩咐吧。只要是我能做的，必然万死不辞！”

    “张总兵就不怕咱家公报私仇？”苗逵见张俊铁青了脸不说话，不由得哈哈大笑，“好，你有这样的觉悟，那咱家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道是张永刘清上哪儿去了？张永刘清是去了大同！如今这剩下的人全数留在张家口堡，归你管带，咱家带亲兵一百，这就去万全右卫城！真要是把鞑子大军给诱出来了，其他援军接不上，那得万全右卫城的陈雄先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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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闲园探幽寻好词

﻿    朝中因为小皇帝的一再乱出招而乱成一锅粥，但也不是所有宜员都在跟着连轴转，至少在家养病的原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日子就过得舒坦得很。他遭人弹劾之后，马文升一再上书解释作保，又亲自挽留，可他还是对吏部告了长病假，那些登门相劝的友人见他过得闲适自如，那到了嘴边的劝说自然全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天，又是一个友人登门之后，张彩却有些坐不住了。朝中上书推举有军略的官员，他的名字赫然在其上。他虽是曾经上书奏过甘凉军事，可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在吏部文选司一步一个脚印地熬资历，整天便是研究那些外官京官的资历考评等等，对于军事方略早已大不如从前，这又是谁翻了旧账出来？

    想不通的事情郁积在心中难受，他便索性出了门散心。京城大居不易，他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自然不可能如大佬那般前呼后拥的做派，便只带了一个小厮随行。在西四牌楼附近一路逛过去，他专挑那些卖字画文房四宝的和卖书的进去，不一会儿那小厮手中就拿了好几把折扇和一两个画轴。就当他自觉心头渐渐舒畅，慢悠悠地从一家店里出来，却不料一辆马车正好从身前驶过，只差一丁点就撞着了他。心有余悸的他正站在那里大皱眉头，一旁小厮就突然出声叫道：“老爷，地上落了一块帕子。

    “帕子？”张彩微微一愣，低头一看是块粉色的罗帕，沉吟片刻就弯腰捡拾了起来。入手一看，便只见那帕子左下角绣了一朵淡雅的牡丹，而背面则仿佛是用描眉的黛石写的两句诗词，一瞧之下立时看住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忍不住读了数遍，脸上那表情一时精彩十分。虽说入仕为官之后，大多数人纵使有诗词也都是应制的馆阁体…对别人也常常不屑一顾地说诗词小道不值一提，可真正看到名句，却总少不得有些技痒。然而，他反反复复吟诵了几次，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接续，竟是一个人攥着块帕子在那呆呆出神…浑然没察觉到背后的小厮已经呼唤了他好几回。

    良久，只觉得面前有人，张彩这才一下子惊醒过来。定睛一看，却见是个面目老实的小幺儿，他正奇怪，却不防对方对他深深一揖：“这位老爷，我家主人刚刚马车过去遗落了一方帕子，差小的回来找寻。小的不合发现是您捡了，不知道是否可以赐还？”

    听这小幺儿说话清雅…又称这帕子是自家主人所遗落，张彩顿时生出了探究的心思，攥着帕子却不交还，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既说是你家主人遗落的帕子，可有什么记认？”

    那小幺儿急忙说道：“我家主人说…帕子左下角绣着牡丹，背面还写了一首诗。”

    “什么诗？”

    “这………………”那小幺儿愣了一愣，这才摇摇头说，“我家主人不曾说，小的也不知道。”

    “你说不出来，那我怎还给你？”

    虽已五十出头，但张彩保养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再加上为人极其注重边幅…自然更显气度威仪。那小幺儿仿佛慑于张彩这容光，讷讷辩解了两句之后…一时赌气说道：“那老爷就随我去见我家主人好了，他必然记得那诗词，那时候您总该还了！”

    粉红罗帕再加上那两句让人满口余香的妙－词，张彩自是欣然应诺。见自家小厮拿着一大堆东西，他便径直打发了人回去，自己则是跟着这十四五岁的小幺儿前行。及至这小幺儿径直去了熙熙攘攘的羊肉胡同一家车马行雇了一辆车来，他不禁微微有些诧异，扬了扬眉便问道：“难道你家主人住在城外？”

    “不错。”

    见那小幺儿依旧有些气鼓鼓的，张彩不禁有些狐疑，可他如今赋闲在家，这探秘寻奇的心思不知不觉占了上风。于是，思来想去，他还是耐心坐了下来。等马车出了宣武门，没走多远就在一处大宅邸外停了下来。下了车的他站在门口一看，四下又一望，顿时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那次王守仁讲学，他也来凑过热闹，这地方自然不会认不出来。只事隔不到一个月，此地瞧上去就已经大变模样，内中隐约传来士子对诗的人声不算，外头也不如之前全都是各色摊贩，对门一家中，隐约可见好些身穿华服的富商大贾。

    面对这气派，跟在那小幺儿后头进了那座大宅子的他少不得存了几分留意。让他意外的是，外头一道墙之后，里头便是大片还未刚刚平整过移栽了几丛花草，堆上了假山的花园，草亭石桌石凳样样齐全，十几个士子正在那慷慨激扬地纵论古今诗词，他远远一张望就认出了一个大大有名的人来。不是现如今在这京城大肆鼓吹复古的李梦阳还有谁？

    “听听昌谷的这首《榆台行》……榆台高以临匈奴，匈奴之罪罪当夷。战不利，师被围。师被围，士粮，渴无浆。拔剑仰天诀，壮士饿死亡。弃尸不保，蹂藉道嗟尔从军之人，行不来归奈之何？心伤悲！”

    大声读完这一首之后，李梦阳便义愤填膺地说道：“现如今增援的大军已经开过去数日，可至今仍不见有什么出师的动静，每日里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钱粮，这叫什么？这就叫畏怯不前，这就叫尸位素餐！户部韩尚书已经在人前痛心疾首好几回了，为的就是这些蠹虫！从前我还觉得那徐勋仗着皇上窃据高位，如今他还知道上万全右卫城侦缉虏寇下落，怎么看来都比保国公朱晖之辈要有志气得多………………”

    李梦阳说着说着，冷不丁瞥见那边厢经过的人，微微一愣后就认出那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张彩之前被劾求去，在中下层官员之中风评极好，因而他立时对众人打了个招呼后大步走了过去，对揖行礼后就笑吟吟地问道：“西麓先生今日好闲情雅致，居然来一游闲园？”

    “闲园？”张彩起初在宅邸之外见不曾垂挂门匾，此刻听到这名头不禁目露异彩，“这名字一听便是闲云野鹤，倒是好地方！”

    “当然好地方，而且最可贵的是主人一边造这大园子，一边不禁人进出，门口设守卫却只为阻闲汉自己深居内中一处独门小院，其余偌大的地方都白白给人游览赏玩，再加上附近有的是酒楼饭庄，正是起诗社会文等等的最好地方，也省得在家里局促，今天我就邀了徐昌谷何白坡几个在这里以之前的大战为名起社。对了，西麓公此来是…………”

    张彩见那边厢其他几个人也都过来行礼相见，知道这些人口口声声的榆台匈奴，说的却是之前激战的虞台岭和小王子诸部当即拱了拱手笑道：“各位是诗社雅兴，我却是探秘寻奇的雅兴。今天不合听到了两句妙词，所以来探寻探寻作诗的人。”

    “哦，什么好诗？”

    张彩和这些人起码相差一辈，自然不会把袖子里那一方罗帕拿出来只含笑吟了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见这七八个人一下子都眼睛大亮，他心中了然这两句并不是这些自诩才子的人所做，一时心中大定，索性对那小幺儿打了个眼色，悄悄撂下这几个人退走了。待一路到了最里边，他就只见好几拨巡行家将一时面露异色。

    “你家莫非是军中人士？”

    “我家主人的祖上是军中宿将。”那小幺儿答了一句见张彩面露讶色的同时，隐约还有几中探幽寻奇的喜色便闭嘴不再多言了。一直把人带到最深处的一座竹林，他指着竹林中掩映的那一座小院说道：“这位老爷请等一等，且让我去禀报一声我家主人。”

    眼见那小幺儿到了门前隔门大声禀报，须臾内中就有一位妈妈出来，张彩一面暗赞这内无前尺应门之僮的治家严谨，越发断定这家主人是一介女流，好奇的心思就更重了。因而上了前去，虽是那妈妈径直说出了那两句诗，他却仍不肯轻易还帕子，执意请教这诗的作者。这来来回回扯皮好一会儿，直到内中终于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接续了全诗，他才脱口而出赞了两句，就这么转身去了。

    他这一走，李庆娘目送阿宝把张彩送出去了，这才舒了一口气，立刻反他进了院子。见刚刚吟诗的如意还在那张望着，她伸手在人面前一晃，见其这才收魂，她少不得拉了人回屋子，却是看也不看慧通，只含笑对居中坐着的徐良和沈悦施礼道：“看这张彩的性子，这几日一准会继续来探幽寻奇。”

    “这就叫投其所好。”慧通见李庆娘不理会自己，不禁有些牙痒痒的，说就一句之后遭了一个大白眼，他也不以为忤，只笑眯眯地说，“他如今在士林之中名气很不小，这般进进出出，必然也有人会跟来，而且再碰上李梦阳他们几个爱诗成癖的，这就算名气打出去了………………”

    这话还没说完，沈悦就忍不住嗔道：“这诗是徐勋之前一路打马送回来的，就这么散布到外头去了，他回来之后指不定要怎么兴师问罪……舅舅，家里还有徐勋做的诗么？”

    徐良见慧通和李庆娘也都盯着自己，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里忍不住把徐勋骂了一通。这臭小子果然是要逼的，平时人人都以为他没读过书，结果这写给女人的诗倒一写一个准！

    想到这里，他不禁无可奈何地说道：“这小子在家里从来没做过诗，要逼就只能去逼徐经捉刀代笔了。料想他这大名鼎鼎的才子，总比这小子胡诌的诗强些……”

    一家子人正在绞尽脑汁商量着如何继续使计诱张彩上钩，众说纷纭一时也没个结果，外头突然就传来了阿宝的声音：“老爷，金六哥来了，说是少爷让人送回来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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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志同道合

﻿    这刚到宣府，家书才送回来过一次，怎么突然之间又送了信回来？

    屋子里几个人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这李梦阳都已经知道了徐勋自请前往万全右卫城，而皇帝也已经准了，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须知这消息原本就是慧通为了造势，请示了谷大用之后，亲自对西厂的下属们布置下去的。现如今这信能送到兴安伯府，必然是先行查验过，可慧通人就在此处，那查验的地方就不问自知了。

    想到这里，徐良便第一个站起身来大步出了门去。他这一走，慧通自然就不吭声了，而沈悦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揉着帕子满心不安。尽管宣府那边一直都太太平平，仿佛虏寇一击远遁，可那些来去如风的鞑子最是难以预料，谁知道他们会从哪个地方再窜出来？再说，徐勋本就是从来没上过阵的，这要是有什么万一……

    她突然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都赶出了脑海。见慧通亦是在那攒眉苦思，她忍不住出口问道：“大和尚，徐勋是不是已经上路去万全右卫城了？”

    “消息还没到，但算算日子，估摸着差不多。”

    慧通随口应了一句，见门帘一动，竟是徐良回转了来，他立刻蹭的站起身上前，还没发问，就发现信是分着两封的，不禁打趣道：“看来还是老规矩，他还倒真的是又惦记着老子，又惦记着媳妇。”

    徐良刚刚从金六口中只得知是三名军士一块上门送信，问不出别的，也就匆匆拿着信回来。此刻，他也没理会慧通这戏谑，笑着上前把一封信递给了面色微红的沈悦，旋即就坐下身来直接撕开了信封。然而，取出信函只看了没两眼，他就一下子面色大变，竟蹭地再次站起身来。不单单是他，沈悦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小子……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慧通被两人这一惊一乍一吓，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忙快步走到徐良身边探头去看那封信。李庆娘虽是起步慢些，可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两人都是眼力极好的，匆匆一扫就大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时间全都陷入了呆滞之中。

    徐勋竟然是跟着神英率了千余人出次边，径直往沙城去了！

    尽管那一瞬间忍不住骂了出来，但徐良还是第一个回过神来，胡乱把信往封套里一塞，旋即就强笑道：“神英这人我多少知道一些，领兵多年也打过不少硬仗，如今廉颇虽老宝刀却不老，有他领兵，应该总有几分把握。那臭小子做事总是谋定而后动，不至于把自己陷在险地的，咱们不用为他担心。”

    沈悦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安心的话，咬着嘴唇许久才点了点头。等到深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强定下神来，她就开口说道：“他在外头冒险征战，咱们在家里总不能一事无成。张彩的事情若是能有进展，他回来之后也能有个惊喜。”

    慧通见气氛僵硬，也跟着打哈哈道：“不错不错，这事情做成了，他回来之后咱们也能有个交代。我已经下死力打探过了，张彩最爱的是有夫的罗敷，这一茬容易得很……”

    “若想要他真心实意，投其所好就不能用这种旁门左道。他不是说深通军略吗，徐勋现如今就在外头征战，能不能在这两点上头拉一拉？若是能有办法把他们拉到一条线上，这到时候便好办了。”

    沈悦本能地厌恶用美人计，否则也不会宁可把徐勋写给自己的那两句诗拿去当诱饵，而不是听慧通的径直安排一个有夫之妇，让张彩落一个把柄在人手中，此刻见自己一番话说得慧通心有所动，她便又说道：

    “从前我爹名下的一家首饰铺里，一个老匠人手艺绝伦，别家探知他只爱杯中之物，由是搜罗了好些极其稀罕的美酒投其所好，趁其一时贪杯做坏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挑唆着想要把人挖走，可老匠人最后反而翻了脸，宁可向我爹请罪赔钱，也不愿意走人。这真正有一技之长而为人又傲气的，宁可你明打着招牌招揽，也最讨厌别人用那些下作手段延揽人，尤其是读书人，让他心里搁下心结就不好了。”

    慧通立时醒悟过来，当即一拍巴掌道：“不错！美人计万一有拆穿的一日，到时候他只会觉得自己不受敬重，反而生了嫌隙。他既是有将略，又一度受人推举，不如设法让他上书议一议徐勋好说坏，这就算是搭上关系了……等等，若是让他因此受些诘难曲折……”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笑着对徐良拱了拱手，又冲着沈悦嘿然一笑道：“沈姑娘这可是提醒了我！这样，诗词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但还不妨继续引着张彩到这里来，吵架也好争辩也好，只要能在这里，就能继续把这地方打出人气来。最近李梦阳来得多，这里聚集的士子也多，毕竟，皇上才刚登基，谁都想有个名头日后科举容易！”

    徐良和沈悦收到徐勋的信时，刘瑾也同样收到了徐勋的信。那一封信里头除却一张给他的纸片，还有一封比给徐良和沈悦厚得多的信中信。小纸片他让旁边一个心腹小火者给他念了，上头言简意赅说了出兵沙城，里头的信中信却是鼓鼓囊囊，摸着厚厚一沓。按照刘瑾从前的习惯，那当然是拆字没商量，可刚刚看完了那张全是大白话的小纸片，他就有些犹豫了。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军情——而且徐勋胆子太大了，这样贸贸然出兵，无论胜败都会引起莫大的议论，他要拆开这里头给皇帝的密折，有些事情到时候就讲不清了。可他要是不转呈，徐勋近来和谷大用走得近，谷大用掌着西厂亦是可以随时面圣，那就反倒落在了别人后头。

    想到这里，刘瑾随手把那一封信中信拢在了袖子里，径直往外走去。钟鼓司在皇城东北角，出了北门顺着道往西走，越过内府供用库就是司礼监。每当经过这里，见到那些出入不绝的大小太监亦或是杂役小火者，刘瑾就会每每生出一种殷羡来。这会儿路过那坐东朝西的大门，他依旧驻足片刻，扫了一眼内书堂前头那几棵郁郁葱葱的松树，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不是内书堂出来的就不能掌司礼监，他就不信这破规矩他打破不了！

    刘瑾一踏入承乾宫，就听到里头一片热闹，叫好声鼓劲声不绝于耳，其中声音最大的赫然是朱厚照。多了个心眼的他对上前引路的小内侍一问，这才得知朱厚照新挑了七八个身材壮健的小火者为答应，此时正在看人相扑。于是，他眼珠子一转，一招手把后头跟着的随从叫上来了一个，低声对其嘱咐了几句。等人一溜烟往外跑了，他才跟着那小内侍入内。

    到了后头院子空地上，他就远远望见朱厚照一张藤椅坐在屋檐下，旁边的内侍有的打扇，有的张伞盖，而朱厚照自己则是一面拿着削好的蜜瓜往嘴里送，一面在那大声叫着使劲。当其中一个小火者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对手掀翻在地的时候，这位小皇帝更一下子跳了起来。

    “好，赏！”

    听到两个字，那小火者立时眉飞色舞，一下子趴下来连磕了好几个头。这时候，瞅着空子的刘瑾方才步伐轻快地上了前去，笑吟吟地在朱厚照座前站定。他正待行礼，朱厚照就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免了免了，这又不是外头，那么多礼数干什么！”

    “皇上还是和从前一样，最爱这种军中搏戏。”

    “那当然，比起那什么歌舞来，还是相扑和骑射来劲！不是朕夸口，就他们这点本事，朕一个能打翻三个，要比骑射他们更加在一块也不是对手！”朱厚照一下子眉飞色舞，旋即就唉声叹气地说道，“只可惜徐勋一走，朕这骑射就找不着对手了。”

    “徐大人要是听见这话，知道皇上如此念着他，定然不知道怎么高兴！”刘瑾见轻轻巧巧就把话题兜到了徐勋身上，便顺杆儿笑容满面地接上说道，“好教皇上得知，徐大人又有信送来了，所以奴婢这才紧赶着捎了过来。”

    “又有信？快拿来朕看看！”

    朱厚照立时伸出手去，见刘瑾从袖子中摸出了东西，他不由分说劈手夺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当场撕开，一把掏出了那厚厚一沓信笺。然而，只看了第一张，他的眼睛大亮，竟是看也不看这已经开始的下一场相扑，径直转身急匆匆进了承乾宫正殿。刘瑾见一应人等都有些无所适从，撂下一句尔等继续，这就追了进去。

    进了正殿明间发现没人，他便直接挑帘子进了东暖阁。果然，窗边的紫檀雕二龙戏珠纹样的矮圈椅上，朱厚照已经坐下了，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信笺，连他进来都没注意。对于小皇帝对徐勋的这般宠信，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妒忌，但旋即就笑眯眯上了去侍立在一旁，又微微低下身子凑过去看那上头的内容。

    他没上过内书堂，旁人都以为他大字不识几个，然而，想当初他六岁就被太监刘顺收养，这位一心打算多几个干儿孙照应家里，在他身上也下了点功夫，那些对仗整齐的骈文他是没办法，可简单的读写却是一丁点问题都没有。即便如此，他仍是读写都让人代劳，要看的就是底下人对他是否忠心。而徐勋给朱厚照的奏疏正是那清楚明白的大白话，他随着朱厚照一张一张看了下来，待到完全看明白了，他止不住心里一阵骇然。

    老天爷，这还不止是去打沙城！

    “朕果然没看错他，先帝果然没看错他！”

    朱厚照攥着那一沓信笺，终于兴奋地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激赏的红光，“此事若是给他做成，朕倒要看看朝中那些老大人们还有什么话说！刘瑾，你盯着司礼监，若有宣府送来的消息随时回报，这要是朱晖还不出兵……朕就亲自去宣府催着他出兵！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个和朕志同道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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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里应外合的奇袭（上）

﻿    大阳—落山，牛羊归圈牧民回家，草原上不但凉了，也随之安静了下来。然而，沙城中由于驻扎了两三百号人，而且还有不少被掳的汉人，尽管入夜，上上下下仍然颇为喧闹。

    此时此刻，外头一处岗哨上的短腿汉子回头瞥了一眼，舔了舔哨唇便殷羡地说道：“那老巴图倒真的舍得，这一出手就是几百只羊，为的居然只是给他那哑巴孙儿寻个安身之地。”

    “你懂什么，永谢布万户那位亦不剌太师那是多高傲的人，既然瞧不起那哑巴，就是这老巴图再送一倍的羊，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那时候等老巴图死了，他说不定会被贬成奴隶，那时候别说老巴图的羊，就连哑巴那人都是台吉的，要我说那老巴图还是聪明人！”

    说话的年长汉子咂巴着嘴，却是也有些眼红地望着沙城那边：“之前一直都是烤饼，如今有了这几百只羊，吃食就宽裕多了。就算分给我们的大多是骨头，总比没有的强。”

    “原本嘛只是骨头，可是有那哑巴，咱们总算还有点口福……”。

    两人说笑了一阵，年长汉子突然看到一个黑影从一边窜了出来，立时本能地一把抽出弯刀喝了一声什么人。然而，待到认出那张憨厚的脸，他顿时释然了，因笑道：“你这哑巴，总是这么神出鬼没，吓人一跳！”

    矮脚汉子就不像同伴那样矜持了，他几乎快步走上前去，因见哑巴呵呵一笑，从背后掏出了一包东西，他便立时抢了过来，待给那年长汉子打开一看，见里头赫然是一大块烤得金黄的羊腿肉，两人立时眉开眼笑，立时冲哑巴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吃了你好几天酒肉，放心，将来我们会照应你的！”

    哑巴仿佛能听懂似的憨厚一笑，又掏出了一个皮袋子递过去。矮脚汉子连忙熟门熟路地接了过来，拔出塞子一闻，他就更加满意了，竟是使劲在哑巴的肩膀上拍了拍：“好样的，将来到了我们郭尔罗斯部的草场，我送你一顶帐篷！”

    这等空口白话的许诺仿佛让那哑巴很是高兴，竞手舞足蹈了一会儿，旋耻憨憨一笑方才转身冲着沙城的方向走了。他这一走，岗哨上这两个汉子就更没了警惕，对坐之下一面一人一口轮着喝酒，一面在那撕扯着香喷喷的羊肉，到最后都不禁有些微醺之意。

    “可惜了……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哑巴，回去顶多就是打杂喂马放放过．”。

    这一处岗哨上的两个人醉意朦胧，其他几处也陆陆续续上演着这一幕。钱宁借着老柴火那一手烤羊的绝学，不断把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偷出来往各处送，再加上自己此前绑在羊肚子上带进来的酒，一大圈转下来赫然是满身大汗。尽管前头一连数日夜里一丁点动静都没有，可说是做了无用功，可他丝毫没有气馁。

    他相信，只要他那位大人得到那些人的回报，凭那最会抓机会的性子，就一定不会这么眼睁睁看着！

    郭尔罗斯部的脱火赤正在大汗金帐，率队驻守沙城的乃是他的大管家阿古拉。阿古拉这名字意味着山岳，乃是脱火赤的父亲给他起，然而，平时在主人面前，他人如其名，宛若岿然不动的山岳，可如今主人不在，他是这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首领，自然就不会那么老实了。尤其这次被掳的汉人当中有不少妇人，他看着食指大动，索性挑出了十七八个还年轻的来，给巴特尔、两个百夫长和几个在主人面前有些体面的十夫长各分了两个而自己则是五六个人轮着伺候，稍有不顺就是一顿皮鞭，那种畅快自是让他飘飘欲仙。

    这会儿酒足饭饱之际，他一时又觉得小腹下头热力上涌，可前头那几个已经让他玩得有些厌弃了，于是索性出了帐子，就这么带着两个护卫沿路走。只要是瞧见那些用绳子串起来的，他便亲自举着火把照一照头脸，可一大圈转下来发现大多是又黑又瘦又老的，扫兴之余却又发了狠，决意非揪出一个头脸齐整的。就在他又踢起几个蜷缩在那瑟瑟发抖的妇人时，却突然发现其中一张又脏又黑的脸下头，赫然露着一截白哲的脖子。一瞬间，他眼睛一亮，伸出手去就把人拖了出来。

    “啊！”

    钱宁才刚从外头回来，就发现那大管家阿古拉一把从那些被俘军民中拽起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一面叫唤，一面拼命挥舞手脚反抗。这一幕他这些天都已经见得多了，再加上他打小被太监钱能养大，比这更乌七八糟的勾当也不知道见识了多少，这心肠说是比铁还硬都不过分。生怕自己撞破好事之后引来什么麻烦，他蹑手蹑脚正要后退，却不防那被阿古拉抓着的女子突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挣脱了n只听那阿古拉发出了一声惨叫，而那女午却偏偏好死不死地朝自己这边跑了过来。

    “哑巴，给我伞住她，我重重有赏！”

    钱宁正犹豫，听见那边夫喝，尽管他听不太明白，但知道总不脱那么一回事，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掣出了腰中那把弯刀。眼看那女子跑了过来，他忍不住在肚子里念叨道：“要怪就去怪鞑子，别怪我！”

    然而，他才故作笨拙地操刀往那女子拦了过去，随即却骇然发现对方竟直冲着他的刀子迎了过来，那架势竞是一心求死，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

    被掳劫的宣府军民当中，行动迟缓的妇人就占了大多数，要真按照那些儒家宣扬的礼法，这些人就该全都自绝以保清白，可这些天他冷眼旁观，尽管阿古拉等人横加施暴，可真寻死的却没有一个。电光火石之间，他心里不知道怎的窜出了一个念头，竞是在要紧关头收了收刀势，但仍是一刀砍中了那女子的右肩。只见人闷哼一声，就这么径直倒了下去。

    “蠢货，混账！”

    阿古拉见那哑巴傻呆呆地站在那里，而那女子则是软软倒在了地上生牙不知，肩上的血溅得满头满脸都是，看上去异常狰狞可怖，他不禁气急败坏地冲着哑巴就是一巴掌抡了过去。眼见哑巴被打飞了，他立刻蹲下身去探那女子的鼻息，见气息微弱仿佛没多少活头了，他不禁气咻咻地上去又踹了那哑巴几脚。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老巴图的声音。

    “尊贵的阿古拉管家，烤全羊已经好了……啊，这如．”。

    “你养的好孙子，坏了我的大事！”

    阿古拉扭头怒瞪了一眼老巴图，见两个护卫上来讷讷请罪，他懒得理会他们，怒气冲冲转身就走。而老巴图等到两个护卫也追上去了，他这才心惊胆战地上去搀扶钱宁，又小声说道：“钱爷，这是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尽管周围没别人，那女子也决计被自己一刀砍晕了，但钱宁仍然只是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只擦了擦出血的嘴角，脸上露出了一丝杀机。等站起身来，尽管四周并没有旁人，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满脸血迹的女人，仍是谨慎地只对老巴图做了个手势，等把人赶走了，他才二话不说地上前架起了人。

    他尽挑这几天探明少有人走的路，顺顺利利把那女子搬到了一处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民宅中，这才从背后拿出一个皮袋。一把撕开她肩头处的衣裳用皮袋里的水简单冲洗了一下。

    发现除了这一处看似恐怖的刀伤之外，那白暂的肩膀下头，隐隐约约可见一座浑圆高耸的玉峰，他一时不禁怦然心动。尽管他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这会儿仍然竭力扭过了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之后将其中药末小心翼翼敷在了刀伤上，他就坐在那里沉思了起来。

    算算日子，消息怎么也该送到了，按照他那位大人的心性，怎么也不会就这样眼巴巴地等着。可如果要来就得快一些，他的酒用得差不多了，药也差不多了……

    就当钱宁打了个盹苏醒过来，站起身打算走的时候，突然身子朝右边一闪，紧跟着，就只听铮的一声，他就看见一旁那残垣上闪过一溜金星，竞是一把锋锐的短匕。见那女人不顾右肩的刀伤，奋力挥动右手去抽那扎进砖缝中的短匕，他没好气地伸手一抄她的手肘，就这么一横一截，只听叮当一声，那短匕立时落地。眼见那女子状若疯虎仍要找他拼命，他不觉恼将上来，一拧之下将其右臂扭脱了臼，继而就重重一拳击在了她的小腹上。

    等到见其痛苦地瘫坐了下来，他瞥了一眼正要往外走，突然只听得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了阵阵喊杀声。他一惊之后立时大喜，正要往外冲，这脚下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扭头看见又是那个女人，他不禁好生后悔自己一时间动了善念，下一刻就听到了老巴图用蒙语叫他的声音。他当即鼓动双颊发出了一阵声音，不多忖，就只见老巴图循声找了过来。

    “钱爷，钱牟，力该是咱冉的大军来了……”

    老柴火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只见眼前一花，竞是一样东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见是钱宁正恼怒地看着自己，他这才发现地上尚有一个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泄了底，一对面如死灰。

    “今天就饶了你，如果还有下次，你自己知道下场！看好这女人，别乱跑，否则乱军之中我可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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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里应外合的奇袭（下）

﻿    “敌xi！！

    “是明军！”

    “四面八方全都是火把，看不清有多少人！”

    当钱宁飞快地奔跑在这座废城当中的时候，就听到四面八方都是蒙语嚷嚷。尽管跟着老柴火è补了一阵子蒙语，可他也就是通几句最简单的曰常对话，平曰里都是充哑巴蒙混过去，这种时候到处都是嚷嚷声，他那点半吊子都算不上的水平就怎么都不够用了。

    然而，大约是他前几曰的憨厚深入人心，眼看嘴角还肿着的他拼命往阿古拉那边跑，竞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拦一拦。不少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都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同时躲避天上掉下来的莉u箭。毕竞这里已经靠近察哈尔汗庭，谁也没想到突然有大明军马窜出来。

    钱宁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梭，一溜烟到了阿古拉面前时，他也不管这位拖火赤诺颜大管家怎样恼怒地瞪着自己，手舞足蹈了一阵子，就突然自顾自伸手去灭一旁的火把。阿古拉原本更加恼火了，可再一细想自己在明对方在暗，立时眼睛大亮，忙高声叫道

    “熄灭火把，熄灭火把！”

    此时四周掉下来的箭支更多了，甚至隐隐约约还有一两支火箭，更是激起了阵阵惊呼。当听见熄灭火把的声音，不少脑袋还未清醒的军士慌忙照做。眼看着一支支火把被手忙脚乱地熄灭，整座沙城废城当中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沙城之外的一处小土丘上，和神英并肩策马而立的徐勋见不远处突然昏暗了下来愣了一愣不进开口说道：“这些鞑子昏头了？这时候熄灭火把有什么用？”

    “他们昏头岂不是我军的福气！而且刚刚那几个斥候轻轻巧巧就拔掉了鞑子的岗哨，这才能够不声不响摸到了这里，实在是万千之幸！”神英带

    ing打仗这许多年，不由得也有几分迷信，今夜见处处都是好兆头，他只觉得把握大增，一时就对一旁的心腹亲

    ing喝道：“传令下去，全军预备突击！”

    就当他这一句话出口，沙城那边突然传来了好一阵喧哗嚷嚷

    紧跟着刚刚熄灭的灯火又亮起了好些，可随之而来的鼓噪声就越大了。神英身边一个精通蒙语的亲

    ing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突然脸色大变地禀报道：“他们在嚷嚷说，阿古拉死了，巴特尔死了！”

    “阿古拉死了？巴特尔死了？”

    徐勋正咀嚼着这两句话的意思，此番跟他出来的那刀疤脸立刻又惊又喜地叫道：“一定是钱爷得了手！他之前就说要和老柴火混到沙城里头去打探动静，前头我们经过兴和废城的时候那些人都说没见着他，肯定他如今还在里头！”

    神英心下不以为然，可当着徐勋的面，却有意卖个面子，当即笑道：“要真是这个钱宇干的，他这一回就真的是立下大功了……”

    “神将军，趁敌大乱还请立刻攻击，另外再传令下去若是有人自称是府军前卫千户钱宁的，让他们接应一下！”

    尽管徐勋打断了他，但这会儿神英心情大好，当然不会计较这些，立时再次下了军令。因此次乃是夜战，神英和徐勋便把府军前卫、果勇营和苗逵那御马监亲军全都散在了外围精戒，主攻的却是张俊麾下那些宣府前卫，以及吴大海那百多放回来的败军中精挑出来的三十余人。此前两人对这些人大肆宣扬过斩首之功加倍计算

    再加上这会儿城中已乱，这三四百原本自忖是充作夜xi死士的军士自然信心大增，而且他们是骑

    ing不假，可下马步战远胜于马上骑射。倏忽间，沙城废城之内就传来了无数喊杀声和

    ing刃交击声。

    一整个夜里，尽管并不曾投入所有

    ing马，可因为沙城废城早就没了城门，前锋的

    ing马乃是分

    ing几处，按照一个个五人小队分头前进，靠口令识别敌我进展慢却一直都有好消息。

    尤其当得知乱中被杀的阿古拉是郭尔罗斯部诺颜拖火赤的大管家，而巴特尔亦是此番真正带

    ing的人，徐勋和神英更是为之大喜。等到天亮时分，夹多的

    ing马开始陆陆续续五个一组地进入废城城中原本就已经七零八落的抵抗很快就镇压了下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沙城之中已经是换了主人。原本用绳子串着的宣府军民换成了前几曰还趾高气扬的鞑子，这种天差地别让不少自忖再不见天曰的百姓们大为失态。有人冲着在城中打扫战场的军士们砰砰砰直磕头也有人对那些鞑子拳打脚踢xiè愤，更有人大哭大笑。至于那些曾经被阿古拉和那些百夫长十夫长等等玷污过的妇人们则是瑟缩地挤在一块，脸上看不见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多的是茫然和无所适从。

    连夜的激战，城中那几顶供阿古拉以及百夫长十夫长之类居住的帐篷也早就被毁得不成了样子，再加上沙城之中shi横遍地，徐勋无意考验自己那点克制功大，索性就只在外头临时扎了个营。—宿没睡的他席地而坐，颇有些困倦，然而，当他看见浑身上下xuè迹斑斑的钱宁大步进来的时候，仍是情不自进地站起身来。

    “卑职参见大人！”

    “好，好！钱宁，这一次你当居奇功！”

    自正统十四年造赏功牌以来，

    ing部论功分奇功、头功、齐力，最初都指的是对战瓦剌建下的功勋，这当然是因为当时瓦剌也先乃是大明最大的敌人。如今虽说瓦剌式微，而达延汗巴图蒙克君临漠南蒙古，可论功的规矩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所谓奇功，指的是挺身突阵斩将夺旗，和钱宁此番功绩乃是正好相合。

    钱宁见徐勋果然丝毫不追究他贸然离开万全右卫城的事，心中如释重负的同时亦是一阵狂喜，但却仍是单膝跪在那儿谦逊地低头说道：“都是大人简拔栽培，卑职不敢居功！”

    昨夜神英虽不曾身先士卒，可也听说了虏kou群龙无首的乱状。即便如此，大军仍然付出了七十六人阵王，一百余人轻重伤的代价。由此可见，倘若不是钱宁事先发难一下子拿下了阿古拉和巴特尔这两个首要人物，这一趟就算能夜xi成功，损失也是非同小可。此刻神英端详着钱宁，他突然开口问道：“钱宁，之前大军掩过来的时候，这沙城周围的岗哨丝毫反应都没有，是你事先拔掉的？”

    “回禀左参将，卑职数曰前混进其中之后，就有意和他们交好，每曰送些酒肉，这两曰才开始往里头加了些蒙汗药。因为熟了，卑职杵想他们就算清早醒来，也顶多觉得自己是喝醉了而已。”说到这里，钱宁顿了一顿，这才又说道，“卑职只是做好准备，不粹大军真的神

    ing天降，这才侥幸行刺阿古拉和巴特尔，不想真的能够成功，全赖左参将和徐大人虎威。”

    这家伙真是嘴上手上全都厉害！

    见神英听了这番话满脸熨帖，徐勋微微一笑，当即吩咐钱宁起来。把人叫到跟前又细细问了几句，得知此前这沙城中确实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余人，他才深深xi了一口气，知道这才是刚刚开始。

    不多时，头上并眉毛全都光秃秃的吴大海就进了帐子来，他行了个军礼，继而就头也不抬地说道：“神将军，徐大人，城中军民已经清点完毕，昨夜厮杀之中死了二十三个人，伤了一百多个所幸都是轻伤，囫囵完整的是九百二十一人。”

    尽管百姓仍有伤王，但此番又不是后世的解救人质行动，更何况解救人质也常常会有伤王，如今的结果已经算是极其理想了。而吴大海这话音刚落，一时又有人报名qiu见，却是神英下头的心腹部将。他进来利索地行礼过后，却是说道：“二位大人，昨夜的战果都清点出来了。因是夜战，一时也没办法去清点首级去，只知道总共是杀敌一百五十余人，俘获鞑子总共是一百六十七个人，其中半数多都是受了伤的，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尽管不过是俘获了一百多个人，但神英还是立刻怦然心动，看了看徐勋缓步踱了过去，就着人肩膀旁边低声说道：“徐大人，咱们大明已经多年没有献俘了。”

    徐勋哪里会听不出神英的这意思。然而，相比接下来那一盘大棋，如今这几十号人不过是小意思，可他也不想太不给神英面子，微微一沉吟便转头说道：“也好，不过接下来这九开多号百姓都要尽速发回次边之内，这一路可谈不上近。若要献俘，拣健壮的押回去就是了，伤者留之无益，最好就地格杀，如此于将士们也更有利。”

    对于就地格杀这四个字，钱宁恍若没事人似的，吴大海面色纹丝不动，倒是神英和先头报事的那心腹部将微微露出了几分惊容。神英本待想徐勋小小年纪，总不免心切立功，这才有此番这一出夜xi。

    相比将士们的斩首功，献俘亦是大功一件，却不杵这年纪轻轻的少年宁可献俘的人少一些，也要丢掉累赘外加给将士一点甜头。于是，他连连点头，却是主动说道：“既如此，便让府军前卫去办吧！”

    “多谢左参将体恤他们，不过昨夜果勇营也没多尖机会上阵，不若让他们一道去办。”

    见神英爽快答应了这分功之举，又笑说去那边看着些下头，免得好端端的事出大麻烦，徐勋就点了点头。等神英走后，他就对吴大海吩咐道：“看看那些之前被掳劫的百姓情况如何，再niē一搜鞑子还剩下多少干粮饮水，让他们尽快吃饱喝足了！”

    吴大海重复了一遍这话，正要退出去，突然瞥了钱宁一眼，旋即就低声说道：“大人，外头有一个老头儿说是钱千户请来的向导，还带着一个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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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成全

﻿    这话还没说完……本待想人都走后……再向徐勋好好请罪解释的钱宁立对面色大妾。他也顾不得这吴大海光头秃眉奇形怪状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慌忙撩起袍子要跪下：“大人，这事儿卑职原有下情禀告……”。

    “起来！人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徐勋一口打断了钱宁的话，这才若有所思地看着吴大海道，“吴大海，继续说，那老头儿和女人是怎么回事？”

    吴大海仿佛没看见钱宁那如同刀子一般要杀人的目光，只垂着头自顾自地说道：“回禀大人，那老头儿说，自己因为蒙语说得娴熟，所以被钱千户雇来充当向导，之前假托巴图之名，让钱千户扮成了哑巴孙子，这才混了进来。今次大军建功，他是想问问，自己身为民户，是不是也算是有功……”。

    听到吴大海没说女人的事，钱宁不禁松了一口大气，忙在那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老东西，从前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违禁犯事的勾当，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来讨赏……”

    “从前违禁那是从前，这次的大功非但抵得过，跑来讨赏也不过分。”徐勋早已从刀疤脸那里得知了钱宁之前威逼利诱这才说动了那老柴火充当向导，此时却也不点穿，径直对吴大海吩咐道，“你去告诉他，朝廷已经下了杀贼的赏格，他这功劳可比照纠集乡勇斩首五级的例子，若要给儿孙有个恩荫，至少一个所镇抚，此外，在之前钱宁许他的赏格之外

    另外按照斩首五级计算，到时候会再赏他一百五十两银子。”

    “是。”吴大海答应一声，脚下却又不挪步子，“还有那老头儿带的女人……”

    钱宁怎么也没想到，吴大海竟是兜兜转转又说到那个女人头上，一时间又气又急。可还不等他再次想什么招数开口打断，就见徐勋朝他看了过来，那眼神中颇有警告。尽管心下大恨这吴大海哪壶不开提哪壶，可他生怕真的惹怒了徐勋不得不忍气吞声。

    “那女人说，之前不知道钱千户乃是潜入沙城的大明武官，所以慌乱之下错怪了好人，说是想要拜谢钱千户的恩德。她还说，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不甘被那阿古拉玷污原本是撞上刀子寻死的，是钱千户那一刀有意砍偏了救了她一命，也保住了她的清白。只不过，她此番被虏寇掳走，她纵使能平安回乡，也无人会信她仍是清白之身，她不想回家也不敢回家，所以想请大人做主，给她一张尼庵的度碟。”

    钱宁本以为那女人是来向徐勋告状，此刻听说是要拜谢自己

    这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毕竟，那会儿他正心急，不但把人家的胳脖给卸脱臼了，接着打出去的那一拳也很不轻，根本忘了那毕竟是一个女人。然而，当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忍不住了，竟是脱口而出说道：“大人，之前那阿古拉并没有碰过她

    这事儿我可以作证……”。

    徐勋一边听一边沉思，听钱宁其突然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不禁板起脸道：“作证？你能做什么证？如今的世人口口声声都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有这番顾虑也是自然，你一个大男人

    难道陪着她回家去琦她家里人解说？别人一句你是她什么人，就足以让你哑口无言！”

    见钱宁一下子给噎住了，徐勋又仔仔细细问过了昨晚的情形

    便吩咐吴大海出去把老柴火和那个女人一块带进来。不消一会儿，他就只见一老一少进了帐子。

    那老头虽说老得脸上皱纹都能打褶子了可腰板笔直，精神亦是矍铄

    只眼睛却总有些贼溜溜的，一对上他就慌忙跪了下去双手伏地口称大人。而那女子应当是才刚洗了脸梳过头，一头青丝松松地绾了个鬟儿，虽只是素面朝天，可眼眸顾盼流波，看惯了军营中的大老粗，此时乍一看去竟有几分惊艳。徐勋多瞅了几眼，发现一旁的钱宁已看呆了，他就咳嗽了一声。

    听到这咳嗽声，钱宁方才反应过来，慌忙收回了那不住打量的目光，心里却有些后悔昨日黑夜不曾好好看清楚，竟没发现这是个大美人，如今错过，她又在徐勋面前一露脸，合该他死心。即便如此，见那女子盈盈下拜磕头，他心里仍然有些痒痒：

    “之前钱宁都已经说了，你既是并未失节，又何必耻于回家，非得求什么度碟。佛门未必就一定是清静之地，有些腌攒甚至不比世俗少，再者万一那些尼姑亦容不下你，那时候又该如何？你昨晚既有洲烈寻死的勇气，今后也该好好活下去。

    看你年纪，可曾许配了人？”

    “大人明鉴，民女何彩莲，先后两次许人，未婚夫都是急病而亡，在乡间原本就已经被人视作是不祥之人，如今若是再这样回去，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只怕族长要逼我自尽以示清白。”那女子说着又磕了个头，这才转身又冲着钱宁一连磕了三个头，“恩公大恩大德，民女没有他物可报，只能叩这几个头拜谢，愿恩公青云直上儿孙满堂！”

    钱宁原就是瞧着她姿色心动十分，此时再见她自诉隐情凄凄婉婉，接着又对自己磕头谢恩的模样，再想想家里那动不动就会甩脸子发脾气的黄脸婆娘，他终于忍不住了，立时上前一步把人扶了起来，旋即就转身对着徐勋单膝跪下，一时豁出去了：“大人，昨晚上卑职救了她之后，因为事急从权，曾经解了她的衫子给她裹伤。男女授受不亲，卑职虽不是有意，可终究是和礼法不合。大人能否做个大媒，卑职愿意到她家里下彩礼迎她过门，请大人成全！”

    徐勋从前从锦衣卫把钱宁要过来的时候，就曾经问过他家里的人口，知道他家里还有一妻一子。因而，此刻钱宁用迎而不是用娶，自然就是纳妾而非娶妻

    哪怕大明制度是官宦人家四十岁以上无子方可纳妾，可官场上侍妾成群的比比皆是，相反一夫一妻的却是罕见得很……见那何彩莲听了钱宁的话乍然抬头，脸上先是怎么都掩不住的惊喜，旋即方才低头讷讷说什么配不上的谦词，他知道这女子心里必是千肯万肯的，想了想就叹了一口气。

    “也罢，若是都平安回去了，你就去她家里下彩礼吧。

    做媒之事再说了，你此番建下大功，升迁赏赐都少不了，这种事太招摇，小心回去御史参你一个行为不谨！吴大海，先带她下去。”

    徐勋对那何彩莲的刚烈有些赞赏，心中甚至想起了还在京城的小丫头，知道她虽是用了些心计，可更多的是不得已。如今的世道对于女子多有苛刻，谁要是因为两次婚事受挫，此次又被虏寇掳走，逼不得已死中求活，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本意是在府军前卫的军士里头挑个不曾成亲的把这何彩莲许配了，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当然了。钱宁这个人胆大包天，野心极大，但真本领却也不容小觑，此次建下大功回京之后必有升赏，何彩莲即便是为妾，比嫁给寻常军户，乃至于出头困难的小军官，自是风光多了。

    尽管徐勋暂且不提做媒的事，可那番告诫却是好意，再加上钱宁此刻大为高兴没有人横刀夺爱，自是不会有什么芥蒂。等人一走，他便对着徐勋百般吹嘘了一通老柴火，仿佛浑然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对人呼来喝去的。而徐勋示意老柴火起身，问了他几句口外地形，旋即就突然词锋一转道：“你马术如何？”

    “大人明鉴，小的这从前就是跑口外的，马术是吃饭的家伙，自然是极其娴熟。”那老柴火话说出口方才醒悟到把自己的底给兜出来了，却也没有后悔药吃，只能硬着头皮道，“大人若有什么要使唤的，尽管吩咐下来，小的一定尽心竭力。”

    “既如此，接下采会分出五百人押送战俘兼护送宣府军民回去，其余的就随神将军和我另有用处。你既是长年跑口外，对这猴近的地形又熟悉，就随着我吧。”

    说完这话，他不等面色大变的老柴火说话，就淡淡地说道，“若是说之前的大功足够你的儿孙世袭所镇抚，那接下来的事情要是做成了，我保他一个世袭指挥佥事，接下来你也不用再豁出命来跑口外，自然有的是清福可享。”

    老柴火瞥了一眼钱宁，见其的手已经扶在了刀柄上，不由又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犹豫，慌忙连声答应了下来。等到徐勋唤了人进来，见那两个亲兵形如看押似的带他出去，他忍不住又往钱宁脸上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位才洲冒了大险的竟恍若没事人似的。

    钱宁极其机灵，等老柴火走了，他便立马凑到徐勋身边满脸堆笑地问道：“大人，接下来咱们真的不回张家口堡，还要打仗？”

    当初既然能从李逸风那里把人接收了过来，徐勋就知道这钱宁便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那是一柄锐不可当的快刀，用得不好便容易割着自己。此时此刻见其那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不集打趣道：“虽说你之前这一趟就算得上是危机重重，可和接下来这一遭相比却是算不上什么。怎样，你功劳也够了，美娇娘也有了，要不要我遣了你回去？”

    “看大人说的，功劳哪有嫌多的！”听说果然还要再战，钱宁竟是精神大振，“大人可别说什么赶卑职回去的话，总而言之您到哪，卑职跟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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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黄金家族的荣光

﻿    察哈尔，大汗王庭。

    偌大的金帐之中，达延汗巴图蒙克正歪在一张木榻上。尽管时值盛夏，但草原上日夜温差极大，他的身下仍然铺着一张厚厚的白狐皮褥子。此时，他枕着三子巴尔斯博罗特敬献上来的玉枕，脸色却有些恍惚。

    尽管还不到四十，但长年的东征西讨仍然给他带来了不少疾病。麾下的军马能够给他带来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但却不能让他永远健健康康。大明朝举天下为弘治皇帝披麻戴孝的时候，他也正缠绵于病榻，那一场在整个大明朝掀起震天波澜的所谓大战，只是他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调兵遣将，少师脱火赤率兵出击。

    他总共有十一个儿子，其中前七个都是他和满都海大哈屯所生。对于那个曾经抱着他东征西讨的女人，他每每回忆，每每感慨万千——年轻的时候，他曾经对于她在全蒙古的威望远远高过他而耿耿于怀，可当她在那一场明人的夜袭中身受重伤之后，他方才意识到这个年长自己许多的女人有多么重要。然而，短短三个月，只来得及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整肃整个汗庭，之后更是不得不以养病为名封锁了她的死讯。

    因为他这达延汗的名头，一多半的荣光都要归功于这个女人。那时候他还太年轻，需要满都海彻辰的名头压服瓦剌，压服永谢布鄂尔多斯等等各处蠢蠢欲动的部落和领主，压服尚未纳于麾下的兀良哈。直到他用最强的力量将反抗都碾碎在马蹄下，他才能够正视这个女人已经逝去多年的事实。

    “大汗，药已经煎好了。”

    巴图蒙克恍然回神，接过小哈屯顾实递上来的那碗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一饮而尽，旋即就若有所思地端详起了一旁的女人。

    顾实是曾经当过枢密院知院，后来兴兵反叛刺杀了也先的卫拉特首领巴噶图特部阿剌的孙女，早在满都海抱着他征服瓦剌之后就定下了这桩婚事·她嫁过来之后，为他生下了他第十个儿子鄂卜衮锡青。相比他之后娶的那些更年轻美貌的小哈屯，保养得宜的顾实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几分老态，可由于那桩婚事是满都海给他定下的，再加上要笼络卫拉特人，自从满都海故去之后·他不曾再立过大哈屯，后宫事务几乎都交给了她来掌管。

    “怎么了？”

    听到这乍然传来的声音，顾实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立刻恭恭敬敬低下了头：“大汗，我一个女人不应该插嘴汗国的大事，但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少师脱火赤带着他麾下的精锐人马刚刚出发了。”

    “脱火赤出发了？”

    巴图蒙克的瞳孔顿时猛烈地收缩了起来。少师脱火赤是他的心腹，也是随着他多年来南征北战的大将，他信任其犹如手足·就好比此次对明朝边境用兵，他便全权都交给了脱火赤。然而，他分明记得，前几天他的次子乌鲁斯博罗特才来禀告过，趁着大明朝的兵马全都齐集于宣府·接下来要对大同发动攻势，再接下来就是宁夏和延绥。总而言之，在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阻绝了他们进攻之路之前，他们要把整个大明朝的边疆打得稀烂，让那个小皇帝再不敢生出对战之心。

    然而，现如今分明还不到时候，脱火赤怎么会突然出兵？

    “他带了多少人，可有留下话来？”

    “大汗·我只是看到兵马·其他的都不知道。”见巴图蒙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严厉，顾实这才低声说道·“我的侍女听到的消息说，脱火赤少师留守沙城看押那些汉人奴隶的勇士被那些狡猾的明人杀了，所以脱火赤少师听说后勃然大怒，打算领兵去复仇。”

    “父汗。”

    就在巴图蒙克眉头紧锁沉思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顾实连忙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巴图蒙克的脸色，见其微微颔首，她低头行礼后就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紧跟着，一个高大的青年就大步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的他英气勃勃，到了床前深深施礼后，就在一旁刚刚顾实坐过的小马扎上坐下了。

    “父汗，脱火赤的人竟然吃了一个不小的败仗，他手下三百多个人全都没了。如果不是沙城那边起了大火，如果不是正好有谍探送来张家口堡的消息，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出动。”说到这里，乌鲁斯博罗特脸上露出了一丝恼怒，旋即就正色道，“一来是为了挽回他的面子，二来，听说这一次带队的明军当中，有明朝小皇帝的宠臣。”

    相对于明朝一直以来都将巴图蒙克称之为小王子，现如今明朝登基的天子亦是年幼，汗庭上下索性就约定俗成地将朱厚照称之为小皇帝。尽管汇拢来的各色消息都说，朱厚照这个小皇帝是随心所欲的人，可巴图蒙克对于这一场伙却没有小觑。

    瓦剌是臣服了，不可一世的亦思马因是已经败死了，但还有诸多领主蠢蠢欲动，借着打击明人竖立起汗庭的威信，同时迫使明朝重开马市，这是一举两得的最好机会！

    “脱火赤带了多少人？”

    “回禀父汗，他带了麾下最精锐的三千人！”

    “三千人······”巴图蒙克喃喃自语了一句，继而便沉声说道，“占据了永谢布的亦不剌一直都对汗庭存有不满，如果明人逃到了那里去，脱火赤的那三千人再被他阻挠，很可能会徒劳无功。传令下去，再调拨三千人随时候命，再向察哈尔所辖的鄂托克下征召令，如果亦不剌敢跳出来，那么就趁着这个机会，一箭双雕！”

    “是，父汗。”

    乌鲁斯博罗特立刻站起身来，深深抚胸行礼。他正要退出去，就只听巴图蒙克突然再次叫住了他，忙抬起了头来。然而，让他诧异的是，巴图蒙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却突然问出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问题。

    “乌鲁斯，你说如果你的母亲看到我恢复六万户的旧制，让那些领主重新臣服于黄金家族的麾下，她会不会欣喜若狂？”

    “父汗……”

    “黄金家族的荣光，已经逝去太久了，久得我征服了卫拉特人，他们却依旧自以为是;久得我令脱火赤杀死亦思马因，他们无动于衷;久得我西攻兀良哈人让他们臣服，依旧有人敢在背地里捅刀子。如果这一次对明人用兵能够大获全胜，那么，你就去右翼的三万户，我会按照成吉思汗那时候的传统，让你成为右翼的济农！”

    所谓的济农，便是指副汗。然而这副汗却和中原的副君不同，副君便是储君太子，而蒙古的副汗却几乎一直都由大汗的兄弟亦或是储君的兄弟担任。巴图蒙克的长子图鲁博罗特和乌鲁斯博罗特乃是孪生兄弟，只不过降生时早出来，于是便占据了长子的名分，一出生就确立为继承人。对于这一点，乌鲁斯博罗特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然而此时，当听到父汗打算将右翼三万户全都给他，而且许诺将分封他为济农，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际。

    “父汗，我一定会维护黄金家族的荣光，让所有的子民臣服于大纛之下！”

    “好，很好！现在去吧，不能让明人在我们的草原上耀武扬威！”

    眼见乌鲁斯博罗特快步出了大帐，巴图蒙克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往后头靠了靠。他有十一个儿子，有的儿子甚至已经有了孙子，为了不让他一手打下的基业在儿孙手中败干净，他必须要在有生之年真正统一这左右翼的六万户，让他的儿孙世代领有这些土地。等到那些牧民忘了曾经的领主，之后他的子孙方才能把汗位坐得安稳。

    出了金帐的乌鲁斯博罗特忍不住握了握拳头，然而，他才刚咧嘴露出笑容，一旁就传来了一个声音：“二哥，这么高兴，是不是父汗又给了你什么好处？”

    “是三弟啊。”

    乌鲁斯博罗特和巴尔斯布罗特只相差一岁半，母亲同是大哈屯满都海彻辰。长子图鲁博罗特和次子乌鲁斯博罗特是孪生兄弟，而三子乌鲁斯博罗特和四子阿尔苏博罗特也是孪生兄弟，再加上再下头还有一对孪生兄弟，小时候这些兄弟在一块的时候，外人常常难以分辨他们谁是谁，就连巴图蒙克这个当父亲的都会混淆，唯有满都海从不会认错，而他们兄弟自己也从来不会认错。只随着年纪的推移，孪生兄弟之间也都发生着巨大变化。相比达延汗的其他子女，乌鲁斯博罗特和巴尔斯博罗特之间的关系最是亲密。

    “父汗说，将来要任命我为统领右翼永谢布、鄂尔多斯和蒙郭勒津三万户的济农！”

    “恭喜二哥！”巴尔斯博罗特的脸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旋即紧紧握住了兄长的手，“你比大哥就晚出来一瞬间，丢掉了长子的名分，但父汗还是偏向你的！大哥之前那一场小仗就打成了那个样子，自己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只要你能牢牢将右翼掌握在手中，立下更多的功劳，将来的事情还难说得很。”

    “你说得没错！”乌鲁斯博罗特在旁人面前从来不会质疑长兄，但在腹弟弟面前，他却毫不矫饰地重重点了点头，“这一次是少师脱火赤带兵，但调兵遣将都是我的主意。只要他能一举功成，那么至少在声望上，我会远远超过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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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突袭

﻿    日落时分……清水河边的一个小部落己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草原上像这样的小部落很多，尽管名义上属于某位诺颜下的某个鄂托克，但除非战时征兵，否则平时还是各过各的，有时惊甚至也会因为争夺水源草场等等大打出手。特别的是，眼下这个小部落尽管名义上属于永谢布万户下的失保嗔，可却一向和汗庭保持更紧密的联系，因为部族长老庆格尔泰的女儿卓雅，被达延汗之女图鲁勒图公主留在身边作了女伴。

    而就在前几天，鄂尔多斯的领主勒古锡阿克挂忽亲自将图鲁勒图公主和卓雅护送到了这里。庆格尔泰在送走那一拨人马后，马不停蹄地忙前忙后，从烤全羊到马奶酒，从最好的茶到好不容易和明人交易得来的那些菜蔬，他恨不得把整个部落中最好的东西全都奉献出来。而图鲁勒图本就是来散心的，这些牧民的款待虽然远远比不上汗庭，可仍旧让她兴高采烈。

    作为达延汗巴图蒙克和满都海大哈屯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年幼的孩子，图鲁勒图不用像那些兄长一样从小练习骑射，再加上容貌酷肖其母，巴图蒙克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甚至连她嫁到卫拉特部后，却因为受不了丈夫的冷漠而愤然回到察哈尔汗庭，怒责之后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放任人四处散心晃悠。此时此刻，图鲁勒图和卓雅一前一后骑马追赶着那两只新生的羊羔，一高兴她就高声唱起了歌。

    蔚蓝色的长生天。

    红色的霞光，做了它的边饰

    青色的永生大地。

    绿色的草原，做了它的边饰。

    玉色的长生天。

    银色的云朵，做了它的边饰。

    像银荐一般飞翔的小伙子们。

    是绿浪花海之中最美的打扒……

    尽管早就知道公主最擅长唱歌，但卓雅还是忍不住勒马停住扭头听着那又高又亮的声音，心里又想到了公主那个沉迷于女色的丈夫。

    等到这一首《长生天赞》堪堪唱完她才笑吟吟地说道：“公主，您的歌声简直能感动长生天！”

    “能感动长生天有什么用，感动不了那些心如铁石的人。”图鲁勒图看着自己来路上被马蹄践踏得东倒西歪的野花，突然有些伤感，“就是阿妈那样被无数人称颂的女人，也离不开父汗我又算什么！父汗嘴里不说，心上却希望我早早回去，而你知道二哥他怎么说？他居然以为我是为了一个眼里根本就没有我的男人，和那些女人争风吃醋！他也不想想，我是父汗手里的明珠，阿妈最喜欢的公主，怎么可能那么没有气度！”

    “公主，二王子只是和您开开玩笑而已。”

    “你还替他说好话，你没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全都是**吗？他已经有五个妻子，难道你想做第六个？”

    “公主！”

    两个女人之间的气氛突然从伤感变成了打趣须臾便骑着马在夕阳下的草原上追打成了一团。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卓雅突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慌忙勒住了马，四下里一看，她就发现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众多小黑点。她起初还有些迟疑，可当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那些人手中高掣的刀锋，一瞬间就醒悟了过来。然而就在她拍马飞快地赶上了图鲁勒图，正要说话的时候，她就看见一支支长箭划过自家部落的上空，带着一道道弧线落入了其中。

    “卓雅……”

    “敌袭，是敌袭！”

    卓雅大声嚷嚷了之后，立时一把抓住了图鲁勒图的缰绳下一刻却意识到只凭她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跑不远。而图鲁勒图眼看着部落营地那边的骚乱，突然想到了陪伴自己多年的护卫那日松和特木尔，突然本能地从卓雅手中夺回缰绳调转马头疾驰了过去。

    部落营地之中此时已经是一片骚乱，谁也没想到出现在这里的竟然是一股明军再加上琦方动作太快，丝毫不像从前还有个给人反应的机会大多数人都只来得及抄起弓箭射出第一箭，便迎来了那当头落下的腰刀。而部落的马圈则是最先遭受攻击的地方，上百匹马转瞬间就落入了敌人之手，这便使想要让人给图鲁勒图和卓雅报信的庆格尔泰彻底死了心。

    庆格尔泰早年间也从一个汉人奴隶那里认识了一些汉字，更曾经跟着往来的商队悄悄去过明朝的宣府和大同，也算是蒙古人中有见识的人。明军北进杀戮牧民冒功，这已经是多少年没发生过的事情了，就算是再胆大妄为的将领，也就是以开马市为由诱使牧民上钩，然后设伏杀人充作边功，可真要他们率兵出边，那却是少有人敢冒泣样的风险个因此……当他提着弯刀勉强组织耳了一会儿的抵抗，甚至还用汉语大声嚷嚷了几声，却发现没有人理会自己的时候，他顿时觉得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日松，特木尔！”

    当图鲁勒图熟悉的焦急声音传来时，他一下子面色大变，然而，就是这一分心，他竟是没注意到一骑人连人带马跳过前头的木栏，竟是犹如神兵天降地落在了他的面前，旋即就是雪亮的一刀迎头劈下。他本能地躲闪了一下，可紧跟着就觉得脑袋一轻，所有的思绪就此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只脑袋落地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人生中最后的一个声音。

    “打仗还东张西望的，你以为这是街头打架？”

    嚷嚷着打仗不是打架的正是钱宁。尽管他此前在沙城已经建下大功，可他丝毫没有放弃继续建功的意思，这一回又拍着胸脯硬是揽下了前锋的差事。这一路杀将进来，他甚至还有余暇一个个计茗自己砍下来的脑袋，只恨没法带上记功。因而，当直接把营地冲了个对穿，他就率队一个大回旋转了回来，正巧看到两个壮年男子正把一个女人往马上推，他立时又举刀杀上了前。

    然而，这一次却和之前那些仓促之间一触即溃的人不同，那两个壮年牧民犹如发疯似的双双阻截，而且一刀刀都是凶狠地直取他的坐骑，不一会儿就把他狼狈得逼下了马来。所幸后头部下很快跟上将两人团团围住，他才总茗脱身出来。

    眺望着那个纵马奔逃的女子，他索性一把取下了坐骑旁边挂着的弓。可他还来不及拉弓放箭，就只见那个女人身子一晃，紧跟着人就从马上掉了下来。他用手遮起凉棚踮脚一张望，就发现了那箭的方向，他不禁咧嘴一笑。

    “射人先时马……啧，徐大人倒是比我怜香惜玉。”

    嘀咕了这话，他回头见麾下刀疤脸那几个人和其他十几个府军前卫精锐正把那两个壮汉围在当中，犹如老鹰戏耍山雀一般你一刀我一刀，他顿时眉头大皱，一把拿下弓箭搭弓上箭后厉声喝道：“磨蹭什么，赶紧把人杀了打扫战场，难道你们想让好东西都给别人分了！”

    果然是明人！

    那日松和特木尔齐齐面色大变，可是，就在他们背靠背苦苦支撑的时候，倏忽间便是一声破空箭响，紧跟着那日松就掊着肩头痛苦地单膝跪下。有了这破绽，刀疤脸立时带着其他人一哄而上，随着两声闷哼，地上倏忽间就多了两具尸体。

    “徐大人好箭法！”

    缓缓放松弓弦的徐勋听到耳醚神英的这一声恭维，心想这次总算一箭奏功，没有再误中副车。因而，当拍马出去查看的安大牛折返来，报说那女子从马上摔下来晕过去了，他也没太在意，只吩咐继续把守四周，不要放走一个人。

    直到天色完全昏暗下来，这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方才真正结束。面对禀报己方伤亡的吴大海，得知死了七人伤了十六人，好在没有不能动重伤，徐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毕竟，在如今这种境地，又不可能再分兵护送伤员回去，重伤几乎就相当于等死。因而，当吴大海问及接下来的处置时，他看了一眼神英，旋即就淡淡地说道：“男人全部杀了，女人先行看管起来。传令下去，要搜寻战利品我不管，可要是为了争抢战利品起冲突，那休怪我行军法！还有，动作快一点，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立时出发！”

    杀光男人，留下女人，这素来是草原上部族征战的不二法则。而之前徐勋在沙城已经这么干过一次，如今又看过那些被掳宣府军民的下场，他更是没有丝毫心理负担。而神英听到女人先行看管起来的吩咐之后，若有所思地眉头一挑，就冲着自己的一个心腹千户微微颔首。

    这一次本就是提着脑袋的冒险，一路打打杀千的，让下头人有个机会发泄一下也好！

    这军令传下去没多久，就有人禀报道：“大人，之前被您射中坐骑的女人说是要求见您！”

    徐勋早把这一茬忘在了脑后，微微一皱眉头，一旁的钱宁就笑眯眯地凑了上来：“大人，寥职才去瞧过，那个蒙古女人皮滑肉嫩，不像那些五大三粗的，所以之前卑职就吩咐了他们不许擅动，就连她的侍女也放了去服侍。这时候还早，大热天又是赶路又是厮杀，容易生出火气来，您要不要去败败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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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金枝玉叶

﻿    领兵打仗不能过干严苛

    尽管徐勋异常佩服后世那支军纪严整的铁军，可也知道现如今他要这么要求麾下军马，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痴心妄想。毕竟，那支铁军是一心信仰着能够打破旧体制建立新秩序，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对自己的部属去鼓吹这些的。所以，刚刚传令斩杀男人留下女人的时候，他就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情景。

    然而，知道归知道，对于钱宁的话，他仍不免有些皱眉。只既是无事，他便索性吩咐把人带来。当他在庆格尔泰那座还算完好的蒙古包中，看到了那两个美其名曰败火而送到自己面前的那两个女人，他不觉微微一愣。之前射出那一箭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压根没注意到人是美的还是丑的，可现在端详着那个脚一瘸一拐，一双眼睛却死死瞪着自己的女人，他不得不承认，这蒙人之中亦是有难得的美女。

    这少妇不到二十，她不像一旁的少女那样垂着无数小辫子，所有辫发——盘起，练垂的中央缀着镶嵌金花的红珊瑚大珠子，边上一圈吉祥云纹，头上的绿松石发箍则是圆润鲜艳。然而，珍珠耳坠也好，珊瑚后屏也罢，在那种眼眸宛然流波的天生丽质之下，不免全都成了陪衬，尽管此时此刻她赫然怒气冲冲，可和怒气相比，反而更显得无助。

    尽管卓雅竭力伸开双手挡在了图鲁勒图身前，可因为刚刚亲眼看到了父亲的无头尸身她那眉眼间露出了深深的恨意。然而，她身上所有能充作武器的东西全都被搜走了不说，那些明军还趁机很占了一番她的便宜，此刻她不得不竭力按捺找人拼命的念头。只是，面对徐勋那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年纪，她一度盘算起了是不是能挟持人当成挡箭牌。

    然而，徐勋打量子他们片刻，并不上前，而是开口喝道：“来人！”

    亲自守在门外的钱宁一下子窜了进来，见里头什么都没安生他不免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躬身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把她先带下去。”

    见钱宁一愣之下立时一把拽住卓雅往外拖，而卓雅则是拼命反抗，徐勋这才开口说道，“带下去单独看押，不要伤了她。”

    若不是多吩咐这么一句钱宁铁定把卓雅当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女人径直丢到那些正兴高采烈的军士当中。此时此刻，答应一声的他也懒得再和人啰嗦，径直一掌击在了卓雅颈侧随即就把软软瘫倒的人拖了出去。

    图鲁勒图愤恨地看着这一幕，自始至终紧咬嘴唇一言不发。直到两个人消失在门外，她才高傲地抬起头盯着徐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别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消息来！你们明狗杀了我的阿妈

    又毁了卓雅的家园，杀了她的阿爸，我和你们不共戴天！”

    徐勋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听到虽不能说字正腔圆可咬字还算清楚的汉语，原本只是一时起意，可这会儿忍不住就有些好奇了起来。又打量了面前这少妇片刻，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不是这部落的人？”

    图鲁勒图这才意识到刚刚的口误立时索性闭口再不说话，一只手却忍不住轻轻按了按胸口。尽管她不曾继承父母的武勇但阿妈留给她的短匕她却一直都带在身边，因为那是很小就失去阿妈的她唯一的纪念。

    几个哥哥也许都还以为阿妈戎马一生却最终病逝，父汗是为了局势才没有公诸于众，可只有她因为一次偶然的巧合而听父汗说出了真相

    英雄一世的母亲竟是死于明军一次夜袭！现如今她又再次落入明人手中，难道长生天就真的对她们母女这么残酷？

    尽管没有得到回答，但只看这年轻蒙古少妇的眼神，徐勋就已经明白了答案。之所以会选择这个小部落，是因为老柴火提供的消息，道是这个只有百多人的小部族相当富足，而且地处两万户交界之处偏又立场不明，最容易当成导火索。然而，现如今多了这么一个并非这一部落，明显是蒙古贵妇的女人，他就得斟酌斟酌了。

    图鲁勒图满脸警惕地看着人朝自己走了过来，两只手几乎死死按住了领口。然而，让她如释重负却又深深失望的是，那个眼神冷冽的少年却并未上前施暴，而是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径直消失在了门外。面对这样的变故，她一下子瘫软地靠在了背后的蒙古包上，大口大口吸气之后，突然生出了一股掩不住的惊惧。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来攻打这儿？

    出了蒙古包的徐勋吩咐安大牛等人看好蒙古包中的女人，又问了钱宁的下落，这才叫上老柴火跟着，带了几个亲卫径直过去。一到那个小小的帐子外头，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女子的惨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干咳一声

    方才弯腰入内。一进里头，他就看到卓雅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中，衣衫虽是完好的，可地上已经多了几撮散乱的头发，除此之外就是钱宁横在手里的腰刀。

    “大人，我只是吓吓她……”。

    见钱宁讪讪地上来要请罪，徐勋直接摆手止住了他，继而就对老柴火说道：“对她说，让她老实说出那位夫人的身份。

    如果她不说，我就把这个部落剩下的女人全部押到她的面前，当着她的面一个个全都杀了！”

    老柴火被徐勋杀气腾腾的话闹得心惊胆战，只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大声用蒙语重复了一遍。眼见卓雅如遭雷击，随即大声嚷嚷了起来，他哪里敢让这年轻的小丫头说出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来，连忙又大声说道：“这位大人乃是咱们朝廷里的重臣，一言九鼎！你如果不说，他肯定是会照做的，到那时候除了你和这里所有的人都要死，你的主人也同样别想活命！”

    卓雅毕竟才十六岁，亲眼目睹父亲被人杀害的仇恨，以及自己和自己服侍的主人亦要和所有残存族人一起丧命的恐惧夹杂在一起，很快就让她崩溃了。她使劲攥紧了衣角，好一会儿才声音嘶哑地说道：“我必

    ……我的主人是大汗的女儿图鲁勒图公主。”

    老天爷！

    老柴火只觉得嘴里又是发干又是发苦，好一阵子才扭头看向了徐勋，却先瞅了一眼那旁边的两个亲卫。直到徐勋会意地把人打发出门去，只留下钱宁，他才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徐大人，她的……她说她的主人是大汗的女儿图鲁勒图公主。如果我没记错，大汗虽然有好几个公主，可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

    徐勋简直觉得这比戏文里头的巧遇精彩多了。这么一位公主或许是奇货可居，可他对那位被称为蒙古历史上中兴圣主的达延汗不是一丁点忌惮。

    大明朝的弘治皇帝也被人称作为是中兴之主，但弘治皇帝的优点在于放权和用人，而达延汗巴图蒙克的长处则在于高度集权和狠辣手段。他当然可以把人家的女儿绑走了作为护身符，可是，除了满都海彻辰，这草原上的女人素来没有太高的地位，哪怕为了自己的威信，巴图蒙克只怕也会舍弃女儿而动用大军！

    “居然是一位公主！”

    钱宁惊叹一声，见徐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他赶紧快步跟上。然而，徐勋却并没有再去见图鲁勒图，而是立时找到了神英。把刚刚问出的情形一说，神英立对面色大变，旋即招来一个心腹军官沉声喝道：“传令下去，立时整军！我不管他们是在女人肚皮上，还是在做什么其他勾当，一炷香之内要是不能集合起来，立斩不赦！”

    等那心腹军官一阵风似的跑了，他才看着徐勋说道：“徐大人，你打算如何？”

    “放了她。”徐勋看也不看瞠目结舌的钱宁，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原本的打算就是放了这些女人，然后借由她们之口透露我们往糊寸布去了，现在多了这么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那传出去的消息就更加可信了。杀了她，只会让那位大汗鼓动蒙古上下同仇敌忾，到时候边疆更不得安宁，而带在身边又不能让她磕着碰着，平白累赘，与其如此，还不如装作不知道放了她的好。杵想她那个小侍女绝对不会对外人说，是她吐露了这位公主的身份。”

    “真可惜，堂墅蒙古公主，大人不要，送回去给皇上看个新鲜也好……”

    徐勋听到一旁钱宁那嘀咕，虽是竭力装成若无其事，可他几乎能想象朱厚照听到这消息时那一模一样的遗憾样子

    小皇帝还未展示出好色的影子，但猎奇的性子却是显露无疑

    只可惜他实在不能为了满足朱厚照的猎奇性子而冒无谓的风险，也不想因此被那些老大人把唾沫星子喷到脸上，更不想被那位达延汗拿这当幌子大肆进击。

    因而，见神英不悦地怒瞪钱宁，他便哂然笑道：“蒙古公主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是我朝后宫从来不要蒙古女子，早在永乐年间，太宗皇帝一张口，能有多少蒙古公主送上门来？再说，放了这一次，将来又不是一定就抓不着，有什么好遗憾的？钱宁，你少在这儿说废话，去把牛羊马匹都收拢了，能带多少带多少，另外看好老柴火。神将军毕竟多年在京城，如今草原上的情形还是这老柴火最清楚，这是咱们这一次最大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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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有机可趁，欺人太甚！

﻿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清水河边上这个一个百多人的小部落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些平日里还算像样的帐篷，现在已经七零八落地倒在了地上。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器具，间或倒伏着一具具死相各异的尸体，唯一相同的就是死者全都是青壮男子，并没有一个老弱妇孺。牛羊马圈中，曾经他们最自豪的牲畜已经被掠夺一空，那空荡荡的木门在大风的吹拂下开开关关，发出了凄凉的咣当咣当声。

    这一场战斗来得很快，结束得同样更快。尽管没有能够尽情享受战果，可对于这接连两次胜利，明军上上下下都是极其欣喜。斩首的功劳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那个小部落中的牛羊充作食物给养，到时候剩下的才归他们，可从家家户户搜出来的金银细软实在是很不少，上上下下一分，再加上先前在沙城的收获，自然让他们浑身充满劲道。就连神英也不得不承认，跟着徐勋这么一个大方爽利又不拘泥什么律法制度的家伙干，确实轻松愉快。

    由于朝廷对妄挑边衅的处罚越来越重，而一盘散沙似的蒙古也逐渐统一，屠灭小部落充作军功的事已经很少见了，就是神英曾经当过四镇总兵的，也只做过违禁贸易。可贸易毕竟只是将领吃肉，士卒连点残羹剩饭也吃不着，现如今下头士卒一个个得了莫大的好处，谁不满身是劲？

    这会儿上上下下藏身在神英当年派人私自往塞外走货时曾经呆过的一片低洼小树林中，军士们正在心满意足地清点着自己的收入，而徐勋则是带着钱宁老柴火和神英一块看着一张地图。这并不是中原常见的纸质地图，而是绘制在一张硝制好的羊皮上，然而上头宣府以北这一大片土地上，每一处水源，每一片树林都画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目了然。

    “这次亏得有神将军同行。”

    神英听徐勋这么说，见老柴火盯着这张地图·亦是眼睛直冒红光，显见也知道此物的价值，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见那老家伙慌忙低下头装作老老实实的样子，他这才叹了一口气：“我先后镇守四镇，最怕就是遇到虏寇进犯，再加上总免不了要做些生意·这东西自然不可能不备。这是宣府以北的地形图，还有大同延绥甘肃，一共是四张图，为此也不知道砸下去了多少钱。要不是这一次随身携带，我还真不敢答应徐大人你这等冒险的计划。”

    “富贵险中求，这么大的战事，要都像保国公那样龟缩不出·这朝廷的钱粮白费不说，鞑子也是照旧逍遥在外·要是那样索性就不用发兵了，何必多此一举？”

    由于前车之鉴，钱宁只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声。见徐勋谦逊了两句，他又忍不住在那默默计算着自己此番立下的这些功劳等到回京之后，能够换来什么样的位子。这军中升迁凭什么比文官快·还不是军功难建，所以一旦拔擢，一介小兵升到指挥使也不算什么，远远比那些按部就班的吏部文官考评来得快多了！

    徐勋却没在意有些沉闷的气氛，看着地图一处一处用手指画着圈，沉声说道：“按照老柴火的路，我们之前从沙城退出之后连夜转移，又奔袭了清水河边上的这个小部落·现在已经进入了这个亦不剌太师的管辖范围之内。亦不剌虽然臣服于小王子·但一直都是阳奉阴违，再加上小王子一直对他提防之心·又想废除从元朝沿袭至今的枢密知院和太师等等官阶，所以两边一直大小冲突不断。之前我们灭掉的那个小部落，说是亦不剌太师的所辖，但实质上更亲善察哈尔汗庭。”

    “而这位亦不剌太师，就是也先的孙子。”

    徐勋最后这一句补充，别说钱宁恍然大悟，就连老柴火亦是打了个寒噤。如果说小王子这个称号是从成化以来大明九边的梦魇，那么也先这个名字就更加威名赫赫了。曾经俘虏了大明的一位天子，更在土木堡之战中让大明朝最精锐的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让众多南征北战声名远扬的名将为之丧生，想当年一听到也先，几乎能止小儿夜啼。而老柴火的亲娘，正是在那一役之后被掳去的北边，后来方才侥幸回来。

    钱宁立时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个亦不剌对于恢复乃祖的荣光很热衷？”

    提到这些，神英这些年的老资历终究不是白白得来，指着地图上那一个个地名如数家珍地说道：“他热衷不热衷祖先的荣光只在其次。要舳道，瓦剌原本在更西的地方。朝中那些老大人们眼里，蒙古上上下下恐怕都是一样的，谁来进犯都道是小王子，这家伙也曾经一度顶着小王子之名扰边。这个亦不剌还有个弟弟，他们兄弟俩是和老子闹翻了，这才带着一万人东进。永谢布的地盘原本并不是他的，是亦思马因被小王子派脱火赤杀了之后，他一点一点吃下来的，为了这块盘，他们还和附近鄂尔多斯的另外一股势力联盟，否则早就给小王子给灭了。咱们要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总之，他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地盘，绝对没有让人轻易染指的打算，只要脱火赤敢往这边追，两边肯定要狠狠打上一仗，到时候如果援兵来得及时，那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就可以趁乱捞上一票！”接续了神英的话头说到这里，见钱宁那幅千赞同万附和的样子，徐勋便说道，“钱宁，你还是照旧带着老柴火四面晃悠探查一下，带上之前那四五十只羊。”

    钱宁原本还以为之前屠灭那一支部落的时候，徐勋把那些牛羊一股脑儿都带上，是为了让上上下下有血食可以吃，多余的可以带回去充当战利品，没想到徐勋竟因为之前他那一遭大获全胜而打算故技重施。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的同时，老柴火那张脸却变成了苦瓜似的，可面对那两位一根小指头就能把他化为齑粉的大人物，他不得不点点头乖乖答应了下来。

    徐勋和身影那五百余人的小股人马悄悄藏身的同时，随着其他五六百人护送上千军民从新开口堡，再加上报沙城大捷坐镇宣府的保国公朱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此前苗逵送信说沙城有小股虏寇驻扎，兼且有不少被掳军民，他对这消息嗤之以鼻，闻听徐勋贸贸然和神英一同率兵出击，他还暴跳如雷了一阵。如今真正传来了战报，他哪里能挂下脸来。更让他恼火的是自作主张出兵的徐勋没回来不说，而神英这一大把年纪的竟然也跟着一块胡闹，到现在都不知道人上哪儿去了！

    “该死，他们这是逼凌主帅！”

    大发了一阵脾气之后，朱晖方才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眉头揪成了一个结。就在这当口，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惊惶的禀报声：“大帅，京城有一位公公来了！”

    朱晖一愣之下，慌忙吩咐快请可旋即想到什么，连忙打开大门吩咐暂等片刻，自己稍稍整装便亲自迎了出去。等到了二门，认出这赫然是如今皇帝身边极其得用的提督西厂太监谷大用，他吃惊之余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什么事情居然要劳烦谷公公你亲自走这一趟？”

    “别提了，要不是十万火急，我会这么着急赶路？这一整天在马车上颠簸，我这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保国公先找个地方让我坐一会。”

    谷大用几乎浑身都靠在了一旁一个小火者的身上，而那小火者脚下虚浮，明显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这时候，朱晖连忙一个眼色使唤了两个亲兵上去见他们熟门熟路地搀扶着谷大用他一面陪着入内，一面在心中紧急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到最后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

    果然，到了小花厅，谷大用屏退从人之后，一开口便是直截了当的一句话：“保国公，我这回来是代传皇上口谕。”

    他摆手阻止了大惊之下要起身行礼的朱晖，重新回忆了一下朱厚照说那话时的语气，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口谕，说与保国公朱晖知晓。徐勋年纪轻轻，尚且敢于出张家口堡到沙城与虏寇一战，保国公你多年宿将，何以畏怯不前？若是侦知虏寇异动，应立时动用大军迎战！朝中大臣已有指摘此次大军空耗军饷，你当知道其中的轻重！”

    说到这里，谷大用见保国公朱晖已经是额头上一片汗迹，他少不得放缓和了语气说：“保国公，你和苗公公自打领兵出征，到现在少说也已经有快一个月了，这大军的粮饷每天都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朝中户部尚书韩文已经叫苦连天了。这是皇上的口谕，内阁催进兵的旨意估计也差不多了，你自己多多准备。”

    眼见谷大用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朱晖只觉得心乱如麻，甚至忘记了去送一送。等到他回过神，谷大用已经早就没了踪影。心里万分不是滋味的他索性下令人送了酒来，自斟自饮一壶多下肚，带着几分醉意的他终于忍不住劈手砸了一个杯子。

    “欺人太甚！”

    “大人，内阁的公文到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尽管仍有些迷迷糊糊，但朱晖仍是立刻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吩咐人打来井水洗脸，他又怕身上仍留有酒气，索性回房去换了一套衣裳，这才吩咐在正堂见客。这一回的信使却是言简意赅，送内阁的公文之后，不待他拆看就又拱了拱手说道：“保国公，首揆还吩咐下官带两句话来。若虏寇的消息准了，那就出兵果决，不要拖泥带水。用兵大事，有什么损伤那是天数！”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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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背后一刀

﻿    “混蛋，混蛋！那些该死的强盗！”

    看着那一地狼籍的惨状，尽管早已经不是动辄暴怒的年轻人了，但脱火赤仍是忍不住一阵阵的冒火，竭尽全力才忍住那股暴跳如雷的冲动。他已经在沙城之内看过一次遍地尸体的惨状，那种情形让他至今一想起就心里直滴血。且不说阿古拉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却和一直没有兄弟的他有些手足情谊，就是巴特尔，何尝不是他一直在栽培的人？而且更可恨的是，他因为随身携带不便而让阿古拉巴特尔看管的先前一战的战利品，竟也全都让明军给抢夺一空！

    最麻烦的是，他留在沙城里的那些人，都是部族中的那些贵族子弟，多少有些放在汗庭为质的意思，这下子人死了一多半，剩下的一无所踪，就算他是大汗的心腹，郭尔罗斯部的诺颜，回去之后也有无穷无尽的后事要料理！这还不算，眼下这个小部落素来和汗庭亲善，如今一转眼之间就被屠得干干净净，明军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怎么敢有这样大的胆子！

    “报，诺颜，我们抓到了几个女人！她们说是这里的族民。”

    “带上来！”

    脱火赤的脸上愤怒得几乎揪成了一团，等麾下的士卒推推搡搡把几个女人赶上前来，他在人群中一扫，立时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女子。尽管她和其他妇人一样形容狼狈，尽管他也已经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但毕竟他也算看着她长大的，迟疑片刻就不禁脱口而出叫道：“图鲁勒图！”

    他这出声一叫，其中那个崴了脚正一瘸一拐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年轻少妇顿时愣住了，再一细看之后，她就在旁边一个少女的搀扶下快步上了前，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脱火赤叔叔，你要为我报仇！那些人凶神恶煞四处杀掠，那日松和特木尔都被他们杀了！”

    包括脱火赤在内，谁也没想到，大汗和满都海大哈屯唯一的女儿图鲁勒图公主，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落得如此狼狈的处境。脱火赤不假思索地亲自扶住了图鲁勒图，随即满脸焦急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一定给你报仇！”

    “我也不知道……我是到这儿来看卓雅的家里人，从前也常来，可没想到……我就看见四面八方突然出现了好多明军，不由分说就杀了进来。那日松和特木尔本来是要保护我的，可是却被他们十几二十个人围在了当中……他们杀了这里所有的男人，又把女人和孩子都赶到了一起，然后就开始四处抢牛羊马匹和那些东西，而且还对女人……我本来以为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谁知道他们临走时却把所有人都放了。”

    “你等等，你先等等……”脱火赤听得头也大了，打断之后方才问道，“你是说，你就只带了这个卓雅和那日松特木尔两个护卫跑了出来？我的公主，你怎么这样大胆！”

    “鄂尔多斯的领主勒古锡阿克拉忽的夫人邀请我到他家里做客，因为我要到这里来，勒古锡阿克拉忽就亲自护送了我过来，这里小，容不下那么多军队，而且我来过很多次，附近又是那么宁静祥和，所以我就留了卓雅和他们两个，想来不会有事，谁知道……”

    一想到那个比自己年纪还小，却有一双凶狠眸子的少年，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脱火赤的胳膊，“脱火赤叔叔，父汗说你是顶天立地的勇士，你带着这么多军马，你一定会惩罚那些该死的明军对不对？”

    顶着公主名号，哪怕是在夫家也是说走就走的图鲁勒图，从来没有过此次这样的惊险经历。尽管侥幸没有遭受凌辱，尽管侥幸别人没有查问她的身份，可她如今站在这里，仍旧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明显比平时快许多的心跳。

    听完她的陈述，脱火赤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沙城那边尸横遍野的惨状他看到了，如今这里的情形和那边也差不多。他作为达延汗巴图蒙克的心腹，和明军交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说也有训练有素的，可更多的是一触即溃。这一股明军既凶狠又贪婪，那种杀光男人留下女人的做法，怎么看都更像是部落征战之中那些领主的手段。

    突然，他意识到了刚刚图鲁勒图提到的一个名字，一时间若有所思地问道：“勒古锡阿克拉忽……你刚刚说你是应勒古锡阿克拉忽之邀在他家里做客？”

    见图鲁勒图连连点头，脱火赤不由得精神一振，追问了几句内情之后，他就吩咐了心腹亲卫过来，让其精选出五百人即刻送图鲁勒图回去。受尽惊吓的图鲁勒图并没有什么不愿意，反倒是一直跟着她的少女卓雅临走时上前对脱火赤深深行了一礼。

    “少师，您一定要小心那些明人。”卓雅不敢说出自己曾经对人泄露了图鲁勒图的身份，可正因为如此，对方能把图鲁勒图这个最好的护身符放了，这让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见脱火赤并没在意，她忍不住说道，“那个领军的明人年纪不大，可却极其凶狠，我听说就是他下令杀光所有男人，又放纵军士对女人施暴……”

    “我知道了。你阿爸的尸骨我会让人好好埋葬，你好好跟着图鲁勒图公主，多多宽慰她。”

    脱火赤面上不以为然，可等那一行人出发之后，他便立时召来自己的几个心腹部将，就在马背上摊开了那张羊皮地图。勾出上头鄂尔多斯的勒古锡阿克拉忽所属的那些鄂托克，以及永谢布的亦不剌那些鄂托克的时候，他的瞳孔一时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天下不可能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亦不剌这头养不熟的狼崽子带着那么多卫拉特人从西边来，占据了从前亦思马因的地盘之后，对汗庭的态度始终就不是那么太恭顺，这一次的明军明显和从前做派不同，难道是这个狼崽子捣的鬼？而且，亦不剌还不止一次对别人声称，如果他是亦思马因，绝对不会被区区一个脱火赤逼到这个地步。

    “你们怎么看？”

    “主人，永谢布的亦不剌一直在外诋毁您的声名，这一次的事情肯定也有他捣鬼！”

    “我们留守沙城那三百多人全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勇士，明人除非出动数千大军，否则不可能把他们击溃！”

    “只有在这附近的亦不剌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然后推到明人的身上！”

    “就算不是亦不剌，据斥候回报，那些明人已经窜到了他的地盘上，我们可以趁机威逼他交出人来，或者让我们的大军进去搜索！”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原本就已经动摇的脱火赤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正巧出现一个图鲁勒图公主，也许他还会犹豫一下，但现在有这样一个最好的借口，他如果再不抓住，那就实在是太愚蠢了。大汗对于亦思马因败死之后又冒出一个亦不剌原本就非常不满，现在利用图鲁勒图这个最好的借口，正是一举立威的最好时机！而且，之前他和乌鲁斯博鲁特就已经商量好，趁着明军齐集宣府，下一波的攻势就是明朝的大同，一举压服亦不剌之后，正好可以驱赶占据永谢布的卫拉特人作为前驱对明作战，这正是一举两得！

    “派人回去急报汗庭，永谢布的亦不剌和鄂尔多斯的勒古锡阿克拉忽有谋害图鲁勒图公主之嫌，请汗庭增兵！”

    增兵！

    有了父汗之前的首肯，乌鲁斯博罗特在得到脱火赤的报信之后，立时不假思索地将早就预备好的精兵派了出去。而对于消息灵通的亦不剌来说，脱火赤大军压境的消息同样让他提高了警惕，当即和弟弟耶利亚斯向麾下永谢布的十个鄂托克和他们在鄂尔多斯的七个鄂托克征兵。尽管还不到每个鄂托克一千人的最高征兵记录，可大战的阴云仍然倏忽间笼罩了下来。到最后，就连在外打探消息的钱宁和老柴火都不得不赶着羊群兜兜转转溜了回来。

    “大人和神将军真是神机妙算，看样子真要打起来了！”

    神英当初在张家口堡中和徐勋解说了自己所知的蒙古局势，这主意是两人一块参详着决定的，就连苗逵张永也只知诱敌不知其他，此时听到钱宁这奉承，他不禁异常得意，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就说道：“你别看亦不剌宣称征兵，其实也在观望汗庭的真正态度，同时还寄希望于其他领主的态度，打与不打还未必是准的。”

    “他们如果不打，咱们就去打一打。”

    徐勋见钱宁一下子犹如打了鸡血似的浑身是劲，而神英犹豫了一会儿，也轻轻点了点头，他就开口对钱宁说道：“这几天你们在外头应当也不是白晃的，那些最机密的东西打探不到，但哪儿是咱们这些人可以打一打甚至于吃得下跑得掉的，你和老柴火应该有点数才是！”

    “大人还真别说，我这儿有个最好的目标。我听说……小王子的一个儿子，要亲自到这里来，说是劝和，但其实说督战兴许更恰当些！如果我们能够拿下这个目标……”

    “如果能拿下这个目标，接下来你敢担保咱们大明九边不会承受最疯狂的报复？”

    见神英不以为然，钱宁不禁有些讪讪地嘀咕道：“横竖小王子不止这么一个儿子……”

    “是不止这一个儿子，可听说相比长子，小王子更爱这个次子。”

    听着神英和钱宁这你一言我一语，徐勋只觉得眼睛一亮，旋即就用力一掌重击旁边那棵大树，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打一打，一击即退，在小王子那个儿子的背后捅上一刀子就走。要紧的是这一打，他们中总有一边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至于两边谁输谁赢，那不管我们的事，料想他们大敌当前，也无暇追击我们。”

    ps：昨晚上和雁九一间屋，结果某人半夜三更还在啪啪啪，我又认床睡不着，熬到三点半，她入睡后也睡不着，索性一路聊天到六点，然后七点吃早饭，九点多出发一点多拉到绍兴的大禹开元，人都快傻了，最倒霉的是这次房间是上下两层，二楼居然上不了网，乱七八糟耽搁我到现在……话说回来，这次的房子是江南民居风格，除却网络不给力，其他都还好，只希望晚上别有蚊子，阿门……明天同样更新不定时，大家不必早上十点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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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文武兼通属杨公！

﻿    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居边隅之要害，归京师之藩屏，地处内外长城之间的大同用这么一句话来形容，那是一丁点都不过分的。自打洪武五年徐达开始率兵筑城之后，太祖朱元璋又把儿子代王分封在了此地。尽管如今早已不是藩王守边的时代了，可此地驻军不减反增，原因很简单，大同以北就是一马平川，虏寇若来，则无险可以凭依，这偌大的城池便立刻成为了前线。

    而大同城内的衙门比宣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同镇、山西行都司、大同府，再加上下头所属县，大同前后中卫，整个城中的百姓亦是军户远远多于民户。然而和宣府一样，上百年来，大同城还从未被攻破过，而这里地处东去京城的要道，商旅自然聚集。哪怕现在乃是战时，官府警告一众商人说是擅自出城一切后果自负，仍然有人抛不下高额利润的诱惑，在城门处花了钱继续往东亦是往西去做买卖。

    此时此刻，大同的北门武定门外，人流就少许多了。往北就是蒙古腹地出关，而这种生意，寻常人家是根本不要想染指的。

    因大同直面察哈尔，当年筑城的时候在四门之外全部加筑瓮城，北瓮城之内就有眼光寺和关帝庙，如今正在战时，少不得有商人路过时拜一拜关帝祈福。然而，就算是出了瓮城，仍不算真正出了大同。景泰年间为了防范也先，大同镇城北面还筑起了一座小城，朝廷正经公文上都称之为北小城，然而民间却因为其中有一座大校场，久而久之就俗称为操场城。

    如此一来，行人要往大同北边的武定门出，就要前前后后经过武定门，瓮城侧门，操场城的大夏门，一路上吊桥亦很不少。这天经过操场城的几个商旅看见那宽阔校场上一队队正整装待发的军士，无不是都在暗地交头接耳。甚至有常来常往人面熟的拉一个路过的军官小心翼翼打听消息。只平常好说话的这一天都变成了摇头先生，一个个都是一问三不知。不但如此，大夏门竟也是完全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什么通融都不行。

    张永马不停蹄超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他见了如今的大同总兵庄鉴之后，直言出兵之事。庄鉴亦是世袭军官，为人骁勇有胆略，成化年间永谢布的亦思马因风头最威的时候，把大同总兵许宁等等人打得灰头土脸，还是大同西路参将的他率兵断其归路，在牛心山好一场大战，最后竟是全师而归，之后又从镇守宣府总兵任上和张俊互相调换来了这大同，转眼间又是八年了。然而，他毕竟也是奔六的人，尽管弓马未曾放下，可终究胆子还是小了很多，要不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突然莅临，只怕他还要犹豫一阵子。

    此时站在高台上校阅兵马，他突然看着左手边的人说：“杨都堂，真的不等保国公回文？”

    被他称作杨都堂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矮瘦老者。他一身宽大的衣袍，头上戴着普普通通的唐中，其貌不扬，额头上几条如同刀刻一般的深纹，眼神却极亮，乍一眼看去很像是乡间的老学究，可一把年纪却一根胡子都没有。然而，面琦庄鉴的发问，他却眉头一挑说道：“兵贵神速，庄总兵也是总兵，又不受保国公节制，这区区发兵的事还要等宣府回文，未免贻误了军机！况且，沙城大捷的消息都已经传遍整个宣府大同了，张公公又已经明说徐大人此去乃是诱敌出动，你若是不接应，他这苦心孤诣便茗是白费了！”

    说到这里，他就看着张永说道：“老大从前还想着，先帝和皇上对于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这般厚待实在是过分了，现如今才觉得，先帝终究是独具慧眼！相比之下，保国公大军出了宣府后就只知道窝在万全不动，一个劲催请援兵，实在是老了！”

    “拖公这番话若是徐大人能听到，必然会弓为知己。”

    张永也没想到自己正愁说动不了庄鉴的当口，这总理陕西马政的左副都御史杨一清居然会正好出现在大同。因徐勋出兵沙城的事朝中沸沸扬扬，那几个先前被人举荐有军略的大臣全都在征召入朝之列。在榆林公干的杨一清这才风风火火赶了过来，经过大同总兵府想到告诫庄鉴提防小王子所部移师攻大同，这就遇着了他。若非如此，庄鉴哪里肯轻易出兵。

    见杨一清摩挲着没有一根胡须的下领，仿佛有些怅惘，张永心中一动，便笑着开口说道：“不知道朝廷征召杨公还朝，可有时日限定？”

    “这僻不曾，张公公问这个为何？”

    一听没有，张永的脸上立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杨公曾经料理陕西马政多年，又选卒练兵，整肃军纪，听说对这房中情形也多有用心研究。

    都说文武兼通数杨公，庄总兵坐镇大同脱身不得，杨公若是肯担当，随我一同带兵援徐大人如何？”

    庄鉴不想张永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挑杨一清带兵，一时间目瞪口呆。然而，再细细一想，让张永这从未带过兵的阉人统帅，他还确实是不放心，杨一清在陕西这些年名声极大，又是有真材实料的，他的心思就有些活络了，当即也咳嗽一声说道：“杨都堂，张公公这建议虽说出人意料，但既是你正好路过大同，这便是机缘，就算到时候朝廷问责，我也一定会据实禀报。况且皇上洲刚登基，天大地大都比不得军务最大，杨都堂不妨考虑考虑。”

    这还哪里有时间考虑，不是今天出兵吗？

    琦于之前还因为出兵而很有些不愉快的这两个人突然一搭一档，硬是要赶鸭子上架，杨一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怦然心动。此前让他挂衔到陕西去督理马政，兵部尚书刘大夏自然是一片好意，可离开京城时间长了，哪怕他在陕西深得民间百姓交口称赞，可终究缺乏一个名义，既不能干涉陕西布政司的民政，也不能干涉陕西镇地军务，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弹劾的奏折作为刀子，掀翻了总兵武安侯郑宏，裁撤了镇守太监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

    转瞬间，他也想到了庄鉴缘何也会鼓动自己同去。尽管领兵的尚有两位参将，可终究都不是独当一面的人才，而张永虽之前和他们说及军务时侃侃而谈，可终究也没真正见识过虏寇，若有万一这军马陷于虏中，那就是他好心办坏事了。因而，思来想去，他最终重重点了点头：“好，既是张公公和庄总兵这么说，那我当仁不让！”

    杨一清慨然答应和大同镇的五千军马一同往援的同时，京城的朝堂上也正乱成了一锅群。因为沙城大捷斩虏首二百余级，俘获百余人，兼且抢回被掳军民千余人，这一大捷报在整个京城引来了一片轩然大波。一时间，有质疑保国公朱耀空有大军却无能的，有质疑徐勋擅自出兵有违军令的，也有大肆指责徐勋在沙城杀俘的。总而言之，一连数日，一会儿东风压倒了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了东风，大佬们个个沉默，御史们和各部司官却是一个个上蹿下跳极其起劲。

    这其中，原本在家中养病的文选司郎中张彩就上了言沙城大捷三事。一则是大军徒劳无功，轻师却建奇勋，请赏有功将士；二则是徐勋受命侦缉虏寇大军下落，如今虽建大功却舍本职，虽应切责，但更应该下旨褒奖，不可冷了其报国之心；三则是催请征虏大将军保国公朱瞠加快进军；四则是深入虏境，杀俘为不得已，与其追究这些，还不如设身处地想想历年以来那些被掳劫去的军民是如何受苦受难。

    u然被人说是深通军略，再加上此次的捷报虽算不上什么大捷，可千余兵马就能做到这一点，他在得知消息之后仍然忍不住喝了两杯，这奏章便是微醺之下的结果。结果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奏折再加上之前朱厚照下诌推举有将略者的诌书，把他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此时此刻，文华殿中一片寂静。

    朱厚照登基才一个月，可文华殿的便朝已经渐渐深入人心了。可作为赋闲在家的张彩，这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谒见这位正德天子。而除了他之外，今日与会的除了内阁和部院诸大佬，还有此前被推举有将略的几个人

    致仕都御史雍泰、都御史文贵、都御史毕亨、致仕都御史洪汉、太仆寺卿陈璧、翰林院学士刘机，看来看去，他竟赫然是品级最低的那一个。于是，尽管平日里张彩自视颇高，仍是生出了几许不安来。

    当户部尚书韩文声色俱厉地指责徐勋在沙城大捷之后不曾全师而退，现如今那五百多人影踪全无，他这才回过神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徐勋只派了几百个人回来，那是因为他此行又不单单是为了沙城内那区区数百的虏寇和那近千军民。”朱厚照仿佛没看见前头那几个变色的老臣，自顾自地说道，“保国公之前要他去，是要他侦缉虏寇大军下落，可草原这么大，派什么斥候探马都是白搭，所以，他便只能亲身犯险打下沙城，把虏寇大军给钓出来，这样，想来之前举荐他的各位没话说了吧？”

    ps：早起终于赶出来了……今天自由活动，决定和雁九去吃寻宝记状元楼，顺带去市区玩玩，否则也对不起那几个小时车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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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人品厚道是张彩

﻿    第三百二十一章人品厚道是张彩

    文华殿中一下子又是仿佛死去了一般。

    上至刘健李东阳谢迁和部院尚书侍郎都御史，下至这些刚刚致仕却被紧急召还的老臣，全都陷入了难以名状的震惊之中。尤其是身为内阁首辅的刘健，他能够断定，来自宣府的任何战报和文书他全都一字一句读过，包括徐勋前后写过的两份奏折——初到宣府时奏请和总兵张俊一同前往万全右卫的一份，到了张家口堡说是要前往沙城夺回被掳军民的一份，此后便一直音信全无，小皇帝现在这空口说白话的算怎么回事！

    于是，在别人尽皆沉默的时候，他终于打破沉寂开口问道：“皇上，此事口说无凭，徐勋并不曾奏报。”

    “那是当然，因为怕走漏风声！先帝仙逝，朝廷探马尚未明告天下各州府，竟然不出数日，这人在关外的小王子就知道了，这是何等无孔不入的谍探！”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继而就站了起来，随手从袖子中取出一物递给旁边的刘瑾，示意他拿下去给刘健去看。等刘健接了过来，他方才环视群臣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只是他这奏折送来的时候才刚刚从张家口堡出发，要不是沙城大捷，朕拿出来刘先生和各位卿家又要勃然色变群起而攻，朕可受不了！”

    顾不上朱厚照这极其不客气的话，刘健拿着东西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心中越发沉甸甸的。他只以为徐勋是贪功心切，于是撺掇了神英去打沙城，侥幸成功，却不想这看似一路幸进的小子竟是这么思虑谨慎，甚至连虏中诸部的情形都已经打探了分明，预备好钻空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也不把奏折给一旁的李东阳去看，径直双手呈给了刘瑾，等刘瑾返回了御座旁边，他才深深躬身道：“兹事体大，今日人多，臣只请皇上召三五通军略的人密议。”

    “密议就不用了，今天来的卿家都是朕信得过的，剩下的也是一帮人交口称赞举荐说有军略的，料想不至于连守口如瓶都做不到，再说事情已定，没什么需要密议。况且，今天总共也没多少人。要是那边出什么岔子，总脱不了今天在场的有人走漏消息，那时候休怪朕不客气！”朱厚照得意地看着被自己这番话镇住的大臣们，心里畅快得很。要不是这御座四面都靠不着，他恨不得如同自己在承乾宫那样直接舒舒服服斜倚在上头。他环视众人，突然出口叫道，“对了，谁是张彩？”

    张彩还是第一次见识朱厚照这位小皇帝和臣下相处的光景，再加上刚刚那消息对他震动太大，因而他一时还有些神情恍惚。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竟是先愣了一愣，随即才站了出来躬身道：“皇上，臣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张彩。”

    “你之前上的奏折，朕已经看过了。”

    朱厚照见张彩那大吃一惊的表情，一时间神气地点了点头道：“前头三条都是中规中矩，可最后一条朕当时在承乾宫看时，却忍不住大声叫好！亏那些家伙饱读诗书，居然连事急从权都不知道，没事挑这种刺，朕简直想打发他到宣府最前头的新开口堡去守上三年，看他还为不为虏寇抱屈！朕听说那些从虏中回来的妇女，有人甚至被家里人逼着上吊死节……真是笑话，这要是阖家被掳去的，在虏中怎么不曾有人回护自家女眷，回家之后倒拿起身段行家法族规了？这要不是阖家被掳去的，自家女眷都护不住，他自己倒是完好，他还有脸说这个！”

    对于朱厚照这想到一出就是一出的当场发作，众大佬虽多少有些习惯，可终究免不了难堪，而张彩则是万万没想到，他事后想起来觉得措词最有问题的第四条，居然会让小皇帝击节赞赏。然而，此时此刻他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应答朱厚照，一时间憋得脸都有些红了。

    大发雷霆之后，朱厚照长长舒了一口气，算是暂且放过了这一茬，当即就看着张彩说道：“朕听说你之前是自请在家养病？看你这样子身轻体健的，年纪又轻，在家里闲着算怎么回事！虽说你这将略朕还没怎么见识过，可能秉公直言，人品就厚道，赶紧回你的文选司去，马尚书这一大把年纪正需要帮手的时候，你撂什么挑子！”

    张彩被朱厚照说得汗流浃背，可这会儿再推辞已经是决计不合适了，他不得不屈膝跪下叩头应是。因为这么一遭，接下来又是怎么商议的怎么处置的，浑浑噩噩的他一直都没怎么留意，一直到那一声恭送皇上，他方才惊醒过来随众磕头。

    今天从刘健以下多人灰头土脸，获召列席比张彩官阶高的其他众人亦都是毫不出彩，唯有他不但被皇帝点名赞赏，而且还催他出来复职，因而一出文华殿，张彩就感觉到那一道道的火热目光，哪里不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然而，刚刚在御前颇有些失态的他如今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脾气，索性也不去理会别人，只昂首阔步往外走。直到发现前头的户部尚书马文升竟是站住了在那儿等他，他方才紧赶两步上了前。

    “部堂……”

    “之前我那样挽留你，你却不肯复出，一心在家养病，这次却出这么大风头！”马文升见张彩默不做声，忍不住又责备道，“别人说你通军略，可我却知道，你不就是上书评点过甘凉军事吗？你这么多年都在吏部，你的长处在于选举人才，而不在于那些军务边略，和人去争什么！小小一个徐勋，把朝堂闹得天翻地覆，你还硬是要掺和进去，你就不怕惹人嫉恨！”

    “部堂，为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这是您当初召见我的时候对我说的。”张彩知道马文升耳背，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见马文升一时哑然，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就不信部堂看不出来，朝中那轩然大波是有人推波助澜，完全成了意气之争，实在是有失公允！”

    “够了！”

    马文升终于一口喝止了张彩，见焦芳从不远处走过，仿佛听见了这边的声音似的，竟瞥了一眼过来，他便叹了一口气道：“你和我同籍河南，我又向来爱你的才，再加上你一直在吏部，再过几年转一任佥都御史，到时候再转吏部侍郎就容易多了。你啊，之前因人衔恨质疑你颠倒选法，你就索性告病求去，我虽不值，可终究你得了人望，我想想也是好的。可你这次实在是……尤其是最后一条，你可知道这次侥幸回来的妇人里头，被族人逼着自尽的是哪一家？罢了，事情都这样了，你尽快回文选司，有我在，还能震一震那些魑魅魍魉！”

    “部堂……”

    尽管张彩出文华殿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心理准备，可听到马文升这话仍是不免心里发烫。他对着马文升长身一揖后，那个谢字憋在嘴边，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深深明白，年过八十的马文升，早已不需要他的这么一个字。

    因为尚未正式办理复职，打宫里出来，张彩便索性走上了棋盘街。这一条路上都是各式各样的店铺，他负手逛了不一会儿便意兴阑珊，等路过一处车马行的时候，他突然一时起意便去雇了一辆车，旋即吩咐了一声去闲园。眼见那车夫一声好嘞就爽快上了车辕坐下，他忍不住挑起帘子问道：“你知道闲园在哪？”

    “当然知道，闲园如今是一天赛一天的热闹，这京城上下还有几个人不知道。再说了，今天是湛先生讲学，一大早就有人来咱们这儿雇车出城去！”

    湛先生？是湛若水？

    张彩对于那些学派之争并不感兴趣，闻言点了点头后就放下了帘子，心里不知怎的又想到了此前偶得的那两句诗。他也曾经动兴向友人打听过，可却无人知道是谁所做，再加上李梦阳那几个爱诗词的到处宣扬，这数日间上上下下竟都知道了这两句，倒是让闲园主人的名气更加大了。

    等到马车一停，他看见沿着墙根还有一溜马车，知道今天来的人很不少，犹豫片刻就结了帐下车，却吩咐那车夫在这等他。一进园子，他就听到了内中深处传来的鼓噪，索性就径直往了里头去，才在半圆形讲坛的入口处站定，他就听到了台上湛若水正在那滔滔不绝地讲着：“庄子曰：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以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此天理一。二则德性之理，即仁义礼智信。随处体认天理，要旨有三，一内外，兼知行，贯动静。何曰一内外……”

    张彩也不是第一次听说心学言论，此时乍一听，倒是忍不住驻足片刻。可他终究不是那些一心向学的士子，默立片刻就转身离去。然而，这次他却在此前的那一片竹林前吃了闭门羹。无论他怎么说自己想求见闲园主人，甚至还搬出说前次来过，可终究是被拒之于门外。然而，等他悻悻然出了闲园打算回家的时候，却在门口被人拦住送上了一份帖子。

    “可是张大人？”见张彩接过帖子有些意外，那小厮便行了一礼说道，“我家刘公公命小的拜上张大人。皇上心里既有张大人之名，日后张大人大展宏图可期。”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的慧通看着这一幕，虽听不清声音，却隐约还能从口型中看出几分端倪来，一时在心里骂起了娘。

    刘瑾什么时候也看上张彩了？

    心里装着这么一件事，慧通等到张彩走后吩咐人径直赶车回西厂，一进门就险些和谷大用撞了个满怀。谷大用一见他回来，二话不说拉着他的袖子到了签押房，门一关就急急忙忙地说：“大同那边刚刚送来消息，督理陕西马政左副都御史杨一清在奉诏回京途径大同的时候，竟在老张挑唆下跟着大同镇五千兵马北进了！还有，保国公才刚到万全，结果万全的陈雄早就在老苗逵的催促下带着五千兵马移守了新开口，气得保国公直骂娘！你快些命人打探北边消息，这回真是不成功便成仁了。还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李逸风不是和你喝过好几回酒？让锦衣卫也帮个忙！”

    ps：为了弥补晚更，多五百字送上……汇报今日行程，早起七点码字，早饭后赶完然后更新了前一章，再码字，又和雁九同学一块去了绍兴状元楼吃午饭，接着越王台秋瑾纪念碑坐乌篷船到沈园……晚上晚饭后又是组织看节目，忙得七荤八素，幸亏我早起多码了一点，这会儿更新完了洗澡去，总算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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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接战和援军

﻿    永谢布万户，阿速特。

    六月的草原同样是火辣辣阳光统治的世界。站在日头下，亦不剌和耶利亚斯兄弟并肩而立，一个气定神闲，一个棕黑的脸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一模一样的却是他们那阴霾的眼神。他们的母亲马黑秃木哈尼木是亦力把里的歪思汗的女儿，嫁给也先之子阿马桑赤太师之后，不但保持着对真主的信仰，而且还把这份信仰传给了他们两兄弟。他们成年之后，因为不同的信仰和父亲阿马桑赤太师翻脸，之后更是带着一万多卫拉特人东进，经过一次次艰难的战争之后，终于成功占据了永谢布的十个鄂托克和鄂尔多斯的七个鄂托克。

    对于那位曾经派人袭杀了同属卫拉特裔的亦思马因的达延汗巴图蒙克，他们在表面上一直保持敬意，暗地里却始终保持警惕，而且亦不剌索性宣布承袭父亲太师的封号以示臣服。因而，当这一次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们亦是用最快的速度召集了自己的兵马。而现在，对于乌鲁斯博罗特的迟迟不至，兄弟俩自然更加不满。

    “什么明军，已经多少年没有明军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了，这分明是汗庭的借口！”

    对于耶利亚斯的抱怨，亦不剌虽然没有答话，但紧锁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心中的怒火。良久，他才淡淡地说道：“大汗要把包括永谢布在内的右翼三万户全都交给他统领，这才在这个时候封他为济农，他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成了副汗。他也不想一想，除了我们，鄂尔多斯的勒古锡阿克拉同样不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领地交给别人！又率大军威凌永谢布，又要摆这种没有用的架子，我倒要看看他这个济农怎么当下去！”

    “勒古锡阿克拉呢？据说图鲁勒图就是他送去清水河边那个小部落的，他难道还想置之度外？”

    “他部下的鄂托克也已经都动员起来了，我们两边加在一起，到时候至少能凑出三万大军。如果那位大汗真的要打，那么他就得做好让整个草原陷入一片大乱的准备！”

    随着亦不剌那斩钉截铁的声音，遥远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匹风驰电掣的奔马，马上的人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看不清是什么装束。见只有一个人，亦不剌便高高举了举右手示意众人不用太防备，自己却眯起眼睛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一骑人。然而，当那一骑人逐渐接近了的时候，他却发现那并不是想象中的察哈尔汗庭亲兵，而是自己麾下的探马。

    “太师！”滚鞍下马的探马右手抚胸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道，“济农和脱火赤少师的军马正在强行进入我们的领地，他们说济农所部曾经在昨天夜晚遇袭！脱火赤少师一口咬定说是我们永谢布和明军勾结对济农不利，如果我们不交出人来，他们就要强行搜查每一个鄂托克！”

    耶利亚斯怒极反笑道：“笑话，这样哄骗三岁孩子的话他也敢拿出来！大哥，他们既然翻脸了，我们也不用在这里恭顺地迎接他们，让他们看一看我们卫拉特人不是好欺负的！”

    尽管对于所谓的乌鲁斯博罗特遇袭，亦不剌隐隐约约还有些怀疑，但此时此刻大军压境，他没工夫考虑这么多，当即在部属们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后，他一把抽出了鞘中的宝刀高高挥了挥，道：“我的勇士们！大汗的儿子和大汗的部将就要带兵占据我们的牧场，我们的水源，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察哈尔，这里不会听他们的声音！”

    “这里不会听他们的声音！”

    随着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和万岁声，亦不剌将手中宝刀倏然向西直指，随即带头第一个策马奔了出去，在他身后，一队队的骑兵先后跟上，响彻云天的马蹄声倏忽间汇聚成了一股摄人心魄的震动，似乎连天上那少有的一两朵白云都给震散了。

    这边厢从谈判突然转为大战前夕的当口，神英和徐勋等人却正在夹着尾巴逃窜。昨夜那养精蓄锐的突袭之后，他们便按照事先的计划一样一击则退，可事情想想容易，真正撤退的时候，却有一股察哈尔骑兵不顾黑夜一路撵着屁股追杀了上来。

    尽管规划好了逃亡的路线，尽管早早派人去大同请援，尽管连沿途补给都已经预先让人准备好了，可边战边退的结果就是人疲马乏，根本没有时间去补给，更没有时间去休息，追赶的那一千余骑兵却可以分拨轮休。等到太阳升起，一行人亡命到了下水海的时候，之前袭营之后还剩近五百人的队伍就只余下了三百挂零，上上下下更是个个带伤。神英才吩咐上上下下饮马稍作休息片刻，一只耳朵贴在地上的老柴火突然面色大变。

    “有大军过来了！”

    一听这话，别说神英勃然色变，就连徐勋也不由得苦笑。人算不如天算，此前一直顺风顺水，却不想乌鲁斯博罗特在仓促之间从察哈尔汗庭赶来的时候，所带的却仍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不是今天这数百人都是三战和奔逃之下残留下来的，此番兴许早就支撑不住了，即便如此，他们仍兴许要和他一起全都丢在了这里。见昨夜带队杀了进去的钱宁这会儿亦是脸色阴沉，徐勋便拍了拍坐骑的颈子，随即一踩马镫上了马去。见下头的军士愕然抬头看着他，他便提高了声音。

    “都给我上马，已经到了这最后一步，说什么也不能泄了气！事到如今，我也不说其他话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够一双，而要是能够杀出重围去，回头少不了你们的重赏！从张家口堡出兵的时候，我就把随军所有人的名单留了一份送往京城，哪怕只逃出去一个，亦是能够到兵部去领赏！想想你们家里父母女人孩子，是让他们和你们一块请功领赏，还是让他们去吃你们的抚恤领你们的世职，就看你们能不能豁出去拼了！”

    “拼了！”

    随着钱宁这一声如同暴雷一般的怒喝，一众军士全都提起了精神来，有些衣衫褴褛的索性剥去了身上的甲胄和战袍，就这么光着膀子提刀上了马。见士气总算是回复了一二，神英忍不住骂了一声娘，旋即奋力爬上了马背。他冲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抓紧了那把伴随自己多年的宝刀，这才看着徐勋说道：“徐大人，我这把老骨头要是丢在了这下水海，只希望皇上能看在我这回奋力一搏的份上，给我们神家留一个爵位！”

    “说这丧气话干嘛，老将军老当益壮，以后还有的是仗可打呢！”

    徐勋抓紧了手中的刀，突然觉得背上的弓累赘，索性解了下来就递给了神英：“之前老将军的弓被人砍断了弓弦，这是先帝御赐我的宝弓，你且拿去用！”

    “这怎么行，御赐的东西怎么好转赠！”

    “这种时候，你留着它总比我留着它有用得多！”徐勋不由分说把宝弓塞在了神英手里，随即看着那黑压压千余人压过来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是能逃过这一关，回头我就奏请皇上将此弓转赠了给你。要是不能逃过此关，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乍然一顿，随即咬紧牙关暴喝道：“兄弟们，接战！”

    “接战！”

    狭路相逢勇者胜，老神英拿着徐勋刚刚转赠他的弓箭，也不知道是心怀感慨还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他一下子爆发了。

    引箭开弓的他在蒙人距离百余步的时候射出了第一箭，旋即又是第二箭，两箭倏忽间射倒两人，一时间将徐勋提振起来的士气推到了顶点。他却顾不上查看战果，倏忽间拔刀一马当先冲上前去。紧随其后的徐勋亦是死死夹住马腹，在他的身边，安大牛和吴大海带着几个人紧紧护持，两三百人跟随其后，竟是凭借一股心头不堕的气势，硬生生冲杀了出来。

    然而，当发现两翼更多人马蜂拥而至时，纵使是这辈子一直都在和那该死的小王子为战的神英，也不禁生出了一丝心灰意冷。就在这时候，因为熟悉地形而被徐勋吩咐钱宁好好保护的老柴火，却突然扯开嗓门大声嚷嚷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他用汉语叫过之后，却又用蒙语高声嚷嚷了起来。这突兀的声音在蒙人当中也引起了一小阵骚动。尽管有蒙人军官模样的人在大声嚷嚷，但这样好的机会，徐勋纵使察觉不到，神英又怎会犹豫，当即高高一挥腰刀暴喝道：“杀，从南边杀出去！”

    刚刚向北突破，是因为疲惫的马儿断然跑不过已经跑热了身子的蒙古骑兵，但此时此刻掉头再往南杀回去，所有人的希望全都在于那老柴火高声嚷嚷的援兵。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都用出了最后一分力气，哪怕同伴在身边中箭亦或是重伤落马，他们也只能竭尽全力不去注意，只想着前方那一线生机。当再次冲杀出来的时候，一马当先的神英终于看清楚了那随着大军切入，飘扬在空中的旗帜。

    明！

    ps：对不起，又晚了，不过终于回家了，之后应该会正常。昨晚上那一章发完之后，本来想坚持再写一点，结果困死了，就开了早六点的闹钟睡觉，准备早起赶工，结果今早硬生生在床上磨蹭了二十分钟才起来。早上写了两千字，吃完早饭紧急整理东西大巴从绍兴拉回上海，十二点多到虹桥火车站，一点多到的家，吃饭洗澡弄到现在，这会儿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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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大胜可期

﻿    此番连夜追击，带兵的千夫长查干巴拉乃是乌鲁斯博罗特一位小哈屯的兄长，最擅长的便是硬仗，再加上人多势众，麾下都是汗庭精锐，他有足够的自信让这一股来犯的明军全军覆没。然而，眼看功成之际却突然明人援军突至，他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朝着那边厢泄愤似的射出一箭，他便环顾左右大声喝道：“明狗不经打，先冲垮了他们！”

    然而，当他一马当先率兵策马前冲的时候，仿佛是回应他这提振士气的呐喊，两厢突然传来了沉闷的声音。有那些曾经深入明地打过仗的立时色变叫道：“是火炮，是明军的火炮！”

    这火炮的声音不但让这千余蒙古骑兵为之色变，就连徐勋和神英也不禁面面相觑。徐勋身在府军前卫，此前还特意演习过诸多火器，可结果不过是才刚让上下幼军学会使用和相应配合等等，至于这年头的火炮，更是大异于后世那种声势，多半用于城防所用，要用于野战简直是难如登天。因而，当这爆炸声由远及近阵阵传来，紧跟着又见那边军马两翼突然散开包围，而中军亦迅速前进，更远处则是旌旗飘扬，竟数不清有多少援军，他不由得心头大震，一旁的神英更是神采飞扬，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马首上。

    “这庄鉴，什么时候这样胆大了，竟然这样大手笔，莫非大同守军倾巢出动了不成？”

    “不管怎么说，总是解了我们困厄。莫要挡住大军，我们先退！”

    神英和徐勋率兵回转的时候，援军的两翼骑兵已经扇形展开，而迎接近千骑兵的并不是两翼骑兵的锋芒，而是中军的火铳和弓箭。尽管查干巴拉自视极高，可见前排刀牌手已经预备停当，面对这样的正统战阵，他也知道没法轻易撼动，不得已之下只能收束兵马打算突围。然而，此前为了追击徐勋这一行人，尽管千余人分成两拨轮流休息，可马匹终究是耗损太大，再加上火炮声音和明军大部在旁窥伺的震慑，明军左右包抄前后阻截，他十成的本事竟是难以发挥出一成来，心头更是生出了一个可怕的设想。

    莫非明人引他一路到此，原本就是想设伏兵吃掉他们？

    有了这想法，查干巴拉越发不敢停留，拼命收束兵马往北突围。然而，当他终于突出了重围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竟赫然又是无数旌旗，自己此前率兵追杀的那一行人正在最前面。见那四周人困马乏，他更知道乌鲁斯博罗特和脱火赤铁定已经借此向永谢布的亦不剌兴师问罪，自己这一行人休想有援兵，不由得生出了绝望的感觉。咬牙切齿了瞬间，他就不管不顾地再次举起了腰刀。然而这一次，他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麾下的兵马已经难以为继。

    眼见得那些追兵被人一点点分割吃掉，徐勋在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也几乎脱力——毕竟，剧战之后，他那口提起多时不曾放下的劲头就完全松了。因而，当看到张永和一个老者拍马疾驰了过来，他只能无力地拱了拱手，这才说道：“老张，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我和神将军还有这数百人就得把命送在这里。”

    “那是，我和刘清赶到这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才讨来了这几千兵马！”

    “几千？又是火炮又是旌旗，我看着怎么也像是上万！”徐勋惊讶地挑了挑眉，旋即就看向了那个下颌无须的老者。乍一看，他几乎以为对方是大同的镇守太监，可再一看却觉得和他印象中那些太监有些区别，一时便试探道，“可是庄总兵？”

    “就知道你会看走眼！”张永嘿然一笑，见神英已经向对方拱了拱手，他这才解说道，“这是督理陕西马政的杨一清杨都堂，正好朝廷征调有军略的回京咨议，他刚巧路过大同去见庄鉴，于是就帮我说了两句话，否则庄鉴哪里那么容易出兵！这一次要不是杨都堂特意让大同北边的各堡发火炮响应，又用旌旗作为疑兵堕虏寇士气，这一仗哪里这么容易！”

    “原来是杨都堂！”徐勋听到张永解说这番安排，钦佩不已，连忙在马上欠身道谢，可话一出口，他突然又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杨一清？”

    杨一清见神英身上带创，徐勋亦是浑身浴血，再看看他们麾下那些将士的样子，一时也咂舌于他们经历的艰险，对于这一老一少的搭档也生出了几分敬服来。然而，徐勋道谢之后突然瞠目结舌冲着自己上看下看，他不禁有些狐疑：“徐大人此前见过老夫？”

    “没见过没见过！”徐勋干笑一声，旋即就打哈哈道，“只是杨都堂在陕西的名声都传到京师去了，我一直恨不能一见，今次见着真人，更觉得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

    人都爱听好话，杨一清本就因今日之事对徐勋观感极佳，徐勋赞他名声赫赫，又这般好评，他免不了觉得心中熨帖十分。等又和神英相见之后，他一面让人打扫战场，一面又向神徐两人询问此前在口外这七八天中的情形，得知沙城大捷后，两人又屠灭了清水河边一部，借由挑起了察哈尔汗庭和永谢布的争端，他不禁眼睛大亮。

    “真真妙策！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昨夜这么一打，却只有这样小股兵马撵上来，足可证明那小王子的儿子因此而问罪那个亦不剌。趁着这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徐勋怕的就是杨一清亦是老成持重不肯轻率出击，此时听到他这般说，他不禁和神英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全都露出了惊喜。而这时候，一旁的张永又轻咳一声道：“徐老弟，神将军，好教你们得知，这一回出兵的并不单单是大同，趁着保国公大军总算从宣府开了过来，老苗逵也催着陈雄从万全右卫城出兵了！嘿，要是他真正赶上了这一遭，我从今往后，再不说他是冒功的缩头乌龟！”

    张永把杨一清拖下了水，又很欣赏这位不喜欢把规矩成例挂在嘴边的老大人，所以哪怕这种只该和亲近人说的话也没想着回避。至于神英和徐勋这一回同舟共济并肩作战这许久，他早就不把这位老将当成了外人。此话一出，见杨一清和神英尽皆大笑，徐勋则是对他打了个手势，他又笑眯眯地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千人，再多就是老苗逵敢要，陈雄也不敢带出来，毕竟万全右卫城顶在最前头，乃是重中之重，万一保国公拖拖拉拉给鞑子钻了空子，他也交代不过去。咱们两边会合在一块，也很够闹一回了！”

    “既然如此，那就闹他一个天翻地覆！”徐勋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一句话，目光往刚刚的战场上一扫，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否则，也对不起这许多一路冲杀过来，却折在最后关头的勇士英雄，这笔账，总得从虏寇身上讨回来！”

    说到这里，他就冲着神英和杨一清郑重其事地拱手道：“行军打仗是神将军的本行，经略谋划是杨都堂的长处。今次有二位在，文武同心，大胜可期！至于我和张公公，就不妨在旁边拾遗补缺了！”

    “徐大人说得不错，二位尽管放手施为就是，只要能够大胜，回朝之后的事情二位什么都不用担心！”

    神英这一路上几乎是把十八般本事都使了出来，徐勋不曾对他有半点掣肘；而杨一清这一路从大同出兵至此亦然。此时此刻，见徐勋和张永都是这么一副态度，两人欣然之余，亦是不免生出了一股豪情来。为官多年，做什么事总少不得和人打交道，现如今难能有人肯扫除一切障碍，他们只要专心军务，上哪再去找这样的好事？

    “好，老夫既然来了，就没曾想空着手回去！”

    “杨都堂这一介文官都有这样的豪情壮志，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可说的？没说的，今天既然能够死里逃生，合该我这一回打出个名堂来！”

    这四人彼此大笑之后，少不得各自去整顿军马。等到中午时分，战场的清理工作也已经进入了尾声。尽管千余虏寇追兵最后奋然突围的仍然有两三百人，可其中查干巴拉便永远地倒在了这下水海边，此外斩首三百余，轻伤重伤还有三百多人。然而，徐勋和神英此前杀俘之举，杨一清却是不好再用了，因此地距离大同不过一日的路程，他径直吩咐记下军功之后，就挑出了五百步卒吩咐把人押回关内，又把己方的伤者尽皆遣回，如此一整顿，最后剩下的便只有不到四千，这其中，还包括徐勋那两百挂零的兵马。

    再次出发前夕，看着下水海边多出的那一个个简易土包，徐勋忍不住勒马驻足，随即摘下了头盔，低头默哀片刻，这才抬起头来环视身后那两百余人，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朝廷有战死者就地掩埋落葬的规矩。但今天诸位勇士都是快到家门口却丢了性命，都是我的过失！他们的战利品回去之后必当发还家人，而且，等大军回还，我一定亲自为各位弟兄迁葬回关内！如有违誓，如同此发！”

    见徐勋竟是突然抽刀断发，此前随着他一路从沙城杀出来的二百余人齐齐都沉默了下来，脸上不无感动。一旁的杨一清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能说出这种话，也怪不得能使将士一心，带着这么一丁点人闹出这么大的场面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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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亦不到，我带来了我麾下的六千勇士！”

    和亦不刺耶利亚斯兄弟来了一个拥抱之后，勒古锡阿克拉忽指着那无数的奔马无数的骑手，大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道“我们的草场是我们率领勇士用血肉换来的，大汗如果想就这么取了去，那么就只有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乌鲁斯博罗特有什么本事，他也配统帅我们右翼三万户！”

    亦不刺和耶利亚斯才刚刚率众和乌鲁斯博罗特脱火赤的联军打了一仗，双方折损了数百人，心里正憋着一团火，原本对于迟迟不来的勒古锡阿克拉忽很恼火，可此时人既是来了，又带来了六千人马，城府不深的耶利亚斯少不得轻哼了一声。

    “要不是你把图鲁勒图陷入险境，怎么会给乌鲁斯博罗特留下借。！”

    “我怎么知道明军会从那个地方冒出来！”勒古锡阿克拉忽立刻大声抱屈道“图鲁勒图到鄂尔多斯来散心，我的夫人亲自陪她骑马，亲自带着她去各个海子游玩，临行我又亲自护送她，是她自己说不要那么多兵马，这怎么能怪我！也只有大汗才能容得下这么任性的公主，我们卫拉特的女人一直都如同海子一样柔和，如同山岗一样坚强，哪里有她这样抛下丈夫独自回汗庭的！现在乌鲁斯博罗特拿着她这个借口征讨永谢布，谁都知道那是借。！”话虽这样说，他的眼神却有些闪烁。没有人知道他送了图鲁勒图在那边之后，就布置了一支马贼在附近。这些年达延汗巴图蒙克越来越强势，对于左右翼六大万户的控制也越来越强，长此以往，那屠刀迟早要落在鄂尔多斯的头上。之前，有一个汉人商队经过他这里时，那个首领曾经对他讲解过汉人的三十六计，其中就有借刀杀人，他立时记下了。

    他知道永谢布的亦不刺耶利亚斯兄弟都是最暴躁的这才想出了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届时就能把他们拉下水一同对抗巴图蒙克。谁能想到，马贼还没出动这明军偏偏就找上了那里，可屠杀了男人之后，竟是有眼不识珠地放过了图鲁勒图！所幸明军他们逃到了永谢布的地盘而乌鲁斯博罗特竟亲自大军开了过来，面那支明军又袭击了乌鲁斯博罗特的军马，这一仗不但打起来了，而且如果能杀了乌鲁斯博罗特，那么如今震慑于巴图蒙克实力的各部一定会举起反叛的旗帜！

    对于勒古锡阿克拉忽的说法，亦不刺脸上的僵硬之色终于稍稍得以缓解，旋即重重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屠刀本来就是要落下来的，只是早晚问题。趁着我们两路大军会合的机会，立刻对乌鲁斯博罗特和脱火赤动手！卫拉特人败北的次数已经太多了，也先汗的荣光已经不再，这次我们要凭借我们的力量，把这一切扳回来，让汗庭知道卫拉特人不是任凭他们拿捏的！当年满都海彻辰给卫拉特人定下的那些屈辱规矩是该打破的时候了！。。

    当年满都海彻辰带着年幼的巴图蒙克征服卫拉特诸部之后，便以大汗的名义发布了一条命令。自此之后，卫拉特人的房舍不得称殿宇，冠缨长不得过四指，居常许跪不许坐，食肉许啮不许割改“乌苏克”

    （酸奶）之名为“扎格”。除了吃肉这一条最终松动，允了用刀子，但其他的规矩几十年来沿袭至今，成了卫拉特人心中永恒的屈辱。

    因而亦不刺提到这一条，耶利亚斯和勒古锡阿克拉忽齐齐附和道：“说的没错是该打破的时候了！”

    当三只手紧鼻握在了一起之后，亦不刺深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出兵！”

    给汗庭的急报已经送了回去，坐在临时的大帐之中，乌鲁斯博罗特和脱火赤想起此前那一次试探性的交锋，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乌鲁斯博罗特更是眉头紧皱地说道：“父汗说得没错，亦不刺是早就有心反叛，否则仓促之间怎么会齐集那么多兵马！要不是我及时带来了援兵，光凭你这数千人，只怕会被他打得措不及防。

    “不错，但是，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汗庭的增兵！明人为什么会这么大胆，而且在永谢布的地盘上出没却没有引起他们的任何异动？也许，亦不刺也想单独得到明人的册封，想要单独和明国开马市！”说到这里，脱火赤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大王子如今正在养伤，而二王子却成了主持右翼三万户的济农，如果这一仗打好了，大汗的心意也许会有改变。要知道，当年成吉思汗立嗣的时候，既没有遵从立长，也没有按照习俗立幼！”

    这种赤祼祼的明示对于乌鲁斯博罗特来说，自然是力道强劲，他立刻站起身来高声喝道：“来人！”

    随着一牟亲兵应声而入，他就大声说道：“让勇士们磨利他们的刀，擦亮他们的弓箭，喂饱他们的马，当太阳升上中天的时候，就是出击的时刻！”

    日上中天时分，汇聚了鄂尔多斯援军的永谢布大军和乌鲁斯博罗特脱火赤的联军狠狠对撞在了一起尽管乌鲁斯博罗特想要亲自上阵，但脱火赤却竭力劝阻了他，让他带着后队策应，自己带着郭尔罗斯部的人冲在了最前面。激烈的厮杀中，脱火赤几次陷入重围，又几次被部将拼死救出，等到冲杀出来汇聚兵马预备再战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永谢布的人马竟是比之前多了不少。

    “鄂尔多斯是鄂尔多斯的援军！”他一把抓住了身旁一个亲兵，厉声说道“快，快去回报济农，就说鄂尔多斯有援军到了，让他严阵以待！”

    眼见那亲兵急急忙忙策马疾驰而去，脱火赤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对自己鼓动乌鲁斯博罗特出击有了一丝后悔。之前勒古锡阿克拉忽一直都不曾有动静，他误以为这个狡猾的家伙想要坐山观虎斗，于是打算一击制胜让永谢布服软，谁能想到，这个该死的家伙居然不声不响出兵往援永谢布！如果这一仗有什么闪失，他郭尔罗斯本部的军马会大伤元气不说，而且要是伤了乌鲁斯博罗特，不管他为大汗立下过多少功劳，那时候就全都泡汤了！

    乌鲁斯博罗特却不知道脱火赤这激烈的挣扎，他只知道战况看上去有些不利，为了尽快打开局面，他便不断地把身边的本队五百人五百人地派了出去，身边不知不觉就只剩下了一千余人。尽管如此，他看到的仍然是战况胶着停滞不前，一时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就在他招来亲兵，准备亲自带兵投入战阵的时候，后军却突然起了骚动。愕然回头的他只听得后队传来了一阵阵爆响，一愣神就有亲兵团团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更是一把伸手去拉他的缰绳：“济农，应该是明军的火统，是明军上来了！”

    明军？化不是已经派了查干巴拉率兵去追击了吗？而且查干巴拉已经派人回报，说那一股胆大妄为的明军不过数百人，他们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再杀一个回马枪？

    “慌什么，明军上来了就掉头迎击上去！”

    “济农，至少有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

    乌鲁斯博罗特已经顾不得震惊了，当即厉声下令向东撤退。然而，已经咬了上来的明军哪里肯放掉这好不容易追上的肥肉，从上至下无不是奋力追杀，竟紧紧缠住了后队。即便如此，在一众亲卫的护持之下，乌鲁斯博罗特仍然渐渐拉开了和明军的距离。

    他自从懂事以来，父汗的霸业已经逐渐稳固，他也跟着征讨过兀良哈人，几乎没尝过败北是什么滋味，所以还嘲笑过兄长图鲁博罗特那么一场小仗也打不好。

    可列在轮到了他时，那种憋屈就别提了。

    “卑鄙的明人，下一次我一定要亲自带兵，把你们的城池踩得稀烂！”

    他赌咒发誓似的迸出了这么一句话，一旁的亲卫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慌忙抬头一看，却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马。他最初还以为是汗庭接到他急报后的援军，可当看清楚那飘扬的旗帜，他的脸色顿时变成了一片死灰。

    明军，又是明军！

    “终于赶上了！”

    当苗逢看清楚了远方那一拨兵马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咧嘴大笑了起来，旋即看着一旁的陈雄说道：“陈雄，怎么样，咱家没有诓骗你吧？

    不冒险中险，哪得功上功！、。

    “苗公公，我之前也不是怕大军出动徒劳无功吗？”陈雄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随即就换上了一脸正色，看着左右高声说道”“随我出击，拿下这一股虏寇！杀！”

    “杀！”

    撵在乌鲁斯博罗特身后的神英亦是看到了远方那些明军熟悉的衣衫，心中欣喜前头虏寇再逃不出去的同时，突然又生出了一股明悟，一时扯开嗓门大声叫道：“儿郎们，全都提起精神来，莫要被别人抢走到了嘴边的肥肉，加快速度杀上去！”

    这嚷嚷须臾传遍了全军，不论是最初随着神英等人一路杀出来的二百余人也好，杨一清带来的大同援军也好，一时间都激奋了起来，喊杀声竟是响彻云天。

    后阵中，徐*看着被前后夹击的那一股虏寇，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时候，一旁突然传来了杨一清的声音：“徐大人，吃掉这些鞋子之后，那边的大战你可打算去掺和一把？”“还是见好就收吧。如果这一股兵马真的有小王子派来督战的那个儿子，那我们此次出战的最大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就算没有，刚刚还打过一仗的两队军马，也不会有哪一家能够吃得下我们。保国公大军未至，我们只要趁此机会宣扬皇上不会任由虏寇在九边耀武扬威的决心，这就够了，打完之后溜之大吉让他们继续拼命才是上策，杨都堂觉得可是？”

    “确实是这个道理。”杨一清看着徐勋微微领首，心里好感更甚。毕竟，见好就收的道理人人都懂，可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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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凯旋

﻿    每日行军二十里，前派哨探侦查，后派掠子时刻留心后路，沿途留下军马保证归路，甚至干脆都顺着长城边上前进，从万全右卫城四万大军进发之后，保国公朱晖采取的就是这种谨慎的攻势。

    不止是因为内阁首辅刘健捎来的那句话，而且也是因为他打心眼里就压根不想这样和鞑子对上，毕竟这完全不是他的本意。可是，谁能料到徐勋竟是用那样的法子逼迫他出兵，而且一贯和他配合良好的苗逵竟是不但听了徐勋蛊惑，还让陈雄把所属兵马都拉了出去！

    尽管内阁转来了徐勋之前的奏折，而且注明了极密，但他根本不信徐勋所言——放着好好的天子宠臣不做，非得冒这么大风险去做什么诱饵？在他看来，之前的沙城大捷只是巧合，接下来徐勋不知道往哪个犄角旮旯一躲，却给他设了个天大的圈套和难题。正因为如此，憋着一团火的他恨不能这该死的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死在草原上！

    这一天一大清早拔营出发不多久，他就只见前方一骑探马飞一般地冲了回来。那探马来不及到朱晖面前勒马就匆匆滚鞍而下，单膝跪下大声说道：“保国公，前方有军马！”

    尽管只是前方有军马，而不是前方有鞑子，但朱晖理所当然地认为不会是己方军马，立时二话不说就下令各部将约束全军背对长城严阵以待，干脆停在原地不动了。面对这架势，跟了他不止一次的几个部将自也不陌生，厉声吆喝自己的部队整军。这约摸过了一刻钟功夫，就只见远方烟尘滚滚，竟是至少数千军呼啸而来，一时大多数人勃然色变。

    这从前都是数百的鞑子也常常能够在乱军之中杀几个来回，这数千军马让他如何对付？

    “竖子误我！”

    朱晖在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声，但面上却镇定自若，不一会儿就是连声命令传了下去。纵使数千骑虏寇，可只要己方军阵不乱，对方不能冲破，顶多就是损伤一些人，可虏寇也不可能全然无损伤，那时候斩首的功劳就算是有了，回去也能有个交代。而且遇到这么一股虏寇，他就能名正言顺龟缩回了关内，纵使皇帝也好内阁也好，总不能过分逼迫于他！

    “预备接战，预备接战！”

    军令官的声音此起彼伏，反而在军中更引起了一阵阵不小的骚动。此番四万人马几乎全都是京营和十二团营中调过来的，平时说是卫戍京师，还不如说担当各种杂务的杂役军。从修宫殿到修城墙，从上番值守皇城，到运粮屯田……只既然朝廷月月发粮米，这屯田的正经事大多数人也不是很乐意去做，多半是租给了其他人，自己则是打打零工，在军营中混混差事，横竖管操练的那些将领也很少有神英那样真当回事的人。

    从将领到军卒的惊惧不安终于在看清楚那渐行渐近的一行人后完全消失了。尽管朱晖还有些怀疑那高扬的旌旗和那颜色不一的军袍会不会是虏寇在冲散明军之后的战利品，可其他人终究是松了一口大气。待到几骑人策马疾驰了过来，有眼力好的认出了他们，军中上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纷纷议论了出来。

    “保国公！”

    “苗公公！”

    朱晖和苗逵是老搭档了，此时此刻，觑着苗逵虽风尘仆仆，可总不像是接战过的样子，而且内中并不见徐勋等人，朱晖心头大定，策马徐徐上前之后，就沉声说道：“苗公公，你知会了我一声就让陈雄出兵，这也未免太仓促了！须知鞑子来去如风，战况又是瞬息万变，你要是为了一个徐勋让自己置身险地，这岂不是大大的轻贱了自己？”

    这话说得光明正大，意义却极其刁钻。倘若苗逵真是兴师动众地出兵，结果却什么都没捞到，亦或是铩羽而归，必定因此对徐勋生出衔恨。然而，朱晖满怀期待地端详着苗逵，却发现这老太监竟是笑呵呵的一丝愠怒也没有，心里不觉咯噔一下。

    “多谢保国公关切，只不过，咱家这么一把老骨头，如果真能松动一下也是好事，至于置身险地，他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后生尚且敢赌一赌，咱家算得了什么？”说到这里，苗逵顿了一顿，旋即满脸笑容地说，“好教保国公得知，这一回出兵顺顺当当，不算徐勋神英他们这一拨，还有大同军的这些军马，咱家和陈雄统带的这些兵马总共斩首四百级，算是多年未曾有过的大胜了！徐勋和神英在大同军的护持下去下水海起出之前战殁勇士的骸骨了，咱家想着先给保国公报个信，所以就和陈雄先赶了回来。”

    斩首四百级！

    朱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他之前曾经在苗逵的帮助下把斩首三级报成了斩首三百级，现如今焉知苗逵不是同样在玩这种勾当？他见陈雄落后苗逵一个半马身引马而立，他就问道：“陈将军，照苗公公所言，战况应当颇为激烈，可是如此？”

    “回禀大帅，战况确实激烈。徐大人所部之前数战战殁了近三百人，亏得杨都堂和张公公率大同军接应，而苗公公和卑职又赶到得及时，于是成功吃掉了鞑子一部千多人，光是这一战便总计斩首五六百。不过，苗公公所言，还少算了大同军之前和徐大人所部的收获，三方加在一块，理应至少也有一千多，只是如今尚未正式清点。”

    陈雄从前差点因罪下狱，多亏苗逵仗义执言方才得免，因而欠的人情可以算是大发了。然而，这一次本以为是冒险出击，结果却取得了这样丰硕的战果，他与其说是心满意足，还不如说是喜出望外。

    朱晖本待警告陈雄一二，谁知道陈雄说出来的竟是比苗逵更加离谱，他的脸色不觉更加阴沉了。然而，等到陈雄所部军马都渐渐近了，他就看见不少人马侧都挂着一个或两个血肉模糊的脑袋，一时满心都是难以置信，之后就生出了深深的失落。

    这怎么可能！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可能真的炮制出如此一番胜仗来？难道是他们屠了一部牧民？定是如此，鞑子大军来去如风，岂是他们能够轻易斩首千余的！

    苗逵陈雄率兵和保国公朱晖会合的时候，徐勋神英和杨一清也已经率军来到了先头激战过的下水海，先期赶回大同的张永也带着大车和紧急定制的棺材赶了回来。此前来不及清理的虏寇尸体已经清点确认完毕，而草草掩埋过的明军尸骨已经被一具具起了出来。尽管时值盛夏，这些气味甚为难闻，可从上至下的人全都默默而立，无人出声抱怨。

    “徐老弟，你已经做得很周全了，他们泉下有知，必然也不会有什么遗憾。朝廷的抚恤咱们会尽量帮他们去争取，而那份战功也足够他们的妻儿老小将来过得舒舒坦坦。”张永见杨一清和神英在那儿说话，就又拍了拍徐勋的臂膀，“倒是你把那个小王子的儿子生擒活捉了，却又不告诉老苗逵和陈雄，反而派老柴火和钱宁在草原上大肆宣扬是永谢布的人杀了小王子那个儿子。老苗逵陈雄将来要真晓得了，心里也许会怨你信不过他们，你可得留心一点。”

    这倒不是张永事成之后给苗逵陈雄上眼药，尽管和老苗逵还是竞争关系，可经此一役，他总算是对这老家伙观感好了几分。而他实在是闹不明白，这种事就应该大肆宣扬，徐勋干什么要这么低调？

    “永谢布和鄂尔多斯的援军加在一块有一万多人，按照通常的情形来算，脱火赤和小王子那个儿子的军马人数虽不够，可终究是汗庭精锐，至少也是两败俱伤。咱们虽两方合围，可那时也难保没漏掉几个人，到时候消息传扬出去，永谢布和鄂尔多斯的联军想要小王子那个儿子的人头来联络各部，察哈尔汗庭多半要抢回人来，我们哪里那么容易脱出。

    而如今低调些，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就算逃出去的人也没亲眼看见咱们抢了人回来，天知道那位小王子会不会一怒之下来不及求证就把人直接砍了？那么多功劳，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这人留着还有用，且让他们去疑神疑鬼地自相残杀。”

    “徐老弟，龙还真是就你弯弯绕绕多！”

    张永想了想，索性也就不去追问徐勋究竟要留着人什么用场，见那边厢神英和杨一清一块走了过来，他就冲徐勋努了努嘴，两人一块迎了上去。简短地交谈了两句，杨一清就直截了当地说：“徐大人，此间事务已毕，老夫得要尽快回京去了，但这些尸骨的事，老夫不得不说上一句。你是一片好意，但这毕竟是有悖朝廷的成例，到时候御史弹劾是少不了的。况且从大同把这些运回宣府乃至于京城又不是小开销。不如等进了长城之内，就在大同周边找上一块地方立刻入土为安。一来这毕竟是在咱们大明疆域之内，家属拜祭方便；二来这天气酷热，也不至于在路上引起什么麻烦。当然，这只是老夫的一己之见。”

    徐勋想要把所有死难者的遗体运回去，只是想着不让这些人死在异域他乡，将来尸体却饱了鼠狼之口，如今杨一清这一提醒，他才恍然大悟，连忙冲着杨一清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杨都堂提醒，否则我险些好心办了坏事。就照杨都堂所说办理，不过，杨都堂若要入京，还请稍等一两日。如今军情暂时不如之前那般紧急，况且杨都堂这次统带大同军马，毕竟是事急从权，还是到时候与我和张公公一道回京的好，免得万一被人群起而攻之，连个解说都没有。”

    “这……”

    杨一清微微有些犹豫，但见神英冲着他连连点头，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也好，那老夫就再叨扰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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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少君稚子心

﻿    “皇上，大喜，大喜”

    刘瑾一溜小跑冲进承乾宫正殿之后，嘴里便是连串的大喜见朱厚照笑着抬起头冲他看过来，他慌忙上前跪下磕了一个头，这才满脸堆笑地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徐大人率军大捷，报捷的文已经送到司礼监了”

    话一说完，刘瑾就发现一身吉服的朱厚照丝毫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兴奋，而是嘿然笑道：“你这消息晚啦，谷大用一大早就来禀报过了听说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才刚从大同紧急送回来的急报，朕正要去奉先殿拜祭父皇呢你来得正好，一块去”

    得知谷大用竟抢先来报了喜，而自己却偏生半点不知，刘瑾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旋即就无影无踪见朱厚照从凉榻上下来，趿拉着鞋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赶紧上前半跪着服侍穿好了鞋子，这才絮絮叨叨地说道：“都是先帝爷保佑，皇上洪福齐天，这才能有这样难得的胜仗，若是先帝爷在天之灵知道了，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奴婢想着就觉得眼睛发酸，要是先帝爷能亲眼看见，那就”

    “别说了”朱厚照使劲抽了抽鼻子，眼睛已经有些红了眨了几下眼睛才恼火地冲着刘瑾喝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好的喜事，就你要惹朕伤心别磨蹭了，赶紧走”

    “不过皇上去奉先殿，就穿这么一身？”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正在服孝，可这样大好的消息，穿得那凄凄婉婉去见父皇岂不是显不出来？这伤心悲恸和衣服有什么关系，那些老头要嗦随他们去你走不走，再不走朕可独自走了”

    “走走，奴婢当然跟着去，奴婢也有话想对先帝爷吐露”

    真要去奉先殿当然不止是这君臣二人，后头的内侍和小火者加在一块，林林总总的竟有十几二十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到了奉先殿前头，朱厚照却把除了刘瑾之外的其他人全都留在了外头，自己带着刘瑾一

    尽管照规矩应该是一位位祖宗拜祭过来，可朱厚照素来是最不耐烦那些礼法的他是弘治年间才出生的，连祖父都没见过，何况那些久远的祖先？于是，他径直奔了供奉弘治皇帝的那一间，一进去就疾步到神主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一口气砰砰砰磕了八个头

    “父皇，儿臣来看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朱厚照的眼睛就一下子红了，眼泪竟是在眼眶中直打转：“父皇徐勋打了个大胜仗，听说鞑子的脑袋就砍了上千，他真是好样的，您和儿臣都没看错人那些大臣还老说什么他年轻，这次要不是他大胆带兵出击保国公还不知道要把战事拖到什么时候，韩文老头儿天天抱怨，儿臣都快吃不消了”

    一口气说到这儿，朱厚照终于顿了一顿，就这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才强笑道：“父皇，儿臣现在才知道这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成天那么多人在耳边叨咕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样样都有规矩，事事都有法度，真是全天下最没趣的勾当

    可儿臣不想都听他们的指使，不管能不能扭过来，儿臣都想去试一试儿臣没父皇您那样的好脾气，容不下那些嗦嗦的，这次等徐勋回京，儿臣就非得打发走几个最会上蹿下跳的言官，顺便提拔几个人……对了对了，这次老苗逵很不错，竟是和陈雄一块去援徐勋了，还有杨一清张永这人挑得好，儿臣还是第一次知道，文官当中还有他这样能带兵的”

    刘瑾跪在朱厚照后头的五六步远处，虽然知道朱厚照必然看不见，可他还是脊背挺得笔直跪得端端正正，但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朱厚照的每一句话，听到苗逵和杨一清张永的名字，他的眼神不禁微微闪动了一下

    而这时候，朱厚照的后头一句话又飘到了他的耳中

    “不过，父皇您说儿臣给徐勋封个什么官好呢？他已经是兴安伯世子，可兴安伯还没到五十呢，又是筋骨那么好，儿臣还打算用用他这老爹……不如，儿臣干脆直接封他个爵位？可似乎没有儿子越过老子的道理，要不就封个伯爵？可什么伯……沙城伯听上去不怎么威风，要不平虏伯…”

    见朱厚照竟是绞尽脑汁地在那想着这些，好似在和弘治皇帝商量，刘瑾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可心中却不无苦涩早知道这一趟真的这般容易，他就该和张永一样当机立断，跟着块去，那时候功劳自然而然到手，群臣那边就没由头说什么话了现如今张永这一趟回来，必然是水涨船高，即便对方只是志在御马监和军功，可日久天长，以后会怎样就说不好了

    朱厚照一面说一面端详着神主上的字迹，不知不觉已经是痴了想起父皇从前手把手教自己写字，又恼怒又耐心地给自己讲解那些大道理，拉着他的手游琼华岛登万岁山，与母后和他一块吃饭时，笑吟吟地给他挟着他最爱吃的菜…他丝毫没觉察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喉头哽咽，声音越发干涩

    “父皇，你再看儿臣一眼好不好？儿臣真的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帝，只想你能够活回来儿臣那次看到母后在御花园偷偷地抹眼泪，她一定也是很想您的…儿臣没搬进乾清宫，儿臣觉得那只该是您的，不该别人搬进去，就好比坤宁宫是母后的，朕不想她搬到慈宁宫去住……”

    此前朱厚照也有按照礼制为弘治皇帝做过各种祭祀，可那都是有无数外人在场，他纵使悲恸，也不能说出什么心里话来，此时只有一个刘瑾，他自然大可无拘无束

    说不下去的他索性伏在地上，眼泪一滴滴落在了地上的奢砖，不知不觉就把周围湿了一大片迷糊之间，他隐约觉得有人搀扶起了自个，一面安慰，一面用手绢给他擦着脸，看清了是刘瑾，他索性就挨着人又落起了眼泪来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可这又有什么用，又救不回父皇来朕真没用……朕很后悔，当年怎么就那么不懂事，早知道如此，朕就不该和父皇怄气……”

    “皇上，皇上可别说这种话”对于朱厚照在自己面前的真情流露，刘瑾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皇帝终究还是拿自己当做最心腹的人，忧的是朱厚照如此情绪化，日后若是别人摸清楚了这脾气，也极有可能利用这一点于是，他定了定神，就娓娓说道，“皇上才登基一个多月，就做了好几桩大事情，这文华殿便朝大臣们人人称好，而此次的大胜仗，是多年来少有的了，这要是您没用，得羞煞多少人？至于先帝爷仙逝，那是那些庸医的罪过，皇上何必往自己身上揽？”

    “你说的也”朱厚照用手绢在脸上胡乱擦了擦，突然使劲将其攥紧了，“对了，朕倒是几乎忘了，那几个人杀了还是没杀？闵之前就是拖拖拖，这回他要是敢再拖，这个刑部尚也别想再当了”

    “，皇上说不让他当，就不让他当”

    刘瑾犹如哄小孩似的哄着朱厚照，好容易才让人提起了一些精神把朱厚照扶着盘膝坐好，他就对着弘治皇帝的神主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旋即以手支地恭谨地说道：“先帝爷，您虽说不在了，可奴婢一定会好好照料皇上，好好为皇上盯着外头的人，好好帮皇上守着大明的江山，决不让人糊弄了皇上您在天有灵，恳请保佑皇上无病无灾，要是有躲不过去的，那就都降在奴婢身上代受了”

    见刘瑾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朱厚照最初还有些好笑，可听着听着不禁心中感动，最后见年纪一大把的刘瑾扶着膝盖要起身却有些起不来，他竟上前搀扶了一把见刘瑾满面惶恐地谢罪，他便笑吟吟地拍了拍刘瑾的肩膀

    “你跟朕这么多年，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朕还指望你长命百岁跟朕一辈子呢好了，闲话少说，咱们拜别了父皇，就该去预备接下来的事了唔，你刚刚来报信说是报捷文送到司礼监了？快让他们拿来给朕看，还有，到时候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用的人是最厉害的，让他们知道跟着朕的好处”

    当刘瑾扶着朱厚照出了奉先殿，又和众内侍小火者簇拥其上了步辇后回承乾宫后，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城东北隅的内阁刘健李东阳谢迁也已经有锦衣卫通报了消息，原本是诧异加欢喜，可这会儿得知皇帝一身吉服去了奉先殿，面色都有些不那么好看

    “大功当赏，但隐患也不得不防，否则皇上这随心所欲的性子再被这些奸佞一带，加不知道会歪到什么地方去不经礼官，吉服祭奉先殿，听说那几个太监还常常带着皇上在西苑游玩，又让小火者们相扑游戏，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班子也都带了进来，这实在是太荒唐了”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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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内阁生戒心，大珰起波澜

﻿    .朱厚照在东宫时，下头的太监就经常捏罗各色小玩意儿，外加在外的镇守太监等等看着各地有什么知名的京城看不到的好玩物好人才，往往都想方设法往宫里送。想当初贵如南京守备太监傅容亦是不能免俗，更不要说别人。如今朱厚照登基成了九五之尊，这东宫的太监一个个跟着水涨船高，少不得变本加厉。

    打着宽慰小皇帝丧父丧君之痛的名义，这西苑里头充斥着林林种种各样不能送进宫城去的人物玩意。

    而有一个性子刚正看不得这些的东厂提督太监王岳在，内阁的三个阁臣俱是耳聪目明之辈，怎会不知道？

    而尽管这是属于内阁的一亩三分地，可对于这个话题，刘健无意再继续，李东阳谢迁也无意接腔。于是，刘健顿了一顿，看着两个共事多年的同僚，又加重了语气。

    “总而言之，皇上若是要给徐勋封爵，哪怕国公都可以，都督府他想要哪个就哪个就是掌印都督也无关紧要，但只有一条，决计不能让他染指京营或是十二团营！只有这京营落在信得过的人手里，那才是百官之福，天下之福！朱晖虽无能，但终究野心不大，可这一回实在是太过瞻前顾后，我带的话他竟是完全会错了意，这怕是要赋闲一阵子了。而英国公定国公又和那小子走得过……”。

    “和u武定侯如何？武定侯管十二团营中的骁勇营也已经有一阵子了。”

    听刘健和谢迁这般商量，李东阳坐在那里默不做声，心里却不由得想到了杨一清。

    刘大夏和他交情甚笃

    曾经对他赞赏过杨一清的军略。同属年少成名的神童，他是一直在中枢打转，又因曾经在东宫侍奉过时任太子的弘治皇帝，五十出头就已经和谢迁先后顺顺当当入阁。然而，杨一清却是乡试解元，殿试却不过三甲，金榜题名没多久就遇着丁忧

    当了中书舍人

    又去了山西按察司，接着督学陕西，好容易回朝任了太常寺少卿，可又立刻转了南京太常寺卿，刘大夏举荐了之后更是干脆被打发了去陕西养马。

    说是因其军略出众

    可何尝不是刘健不喜其人大大咧咧的性子？此次杨一清看似行事莽撞，可撞着朱厚照这样一个皇帝，只怕决计会论功不论罪。如此一来这被压制多时的人，便算是真正出头了。

    “所涯所涯？”

    沉思中的李东阳听到这声音，立时回过了神，却见刘酗寸迁都盯着自己瞧，忙歉然说道：“昨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宿没怎么合眼，刚刚竟是走了神。元辅和木斋可是商议了什么大事？”

    见李东阳自陈走神，刘健也不为己甚，皱了皱眉就叹气说道：“西涯，你和木斋还年轻，得好好养身才是。刚刚外头来报事，说是徐勋竟然有违多年成例，把阵亡将士的骸骨全数收睑，运回大同安葬。若是都如他这等胡来，朝廷今后得多开支多少银两？”

    “银两其次，要紧的在于他这般举动，焉知不是收买人心？”谢迁见自己的一针见血让刘健和李东阳悚然动容，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事不能等闲视之，需得密切留心。而且，杨一清身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在这种事上也不劝说制止，再加上之前悍然从张永出兵，这实在是有些荒唐！此次论功之外，也得议一下他的失职以及不报而出关，赏其功，罚其过，如此才是赏罚分明，用人之道。”

    “就如元辅和木斋所言吧。”李东阳敷衍似的说了一句，旋即右手握拳，轻轻用手背敲打了几记额头，又疲惫地轻叹道，“今天如果还有什么公事，劳烦二位多担待一些，我得回直房合一会眼，否则这脑子乱糟糟的什么头绪都理不分明。”

    见刘健谢迁无话，李东阳方才起身回了自己的直房，可真的在那张小床上和衣面墙躺下，他却炯炯半点睡意也没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了有人敲门的声音，记起自己曾经吩咐过不许人打搅，他不禁眉头大皱，老半晌才沉声吩咐了一声进来。然而，那内阁中书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一下子掀开那层薄薄的纱被，一下子坐起身来。

    “李阁老，司礼监那边送来消息，道是萧公公……萧公公突然中暑晕了过去，情形瞅着不太姐

    ……”

    出身内书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尽管曾经被不少科道言官弹劾过，有喊打喊杀的，有叫嚣驱逐的，可他历事数朝却始终屹立不倒，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更是自从怀恩故去之后一直稳稳当当占据着，自然有其不败的道理。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就是他的文采不逊于寻常进士，平日做派低调，对文宫又始终敬礼，所以历任阁臣都和他处得来。如今他这一中暑，倏忽间就成了京城从文到武，从内官到外官议论纷纷的话题。

    要紧的不是萧敬这一中暑后会不会有什么了不得，要紧的是，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要真是出了缺，那么接任者会是谁！

    “横竖怎么也不可能是我！”

    灵济胡同的西厂中，谷大用便是耸耸肩对慧通道了这么一句话。对于这几天宫里上上下下的异动，他哪里会瞧不出来，谁来试探他都是打哈哈装傻充愣，就连面对刘瑾也不例外。这会儿回到自己的地盘上，他就懒得再装了，此时一屁股坐下，他又对慧通说道：“我今天在皇上面前找了个差事，我和你一块去大同一趟，风风光光把徐大人给接回来。这既是抬他，也是抬一抬咱们西厂，外加避开这一趟浑水，顺带在大同再呆几天，避一避风头。”

    “公公英明！”慧通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没多少莽维的成分。

    谷大用当然听得出来慧通这是真心话，嘿嘿一笑后，等到慧通一走，他立时枕着双手在那儿看着屋顶出神。大大咧咧憨厚粗疏那是给别人看的，他嘛，这辈子最感兴趣的就是挣钱，挣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给子孙、留一份厚厚的家业—一他是生不出来，可姓谷的子侄可不少，到时候还不得对着他的牌位磕头？刘瑾的心思他当然知道，说是推高凤，可还不是试探试探大伙的口气，看看能不能自己上，可司礼监还没能进去呢，这就指着掌印太监，胃口也太大了，他还是趁机先躲开，找徐勋去拿拿主意来得正经！

    大同镇总兵府。

    大同总兵庄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趟碍于张永的面子和杨一清的名声不得不冒险出兵，可结果竟给他带来了这样丰硕的回报。分到头上的战马足足有四五百匹，就算徐勋已经放了明话，这些战利品都让给大同军的将士，他也不好意思和部属争利，可那些斩首的功勋可是实打实都要算在他这个首肯出兵的总兵身上。于是，当徐勋提出想在大同周边要块安全地方安葬这一回死难的将士，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压根没去考虑任何被御史弹劾的可能性。

    最大的风险他都承担了，与那些求之不得的功勋相比，这御史的弹劾只当是挠痒痒了！

    这一日亲自去陪着徐勋将数百人——落葬，他便亲自在总兵府设宴款待徐勋张永，至于的这此前留在大同的宣府镇守太监刘清，他则是让和自己搭档多年的大同镇守太监诌明去作陪了、—毕竟，宁得罪小人不得罪阉人，谁也不知道这些太监是不是会复起，甚至是不是会和自己共事——又请了副总兵去招待杨一清和神英。

    酒过三巡，他便轻轻拍了拍巴掌，倏忽间，左右就有各四位绮年玉貌的少女款款走了出来。八人都穿着销金的红罗衣裳，涂金束带，云头皂靴。唇上点朱，额上一点朱砂，看上去妩媚而又俏丽。

    四人唱四人舞，四位歌姬的嗓音听着仿佛是一人似的，时而清亮如鸟鸣，时而低沉如呜咽，徐勋虽难以辨明唱词，却也觉得颇为悦耳。至于那四位舞姬则全都是腰肢不堪盈盈一握，足尖清点腾挪自如，那丝带犹如灵蛇一般灵活，仿佛有意勾引似的在他眼前几寸远处打转。

    平心而论，徐勋今生今世还从未有闲情雅致欣赏这些，乍一看与其说是惊艳，还不如说是新奇。毕竟，这等前排就坐的风光，他这还是第一次。只是，他那丝毫不沉迷的漫不经心态度却让庄鉴有些心里打鼓，一曲结束后把人都屏退了，他就连忙解释道：“徐大人，张公公，虽说国丧已过，可这乐舞也太招摇了，我自然不会让二位难做。这是代王府送来的在乐籍的八个歌舞姬。”

    张永也曾带过朱厚照往宫外去看那些艳舞轻歌，也曾和刘瑾几个一块处心积虑夸大外头的班子的好处，把人带到西苑给朱厚照观赏，然而对于刚刚这些歌舞伎的水准，他却仍是得出了一个不错的评价，可得知是代王府的人，他的眉头不免微微一皱。

    “代王？”

    “皇上新登基，代王在府中世袭乐户精挑细选了八个人，想要敬献给皇上。代王知道徐大人张公公深得皇上信赖，所以得知我今日设宴款待，就请我把这八个人给徐大人张公公过目一二，若是觉得好，过一阵子他就送去京城。”

    庄鉴在大同多年，今次因为徐勋和张永在这儿逗留，很给了他一些好处，所以他才来了这一出借花献佛。只不过，他也生怕这两人因此而有什么误会，忙诚恳地说道：“此番因为边疆告警，代王曾经捐了一千石军粮，我却不过这情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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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笼文络武

﻿    大明的藩王也就是在洪武永乐初年风光过一阵子，现如今已经多少年不召藩王入京朝请了，相反三司还都有监察藩王的职责，别说是无事不得出封地，就连人要微服在王府之外走一走，那都是要惊动当地官府的大事。别看代王名义上是公侯伯都要伏地拜谒的角色，可和庄鉴这个手握重兵的大同总兵真没法比。

    所以，庄鉴说了那军粮的事，徐勋这才心下释然。之前宣府战事吃紧，源源不断的军饷和粮草补给都往宣府送去了，大同这边未免有些顾不上，代王那一十石粮食也算是雪中送炭。承了这么个人情，庄鉴牵线搭桥也就不奇怪了。

    “庄总兵虽说是却不过情面，可这种事今后还是谨慎些。”张永似笑非笑地干咳了一声，举起面前的酒盏呷了一口，这才说道，“皇上的性子确实是凡事都爱个新奇，可这种歌舞伎就是调教得再好，和宫里的教坊司相比，也就多个野趣，但京城这么大，皇上哪里去不得？更何况，毕竟是藩王府里出来的人，万一要是给那些老大人们察觉了翻腾起来，皇上面上不好看，代王也要吃挂落，但真正倒霉的，却还是你庄总兵。”

    张永既然已经唱了黑脸，徐勋见庄鉴面上不自在，自然顺势唱了白脸：“之前一战大同兵战功不小，朝廷叙功的时候，也少不了庄总兵。但这场战事怎么会打成如今这光景，想来庄总兵应该是知道其中关节的。皇上高兴，可想必也有人不高兴，就怕到时候抓不到把柄拿你开刀。庄总兵正当大用，所以张公公才说了谨慎二字。”

    庄鉴那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自然。平心而论，他收下了代王送来的那几个歌舞伎，还不是想着徐勋必然年少风流，想要借花献佛讨好讨好？虽是热脸贴冷屁股讨了个没趣，可如今徐勋已经说出了大用二字，他一颗心不免又热了起来。

    “张公公教训的是，徐大人提醒的也是。”

    他就这么离席起身深深一揖，见徐勋站起身搀了，又笑着请他坐下，他这才再次落座，嘴里却少不得数落了自己的糊涂。等到半真半假又套了徐勋和张永的话，他终于明白代王这一趟的马屁算是甭想拍着了，于是话锋一转说到了另外一桩要紧大事。

    “虽说宣府总兵张俊此番拨给了徐大人不少人马，而且这些昔日败军多番建功，可此前的败战之罪实在是土木堡之后少有的……不知道朝廷对于宣府，会是怎么个安排？”

    徐勋之前就和张永商议过宣府之青，这会儿听庄鉴果然问出来了，他和张永交换了一个眼色，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庄总兵觉得如何安排更加妥当？”

    尽管庄鉴很想说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看着徐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再看张永那明显考较的模样，他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斟酌片刻，他才叹了一口气说：“当年我之所以移镇大同，就是因为当时还是大同总兵的张俊抵御不力，让贼寇得以在大同大掠。同为九边重镇，大同北面是一马平川，宣府却有万全顶在前面，只因背后就是居庸关，这才得了第一镇之名。我要是不说，此番朝廷极有可能命我镇守宣府，可这大同就难办了。”

    说到这里，庄鉴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以我之见，此前张俊失利百战，可以让他戴罪立功，但宣府换人还是该谨慎，更何况这次跟着徐大人建功的人里头不少都是他的部将，朝廷也该想想这一点。再说了，我也不怕自己揭短，连我在内，这九边总兵之中，就没有一个如张俊这般清廉的。徐大人和张公公不妨去打听打听，他的宦囊所得全都去助了麾下贫寒的将士，再加上种种抚恤，家乡的妻儿常年穿着旧衣，身旁的女人也就是一个服侍多年的老妾。”

    庄鉴这番话虽也有些小算盘，但更多的是同为总兵，同为颇有威名的边将，总不免惺惺相惜。这会儿酒意上来，话也说开了，见徐勋和张永都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他就势又斟了一杯满饮了，这才重重放下酒盏道：“这些年小王子诸部年年入寇岁岁扰边，九边之中几乎就没有不受害的，而镇守这些地方的咱们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个人懈怠自是不无可能，可难道是人人懈怠？不，只是因为虏寇尽知我方虚实，而对于虏寇的动向，我们一无所知而已。不怕徐大人你笑话，违禁贸易的事我他做过，可除了捞钱，也不无打探一下各部虚实的意思。”

    “庄总兵这话要是让京城那些老大人们听见，必然要斥之为滑天下之大稽了。”

    徐勋虽是半打趣地说了这句话，可庄鉴仍不免大为不忿，当即冷笑道：“朝中老大人当中，要说知兵的，不是当今兵部刘尚书，而是户部的马尚书，他在陕西巡抚多年，又曾经当过延绥宁夏甘肃三边总制，是有真材实杵的，可就算是他知道的虏寇情形，那也是老黄历了！至于刘尚书，更是只曾总督两广军务，对于九边军务压根谈不上真正精通。小王子率众——折服各部，手甚至伸到了朵颜三卫，可是咱们大明呢？

    一味收缩再收缩，一味的坚守，可如今的蒙古人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火器，逐渐善于攻城略地，否则咱们大明朝花了那么多钱营建长城，从大边二边一直到次边，这次宣府之战怎么样，新开口长城就硬生生多了个大窟窿！原因很简单，新开口的长城是次边，远远不像居庸关的大边那样全都用石头堆砌，而且朝廷也难以为继。这次被毁了，也就是重新用土修补一下，要不用张俊，这一笔开销至少有一半落下各层的腰包。而与其花费这个钱，何至于在草原上多多下功夫？张俊要不是被情报所误，之前也不至于败那么惨！”

    徐勋这一次出京虽是被赶鸭子上架，但从宣府到张家口堡，再到出兵沙城转战清水河，最后到会同两边援军打了个胜仗，要说他最看重的，并不单单是足以让自己在朝中真正站得稳的军功，而是军中的各层人脉关系。他既然笼络了张俊这个败军之将，就没打算把这样一个人回朝闲置，而同时，大同总兵庄鉴也是他那张名单上靠前的角巴

    “刚刚能说出这话来，足可见庄鉴已经有几分服气了。”

    尽管是六月末的天气，但把醉意深沉的庄鉴安顿好，张永就习惯性地袖着手一路和徐勋并肩往外走。说出这句话后，他突然停住步手，瞅了左右一眼就对徐勋说道：“对了，这次咱们撤回来的时候若不是杨一清故布疑兵，也不至于会如此顺利全师而退，再加上之前我挑庄鉴出兵的时候，没有杨一清也断然不能成功，更不用说跟着一块去了。这人在陕西的名声极大，是个真材实杵的人才，机不可知……”。

    “时不再来。”徐勋接上了张永的话，因笑道，“老张，朝中有些老大人们，已经老眼昏花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张永会意一笑，施施然随着徐勋又前行几步，这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着？”

    “杨一清七岁能文，曾经名动天听，宪庙专门说了请名师对其教导，接着他十四岁中解元，十八岁中进士，听着是一帆风顺，可你知道他中进士的时候是什么名次？三甲第九十五名，算是倒数了。就因为这个他没选上翰林庶吉士，再加上丁忧，仕途波折重重，这么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却一直被人压着，这次再沾染土咱们两个回去之后必定是风口浪尖。不说别的，御史和给事中们肯定得前赴后继来上第一波。”

    说到这里，见张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徐勋便没有再明说，心里却盘算着已经七老八十几次提出致仕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小当年弘治皇帝是对老臣优容到从不肯放，朱厚照却是讨厌倚老卖老，要是真运作得当，事情闹大了，朱厚照必然因此迁怒都察院

    杨一清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职衔尽管只是挂着好看，可毕竟也算一种资历，足够把都堂换成都宪了。

    而借助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跳板，杨一清入主六部，进而入阁，也就不是什么难题。要紧的是，杨一清其貌不扬，可那豪爽脾性比起一表人才的王守仁老爹王华，那可是对他脾胃的多，也不用担心被人背后捅一刀子！

    这一日的宴请过后，徐勋却仍旧没有贸贸然从大同启程，而且也说服了杨一清和自己一同等朝廷的消息。足足过了四天，他终于等来了来自京城的谷大用和慧通，除了朱厚照那一份通篇大白话，又催促他回去的等笔手谕之外，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中暑告病卧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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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大珰苦心，天子情重

﻿    一连数日，什刹海边的萧敬私宅一度门庭若市，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既有宫中的中官，也不乏和萧敬交好的士大夫，可随着皇帝派了太医院的太医前来诊治，几个人都道是萧敬年纪大了，一时半会只怕难能康复，这萧宅立时三刻冷落了下来。倒是从前不住在这儿的萧家几个子侄轮流在病榻前服侍，孙彬等几个干儿干孙不时来探望一二，此外就是瑞生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这天萧敬的精神终于恢复了一些，尽管这地处什刹海边上的宅子比外头稍稍凉快，但他还是吩咐瑞生去支起了那支摘窗。借着几丝凉风从外头吹了进来，他就轻轻出了一口气，又开自唤了瑞生近前。端详了小家伙片刻，他就淡淡地说道：“咱家要是上了辞呈，你可有什么打算？”

    “啊？”瑞生显然没衙到萧敬会说出这话，手足无措茫然了一阵子，他就咬咬牙说道，“那我就请皇上开恩，赐了我继续伺候公公！”

    此时此刻，萧敬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感慨。怪不得徐勋如此袒护这小家伙，这憨实的性子着实让人喜爱。哪怕换成是孙彬那几个对他还算殷勤的干儿孙只怕十有**也会哭着喊着挽留，让他不要说这种话，然后违心安慰他平日身康体健，这点小毛病定然不在话下等等。也就是这么个做事认真性子实在的小家伙，居然会说出要伺候他的话来。

    “傻小子，你跟着咱家，怎么帮你家少爷？”

    瑞生刚刚根本没想到这一茬此对立时愣住了。呆站片刻，他就低头说道：“少爷是干大事的人和刘公公张公公谷公公他们都好

    而且少爷又立下了大功，皇上又宠信他，再也用不着我了。萧公公若不在司礼监了，身边总得有人，就是少爷知道，也不会怪我的。”

    “你呀，咱家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话是责怪的意思，但萧敬看着瑞生的眼神里却满是长辈的和蔼和亲切。在宫里收些人放在名下，是大太监们经常干的事，自然是为了将来给自己多个臂膀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可以照扰本家子侄但五个人里头能有一个出息便已经是难得，而两个出息的里头能有一个不忘恩负义，这就更难得了。没有谁会乐意养个狼崽子，所以不到咽气的时候，大太监们等闲不会把自己多年的班底交给别人，尤其是某些旁人根本连察觉都察觉不到的班底。

    “你过来，咱家有几件青要交代你。

    瑞生不知道萧敬什么意思，当下便懵懵懂懂附耳过去，可听着听着他就面色大变，慌忙站直了身子使劲摇头说：“公公您别说了！都还不到那时候，这些话不该我听。三公子在外头熬药呢，我先去看看怎样了

    您快歇着！”

    见瑞生逃也似地头也不回快步冲出了屋子，萧敬不禁哑然失笑，但脸上须臾就露出了更深的赞许之色。随手从枕头下拿出了那几张太医院太医先后开出来的药方，他一张张先后检视了过去，旋即便冷哼了一声。

    “也不看看咱家在宫里呆了多少年，会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不就是盼着咱家让出这个位子么，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咱家又不是第一次过大热天，何至于就这么容易中暑……罢了，你们要争，那咱家就让给你们去争！”

    喃喃自语了几句，他便将这几张药方胡乱揉成了一团，信手往地上一丢。就在他才丢出纸团的时候，湘妃竹帘却又被人掀了开来，探进头的恰是瑞生。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地上的纸团，旋即就欢欢喜喜地说道：“萧公公，孙公公派人报信来，说是我家少爷和张公公他们一块回来了，皇上竟亲自带人微服去阜成门外迎接了！”

    萧敬却是丝毫没有意外，只是笑呵呵地说道：“之前去的时候皇上亲自去送，如今回来的时候又是皇上亲自去迎，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臣子能有这样的殊荣福分，你家少爷实在是得天独厚。看你这高兴的，如果心里想就去吧，只说是我这病得没剩几口气的人想见徐勋一面，让你去送个信，这样别人那里就交代得过去了。”

    “我不能丢下公公您一个人在家里。”尽管心里痒痒的，但瑞生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刚刚就对孙公公的人说了，请他设法给少爷报个信，请少爷来看看您。少爷对萧公公向来敬服有加，而且他最有刃、法了！”

    知道瑞生心里最信奉的就是徐勋，因而萧敬虽是闻言莞尔，可也没去反驳他。他更感兴趣的是，瑞生让孙彬去带的那个口信，徐勋到底会如何对待。东宫那些太监尽管已经被朱厚照提拔到了高位，可在司礼监的也就是高凤一个所以，那帮人想要这个位子，最好的法手就是把高凤推出来。徐勋和那些太监交好，可还看得上他这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家伙？

    京城九门之外，全都设有供往来行人歇脚的亭子，但因官员上任往往是在这些亭子相送告别，士子们也常常选择这些地方聚会作诗，久而久之，这些亭子就成了上层人士的专利，平常百姓大多宁可在路边席地而坐歇歇脚，也不愿意去亭子里头挨人的鞭子被驱赶。

    这一天，阜成门外那个被不知道哪位文人雅士题了长亭之名的亭子就更夸张了。亭子外头散着整整二三十个少年家丁，不远处还有一些身着便装的壮健汉子在游荡，而亭子中，一个下颌有几根很不自然胡子的干瘦老头正侍立在一个少年身侧。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来！”

    见朱厚照不耐烦，刘瑾忙满脸堆笑地说：“公子别急，刚刚不是来报说，还有一刻钟么？估计一会儿就能到了，您且放宽心再等等。”

    “等等等，联……我说干脆去鸡鸣驿，你们一个个都不答应，偏要在这儿干等！”朱厚照表情不善地瞪了外头一眼，见马永成丘聚等人谁也不出声，他就轻哼一声道，“当个皇帝还得整天被人从头到脚管着，没劲透了！”

    他正在那埋怨着，眼尖的刘瑾一下子看到了官道远处扬起的一阵烟尘。定睛一看认出了那一马当先的人，他立马也顾不得那么多，慌忙轻轻拉扯了一下朱厚照的性子说道：“公子，来了，人来了！看到前头那个褐色衣衫的人没有，那是徐勋，准没错！”

    “啊？”

    朱厚照慌忙快步抢出了亭子，手搭了个凉——张望，他立时露出了深深的喜色，竟是不管不顾撇下了其他人快步上去。刘瑾等人哪里敢让他一个人这么迎上前，有的快走几步往前驱赶人群，有的则是簇拥了上去，一应人等须臾就占据了半边宫道，想不扎眼都难。果然，等那一行几十骑人过来，一马当先的徐勋就立时一跃跳了下马疾步上了前来。

    “公子安好？”

    这官道上实在不是行礼说话的地方，因此徐勋便笑眯眯地只拱了拱手，又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而朱厚照偏生最吃这不拘礼的一套，竟上去双手一抓徐勋的双臂，还使劲捏了几下，道：“当然好，你打了胜仗，我就再好也没有了！徐勋，看你人瘦了一圈，可结果却更结实了，果然是历练出来了，联瞧着真高兴！”

    朱厚照如今终于习惯了这皇帝的身份，这联倒是用得比我更顺溜了，不知不觉就把这个字眼给蹦了男来。好在旁边里三层外三层都簇拥着内侍和府军前卫幼军外加锦衣校尉，这话总算是没人听了去，可即便如此，徐勋仍是被小皇帝这亲近的举动和毫不避忌的话语给吓了一跳，随即赶紧干咳了两声。

    “公子，咱们再堵着官道，就该有协门守军过来查看了。

    “对对，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朱厚照这才醒悟过来，忙松开手径直转过身往那长亭走，徐勋自然紧随其后。而此行和他一块回来的人里头，张永见杨一清满脸的呆滞，不得不委婉解释道：“杨都堂，想来是皇上听说咱们回来一时高兴，所以就出了宫来。既是见着了，总不能装成不知道，咱们一块过去拜见拜见如何？”

    “好……好……”

    别看杨一清早已是三品大员，可就是当年的弘治天子，他除却早朝之外就再没有单独面见过。如今跟着张永走向长亭，哪怕他已经五十开外，仍是又激动又惶恐，可到了长亭外头，见朱厚照正拉着徐勋笑问个不停，那样儿完全不像个威严的天子，他好容易整理好的表情和心情一时又崩溃了。

    这真过……真是大明天子正德皇帝？

    徐勋被朱厚照紧赶着逼问当时数战的种种细节，正有些招架不住的时候就见杨一清在那儿神情恍惚，他赶紧拿起人当挡箭牌道：“皇上，这便是督理陕西马政的左副都御史杨一清。这一次要不是他主动请缨带大同兵往援，臣早就死在下水海了。”

    “啊，这就是杨一清？”朱厚照立时把目光投了过去，见杨一清在张永的轻推下进了亭子，有些笨拙地要行礼，他就摆摆手止了，老气横秋地道，“这是在外头，不是在宫里，你站着吧！杨一清，听说你能文能武，这次建功甚大，联很宽慰，一定会好好嘉赏你的功劳！对了，联听说你还没有儿子？那这样，联赐给你两个宫女！”

    徐勋原本还觉得朱厚照表现得颇有帝王威严，可一听到最后一句话，见杨一清那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精彩，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位小皇帝，还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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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君臣相得，内外勾连

﻿    五十出头却没个儿子，这在大明朝的官员中其实不稀罕。但人家往往都是儿孙没养住病故，不像杨一清是真的一儿半女都没有。再加上他下颌无须，背地里常有和他不睦的暗地冷笑他是个天阉，最让性子豪迈的他难堪。然而，老妻伴他多年，为人很有些气性，他也就顺其自然没有纳妾，如李东阳这等素来讲究节欲养身的和他志同道合，交情很是不错。

    此时此刻，皇帝这信口出来的一句话，让为人处事素来自在的他紫涨了面皮，咬咬牙就要伸手去撩衣裳的下摆。要是受了那两个宫女，不说老妻那一关怎么过，就是朝中其他同僚，今后会怎的看他？

    “皇上就别和杨都堂开玩笑了！”

    知道这会儿要是不开腔，君臣之间兴许就要因为这些小问题犯拧，徐勋便有意笑着玩笑道：“杨都堂家里河东狮吼厉害，这两个宫女送了过去，到时候害的杨都堂头大如斗，皇上总不成看着杨门家宅不宁吧？皇上真的要赏，臣说一句逾矩的话，西苑的马厩里头骏马如云，让杨都堂去挑一匹合心意确当坐骑。另外，皇上的武库，无妨打开门让他搜刮搜刮。”

    徐勋出言解围，杨一清原本是松了一口气，然而，徐勋竟然开玩笑说他家里河东狮吼，他禁不住又是一颗心提了起来。然而，让他大为意外的是，朱厚照不但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点颔首道：“幸好徐勋你提醒了朕，否则朕却是好心办坏事。杨卿你一大把年纪，还和夫人这般恩爱。真是一等一的福分，河东狮吼算什么。想当初父皇还不是……”

    “咳咳！”

    在徐勋那两声响亮的咳嗽下，朱厚照终于醒悟到自己拿弘治皇帝出来打例如太过头了，于是立时岔开话题道：“至于御马和兵器，这个容易，你尽管去挑……嗯，不止是你，还有徐勋你和张永，再加上神英他们这些有功将士，每人御马一匹。宝刀一口，要是还想要什么尽管说，朕是个大方人！”

    说到宝弓，徐勋便想起回宣府和保国公朱晖会合的神英——究竟结果。名义上神英这个左参将总要归保国公朱晖分拨——于是。见杨一清大喜长揖谢恩，他便也顺势将当初下水海一战的惊险娓娓道来，从借弓给神英。到老将大发神威，再到杨一清和张永的援兵及时赶到……他素来即是口才极好的，说到扣人心弦处，朱厚照的眼睛都直了。比及末了他说自己曾经许诺，若是那一战能逃降生天，到时候奏请将那把宝弓转赐了神英。朱厚照立时重重颔首。

    “好，很好！你有气度。他有能耐，不过换个人罢了，父皇在天有灵就是知道了，也必定不会怪罪的，这事就这样，你的转赠他，回头你自个去武库再挑一张。”说到这儿，朱厚照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朕是偷跑出来的，刘先生他们三个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来啰啰嗦嗦。不过朕还有的是话要问你们，这样，你们上马之后随朕去西苑，那里是朕的土地，免得这些侍卫看着路人全都可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吓着他人就没意思了！”

    皇帝既如此说，徐勋自然无话，杨一清是有话却被张永及时一肘子给打断了。眼见那些幼军和锦衣校尉等蜂拥了皇帝上马入城，徐勋和杨一清张永也回转身各自上马。徐勋一抖缰绳正要起步，一旁就传来了杨一清的声音。

    “徐大人，今天这事情……”

    见杨一清欲言又止，脸上那兴奋和激动之色尚未退去，徐勋哪里会不明白那是文官的清正性子又有所抬头，立即便策马靠了过去低声说道：“杨都堂，皇上究竟结果是刚刚即位，这又是第一场仗，所以刚刚亲自来相迎。白龙鱼服确实是有些不当，可也正说明皇上对此役的重视。杨都堂在陕西督理马政多年，此前这折子上过很多吧？只写在纸上和说在嘴上的总是不尽相同，待会到了西苑，皇上十有**是要详细咨议的，你最好趁着路上好好打点一下腹稿。”

    原本是想劝徐勋不要太张扬，可竟三言两语被说到了自己多年操心的马政上，杨一清一愣神就颔首承诺了，接下来竟果真如徐勋所言去用心思量了。见此情景，进了阜成门后一路直行，等右拐到了宣武门大街，须臾便进了西安门，杨一清心事重重走在前头，落在后头的张永少不得笑着对徐勋竖起了大拇指，旋即见前后左右的人都离着远，就压低了嗓门。

    “徐老弟，老谷这一趟特意到大同，还说什么让西厂在大同建分司，日后可以侦缉鞑子动向，竟是和那钟辉两个人一块不回来了。他之前对你我说了那些话，我那会儿没亮相，看你的样子是赞同他的，可刚刚皇上对你和杨一清说话，老刘又对我连连使眼色，大约是要请我去零丁说话，他若是一定要我亮相，我含含糊糊不成，可作壁上观更不成。咱几个当初在东宫，几乎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得齐心协力应对那些有头有脸的老祖宗。

    咱们这次出兵能大胜，杨一清之助自然不成或缺，可要不是拉上神英出马，难不成还指望一个断了腿的张俊去带兵？没有老刘的信，神英也不至于会这么爽快。现如今我建了功，这御马监挂个名想来不难，可老刘还在钟鼓司那么个清闲处所，他能乐意么？好容易空出来的位子，哪怕争不着，在司礼监里谋一席之地也是人之常情，我还真拉不下脸回绝他。”

    见张永说得情真意切，徐勋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说起来相比张永谷大用，他和刘瑾的交道打得更多些，对人的印象也不错，要不是弘治皇帝大行之后，刘瑾为焦芳说和，他也不会起了深深的警惕之心，反却是若无其事笼络了谷大用上自己这条船，又和张永走得更近了。所以，这会儿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老张，你说得我也明白。这样，回头老刘若是找你，你探一探口气，含含糊糊敷衍一下，让他来找我。这回神英的事，确是我欠他的人情。”

    “也罢，那就这么着吧。”

    张永也简直没有逼徐勋亮相的意思——要说徐勋深得圣眷确实不假，可他们这些人跟随朱厚照都不是一两天而是几年十几年了，这情分更是深厚。要真是小皇帝大手一挥金口一开就能解决的事，也犯不着去请托他人。可别看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从成化到弘治，这内朝第一人往往得外朝首肯，否则汪直昔时那样受宠，怎就没能入主司礼监？徐勋的胆色和诸多本领且不说，这小小年纪鬼主意左一个右一个，竟是真正的智囊！

    到了西苑内校场，时隔一个多月，曾经在这儿练过兵的徐勋和张永竟有些认不出来了。这内校场比昔时扩大了一倍，为此杨柳等等全都被连根拔起，不远处的宫殿还在破土开工，虽则是连个雏形都没有，但看着规模很不小。见杨一清站在那里眉头微皱，徐勋便走到其身后轻咳了一声。

    “皇上心中还惦记着先帝爷，乾清宫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去住，再加上西苑不比大内局促，又心念内校场，所以才筹算在这里造一座别宫，动用的都是内库。”

    明代不止是户部尚书这些管家婆一心只想在国库上头上把锁，希望皇帝的一应开销全都走内库的账，就连寻常大臣也都是这种念头。此时此刻徐勋的话，好歹让杨一清的眉头有些舒展的迹象，但即便如此，他仍是摇了摇头道：“先帝一过世，皇上便大兴土木，宣扬出去终究是欠好听的。徐大人深得皇上信重，该劝的还请多多劝说。”

    “我明白，杨都堂安心。”

    杨一清也没时间表示太多这些忧虑，因为朱厚照的召见很快就来了。只是相比正式的金殿奏对，朱厚照此时身在靠近太液池北太素殿的会景草亭中，吹着习习凉风，人随随便便地歪在凉榻上，见杨一清进来要大礼参拜，他就立刻摆了摆手。

    “这又不是早朝，也不是文华殿，你放轻松些。”见杨一清这才站住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人，旋即就坐直了身子问道，“杨一清，朕一直都以为文官大大都都是老成稳重到不肯挪动的，没料到还有人像你这样大胆。你知道这回弹劾你的折子有几多么？”

    说到这里，朱厚照直接用双手比划了一个惊人的高度，见杨一清面色一变就要下跪，他就瞪过去了一眼，这才看着徐勋说：“朕还以为这一回冲着徐勋的人多些，谁知道竟是你和张彩更招人嫌。有弹劾你在陕西刚愎的，有弹劾你勾连中官的，有弹劾你不告而用兵居心叵测的……至于张彩，一张张奏疏全都是说他人品污浊，天知道之前还有人赞他高洁，真是倒横直竖！不说这些了，杨一清，之前徐勋和张永上书都说，你在陕西多年，对鞑子很有些研究，今天朕很有空，你和朕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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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名臣风骨，少年意气

﻿    和杨一清一块联袂出宫的时候，徐勋见其一副神采飞扬的表惰，不觉又想起此前杨一清在御前侃侃而谈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的畅快。将陕西附近那甘肃宁夏延绥三边的山河地理信手拈来的那份从容，从马政到民事到军务到茶马互市的条条贯通，从人事到抚民再到屯田的悉数周全……饶是他对杨一清的印象原本就极好，这一次又提高了三分。

    这会儿快到西安门，安步当车的杨一清突然停住步子，对徐勋拱了拱手道：“能像今天这样尽情奏对一次，乃是我多年夙愿，多亏了借徐大人的光。”

    “杨都堂哪里话，若不是你文武兼通，就算这机会从天上掉下来，那还不是白搭？至于之前皇上所说遭人弹劾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不遭弹劾是庸臣，就是如今内阁的阁老们和六部的尚书们，也时不时会挨些明枪暗箭，更不要说你了。皇上对都察院一直颇有微词，借着此次的机会整肃一二也未必可知，杨都堂原本就是左副都御史，到时就更名正言顺了。”

    杨一清好歹也是几十年官当下来了，这么明显的弦外之音又怎么会听不出来，愕然之余却不免也是怦然心动。

    他虽不入翰林，可丁忧后授官便是中书舍人，在中枢诰敕房制敕房数年，可之后就不知道得罪了那位阁老被外放了出来，后来甚至一度被打发到南京任太常寺卿，可终究是从正四品熬到了正三品。接下来接了个督理陕西马政的名头，挂着左副都御史的品衔在陕西一呆又是四五年，哪怕他上书极多，可仿佛就此被人遗忘了一般。想来这也很正常，正三品到正二品之间的坎是官场上最难越过的一条天堑，多少先辈都是在正三品黯然致仕。

    尚书正二品，shi郎正三品;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左右副都御史却都是正三品。这一个品级要跃过去之后即便不能入阁拜相，可至少就是执掌一部亦是都察院，同样能够大权在握。十数年寒窗苦读，数十年官场沉浮，不就是为了一展胸中宏图？

    以杨一清的城府，自然不会当面失态声音却不免有些干涩。可是，在西安门和徐勋揖别上马之际，他犹豫了再犹豫，终究是低声说道：“皇上垂青，徐大人一片好意，我本不该说什么矫情的话。

    但这次小王子虽然被打疼了，可接下来北边必定是好一番风云变色，我实在放心不下陕西那三边……这次宣府遭袭，曾经有人提议过设宣大总制可最后不了了之。接下来虏寇犯宣大的可能性不大，可陕西那边却是说不准了。倘若可能，还请徐大人劝谏皇上重设延绥宁夏甘肃三边总制，我愿意挑这大梁。”

    看着杨一清那坚决的表情，徐勋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要说从之前和杨一清的大军会合开始就一直在做铺垫打基础，乃至于凯旋回大同，又一路和人同行回京，引荐给朱厚照，无非是希望在那些老人们牢牢掌握的朝堂上扎下一根够分量的钉子。然而，朱厚照也有此意，那些大太监们都愿意配合，杨一清分明也心动了此时却偏偏说出了这番话来。

    沉默良久徐勋却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杨都堂好汉子！”

    杨一清不料徐勋在默然良久之后，竟是如此盛赞自己他不禁露出了几分豪情来：“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只是不想多年心血半途而废。再给我一年半载，我定当还朝廷一个固若金汤的陕西！”

    “好，杨都堂既是有此意，那我便一定设法成全。”

    杨一清只觉得一直不甚踏实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当即笑了：“多谢徐大人！”

    自从来到京城，徐勋见惯诡谲机变，可也着实交了几个朋友，但要说让他真正生出敬意的，杨一清却还得算是头一个。此时目送人上马，他忍不住伫立久久不动，一直到身后有人相唤，他才回过头来，认出是司礼监写字孙彬。

    “徐大人。”

    短短一年多功夫，孙彬实在没想到，曾经以为不值一提的小角色，现如今已经成了名动一时的大人物。因而，他不用刻意去做，便是一副十万分恭敬的表情。一丝不苟行礼之后，他便满脸堆笑地说：“徐大人，萧公公如今在什刹海边上的死宅，说是让小的引您去见一面。”

    “孙公公来得正好，我原本就想去那儿看看，正踌躇是否方便。既如此，你就带路吧。”

    再次踏入萧敬的死宅，徐勋再看那些花草盆栽一亩三分地时，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惊诧莫名心中忐忑了。真正居于高位的，每一处细节都会被人当成谜团掰碎了仔仔细细思量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只是在进了屋子之后，见又惊又喜的瑞生快步迎上前，二话不说就要跪下磕头，他立刻伸出手去一把将小家伙拖了起来。

    “又磕头，在宫里都快成磕头虫了，还没有磕够？”

    “才没有呢，我跟着萧公公，几乎不用对别人磕头！”

    见小家伙竟是把自己的玩笑话当真了，徐勋不觉莞尔，随手从腰里掏出一个东西丢了过去。眼看瑞生手忙脚乱接过了，他便笑道：“这是这次打仗时候的战利品，不值几个钱，就是我看这刀柄是木头雕的，刀鞘也是上好的皮子，手工不错，想着给你带一把回来把玩，就是留着防身也好。”

    “给……给我的？”

    瑞生结结巴巴问了这么一句，见徐勋点头，他立刻欢天喜地二话不说直接揣进了怀里，一连声的多谢少爷，旋即又仿佛生怕徐勋反悔似的，一溜烟就冲出了屋子。面对这光景，徐勋这送东西的反而有些愣神了，老半晌才回头去昂上斜倚着的萧敬，见老太监满脸是笑，他不禁尴尬地干笑道：“还以为他跟了萧公公这么久，人老成了，谁知道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这也没什么，又不是谁都像你，左一个主意右一个点子，只要给个机会就能大放异彩。”萧敬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见徐勋面色如常，自己搬了个锦杌在床前坐下，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不过，这孩子实心眼，咱家说要上书辞了司礼监掌印，可他倒好，竟说要跟着来服shi咱家这把老骨头。他虽然没上过内书堂，但咱家的面子送了他进去学两年也使得，出来之后，就可以顺顺当当补一个司礼监写字。”

    “萧公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当初送他入宫，是因为他身份暴露，留在南京已经不成了，再加上萧公公又要他，所以我才答应了，并不指望他真的能到什么位置。现如今萧公公既是要请辞，那就索性带着他在身边吧，他这性子在宫里，我还担心他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萧敬一直留心徐勋的表情，见他说得坦然，想想瑞生果真是如徐勋所说一般，他顿时莞尔，但沉吟片刻，他就开口说道：“虽则如此，但你想想，你是外官，纵使皇上宠信，终究不可能日日时时身在皇上身边，这次出去是你兵行险招所以才快，要真是耗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再加上新鲜感一去，你就能保证皇上一直对你深信不疑？不是咱家夸口，瑞生也就是在亲近人面前这般做派，在司礼监的时候倒还稳重，他这性子再加上那一手本事，内书堂不去，就放在皇上身边做个答应，决计招人喜欢，不用跟着咱家这老骨头浪费人才。”

    徐勋本以为萧敬此次所谓的中暑乃是以退为进，顺便也是试探一下他的反应，却不料这个在宫中叱咤风云好些年的大是真的打算退了。一瞬间的愕然过后，他不禁皱了皱眉道：“萧公公，我不妨说一句实话。我和瑞生虽是主仆，但打心里说，我是拿他当成弟弟一般。皇上身边的几位公公和我都算交情不错，而瑞生那性子我最知道，去皇上身边风险太大。”

    “若是咱家一定要他去呢？”萧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咱家也不怕告诉你，咱家在宫里的那些班底，全都一字不漏告诉他了。只要他到了皇上身边，那些人到时候就成了你的。”

    “萧公公这是要我做出取舍？”

    从感情上说，徐勋自然不愿意。当年把瑞生带进京城送给萧敬，那是因为他彼时一无所有，一切都维系在萧敬身上，而瑞生的底细被嚷嚷了出去，他根本护不住他，说到底他是不情愿的。也就是萧敬真心把瑞生当成后生晚辈一般放在身边教导提点，他才渐渐放心了。

    可从理智上，他却知道萧敬提出来的这一条实在是绝对有利于他的。别看他和刘瑾目前还打得火热，和张永同舟共济，和谷大用还有相同的利益关联，可到时候一有冲突，谁知道那时谁会翻脸不认人？想到这里，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神一下子变得异常犀利。

    就在他想要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却突然从外头冲了进来，却是瑞生。他看了看萧敬，又看了看徐勋，突然就这么跪了下来。

    “少爷，萧公公，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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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

﻿    武安侯胡同的兴安伯府，原本只是京城众多公侯伯府中不起眼的一座，但现如今却是炙手可热。然而，这并不是因为兴安伯徐良有多少过人的才干，多少惊人的圣眷，而是因为兴安伯世子徐勋先后得父子两代天子垂青，紧跟着这一回被人赶鸭子上架挑去了宣府，却漂漂亮亮打了个少有的大胜仗回来。打从消息传回来的那天起，兴安伯府就门庭若市，接连登门拜访的既有执掌五军都督府的公侯伯，又有下头的都督指挥使等等，但多的却是一类人。

    那便是登门提亲说媒的。

    这四五天徐良除却十二团营督操，只要家，就不得不绞脑汁用各种由头回绝这些人[]

    既有官媒婆，又有受人之托来打听他口风的一—提亲的对象从公侯伯府的嫡出千金，到下头大小军宫家中有名的美人，这其中难拒绝的便是寿宁侯张鹤龄。到后他甚至考虑着是不是要借病来躲一躲，可一想到到时候又要多出一大拨借着探病来求亲的人，只能消停了这心思。

    然而，这一天面对和他同僚，此刻理应休沐家却登门拜访的定国公徐光祚，他就不止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如坐针毡的他借着品茶掩饰脸上的尴尬，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声臭小子。然而，徐光祚却仿佛没看出他的这份表情来，仍是一脸笑容可掬的样子。

    “兴安伯，令郎乃是皇上看重的人才，再加上他还小，拖个一年半载都不要紧但你却正当威年，家里没个管家的女人难免上上下下一团乱。就好比这些天你十二团营督操听说家里管事的是一个丫头，这就太名不正言不顺了。我那位表姑姑虽不是豪富，亦非顶尖的名门，但胜人品大方出众，要不是先后为父母守孝，也不至于二十出头尚未许人。就算是你一心为令郎着想，可他此次建下大功，据说廷议已经有封爵的意思，你若再有子女，也不用担心会碍了他。咱们虽不是同宗

    可好歹也是同姓

    我不会坑你的。”

    徐良被这同姓之说弄得苦笑不已，踌躇再三，他正打算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继续敷衍过去，外头就传来了金六的声音：“老爷，少爷回来了！”

    “哎呀，勋儿回来了！”

    徐良这会儿恨不得露出十万分欢喜的表情来表达自己心中的喜悦，一跳起身就向徐光祚笑道：“定国公这好意我心领了，可兹事体大，容我好好思量思量。这会儿勋儿回来，我就不留你了这就送定国公出去吧……”

    “诶，徐大人既是回来了，兴安伯就不用送我了。横竖这兴安伯府我也不是第一次来

    路途都熟悉。

    “过……”徐良见徐光祚会错了意，不觉有些尴尬，“勋儿外多时，我实是有些不放心，借着送定国公你这贵客，也顺带看看那小子外头这一个多月怎样了。”

    定国公徐光祚一时愕然，旋即就见徐良虚手请他先走，他却笑吟吟地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并肩而行，心里却对这父子俩的情分有了另一份计较——这年头哪怕儿子是历经多少艰险方才回家，当父亲的无不是端坐正堂等候儿子来磕头，哪有徐良这样急不可耐急匆匆跑出去迎接儿子的，这岂不是颠倒了礼教伦常？

    两人一路匆匆到了二门，正好看见徐勋垂花门前下了马。而徐勋虽则是听说定国公徐光祚正家中，可不杵这么巧徐良送人出来，忙快步上了台阶进门。当着外人，他只能对徐良皱眉审视自己的目光视而不见，同徐光祚叙了几句话，送了人出门上马车，他方才回过头来，却发现老爹那脸色异常难看。

    “随我来！”

    徐勋当然明白徐良这突然拉长了脸是所为何事，再加上周遭还有一众仆婢，他当着外人的面就不好嬉皮笑脸蒙混过去，只得老老实实跟了徐良身后。等到这一路回到了徐良的正房，他才一进门，就只见前头的徐良倏然转过身，他一不留神脚下往前迈了一步，险些和人撞了个满怀，紧跟着就发现自己的领子被人一把揪住了。

    “你这臭小子，知不知道这回能有命回来是多幸运？”

    管徐良的劲道用得不大，可是徐勋那才练过一年的小身板和徐良少年练武多年粗活做下来的力气相比，仍然是相差遥远，这会儿不自觉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然而，往日只要他嬉皮笑脸亦或是装装可怜，徐良必然又会变成慈父，可这一回，徐良却是丝毫没松手的意思。

    “皇上嘴里不说，可之前你一丝消息都没有的时候，谷公公就长吁短叹过，说是皇上夜半睡觉也轻得很，所以说你这便是不忠：而我这个做老子的人前得打肿脸充胖子装若无其事，人后却是老做噩梦，还没处找人说去，所以说你这便是不孝；而悦儿那丫头就不用说了，她干娘说她是四处求神拜佛，甚至开始学人吃斋，你说你让人省心不省心？去的时候说什么被人赶鸭子上架棘手得很，结果可好，反手就来了这么一出！”

    说到这里，徐良终于气咻咻地放开了手，反身大步到了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拿起一旁也不知道沏了多少时间的凉茶往嘴里一灌，随即恼怒地往旁边重重一们：“你还以为你是一个人，你现如今一人系着那么多人，就这么不拿自己当一回事！”

    理了理被那一把拽得乱七八糟的领子，徐勋这才缓缓走上前去，徐良身前站了片刻，这才屈起腿跪了下去：“爹，我知道这一回是冒了绝大的风险，可我也是没办法。一来是真的给保国公的做派给惹恼了，二来是给鞑子故意放回来的那些战俘给惹怒了，三和……爹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心大爱行险，不喜欢凡事任人摆布，哪怕冒险也要把主动权掌握自己手里。这一次我能被人逼着上宣府侦缉什么鞑子下落，下一次就能有人挤兑我去剿匪平蛮，我只是想让这些人知道，就连那样势大的虏寇，也不过是给我送功劳，下次做事悠着点！”

    “你呀！”

    徐良看着这个人到中年认回来的儿子，一时心里百感交集，本能地伸出手去要扶他，可那手才伸出去，他却硬生生止住了，又死死盯着儿子端详了一会，这才冷哼道：“就算你有那么多理由，可也得知道，玩火者必**！这次是算你运气好，大同那边有杨一清正好路过，否则你安能逃回命来？”

    “是，儿子已经反省过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儿子还算不上智者。”

    “你是算不上智者，可你实是一肚子鬼主意的小狐狸！”

    这话一出，徐良就知道自己这严父的架子是端不住了，终究伸手抓着徐勋的臂膀把人扶了起来，可还是忍不住他头上重重拍了一记：“没有下次，要是再有下次，那我这个当爹的就算拼着给人骂不通情理，也罚你院子里跪一晚上再说！”

    “是是是，谁不知道姿通情理，是体怕我这个当儿子的。

    可怜我从大同一路驰驿回来，共，西苑陪着皇上说了大半天的战情，又去看了萧公公，这会儿都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臭小子，饿了也不早说，厨房早就备好饭食汤水了！”

    见徐良瞪了自己一眼，就开腔叫了朱缨吩咐传饭，徐勋知道老爹的恼怒已经散，于是趁着几个丫头去搬桌子的时候，他少不得打探起了定国公徐光祚登门的情由。这不问还好，一问徐良就想起了这些天的焦头烂额，立时脸色不善地说道：“你惹出来的麻烦，你自己解决！谁让你立下的大功，这几天里上门给你提亲的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你自己看着办吧！”

    “只有二三十？”徐勋见徐良冲自己吹的子瞪眼，不禁又笑道，“要说咱们家是大小两条光棍，只有冲着我这个儿子来的，就没人想着给爹你提一提续弦？”

    要搁日后，他和徐良可是货真伦实的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人不会只盯着儿子忘了老子吧？

    他本是随口打趣，可见徐良那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就知道自己竟是说到了点子上，登时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还真有？爹，快说说，都是哪几家的名门淑娱？”

    “胡说八道，哪来的几家！”徐良见徐勋饶有兴致，一口斥了他回去，发现丝毫没能把儿子给吓倒，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道，“就是刚刚定国公，偏他多事，说他有个表姑姑因为给父母守孝耽搁了，所以提了一提。听说人才二十三四，还没比你大多少。我只敷衍了他几句，这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

    徐勋正要说话，见几个丫头已经摆上了满桌的酒菜来，而徐良已经催着他坐下用饭，他也只能把话先吞回了肚子里。然而，风卷残云一般地消灭着桌子上的各色菜肴，他心里却盘算着定国公徐光祚的提亲。

    自从徐边诡异地小丫头面前现身，他的心里就存下了一个疙瘩。现如今他立下军功，已经能够自立门户，接下来还会娶妻生子，总不能看着徐良就真的这么孑然一身过下半辈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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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小徐出马，手到擒来

﻿    湛蓝没有—丝云朵的空中，几只猎鹰正高高翱翔，直到下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哨，两三只猎鹰才一道如闪电一般俯冲而下，两只利爪分毫不差地擒住了地上的一只兔子，旋即驯鹰人的吆喝下将猎物擒了回来，欢快地分享了内脏之后，又扑腾着翅膀高高飞上了天空。

    “好！”

    看到这一幕，徐勋忍不住抚掌赞叹了一声。一旁的刘瑾见徐勋这般表情，不禁暗自得意，一时笑道：“怎样，还看得过眼吧？这是下头人孝敬给皇上的，只毕竟才送进来，俺吩咐他们好好先操练操练，别到时候御前失了手，那会儿就丢脸了。听那几个驯鹰的说，别看不过是玩意儿，可却是贵重物事，灰色的就已经极其难得，这其中竟还有一只白色的，简直是千里挑一万金难寻。听说前朝的时候，这叫什么海东青，你要是喜欢，到时候俺说给皇上，留一只给你？”[]

    徐勋知道朱厚照喜欢鲜玩意，刘瑾这几只猎鹰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法子方才弄来，但木已成舟，他也不打算兴头上泼冷水，当即笑道：“那就承老刘你的情了。这鹰飞得高，若是能驯旧了当成侦查用，打起仗来便轻松多了。

    “咳咳，你这上过一次战场，怎么就三句不离本行了？”

    刘瑾虽是打趣，但却因为徐勋肯收礼而眉开眼笑。招手叫了一个驯鹰的人过来，等其召唤了一只鹰下来，他不敢接近，就站几步远处对那鹰指指点点夸其神骏

    待说好了到时候就是这只鹰相赠，他才心满意足地屏退了人又和徐勋并肩而行到了一旁的澄波亭。到里头一屁股坐下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徐老弟去见过萧敬了？”

    听刘瑾丝毫不避讳直呼萧敬其名，徐勋暗叹萧敬实是成精了，对于进退把握得尤其精准，当即便点了点头：“当初我刚进京的时候，萧公公照拖不少，所以他如今既是卧病，我当然得去看看。不瞒你说，萧公公身边伺候的瑞生，当年还是我身边的小撞儿。”

    既然志司礼监，刘瑾哪里会不打探明白这些见徐勋直言相告

    他的心里不觉舒坦了不少，当下就推心置腹地说道：“你这人重情分俺知道，可你也得分清楚，谁是真心实意，谁是假情假意。萧敬这人宫中那么长时间，1惯会假仁假义，你知道想当初他得了傅容的信时，曾经打过什么主意？他那会儿可没打算让你和兴安伯相认，是想阉了你让你进宫的！”

    此话一出，见徐勋的脸一下子就阴了刘瑾误以为徐勋对此并不知情，少不得添油加醋卖弄了一下自己的消息渠道，末了才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你可别中了这老家伙的圈套。他这一病，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就能腾出来，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圈套什么的说不上，至于过去的事情，老刘你也别提了。”徐勋不等面露失望的刘瑾说话，他就摆了摆手说道，“我今天去探望萧公公的时候，见他情形不好，就已经劝过他了。恋栈权位不去，到头来被人挤下去，还不如现急流勇退，还能留个好名声，至于钱财人手等等，上至皇上，下至你们这些后辈，谁会亏待了他？”

    “啊……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怎么说？”

    徐勋早就和萧敬计议停当，见刘瑾果然是神情急切地看着自己，他便优哉游哉地说：“这还用得着问？我徐勋出马，还有不能手到擒来的道理？”

    刘瑾赶紧连连点头，简直是心花怒放。朱厚照对于葬敬一贯有几分敬重，这人要是不主动求去，小皇帝是决计不会出面赶人的，徐勋一回京就给他扫清了这么一个大的难题，简直用福星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徐老弟，这次多亏了你，事成之后，俺一定重重谢你！”

    “哪里的话，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见刘瑾笑得极其得意，徐勋趁势说道，“只是，萧公公一退，我那小撞儿再跟着他就算是废了。说实话，要不是他被他那狠心的父亲给阉了，我压根不想让他入宫，如今却得给他求一条路。老刘你是皇上面前得意的人，还请帮忙给他皇上身边寻个事情做，不用显眼，只混口饭吃就行。”

    刘瑾对萧敬身边的人下死力去——摸过，知道瑞生才进宫一年，虽司礼监管过一阵子文书，可还没个正经说法，再加上是徐勋身边出来的，必然不是萧敬心腹。对于这种举手之劳而又耳以结个人情的好事，他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这事好办，不如就这样，俺直接对皇上说，这是从前你用过的撞儿，皇土哪怕不看俺老刘的面子，也一定会看你的面子，到时候人顺顺当当就留下了。他又不是什么高品的，俺让老张老谷他们几个也都看顾几分，一定把人给照应好了！”

    “好，老刘你果然够交情，不愧是义气刘！”

    这义气刘说得刘瑾加眉开眼笑，当下拉着徐勋又是好一番商议。从打等把高凤推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到他自己想要把内官监太监拿到手，就连对兵权的凯觎也没掩饰。而徐勋一面听一面点头，不时还出个主意点拨两句，到后他突然假作无意地开口问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萧公公若是去位，司礼监掌印太监按理该是李荣接掌，我记得焦芳和李荣已经不是一两日的交情了，你不妨通过焦芳打探打探李荣的动向。

    刘瑾对于那些老家伙也一直提防着，闻言立时嗤笑道：“李荣比萧敬年纪还大上不少，萧敬都撑不住这酷暑，他倒能撑住？不过你这主意不错，回头俺就去让焦芳试试！”

    “这才是未雨绸缪呢……啊，对了，你也知道我和焦芳有旧怨，和马文升也不对付，倒是这次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上书挺合我胃口的，之前老谷才对我举荐了他。这人我预备延揽延揽，到时候打算皇上面前推一推，老刘你可得帮我一把。”

    刘瑾之前看张彩御前露脸，于是想要卖弄个人情，可一转头焦芳就自己面前说了张彩无数坏话，他倒是踌躇了。如今徐勋明说对张彩有兴趣，他想想自己已经有个身为侍郎极有希望升任尚书的焦芳，区区一个文选司郎中张彩可有可无，略一沉吟就嘿然笑了。

    “难得你徐老弟对俺开这个口，俺还能不答应么？”

    “那好，算我欠你老刘一个人情！”

    “欲，你说服萧敬帮了俺大忙，这样的小事还算什么人情！”刘瑾豪爽大方地把这件事抹过了，紧跟着拉人又商议了几句别的，这才东张西望了一眼，旋即笑眯眯地说，“今儿个你才回来，先见过皇上和令尊，居然第三个就来见俺，俺也是知情识趣的人，就不留你了，赶紧去会你的佳人吧。俺可得提醒你一句，现如今你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要真想把名分留给人家沈大小姐，可得动作快一点！”

    有了刘瑾这句话，徐勋接下来自然不会再耽搁时间，打了个哈哈就匆匆告辞了。然而，等他心痒痒地来到闲园，一入眼就看到四下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商铺，多数都是贩卖江南的小玩意儿，竟有不少衣衫华丽的富家子弟那闲逛，而栩比之前，只门前一驻足，他就发现园子中虽只落成了寥寥几处，可乍一看去就大不相同了，一个闲字竟是淋漓致。

    暗赞了徐经到底懂得格调，他就悄悄拐到了一旁的一条暗巷之中，由一道铁将军把守的不起眼大门溜进了闲园。那林中小径中前行了不多久，他就听到那边传来了一声娇斥：“什么人？”

    随着声音钻出来的，便是手里捏着一把鸡毛掸子的如意。她愕然看着徐勋，突然二话不说一溜烟跑了回去。徐勋见着好笑，当下不慌不忙跟了后头，等到了那深处的三间草堂时，他就只见一个人影刚好挑开门帘出来。鸭卵青的衫子，藕色的湘裙，这一色极淡的色彩明媚的夏日阳光和郁郁葱葱的绿树映衬下，竟是显得格外的明艳，哪怕小丫头许是刚刚洗了头发，一头乌丝只松松地绾了个巅，可却是娇艳十分。

    “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这一句愤愤然的轻哼再加上那双手叉腰的刁蛮样子，立时把刚刚那幅淡淡的水墨画变成浓墨重彩了。管刚刚乍然从如意口中得知徐勋来了的时候，沈悦的眼睛里已经弥漫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可这会儿她却掩饰得一丝不漏。嗔怒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她就快步下了台阶，端详了徐勋好一会儿，却是始终没再说话。

    倒是一旁的如意担心冷场，突然插话道：“世子爷这一天刚回京城就四处赶，应该还没歇口气吧？瞧这一身臭汗，正好刚刚烧了热水，不如先洗一洗。”

    被这一说，徐勋才发觉身上轱糊糊的难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用不着热水，这大热天，用井水随便冲一冲就行了，只是你们这儿都是女人，难道还备着男人衣裳？”

    “小姐才刚给世子爷做过全套……”

    见如意沈悦的瞪视下立时闭了嘴，徐勋不觉已是满脸的笑意，当即对着小丫头挤了挤眼睛：“娘子这般厚爱，那相公就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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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儿女情长

﻿    “却你个大头鬼！”

    眼见小丫头红着脸摔帘子进了屋，徐勋不由哈哈大笑。这时候，一旁的如意刚刚苦着脸上前说道：“都是我一时口快，小姐本想是给世子爷一个惊喜的。这都做了好几个月，一针一线也不知道花了几多功夫，这下子小姐非得狠狠罚我不成！”

    “罚你干什么，惊喜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惊喜，不分早晚！安心，到时候自有我去哄人，不会让你挨骂的。”

    徐勋给如意吃了一颗定心丸，就随手解开了外袍，旋即连内里的中衣也一块都剥了下来，一股脑儿全都塞给了他，这才**上身来到了水井边。沉腰用力提了一桶水上来，他就径直抱着水桶从头到脚一淋，那冰冷刺骨的感觉这大夏天里，竟是好不酣畅。想起那时候塞外那一战又一战，后找了个海子，全军上上下下不分大小地进去洗了个痛快，老神英还差冷笑他胳膊上没几块肌肉，他忍不住垂头瞧了瞧，又用力屈起手臂，这才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老家伙，我怎么能和他这打老了仗的人比？”

    徐勋这儿一桶又一桶水洗得痛快，那边厢抱着一堆散发着酸臭汗味衣服的如意已经呆住了。这就着井水冲凉她小时候不是没瞧见过，可那都是没身份的下人，有哪位大家公子这样肆无忌惮的？可是，见那井水哗然流过那结实的脊背胸膛，看着那水珠日头下散发出晶莹的光芒，又听徐勋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歪着头的她不觉又陷入了恍惚。

    “如意！”

    把帘子拉开一条缝的沈悦见如意有些大发花痴的模样，不克不及不大声嚷嚷了一句。见小妮子这才恍然回神，抱着一堆衣裳三步并两步抢进了屋子。甚至不敢看她就仓促往后头去了，站那儿的她忍不住冲正好看过来的徐勋丢了个大白眼，然而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帘子。

    管两个人除却亲密的一步，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可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男人**的胸膛，羞恼之外，多的却是觉得一种男人的阳刚气息迎面而来。只失神了片刻，她就看到他身上背上胳膊上几道清晰可辨的疤痕。这才想起他此去战场的危险，一时又忍不住咬住了嘴唇，扶门而立的同时，不知不觉一条腿已经跨出了门槛去。

    “小姐。这是擦身的软巾。”

    后头如意的声音马上让沈悦惊觉过来。一反身伸手抢过了如意手中的工具。见小妮子不等她呵斥就一溜烟躲了个无影无踪，她这才回转身来，却发现也不知道是自己日头底下站太久了。还是看着徐勋的时间太长了，这双颊上直发热。恰好这会儿他心满意足似的放下了那木桶，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一心慌，性就把那条大软巾揉成一团冲着他扔了过去。然而，松松散散的工具终究还是半傍边就散了开来。正好罩了他一个兜头兜脸。

    扑哧——

    徐勋刚从头上扯下那软巾，就听见了这笑声。定睛一看。见小丫头扶着门框正笑得明艳悦耳，他终于忍不住了，随手抓着那工具就大步走了上去，故作凶巴巴地喝道：“笑什么？”

    “笑你这个打了胜仗的大英雄像个傻呆呆的呆头鹅！”

    沈悦一把躲过徐勋要使坏的手，快速躲进了屋子里，旋即才伸出脑袋说道，“外头等着，我让如意给你送衣裳出来！我可事先声明，要是穿不上身不怨我，我又不曾量过你的尺寸，就是照着印象胡乱做的！”

    “娘子多虑了，我这身材高矮胖瘦，天底下还有人能比你清楚？”被人说是呆头鹅，徐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立即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见沈悦一下子呆住了，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就是我爹，这辈子大约也没抱过我两回……”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眼见得人再次重重摔下帘子进了屋子去，徐勋这才大笑了起来。不消一会儿，他就看到如意抱着一大摞工具出来，竟是从中衣到腰带外袍，乃至于鞋袜一应俱全。管刚刚才把沈悦气跑，可这会儿看着这么多工具，他仍然忍不住心生暖意，示意如意把工具一一晾院子里那些晾衣绳上，又把人打发还了屋子，他才用软巾抹干了身上水珠，旋即一样样从里到外穿戴了起来，一面穿一面审视着那些针脚。管及不上府里专做针线那些仆妇的手艺，可一针一线都是细密，酱紫色的外袍的角落甚至还能看到不引人注意的一丁点血迹，他哪里不知道小丫头为此付出的功夫，一时嘴角就翘得高了。

    只是满头湿发用不了那顶唐巾，他就这么把头巾抄手中施施然进了屋子去。一到里头，他看见如意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却是沈悦只瞧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嘴还微微撅着。当下他有意走到他面前，还配合地转了一个圈，这才笑道：“娘子果然有心，竟然不曾多一分少一分。”

    “哼，那是你运气！”

    嘴上说着这话，可看着徐勋穿这一身神清气爽，沈悦的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前些天一直没消息时她因为老走神而扎了手指的疼痛也完全都忘了。比及徐勋身边坐下，一面喝着如意送上来的银耳羹，一面和她说着之前那惊险的一幕幕，她那仅存的恼意是很快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有余悸。

    “虽说一直都知道你胆大……可你这次的胆量实是太大了，要是那位杨都堂到得晚一些……”

    “所以说，不消后怕，吉人自有天相。”徐勋不等沈悦那担忧的话说完，就伸出手来掩了她的口，道，“我现如今不是一个人，所以哪怕是为了爹为了你，也为了向来对我信赖有加的皇上，我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要我的命，那还早着呢！”

    “死皮赖脸！”

    沈悦虽是慌忙往后挪了挪脑袋，逃开了那只灼热的手，但那砰砰的心跳却仍然没能放慢下来。然而，刚刚那亲密过后，徐勋便再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只是继续说着此行的诸多得失，后刚刚问起了她京中的情形。

    “我京城能有什么事，那个大和尚经常让西厂的人燕服过来巡视，再加上还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李大人看顾，我这又有那些家将巡视，说是铁桶一般都不过分。却是皇上还来过几次，还有一回扮成士子去和人对诗，开始我还提心吊胆，后来就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小姐，你之前不是还埋怨说皇上太异想天开了，竟是还让您跟着刘公公扮成小太监，混去看皇后初选么？”

    如意不插嘴说这一句还好，她一说此话，徐勋一时瞪大了眼睛。朱厚照当初就曾经奉求过他此事，还用不办好就让他打光棍作为要挟，可他这出门外去兵戈，小皇帝就直接挑了他的未婚妻去做这种勾当，这也太离谱了吧？

    “如意！”沈悦一眼把如意瞪得讪讪然溜出了屋子，见徐勋那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她只得尴尬地解释道，“因为被派去初选的是司礼监秉笔李公公陈公公这两个，不单认识皇上，并且熟得不克不及再熟，否则他却是想亲自去的。皇上说太监选出来的他不安心，就求我这个姐姐给他把把关……其实说到底就是走马观花，整整五千个人，我看得眼睛都花了，哪里能记住什么人！后来还是刘公公说，这初选复选至少得淘汰三千人，没什么好看的，等后那一千人定了，再让我看也不迟，我这才总算是逃过了一关。”

    五千个！

    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想幸亏皇帝发了一句话，否则到时候让他这个真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去检视，说不定什么时候捅出大篓子来。并且，就算真的看中了哪个女人，任由朱厚照这个皇帝来做主的可能性实是微乎其微。与其这下功夫，还不如先把张太后的关节买通。

    “这个皇上……”管是私底下，可要徐勋说朱厚照什么坏话，他却是没法说出来，只能叹了一口气罢了。紧跟着，他就想起了重要的大事，连忙问道，“那皇上可曾说过，咱们俩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皇上说让你一辈子打光棍！”沈悦脱口迸出了这么一句，见他丝毫不慌，就这么笑吟吟看着自己，这才醒悟到让他打一辈子光棍，自己也讨不了好，这才轻哼一声道，“皇上没说，我又不像你这么厚脸皮，也没好意思问。”

    “这怎么叫厚脸皮！我的娘子，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上我家提亲的人险些把门槛都踏破了。”徐勋立时叫起了撞天屈，见沈悦果然有些急了，他就添油加醋地说道，“这一家家非富即贵，我爹也不知道能招架几时，再不抓紧，万一有人求到太后面前，那可就没体例可想了。”

    “那……那怎么办……”

    见沈悦终究失落进了自己的陷阱之中，瞠目结舌了一阵子就患得患失问了这么一句，徐勋便笑眯眯地说：“所以嘛，娘子怎么也得对为夫温柔一些，否则怎么留得住我的心？”

    “你……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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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朕封你大官做！

﻿    朱厚照尚未大婚，而且一贯爱好奇，承乾宫中的宫女远远不如西苑的府军前卫幼军，以及刘瑾等人捣腾的各色玩意儿对他吸引力大。因而，那些绮年玉貌的宫女当年的小太子，如今的小皇帝面前使过无数劲头，到后却没能换来饶有兴致的一睹后，大多数人虽不曾心灰意冷，可就免不了思量着其他地方下功夫。

    此时此刻，一个女官徐勋面前虚手引导，一面走一面回头微笑颔首，嘴角边流露出两个恰到好处的酒窝，而原本训练有素走路时从来不会叮当作响的环佩，这会儿也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裙摆下那双勾着曳地长裙的绣鞋上，两朵金蝶正颤颤巍巍地上下飞舞，哪怕算不上巧夺天工，也可决计是匠心独运，不要说她特意脸上妆容下了狠功夫，那人面桃花的灿烂明艳，正是我见犹怜。[]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徐勋留意到她悄悄打探她的名姓之后，她该如何欲拒还迎地点上一句。然而，让她大失所望的是，一直听说是胆大包天的这位少年贵，自打进了承乾宫便是始终目不斜视，比那些进宫的小太监还要规矩老实，那眼神根本没她身上停留一时半会，她那句奴婢花映月竟是无处说去。

    而徐勋到了东暖阁门前，眼见那女官不甘心地止步，甚至还用幽怨的眼神斜睨了他一眼，他不禁大感吃不消，连忙低头钻进了屋子里，等到门帘落下就长长吁了一口气。然而，他还来不及寻朱厚照哪儿，那边厢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徐勋，快过来快过来！”

    外头那女官听到里头传来了徐勋的应答声和惊呼声，紧跟着就是朱厚照的大呼小叫，夹杂着笑声打趣声，继而各色声音就渐渐小了，她想起这一对君臣年纪差不离，亲近得仿佛兄弟似的，连是森严的宫禁，这小皇帝都从来让徐勋出入无人之地，再想想刚刚徐勋对自己的熟视无睹，她这心里不免浮想联翩了起来，表情渐渐变得无比精彩。尤其是当里头传来了哎哟一声时，她瞥见那两个门口侍立的答应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时心慌，也顾不得自己是张太后放这承乾宫的，性蹑手蹑脚退远了。

    屋子里，眼看朱厚照抱着膝盖呼痛，徐勋满脸无奈地扶着人坐下，偏朱厚照不肯叫人进来，他只得亲自翻箱倒柜找了一罐药油出来，眼看朱厚照自己笨拙地膝盖上随随便便涂了一圈，他才沉下脸说道：“皇上千金之躯，下次千万别再如此了，刚刚臣就险些吓死了。”

    因为他刚刚进屋的时候，朱厚照赫然站书架旁边木梯子的高一层，一扭头看见他还手舞足蹈，好容易站稳了，下梯子的时候还一不留神踩空了。管他扶得眼疾手快，可终究是让小皇帝的膝盖磕了一下，害的他心跳至少停止了十秒。

    “别装了，你会吓死，朕说什么都不信，谁不知道你是赫赫有名的大胆徐？”朱厚照擦了药水之后，就没事人似的撩起半个裤管，坐凉榻上脚还不老实地荡来荡去，信手一指小方桌上的一大摞书说道，“这些都是之前朕让他们罗到的各色兵书，不少孤本珍本都有，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有胆量有勇武有谋略，这才是名将么？明日文华殿上，还得你陈奏之前的战事，到时候若能引经据典，也能让那些老头们少说几句。”

    “皇上这是让臣临阵磨枪？”

    见朱厚照连连点头，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徐勋顿时无语，可也只能领受小皇帝的这番好意——哪怕他没时间看，装点一下书架也好，亦或是等杨一清下回从陕西回来，做个人情送了人，顺带让人解说解说，那就是一举两得了，横竖朱厚照不会意这种转赠之举——想到这里，他便少不得把杨一清的陈情对朱厚照和盘托出。

    “他真这么说？”朱厚照认认真真听完便问了一句，见徐勋点了点头，他便往后头重重一靠，歪那厚实的引枕上，好一阵子才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臣子要是能多上一两个，朕就能高枕无忧了。他既然有这样的雄心壮志，那朕当然得成全了他……不过，真可恶，难道又得便宜了那些就会胡说八道的家伙！”

    “之前杨都堂只是奉旨督理陕西马政，既不是巡抚也不是总制，这一次皇上可以为他正名，令他挂右都御史衔，总制宁夏延绥甘肃三边，到时候回来的时候，这左都御史就能顺理成章让他上位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朱厚照眼睛一亮，立时一拍桌子道，“就这么着，他不说了是一年半载嘛，朕大不了就熬一阵子，等那边太平了就立时三刻调他回来！对了，徐勋，之前朕要封你的官，你不肯领受，这一回你建下大功回朝，想来就没人能够啰啰嗦嗦了。朕都想好了，就封你平北伯，前军都督府都督，兼掌锦衣卫，你看怎么样？”

    对于朱厚照这迸出来的一系列头衔，徐勋叹为观止的同时，却没有说好还是不好，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皇上，这么多官职，都是您想出来的？”

    “朕就想给你封几个大官做，至于这么多名头，那是刘瑾给朕想出来的——不过朕想着估摸着是他请教了哪个狗头军师，他哪能知道这么多名堂！”

    果然如此！

    “皇上好意，臣心领了，不过，这些似乎都要留明日文华殿上头才能决断吧？”见小皇帝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头，徐勋就笑容可掬地说，“既如此，臣还是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向皇上谢恩。相比这个，臣倒是有要紧的大事请皇上做主。”

    “哦，什么事？”

    见朱厚照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徐勋便轻咳了一声说道：“皇上什么时候给臣做个大媒？就这几天的功夫，我家门槛险些都被上门提亲的人给踏破了，就连寿宁侯都亲自来过了，再这样下去，家父决计难能支撑。皇上要真的赏功，还不如先把臣的婚事给定了，臣感激不。”

    看着徐勋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朱厚照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终没好气地下巴一翘道：“别装可怜，朕还没大婚呢，你凭什么抢朕前头！朕知道你不就是怕朕那两个舅舅说动了母后么，放心，朕聪明着呢，婧璇妹子已经有心上人了，至于其他的表妹们，母后也不放心上。朕回头就去对母后说，你感谢父皇当初知遇之恩，朕不大婚，你也不娶家室。”

    说到这里，他得意洋洋地斜睨了一眼瞠目结舌的徐勋，意味深长地说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横竖你才比朕大那么一丁点，朕都还不急，你猴急什么！到时候朕大婚，你和沈家姐姐也一块办婚事，这岂不是一桩美谈？”

    美谈个鬼！

    徐勋已经完全相信朱厚照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当下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皇上既然这么说，那不如这样，您先找个法子给沈姑娘正名如何？她毕竟世人眼中已经跳了秦淮河，现如今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法子让她能够重站人前。”

    “这事倒是可以……”朱厚照歪头一想就点了点头，突然一拍巴掌道，“不如这样，朕去安排一场戏，让寿宁侯夫人或是建昌侯夫人把人弄了家去认作义女，这样朕那两个舅舅就不会一门心思想着把女儿嫁了给你！唔，这法子好，朕真是聪明绝顶！”

    眼见小皇帝那自说自话自鸣得意，徐勋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要是张太后知道自个的儿子正帮着外人这般算计张家人，该会是什么表情？

    七月十五这一天，道教称之为中元节，佛教称之为盂兰盆节，而民间俗称则是鬼节。有道是这一天鬼门关大开，于是百姓家有各种祭祀，宫中亦是一大早就开始有各色礼仪，而望日的大朝会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的朝官们从站班到各自磕头完毕，足足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而朱厚照虽说极其不耐烦，可这一个月的早朝被他免成了朔望两次，他也着实没办法连这个都不参加，只呵欠连天却所难免。

    何况，对外宣布免朝的理由，是他因为先帝去世不忍临朝，而决计不是什么早朝只奏五件事是面子功夫废了正好。

    好容易捱到朝会结束，随着那些闲散的官员一一退下，各部的司官等等纷纷回衙门理事，一众三品以上的大佬们，则是默契地三三两两站一起，趁着进文华殿之前的这会儿工夫把早就打点好的方案再次重温了一遍。等到了文华殿中，听徐勋将此番战事的细节一一解说了一遍之后，刘健就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之下从容站了出来。

    “皇上，徐勋以弱冠之龄奉调出征，临机立断以偏师出击，先沙城败虏师数百，夺回军民上千，之后又和大同军宣府军等大破察哈尔汗庭精锐，以至于至今虏寇内斗不宁。此等大功，臣以为当厚赏。臣和内阁李谢二阁老商议，又与吏部马尚书兵部刘尚书部议，拟定进封徐勋平北伯，世指挥使，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兼掌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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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雷霆一击獠牙露

﻿    这一个个名头听起来非同小可，然而，爵位并非世袭罔替，这年头世袭指挥使京城一捞就有数百个不止，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却不提掌印，是听着好听的虚衔，也只有那个兼掌锦衣卫方才是重中之重。除了曾经密议过内阁三老和马文升刘大夏，以及和他们交好的寥寥数人，其他人都是一无所知，一听到这后一句话顿时一个个都急了。

    “皇上，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叶广锦衣卫前后历三十余年，老成持重治狱公允，因而皇上登基之后立时命其掌锦衣卫事，现如今他并未有任何过失，遽然命他人掌锦衣卫，恐怕难以服众。”礼部尚书张升第一个站了出来，振振有词地一番大道理之后，他就长揖说道，“徐勋此番有功不假，然封伯进都督，已经是足以酬劳其功，请皇上三思……”[]

    后的“三思”两字话音刚落，徐勋不等再有人跳出来，就立时接上话茬说道：“皇上，张尚书所言，正是臣想说的。”

    这时候原本还有好几个人想一鼓作气地把这匪夷所思的决定给驳一个体无完肤，却不想徐勋抢了前头，不想徐勋一开口竟是附和张升所言，于是迈出去的脚都僵了那儿不说，多的人都面面相觑，亦或是悄悄窃窃私语。众目睽睽之下，徐勋看见原本舒舒服服靠那宝座的大靠垫上的朱厚照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看他，他便微微笑了笑。

    “臣年未弱冠，蒙先帝和皇上知遇之恩，方才得以掌府军前卫，而此番要不是各位老大人们鼎力推荐，大军迤北抗击虏寇，怎么也轮不到臣这三脚猫去献丑的。归根结底，这功劳是臣建下的，但当初推举臣的诸位老大人们亦是劳苦功高，岂不是也该赏的？”

    说到这里，徐勋特意谦逛也扫了刘健等人一眼，甚至还客客气气拱了拱手，见这些年纪一大把的老臣们那种精彩之极的表情，他方才回过头来，又从容说道：“至于掌锦衣卫事，臣确实是不敢当。一来锦衣卫理刑狱，臣于刑名上头一窍不通，去了不过贻笑大方。二来臣是府军前卫掌印，如今练兵尚未有大成效，臣怎好擅离？三来，当初金陵那桩大案子，若不是锦衣卫叶大人大刀阔斧还了臣一个公道，赵钦那伪君子说不定仍是横行霸道不可一世，所以臣对叶大人向来是颇为钦佩的，怎敢以微末功劳窃据其上？”

    朱厚照原本还有些恼火徐勋昨天自己面前分毫不露，今天到了文华殿却是突然来了这一出，可听他分析得条条有理，他刚刚还紧紧皱起的眉头不知不觉就舒展了开来，心里反而觉得自个没看错人。

    一个个一把年纪的官儿都恋栈其位不肯走，还不及徐勋这年纪轻轻的拿得起放得下，看人家这风度，也不知道这些老头儿羞不羞！

    朱厚照这目光一干大臣们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而管老大人们都是多年历练出来的，也不免觉得异常不舒服。尤其是李东阳斜睨了焦芳一眼，见其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似的，不禁微微有些恼火，可这一片沉寂终究要有人打破，他不得不瞥了一眼另一边的同年兵部尚书刘大夏。

    刚刚看到徐勋突然冒了出来，刘大夏已经心里暗叹小狐狸。

    此时见李东阳丢了眼色过来，他稍稍一踌躇，便站出来说道：“皇上，徐勋既是如此说，便去掉兼掌锦衣卫就是了。”

    朱厚照看了看徐勋，见其面露微笑，只得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那就这样呢

    ……接下来还有什么事，你们继续说。”

    管皇帝已经露出了乏色，但天下大事何其多也，接下来自然是各部轮流轰炸，朱厚照哪怕间或才答上一句，可屁股宝座上扭来扭去，显见已经完全耐不住性子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发现下头倏忽间安静了下来，又看到没一个人再拿什么事出来烦他，他就立马霍然站起身来：“既然完了，那诸卿就都退下呢

    ……”。

    “皇上，臣还有一件事！”

    自打刚刚推了锦衣卫的事情，徐勋就一直默然站旁边没吭声，此时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一时让那些个悄悄活动腰腿，思量着回到衙门该去办什么事的老臣们也一时愕然。而朱厚照刚刚还无精打采，这会儿却突然挑了挑眉来了兴致，二话不说就一屁股坐下了。

    “徐勋，你有什么事要奏的？”

    “皇上，臣想问的是，诸位大人既然定了臣的封赏，那此次杀虏有功的其他将士缘何却没有一个说法？左参将神英不顾老迈亲自率军奔袭，左副都御史杨一清回京途中毅然决然统带援兵，宣府总兵张俊亲自扼守张家口堡，大同总兵庄鉴应张公公所求发援军……这还不算亲自带着十数人深入敌后，于沙城废城之内悍然袭杀郭尔罗斯部的阿古拉和巴特尔，直到现还未从草原上回来的钱宁，不要说从上到下杀虏有功的各级将士，以及埋骨大同尚未有机会看一眼胜利成果的死难将士！”

    说到这里，徐勋便径直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便直接取下了冠带：“臣此次能够侥幸成功，多手上下一心人人用命，请皇上厚赏有功将士！”

    “你说得对，联竟险些忘了！”朱厚照用力一拍大腿，这才看着其他人板着脸道，“联记得只看见了徐勋的报捷文书，没看到请功的折子！”

    此话一出，刘健的脸色立时微微一变。报捷的文书是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的，而接下来请功的折子走的寻常的驿道，可也比徐勋早了两天送到京城。那当口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告病家休养的时候，这司礼监上上下下忙着凯觎筹划那个位子还来不及，奏折的上呈下发比往日慢了一倍不止。只不过，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自然不会误了这等要紧事，特意御前不曾禀报，直接就送了到内阁来。

    他和李东阳谢迁三个有意仔细研读了一番整个奏折，发现是徐勋亲笔，寥寥几笔当中只空口白话保举了几个人，而且文字都是干巴巴的，粹想也不过是虚应故事，实则是不想有人分去这一场泼天的功劳，因而他们三人计议之后便打定了主意。

    把徐勋捧得高高的，让这卜子看似捞到大的好处，甚至连锦衣卫都可以让了给他。至于其他人就拖上一两个月三五个月，到时候稍微给些赏赐，如此一来，徐勋之前迁葬尸骨那等笼络人心的招数就再也没法奏效了。到时候他们再为那些将士重评功，自可让人心向背有个转变。可谁能想到，今日这小子先是完全不上当，坚决把掌锦衣卫的这桩大好处给推了，紧跟着又谁也没准备的情况下公然请功！

    他到底是小看了人，到底是对方这小小年纪让他生出了麻痹之心！如今看来，只怕那份请功的奏折都是早有预备的东西！

    “皇上，徐勋请功的折子已经送到了内阁。不过因其中语焉不详，臣等葬未拟票，预备等到保国公行文过来再作计较。毕竟，此次大军乃是保国公挂印，纵使请功，原本也该是保国公，徐勋此举不免不合规矩。”

    徐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谢迁，这会儿就势也不起来，只是抬起头说道：“皇上，所谓语焉不详，完全是无稽之谈，须知臣曾经奏折中附带了详细的四张夹片，历次战事始末清清楚楚都写了！而且，那封请功的奏折是大同总兵府写的，那时庄总兵神参将和杨都堂张公公全都侧，亲眼看到臣封口之后派出了信使。至于谢阁老指斥臣不合规矩，臣确实承认。只是死难将士的遗属仍然等着抚恤，伤残将士正等着朝廷的恩赏，至于其他豁出命去厮杀而又侥幸回来的，是看着朝廷！若是让有功将士流血又流泪，臣就是官居一品也无颜以对他们。臣刚刚所得官职爵位愿意一体奉还皇上，只求给上下将士一个公道！”

    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话说得上上下下悚然动容

    —有面色难看的，却也有暗中点头的一、然而，激动的不是别人，却是看到徐勋抬头对他微微眨眼睛的刘瑾！之前徐勋就对他承诺过，会不露痕迹地帮他对付那些老家伙，而现如今果然挑出了这么一桩他求之不得的事！于是，他见朱厚照面色不善，就悄悄弯下腰来，附朱厚照耳边低声说道：“皇上，徐大人的话决计可信，他既说有夹片，谢阁老却坚称没有，那么根子十有**司礼监……”

    “所潞导对！”

    朱厚照一下子站起身来，也不管自己这嚷嚷有多突兀，他便恼火地说道：“徐勋所言极是，将士们前方浴血奋战，没来由京城坐享太平的人却想着克扣他们的功劳！先把徐勋那奏折和夹片找出来联看，联既然没瞧见，总脱不了是内阁和司礼监有人藏下了！”

    谢迁被朱厚照这武断的结论气得直发抖，可是看见皇帝就这么扬长而去，而群臣当中多有侧目，甚至还有人好心地去搀扶了徐勋起来，他不禁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而刘健虽不像他这么冲动，却仍是对李东祖轻叹了一声。

    “好心计，好手段，老夫几个倒罢了，可这一次司礼监诸公怕是有人要有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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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夹片到手，流言叵测

﻿    宫城东南隅的文渊阁，虽宫城，却是外朝的核心：而皇城黄瓦东门西边的司礼监，虽皇城，却是货真价实内朝的核心。

    尤其是第一道坐东朝西的大门南边的内书堂，是相当于宦官们的翰林院，一进其中便是身价百倍。

    这会儿，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就站那窗口，见里头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年纪不过七八岁的小火者们那朗声背着《礼记》，他不禁欣然点了点头。

    “这各式各样的奏折都快堆积如山了，李公公你还有闲情雅致这里看这些小家伙？”

    戴义从大门进来，远远看见这边一个白发苍苍的人站着，不禁走过来瞧个究竟，结果却发现是李荣。见李荣做手势示意他噤声，旋即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里头吟诵礼记，他不觉轻叹了一声，好半晌才背手从廊下退了出来。

    “哪里是闲情逸致，人老了，所以看看他们想想咱家还年少的时候，免不了就有些羡慕他们…咱家不比老戴你还年富力强，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说到这里，他方才袖了双手摇了摇头道“说起来，咱家比萧公公还年长一大圈，没想到他竟然先撑不住了。”

    戴义情知李荣和萧敬明争暗斗几十年，这会儿与其说是同情对手，不如说是即将登顶的一丁点感慨。心中嗤笑的他面上却含笑奉承了几句宝刀不老之类的大俗话，见李荣果然是神采飞扬照单全收，他本还想劝李荣几句，道是提防皇帝身边的那些小辈，可终还是打住了。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回到了司礼监公厅，李荣一进去，见陈宽等人纷纷站起身行礼，便含笑一一打了招呼，正要到里间自己那直房时，他却只听外头传来了几声惊呼，继而就是大声呵斥。心头着恼的他当即转身往外走，可打起帘子才往外头一看，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十几个东轻力壮的小火者簇拥的不是别人，正是钟鼓司掌印太监刘瑾！

    “李公公。”

    见刘瑾笑吟吟行了个礼，李荣见院子里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内hi，这会儿半边脸上肿的老高，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残留其上异常刺眼，顿时恼羞成怒地质问道：“刘瑾，你可看清楚，这是司礼监，不是你来撤野的地方！”

    “李公公言重了，司礼监乃是咱们中官的圣地，俺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来撤野？”刘瑾慢条斯理地答了一句，旋即便又行了个不甚恭敬的礼“事情都是因为今矢文华殿奏事，徐勋的一份请功奏折司礼监竟是未曾呈报皇上就转去了内阁，而且期间还遗落了其中的夹片，所以皇上大怒，让俺带着人来彻查彻查。其实俺是知道的，李公公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哪里会有这样的疏忽，但圣命身，俺也不得不做做样子，还请李公公别放心上。”

    说到这里，甚至不等李荣翻脸，刘瑾就大手一挥喝道：“来人1

    仔仔细细的查，找不到那夹片，别怪俺把你们全都发落到皇庄里头种田去！”

    “刘公公，这司礼监的公厅素来只有司礼监的人能进，纵使是你奉了圣命，如此亦是大违了规矩！到时候前朝得知此事，怕是阁老和尚书们亦是要颇多非议。”管戴义和李荣说不上多么深厚的交情，可这时候势必不能袖手旁观，不得不站了出来。见刘瑾果然是微微犹豫了一下，他就趁热打铁地说道“这样，咱家陪着刘公公你一块检视检视，如何？”

    刘瑾刚刚一时得意，一改往日这些大挡面前小意的嘴脸，此刻见四周围好些随堂也都涌了出来，看自己的目光很有些扎眼，他不禁心里冷哼了一声。知道戴义这话不过是想禁绝自己做手脚，可他哪里会给人留这种把柄？之前文华殿出来，徐勋对他面授机宜时底气十足，显见是有把握的，他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戴公公这话才是道理。

    也罢，俺就听您的，咱们一块进去查来人，把四周围都给看好了，不许人进出屋子，也不许人出司礼监！”

    眼看戴义陪着刘瑾一块进去了，陈宽见李荣气得脸è煞白，忙支使了一个小火者去沏了茶来，旋即就半拖半拽地把人拉到树荫下站了，这才低声说道：“何必和这些晚辈们置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尖嘴刘是厉害，可皇上对他那信赖情分都重。有老戴陪着，他玩不出什么夹带的花样，老戴的门槛精着呢！”

    “他既然敢来，总有底气……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那份请功奏折的事，李荣心里是有疙瘩的。要说皇帝着紧军事，这样的奏折外廷通政司收上来送呈司礼监，他就应该即刻进呈御览一若是萧敬肯定是如此办理一可那时候萧敬告病家，司礼监一团乱，他又动了i心，再加上内阁三位阁老多有嘱托，他便手里扣着没有御前提，只是含糊其辞说是征虏将军总兵官府为有功将士请功，果然皇帝就不耐烦了。

    而他会这样做，要紧的原因是徐勋那份请功的奏折写得不不实，而且很有把大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架势。既如此，他这番做法被人揭穿的可能ing就极小了………

    他正想得心里纠结，突然只听里头传来了刘瑾的哈哈大笑声，待到回过神时，他就看见那边公厅门帘一动，再一看就发现是刘瑾笑吟吟地捏着几张小纸片出来，落后他一步的戴义面è很不好看。管心头咯噔一下，但他还是快步从树荫底下走了出来快步上前。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猴儿做事丢三落四，竟是把这样的要紧东西丢下了！”

    刚刚和戴义进去翻检，刘瑾因为和徐勋事先通过声气，很知道那三四张夹片是怎样的材质样式，这么一翻箱倒柜，没费太大功夫就把东西找了出来。而这会儿胜券握，他不免觉察到此前自己对李荣的态度太不恭敬了，ing抢先开口为其开脱了几句，这才笑嘻嘻地说道：“李公公年纪也大了，下头人做事不小心也是有的。俺急着向皇上复命，不敢耽搁，告辞！”

    见刘瑾一揖之后立时带着一干人等匆匆离开，须臾之间刚刚还拥挤不堪的大院子里就变得空空荡荡，李荣面è数变，后便看着下头面面相觑的太监们冷笑道：“还有什么好看的，热闹都没了，难不成都太闲了不成，都散了！”

    一大群人如鸟兽散，他却站大太阳底下一动不动，直到过了良久方才回过神。发觉陈宽就身边，满脸的忧心忡计，他便哂然笑道：“别担心，咱家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点事情还挺得住。”

    “可皇上终究不是先帝………”

    这话说得犹如蚊子叫似的，可李荣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何尝不知道正德皇帝不是弘治皇帝，他和萧敬陈宽等人都是成化年间提拔进司礼监的，想当初权掌西厂的汪直再怎么横，对他们尚且要礼让三分，而弘治皇帝登基之后，却召回了一度去皇陵司香的萧敬，对他们也是一一任用，东宫旧人如戴义等反而要往后站。然而，如今小皇帝的态度，

    却是显然大相径庭。

    “应该是萧敬。”

    陈宽起初对这没头没脑的话有些狐疑，可转瞬间就醒悟了过来一除却司礼监多年掌握上下的萧敬，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情收拾成如此首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萧敬难道老糊涂了！”

    “他不糊涂，要全身而退，哪里能不做些计么。”李荣想起自己当初得知萧敬病退时，几乎额手称庆的那种快意，不禁觉得自己白白痴长了这么十几岁的年纪，继而有些咬牙切齿“不过，咱家也不会让那些人白白得意了去。老陈，咱们去坤宁宫见太后。”

    陈宽眼睛一亮，点点头正说就走，外间突然一个人急匆匆地进了院子，竟是之前不的王岳。就只见这王炮仗快步走近就恼火地嚷嚷道：“那些小兔崽子人呢，竟敢到我们司礼监来撤野，简直是胆大包天！”

    “老王，事已至此，你别多说了。“李荣定了定神，这才沉声说道“我和老陈说，这就去坤宁宫面见太后，你去也不去？”

    “当然去，这事情怎生少得了我！”王岳立时一口答应，可随着两人出了司礼监那朝西的大门，他突然站了一站，一拍脑袋说道“看我的记ing，把要紧事情都给忘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听到宫里头有些传言。”

    见李荣和陈宽不以为然，他就冷笑道：“这传言若不离奇，我也不会拿出来和你们说，那是关于咱们万岁爷和那徐勋的。有人有鼻子有眼地对外头说，徐勋至今未婚，万岁爷至今也没传出幸过哪个宫女，是因为中间有些不清不楚。想想也是，徐勋一年之中就能绛升到如今的位置，谁知道是不是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汗，前一章章节号错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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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朕是正儿八经的男人！

﻿    承乾宫东暖阁中，朱厚照看着刘璞特意取回来的那一沓夹片，看得专心致志。除却徐勋已经对他说过的战事情形之外，还有一个个被保举人的功勋。

    神英的老当益壮、杨一清的疑兵之计、钱宁的艺高人胆知[]

    ……就连宣府总兵张俊这个败军之将，徐勋都不吝浓墨重彩地叙述了一番，至于其麾下吴大海安大牛等人，是——都提到了。而其他有功将士的名录这区区几张夹片自然是记录不下，据徐勋这上头说，那些都已经送到了保国公朱晖的总兵行辕。

    “刘瑾。”朱厚照叫了一声，见刘瑾立时靠近了过来躬下身子，他突然问道，“你说，今天徐勋为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突然辞掌锦衣卫，之前他联面前干嘛什么都不说？”

    管这提议徐勋掌锦衣卫是刘瑾第一个对朱厚照说的，可今天御前听到刘健那么一说，他心里就有些犯嘀咕了。此时此刻，他心里寻思了片刻，就轻声说道：“皇上，奴婢之前也奇怪来着，但刚刚跑了一趟司礼监，不免有些小想头……听说徐大人和叶广之间金陵时有些情分，乍一到京师，叶大人也很照应他，所以徐勋不乐意因此去抢了别人的位子。

    之前奴婢也是一时没细思量，给奴婢出主意的，指不定是被刘阁老他们几个糊弄了。”

    “原来是这意思，难怪他之斩不肯谢恩，说什么等文华殿议过了再说。”

    朱厚照恍然大悟，右手突然紧握成拳砸了扶手上：“幸好他不上当，幸好这夹片你找到了，幸好联还没来得及听人的谗言！原来他们是想压着那么多人的功劳！”小皇帝说着就霍然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司礼监该当要换一批人了，做事实是卑鄙无耻1”

    能够让朱厚照说出卑鄙无耻这四个字来，刘瑾心里那乐开花就甭提了，这一回却谨慎地没有附和。直到朱厚照总算是稍稍气消了些坐了下来，他方才凑趣地说道：“倒是奴婢另外有一件事得求皇上，或者说代徐大人求皇上。”

    “哦？他的事自己不来求联，还要你出马？”朱厚照一下手把刚刚那怒气都丢到了爪哇国去，立时好奇地问道，“什么事，赶紧说，联要是能答应的，绝不打回票。”

    “多谢皇上！”

    刘瑾笑着屈下一条腿要行礼，见朱厚照拿眼睛瞪他，他立时就知趣地站起身，用力拍了两下巴掌。不多时，门外就有一个头戴乌纱小顶帽，身穿绿色团领衫，胸背并无图案的小火者进了屋子来，离着凉榻还有数步远就跪了下来磕头，随即就伏地不吭声了。这时候，刘瑾方才笑眯眯地解说道：“皇上，这小家伙叫瑞生，原是伺候徐勋的撞儿。当初金陵的时候，就是他被人拆穿是被父亲阉了，一时也给徐勋惹了好大的麻烦，上京的时候方才一并带了来，之前安置萧公公身边。”

    “哦，是徐勋的身边人？”朱厚照按着扶手前倾了身子，喝了瑞生抬头，见小家伙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生得倒也齐整，于是便问了几句，发现瑞生有一句答一句并无一句出格，只一说到徐勋，神采方才有些不同的神气，他不禁笑了起来，“徐勋那样一肚子主意的人，没想到居然用了你这么个憨厚规矩的撞儿。罢了，你就跟着联，日后有人欺负你管对联说！”

    瑞生从前只相送萧敬到承乾宫前，朱厚照这小皇帝虽不至于没瞧见过，可这么近距离打照面回话却还是第一次，刚刚心里甭提多紧张了。此时见天子这么好说话，他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谢过恩之后竟是鬼使神差地说道：“少爷说，只要小的听皇上的话，听刘公公的话，一定没人敢欺负小的。，、

    刘瑾听到自己竟是和皇帝并列了，不禁偷觑了朱厚照一眼，见小皇帝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兴致勃勃又追问徐勋还吩咐了些什么，一来二去竟是把瑞生逼得面红耳赤，他不禁笑道：“皇上还说他憨厚呢，看看这张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太老实岂不是没趣？”

    见朱厚照和刘瑾拿他打趣，瑞生不时用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却是一声不吭，丝毫没展露自己初见萧敬时的那一手

    徐勋之前和萧敬一块反复嘱咐过，没有他们的吩咐，决计不许逞强使出来。于是，当坤宁宫那边派人传话道是请皇帝过去时，朱厚照对他招了招手，他立时亦步亦趋跟了后头。

    按照惯例，朱厚照既然登基为帝，升格成了太皇太后的王太后就应该搬去清宁宫，而升格成了皇太后的张太后则应该搬去仁寿宫，可王大后倒是搬了，朱厚照这个当皇帝的却是硬以心怀悲痛不忍迁居为由执意不肯住乾清宫，又硬是让张太后继续坤宁宫中住，张太后自然顺理成章地也没有迁居。

    毕竟，和那座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已经成了寡妇的仁寿宫相比，张太后自然喜欢自己一住就是将近二十年的坤宁宫。

    只是，平日就喜好那些大红大紫颜色的她现如今正丧期，那些显眼的摆设不免全都去掉了，往日弘治皇帝常来常往带来的欢声笑语也几乎听不见了，哪怕还是从前那些女宫宫女给她精心保养，可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她看角的细纹就变得明显了很多，这会儿见朱厚照兴冲冲地进来，近来常常发呆的她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母后！”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把一溜小跑过来的朱厚照拉到身边坐下，张太后就吩咐人去拧了毛巾来，亲手给朱厚照脸上额头上擦了擦，这才嗔怪着说道，“大热天的过来不妨慢些，这么急急忙忙的，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母后，儿臣不是小孩子了！”

    见朱厚照提高了声音，张太后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母后眼里，你就是个孩子！既然来了，先用一盏冰镇银耳羹，然后再说呢……不许捣鬼，这是消暑的佳品，太皇太后和母后都是天天用的！”

    “又甜又腻，有什么好的……”

    嘴里虽嘟哝，可当宫女真的送上那银耳羹的时候，朱厚照还是硬着头皮一饮而。虽是甜得让他嗓子痒痒的，可终究是用冰镇过，味道并不坏。趁着他一边喝一边砸吧嘴的功夫，张太后一个眼色，自有女官进来把刘瑾和瑞生等随从都带了下去。这时候，张太后才仔仔细细端详着朱厚照，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老半晌才问出一句话来。

    “厚照，听说你这几天又承乾宫召见过徐勋？”

    “是啊是啊！”朱厚照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道，“联不是怕别人啰嗦吗，否则联就上兴安伯府去了。”

    得，这居然还是皇帝想低调！

    张太后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随即才再次放缓和了语气问道：“可这承乾宫毕竟是内宫……别说承乾宫了，就是乾清宫，等闲也不召见外臣，你没看你父皇见大臣，都是文华殿？他年纪轻轻志气可嘉才干也不错，你信赖是好的，可若是太亲近了，难免有闲话……”

    这闲话二字才刚出口，朱厚照就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着张太后问道：“什么闲话？”

    眼见朱厚照这般反应巨大，刚刚还想委婉些的张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下猛药，性脸色一板道：“什么闲话？你是皇帝，就得有个一国之君的样子，你父皇那些威严气度你也该好好学学，而且对于朝廷和宫里的老人，总应该少许尊重一些，给他们留一些体面。要提拔人，也得一步步慢慢来。须知，你尚未大婚，却常常召见一个年纪和你相仿的外臣，宫里都已经有人传出些很不好听的话了，不要说宫外，准保说些不清不楚的……”

    朱厚照脸色越听越青，气急败坏之下，他突然抄起桌子上那个刚刚喝完银耳羹的瓷碗，一把掉落地，紧跟着就气咻咻地叫道：“这帮子混蛋！要是让联知道是谁敢背后嚼舌头，联活活剐了他！”

    张太后被那咣当一声给吓了一大跳，紧跟着便生出了深深的恼怒来。她素来就是小性子重的人，从前丈夫惯着宠着，上头的太婆婆和婆婆也奈何不了她，因而，面对朱厚照这过于激动的反应，她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拍桌子。

    “胡闹，你这是想干什么！”

    “母后，联告诉你，联是正儿八经的男人，不是那些玩那些恶心勾当的娘娘腔！”

    眼见朱厚照大步往外冲去，张太后只觉得喉头堵得慌，好半晌才开口问道：“你回来，你这是要去哪！”

    “联去向母后证明，联是个正正营常的男人！”

    看着那气冲冲的人影消失门帘外，张太后的心里陡然冒出了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她这个儿子素来做事出人意表，他这回又要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p：咳咳，虽然这个月木有加过，但好歹年会期间也从来是两章不断，大家给两张月票以资鼓励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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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青楼证清白

﻿    “去青楼找……找女人？”

    饶是刘瑾为了逢迎朱厚照这位主儿，什么事都肯去做去巴结去奉承，可此时此刻听到小皇帝那怒气冲冲的话，他仍是不免瞠目结舌，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起来。(看文字就到‘’)见朱厚照一副别让朕说第二遍的不耐烦，他慌忙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咬文嚼字地问道：“皇上若是有淑女之思，这宫里有的是……”

    “朕说了，是去青楼，不是宫里！”

    朱厚照满心都是烦躁，一时又冲着刘瑾大声嚷嚷了一句。这时候，刘瑾终于不敢再当成皇帝只是一时兴起了，知道必然是刚刚坤宁宫张太后那儿受了些什么刺激。然而，若别的时候朱厚照有这要求，他一定会竭全力瞒天过海加以满足，可现如今还朱厚照服丧期间，又牵涉到太后，他却不敢莽莽撞撞径直把人带到了青楼去。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几乎把脑袋都想破了，终于生出了一个拉人下水的主意来。

    “皇上，这京城哪些院子好，奴婢还真的不甚了然。不过皇上若真的要出宫去青楼赏鉴赏鉴，不妨叫上徐勋，他毕竟是外官，这些门道应该都是精的。

    刘瑾不说徐勋还好，一说徐勋，朱厚照顿时想起了张太后刚刚那些话，脸一下子就黑了。(看文字就到‘’)然而，想想这谣言的可恶，再想想自己撂下给张太后的话，他一瞬间便计上心头，当即狠狠地点了点头道：“好，叫上他！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儿原本就不是朕一个人的，他也得对朕负责……对了，就叫瑞生去兴安伯府送信，让他赶紧到西四牌楼和朕会合！”

    这十万火急的口信传到了兴安伯府，顿时让徐勋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毕竟，瑞生说小皇帝气急败坏可他怎么也想不出朱厚照气急败坏的理由——就算是刘瑾真的司礼监收获丰厚，于是挑唆皇帝要冲司礼监下手，那也不该会阄成这样才对。于是，他随便换了一身衣裳性连一个随从都不带就匆匆出门，一到西四牌楼就看到了朱厚照那张铁青的脸。

    “怎么这么慢！”

    朱厚照见瑞生要请罪，他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旋即喝了刘瑾带人退开几步四下里守着，这才看着徐勋面色不善地说道：“这京城哪座青楼好，带朕去！”

    这直截了当的一句话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子把徐勋定了原地。他和朱厚照相识相知也不是一两天了好鲜没长性贪玩贪吃···…这些小孩子的毛病朱厚照都有，可要说好色却还真没显露出来。(看文字就到‘’)所以，朱厚照这样十万火急地找了他会合，然后张口就说要去青楼，怎叫他不雷得外焦里嫩？好一会儿，他才咽了一口唾沫问道：“皇上问的是……青楼？”

    “废话，不是青楼，难道还是红楼白楼紫楼？”朱厚照没好气地瞪了徐勋一眼这才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这次你别想拿沈姐姐糊弄朕，就算拼着给沈姐姐大骂一顿今天你怎么也得陪着朕去一趟青楼，否则日后还指不定有人说出什么样的难听话来！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要不是朕老用你，别人至于戳朕的脊梁骨？要证明朕和你的清白，少了你怎么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勋隐隐约约摸着了一点边际，可朱厚照不肯继续往下说，反而一个劲地催促，他没工夫去想，只能绞脑汁那想着这京城都有些什么著名的烟花之地。然而眼角余光瞥见那边厢躲躲闪闪的刘瑾时，他却不免暗自把这老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爷才到京城一年，你这几十年厮混京城的人居然不知道那些有名的楼子哪儿，还得小爷我费神，真是太不够义气了！

    暗骂归暗骂，可朱厚照那目不转睛的瞪视之下他不得不加紧肠刮肚。(看文字就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实没辙的他终于灵机一动，当即犹犹豫豫地说道：“臣曾经听王世坤说过，勾阑胡同本司胡同和演乐胡同那边乃是著名的烟花之地，想来各式各样的院子不少。”

    话音刚落，后头便传来了刘瑾的声音：“皇上，那三条胡同是教坊司所，里头都是官妓，虽则有不少动人的，可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也多，到时候万一被人认出来，咱们是无所谓，可您和徐大人必定麻烦得很。”

    “哎呀，刘公公到底是老马识途，这事儿我就没想到。我还以为那边既是著名的花街柳巷，总有些清净的地方。不如刘公公出个主意？”

    刘瑾见徐勋顺水推舟把包袱送了过来，脸色不禁一僵，见朱厚照又瞪向了他，他慌忙咳嗽一声，旋即便满脸堆笑地说：“奴娜也就是奉旨去过教坊司几回，这才有些印象，至于其他的，奴婢，还真的是两眼一抹黑······原本老谷京城，还能动用一下西厂去查一查，现如今却实是没办法了······对了，皇上，不若去锦衣卫叫上那个李逸风来？他可是北镇抚司的头子，这京城大大小小的风月之地，就不可能瞒过他的！”

    地主差长工，长工差短工，短工差帮工。(看文字就到‘’)当李逸风真的跟着瑞生赶过来的时候，徐勋冷不丁冒出的就是这么个念头。果不其然，李逸风被召唤来的见这边厢朱厚照和徐勋等等一大帮子人汇聚一堂，本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听明白了之后，脸上表情立时崩溃了。可即便再郁闷，他还真不能推脱说自己不知道，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道：“臣听说，西城粉子胡同有几座院子，里头倒是干净清雅······”

    去个青楼居然兜兜转转这么老半天，朱厚照早就不耐烦了，这会儿立时一锤定音地说道：“那好，就这家，不挑了，立时就去！”

    不论是徐勋也好，朱厚照也罢，上青楼都是媳妇上轿头一回。因而，当站那座浑然散发着大户人家气息，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熙熙攘攘人流不息气派的院子门口时，两人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而带路的李逸风斜睨了他们俩一眼，心里已经认定两人都是雏儿，一时间心底那哀叹就别提了。

    他招谁惹谁了，偏偏从天上砸下来这么个倒霉差事？这要是传扬出去他带皇帝国丧期间逛青楼……那些老大人们非得活撕了他不可，就是叶广也饶不了他！

    “见过李爷！”

    这座院子唯一和大宅门不同的，便是那座大门完全敞开，不像大户人家的▲门永远都是关得死死的，让人没有窥伺的余地。

    只是进门之后，便有一座大照壁将人探看的视线完全遮蔽了去，只有绕过那堵雕刻了百鸟百花图案的大照壁，方才能看见后头正有两列年方二八的丫头侍立那儿，虽都是低垂着头看不见头脸，可露外头那一截白皙的玉颈，便能瞅出几分不同于外间其他青楼女子的质素来。

    李逸风见朱厚照一路进来一路东张西望，到了这里还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那些少女，一时头疼了。就他虚手让两人继续前行的时候，旁边突然闪出了一个大红的身影来。

    “奴家还以为送信的人打诳语，没想到真是李爷。”

    红衣女子身材高挑肤色白皙，她大约三十出头，梳着高髻，戴着珊瑚耳坠红宝石项圈红玉手镯，就连下头绣鞋亦是大红，说话间眉眼流波，一一扫过众人，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却好似一模一样。笑吟吟地深深道了个万福，她便少不得对李逸风奉承了两句，却不料对方径直摆了摆手，又指向了旁边的两位少年公子。

    “红珠，我今天是陪人来的，你不用管我，挑两个好的，伺候好了这两位公子就行！”

    那红珠闻言诧异地再次端详了朱厚照和徐勋片刻，见两人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却很是勉强，心里顿时了然—不就是哪家贵公子雏儿到院子里来开苞么？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虽说那些达官显贵家里有的是干净的丫头，可也有些家里为了让男人们知道真正的人事是什么滋味，也有从青楼选些才貌出众的清倌人让他们品味品味。只那些人里头，有些就此沉沦风月废了，也有些经历了这一关对女色再不以为意，这却得看人。

    于是，她慢悠悠地到朱厚照和徐勋面前，只一觑就笑道：“二位公子且随奴家来。”

    徐勋见朱厚照冲着刘瑾等人打了个手势，紧跟着连同李逸风内，一大堆人全都被留了外头，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相随入内。穿过一道垂花门，顺着花园小径走了一箭之地，便是一座高两层小楼。虽不是重檐飞角，可檐下挂着的铃铛却微风中发出阵阵悦耳的声响，煞是动听。而等到他们随着红珠进入底楼居中那间屋子，只见红珠到了正中桌子上拿出一只玉锤叮的一声敲起了上头那只玉磬，再过了片刻功夫，左右两边门里便有七八个少女出来，有的清秀，有的高傲，有的慵懒，有的一团稚气，竟是各有各的不同。

    “这是咱们院子里好的姑娘了，二位公子不妨情挑选。”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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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狼狈的正德

﻿    徐朱厚照平日看过的宫女虽是数以百计，但架不住他从未留心只觉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卖弄风情的架势都是差不离，这会儿见一个个性子绝不相同的女子活生生站眼前，他只觉得眼睛大亮，每个人都是仔仔细细上瞅下瞅。(看文字就到‘’)而这些姑娘们全都是经过好一番调教出来的，见朱厚照这么一个赫然生得俊俏的少年小郎君眼前，谁不爱多看两眼？而那多看两眼之中的眉目传情，是不足为外人道。

    一众人当中挑了好一会儿，朱厚照却突然拿手一指角落中那个不起眼的蓝衣少女，直截了当地说道：“就是她了！”

    红珠一见朱厚照指的人，不禁怔了一怔，旋即才陪笑道：“公子，她才来没几个月，这吹拉弹唱各种手艺还没来得及学，要不您再挑一个其他的？”

    “不挑了，就是她！”

    见朱厚照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红珠想想李逸风这北镇抚司的头头竟亲自陪两人来，而且甘愿守外头，知道是得罪不得的，也只好曼声答应，旋即就看着徐勋。而徐勋正忙着打量朱厚照究竟挑中了何许人也，哪里有心思去看那些姑娘，胡乱指了一个便算是完了。

    这时候，红珠把剩下的姑娘都打发了下去，却没有让两人直接带着人回屋，而是先吩咐随身两个小丫头先把挑中的两个姑娘带了出门，旋即就笑吟吟地和朱厚照徐勋聊起了家常，话里话外都是打探家世。(看文字就到‘’)奈何朱厚照已经兴致勃勃频频往外看，徐勋则是压根不会上当，她也没奈何，后见小丫头回来禀报说都预备好了，她方才含笑举手道：“先挑中的秋琳西边的丽晶轩，后头的茱萸临波小筑，二位公子只管兴。”

    话音刚落朱厚照便一个箭步窜出了门去，徐勋一个措手不及，总不好这种关头上去拉住人扫了兴，只得眼睁睁看着他随一个丫头消失了门外。伫立片刻他见红珠正抱着手饶有兴致地端详他，他便没好气地问道：“丽晶轩哪？”

    “啊？”红珠刚刚就瞧出徐勋心不焉，这会儿听到这话，她不禁有些会错了意，“莫非公子也看中了秋琳？那实是不合规矩，她还是雏儿，又是来奴家怎的也不敢让她头一次承欢两人······”

    “我没工夫和你嗦！”徐勋立时打断了红珠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现问你的是丽晶轩哪！”

    红珠见徐勋倏忽间收起了初那种温和无害的寻常公子哥面孔，脸色阴得可怕，尤其是眼神中竟流露出几许慑人的意味，她不禁有些惧意，竟本能地讷讷说道：“丽晶轩就进垂花门时右边那条小道到底的地方……”

    “带我过去！”见红珠仿佛呆住了，徐勋只得不耐烦地加重语气喝道“带我过去！”

    直到红珠慌忙快步出门，跟上去的徐勋才总算有时间心底思量朱厚照今日这诡异举动是怎么回事。(看文字就到‘’)结合朱厚照之前那只言片语里头流露的讯息，他之前那隐约生出来的念头顿时清晰了不少——本来他这次算是刻意摆了司礼监几个太监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些人若是会就这样吃哑巴亏，那就不是宫中沉浮多年的大了。不过，挑了这么一个理由发作，却是他此前没估计到的，而朱厚照这般反应激烈，也同样他预料之外。

    因而，到了那丽晶轩外头，见红珠指了指大门紧闭的主屋随即蹑手蹑脚要走，他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住了人的胳膊。不等红珠吃痛嚷嚷，他就冷冷说道：“我不管你这院子背后有谁，也不管你这儿的红利会分润给哪几家，今天的事情要是你敢露出一星半点风声，你就不用想瞧见日出了！现回答我的话里头那个秋琳是什么来历？”

    红珠红尘中打滚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物，深知有时候棘手的角色不是那些满脸横肉的，往往是那些满脸笑容一团和气——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一个年不满二十应当还只是纨绔年纪的少年贵公子，竟是有些像那些说一不二惯了的大人物。(看文字就到‘’)管本能地想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解说。

    “公子，秋琳是两个月前才转卖过来的，性子烈，所以奴家之前才请那位公子挑别人······”话还没说完，她就见徐勋面色大变，松开抓住她手腕的手转身就要直奔那边屋子大门，她慌忙拽了徐勋一把，忙不迭地解释道，“奴家已经让人嘱咐过了她，若有差池那条命也就别要了，断然不会让她伤着了贵客！”

    听到这里，徐勋终于停下了步子。管知道朱厚照今天这一趟出来很不妥，可小皇帝的性子素来是说是风就是雨，硬拦是拦不住的。

    所以，他回头看着满脸惊惧的红珠又沉声问道：“那秋琳被转卖之前，可有说籍贯何处，家里有什么人？”

    “这个奴家真不知道····…”红珠见徐勋脸色不善，不得不陪着小心说道，“流落了这一行的姑娘们，总免不了有自己的满腹苦水。不是家里穷父母变卖，就是遇着了拐子，亦或是家道中落，当然也有所谓的官宦人家······”说到这里，她慌忙又解释道，“当然那种是极少的，先帝爷世的时候一直都宽仁，皇上才登基，近些年来很久没出现过籍没家人的事了。(看文字就到‘’)”

    徐勋心下沉吟，又问了红珠好几个问题，见她确实是答不上来，他知道再逼迫也是白搭，只能就这么耐着性子等那里，却不许红珠走人。两人就这么背阴的地方等了整整半个时辰，就只听里头突然一声惊呼，紧跟着就是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这时候，说时迟那时快，吓了一跳的红珠还站那儿半点反应也没有，徐勋就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径直一脚踹向了紧闭的大门。也不知道是他此番上战场确实锻炼结实了，还是这屋子的门太不结实，大门应声而开，他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那蓝衣少女秋琳披头散发，正抄着一个花瓶冲朱厚照砸去。

    果然还是出事了！

    哀叹归哀叹，徐勋不得不大声喝道：“小侯爷，到我背后来！”

    不用这句话，狼狈不堪的朱厚照就径直闪到了徐勋身后，可见那花瓶当头飞来，他仍是本能捂住了头。然而，他就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是什么东西往头上罩下了，紧跟着就只听一声闷哼和一声娇斥，这屋子里仿佛安静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把头上的东西扯下了，发现是一件外袍，再见徐勋正扭住了那秋琳的胳膊，他慌忙出声叫道;“徐勋，住手，快住手，别伤她！”

    惊惶地冲进屋子的红珠只听见徐勋那一声小侯爷，心里便立时暗暗叫苦，直到朱厚照连声吩咐别伤人，她才生出了几许侥幸来。恼怒地盯着牙关紧咬的秋琳一眼，她方才款款走到朱厚照跟前，竟是一撩裙子直接跪了下去：“小侯爷，是奴家没调教好人，这才惊了小侯爷大驾，奴家愿意赔偿一千两银子给您压惊，院子里其他姑娘也任您挑选……”

    “这儿没你的事了，滚出去！”朱厚照气急败坏地吼了这么一句，眼见红珠没反应，他忍不住一跺脚道，“还不快滚出去！”

    直到红珠满脸惶惑地退豳了门，朱厚照方才上前去扯徐勋，好容易让人放开了秋琳，他就连拖带拽地把人拉到了角落，面色不善地看了徐勋一眼，这才轻哼道：“朕就不问你怎么来那么及时了······朕不就是想出来找个女人说说话么！到时候让刘瑾他们找地方把人安顿了，让人知道她是朕的女人，省得宫里宫外再传朕和你不清不楚的闲话，谁知道竟碰到这种倒霉的事！朕之前对她说自个是勋贵之家，后来一时说漏嘴道是自个姓朱，她就立刻发疯了，说是她家沦落到这地步都是她爹得罪了一个什么朱公子，结果那家人就把她爹给害了······”

    听到这里，徐勋不禁扭过了头，见被自己卸脱了肩关节的秋琳正恼怒地瞪视着这儿，他暗叹了一口气，想了想仍是没有贸贸然上去帮人接上关节，而是又回过头看着朱厚照道：“皇上要早说是别人乱传闲话，那臣有的是办法应对，怎也不至于阄成这样…···皇上，不是臣说您，您现如今可还先帝爷的丧期，也得顾虑一下今日这事儿传出去的后果……”

    朱厚照没好气地嘟囔道：“父皇才不会计较这些虚文······否则父皇不会临终前还让朕不必等三年再成亲了……”他越说声音越轻，到后只得干咳道，“好好，朕听你的……亏朕还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她竟然还会以为朕是那种没出息的纨绔子弟，真没眼光······还有那不知道哪个朱家，这都什么家教门风，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草包儿混蛋！”

    对于朱厚照那后气急败坏的一番话，徐勋完全没留心，他意的是这小皇帝对秋琳虽有些怜悯，可好歹没生出什么情愫来。于是，当李逸风气急败坏地第一个撞开帘子进来，他不等人开口就吩咐道：“李千户，小侯爷吩咐了，这秋琳家里的案子就交给锦衣卫去查，务必水落石出有一个交待！人你不妨先带回锦衣卫去当个证人，不要惊吓了她。”

    朱厚照看着那呆呆的秋琳，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挑她就是觉得她的神气倔强，想来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子不一样，可这眼光也太差了，怎么就把朕看成是那等没出息人了？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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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皇帝偏心，太后更偏心

﻿    自打弘治皇帝大行，坤宁宫的气氛就再不复往日的轻松，而这会儿满宫里一片寂静，上上下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看文字就到‘’)哪怕是几个得张太后欢心的女官，也侍立那儿一动不动，眼睛却都偷瞟下头的东厂提督太监王岳。足足沉寂了许久，张太后才咬牙切齿喝问了一句。

    “你再说一遍！”

    “太后，皇上去了粉子胡同那间有名的青莲阁。”

    咣当——

    管王岳已经预料到张太后的大发雷霆，可这会儿一个茶盏当头砸下来，跪地上的他不好躲避也不敢躲避，只能就这么硬着头皮顶着。好张太后力气不大，那茶盏半当中就已经掉了下来，即便如此，里头的茶水仍旧因为茶盏破裂而飞溅了一地，他的衣裳下摆一时就全都泡汤了。可相比东西砸到脑袋的下场，他仍是庆幸不已。

    张太后本待想要骂王岳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居然让皇帝去了那种地方，可话到嘴边想起朱厚照面前激动的样子，她一时又生出了几分后悔来。早知道朱厚照竟是这种反应，她那会儿说话就应该软和小心些，也不至于给她这唯一的儿子这么大刺激。挣扎了好一会儿，她才气咻咻地瞪着王岳喝道：“滚，有了皇帝的消息再来禀报！”

    等到王岳蹑手蹑脚退出了正殿，她才一下子支撑不住身体，竟是就这么歪倒了下来。(看文字就到‘’)这时候，几个女官顿时着了慌，有人上来搀扶，有人急急忙忙去沏热茶，还有人则是拔腿就去太医院叫人。等到发现张太后不过是气力全无，并没有大碍，她们才松了一口大气，性就三四个人一块将张太后挪到了西暖阁里的凉榻上，一个亲近的又拿了扇子上来帮忙打扇·说一些也不知道有用没用的宽慰话。好容易捱到太医来诊治，却只是那些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的俗话，张太后一气之下便又发火把人赶了出去。

    她这一躺就性直接躺到了黄昏，连女官来问晚膳·精神恹恹的她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到一个女官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万福行礼说是皇上回来了，张太后才一下子掀开上头那一层薄薄的袷纱被坐直了身子，急声问道：“回来了还等什么，快带他来见我！”

    “可是······”那女官犹豫片刻，见张太后已然是恼了，她方才嗫嚅道·“皇上把徐勋也带进宫来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倘若是之前知道自己那番话会把朱厚照逼到青楼去来证明自个是个正常男人，张太后宁可继续听那些闲话。此时此刻，她恼怒地狠狠一捶身下凉榻，厉声说道：“我还正要找他，他竟然自个送进宫来了！去承乾宫，让皇帝和他一块滚来见我！”

    听到张太后让自己和朱厚照一块滚去见她，徐勋少不得用有几分埋怨的眼神去看朱厚照·果然把小皇帝给看得讪讪然。(看文字就到‘’)只不过，嘴硬惯了，朱厚照一面走嘴里还一面嘟囔道：“又是东厂那些该死的耳报神·这丁点小事也要告状，也不看看他们那些俸禄是谁发的······都给朕等着，明年东厂的开销不拨了！”

    徐勋险些没给朱厚照这番话给呛得咳嗽出声，暗想东厂的喉咙要真的这么容易卡死，朝中某些恨不得立时拿下所有厂卫的文官们决计是欢欣鼓舞。只不过，才刚到坤宁宫门口，他就看见一个老太监犹如门神似的挡门外，见着他们这一行，先是对朱厚照行了礼，旋即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徐勋说道：“徐大人·太后有命，先召皇上入内，你此跪候吧。”

    他有意加重了跪候两个字，面上那笑容又是显见的讥刺。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刚刚神色还好的朱厚照却突然劈手冲他就是一个大大的巴掌·随即怒气冲冲地喝道：“母后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吩咐，分明是你们这些倚老卖老的背后挑唆！”

    骂完这话之后，他立时对徐勋说道：“朕险些都忘了，这坤宁宫朕那两个舅舅都难能进来，不要说你一个外官。你去朕的承乾宫等着，要是母后有什么吩咐，回头朕转达给你！”

    朱厚照虽让他回承乾宫，可是张太后吩咐传见，徐勋知道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拂了面子，于是斜睨了那捂着脸不敢吭声的老太监一眼，他心中一动，就对朱厚照说道：“皇上息怒，太后向来对臣宠眷有加，就是两位国舅爷作为长辈，也对臣又是多有提点，臣一直铭感五内。(看文字就到‘’)

    如今太后责臣跪候，定当是觉得臣有什么疏失······”嘴里这么说，徐勋却没有半点遵懿旨下跪候着的意思，眼睛一直瞟着那边的正殿，有意放慢语速，反过来劝着朱厚照。

    只希望张太后丧夫之后，别还是那样的急脾气！

    皇帝打了坤宁宫的管事牌子，紧跟着又不由分说要把徐勋差回承乾宫，而徐勋却总雕没走，话还说得诚恳，看到这情形，正殿门里悄悄窥视幺官立时呆不住了，慌忙拔腿就往西暖阁去禀报张太后。

    虽说气得牙痒痒的，可自己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什么德行她清楚，何况才刚犯了拧——于是，左思量又斟酌，因徐勋的话记起他从前的不少好处，张太后终究还是恼那老太监不会说话办砸了事，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冲着那报信的女官吩咐了两句。

    “贾世春老糊涂了，这么一丁点小事居然也惹得皇帝大发雷霆，竟然还不及徐勋那小子知进退……你出去，以犯上为由让贾世春自己掌嘴二十，让他院子里跪着，把皇帝和徐勋都叫进来！”

    身为坤宁宫的管事牌子，往日就是司礼监那些大佬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平素得什么赏赐都是头一份，可今天竟因为一句话而挨了巴掌，因而，贾世春看着徐勋，那眼睛里几乎能冒出火来。(看文字就到‘’)眼看徐勋那劝说着朱厚照，他又瞥见那边正殿帘子一动一个女官快步出来，他有意哭丧着脸提高声音抱屈道：“皇上明鉴，奴婢真的是代传太后之命，要是有一丝一毫的虚言，叫奴婢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那到了面前的女官就冷着脸说道：“太后懿旨，贾世春犯上不敬，自行掌嘴二十，罚跪一个时辰反省反省！”

    说完这话，她看也不看瞠目结舌的贾世春，笑吟吟地上前对朱厚照万福行礼道：“皇上，太后请您和徐大人一块进去。”

    “朕就知道，母后绝不是那样的人，果然是这狗东西假传懿旨！”

    朱厚照立时高兴了起来，没好气地一脚踹倒了贾世春，他这才回头对徐勋勾了勾手，自己理了理衣裳就大步入内。

    而跟后头的徐勋见贾世春虽是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跪好，又一下一下地自己掌嘴，可却用怨毒的眼神盯着他，他心里哪会没有数目。

    债多不压身，仇多不怕鬼，得罪了就得罪了，横竖他这次算计了李荣，区区一个坤宁宫管事牌子也不算什么—若真的是张太后极其喜欢的，怎会这样随随便便就折辱了？

    坤宁宫这地方正如朱厚照之前所说，就是寿宁侯和建昌侯身为国舅爷的时候，一年半载也难能进来一回，现如今弘治皇帝大行，除却朱厚照就是没男人踏入了。于是，此时徐勋一路进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官宫女悄悄打量他，那些火辣辣的目光里头是挑逗和诱惑，哪怕是徐勋目不斜视都大感吃不消，心里不知不觉就生出了深深的警惕来。

    阿弥陀佛，看来这一次非得毕其功于一役，否则若是日后张太后一时兴起把哪个女官赐了给他安宅管家，那就是甩不脱的大麻烦！

    “母后！”

    “参见太后！”

    趁着刚刚那会儿功夫，张太后已经略略梳妆了一番，这会儿坐东暖阁那张龙凤呈祥纹样的紫檀木交椅上，她除却精神微微有些萎靡，其他的倒是丝毫看不出来。只是，眼见这一对少年君臣面前一前一后地行礼，她仍是有意两人身上端详了又端详，打量了又打量，心底也不知道转过多少诡异的念头。良久，她才冲着朱厚照冷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

    朱厚照之前路上就被徐勋洗脑似的灌输了一大通话——深知教训是不成的，徐勋便只从张太后的处境说起，什么痛失丈夫两家侯府指望不上只能依靠儿子，什么先后三胎只养住了朱厚照一个，什么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总而言之，他的嘴里，张太后便成了天底下是苦心的母亲——于是，管刚刚门口还大发脾气，这会儿母亲又是当头一句嗔怪，可朱厚照仰头看看，见张太后的眉角额间，确实已经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皱纹，他不觉就心虚了。

    “母后恕罪，儿臣知道错了。”

    从小到大，朱厚照聪明归聪明，可气跑先生不肯读书溜出宫玩……诸多事迹也算得上是劣迹斑斑。每次弘治皇帝训诫都要费老大功夫方才能让朱厚照认错，不要说没耐心的张太后了。此时此刻听儿子主动认错，她只觉得心头怒火一下子消解了大半，神情复杂地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她就沉声说道：“既然知道错了，可知道错何处？”

    “儿臣不该惹母后生气。”

    朱厚照乖巧地说了一句，见张太后的表情果然如徐勋所说阴转多云，多云转晴，他背后头的手不由得冲徐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原来，哄母后开心是这般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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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连消带打，逢凶化吉

﻿    那管贵为皇太后，但张太后毕竟才三十出头，朱厚照面前首先是个母亲。(看文字就到‘’)从前儿子和自己不太亲近也就罢了，现如今总算是亲近了，可犯拧却是三天两头，这次儿子罕有地诚恳认错，张太后那冷脸就再也摆不下去了。

    伸出手去把朱厚照拉了起来，她扶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终究又想起了王岳的禀报。可是，她实不愿意破坏这难得的母子融洽，一时就瞪着下头跪着的徐勋喝道：“徐勋，先帝和皇上都对你信赖有加，可你今天居然敢引诱皇上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他引诱小皇帝？天地良心，这分明是皇帝逼他的好不好！

    “太后，实是因为皇被谣言坏了心情，臣也是不得已。”徐勋虽是腹谤不已，可面上不得不先行请罪，但话语却说得含含糊糊。不等张太后柳眉倒竖质问下来，他就连忙又解释道，“只不过，皇上天性纯孝，纵使再痛恨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也断然不会国丧期间胡来，和臣去那种地方也不过虚应故事，实则只是和人那里坐着说了会话……而且今天多亏了皇上明察秋毫，才那青莲阁顺藤摸瓜查出了一桩案子。

    刚刚朱厚照还想为徐勋求情来着，可是，当徐勋说出他明察秋毫查案子的时候，他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看文字就到‘’)等发现张太后正诧异地看他，他方才干咳了一声，挺不自然地说道：“儿臣也没想到竟有这么巧的事，本想和那女子聊些家常，结果儿臣偶尔说漏嘴说自个姓朱····…”

    “皇上说漏嘴说自己姓朱，又不慎露出了身上的龙纹玉佩，那女子便以为是贵人，当即跪下吐露自家冤情。”徐勋生怕朱厚照说出什么被人认错之后那番狼狈，立时就接了上去。见小皇帝立时恍然大悟闭嘴不言，他就将和朱厚照一块去北镇抚司问出那秋琳家中冤情的始末一一道来，末了才肃然说道，“必然是先帝天有灵知道皇上一片孝心，所以即便那种腌地方都能教导皇上明察忠奸分辨善恶。”

    别人面前盛赞丈夫和儿子，张太后自然是高兴的，原本就已经缓和的面色是霁和了下来。只是，她也不是一味轻信的人，想了想就吩咐身边另一个管事牌子和一个年长女官一道去一趟北镇抚司，旋即才对朱厚照耳提面命地训诫了一大通，末了才吩咐徐勋起来。见他扶着膝盖站起身颇有些龇牙咧嘴的她哪里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当即没好气地吩咐道：“来人，给徐勋搬个锦墩。”

    这般待遇也就是寿宁侯建昌侯方才能够享受，就连各家的世子爷慈驾之前也只能老老实实站着。所以，几个太监女官彼此打着眼色，都知道外头贾世春那顿嘴巴子是白挨了。(看文字就到‘’)及至一个太监搬来锦墩请徐勋坐了，张太后把他们全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徐勋和朱厚照这才沉下脸恨铁不成钢似的数落了起来。

    “徐勋，先帝爷对你一直深为期许，皇上登基之后是让你扛了重任去宣府打鞑子你自己也争气，立了大功回来，可越是这样，你就越要小心。皇上年少，可你得懂事，你知道外头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分明是有才积功升迁，若是别人说你是靠了······靠了······”

    张太后从前也只听说过那些腌勾当，这会儿真要说却发觉找不出词，一时双颊就飞过了两朵红霞。这时候，还是徐勋离座而起长揖道：“太后训诫臣铭记心。只是，太后明鉴，臣宫中出入是有的，可要说和皇上一块，则是远不及当初西苑，那时候为何不曾有这样的流言？早没有晚没有偏偏这个时候有，不是臣偏激疑心重，臣为将士请功的夹片都会特意被人从奏折中抽出来，这种捕风捉影子虚乌有的谣言就容易了！”

    见徐勋义愤填膺，张太后顿时犹豫了。细细审视徐勋，见这当初头一回见时尚有些瘦弱稚嫩的少年，现如今经过种种磨砺，不仅人蹿高了许多，体格看上去也健壮了，怎么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不要脸勾当的人，她不禁是轻轻咬了咬嘴唇，一时半会没说话。而这时候，偏是一旁的朱厚照咬牙切齿地说：“母后，到底是谁跑来胡言乱语的，您告诉儿臣，儿臣非得让他知道厉害不可！”

    “算了，既然你们都说是流言蜚语，他们也不过是提醒，也就不要耿耿于怀了。(看文字就到‘’)”

    张太后虽然也打算把李荣三人叫来好好敲打敲打，可想想朱厚照的过激反应，她自然不会现露出口风来，当即沉下脸说道：“倒是厚照你，日后做事情都多长几个心眼，再要是出今天这种事，哪怕你是皇帝，我也非得到奉先殿去拜祭了你父皇，而后好好教训你不可！”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这才又看着徐勋道：“还有你。皇帝现如今正选后，我听说你也至今未曾定下婚事来？要是家中有妻室镇着到时候儿女都有了，怎么也不至于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传出你还年轻，如今皇上正要大用你，名声不好吃亏的是你自己！”

    张太后兜兜转转，终于把话题拐到了这上头，坐回锦墩正襟危坐早就等着这一茬的徐勋立时站起身来，这一次却再次撩起袍子跪了下去，郑重其事地说道：“太后所言极是，然臣当年曾经定过亲事，不幸奸人谋算，竟是害的她不惜跳秦淮河自明志····｀·”

    朱厚照不想徐勋打蛇随棍上，这会儿就把这一茬给提了出来，眼睛一眨一眨屁股那直扭动，心里那股恼火就甭提了。(看文字就到‘’)然而，恶狠狠地瞪着徐勋，听其又重提当年旧事，偏生口才极好，他已经听过一遍的故事再次重温，竟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惨烈，一时不禁心神摇荡。

    果然，张太后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等事，徐勋诉说过往的时候，她几次都掩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而听到文德桥上那一跃的时候，她是发出了一声长叹。

    “好一个刚烈的姑娘，真是可惜了。”

    张太后少女入宫，从太子妃到皇后到皇太后·可因为丈夫竟是比寻常富家翁是专情，群芳之中只爱她这牡丹，所以她的性子中仍带着几分当年的任性刁蛮，那小性子使起来连弘治皇帝都要暂避其锋，因而对有些气性的姑娘倒是喜欢。而徐勋又说沈悦几次三番报信示警，她越发嗟叹这等重情重义之举，到后当徐勋说已经对岳家表明会把那位沈姑娘认作自己的元配·她愕然片刻后，终究还是体谅地点了点头。

    “她有情，你有义，这倒是真的难得……只是，你也不能就这样耽误一辈子，再说你少年英雄，哪怕续弦，也是无数人肯的。”

    张太后面前情真意切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徐勋想起当年金陵的那一番故事，生出的却不止是志得意满，而是一股难以名状的后怕——那时候真是被逼得狗急跳墙什么法子都能用出来·一次次全都是空手套白狼，若哪一回失败就全完了——当然，这一次宣府也是，放着阳光道不走非走独木桥，难道他生来就是冒险爱好者？等张太后提点了这么一句，刚刚已经有些走神的他方才惊觉过来，却是摇了摇头。

    “太后，臣之前和岳家一块为沈姑娘立了衣冠冢，但臣北上之际，曾听说有人秦淮河流到城外的水道上救起过一个女子·所以一直追查此事。若是一日没有消息，臣便一日不能就此成亲，家父也答应了。先帝爷和太后伉俪情深几十年，想来一定能明白臣的心迹。”

    徐勋这伉俪情深四个字立时把张太后到了嘴边的那些话给堵了回去——朱厚照选后的事，几个太监时时对她禀报进展，初定下来到时候会终选三人·一后二妃——身为母亲，她实是希望儿子多子多孙，别再和自个一样。然而，对儿子是这么个态度，对臣子，她又是另一番看法。如李东阳谢迁这样和妻子相濡以沫的，总比那些妻妾成群的大臣合她心意。

    于是，她的脸上便露出了几许笑容来，竟是欣然点头道：“难为你有这样的心。不过，你爹就只有你这一子，你也不可苦苦等候太久，好以三年为限。对了，听说你爹如今还不到五十？堂堂伯府家里没有一个主持家务的人怎么成，何况你也封了爵，到时候另外开府，他那里岂不是冷清？不续弦，也该纳一房服侍起居······”

    张太后从来不管大臣的家事，这会儿竟从徐勋说到徐勋家里的老爹，一旁朱厚照的眼睛简直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大。等到张太后总算是开恩放了君臣二人出来，朱厚照一出坤宁门，就立刻按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回头看一眼还跪那日头底下的贾世春，这才笑嘻嘻地对徐勋竖起了大拇指。

    “果然是高，朕以后还得向你多学学！母后之前气成那般光景，可刚刚那架势给你做媒不成，竟险些要给你爹做媒！”

    刘瑾刚刚也被屏退之列，这会儿听朱厚照说里头竟然有这样的变化，他也忍不住叹为观止。等到朱厚照让他送徐勋出宫的时候，走路上，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便低声说道：“徐老弟，给你做媒也就罢了，但给令尊做媒的，你还是多多斟酌。要俺说，找一个知冷知热的美妾就好，千万别给自己找个小妈，日后连沈姑娘都不自！”

    被他这么一说，徐勋顿时醒悟了过来，忙笑呵呵道了谢，随即却说道：“刘公公，今天事情闹成这般，你可得给我出一口气才行。”

    “那是当然！”刘瑾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脸上却越发笑眯眯的，“俺只消皇上面前多多上些眼药，看他们那几个老家伙能捱多久！”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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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覆雨翻云好手段（上）

﻿    茬神英领十二团营，下部议议爵

    荐庄鉴进都督同知，仍镇大同。

    保举张俊戴罪立功，仍镇宣府。其麾下吴大海功大于过，应升指挥金事：其麾下安大牛杀敌有功，应进千户。[]

    保举钱宁为府军前卫指挥使。

    保举府军前卫百户徐延彻为千户；保举府军前卫百户齐济良为千户；俱以两人探敌有功。

    保举万全左卫军余钱四（刀疤脸）等人为府军前卫正军，赏夺回牛羊三百头，另以斩首功升百户总旗不等。保举果勇营御马监亲军四卫营宣府前卫大同左卫等有功将士一万零三百人。另御马监太监苗逵临机处断率陈雄等往援，府军前卫监军张永先赴大同再随军出征，俱当厚赏，恭请圣裁。

    这冗长的名单不但让上至内阁三老，下至六部从堂官到司官全体头昏眼花瞠目结舌，而传到民间之后，也让上上下下都齐齐议论起了这一次少有的胜仗。这其中，也不是没有乱七八糟质疑的声音，以及张太后面前露过的流言继续抬头。可是，和某些人想象中北镇抚司和西厂侦骑四出，往往人才说了这话，一出去就被请到灵济胡同西厂亦或是锦衣卫后街的北镇抚司喝茶相比，厂卫压根岿然不动，这等消息就完全被淹没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原因很简单，坊间多了几出短小精悍的戏，多是演绎打仗的，其中还夹杂进了几段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若钱宁人京城，必然会觉察到这都是以他和何彩莲为蓝本加入无数好杵改编的。而为了这个徐经也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

    而与此同时，谷大用和钟辉虽不，却留了话让上上下下听徐勋的，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消息就这么散布了出去。什么司礼监有人压下报功的折子，内阁有人克扣将士军功，徐大人挂冠为麾下鸣不平，保国公朱晖的三公子逼死一户人家父亲，又将女儿逼入娼门……总而言之，纵使再大再惊人的流言，也被这一**各种各样的攻势冲得七零八落。

    而司礼监则完全可以用凄风苦雨四个字来形容。短短数日功夫，司礼监的文书写字就有四个被发落到了玄武门两侧的廊下家做杂役，而这些人多数是李荣和王岳提拔上来的。可想而知，这些个曾经是人上人的现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心理落差暂且不提，其余那些踩低逢高的会如何作践了他们。而即便是尚未牵连到的陈宽和戴义，也不由得心生惊惧。

    李荣本以为自己那一招怎么都会让朱厚照雷霆大怒和太后起了争执，紧跟着就能让徐勋乱了阵脚，让刘瑾等人自顾不暇，谁知道闹出一场小皇帝去逛了青楼的风波之后，紧跟着事情竟是完全脱离了控制，反倒把保国公府又牵扯了进去。而接下来从里到外一片闹腾，反而是这消息根本就没有传播的空间了。

    此时，见王岳只会坐那里生闷气，李荣就轻叹一口气道：“不让皇上这口气出了，刘瑾那些人就会蹦跶个没完！”

    “你说得容易，这口气怎么出？”

    李荣却没有继续往下说。王岳既然有炮仗的名声，凡事让人冲前头可以，但那些谋划设计对此人和盘托出，那便得小心这家伙大嘴巴说与了别人听。何况，哪怕是和他私交甚好的陈宽，有些事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就好比他私自匿下了徐勋的奏折不报呈御览，陈宽心知肚明却不曾问过，而刘瑾找上司礼监，陈宽和戴义却默契地打算设法帮忙一样。

    同僚多年，这点情义总是有的，可却不能把过于指望别人，这事还得靠自己！

    这天傍晚，打探到刘瑾出了宫去兴安伯府，马永成丘聚几个常喜欢御前凑的都不承乾宫，而高凤也因为年纪大热得吃不消而歇河边直房的宅子中，他就换了一身不那么引人注意的衣衫，也不坐凳杌，就这么带着一个小火者到了承乾宫求见。

    管现司礼监中一片风雨飘摇的架势，可他毕竟是资历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几个头儿不，下头内侍不敢阻拦，顺顺当当让他见着了皇帝。

    “所来干什么？”

    见朱厚照坐书案后头，眼睛紧盯着桌子上的小玩意儿，一双手灵巧地把那九连环挪来挪去，却懒得看自己一眼，李荣心中气苦，却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皇上，奴婢是来向皇上禀报选后的事。”

    “嗯，这事联懒得管……”朱厚照起初头都不抬，可转瞬间就恍然惊觉，竟险些没跳起来，丢下手中的九连环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问道，“你说什么？”

    “奴婢来向皇上禀报选后的事。”

    见朱厚照果然是眼睛大亮兴

    致勃勃，李荣知道自己这一次是赌对了，便示意跟着来的小火者将手中捧着的东西呈上去，自己亲自蹦珊走到御前一幅幅展开了，这才说道：“奴婢这次奉太后懿旨主持选后的事，不敢有半点马虎，但使姿容品格上乘的，全都让人留了画像，就是想瞅个空子给皇上瞧一瞧。虽说论理是应该太后决断的，可毕竟皇后不同于妃嫔，是要和皇上一块一辈子的人，若是皇上真要等到后才看到人，想想也不会高兴的。”

    朱厚照本能地重重点了点头，脱口而出道：“没错没错，李伴伴你想得果然周到！”

    听到这罕有的伴伴两个字，纵使李荣此次乃是带着机心而来，也忍不住眼圈微微一红，旋即若无其事地感慨道：“多少年没听到皇上这么叫奴婢了……想当初皇上小的时候，还曾经觉得奴婢的白发好看，要了去做笔，可结果因为根本写不了字，还大闹了一场，后来奴婢实没办法，悄悄带着皇上到御书房，拿了先帝爷喜欢的那只玉管狼毫，为此还让宫里上上下下鸡飞狗跳……”。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朱厚照几乎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可李荣乍然一提起，那些久远的记忆立时浮上心头。刘瑾张永他们都是他记事之后才先后调到东宫服侍的，而他小的时候，多时候都是弘治皇帝指派的李荣旁边看护，从认字到唐诗宋词等等，虽没有启蒙之名，可却有启蒙之实，想想李荣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情景，朱厚照也忍不住也怅惘了起来。

    “一晃这么多年了，父皇不了，联成了皇帝，李伴伴也老了。”

    好容易才盼到了朱厚照这样一句带着情意的感慨，李荣只觉得心中石头终于落地，但多的却是鼻子发酸眼睛发涩。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才含笑说道：“是啊，皇上要立后了，奴婢却已经年纪一大把了，所幸还能看到，这真是天大的福分。皇上您看，这是真定府的贾氏，知书达理身段窈窕，难得的是，她那一头秀发油光水滑，仿佛能照出人影和……”。

    朱厚照虽则是让刘瑾等人去打探过选后，可初选整整五千个人，他们碍于李荣陈宽不可能一直旁逗留，所以真的是走马观花，不要说这么详的画像和介绍了。一时间，李荣说一个他就往心里记一个直到所有的画卷——说完，李荣抬起头来说了那句话的时候，他才一下子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奴婢知道这般空口白话，皇上必然还是心中没底。等到后定下一千人的时候，皇上不妨稍稍乔装过来瞧一瞧，若是合意的，就对奴婢提一声，奴婢一定太后面前美言。”

    “你此话当真？”

    “奴婢怎么敢欺瞒了皇上？”

    朱厚照只觉得此前压心底沉甸甸的那么一件心事转瞬间开解了，说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竟还是轻的。此时此刻，见李荣满脸皱纹如同褶子一般，发髻雪白一片，他不知不觉就生出了怜悯念旧的心来，竟是想都不想就颔首说道：“既然如此，李伴伴接下来就多费心吧，若是有事随时到承乾宫来见联。”

    “奴婢遵旨！”李荣作势要跪下，见朱厚照竟少有地伸出手来搀扶他，他终究还是装着人老行动不利落，膝盖地面上重重碰了一下，旋即才诚惶诚恐地说，“皇上，奴婢还起得来，万万不敢让皇上搀扶。”

    “联小时候走路都走不好就想着跑，也不知道让你扶过多少次，让你挨过多少次父皇的训斥，母后的责罚，现扶你一把算什么！”朱厚照终究笑着把李荣搀扶了起来，正打算继续追忆那逝去的童年时，就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回禀皇上，司礼监急报，司礼监随堂崔聚自了！”

    此话一出，朱厚照立时怔了那里，而李荣目光一闪之后，继而就是面色大变，征询似的看了小皇帝一眼，就快步到门边让了人进来

    此番亲自来报的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宽，他进了屋子，见李荣也，不禁诧异地瞥了人一眼，继而就跪下磕了头，继而头也不抬地说道：“皇上，司礼监随堂崔聚留下遗书自，道是他兴安伯徐良袭爵的时候，曾经趁着的府争袭，悄悄私占过大片兴安伯府私田，生怕兴安伯世子徐勋察觉到旧事，而且圣眷太高对他不利，于是就一时私心藏匿了那几张夹片。如今事情暴露，他便畏罪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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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覆雨翻云好手段（下）

﻿    这是一件突如其来发生的事，突然到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梦年的陈宽之前发现那具上吊尸体的一瞬间，脑袋少有地出现过一片空白。(看文字就到‘’)然而，此时此刻战战兢兢地跪御前，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李荣脸上的表情，他心里原本那隐约一丝怀疑不觉变成了确信。

    人兴许真的是自，可是否畏罪，如今却只有天知道了。

    然而，陈宽的心思却不会传到朱厚照心里，他的脸色从诧异到惊疑再到后的愤怒，不过是倏忽间的事，等到陈宽后说了畏罪自四个字，他忍不住霍然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张口骂道：“这个混账，死有余辜！”

    朱厚照站起身骂人的同时，李荣也紧挨着陈宽跪了下去，竟是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头，道：“皇上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奴婢几个管束不严，以至于下头竟然出了这样的害群之马！想当初萧公公的时候，司礼监上上下下犹如铁桶一般，现如今却捅了这样的篓子，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今年已经七十有七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恳请皇上看奴婢当初伺候过您的那几年，放奴婢归老。”

    见李荣那白发苍苍的脑袋重重磕结实的水磨地砖上，原本暴怒的朱厚照忍不住又有些心软了。(看文字就到‘’)

    他正犹豫的时候，一旁的陈宽也跟着磕了两个头，旋即低声说道：“皇上，萧公公不，李公公毕竟尚未正名，没有名头管束上下，总有人不服气，这事儿也不能全都怪他。奴婢同为司礼监秉笔，也有失察之名，请皇上处分。奴婢甘愿请辞。”

    陈宽虽不曾伺候过朱厚照，但当年弘治皇帝的时候·也曾经对朱厚照说过陈宽为人公允，可以重用，因而这会儿陈宽也一块提出请辞，朱厚照立时犹豫了。思来想去·他终究没生出个万全的主意来，不由恼火地往交椅上重重坐，脱口就喝道：“一个个就知道归老请辞撂挑子，你们让朕怎么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光知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先把事情查一个水落石出！”

    说到这里，那一丝怜老惜情终于占了上风·他咬了咬牙就开口说道：“萧伴伴既然已经告病请辞，那便赐他十个人，每年三十石禄米养老，这掌印的事情李伴伴你先担起来，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案子给朕查一个水落石出，不许放过一个人！还有陈宽，李伴伴年纪大了，你毕竟年轻几岁·多多帮他一把！”

    “多谢······多谢皇上体恤，奴婢……奴婢就是拼了命，也一定把这事儿料理周全。(看文字就到‘’)”

    管那个上吊自的崔聚把所有事情都揽了自己的身上·可凭着陈宽从前对朱厚照的了解，哪怕李荣和他齐齐请辞，他也满心以为朱厚照会大发雷霆，借此把司礼监翻个底朝天，也不知道要让多少人落马。因而，发觉皇帝竟雷声大雨点小，他心里的惊异劲头就别提了，偷觑双手紧紧抠着地面声音已经哽咽得难以分辨清楚的李荣，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端的是覆雨翻云好手段，姜还是老的辣！

    刘瑾如今宫中的地位都是来自于朱厚照的宠信·因而他人不承乾宫，这耳目却非同小可。他原本兴致勃勃地去兴安伯府和徐勋商议，怎的趁热打铁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拿到手，可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原来，徐勋竟是去了定国公府。他等不及·性就径直转扑了定国公府，结果好容易把徐勋拉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宫里报信的人就赶了过来，说是李荣趁他不求见了皇帝。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立马连商议都暂且搁下了，急匆匆往宫里赶，才到承乾门时，却和里头出来的李荣陈宽以及随从几个内侍撞了个正着。

    管对于这些老而不死窃居其位的老家伙们深恶痛绝，而且自己也已经升任了太监，可面上功夫刘瑾终究还不敢太丢下，因而少不得避一旁行了个揖礼。(看文字就到‘’)然而，让他大为意外的是，平素对他爱理不理的李荣这回经过他身侧的时候，竟是突然站住了。

    “刘公公这是从外头回来？”见刘瑾直起腰来应了一声，眼睛滴溜溜直转，李荣就叹了口气说道，“之前你奉旨到司礼监来追查徐勋那几张夹片，咱家被人一时蒙蔽，还险些错怪了你。今天随堂崔聚畏罪自事发留下遗书，咱家这才悔之不及。所幸皇上宽仁大度，不但宽宥了前事，而且还授了咱家司礼监掌印，真是让咱家心生惭愧。接下来查问这件案子的事，还要请刘公公一块协力才是。”

    崔聚畏罪自？这不是说，那个崔聚把这么一件事给背了？刘瑾又惊又怒，可转瞬间方才意识到重要的不是那么个无足轻重家伙的死活而是李荣不知道御前耍了什么花招，竟是轻轻巧巧把局面扳转了过来，而且还把司礼监掌印给夺了到手！

    此时此刻，若用晴天霹雳四个字来形容刘瑾的心情，那也丝毫不为过。因为心中气苦，他实没法李荣面前再装恭敬，好容易才憋出一声一定力之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荣和陈宽联袂扬长而去。死死盯着那背影好一会儿，见后头一个内侍快步上来，他不等人说话就厉声质问道：“那老东西都蛊惑了皇上什么？”

    “刘公公，小的真是不知道……”那内侍哭丧着脸答了一句，见刘瑾满面凶光，他慌忙解释道，“李公公一来就说有要事和皇上商量，又把咱们都挡了外头。(看文字就到‘’)小的只看见，李公公的那个随从手上抱着一大摞卷轴，像是书画……”

    “放屁，皇上对书画哪来这么大兴趣！”

    而且，皇帝哪怕喜欢书画，也不至于因此而废了大事，定然是李荣另有捣鬼之法！

    这宫里的事情，哪怕徐勋不打听，也自然有人来对他通风报信。当天晚上，张永登门拜访，绘声绘色地将刘瑾和李荣陈宽承乾门对上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才唉声叹气地说道：“真是没想到，这原本一面倒的局面，竟是能给李公公这样轻而易举地扳回来，真是不能小觑了这些个老头子。皇上见着老刘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亲口答应了进他内官监太监。可即便是这样，老刘仍是气了个倒仰，这会儿大概正拉着高公公喝闷酒。”

    徐勋对于没能扳倒李荣却让其顺势上位，倒没有太大的挫败感。他之前那奏折原本就不光是为了陷害一把李荣而设计的，不过是因为萧敬的缘故得了个巧，顺势而为试一试。

    此时此刻，他思量片刻就问道：“老张，你可打探出来李公公对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就是打探出来，我才说不能小觑这些老头子！”张永用力一拍大腿，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道，“你知道李公公用什么打动了皇上？他竟是拿着为皇上选后的事切入，皇上自然高兴，紧跟着又是用当年旧事情分说话…···他是从小带大皇上的人，你别看他当年都已经六十多了，还曾经让皇上骑脖子上去游过御花园登过万岁山，真要说情分，咱们都得靠边站。现如今皇上给勾起了这些旧日情意来，一时半会是决计动不了他的。”

    见张永直接说了一时半会，而不是长长久久，徐勋不禁莞尔一笑，心里却是千赞同万肯定。情分这东西不比其他，要搬出来当成挡箭牌使用，那当然是用一次少一次，总不能每次都灵光。何况有刘瑾这些把朱厚照当成大靠山的年轻一辈虎视眈眈，李荣哪怕继续把持司礼监，能呆多少年却是没准的事。

    张永说完这话，见徐勋气定神闲笑吟吟地喝茶，他忍不住问道：“我说徐老弟，这回的事情老谷溜了，你之前还劝我能不沾手就不沾手，可结果怎么筹划了这么一场？要知道，你这回可是把李荣给得罪死了。”

    “横竖老刘也看他不顺眼想拉他下来，我顺手推一把而已。谁让他自己私心太重？他曾经算计我很多回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勋答了这么两句，心里却很满意。早就得罪死了的人，也不乎多这么一次。有了这一回的同仇敌忾，刘瑾自然就加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这不是很合算？再说了，焦芳从前和李荣穿一条裤子，现如今却投了刘瑾，偏生刘瑾大好的局面一朝被李荣翻盘，要焦头烂额那也是该焦芳去发愁，他有什么好头痛的？

    张永见徐勋答得爽快，心里不禁也有些佩服徐勋讲义气——把他张永摘出来自己却陷了进去，而且还仿佛并不因为如今这栽了个跟斗而生怨，上哪找这样仗义的人去？想着想着，他陡然记起才刚到手的一个消息，立时连忙说了出来。

    “对了，前些日子鞑子奸细风波阄得大的时候，西厂里头失踪了个小旗叫做江山飞，那会儿没顾得上，可今天我遇着西厂一个百户，他透露说奉老谷和钟辉的命去追查了这江山飞的事，竟说他当年西厂散了之后去做过几年江洋大盗，后来又不知怎的被还是都御史的闵收服当了捕头，之后就领着刑部的半俸，所以怀疑此人西厂呆了大半年泄露了不少消息。据说此人擅长高来高去，现如今刑部闵尚书也正四处找人。同时刑部和西厂的追查下还没消息，这人有些本事。而且他驼背，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论理是好查的。”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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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不能让我的人吃了亏！

﻿    奸臣345,奸臣正文第三百四十五章不能让我的人吃了亏！

    驼背？一肩高一肩低？成化年间原本是西厂小旗，后来流落江湖当了大盗，又去跟了闵珪当了个捕头，还领着刑部的半俸，紧跟着又回到西厂去当了百户，近来又正好失踪了？

    张永一说，徐勋立时就恍然记起了当初的旧事。要不是他当初听了徐经那番话，一时意动就以此为借口，让锦衣卫派了精干人来绘了影图形，紧跟着又挤兑刑部尚书闵珪去下海捕文书，把徐经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些老大人又怎么会使出杀手锏把他高高捧起，实则是把他撵到了保国公朱晖的麾下？

    “原来如此。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不得了？不过是一个首鼠两端的家伙，他就是本事再大，除非隐匿山野从此之后再不露头，否则必定劫难逃！”

    张永临走的时候，却是对徐勋那不得了的评价嗤之以鼻。徐勋并没有驳斥，也难怪张永瞧不起这等人，这等皇权天下，侠以武犯禁，要想像武侠那样拉帮结派聚立山头，那是自个找死，而独行侠似的人物往往得靠作奸犯科来讨生活，不敢惹官府，所以，厂卫这种地方，往往是聚集这种三教九流的好去处。

    打定主意回头就拜托现如今强力的锦衣卫去追查此事，他便唤来阿宝问道：“阿宝，西院的徐经可回来了？”

    “少爷，徐先生回来了，之前还打听过少爷是否有空，可得知张公公来了，就没敢过来搅扰。您要是想要见他，我这就去请他来？”

    管阿宝跟了徐勋一年，但伯府的好日却他身上反映得是明显。小家伙直接长了将近半个头高，人也结实了许多，谈吐之间再也看不出从前运河上讨生活的光景。答话之后。见徐勋点了点头，阿宝正要出去，可听到后头的问话，他立时就又站住了。

    “我之前也没来得及问，你家爷爷那边的活计如何？”

    “回禀少爷，爷爷从村里总共拉出了三四十号丁壮，因为闲……”阿宝硬生生把接下来的那个园字给掐断了嘴边，这讪讪地说，“因为那边都是一点点的改造设计。再加上临街商铺等等也是慢慢地改造，所以一时半会用不着太多的人。爷爷还说，毕竟是一直运河上讨生活的，不能把老本行全都丢了，如今运河上领号的就换成了我家七叔。因为金六叔去打过招呼，咱们家的生意比别家好做了许多。”

    “你家爷爷倒是个两头不误的性。”

    徐勋随口一句感慨，见阿宝吓得跪了下来，他这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我没有怪罪他，运河上厮混了一辈。要把老本行全都丢下一心一意到京城干，他这老一辈的人存着几分顾虑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既然如此，你给你家爷爷传个话，就说要做就要做大，别像从前那样小家气。回头让他来见我，我可以给他本钱！”

    “是是是……”

    阿宝连忙磕了个头方起来，觑了徐勋一眼，见其没别的话，这一溜烟跑了出去。徐勋忖度干等着没事，性就从书架上拿了两本书随便乱翻，这一翻他却想起了之前打发回金陵探看章懋的陶泓，掐指算算小家伙已经去了好几个月，信却只捎来过一封，他不免有些奇怪。正思量着。外头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徐大人。”

    “衡父请进。”

    徐经从外间推门进来，穿过明间到了东屋，就看到徐勋手捧书卷坐那里。若只是看那一顶方巾，寻常的石青色棉布直裰，再加上那闲适看书的样。不过像是正寒窗苦读谋求科举题名的少年书生，可人家却已经是血肉沙场上走过一回，如今虽说辞了封爵。可接下来十有还是会落到实处的朝贵！

    于是，失神了片刻之后。他就上前长揖行礼，等徐勋抬手示意后。他其下手左边的椅上坐了下来。然而，等徐勋开口问出第一句话，他的脸色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几分尴尬，好一会儿讷讷说道：“大人回来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也不敢带伯虎来搅扰。他好久没有到京城来了，听说闲园那边日日盛会，所以这些天都闲园里头厮混。”

    对于唐伯虎这么个人，徐勋的印象除了唐伯虎点秋香那一出中的风流，金装四大中的机灵百变，就是这人倒霉地遇上了一场大佬掐架，结果成了可怜的炮灰。要说名人，他这一世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了，可对于这么个倒还是兴趣不小——毕竟，打心底里说，吴中四大当中，后三个的名声加一块，却还及不上一个唐伯虎。

    兴趣归兴趣，听徐经这么说，徐勋就知道这的狂病发作，不禁莞尔笑道：“他姑苏想来也是憋闷了那么多年，如今乍一到京城四处游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他去吧。倒是你这些天忙了两个通宵，不妨好好歇一歇，缺什么管对下头人说。”

    “没事没事，大人救我于水火，这点小事是我力所能及的，当然应该竭全力。”说到这里，徐经顿了一顿，旋即犹犹豫豫地说道，“只是那几出戏的效果虽是不错，可大人这一次一保举就是一万多人，是不是太过多了？我这几天市井里头逛了一大圈，虽说百姓对这次胜仗大声叫好，可是儒生当中不少都对大人为下头请功颇有微词……”

    “不是颇有微词，而是大加指责吧？”

    见徐经脸色尴尬地沉默不语，徐勋知道这必然是事实，当即哂然笑道：“你放心，这事情我心里有数。我这次能够得胜归来，多亏了那么多人陪着我一块疯了一回，侥幸能够夺得大功回来，若是还让人压了下去，我怎么对得起他们？是我的人就不能吃了亏，帮我的人也不能吃了亏，挺我的人就不能吃了亏，我做人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宗旨！所以，这事情没有商量，哪怕我这爵位封不下来也无所谓，我早就决定了寸步不让！”

    正如徐勋对徐经所说的那样，由于他文官当中并不认识几个人，不用提什么交情，对于他这寸步不让而皇帝又存心偏袒的架势，从内三老到部院堂官，全都是焦头烂额。某一日的文华殿便朝干脆完全成了唇枪舌战的辩论大会，可不管老臣们引经据典拿出什么样的成例来，徐勋直接用了一招伎俩就让他们败退了。

    那就是将宣府前卫的吴大海直接宣入大殿，让他扒了上衣给众人看伤疤。伤老伤这条光头大汉的脊背前胸胳膊上纵横交错，把朱厚照看得动容十分。尤其是近来刚刚长好的那几处仍旧露着鲜红嫩肉的伤疤，是让之前反对是激烈的几个大臣闭了嘴。

    而徐勋是抢有人质疑之前朗声说道：“若是有人要质疑斩首的功勋，不妨去宣府清点一下各色脑袋。当然，时值盛夏，这东西的味道难闻，想要去的大人不妨做好心理准备。想说杀良冒功的大人，麻烦把哪个地方的百姓被杀良冒功给说说清楚，我也好让地方官府去清点户籍黄册……真是笑话，要真想杀良冒功，之前那近千军民我还用得着带回来，杀了冒功岂不是方便？”

    “我还是那句话，有功将士不赏，我不敢领受赏赐！”

    见朱厚照完完全全是一副凡是徐勋说的我就支持的架势，已经顶了好几天就是不肯松口的刘健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朝廷赏功有法度，不能凭你一己之言。征虏大将军总兵保国公尚未有正式行文过来，这事便不能仓促决定……”

    仿佛是存心和刘健作对，就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报，钦差监督军务御马监太监苗逵回京，正殿外候见！”

    苗逵回京了？

    这消息别说徐勋诧异，就连刘健等大臣亦是齐齐呆了一呆。紧跟着，早就看不惯这老太监的谢迁立时大声说道：“皇上，苗逵身为监军不告而回，这实是悖逆抗上……”

    “悖什么逆抗什么上，是朕叫他回来的！”

    朱厚照见下头呆滞一片，不禁得意洋洋地笑了。叫你们争，我怎么能让我的人吃了亏？

    “朕看你们成天争来争去的没个结果，所以就让曾经亲历这次战事的他回来好好解说解说。没错，保国公是这次的主帅，可苗逵是朕委派的监军，只对朕一个人负责，他总不会欺瞒了朕……来人，宣苗逵进来！”

    随着苗逵大步进来，大殿之上的表情便分成了泾渭分明的的两拨。朱厚照并他身边侍立的刘瑾等太监眉飞色舞，下头刘健等等文官则是眉头紧锁，恰恰处两拨人中间的徐勋则是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只苗逵上殿的时候让出了地方，又含笑点了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苗逵跪下磕头之后就朗声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察哈尔的小王所部和永谢布鄂尔多斯的两个族酋打了起来，战况异常激烈！鞑之间起了内斗，正是我大明之福！”

    朱厚照一下站起身来，脸上又惊又喜：“此话当真？”

    “皇上，这是刚刚从塞外回来的钱宁禀报，他就殿外。”

    “好，好！”朱厚照根本连看都不看那些大臣一眼，大声叫道，“来人，传钱宁！”

    奸臣345,奸臣正文第三百四十五章不能让我的人吃了亏！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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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杀手锏

﻿    从小就被一个太监收做养，钱宁自是养成了八面玲珑的性格，平日见人，只要是对前途有助益的，他都能拉下脸来小意奉承。然而，这么多年他也不知道钻营过多少机会，可到头来年近三十却一事无成，若不是徐勋那日偶尔到北镇抚司，继而就听了李逸风举荐把他收进了府军前卫，他就凭着那小小一个锦衣百户的官衔，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够出头。

    所以，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这一回可以说是豁出命去拼了——不论是万全右卫城拉起虎皮做大旗骗了那许多军余从他出塞，还是乔装打扮混入沙城给守卫哨探下药，是孤注一掷刺杀了阿古拉和巴特尔，亦或是之后随着数次惊险奔袭，甚至徐勋等人回来之后仍然带着老柴火草原上厮混了好些天——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拼命打下一个锦绣的前程来。此时此刻，当他昂首挺胸走上此前从未企及过的大殿时，他心里头的激动就别提了。

    “微臣叩见皇上！”

    朱厚照管从前府军前卫见过钱宁，对其的左右开弓印象深刻，可除了这个还真不记得这个人有什么其他特长。然而，这次徐勋请功的夹片里头，对官阶不高的钱宁很是用了浓墨重彩，他不免便趁着人进殿行礼下拜的这期间，好好端详了一番这个昂藏大汉。好一会儿，他欣然颔首道：“平身，再站起来给朕好好瞧瞧。”

    “谢皇上！”

    见钱宁利地叩头起身，紧跟着身躯站得笔直，比之前头一次见面时显英武，朱厚照不禁高兴了：“很好，很好！想当初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那手左右开弓绝学，不用打仗的时候实是可惜了，果然你这次就建下了不世大功。也难怪徐勋对你赞口不绝，道是如此深入敌后的孤胆英雄世所少有，该当重赏，以为诸军楷模！”

    皇帝直说了徐勋这番举荐的话，钱宁忍不住偷偷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对方正冲着自己含笑点头，他不禁心里滚烫，深幸自己跟对了人，于是立时朗声答道：“皇上盛赞。微臣不敢当。微臣那时候到了万全右卫城，见城中伤兵满营哀鸿遍野，情状惨不忍睹，所以这起意前往塞外哨探。若不是徐大人神将军真的接应了上来，微臣断然有通天之能也不能有这样的丰硕战果。况且，微臣能侥幸建功，亦是皇上英明天恩庇佑，这让麾下将士能够一举功成！”

    颂圣的话皇帝一般都是爱听的，然而朱厚照能够从太监那儿听到，大臣那儿却是想都不要想了——人人都拿着他和弘治皇帝相比。恨不得耳提面命让他事事学先帝，谁会没事一个劲地赞皇上英明捧他？于是，听钱宁把这次的大胜全都归自个头上，朱厚照一时高兴得眉飞色舞。

    “好，好！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徐勋素来虚怀若谷。连你也是居功不自傲，何愁将来府军前卫练兵不成！”说到这里，朱厚照也不去看那些大臣们的脸色，急急又问道，“刚刚苗逵说，你刚从北边回来，这草原上鞑自个打起来的消息当真？”

    “绝对当真。”

    说到这个，钱宁一时又振奋了起来，忙一五一十地说道：“之前咱们突袭的那一支是小王第二个儿的本队，因为前头的军马都被小王手下一个将军叫什么脱火赤的带过去攻打永谢布和鄂尔多斯的联军了。所以被我们钻了空。听说这个倒霉的王落了敌人手里，被枭首传示各部，所以小王大怒，向下头下了征兵令，他们的对手也下了征兵令。就是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仗已经打了三场，正闹得不可开交……”

    钱宁见朱厚照果然兴致勃勃。性又把道听途说的那三场战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末了再次翻身下跪道：“皇上。鞑之前趁着先帝爷丧大举入寇，如今却自个先内斗了起来。这正是报应不爽！都是皇上洪福齐天，此次徐大人神将军杨大人陈将军和苗公公张公公方能不但克敌制胜，而且还让边疆能保一段时日的太平！”

    “若真是如你所言，那可是天下之福！”朱厚照只觉得整个人前所未有地舒畅，一按身下的宝座，竟就这么站了起来，“你这功劳就按照奇功来记，一个指挥使朕觉得绰绰有余。”

    短短一会儿功夫，钱宁已经是两回颂圣，而朱厚照是忘形地就要直接封赏，听得刘健等人眉头大皱——朱厚照初登基就大张旗鼓地和他们唱反调，现如今要是再事事依着他，还不知道小皇帝接下来会折腾出什么样的名堂来。于是，瞅着朱厚照高兴的当口，刚刚已经敏锐察觉到钱宁一时口快露出端倪的他立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皇上，封赏功臣是应该的。”知道这一道口是再也堵不住了，刘健就打定了堵不如疏的主意，躬了躬身就看着钱宁一字一句地说道，“刚刚臣听钱宁所言，他领命应该只是去万全右卫城哨探，并没有得到军令出塞吧？虽则是侥幸建功，但这样违反军令之举，断然不可助长！而且，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一次徐勋神英能侥幸退敌，亦是不告而行，再加上杨一清和张永擅调大同军马，陈雄苗逵自万全右卫城擅自出动，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越权！之前徐勋既然是说将士军功当赏，臣等可以同意，但从徐勋神英到杨一清张永陈雄苗逵，乃至于钱宁，该当功过相抵，以免开了滥赏的先河！”

    此话一出，大殿中顿时一片寂静。纵使是此前大为不满的大臣们，亦是颇为惊悸地看着刘健，仿佛想到了这位出身河南的老位期间素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连已经心里打好了和稀泥腹稿的李东阳亦是惊愕不已，至于谢迁则是难掩面上喜色。

    徐勋早之前宣府选择了和保国公朱晖分庭抗礼的时候开始，就知道接下来会是一路荆棘，之后千辛万苦大胜回来之后，他也知道这议功有的是擂台可打。然而。此时刘健就凭着越权两个字，就独断地用功过相抵想把诸人的功劳一概抹杀，他不禁生出了深深的恼怒。

    钱宁也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处说漏了嘴，竟是被刘健抓到了这样的把柄，一时面色大变，心中又悔又恨。然而，他再要开口时，不少文官已经醒悟了起来，一个个跟着慷慨激昂。他根本找不到插话的余地。就他咬了咬牙，打算拼着被人指摘君前失仪也要痛骂一顿这些只知道后方坐享其成的老大人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将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战机稍纵即逝！”

    朱厚照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被刘健顶了回来：“皇上身为天，说这话臣万万不敢苟同。如今天下承平，边疆的守将便应该循规蹈矩，而不是处处标立异。要是谁都学了徐勋等人这般独断专行，那大明九边守将。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贸然外攻开边衅？”

    “照元辅这么说，也就是说只许虏寇扰边，不许将士越过长城一步？”徐勋终于瞅准机会回击了一句，不等刘健回答，他就冷笑道，“那臣真是见识了。这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再者，今次本就是虏寇毁开口长城大举入寇，以至于宣府军民死伤数千，掳走军民上万，至今被夺回的牛羊战马还只不到两成，军民是不到一成。虽说大胜，但臣说实话是不敢当的。之所以要重赏钱宁等将士，为的便是提振士气。要九边军民知道，不是只有鞑来打我们，我们一样能够砍了他们的脑袋当球踢！”

    这一句杀气腾腾的话顿时激起了此番终于打了漂亮翻身仗的苗逵共鸣。见刘健脸色青白，他便笑眯眯地说道：“皇上，徐大人这话让奴婢想到了当年先帝爷世时的旧事。奴婢要是记性还好。记得当年奴婢和保国公远征延绥时的那场胜仗报功的时候，元辅和诸位大人们虽说对议功大为不满，可先帝爷却是乾纲独断的。”

    见朱厚照面色有异。他便慢条斯理地丢出了后一个杀手锏：“如今皇上登基，一干将士拼死得来的功绩却被人横挑鼻竖挑眼。通情达理的必然说皇上宽容大度，若是不晓事的。兴许心里头就得冒出来另四个字了。”

    那四个字？不就是倚老卖老！

    此时此刻，不但徐勋心里雪亮，暗叹苗逵这一招实是太犀利，就是原本还想紧随其上的其他大臣，见朱厚照果然脸色铁青，也不由得犹豫了起来。本就讨厌苗逵的刘健心里把这个首鼠两端的老阉奴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后还是不得不沉默了下来。

    真让苗逵说了这话出来，朝中早就蠢蠢欲动的某些年轻官员，必定要趁着机会鼓噪起来！眼见这关头，本以为今天用不着自己的李东阳只得徐行一步躬下了身去。

    “皇上此前请任司礼监掌印李公公到内赐下御札，拟升杨一清为以右都御史衔总制宁夏延绥甘肃三边，此事元辅和我木斋商量过后，决定令兵部部议。至于神英总领十二团营，毕竟太过仓促，不如徐徐再议，而封伯之事可与徐勋之事一并下廷议。张俊庄鉴仍任总兵，内并无异议。而御马监苗公公府军前卫监军张公公如何升赏，本就内廷，不是臣等外臣应该插嘴的。至于陈雄等有功将士，兵部核功后再一一升赏为宜。”

    “那就先这样，回宫！”

    眼见朱厚照脸色阴沉地从龙椅上起身拂袖而去，群臣仓促之下只能稀稀拉拉地行礼。但从上至下都知道，这倚老卖老四个字，怕是小皇帝心里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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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寒心

﻿    奸臣347,奸臣正文第三百四十七章寒心

    锦衣卫指挥使按制只有三品，但历朝历代以来，不少锦衣卫的头头都是几朝几代用下来的，劳苦功高再加上皇帝乐意提高他们的品级，渐渐的锦衣卫指挥使就不再是厂卫系统中的高级别，就好比如今掌锦衣卫事的叶广，便是挂着从二品都指挥同知衔，而按照惯例，这个同知变成都指挥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而，惯例是惯例，他毕竟还不是都指挥使，之前朝中大佬们议定让徐勋掌锦衣卫事的时候，饶是他饱经沧桑早已经不是热衷仕途的年轻人，仍不免生出了一丝怨尤之心来。尤其是徐勋辞了此事之后，他那一腔不平就越发深重了。

    他锦衣卫几十年，从一介总旗到如今总领锦衣卫的都指挥同知，每一步都是走得扎扎实实，纵有一二冤案，也并不是他的本意。就好比曾经弘治十二年程敏政的所谓科举弊案，那些大佬们何尝没有暗示或是打招呼？如今为了制约徐勋，这些老大人们便义无反顾把他这一把年纪的抛了出来，打算挑着他和一个年轻人去斗，何其过河拆桥，何其卑鄙无耻！

    因为心下的郁气，再加上如今白天暑气重，锦衣卫又积了几桩需要和刑部会办的不大不小的案，他勉力一一料理完，那天晚上回到家后就发起了高烧，一连告假了好几天只家里养病，北镇抚司的事情就全都交给了李逸风去办。偷得浮生半日闲，素来忙得脚不沾地的他少有地享受到了含饴弄孙的乐趣，一时倒也逍遥。

    这一日一大早，小孙儿正捧了碗跪床榻前笨拙地服侍他吃药，一阵敲门声之后，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老爷，府军前卫徐大人登门拜访。”

    叶广早从李逸风那里听说，徐勋正和朝中大佬们因为军功的事扯皮。所以他这一病只是此前兴安伯府送过一些药材补品来。此时听到徐勋来了，他一愣之下立时呛得咳嗽了两声，回过神来方发现药汁已经溅了几滴小孙儿脸上。见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委委屈屈瞅着自己，他连忙拿起一旁的手绢其脸上擦了两下，这歉意地说道：“有客人来了，尧哥儿先回房去看书。”

    “可爹爹出门的时候说，不让您见外客劳累，您这病还没好呢。”

    听着小家伙清亮的声音，见其脸上满是固执。叶广也不知道该感慨自己这孙儿孝顺还是该埋怨小孩不懂事。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那面颊，他便二话不说下了床，趿拉了鞋正要去找衣裳，他一扭头，就看见叶尧抱着他的那一堆衣服退到门边，一副打算夺门而逃的架势。见这光景，他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沉下脸来正要喝骂，小家伙却又犹犹豫豫转了回来。

    “衣裳还给爷爷……不过，您见客需得我陪着。时间不能太长，否则爹爹回来肯定要责罚我没照顾好您！”

    “你这孩！”

    徐勋外头正堂上坐了老半晌，茶也喝了半盏，这听到外头一阵说话声。隔着那一层斑竹帘，他影影绰绰看见外头人影近了，他连忙放下了手里那一只全的成化窑青花茶盏。又站起身来。下一刻，门帘就被人高高挑了起来，紧跟着，就只见一个小童儿扶着叶广进了屋。不过是数月不见，他就发现叶广的面色蜡黄神情憔悴，行动之间竟也有些迟缓，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于是，打招呼寒暄过后，他不免又欠了欠身。

    “若早知道叶大人这一病不轻，我就该早些来的。”

    “早来晚来都是来。徐大人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叶广呵呵一笑，突然瞥见一旁的小孙儿叶尧正偷觑徐勋，他便拍了拍那小脑袋道，“这就是爷爷对你提过的徐大人。快去上前磕个头。徐大人可不比你爷爷只知道抓人没上过战场，刚立了老大的功勋回来。”

    徐勋这知道扶叶广进来的不是叶家的僮仆，而是叶广的小孙。不禁愣了一愣。见叶尧不过七八岁光景，脸上还一团稚气。可偏要一本正经装小大人似的，上前一本正经屈膝磕头。他连忙起身一把托起了那双胳膊，把人扶起之后上看下看，这冲着叶广笑道：“叶大人你这不是存心要我好看么？我长他几岁，就让他给我磕头？”

    “有志不年高，你这年纪别人中了举就已经是少年神童，怎及你已经做出了一番事业来！再说了，受了这个头，你总得给一份像样的见面礼，之前要不是他通融，我这个当爷爷的还没法出来见你，这小家伙就惦记着他父亲让我少见客的话。”

    “哦，这么说，我还应该贿赂贿赂他？”徐勋闻言哈哈大笑，所幸他出门外，身上总喜欢带些小玩意儿，略一思忖就从腰间解下荷包递了过去，见叶尧警惕地退后几步仿佛不敢收，他就板起脸说道，“打开看看，要是真不要就还给我，还有大把人跟后头要呢！”

    叶尧被徐勋说得生出了兴致，犹犹豫豫伸出手去，等抓手里解开一看，见里头竟然是一个骨牌，他不禁大为奇怪，抓手里就对徐勋问道：“徐大人，这是什么？”

    “这是这次我从北边虏寇那里得来的，算是战利品。要是嫌血光凶气就还我，不然就留身边玩玩，日后等你长大了，自己也上阵杀敌抢这些东西来！”

    “好！”叶尧一下眉飞色舞，紧跟着想起去看叶广。见爷爷只冲着自己点了点头，他如释重负，抱紧双手又像模像样做了一个揖，“多谢徐大人厚赐！”

    “长者赐，你这做晚辈的也该有个回礼，去，到书房好好写几个大字送给徐大人！”

    叶广见叶尧口中答应着就退出了正堂，这次方长长舒了一口气。收回眼神时，见徐勋笑吟吟看着自己，他便自嘲地笑道：“年纪大了，不免宽纵些孩。尧哥儿性和他爹类似，都有些犯执拗，所以他爹到今天也就是个锦衣百户，我一直都不给他什么正经职司，免得他一不留神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如今我还好，倘若我不，还有谁会回护他。”

    “叶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且不说你虽还不到说廉颇老矣的时候，就算是真的七老八十了，没看朝中那许多年过八旬的老大人们还正老当益壮么？退一万步说，就是将来你不了，只要我一日，令郎和刚刚的尧哥儿就会照应到底。”

    听到这丝毫没有一丝凝滞的话，叶广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便眯了眯眼睛，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欣慰：“徐大人，虽说我不是那等恋栈权位的人，可人非草木，总是有爱恨，原本你可以顺理成章揽手上的锦衣卫，却生生拱手依旧让了给我，这情分我心领了。我当初金陵不过是一时爱，这情分你早就还了，此次大可不必如此……”

    “人生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这人不喜欢的，就是被人撵着往别人的饭碗里夺食！”

    面对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叶广不禁哑然，随即莞尔笑道：“既如此，那别人偷鸡不成蚀把米便是活该……我也不说那些见外的话了，只要我叶广一日，这锦衣卫便绝不会做不利你的事……”

    “叶大人一言九鼎，我虽然年轻，但也可以给一句明话。只要你一日，这锦衣卫的位，我便不容别人染指！”

    等到叶尧终于写出了自己满意的一幅大字，双手捧着匆匆回到大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爷爷和徐勋坐一块品茗谈天的情景。眼看徐勋接过字细细一看，旋即就笑眯眯地夸奖了他两句，他不觉挺起了小胸膛，满脸的高兴，及至叶广笑容可掬地说等他长大了，就荐到徐勋的府军前卫去，他就眉飞色舞了，哪还计较客人呆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父亲容许。

    徐勋一直叶宅盘桓了一个下午，又刚巧碰上了来向叶广禀报事情的李逸风。得知徐勋上门探病，视叶广为恩主的李逸风异常高兴，性死皮赖脸地磨着徐勋等自己说完正事一块走。而两人辞了叶广从叶宅出来，徐勋正要上马，李逸风却笑说道：“时辰还早，徐大人可有空和我找个地方小酌两杯？”

    知道李逸风是有话要说，徐勋自然满口答应了下来。然而，等到他带着阿宝跟着李逸风七拐八绕找到了一家偏僻到几乎不像样的小酒馆时，一坐下来，李逸风就沉下脸说道：“大人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这次一病，我逼问过诊脉的大夫，说是不再劳心劳力至少还有五六年，可要是照如今这样……只怕也就是三两年！”

    见李逸风说完这话就抄起满溢的酒碗一饮而，徐勋不禁呆了一呆，老半晌问道：“叶大人自己可知道？”

    “肯定知道，大人又不糊涂，这些他哪里会不清楚！要不是几十年劳累却还被人卖了，他何至于有这次的病！”李逸风忿然一拍桌，随即就看着徐勋一字一句地说道，“徐大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任凭你有多少功劳苦劳，咱们这些鹰犬那些老爷眼里什么都不是！叶大人有些话不好说，可我说！我不想将来给人卖了，当初那些老大人为了程敏政的事做了那些腌臜勾当，这卷宗我可以调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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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奸臣347,奸臣正文第三百四十七章寒心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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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狂生

﻿    闲园。

    藕花塘，石假山，生了青苔的土墙，塘边墙下一棵垂下千万丝绦的柳树下头，是一座丝毫不见任何富贵气息的草亭，就′连石桌石凳都是大块的原石，几乎不见多少雕琢痕迹。这会叽·一个三四十岁书生坐藕塘前的树荫下垂钓，六七个人正那边厢作诗，有人摇头晃脑闲适十分，也有人面红耳赤抓．耳挠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垂钓的书生方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以此次出战大捷为名起诗社的士子们，慢悠悠地．吟了几句。[]

    “侠客重功名，西北请专征。惯战弓马捷，酬知性命轻。孟公好惊坐，郭能使横行。将相李都尉，一夜出平城。”

    觉察到背后一阵窃窃私语声，他提起那不过一两围小鱼的竹篓，往藕塘中就′这么一倒，见两尾鱼落入水中立时一摆尾，须臾就′潜入了那些莲叶当中，他便把鱼竿往肩头一搁，提着空空的竹篓不紧不慢地．走了，嘴里却还吟着诗。

    “不炼金计．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见他径直往小道深处走去，几个士子面面相觑之余，便忍不住有人问可认识此人，结果一个问一个，竟是全都不知道。这时候，终于有个不忿的站起身说道：“不过是能做几首歪诗，制艺必然及不上我们，理这等狂生作甚！想当初吴中四大才子何等自负，可也就′一个徐祯卿多年受挫才中了个二甲传胪，足可见才子之名是没用的！”

    嘴里说是没用，但诗社都起了，接下来还是得再做，而酒菜和各色蜜饯果子，那都是不可少的，不多时就′流水一般送了进来。觥筹交错之间，刚刚给别人出了风头的郁闷自然而然就′随着夏日的微风渐渐无影无踪了。

    而刚刚那个拿着鱼竿的书生一路往里头走了片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那里踱步张望的人。若不是此人五十出头，一身素服看上去风度翩翩，他几乎要认为这是哪里来的猎艳之佬－。因此，见来人让出路途，他却并不就′此侧身经过，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再往里头就′是闲园主人的居处，老先生这徘徊是要找人？”

    管小皇帝是让他快复出，但这些天御史一窝蜂似的逮着他弹劾，张彩心里气劲上来了，性打算要熬不过去就辞官算数．，当即继续家里呆着，可单纯闭门养病未免弱了声气，他也就′常常到闲园来逛，时不时还会碰见李梦阳等人再次开诗社，他不时饶有兴致地．参与一两回。这其中还有一次遇到湛若水讲学，原本不感兴趣的他听了之后，却忍不住参与其中和湛若水辩论了起来，半个月下来，他那尊号西麓这闲园竟是有了些名气。管李梦阳等人不曾透露他的身份，可大多数．人见着他都会叫上一声西麓公，倒是让他有另一份感受。

    “你不认得我？”张彩这句话一出，见那书生面露诧异，顿时暗悔自己这几天厮混下来，居然真忘了自己还是朝廷官员，于是干咳一声就′微笑道，“算不上找人，只是对闲园主人有些好奇罢了，再加上有些心痒，想知道那首诗的后续。”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那书生反问了一句，见张彩点头，他就′笑道，“怪倒是到这里吟诗作对的人这么多，原来都是因为闲园主人的这份雅致，就′连我这初来乍到京城的人都免不了凑热闹，不要说老先生了。”

    张彩的年纪摆这里，兼且李梦阳这几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西麓公，虽他从不说名姓，可闲园里头也颇得敬重，竟少有人这般和他说话。因而对于这么个自陈刚刚来京城的书生，他不禁有些兴致，当即笑道：“哦，外头又起诗社了？”

    “不过是学别人到这里附庸风雅，哪里谈得上起什么诗社。”管多年落拓，可那份枉傲性情却改不了，因而那书生哂然一笑，随口复述了之前那几个士子作的诗文，一口气六七首竟是记得一字不差。见张彩听着果然眉头大皱，他便似笑非笑地谯’，“当今．内阁的李西涯公乃是文坛巨宿，人人都要学茶陵派的那个调子，偏偏却学得四不像，岂不是贻笑大方？”

    张彩并不以诗文见长，此时听这书生评论苛刻，仿佛连李东阳都不怎么放眼里，顿时不免多看了几眼。见其说话固然悠然，可眉宇颇有些纠结，心中便已经断定是从前落第过的，正打算像个前辈那样勉励几句，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伯虎兄，你又是一句话不说就′跑出来，让我好找！”

    一个多月的将养下来，徐经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此时匆匆快步上前，见唐伯虎正和人叙话，他不免瞅了两眼，认出是闲园这段时日颇有些名气的那位西麓公，他便含荚．拱手打了个招呼，旋即才一把将唐寅拉走了。

    “都说徐大人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只是因为没空方才没见你，让你做个准备，你还有闲工夫到这里来钓鱼！你以为这位西麓公是谁？那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掌握了多少官员进退的！我说伯虎，你都已经来京城了，兴安伯府干嘛不去，非得窝外城，难道你就贞．的甘心背着个科举作弊的名声一寰？”

    见那边厢张彩已经背着手徐榇纟往外去了，唐寅沉默良久，这才苦笑了一声：“甘心，怎么可能甘心！我不去兴安伯府，那是因为我怕就′这么抱．着希望去了，结果人家却当我是倡优之流，养着就′是写写那些诗词，闲来陪着到处会一会士人，当个风雅的清客。”

    “那你就踵’到闲园这地．方四处踢人场子？”徐经想当年和唐寅臭味相投，正是因为两人全都是眼高于顶的不羁性子，这一句话出口，见唐寅闭口不言，显见是默认了，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这里聚了这么多朝廷官员乃至于书生士子，只要你这么一拨拨址’打过去，好逋－李梦阳这些人也一一挑落马下，你就′能重扬名？伯虎啊．伯虎，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清醒清醒，你以为这儿是吴中，这儿是江南？”

    “这儿是京城，李梦阳他们这些人心气又高，兼且全都算李阁老门下，你打了小的，小心惹出老的！”说到这里，见唐寅面上不那么自，他就′加重了语气说道，“再说了，你以为这闲园的场面为什么能如此之大，为什么会有这许多文人墨客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此？讲学是王守仁带的头，至于诗社则是李梦阳带的头，但他们之所以会来这里，却是徐大人牵线搭梓－。我干脆对你直说了吧，闲园这一片产业，其实全都是徐大人的！”

    唐寅才来了闲园三天，就′已经把这儿起诗社的数．十拨人给战得丢盔弃甲，没一个人他放眼里，只恨李梦阳等人不曾来，他没有酣畅淋漓一战的机会。而潜意识中，对于这些天传扬颇广的那句闲园主人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也很想借此会一会，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徐经捅出来的竟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你这话当真？”

    “怎么不当真！”徐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淡淡地谯’，“你来得曛’，没注意到闲园之前是个什么光景，就′这么一个月，从里到外的变化用奇迹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我也没什么别的才能，只江阴的时候帮人设诉丨过三四处园子，所以前头的藕塘也好．草亭也罢甚至是土墙，全都是我的手笔。至于其他的，短短一个月还来不及。”

    “竟是如此．．．．．．”

    见唐寅怔怔站那里，徐经想起徐勋那些胆大包天的设计，还有从他笔下流出去徐勋又加以润色修改的那几出戏，后体谅地．冲着挚友笑了笑：“所以，放开你那些不切实际的荒谬想头。徐大人是年轻，可只看他能把徐祯卿推上二甲传胪，就′足可见他决不至于把你当成什么倡优之流。既然本来已经是绝望透顶了的，如今．有了希望还挑三拣四，你以为天底下被称作是才子的很稀罕？”

    满腔雄心壮志被徐经这么兜头一桶凉水一浇，出了闲园，唐寅信手把鱼竿竹篓全都扔到了路旁，就′这么空着手施旌’然回到了客栈。然而，他才房中铺开纸笔挽了袖子，外头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一打开门，他就′愣住了。外头站着的不是别人，竟是徐祛卿和祝枝山文征明！

    “伯虎，你果然是进京了！”祝枝山和唐寅交情是莫逆，当下也不顾其他，上前就′紧紧握住了唐寅的手，见那书桌上正摊开纸笔，他才没好．气地．问道，“之前小徐进京我们请你你不来，殿试结束之后小徐杳礻彖题名，我们给你写信你没个回音，要不是徐经给我们捎了个信，我们都不知道你居然进了京城！你这回可来得快！”

    他这回享受的是锦衣卫送信锦衣卫护送待遇，能不快么？

    唐寅苦笑一声，见徐祯卿神采飞扬，比当年苏州一举扬名的时候加自信，知道这是金榜题名后又入选翰林庶吉士的结果，立时就′把自己刚刚的那些茫然丢开了。把三位友人让进了屋子，他一关上门就′发现三人齐齐围了他那桌子旁边看那空白的小笺纸，他不禁干咳了一声：“不就′是白纸，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有客栈可住，衣食无忧，居然没有闲情雅致提笔写东西，所以纳闷得裉。”文征明毫不避讳地．戳了一句，见唐寅虽哑然，可并不恼，他便上前问道，“伯虎，徐经如今正住兴安伯府，你这趟是不是他邀来的

    “是又怎么样？”

    “倘若是，那就′恭喜你了。徐大．人不但手眼通天，而且只要看重的人，必然会竭力提携，近的就′有你认识的两位小徐。至于其他的．．．．．．你可听说这次大胜后，他把阵亡将士骸骨全都运回了大同安葬，而且保举的有功将士名录，从宣府前卫大同左卫到果勇营再到他自己的府军前卫，整整有一万挂零？这其中一个叫钱宁的，原本不过是一个署职千户，他竟然直接保举了其指挥使，之前为了这个，他朝上好一番舌战群儒，场面壮观得了不得，走出文华殿的时候，几位老大人的脸都是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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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公心，刺客

﻿    奸臣34

    奸臣正文第三百四十九章公心，刺客

    吏部尚书马文升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早已过了亥时。家里人都知道老爷虽然已经年过八旬，耳朵已经渐渐有些发背，可办事情却依旧一丝不苟，因而也并没有人敢规劝他惜福养身，不要再如此操劳。两个家人上来一左一右搀扶他的胳膊下了轿子，就一人一个从腋窝处顶着架起了他，却是犹如脚不沾地似的把他送到了正堂，紧跟着，又有人拧了热毛巾上来服侍他擦脸，继而便有一盆热水送来，一个年月五旬的仆妇屈膝蹲了下来服侍他烫脚。

    作为五朝老臣，一品大员，六部之首的天官，马文升也就这点享受，整个宅子里养着的下人便是眼前露头的这些。此时此刻他捂着热毛巾仰脸枕太师椅上的荷叶托首上，谁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有老管家站旁边禀报今日都有哪些人来拜访过，都是为了什么事，也只有他听到了马文升嘴里发出的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老爷，文选司郎中张彩求见。”

    乍然听见这个声音，马文升不禁愣了一愣，直到报事的小厮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他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把从脸上扯下那条热毛巾，大声吩咐道：“去请他进来！”

    马文升和张彩同籍河南，可要说情分，却还是马文升从兵部尚书调任吏部这些年方才慢慢生出来的。这会儿见张彩大步进来施礼拜见，他便笑呵呵地说道：“你倒是来得巧，老夫才刚回来，连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正好让你蹭一顿。”

    “部堂家的便饭，我可是求之不得。”见那仆妇快速为马文升洗好了脚，又服侍了人穿鞋袜，旋即和其他下人一块垂手退下，他就歉然说道，“我是附近小茶馆等着部堂回家便急匆匆赶了过来，一时忘了您都衙门忙碌了一天，竟连您这点松乏的时间也给打扰了。”

    “知道打扰。你就给老夫复出做事！”马文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张彩的话，见人有些讪讪然，他便恼怒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你之前还说不怕人弹劾。现如今缩头乌龟似的躲着算怎么回事！这吏部原本就是天底下忙碌的衙门，哪里禁得起你这文选司郎中撂挑子！”

    “我也知道让部堂为难了。”张彩垂头叹了一口气，随即突然抬起头说道，“可是，前次的文华殿便朝，部堂应该参加了，难道不觉得那些老大人们竟是已经陷入了意气之争？不管徐勋等人是越权也好，专断也罢。终究是大胜仗，如此斤斤计较，想当初先帝爷因保国公保举整整给了两万多人军功，也不见他们这么坚持。那徐勋有一句话我是觉得极其理的，让将士流血又流泪，怎不叫人寒心！”

    说到这里，张彩陡然之间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不是下官背后指摘大臣。兵部尚书刘大夏，方略军务上，比部堂差得远了！”

    马文升巡抚陕西七年，其后内附的蒙古一部叛乱，他督兵追击擒获平章铁烈孙，随后代王岳总制宁夏延绥甘肃，被召回后。又以兵部侍郎衔去整饬蓟门至辽东军备，先后三至辽东，兵部尚书任上又夺回了哈密。管从弘治初他再未出过京城，可相比那些个边事经验极少的大佬们，他历掌兵部吏部。这胸中方略又岂是一丁点而已。

    “不要说了！”

    打断了张彩的话之后，马文升却没有责备张彩，而是淡淡地说，“光是说没有用。所以老夫已经写好了奏折打算呈上去，道是不可抹杀了将士的功劳，应该早把一应赏格发到他们手里。不管是谁立的功劳，大胜就是大胜，功劳就是功劳，何必非要盘根究底寒了人心！”

    张彩忍不住来找马文升，就是觉得朝中这股歪风太过让人憋气，此刻不禁钦佩地冲着马文升深深一躬道：“部堂英明！”

    “什么英明，要是真英明，老夫那天文华殿也不会被那唇枪舌战看糊涂了，硬是让事情闹得这般田地。元辅于兵事上头多半是听李西涯的，而李西涯则是多数听兵部刘东山的，纯粹从权术上头去压徐勋，岂不知皇上年少，看到如此情形岂不盛怒，何况还有苗逵等人推波助澜！好好的把军功赏了，给徐勋进爵之后令其继续管带府军前卫，上上下下哪里还会有那么多话说！”

    马文升一口气说到这里，忍不住有些疲倦，咳嗽了几声后就抬起头看着张彩道：“你人都告了病家，却还关心这些，足可见你的真心。出来做事吧，也好歹帮老夫这行将就木的老骨头一把，我还有不少事情要交托给你。”

    “部堂……”张彩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嘶哑着嗓子说道，“我今天来，本不止是为了劝说部堂凭威望内阁和六部多多转圜……我自己已经送了奏折上去，除了说应该快核定功勋之外，便是责兵部……责兵部做事缓慢不心，刘大夏这个尚书该当负责！”

    “你……老夫上书也就罢了，你跟着起哄干什么，瞎掺和！而且还剑指刘大夏，你生怕这一趟浑水还不够乱是不是？”

    马文升气得七窍生烟，可抬手指着张彩，见人面色沉静只不吭声，他不由得以手支额往后靠了靠，良久才说道：“你是吏部的人，前次颠倒选法一事，老夫又竭全力为你说话，你的奏折既然这么写，别人必然以为是我的授意……罢了，老夫大不了就倚老卖老一次对兵部指手画脚一回……老夫离开兵部多年，却让兵部变成一潭死水了。老夫记得刘大夏颇为倚重侍郎熊绣，正好两广那边有些不太平，性荐了他过去总督军务吧。”

    张彩万万没想到，马文升对他的回护竟然达到了如此地步，此时与其说是心里滚烫。还不如说是无以为报。良久，他才深深躬下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部堂，你对下官如此一再提携，下官若是还要家里养病，未免太对不起这一番厚爱了。明天，明天我就回吏部重掌文选司，除非人真的把我扳倒了把我赶出京城。否则我就吏部赖定了！”

    “好，好！”马文升一时露出了满脸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后就捋了捋下颌那苍白的胡须，又颔首说道，“啰啰嗦嗦这么久。出去让他们送饭进来，你陪老夫一块小酌一杯。”

    张彩从马家宅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极晚了。城中已经宵禁，他是五品官，虽然也能坐轿子，但他自忖自己是家告病，不愿意太招摇，所以连马车都是雇的。只带了一个小厮随行，这会儿出了马家之后，小厮去找了一圈却不见那雇来的马车，他不免有些犯难。

    毕竟，他刚刚才辞了马文升派车送他的好意，这会儿再进去向人借车，那就有些不妥当了。思来想去，算算到自己家里也就是走半个时辰。他一发狠就性带着人安步当车往回走。

    从小胡同出来上了大道没走多远，他就遇着了一道栅栏。这是弘治元年时的政，设了栅栏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军士防守，目的正是为了防盗，然而，这会儿栅栏非但没有上锁，而且前后左右一个人也没有。他不免眉头大皱，叫上小厮使劲推开栅栏就继续往前走。

    那小厮是张家的家生子，年轻伶俐，这才被张彩选了贴身服侍，这会儿看路上黑洞洞的。不免心里直发毛：“老爷，这大半夜的走路上，哪怕不被人当成犯夜的，可说不定有人要记下您的官职名姓，这要走回去不知道哪时，是不是干脆找个地方对付一夜？”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有什么好怕的。”

    张彩才这么说了一句，却不料面前不远处的小巷中突然窜出了一个人影来。饶是他胆子极大，也被这举动给吓了一大跳，等发现那黑影径直朝自己逼了过来，他就慌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又不是王守仁那样爱练剑喜弓马的另类，这手无缚鸡之力不至于，可和人厮打是决计不行的。因此，借着小厮提着的灯笼微光，发现来人直接亮出了一把解腕尖刀，他脑海中直接迸出了一个念头。

    完了，定然是遇着了剪径的蟊贼！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听马文升的话借了车走！

    然而，就那明晃晃的刀直搠面门的时候，他突然只听一声尖厉的呼哨，紧跟着，那人手中的尖刀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一击，竟是砰然落地，紧跟着人捂着手腕踉跄后退了几步，突然扭头夺路而逃。可那人不过跑了没多远，却又莫名其妙地跑了回来，张彩那呆愣劲还没过去，可偏偏看到人身前数步远处利地攀上了墙，结果才一到墙头便又吃了一记什么暗器，猝不及防下直直又掉了下地。呆若木鸡的他正疑惑间，却发现后头冒出了几个军士打扮的彪形大汉，随即身后又是一声嘿然冷笑。

    “要再让你跑了，我那三字名字就倒着写！”

    随着这话，黑暗的街道上突然亮起了几根火把，火光下，李逸风的那张脸异常醒目。看着十几个下属一拥而上把人给制服了，他扭头看了看受惊过度至今还没多大反应的张彩，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徐勋仗义没接锦衣卫掌印的位子，别说叶广，就是他也承情，所以人让他多多留心一下张彩，他得到线报往日只闲园厮混的张彩突然来拜访马文升，性就亲自上了，谁知道竟然真遇着这种蹊跷事！看着手下把人捆成一团，他正打算上前对张彩说上几句安慰话，却不料那边一个校尉快步跑了回来，附他耳边轻声说道：“大人，这家伙是个驼背……卑职胡乱猜测，他会不会是徐大人叫咱们画过影子图形的那个江山飞？”

    江山飞？李逸风眼睛大亮，一时喜形于色。要是真的，这还恰恰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撞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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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奸臣34

    奸臣正文第三百四十九章公心，刺客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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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夜半求援

﻿    砰砰砰——

    夜深人静本是好睡的时候，因而乍然被这一阵敲门声惊醒，徐勋第一反应就是揉揉眼睛看天色，发现外头还是黑漆漆一片，显然并不是天亮，他顿时有些茫然了。好一会儿，他从那种睡眼惺忪的朦胧中回过了神，随便披了一件衣裳，趿拉着鞋下地往外走去。

    直到这时候，他暗自盘算是不是别那么执拗晚上把丫头们都清出去，而是外头屋里派个人，否则若大冬天也来上这么一招，让他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开门，那实是太折磨了，况且门一开那冷风非得把他冻死不可。

    “大半夜的，谁呀？”

    徐勋一打开门，就看到是提着灯笼的阿宝，这一时不禁吃了一惊。要知道，入夜之后二门就关了，纵使是阿宝年纪还小，也等闲进不来，这会儿小家伙居然能够跑来敲他的门，决计是事情非同小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性一把就将人拽了进来。

    “少爷，是北镇抚司的李千户亲自来了！”阿宝直接把这消息一说，见徐勋果然是诧异莫名，他便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李千户没带随从，却戴着风帽，他到门上求见，说是有要事找少爷。幸好金六叔今夜当值，出去瞧了一眼就把我叫了起来，让我进来给少爷您报信。”

    徐勋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他来的事，都有谁知道？”

    “门上乔大哥刘大哥知道，他们常门上，哪怕李千户戴着风帽。他们兴许也能认出来，毕竟从前李千户也来过。还有就是金六叔，再有就是管着二门的应大娘，这院里看门的徐嫂，但应大娘和徐嫂应该只知道有人半夜三急找少爷。至于其他人，我这一路过来都没撞见……”

    “可你这砰砰砰敲门动静这么大，这院里都会有反应。”

    徐勋留心倾听外头的动静，果然听见东西耳房有说话声。他不免哂然一笑。见阿宝这恍然大悟，慌忙举起灯笼打算吹灭里头的蜡烛，他便摆摆手止住了他，待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打开门来。果然。外头是两个披着衣裳头发也没梳的大丫鬟，见了他慌忙行礼不迭。这时候，他便淡淡地说道：“没事，是外头有人急事找我，你们都回去睡吧，只当是没这么一回事就得了。”

    院里的丫头都知道徐勋是说一不二的，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应了，当即一左一右各回了耳房去。这时候。徐勋关上了门，让阿宝一块帮忙把衣服鞋袜腰带都给穿戴整齐了，主仆两人这一前一后地出了院。

    入夜之后，伯府就只留着大路两旁的明瓦灯，各处灯火都熄灭了，走上头颇有一种黑影憧憧的感觉，然而这一路却太平得无以复加，甚至连个拦下问根由的人都没有。知道是阿宝刚刚这一程进来惊动了人。外人都避开了，徐勋心中满意，等二门口看到一个年长的仆妇那行礼，他路过时就轻轻点了点头。

    “不必留着门。”

    这短短五个字，却让应大娘心里一跳。半夜三上门找少爷的，总不脱那些和少爷亲近密切的人物，而且必然有要紧的大事。而什么大事居然要少爷大半夜的出去。这就让人心惊胆战了。于是，她低头连声答应着，却直到那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全都不见了，方手忙脚乱地开始关门，那把铜质大门闩一上。大挂锁锁得严严实实，她立时长长吁了一口气。

    不管怎的，明日得告诫和自己密切的那些人，别这事情上嚼舌头！

    半夜三，茶房虽然早就给老少两代主人房里送了热水以备半夜用，可借着就早早关了。至于厨房也熄了灶火，点心之类一概都是冷的。再加上李逸风这当口来本就不想惊动太多，小花厅里坐着时，也不乎连一口热水一口点心都没有，只是耐心地等着，不时还走神想到此前北镇抚司的那番讯问。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推门的吱呀声。

    “徐大人可算是来了！”

    “大半夜的，一时半会哪里醒得来，你该庆幸这不是隆冬腊月，否则你至少得冷得能结冰的屋里等上一个时辰。”打趣了一句，徐勋就李逸风对面坐了下来，知道门外有阿宝守着不用担心，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晚跑来找我？”

    “当然是不得了的大事！”李逸风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扶手，这一字一句地说道，“之前咱们喝酒的时候，你不是让我派人跟一跟那个张彩吗？今天我得知人去了马文升那儿拜访，就性亲自跟了一趟，谁知道他从马府出来，竟是让我撞着了一出匪夷所思的好戏！你知不知道，就是之前你直接安了个鞑奸细的名头，曾经恐吓过徐经的那个人，后来你又对我说此人很可能是西厂失踪了一个小旗叫江山飞的。就是他居然打算劫张彩的道！”

    “劫道？怎么可能是劫道？”

    “就是不可能，所以匪夷所思。这家伙硬气得很，吃了二十板，硬是说自己看着张彩有钱，打算劫他，吃我揭穿他曾经当过西厂的小旗，刑部的捕头，他立时就死活再不出一声了。”

    听到这话，徐勋的脸上不禁异常古怪了起来：“我说老李，你不会告诉我锦衣卫对付这样死硬的家伙，就只会用板这一条道？”

    “那不是叶大人不许我们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吗！”李逸风浑然没注意到徐勋对自己的称呼突然改了，一时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这北镇抚司被叶大人管得比刑部还正气，除了板鞭，就连通常的拶指夹棍都不许用了，再加上看那家伙能熬刑，心气又是死硬，我又不好把人弄死了，只能悠着点慢慢熬他。不过我也不和你说什么夸口的话，用不了几天，他就一定会招出什么来。”

    “唔……也好，只这事情定要保密，绝对不能泄露了风声。”

    “嘿，我知道，叶大人从前还对那些老大人这样敬重，要我看全都是些道貌岸然之辈！”

    徐勋知道李逸风是因为之前刘健等人打着驱狼吞虎之计，打算让他徐勋和叶广之间争夺锦衣卫无暇他顾，这心里衔恨，因而便信口说道：“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也不必太过武断。这事儿我知道了，对了，你这么急着上门，应该不是为了这么一个江山飞吧？”

    “徐大人到底是明白人！这事情那江山飞要是犯的是别人也就算了，可偏偏他要下手的是那个张彩。这张彩我听说过，能不错，可性却死硬，就因为人弹劾他颠倒选法，他就宁可丢下文选司郎中不做回家养病，你说现如今碰到这种事，他会是什么反应？怕就怕他明天就直接一份奏折送上去，那接下来便是泼天的风波，全都不控制之内。所以我死活把人给请到了北镇抚司，至于要劝说他，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出马了。”

    至于那个请字里头，有没有掺杂什么其他手段，徐勋见李逸风倏忽间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忍不住一阵头疼。然而，今夜他刚刚从屋里出来时，就已经做好了给人拉去的准备，此时摇了摇头后，也只能叹了口气说：“都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不去么？”

    入夜时分，千步廊两侧的衙门多半都已经熄了灯，纵使值夜的官员也不是彻夜不眠，毕竟这年头能夜里打开城门报进来的事情也着实稀罕，因而这会儿都多半去梦周公去了。唯有大明门西侧的锦衣卫北镇抚司依旧灯火通明，还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这习以为常的情形并没有引来多少人的注意，毕竟，那条锦衣卫后街素来是闲人避着走，谁都不想沾惹。

    丑正二刻，一前一后两骑人拐进锦衣卫后街，北镇抚司里头立时有几个人出来，一个个训练有素地牵了马往里走，见自家大人多带了一个人回来，却是连问都没多问一句。而同样戴着风帽的徐勋直到被李逸风带到一间屋前头，这回头看了人一眼。

    “就里头。我可懒得和这种说起道理头头是道的儒生打交道，累得慌！你自个进去吧，我亲自守外头。”

    推门而入的徐勋一跨过门槛进去，就听到那个手捧书卷的人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大人可说了究竟几时放我走？就算那人是锦衣卫追查的要犯，可却和我无干，没有旨意上命就将我这个朝廷命官扣留到现，你们家大人的胆实是不小！”

    “李千户的胆再大，也不如张大人你的胆大。遭了这样的劫杀，居然还能看得进书。”

    徐勋笑答了一句，见张彩一下抬起头来，认出他后便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他便拱了拱手说道：“事出突然，而且又事关重大，所以李千户只能先留张大人你下来。要不是如此，只怕明日一早，这桩案就应该完全捅出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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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天下第一忽悠

﻿    那柄雪亮的解腕尖刀离鼻子最近的时候，只有不足盈寸，所以即便是刚刚一直在屋子里闲适地读书，而且强迫自己把读的内容都印在心里，张彩的双手在最初那半个时辰之内，.直到最后他要来纸笔借助写字凝神静气，一口气写掉了十几张纸，手腕酸痛得几乎太不起来，他才总算恢复了常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是圣贤的能耐，但即便圣贤也是历经磨难方才能有这样的本事，从不认为自己能成圣贤的张彩自然怕。

    人生自古谁无死，可死在一柄从黑暗中突出的匕首面前，他无法接受，无法忍受。

    所以，哪怕这会儿出现在面前的竟然是徐勋，问的问题又直中他心防，他仍是定了定神后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坦然自若地答道：“黑夜之中竟然有不肖之徒要行刺我这个小小的文选司郎中，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难道徐大人认为不该捅出去，而是应该压下来？”

    “当然不。这样的大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既对不起遇袭的张大人，也对不起为了此人已经忙碌了许久的其他几个衙门。只不过，张大人想来并不认识这个人，那可有兴趣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锦衣卫缘何会在那种关键关头救了你一命？”

    这正是张彩刚刚在屋子里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想过锦衣卫是在跟踪自己，想过这是一场戏，也想过那个刺客是自己得罪的人派来，更想过有人想利用自己引起轩然大波——可是每一个理由他都觉得想不通，哪怕脑袋破了也想不出一个真正的所以然来。所以徐勋一问，他立时顺势问道：“徐大人莫非肯赐告？”

    “这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此人名叫江山飞，当年成化年间，曾经在西厂做过一个小旗。”见张彩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徐勋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后来汪直事败，西厂散去，上头顶尖的那几个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发落到了天涯海角，他却因为毕竟是小人物，所以没人理会，就凭着一身本事沦落成了江洋大盗。后来，那时还是左都御史的闵尚书因缘巧合收服了他，又利用其破了几桩大案子，就给他在刑部挂了个名吃一份半俸算是养老，可闵尚书没想到，这人不甘寂寞，西厂重开，他悄悄混了进去，又去重抄旧业了。”

    张彩怎么都想不到，这么一个人物竟然还有这许多拐弯抹角的经历，一时间不得不掰碎了分析这一条条信息。良久，他才抬头看着徐勋道：“我记得徐大人和西厂厂督谷大用交情甚好，今天过来，莫非想说西厂对我不利？”

    “张大人不妨听完。”徐勋摆了摆手示意张彩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这才继续说道，“而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久之前曾经造访了徐经住过的永福寺，恐吓其说若是不老实滚回江阴去，不但没法讨回功名，而且就连性命也保不住。说了这话，他还甩出了一枚暗器作为恐吓。对这桩曾经在京城引起过骚动的案子，张大人不会没有印象吧？”

    “什么，就是外城那一出鞑子奸细的案子？”

    张彩失声惊呼之后，见徐勋点了点头，他的心里不禁翻起了惊涛骇浪。他当初对于这鞑子奸细惊吓了徐经这么一个丢了功名的书生，就觉得匪夷所思，可终究外城大索颇有所得，他也就没太在意，再加上之后徐勋在塞外那一仗仗打得鼓舞人心，这一茬他就更加丢在脑后了。然而，徐勋此时以这种形式把旧账翻出来，他此前的一系列猜测就全都推翻了。

    “而且，徐经那时候只瞧出人是驼背，兼且一肩高一肩低，影子图形也就是主要针对这一点。可偏偏江山飞在徐经那件案子事发之后，就从西厂失踪了，所以此前西厂有人和我言说了一声，两厢一印证，我方才拜托锦衣卫去追查一二……”

    不等徐勋说完，张彩就立时打断道：“所以锦衣卫的人才会刚巧救了我？”

    “当然不是，即便知道此人的名姓和真实容貌，京城那么大，锦衣卫又不是万能的，哪里能在这么几天之内就查到他的下落？说来也巧，锦衣卫今夜正好跟在你后头，谁知道就碰到了这么一件事。可以说，张大人你是吉人自有天相。”

    锦衣卫真的是在跟自己！

    倘若刚刚徐勋一口咬定说锦衣卫跟的只是那江山飞，张彩必然要反唇相讥质疑这等巧合，可此时徐勋明言锦衣卫是在跟自己，他就一下子陷入了彷徨之中。

    厂卫的无孔不入素来是他这样的文官最畏惧，同时也最痛恨的，即便今天就是别人救了他的命，他也没法子生出什么感激的心情来。于是，在沉默良久之后，他便冷笑道：“想不到我这么个区区微不足道的人，还能让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亲自盯着我，实在是荣幸之至。”

    “张大人妄自菲薄了，若你只是文选司郎中，北镇抚司一来没这个空，二来也没这个权限。叶大人做事素来刚正，没有上意监视大臣，这种事是不会做的。”

    徐勋有意把话说得含糊一些，果然就发现张彩一下子愣住了，那脸上的表情要多微妙有多微妙。想到慧通之前赶到大同的时候，对他提过对张彩采用的伎俩，便是请谷大用在朱厚照面前狠狠大力提了提这个人，还特意把其写的奏折给小皇帝瞧，他暗自庆幸和尚这一次做得简直是妙绝了，因而便趁热打铁地说道：“皇上既然记住了你这么个人，当然想要看看，你是真的一心为国，还是只会语出惊人，名过其实。”

    横竖朱厚照和张彩对质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他根本就不怕这一茬被拆穿！

    “皇上……”

    张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喃喃自语了两个字之后，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徐勋当然不会认为人家是在拜谢自己，立时避开远远的。果然，张彩砰砰砰磕了三个头之后，眼圈已经是红了。尽管没有泪流满面，但心中那股感动依然清晰地表露出来。

    一个区区五品吏部文选司郎中，能够让小皇帝这般惦记着，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忠心报效的？

    良久，张彩才挪动膝盖缓缓站起身来，又对着徐勋深深一揖。这一次，徐勋却不闪不避地直接受了，旋即才说道：“本来这事情不当你知道，皇上只是让我吩咐了锦衣卫，但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皇上对你抱有颇大期望。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文选司又是吏部四司之首，你手握铨选大权，要紧的除了公正没有私心，而且还得是目光长远。”

    徐勋说着仿佛还在那回忆朱厚照原话似的，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又笑道：“除了当初王守仁在西苑练兵的时候，皇上对其兵法颇有好评，还从来没有别个文官能够让皇上这么留心的，张大人可谓是得天独厚。”

    “皇上如此垂青，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见张彩言辞讷讷，显然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难以回过神来，徐勋这才继续了之前的另一个话题：“所以，今天这案子事关重大，在锦衣卫没有上报皇上面前，还希望张大人继续忍一忍。当然，你若是要上本禀报皇上，不妨把奏本给我代奏。只要张大人信得过我！”

    张彩愕然抬头，见徐勋的眼神又清亮又正气，他不由得脱口而出道：“有什么信不过的，徐大人放着稳稳当当的前程却应命去了宣府，旋即又丢下最稳妥的混军功和神将军一块将兵出塞，如今回来又因军功而敢扛上那么多老大人，光是这风骨二字，便让人佩服！我当然相信徐大人会把我的折子送上去，但现如今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奏上去白白让皇上震怒，不是臣子为上分忧之道！”

    “好，不愧是张大人，难怪士林众人赞你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

    “那是先前，现如今多的是人说我人品污浊不堪重用。”张彩苦笑一声，不知不觉把之前在马文升面前说的那番话又搬了出来，“横竖我是破罐子破摔，也没什么好避忌的，我自己也送了奏折上去，除了说应该尽快给将士定功封赏之外，便是责兵部做事缓慢不尽心，刘大夏这个尚书该当负责！就是为了这么一份奏折，不想还连累了部堂……”说到这里，他突然自觉失言，一时也没再说下去。

    而徐勋虽没有追问，可心底却是要多纳罕有多纳罕。这么说张彩去马文升那儿是为了此事？可连累部堂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外人会以为这样一份奏折是马文升的授意？是了，他依稀记得，马文升和刘大夏之间不大和睦！

    当徐勋安顿了张彩，从屋子里出来时，一跨出门槛就看到李逸风抱着手站在檐下，正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知道刚刚那一番话必然瞒不过这个在外头亲自守着的家伙，他上前之后就低声说道：“你既然都听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圆可不用我再教你！”

    “那是自然……可我真得说，徐大人，你这扯起虎皮做大旗简直是绝了！”

    “哪里哪里，还不是被你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逼出来的！”

    徐勋嘴上谦逊，心里却不无自嘲地想道：狐假虎威忽悠人的勾当，本来就是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四回驾轻就熟……更何况他都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用这一招多少回了，端的是万金油一般得心应手。

    而李逸风觑着徐勋脸色，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对了，听说徐大人你和坤宁宫管事牌子贾世春贾公公有些龃龉？可介意我拿他用一用？”

    “用一用？”徐勋须臾便恍然大悟，当即笑着说道，“这还用问？你尽管用！怎么，你是打算用一招打草惊蛇？”

    “知我者，徐大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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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内外联盟，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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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奸臣352,奸臣正第三五十二章内外联盟，打草惊蛇

    司礼监直房，原本属于萧敬的朝向好的那一间，现已经换了主人。《网》本章由为您提供]然而，是一时半会的换主人，还是永久的换主人，这却谁都说不好。想当年怀恩那样的圣眷，尚且曾经被宪宗成化皇帝贬到了南京，可后来弘治皇帝登基，怀恩又被复起，声势仍是一时无二。而萧敬虽不比怀恩，可这回下去终究是自行求去，没几个人敢断言他就一定不会回来。

    然而，李荣却敢。这会儿他直房之，两旁分别是陈宽和王岳。一个是和他多年激ā好的，一个是急ing暴脾气，但相同的是大多数时候唯他马是瞻。此前已经把朱厚照身边从刘瑾张永谷大用到高凤丘聚马永成等人一个个分说了一番的李荣，顿了一顿喝了一口水之后，就冷冷地说道：“所以，不管萧敬之前上书请辞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不免假戏真做，他是休想再回来这司礼监了。不说咱家不会轻易让出这位来，就是给刘瑾他们得了逞，难道谁还会希望迎一尊太爷回来压头上？”

    “萧梅东真的是老糊涂了，居然会跟着徐勋那小折腾出如此一场戏来，幸好李公公你吉人自有天相。”

    萧敬既然去位，往日因其居于掌印之位而避其名讳的规矩自然就不用再遵守，再加上王岳对之前司礼监闹得天翻地覆的uàn象仍然耿耿于怀，不好和李荣一样直呼萧敬之名，直呼其号却所难免。哼了一声之后，他便又咬牙切齿地说道，“只不过。这次掌印之位侥幸未曾落到他人之手。可那些家伙肯定还虎视眈眈。李公公，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到这时候，你要下来，那可是比萧梅东这自己求退的还不如！”

    “老王你说得不错，这位上来容易下去难。所以，此后就有请老陈和你多多助咱家一二了。《网》”

    管已经七十有七的年纪。就是放外臣当也只有马升这样的五朝元老能够匹敌，可李荣根本不服老，不愿意认老。说完这话之后，见王岳二话不说站起来立时答应了，陈宽也紧跟着起身笑说一定力，管这会儿还少了一个戴义，还有另几个不那么出挑的司礼监太监，但也足以让李荣心头大定。向两人拱了拱手道了谢，等到再次带头坐了下来，他便从案上拿出了一本折。似笑非笑地递给了陈宽。^^^看免费提供^^

    见陈宽和王岳一块挨着头翻阅了起来，他就轻咳了一声：“这是内送过来的，军功的事拖拖拉拉这么久，他们终究是扛不住。谁都以为苗逵只会打打杀杀。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个是粗鲁的家伙，居然会华殿上把那一层不该捅破的窗户纸捅破了。这倚老卖老四个字，刘健他们怎么肯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他李荣，也只敢从情分上让朱厚照放软态，哪里真敢倚老卖老？

    “看走眼苗逵的又不止李公公你一个……老天爷，这一仗就打出来两个伯爵？”

    听到王岳这一声惊呼。李荣脸è顿时有些难看：“神英也就罢了。他毕竟是多年的老将，战功赫赫，只不过起起落落多了，这一回能够建下奇功封个泾阳伯，也算是皇上酬他的功旧功。而且，内和部院那些老大人们，都不想让他真的去掌十二团营。所以这封伯只是为了给皇上一个激ā代。至于徐勋，那是皇上的宠臣，皇上想怎么封就怎么封，只要不给实权，就是封国公，那些老大人也预备捏着鼻认了，之前会一再拖延，不过是为了这一万挂零将士的军功。这是大头，一笔笔犒赏下去，多少钱打得住？”

    “可看这奏折，辅和李老谢老这次似乎都是准备认了？”

    “不认不行，苗逵那话太过诛心，总得平了平皇上的气ing。《网》”李荣暗想自己都曾经用过那以旧情打动的一招，刘健等人没有那样的情分，自然不得不息事宁人。见王岳满脸的不满，他就说道：“给你们看这个，就是要和你们说一声。现如今刘瑾他们和徐勋沆瀣一气，对我等虎视眈眈，如今之计，咱们就得和内诸位老大人们同心协力，不但是求自保，而且也是为了咱们大明朝不至于让一帮奸佞摆布！”

    “李公公……”王岳深知从前刘健等人力挺萧敬，对于李荣素来有些不大看得上，现如今李荣坐上位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啻于一种风，因此顿了一顿便重重点了点头道，“李公公所言极是，我等虽是内官，可也不是不知道大义的！”

    “唉，他们是太一味逢迎皇上了。听说西苑那边乌七八糟什么人都有，日久天长确实让人忧心。”陈宽虽知道李荣这话并不是高风亮节，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如此，李荣说的也是内，而没有加上部院，自然并不打算就此把和礼部尚书马升的旧日恩怨一笔勾销——所以，感慨了这一句之后，他就轻轻巧巧岔开话题道，“这样一万多人犒赏升迁下来，户部尚书韩会那么好说话？”

    “李老算得清清楚楚，此番战事结束得快，之前运上宣府的不少军粮还尚未来得及用掉，就以此作为一部分赏赐，再加上还有从南边运来充作本次军饷的太仓银，基本上是够了。”嘴里这么说，可李荣绝不会承认这是徐勋速战速决的好处，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又说道，“只不过，保国公这次颗粒无收，而且他儿还卷进了一桩案去，他回来之后必定不肯善罢甘休。他毕竟先后京营和十二团营，把他拉过来，这军权便定了一多半。刘瑾他们几个就算再善于钻营，没有军权，他们就翻不出天去！”

    王岳一时眼睛大亮：“对对，就算皇上让他们去京营和十二团营之坐营。就凭他们这些根基浅薄的。一时半会也休想真的拿捏住大权！不过既然如此，苗逵那边务必要设法，他这个御马监太监底下可是掌握着勇士营和四卫营的亲军！他既和我等不同路，就不能让他再这样捏着御马监亲军不放，怎么也得挑出人来制衡他，好干脆把他nng出御马监……要不，给他个司礼监秉笔的衔头如何？”

    对于王岳这个天真的想法，正吃茶的陈宽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可见王岳看了过来，他哪里好说宁为激头不为凤尾，除非苗逵犯傻了会放着御马监的掌印太监不做，反而到司礼监来看人脸è，眼睛一转方掩饰地又咳嗽了几声，这抬起了头来。

    “王公公，苗公公又没上过内书堂，大字不认识几个，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

    见王岳这恍然大悟，李荣也懒得去说这王炮仗了。直接把桌面上的奏折划拉成了三堆，让人各自挑着自己去分一分轻重缓急，好定下御前如何呈报。正看了没多久，外头就有人敲én报了上来。道是坤宁宫管事牌贾世魂求见。一听这话，王岳不禁皱紧了眉头。

    “这老东西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些年仗着他是皇后……太后宫里的人，他里里外外没少做人厌狗憎的勾当，就是咱们几个面前也常常拿腔拿调的，现如今眼看势头下去了就到咱们这儿来求援，见他干什么！”

    贾世魂先是被掌嘴。随即大太阳底下当众被罚跪坤宁宫的院里，这事儿早就宫里头传开了，司礼监的这几个大佬自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然而，王岳话音刚落，李荣就放下正一旁记录节略的笔，ru了ru手腕说道：“老王，别老是这么火爆脾气。贾世魂纵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用得好依旧有他的用处。”

    说到这里，他立时高声吩咐请人进来。不多时，就只见一身破旧圆领衫，瞧着仿佛是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出来的凄苦老宦官似的贾世魂就进了直房，一站稳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竟是带着哭腔道：“李公公，陈公公王公公，劳你们善心，给我一条活路。”

    管刚刚还说贾世魂有用，但见其这么一副嚎丧的架势，李荣的脸è立刻黑了。亏得这是里屋，一道帘之外尚有一道én，不虞被人瞧见这幅架势，可他仍旧恼怒地一拍镇纸，厉声喝道：“有话好好说，别摆出这个死样来，咱家这不吃这一套！”

    贾世魂却仿佛是赖定了似的，双膝粘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架势，竟是那儿又哭开了：“李公公，我也不想这样，可人都欺到我头上来了！自打那一回之后，坤宁宫那些小的全都背后指指点点，而皇上身边那几个则是加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这个一把年纪的……我宫里累死累活伺候了太后娘娘大半辈，没想到到老了却连脸都丢干净了……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了来得干净！”

    面对这种哭天抢地一般的妇人行径，陈宽和王岳全都呆了，而李荣的嘴角已经是气得hu搐了起来。而贾世魂一边干嚎，一边偷瞥这三个人的表情，见火候差不多了，再下去就要nng巧成拙，他这抄着刚刚那一番做作之下已经有些嘶哑的嗓喊道：“可怜咱们这些宫里的老人，还有外头那些几朝忠心耿耿的老大人们，如今都不受皇上待见。听说锦衣卫还抓了刑部闵尚书曾经用过的一个捕头，诬赖他谋害人命等等诸多罪名……”

    话音刚落，屋里的另外三个人一时全都抑制不住站起身来，旋即竟是面面相觑。良久，李荣追问贾世魂原委，待nng清楚之后，他让陈宽扶了人下去，等到人都走了，他就看着王岳说道：“你让东厂的人去打探打探，若是真的，赶紧去给闵珪报个信……不，别对闵珪报信，去打探一下闵珪下头哪个捕头捕快受他信赖，到时候东厂想点办法，让他们出面把这尾收拾干净！只要这事情办妥当了，闵珪就欠了咱们的大人情！他是浙江帮的流砥柱，真要是贾世魂说的那么一件陈年旧事，那还有谢迁的份，这一份人情，少说也得有谢迁和他两个人承情！”

    奸臣352,奸臣正第三五十二章内外联盟，打草惊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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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封爵（上）

﻿    “来了，来了，少爷回来了！”

    随着这大呼小叫似的嚷嚷，兴安伯府大门口顿时热闹了起来。《网》管往日这三间五架的金漆兽面锡环大门是轻易不开启的，但今天这喜庆的日子，这大门却破例敞开，两排仆役整整齐齐地站大门两侧。当随着一阵马蹄声，几骑人先后停了门口的时候，他们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少爷回府！”

    徐勋被这架势弄得一愣，紧跟着，就只见金笑呵呵地迎上了前，一边殷勤地扶了他下马，一边嘴里说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虽说是自古少年出英雄，可从古至今，小的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少爷这年纪就封了伯爵的！现如今咱们一家里头出了两位伯爵，这是前所未有的，所以老爷只说了家里要庆贺庆贺，大伙儿就都卯足了劲！”

    “你呀你呀，我看不是大伙儿都卯足了劲，是你卯足了劲？”

    打趣归打趣，徐勋下马之后还是吩咐了众人起身，随即又从善如流地说了一个赏字，果然，只听众人轰然应诺，紧跟着就围上前来一个个道喜，逢迎的话是打叠了整整一箩筐，纵使他今天早朝之后已经被人恭维得耳根子都起老茧了，仍是笑吟吟地点头，直到见了徐良，他才丢开了人前那股春风得意，毫不乎风地拿起徐良旁边的紫砂壶径直痛喝了一气。

    “外头我都已经吓得快落荒而逃了，回到家爹你居然还给我来这一套！”

    “外人你都受贺了，家里人不给你好好贺一贺，那怎么说得过去？”徐良一把抢过了徐勋手的紫砂壶，这才绷着脸说道，“怎么，是嫌弃你老子没用，一家子人也没什么出挑的，所以宁可到外头去吃请…也不肯家里摆几桌？”

    “爹你可别这么说，我当不起！得，我全听您的，要摆几桌摆几桌…要请多少客人请多少客人，反正今天除了这一个平北伯的名头之外，我还领了一笔不少的银子，请客吃几桌饭还是有钱的。《网》

    横竖破罐子破摔，我也不怕人说我招摇！”

    “那还差不多！”徐良不比那些正儿八经的公侯伯勋贵，对外提起自己的儿子时总爱矜持地藏着掖着，他市井几十年…这市井脾气是改都改不掉，儿子出息恨不得宣扬得满天下都知道。于是，等到徐勋坐下，他便笑着说道，“之前下朝的时候，英国公和定国公就都说过，今天必定要来贺喜，寿宁侯和建昌侯晚半步…也都说了要来，至于其他的还有七个。再加上我和你的军同僚下属等等，家里至少要开上十几二十桌席面…我都已经吩咐人去订了。”

    “十几二十桌！”徐勋哀叹了一声，忍不住用手用力地一拍额头，“爹，你是打算让我今天被人灌醉？”

    “一醉解千愁，你这小子自打回来就一直鬼鬼祟祟，也该放纵放纵！你这点年纪的时候，你老子我还街头巷尾四处找人打架呢！”说到这里，徐良陡然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只得干咳一声把这一茬自个截断了，这才说道…“总之你先准备准备，回头客人就该陆续到了。对了，西院的徐经带了一个客人回来，说是你要见的，你不妨先去看看。”

    “哦？那我先去一趟，倘若英国公定国公他们过来…劳烦爹先接待一二。”

    见徐勋迅疾无比地闪出了门去，徐良愣了一愣之后，忍不住脱口而出骂道：“这臭小子！”

    骂归骂，他心里却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舒畅和惘然来。《网》7*他打小开始就被无数人瞧不起，纵使狠练武，到头来也只不过让他有一副壮健的身体，却不想半辈子蹉跎，认回了这么一个儿子之后，人生却迎来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转机。难得的是，即便是真正的儿子，也恐怕不可能像徐勋那样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我知道，你之前冒那么大风险非得去打那一仗，一定是觉得你之前那老子对不起我………………傻小子，我又不是傻瓜，有些事情揭开不如不揭，糊涂未必不是福……”

    徐勋自然不知道徐良那番喃喃自语，到了西院之后，他就看到伺候徐经的那老仆松伯正站檐下，一见着他来就扯开嗓门通报了一声。

    下一刻，门口的湘妃竹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先出来的男子乍一看去收拾得整整齐齐，容貌俊逸眉眼有神，举手投足之间从骨子里往外透着一股风流倜傥，若不是鬓角微霜，说二十出头也决计有人信，那一身寻常的青è直裰穿身上，硬是有一种不同的精气神。相比之下，病养得差不多的徐经则显得内敛的多，出了屋子之后就快走两步抢了那人前头。徐大人，这便是我常和您说起的姑苏唐伯虎。”

    “早就听说过唐伯虎大名，今日方才总算是相见了。”

    唐寅今天跟着徐经回来，这才得知徐勋封爵的消息。他从前高解元入京的时候，也曾经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名声赫赫，那时候人人对他热络恭维，书画是每每提笔一蹴而就，旋即便被人都抢空了去，似徐勋这样的勋贵子弟也不知道见过多少。

    然而如今时过境迁，他的名字姑苏一带兴许还能管些用，可这京城却是早已不值一提，因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徐勋对他竟一丝架子也没有，他心里的那后一丝患得患失终于是放下了。

    “徐大人过奖，不过是微薄名声，不值一提！”

    “什么不值一提？书画独树一帜，诗词信手拈来，比单单八股做得好强多了。何况，你当年要是八股做的不好，怎能华盛的南直隶一举夺下解元？过往的事就不要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情当初没个说法，今后未必就一直没个说法。”

    唐解元三个字曾经是唐寅引以为豪的，但自打背了个作弊的名声回乡，这三个字就成了他心里大的隐痛。此时此刻，徐勋先是盛赞了他的诗词才艺，接着又肯了他当年一举乡试夺魁，后是点到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一条上，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际，差点便要失态地问此话当真。然而，他总算是一咬舌尖忍住了，徐府一住就是将近两月，和徐勋已经极其熟络的徐经就忍不住了。

    “徐大人，您这话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善恶到头终有报，仅此而已。”

    管徐勋并没有说清楚，可徐经知道这位是大胆的，心里一时又激动又不安。等到把徐勋请进了屋子，他又拉着唐寅一块先恭贺了其获封爵位，旋即便把桌子上的一沓纸双手捧到了徐勋的面前：“徐大人，这是伯虎兄此番进京之后写的一出小戏，请您赏鉴一二。”

    “哦？”

    徐勋饶有兴致地接过来，先是一目十行随手一翻，但很快就认认真真看了起来。作为来自后世被无数影视剧轰炸过的人，赫赫有名的唐伯虎的那些词句自然没有他挑毛病的份，可才子佳人这种通俗的剧情上头，他的眼光就高多了。仅仅看了几张，他就已经挑出了一堆的诸如**不够狗血，节奏不够跌宕等等问题。于是，通篇看完之后，他就把稿子交还给了唐寅，饶有兴致地和人探讨了起来。

    大明朝的上层人士对于副业并没有太大的排斥，就连达官贵人也喜欢没事写两出小戏来，让家里班子演了给大家看，不要说唐伯虎这等才子了，书画曲艺等等原本就是生计之一。然而，所有这些大部分都是面向上层人士，哪里像徐勋这样力求打动俗人的路子，唐寅原本听着徐勋的评判还觉得不以为然，可等到前头来人叫徐勋赴宴，徐勋匆匆离开之后，他坐那儿慢慢咀嚼，不知不觉就品出了几分滋味来。

    “伯虎，徐大人就是这习惯，想当初我那几出也给他改得体无完肤……”

    “没事，我只是想，怪倒是他敢冒这样的险，只看他改动的几处地方，就只觉奇峰突起，银瓶乍破，也只有这样的ing子，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唐寅轻叹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了松伯的声音，他立时住口不言。须臾，松伯就引着一个小厮进了门来，却是阿宝。阿宝一进屋子就对唐寅和徐经各深深行了一揖，直起腰之后就恭敬地说道：“徐先生，唐先生，少爷说，原本要请你们去前头赴宴的，但今天来得人太多，未免乱糟糟的，到时候让你们出面反而引人瞩目，有人揭旧事反而不好。少爷还让我转一句话给徐先生，当初永福寺惊吓过你的人，现如今已经落网。”

    要是搁从前，对于豪门饮宴宾客云集的场合，唐寅是拿手，可现如今却真心不愿意强打笑脸去凑这种热闹，听了前头半截话不禁如释重负。然而，当现徐经听了后半截话先是呆若木鸡，旋即就是欣喜若狂地连声答应，他不禁大为纳罕，等阿宝一走他就连忙问道：“衡父，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恐吓过你的人？”

    “天机不可泄经好容易才忍住对唐寅吐u实情的冲动，却是站起来屋子里又急又快地踱了几步，这才停下步子看着唐寅说道，“总而言之，咱们盼望多年的那一天，兴许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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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封爵（下）

﻿    第三五十四章封爵（下）

    虽说是徐家早已人丁单薄，而徐良袭爵初也受到宗族不少旁支背后嘀咕，可如今眼看徐勋的势头如日天，竟然自己也封了伯爵，这一天夜晚，兴安伯府摆开了大宴，竟也有不少徐良或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徐氏族人来道贺。《网》

    这种喜庆的日子，他也懒得计较这么多，礼照收就吩咐下头引人入席。而由于定国公徐光祚英国公张懋等等都是带着不少子侄辈来，须臾前头十桌就都满了。而紧跟着来的府军前卫大大小小各色军官则须臾凑满了七八桌，就连原本只是留作不时之需的后两桌，也随着一群官士子的前来而占了一桌。

    先来的是徐祯卿和征明祝枝山，紧跟着则是刚刚从居庸关赶回来的王守仁和湛若水，让徐勋有些意料之外的是，张彩竟然也亲自来了，贺礼是一幅他自己手书的唐朝王昌龄那传唱千古的《出塞》。那许多名贵礼物，徐勋亲自展开了了这一幅书卷，欣赏了一会那龙飞凤舞淋漓致的词句，就突然笑着把金叫了过来。

    “把这幅字挂到正堂去”

    兴安伯府纵使曾经沉寂过好一阵子，可终究是靖难勋贵，这偌大的府邸，名人字画比比皆是，其正堂的牌匾便是永乐皇帝朱棣的御笔，至于诸如三杨亲笔之类的名家墨宝是很有不少。张彩如今不过是区区吏部选司郎，徐勋竟吩咐把他送来的字挂到正堂，这话顿时让张彩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之色。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不教胡马阴山。”

    先坐下的王守仁轻轻吟诵这着这四句慷慨激昂的七绝，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要是朝老大人们也都这么想，那就好了。”

    湛若水见王守仁又犯了呆脾气，笑了笑也没有开口劝他，而是看着和自己同为翰林庶吉士的徐祯卿说道：“今天翰林院可是不得空，不知道昌谷找的是什么借口请假？”

    翰林庶吉士需得翰林院由专人教导三年，期间每月给假三天，不得私自外出，纵使是湛若水外讲学，也得事先按照假期排定时间，不得自由。这当口徐祯卿听湛若水这么问，不由得苦笑道：“找什么借口都没用……徐大人对我有大恩，所以我直接对掌院刘学士说了，我和友人一块来给徐大人道贺”

    “哈哈，你倒是老实”湛若水不禁莞尔，旋即笑道，“说实话，我原本是有些犹豫的，正好去接了接王伯安，他说来，我想想也就不回翰林院销假，先斩后奏直接来了不论怎么说，徐大人因为正儿八经的大胜而封爵，这都是可喜可贺的事。”

    “什么先斩后奏？”随着这个突兀的声音，一个身影突然出现了湛若水身后。王守仁愕然回头，见是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人，他不禁开口问道，“这位仁兄是……”

    “原来是严惟，想不到你也来了”

    湛若水一下子就认出了和自己徐祯卿同为翰林庶吉士的严嵩来，当即起身含笑打了个招呼，而徐祯卿也一块起身见礼不迭。这么一堆人团团相见之后，还不等他们坐下，徐勋就端着一个宣德窑霁红小酒盏上了前来，一时间众人少不得又是好一阵齐齐道贺，诸如王守仁这般和徐勋熟络的，立时二话不说就要灌他的酒。

    “都是你这一回冒险，害的我居庸关那一番布置费苦心却一个鞑子没瞧见，让上下好大一阵埋怨。你说你该不该罚？”

    “好好好，该罚该罚，我自罚三杯成了？”

    满座都是官士子，自然不比刚刚那几桌凶残，徐勋自然干脆光棍地认罚。《网》果然，三杯下肚，果然没人再来起哄劝酒，他便趁机笑着和众人一一寒暄了几句。管料到今日徐祯卿等人有可能会来，但他还真没想到王守仁这么巧今日回京，还捎带来了一个湛若水。而张彩的到来是意料之外，可想想人那股牛脾气，那就很好解释了，不外乎是和那些鼓噪的声音顶着干。然而，严嵩竟也跑来凑这种热闹，他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士人风骨本就不是人云亦云，我不过是一个来凑热闹的”严嵩大大方方站起身敬了徐勋一杯，一饮而之后就说道，“谨以这一杯，敬徐大人的胆量”

    “好，那我就受了分宜这一番好意”

    只有那些官居一二品的，方才会以籍贯为号，而严嵩如今声名未显，还远不到能够用籍贯分宜来指代自己的地步。听徐勋带着醉意竟是如此称自己，只喝了一杯的严嵩忍不住面上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红色，但思来想去，还是不好交浅言深地继续攀谈，欠了欠身就坐下了。而徐勋看见不远处金正对着自己招手，于是又歉然说不能久陪，可才走出去没多远，他就听到后头一阵脚步声，再一看，却是王守仁追了上来。

    “伯安兄？”

    “定贞，有件事我憋心里不吐不快。你既然胸怀大志，又是有胆子做大事的人，和那些阉宦就不要太近了，小心因为他们而败坏了你的名声这些人就知道逢迎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敢做，朝正直敢言之士无不是切齿痛恨，你何必和他们搅和一起？”

    “不是我想和他们搅和一起，而是有些人眼，我天生便和他们是一类人。”管知道王守仁是好意，但徐勋仍是不得不点醒他道，“况且，阉宦不是没有胆大能干的杰出之士，而人当也不然是胸怀坦荡的真君子，这一点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唉，我就知道你这人固执起来比我还难说服”王守仁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迟疑了再迟疑，他才低声说道，“今日湛元明来找我的时候，我刚到家，但已经被我爹叫去耳提面命了一通，若是他知道我又跑了这来，恐怕又是一通训斥……你小心一些，照我爹的意思，司礼监掌印李公公等人，已经和老大人们联手了。”

    这消息不用王守仁通风报信，徐勋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何况随便猜都能猜到。可王守仁的这一番好意毕竟不比平常，他连忙诚恳地谢过。等到人又回了席，那边七八个人谈笑风生，他甚至一想去叫上徐经和唐寅出来，可想想此举唐突招摇，于是又按下了心思，只转身大步到了那道角门处，而金早已等不及窜上了前来。

    “少爷，您怎的这么久王公子来了，同来的还有国子监的谢大司成”

    徐勋本还恼火金这埋怨口气，可听说和王世坤一块来的还有国子监祭酒谢铎，他愣了一愣之后立时拔腿就往外冲。待到了大门外头，见王世坤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须花白的老者站门口，他赶紧快走几步上得前去，却是恭恭敬敬称了一声谢先生。

    虽是门口小等片刻，可徐勋亲自前来，到了面前又不叙爵不叙官，而且又称呼了自己一声先生，谢铎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容来。见徐勋伸手请他入内，他就随和地说道：“论理之前接到德懋兄的信，我就应该见你一见，只那会儿你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就思量着等一等看一看，结果倒好，你非但不曾有一时半会消停下来，反而一桩桩一件件捅出来的都是大事。《网》7*德懋兄说你人品纯良，我看他终究还了解得不够，你这个人实是胆大包天。”

    见王世坤听了这话冲着自己嘿然一笑，徐勋少不得冲对方瞪了一眼，这才含笑对谢铎说道：“谢先生这话说的是，我自己也觉得自个有时候做事实是莽撞。奈何有时候这一时兴起便怎么都止不住，实是让您见笑了。”

    “先生是夸你，你没听出来么？”王世坤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见徐勋一时哑然，他方才轻哼一声道，“先生自打听到大胜的消息，就破天荒地高兴得喝醉了。否则今天就算是凭你的面子，也未必能把先生请过来”

    王世坤这口口声声的先生听得徐勋心头大动，见人神采飞扬，他心里知道必有好事，当下却也不好多问。及至把谢铎请到里头，刚刚已经到了的王守仁等人一见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儒竟然也来了，无不是纷纷起身行礼不迭，而消息传到里头，哪怕是原本公推了席和次席的英国公张懋和定国公徐光祚，也都纷纷出来相见，好一番谦逊相让之后，谢铎方才陪坐上头桌，只他这一到，原本有些喧闹的府军前卫军官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而徐勋只陪了片刻，就悄悄离席而去，又让人把王世坤叫了出来。两厢一打照面，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大公子，我自打回京就没见过你，你是到哪儿逍遥去了？”

    “逍遥？你至少还风风光光封了伯爵，可怜我给先生抄了一个月的书”口抱怨，王世坤脸上却是眉飞色舞的表情，“那许多罕见的珍本书，也就是先生家里藏书齐全，我算是见识了……哎，不和你废话了，先生答应了兼任弘阁学士，如今下头已经齐集了好一批翰林，这都是将来的流砥柱。算你运气，要不是你打胜仗，先生也未必会答应”

    得知谢铎答应出掌弘阁，徐勋眼皮一跳，随即突然又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我自己怎么了……”王世坤本还想卖卖关子，可见徐勋那样儿分明是不打算放过他，他这才笑嘻嘻地说道，“先生觉得我这人人品好，做事又仔细，听说我尚未婚配，所以打算保个大媒，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金陵征求我爹的意思了”

    “哦，是哪家千金？”

    “是先生嫡亲的幼侄女，品貌双全”

    你个禽兽

    徐勋险些脱口而出，可平心而论，多的却是为王世坤而高兴。想当初他和王世坤是不打不相识，他借了傅容的势，很是挑着王世坤和他一块蹚浑水，可到了京城之后，武事上头终究缺乏从小根底的王世坤便少了用武之地，却不想东方不亮西方亮，倒投了谢铎的眼缘。于是，当胸给了王世坤一拳后，他便笑说道：“别说你爹，就是你大姐知道这事，也必然是高兴得很。”

    “那是，以后大姐再见到我，可就不会横挑鼻子竖挑眼了”王世坤得意洋洋地一笑，可紧跟着脸就耷拉了下来，“不过，谢先生说了，成婚之后，让我姐夫先保举我京城国子监读几年书收收性子，然后让我去考一考。”

    这考一考指的是什么，徐勋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因而，见王世坤那痛并快乐着的模样，想到当初他还对自己说，自己读书是没指望了，可将来一定要给儿子寻个名师，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还指望儿子出息，现看来你得先指望自己青云直上给儿子铺好路才成没关系，秀才年年都能考，考了后年就有乡试，大后年就是礼部会试，要是你真的运气好，大后年就能金榜题名，到时候可别忘了也像我这么摆上十几二十桌，我给你道贺去”

    “呸呸呸，你以为这考进士是什么，又不是你这个大胆徐杀人像切菜似的”

    王世坤骂了一声，心里知道，倘若他此前能够横下一条心跟着徐勋去宣府，如今兴许也少说连升三极。然而，之前跟着出京的徐延彻和齐济良尚且留了宣府，就连那二十幼军亲兵亦不例外，他就算跟了去，估摸着自己也没有那样大的决心敢豁出命去拼。同是家里的独子，徐勋怎么就胆子这么大？

    “没事，名师出高徒，就算瞅着你这名师的名头，只要你把八股的水准提上来，保准没人敢把你的名字刷下去，而一旦熬到了礼部试，就凭你的名字皇上早记下了，还怕皇上不成全一二？”徐勋笑眯眯地说着，见王世坤果然给自己说得神情大动，他便拍了拍人的肩膀，“总而言之，我明天就对皇上去说王大公子改邪归正了，大伙一块等着你的好消息”

    “那可就多谢你了……喂，什么改邪归正，我再邪能有你邪”

    两人互相打趣了一阵之后，一个作为今日的主人不好逃席太久，另一个也得回去好好照应谢铎，于是纷纷各自归席。自然，徐勋又少不得被人连罚了十几杯。原本就有些醉意醺然的他这下脸色是犹如煮熟了的虾子一般赤红，摇摇晃晃站起身后，就高高掣起了手的酒盏。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今日各位盛情，我无以为报，便再次满饮了这杯”一饮而之后，他借着满腹酒意重重放下了酒杯，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今日，全赖皇上圣恩，诸位父老亲朋提点帮衬，鼎力相助从今往后，还望各位一如既往，我也没什么可说，唯有以一腔赤诚回报诸位”

    谁都以为徐勋说这番话是为示威，可此时听到后，方才明白竟是许诺——有向勋臣贵戚的许诺，也有向军袍泽的许诺，有像友人亲朋的许诺——只是人人听着这话，心里的观感却是大不相同。如钱宁这般骤起之辈，心里便对徐勋的话深信不疑。

    对自己人，徐勋确实是好得没话说

    而为数不多的官们，则是大多数人都咀嚼着那头两句词。而王世坤从金陵和徐勋一块出到京城来，对于他的过往自然了若指掌，刚刚回席也被同桌的祝枝山征明罚了好几杯，就借着酒意就半是对其他人解释似的说道：“这两句词据说是当年曾经教过小徐的一位老学究写下的。当初金陵的时候，他还是太平里徐家子弟，长房觊觎他家里的家产，偏巧房的徐老爷加官成功……”

    王世坤口才极好，当着众人的面把金陵那桩奇案又娓娓说道了一遍，期间又因卖关子被人罚了几杯酒，这才笑道：“那时候，应天府衙的诸位大人们都觉得能写出这样意态昂扬的词，教导过小徐的那老学究必定不同凡响，只不过要我说，是不是有这么个人，恐怕都只有小徐一个人知道。”

    别人只以为王世坤是酒意上来开玩笑，而深知他性子的谢铎却不这一席上，因而一旁的张彩竟是忍不住问道：“王公子何出此言？”

    “小徐这个人素来藏得深，焉知当初这词不是他写的？”王世坤笑得眯起了眼睛，又伸出了食指晃了晃，“就好比现如今金陵的那些大人们，又有谁猜到他进了京城竟能够达到如今的地步？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这个人脑子活够义气，要紧的是绝不坑自己人不像是有些人，当面和你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没商量”

    见来得晚的他面色酡红，显见是吃醉了，众人笑归笑，心里却不免各自有各自的思量。一直到过了宵禁，酒宴方才进入了尾声。然而，众人打算散去的时候，张永却登门送来了一个戏班子，道是皇帝的赏赐，却说皇帝有言先，不让徐勋谢恩就急匆匆走了。

    有了这么个由头，一时又热热闹闹地闹腾了一个多时辰，除了不得不回去的翰林庶吉士的湛若水徐祯卿和严嵩之外，其他人无不留下来瞅瞅御赐的戏班子有什么不同，等到徐勋喝了醒酒汤，打起精神到门口一一送客的时候，早已过了亥正。所幸次日没有早朝，上上下下不用早起，还能回去睡个安稳觉。

    今天客人来得太多，管是酒楼定下的席面，可从厨房到茶房仍是忙得不可开交。还好人都知道徐家尚未有女主人，女眷自不会贸然登门，这才省却了一截麻烦。即便如此，朱缨和金嫂仍是领着仆妇丫头们忙了个倒仰，管家柳安的嗓子都哑了，金迎来送往脚下又飘又软，至于其他已经多年没招待过这许多宾客的男女下人则不用提。

    宾客都送完了，上上下下忙活着收拾时，徐勋却传下话来，管事各赏银十两，管事以下各赏银五两，一时人人高兴。而柳安金等等全都是红纸赏封，金拿着沉甸甸一封东西回到房里打开一看，那嘴立时完全翘了起来，尤其是当媳妇也拿着同样的东西闪进了屋子，他的嘴就笑得合不拢了。

    一人二十两，那就是整整四十两银子，足够等人家开销三年了

    流水的席面，大手笔的赏赐，徐勋今天得的赏赐尚未过手就全都去得干干净净。然而，他却没有半点心疼的感觉。他算得上是败家惯了的人，曾经家财散让赵钦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如今出去的这些当然不放心上。因为晚上喝得实是太多，他性歇院子里的竹榻上乘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上的残月，半晌才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残月一，就是八月了……”

    “少爷”

    随着这声音，徐勋抬眼一瞧，却现是手上捧着一个小匣子的朱缨款款大方地进了门来，便微微点了点头。朱缨近前行过礼后，便双手呈上那小匣子说道：“这是刚刚锦衣卫北镇抚司李千户让人送来的贺礼，才刚送到西角门，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哦，放下，我知道了。”

    眼看朱缨走了，徐勋方才去拿放一旁小几上的匣子。那天李逸风来过的事情，金机灵地未雨绸缪，再加上上上下下的知情者都聪明地三缄其口，并未传言出去，所以大多数人都还以为因为之前皇帝曾经有意让他去掌管锦衣卫，于是他和叶广李逸风之间生出了嫌隙。今天这样人人都来道贺的大好日子，李逸风只这大晚上让人送了一份礼就是明证。

    然而，打开匣子，取出里头那一张薄薄的纸，徐勋只是扫了一眼，嘴角就露出了深深的笑容来。就是这样一张纸，比起那些费心思备办的礼物来，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今天他固然是因封爵出风头，可同样朝会上还有两个人一样成为了众矢之的，那就是马升和张彩。没想到他们这吏部的一老一少竟然会闹出那么大的风波来，前者还有五朝元老的名声压着，但后者的麻烦就大得顶天了。所幸李逸风办事情终究可靠，短短两天内，已经是做出了一个计划。马升和他那点小龃龉他早就不放心上了，只他就算出手老头子也不会领情，张彩却可借机再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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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戏中戏

﻿    第三五十五章戏戏

    已经是七月末了，京城的天气渐渐不比盛夏，早晚的时候不但风大，而且还有了几分凉意，而白天太阳出来却是火辣辣的灼人。《网》即便如此，也有人不耐烦到处放了冰盆的屋子里坐着，硬是喜欢大太阳底下东逛西逛。这其，朱厚照就是这种喜动不喜静的代表人物。

    这一天上午，他便直接吩咐人去叫上了徐勋宣武门会合，一见着人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似笑非笑地问道：“昨晚上朕让张永送给你的那个戏班子怎么样？”

    “皇上送来的还能有差？那会儿上上下下看得赞不绝口，人人都羡慕臣的福气。”

    四周围除了朱厚照的护卫，就是锦衣卫和西厂的暗桩，徐勋自然不虞有人听去了自己的这称呼而有什么不利的心思。果然，他这一句奉承说得朱厚照嘴角翘得老高，但随即就冲着他轻哼一声道：“这么热闹的场面也不叫上朕一声，要不是刘瑾他们死活拦着，朕非得去你那里凑个热闹。”

    徐勋闻言汗颜，感激地看了刘瑾一眼，他这才涎着脸说道：“皇上要是去了，那热闹也就不是热闹了，说是武少多的朝会还差不多，怕是皇上要看见无数磕头虫。”

    “这还用你说，朕也是想到这一茬，所以才不去了”说到这里，朱厚照大手一挥，这才带头抖了抖缰绳，“好了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出去闲园好容易出来逛一次，别浪费了时辰”

    见朱厚照竟是双腿一夹马腹，犹如离弦利箭一般疾驰了出去，徐勋赶紧跟上，而其他护卫又哪里敢怠慢，慌忙一一策马跟上。这就苦了散四周的那些暗桩，两条腿哪里追的上四条腿，只能互相打呼哨传信给前头的，指望同伴不曾走神忽视了这大队人马。顺着宣武门外大街这长长一条道，又拐过了一条小巷，知道闲园就前头不远，徐勋突然两鞭子重重甩马股上，突然加快速赶了上去，堪堪以半个马身领先了朱厚照，又好容易把人挡了下来。

    “徐勋，你这是干什么？”

    “皇上，且不说认识我的人不少，这闲园里头常常有朝廷官员出没，您总不想引起骚动？这许多人一窝蜂似的涌入，谁都知道来了贵人，到时候岂不是麻烦？等后头上来了咱们分一分人手，而且刘公公他们容易被人认出，总得事先都安排好。”

    “真麻烦，出来逛一次还有这么多名堂”

    抱怨归抱怨，但朱厚照还真的是勒马等待后头的人追上来。这也不怪他和徐勋一马当先，他的马自然是宫马厩里头千挑万选出来好的，而徐勋的也是才刚获赐的一匹黄骠马，神骏非凡，至于其他人马行的马术不行，马术行的马不行，拍马也追不上他们。等到一大群人好容易追了上来，这一条巷子竟是被堵得严严实实。这还幸亏徐勋刚刚超过朱厚照的时候，特意挑了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巷子，否则这么一大堆人实是太壮观了。

    而听了徐勋的解说，刘瑾事先就答应过徐勋，再想想闲园里头士人多，万一被认出来，到时候被人喷上一脸唾沫就没意思了，自然就听从了这番安排。他都答应了，其他内侍自然不好反驳，后被挑出来保护朱厚照的便只有两个选自御马监亲军膀大腰圆的户。而且无巧不巧的是，他们正是之前跟着徐勋征战过一回的人，这户还是刚刚封的。

    一踏进闲园，朱厚照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天憋闷的郁气统统排干净。《网》东张张西望望的他见四周来往的人颇多，只偶尔有人瞅他一眼，他便连忙压低了一下头上的小帽，这才贼兮兮地看着徐勋。

    “见着有什么认识的人提点一声，让朕……让我有个准备还有，我今天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小侯爷，这样，今天之内，我就是你表弟，你就是我的表哥，你可不许给我露馅啊”

    说完这话，他便冲着身后那两个护卫低喝道：“都记住了，你们是徐勋的亲兵，和我没关系。要是别人认出他来，就说我这表弟一直闷家里没见过世面，徐勋带我四处逛逛”

    “是”

    见两个军士毫不扭捏爽利地应了下来，朱厚照心里异常满意，暗想幸亏听了苗逵的挑了这些真正见过血的兵，否则又要大费唇舌。然而，他一丁点都没注意到徐勋听了这话脸色有多古怪，自顾自地说道：“表哥，这藕塘我上次来时似乎还没有，你怎么想的这主意？”

    “哪里是我想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

    徐勋管被朱厚照这表哥的称呼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可知道这位小皇帝就爱这上下不分的一套，他性就豁出去了，径直你你我我了起来，果然现朱厚照丝毫不以为忤，而且嘴角还翘得高了：“这么说，你是找到了一个雅人？”

    “不是一个，是两个。”徐勋见朱厚照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他就笑吟吟地说道，“所以你今天到这儿来，若是愿意看人吟诗作赋，这里四处都有诗社；若是要钓鱼，藕塘后边的还有一处鱼塘，可钓个痛快；而要是想听小曲，那边有戏台子，每三日一出不同的戏……可要是觉得这些都没趣，那不妨去赏鉴赏鉴我请来的另一位雅人的丹青妙手美人图。”

    “美人图”

    要是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朱厚照既然贵为天子，无数宫女任由采撷，哪里还会对那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图感兴趣，可这位小皇帝的心思却偏是不一样的。宫里，人人翘期待飞上枝头做凤凰，纵使再美总是失去了天然的风姿——而朱厚照偏是对这种机心敏锐得很。这会儿他眼睛大亮，一把拽住徐勋说道：“快快快，带我去瞧瞧”

    朱厚照今天说是临时起意，其实却是刘瑾撺掇着出宫，而刘瑾又是因为徐勋的请托。所以，徐勋早一日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时带着朱厚照沿小径进去，作为闲园真正主人的他自然知道徐经布设好的一条少有人会走的小道，轻轻巧巧就把朱厚照带到了一处真正的草堂之。见朱厚照看着那茅草铺顶的屋子啧啧称奇，但随即立时催促他去开门，他便笑吟吟地答应了，上前双掌大门上轻轻一推，继而就侧着身子让了朱厚照进门。

    朱厚照自然不会怀疑徐勋会害他，撩起袍子的下摆一步跃了进门，随即就现四壁悬挂着一幅幅的美人图。他连忙快步走到左壁，盯着头一幅打着伞的美人图目不转睛地细细赏鉴了起来，沉迷之际甚至还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衣裳的褶皱，随即才出了一声赞叹，好容易往旁边又挪动了一步。就这么一幅幅美女图看了下来，他丝毫没注意到徐勋已经跟了进来，背着手一面看一面赞不绝口，还小大人似的连连点头。

    徐勋带着朱厚照来看唐寅的这些多年自娱自乐的珍藏，投其所好是一方面，而打算借此看看朱厚照的真正反应是另一方面——史书上都说朱厚照荒阴无道，可至今为止，他愣是没现这位主儿有表现出那种特殊喜好来——此时此刻，当现朱厚照的目光沉迷却清澈，赞叹而不阴邪，他终于放下了一颗心头大石。《网》

    “徐勋，这些画儿都是哪来的？就是刘瑾给我找的那些的宫珍藏画本，也没这个生动有趣。尤其是那些美人的神态，是栩栩如生，仿佛会说话一般”朱厚照连珠炮似的问了几句，旋即又突兀地说道，“对了，能不能让这一幅打伞的美人图给我？”

    徐勋闻言一愣，见朱厚照的手径直指向了右壁上第一幅提着灯笼缓步慢行的美人图，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旋即笑道：“这都是我千辛万苦请来的那位雅人多年苦心所作，皇上若是想要，他当然是绝对会双手奉上。可要是我的表弟想要，兴许这家伙狂生之态作，未必肯答应，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到了京城还不怎么肯来见我……”

    朱厚照的脸一下子拉长了，本待要说朕是天子，可想想之前他说的话，下一刻，他就狠似的大声说道：“不妨，你带我去见他”

    “真要见？”

    “那当然”

    “可外头那些人要是带上，十有**是要露陷的。”

    “啰嗦，不带他们，就咱们去”

    面对犯了执拗的小皇帝，徐勋狡黠地一笑，随即就欣然点了点头道：“好，既是要去，我再去叫上一个人。造这闲园虽是我的主意，可间的布局却都是他的手笔，而且他和这些画的主人也是至交好友。皇上也应该认识他的，就是徐经。”

    “徐经……徐经……”朱厚照念叨了两遍，随即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他，不就是之前被鞑子奸细惊扰的那个人吗？行，去叫他同行，对了，千万别透露我的身份这次你要是再敢挂羊头卖狗肉，看我回去不找你算账”

    徐经这一日一大早就得了徐勋的吩咐到闲园来，目的是为了造什么游乐场。即便他造园子上头也有些心得，可对这些却着实一窍不通，一上午盯着徐勋那张草图甭提多焦头烂额了。因而，这会儿得知徐勋过来了，他性揣上了那张纸，心里盘算着见到人如何再问个清楚。可是当跟着那送信的彪形大汉到了自己精心设计的那一处草堂前，见和徐勋并肩而立的赫然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一个难以抑制的念头一下子冒了出来。

    难道……难道是那位主儿？

    他这念头一生出来就难以抑制，待到离着这两人十余步远处，他甚至连步子都有些沉了。然而，就他喉头涌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徐勋做了个匪夷所思的举动，竟是伸手去亲昵地拍了拍旁边那少年的肩膀。

    “表弟，你不是想知道这藕塘是谁的主意么？就是他徐衡父，正巧和我同姓。说起来，大明朝里徐姓实是兴旺达，这朝堂上武里头姓徐的比比皆是。”

    朱厚照对徐勋常常没大没小，可徐勋一直以来都颇为注重君臣之道，这样随便的亲近举动自然是绝无仅有，可朱厚照却仿佛丝毫没察觉似的，盯着徐经兴致勃勃端详了片刻就咧嘴一笑点了点头：“是啊是啊，光是勋贵就有魏国公定国公兴安伯，官我就不记得了……对了，还有今年的殿试传胪徐祯卿……对了，表哥，你似乎特别喜欢提携姓徐的？”

    “同姓一家亲嘛”

    徐勋笑眯眯地拽着朱厚照上了前去，见徐经瞠目结舌了一阵子就如释重负，可和他以及朱厚照打招呼的时候却不无失望，他就知道徐经必是被他这一套给混淆了视线，只以为朱厚照真是徐家亲戚。他当然不会揭破这一茬，又两人之间引荐了一番，就对徐经说道：“我这表弟今天来看了伯虎的美人图，一时极其感兴趣，所以想求取一张，所以我才想到让衡父做个人。”

    “原来是为了这个。”徐勋亲自来说，徐经自然不会扫兴，略一思忖就说道，“那好，伯虎就住外城的姑苏客栈，我带你们去。”

    既然要甩掉外头的其他人，徐勋自然不可能原路返回，当即让徐经带路往侧门走，又直接从沈悦的马厩里头牵走了五匹马。他和徐经朱厚照前，两个御马监亲兵跟后头，一路上他有意挑起徐经的话头，而从来没去过江南的朱厚照果然对徐经口的江阴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从山河地理风土人情一直问到各色小吃有名美人，这思维跨之大，徐经应付得极其狼狈，于是加否决了初那点猜测。

    这小公子实是太话痨了，怎么可能是当今天子？

    闲园童家桥南边，宣武门外大街的东边，而徐经口的姑苏客栈却宣武门外的西南，所以拐过几条小胡同，一行人就上了宣武门外大街。这里管比不上正阳门外的热闹，可往来行人却很不少。突然，就只见远处人群一阵骚动，紧跟着前头人群就乱了，一个个慌忙退避两边让出了间的路途。冲着徐经问得正起劲的朱厚照原本还未曾察觉，可随着徐勋一拉他的缰绳，他立时警醒过来，一下子注意到从人群让开的通道处，一个上身赤膊伤痕累累的汉子竟是疯狂地挥舞着手的铁链，飞快地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难道是刺客？

    朱厚照这一念头刚刚生出，徐勋就一边厉声喝了后头两个护卫上前，一边拉着他的缰绳往道旁闪避。到了道旁，看到徐勋仿佛自然而然地挡了他的身前，一瞬间，他又忍不住想到了那次倒霉的青楼之旅，脸上怪异之余，心里却立刻安定了下来。就这时候，那汉子的后方又传来了一阵阵大呼小叫。

    “锦衣卫捉拿逃犯，速速退避”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朱厚照一听说是锦衣卫捉拿逃犯，立时来了精神，二话不说冲着一左一右护卫了他的两个亲卫大声叫道：“快，上去帮个忙，别让犯人给跑了”

    “帮什么忙，你消停些，锦衣卫的事用不着我们瞎掺和……啊，徐经怎么还愣那，这个呆子徐经，快回来”

    徐勋拉着朱厚照躲避，两个亲卫也跟了上去，鲜少骑马的徐经面对这突状况却有些措手不及，竟是策马而立站了大道央，直到听见锦衣卫捉拿逃犯的嚷嚷，又现那汉子距离自个只有十几步远，他方才恍然醒悟，慌忙拉着缰绳要闪开。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调转马头尚未成功，那汉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看了许久，旋即突然大吼一声冲了上来。

    “徐经，纳命来”

    这一声直接把徐经给喊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么个锦衣卫捉拿的逃犯竟然认识自己，而且这么个要命关头竟还直奔了他来，那架势显然是寻仇，他不由得头皮麻。可越是这样的关键时刻，他越是控制不住身下坐骑，那匹该死的马竟载着他原地滴溜溜直转。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那汉子就要迫近身前的时候，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熟悉的一幕。

    就是那个夜晚，也有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黑衣人跑来威胁他，说是让他滚回江阴去

    就他成功将记忆和现实重合的一刹那，旁边突然窜出了几个壮健汉子来，二话不说提刀朝着那赤膊汉子杀去。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其一个人的刀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朝着他身下那匹马的左前腿上轻轻搪了一刀。

    紧跟着，他就只听自己的坐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随即便猛然往前仆倒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控制不住往前翻了出去，而迎接他的除了那高高的地面，还有兜头飞来的铁链和一旁的钢刀。即便他自忖已经落榜之后经历了无数惊险挫折，这时候脑袋里也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千钧一之际，侧里一个人影高高跳起，他肩膀上一推一拽，随即就带着他一骨碌滚到了一边，而他的坐骑就没那么好运了，扑倒地的同时又遭了那铁链的当头一击，以及一道重重的下斩，绝望地嘶鸣了两声后，挣扎了片刻就不动了。

    惊魂未定的徐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扶起来的，只现四周围倏忽间就被一大堆军士围得水泄不通。正央那个微微驼背的汉子和四周那几个壮健大汉却仍旧恍若无人一般打斗成一团，管一个只能凭借不趁手的铁链，另外几个却都是钢刀手，可战况却是僵持那儿。直到他身侧一声响亮的叱喝传来，战况方才微微一缓。

    “锦衣卫捉拿要犯，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李逸风这会儿只觉得手心完全湿了，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他信上对徐勋打了包票，让徐勋什么时辰把朱厚照和徐经带到这条宣武门外大街的哪个地点，接下来只要看好戏便成。他不过是想有意放了江山飞逃跑，把人赶到这里让江山飞和徐经打个照面，如此接下来的戏就好演了，谁知道徐经这呆书生关键时刻居然愣了路当要不是他动作敏捷，竟险些闹出了真正的人命想到这里，想到自己刚刚一大把年纪还玩了一回高难动作，他不由得就对自己那些部属的疏忽恨得牙痒痒的，而恼怒的自然是这两拨自己志必得的人。

    “江山飞，今天要是你再能逃出半步，我这李字就倒过来写”又大喝了这么一句，他就冲着那几个壮健汉子喝道，“还有尔等，阻拦锦衣卫捉拿要犯，该当何罪”

    “我们是刑部的捕快，这是刑部海捕书上的要犯，本来就是该我们来抓”

    围观的姓起初还有些惊惧，可渐渐现竟是锦衣卫和刑部为了个犯人扯皮了起来，一时都大为纳罕，人群从窃窃私语到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而朱厚照现徐经遇袭，原本就已经够惊讶了，这会儿又现刑部和锦衣卫争抢人犯，他这眼睛顿时瞪得滚圆。

    “刑部海捕书？书哪，所犯何罪，先拿来我看”见那为的壮健汉子满脸犹豫，李逸风哂然一笑，旋即突然厉喝一声道，“什么都没有，竟然敢冒用刑部之名，我分明看你等和犯人江山飞拼斗之时，还意图暗害这路过的书生来人，把这些人全体拿下”

    “慢，我有刑部的腰牌”

    眼见四周围那些锦衣卫军士渐渐缩小包围圈，那为的壮健汉子咬了咬牙大声嚷嚷了这一句，旋即就伸手往怀里掏去，竟真的是掣出了一枚铜牌来。然而，他一个不留神，一旁一只手却突然猛地抢过了他手的铜牌，他又惊又怒，却现是那江山飞正用极其冷冽的眼神盯着他。那一瞬间，他陡然之间想起来，自己和这家伙共事过，哪怕没有这铜牌，人家也能认出自己来，而且刚刚那几下子竟是没把人收拾掉，这下子遗患无穷，一时间顿时又悔又恨。

    盯着那壮健的捕头看了好一会儿，江山飞方才冷冷地说：“没想到居然是刑部的人想要我的命原来是我瞎了眼”

    p：抱歉，早上去派出所迁户口了，真麻烦，耽误无数时间……今天同样是二合一，因为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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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天子亲审

﻿    第三五十章天子亲审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来得快去得快，不过须臾功夫，大街上的闲人就被驱赶得一干二净。《网》而紧随起来的府军前卫千户马桥和西厂留守外城的一个理刑户，则是大街上四面八方布起了一道一道的警戒线，一个个军士犹如钉子一般每隔十步就是一个，径直站满了整条宣武门外大街，几乎把这一条进城的要道完全封锁。

    而被临时征用的一处临街酒肆之内，朱厚照正恶狠狠地瞪着李逸风，小拳头突然猛地桌子上重重一砸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小皇帝明显是动了怒，但李逸风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磕了个头后就一五一十地将此前自己怎么四下里撒网找这个江山飞，而此人又突袭了张彩的事情一一道来。只和徐勋对张彩的说辞不同，他却反复强调是锦衣卫早就侦知了江山飞的下落，“碰巧”救下了张彩，随即又以大局为由劝其不要声张，且待下一步侦破。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眼角余光一瞥站朱厚照身侧的徐勋，见其对自己微微点头，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臣原本是押着此人到城外永福寺来查验，却不料此獠狡猾至极，竟趁机逃跑，臣一路带人追到这里，就遇到了这一拨自称刑部的人。皇上明鉴，这几人说是刑部捕快，奉命抓捕海捕书上的要犯，可刚刚那番打斗皇上应该都看见了，分明是要取这江山飞的性命这个江山飞，成化年间曾经是西厂小旗，后来西厂散了，他落草做了江洋大盗，后又被刑部闵尚书招安，一安排刑部做捕头，据说前时刑部多起大案都有他的功劳。而就是这么个人，前时西厂复开之后，却又凭借旧日西厂履历混了进去，实是居心叵测”

    李逸风这话说得极其有技巧，听到这里，朱厚照的拳头顿时捏得紧了。《网》7*他这个皇帝当得仓促，父皇只让他多多敬重几位先生，勤劳国事勿要纵怠，可是，事实上除却西厂他任了谷大用，锦衣卫如今亦算是得力，其他上上下下的衙门别说如臂使指，他想做些事情改变些事情都异常困难。他就这么几个得力的人，就这么几个使唤得动的衙门，别人还要往其安插钉子

    “混账……混蛋……混账王八蛋”

    朱厚照一气之下，嘴里一脸骂了好几声。所幸这里除了他就是李逸风和徐勋，别人都守外头，不虞他这口不择言给外人听见。当他一把拿起旁边那茶盏要砸着泄愤的时候，一只手却重重按了他的双手上头。火头上的他恼怒地抬眼一看，却现是徐勋正盯着他。

    “皇上，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得克制一二。待会您还要见其他人，让他们看出您的心情来，有些人兴许就会不敢说话，而有些人兴许就会借机撩动您的心情，那岂不是糟糕？”说到这里，徐勋又微微弯了弯腰，却是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就算您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那臣换个说法。今天您可说过要当臣一天的表弟，就当给臣这个表哥一点颜面可好？”

    管朱厚照很不想克制，可听到徐勋都搬出了他之前的戏言来，他只得怏怏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紧跟着就把手缩了回来，又看着李逸风道：“去外头，把那江山飞带来，还有那个徐经。另外，你不是说张彩也险些被这家伙所害吗？你且派人去把张彩给朕传到这地方来，朕要亲自问他”

    原本摆满了桌椅板凳的店堂里，那些桌椅凳子全都被搬到了一旁，空出了间一块颇为宽敞的地儿。《网》只是大白天的门一关，这屋子里未免昏暗无光，哪怕是李逸风找来一盏油灯点上，依旧无助于驱逐黑暗，反而让这地儿生出了一股阴恻恻的氛围来。即便是心里没鬼的徐经，踏进这地方的时候，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一时有些打鼓。

    竟然真的是皇帝可徐勋明知道是皇帝怎的不提醒他一声，竟然和皇帝这般失礼仪地说话，还甚至说什么表兄表弟

    想归这么想，他却压根不敢露脸上，上前之后就以礼拜见，才磕了一个头就听到上头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别磕头了，磕得朕头疼。徐经，你起来说话”

    徐经闻言一愕，乍着胆子抬头，见徐勋微笑颔，而小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他只好扶膝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垂手站那儿。下一刻，他就听见上头问他道：“徐经，这家伙就是从前永福寺恐吓过你的？”

    侧头看了一眼地上五花大绑胳膊软垂却还被李逸风一手压着的那汉子，徐经的目光他那驼背上流连了好一阵，后才回过头深深躬身道：“皇上，小民不敢断言，那时候他黑衣蒙面，小民只能看到他的驼背和他一肩高一肩低，其他的都看不分明。不过，刚刚小民的马受惊了之后，他和一个自称刑部捕快的人确实都志取臣的性命”

    “皇上，徐公子那马不是惊了，而是被人左前腿的地方搪了一刀，坐骑既是腿部受伤，又哪里撑得住，自然便往前倒了。要不是臣见机得快，兴许徐公子这命就保不住了。这谋害人命的意图清清楚楚，再比照从前的恐吓，加上驼背和肩高的特征，必是这江山飞无疑。”

    朱厚照自己当时就现场，虽不曾瞧得那么仔细，可此时徐经李逸风先后解说，他又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早已是咬牙切齿，当即恶狠狠地瞪着那跪地上江山飞喝道：“当着朕的面，江山飞，你还有什么话说？”

    北镇抚司不过呆了几天，管李逸风不曾动用诸多大刑，可板子鞭子却总是少不了的，而且还变着法子不让他睡觉，折腾得他几乎到了崩溃边缘。所以今天一到城外，哪怕知道不过万分之一的希望，江山飞仍是奋起一搏逃了出来。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不但撞见了那个害得自己落到如今这田地的麻烦书生，而且还险些命丧那些刑部捕快之手他吃了多年的捕头饭，刑部上上下下人头精熟，哪里会不认识这些家伙都是如假包换的刑部好手，这恰恰是他寒心的

    于是，听到上小皇帝问，已经心力交瘁的他几乎不假思地沙哑着嗓子答道：“回禀皇上，草民没有话说。”

    见朱厚照又是满脸的气急败坏，徐勋伸手那扶手上一按，旋即咄咄逼人地问道：“你放着好好的西厂职司不做，好端端的到永福寺去恐吓徐经，又倏忽间从西厂失踪，紧跟着还试图行刺吏部选司郎张彩，今天逃逸途却又招来了刑部的捕快，你居然说没有话说？”

    “徐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多日不眠不休，再加上刚刚那样的奔逃和拼杀，江山飞早已经没有气力去过多思背后的东西，性就《网》道，“小民当年从西厂出来就落了草，原本就是想着活一天多一天，死路里头找个活路罢了，结果闵尚书奉命捕盗，却网开一面给了我一条活路。虽是因为我对他隐下了当年西厂那段事，可终究是恩同再造，所以我当然言听计从，也凭一手本事帮闵尚书破了好些大案子。后来，皇上东宫有意重开西厂的时候，闵尚书有一次对我长吁短叹过，我那会儿一时昏了头，就满口答应设法混进去，结果还真让我成功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继而就苦笑了起来：“没想到还遇到了当年的钟头儿，上上下下又信赖，原以为这西厂也和成化年间一样开不了几天的我便陷入了两难。给闵尚书送消息那是对不住谷公公和钟头儿，不送信又对不住闵尚书的再造之恩，可思来想去也漏了不少消息给闵尚书。后来有刑部的人带话给我，说是当年科举弊案的一个举子进京想要翻案，对闵尚书很不利，我就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事儿，想着这种书生都不经吓，恐吓恐吓就完了，谁知道接下来……接下来的事也不用我再说，皇上应该都知道了”

    瞥见朱厚照脸上满是愠怒，徐勋便冷冷问道：“那张彩呢？前一次的事情之后，你应该就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应该没那个胆子再去动一个五品吏部司官”

    横竖已经兜出了一件事，心灰意冷的江山飞只想着求一个痛快，性光棍地说：“我虽然不敢住家里，但家里还雇了个又聋又哑的老仆收信，那天偶尔回去，现又有人留了个字条，道是前事做得太不利，让我给张彩一个教训，之后就会安排我离开京城。因之前刑部海捕书了，刑部的捕头们却根本都是磨洋工，我以为闵尚书是有意纵我，就咬咬牙答应了下来，谁知道……”

    说到这里，他突然惨笑了一声，突然抬起头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汉，先后两入西厂，又跟过一位部堂，这辈子够本了去恐吓徐经也好，去教训张彩也罢，确实都是我做的，要杀要剐全凭皇上处置，我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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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太狡猾了，太奸诈了！

﻿    第三五十七章太狡猾了，太奸诈了！

    张彩这几天虽是回了吏部，可因为之前他和马升先后上书那轩然大*依旧还，他人吏部选司主持事务，上上下下的堂官司官却都是心头犯嘀咕，可马升对其的信赖一丝一毫都没减少过，别人也自然不好太怠慢。《网》然而，当这一天两个锦衣校尉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板着脸道是请张彩随着走一趟，马升闻讯之后顾不得自己已经年过耋耄，硬是急急忙忙赶了出来。

    别人都以为张彩这一趟凶多吉少，他自己却知道十有**是之前那桩案子了，因而不等马升说话，他就上前重重握住了马升的手，随即低声说道：“部堂，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什么数”马升的那股憋气就别提了，一大把年纪的他早已谈不上耳聪目明，可脑子却还，“锦衣卫名义上归东厂管，东厂上头便是司礼监，司礼监如今那些人是和某些人一个鼻孔出气的。我都已经给你挡前头了，要是还有人敢拿你做法……我就去敲登闻鼓，横竖皇上是不会和他们一条心的”

    “部堂……”张彩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犹豫良久，他终究没能忍住，就附马升耳边将那天晚上的一场虚惊给简略复述了一遍，随即才捏了捏马升的手说，“所以，锦衣卫让我去，未必就是坏事。部堂，你安心等我回来就行了，不用操心”

    眼看张彩放开手后又深深一躬身，旋即就转身随着那两个锦衣校尉大步去了，马升愣愣地站原地，脸上的表情竟是变幻不定。他做梦都没想到，张彩那天深夜造访自己家竟会有这样的后续，这帝京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会有这样匪夷所思的勾当

    “立身不正，何以教化万民……真是造孽，造孽”

    马升站那儿喃喃自语，四下里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关注他的言行举止，尤其是身为左侍郎的焦芳。《网》当皂隶蹑手蹑脚进了直房向其禀报马升和张彩外头盘桓私语许久的时候，焦芳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打了人下去。可等到竹帘落下，他就立刻搁下了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身曹营心汉，他给刘大夏送去的那封信，主旨便是这一句话，果然赢得了刘大夏的赞同，还为他李东阳面前般解说。毕竟，这两位不是迂腐人，深知小皇帝随心所欲，对内臣又是宠信惯了，有他接近刘瑾做个内应，他们做事就要有针对性得多。至于李荣，当上了司礼监掌印，那位子却是空前的不稳当，需得和外头联成一条线，不会轻易丢了他，一句虚与委蛇，就让其晾下了他接近刘瑾的事不提。而无论是刘大夏也好，李荣也好，和他都有同样容不下的一个人，那便是马升

    这一次，马升自己捅了马蜂窝，那便自求多福有如今身为刑部尚书，却曾掌管都察院多年的闵珪这位同年，他只要能说动李东阳刘大夏这另两位同年，马升休想全身而退不说，就是张彩也甭想吏部再呆下去

    当两位锦衣校尉不把他带到锦衣卫衙门，亦或是西苑，而是径直带着他从宣武门出城时，即便初心头笃定，张彩也渐渐有些不安了起来。直到进了那间小酒肆，现坐当的正是当今正德天子，他才放下了心。可他行过礼后，小皇帝却一直坐那儿阴沉着脸没做声，良久还是徐勋代问的话。

    “皇上让你认一认，那天晚上意图害你的可是此人？”

    张彩这才斜睨了一眼刚刚进来时就看到的那个五花大绑的汉子，目光其脸上停留了许久，又人的驼背和肩膀上端详了一会儿，后低下头说：“回禀皇上，臣之前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他的头脸，再加上驼背和肩膀不差，应该就是他无疑。《网》”

    “好，很好”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怒极反笑道，“都说这些臣子行事端方为人仁恕，原来就是这么个仁恕法徐勋，你给朕去见闵珪，给朕质问质问他，他都一大把年纪了，竟然玩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还要不要这张老脸”

    徐勋冲张彩使了个眼色，见张彩沉默片刻就蹑手蹑脚退了出去，他又冲李逸风打了个手势，等人把江山飞也押了下去，他这才低声对朱厚照说道：“皇上，闵大人毕竟是四朝老臣，如果这样直接去质疑，只怕到时候那风波就控制不住了。皇上不要忘了，天顺年这一科群星璀璨，如今内阁部院，就有李阁老，兵部刘尚书和刑部闵尚书这三位，至于侍郎和副都御史这一级恐怕多。再加上乡党，那还得算上谢阁老，况且这事情牵连到弘治十二年的科举弊案。”

    朱厚照从前因徐经的事牵连出鞑子奸细，也曾经听徐勋说过当年的事。管如今那个所谓的鞑子奸细被证明是江山飞，可他也并未因此责难。此时此刻，他有些恼火地蹙紧了小眉头，没好气地瞪着徐勋道：“那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让朕继续忍着？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就是这个闵珪，压着郑旺那几个混账迟迟不处决，分明是居心叵测”

    “皇上息怒，臣并不是让您忍着。”徐勋微微一笑，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与其让臣去传旨，让闵尚书下不了台或是恼羞成怒，还不如让其主动上书请求致仕。只要刑部不是他管了，继任的尚书必定不敢违抗圣意，这郑旺的事情顷刻可决。”

    “致仕？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朱厚照恼怒地一屁股坐下，气咻咻地说，“朕就看不惯他们这些人明里一套暗地一套的做派，伪君子”

    “皇上，您不能明里派人去申斥他，可这案子臣没有说不审啊。而且，闵尚书若是莫名其妙上书致仕，亦或是一上书请致仕皇上就准了，难免让人说您不体恤老臣。锦衣卫侦破了这么一场大案子，皇上出巡撞上，接下来自该三司会审。性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加上锦衣卫一起上，这事情越闹越大，总有御史会上书弹劾，闵尚书自然少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请辞，如此皇上推拒再三后轻飘飘一准，再流露出一点风头，就说当初曾经亲自审过这江山飞，可后还是移送三司会审，不外乎是为了爱惜老臣名声，那时候就谁都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朱厚照的眼睛终于为之大亮，突然竟是一拍大腿道，“让他有苦说不出，而朕拼命装好人？徐勋，你真是太狡猾了，太奸诈了”

    “多谢皇上夸奖”

    徐勋笑眯眯地躬身谢过，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要多奸诈有多奸诈的笑容。而正当徐勋要告退出去吩咐李逸风等人预备收拾人马回宫的时候，朱厚照突然又开口叫住了徐勋，迟疑地问道：“对了，这刑部尚书要是空了出来，徐勋你觉得朕补上谁好？”

    “哎呀，这个臣可不太行，臣的夹袋里头可没有这样的人才。”徐勋二话不说推了个干干净净，见朱厚照有些懊恼，他便又笑着补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刘公公如今是内官监太监，今儿个咱们把他撇闲园，他铁定是要不高兴的，皇上何不干脆问问刘公公？”

    “啊，你说的对，朕把刘瑾给忘了”

    朱厚照用力一拍脑袋，立时连连点头，心里盘算着只要刘瑾提出来的人选不离谱，他便可以答应下来，这也可以弥补一下之前一时冲动就把司礼监给了李荣掌管，让同样伺候了自己多年的高凤落了空，刘瑾也大失颜面。当然，要是刘瑾提出的人选很离谱，他就可以狠狠训斥其一顿，这样也可以让其知道自己不是好糊弄的。

    他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眼见徐勋行礼之后大步先出了门，不禁越觉得徐勋鬼主意一肚子是不假，可这片不为自己的公心实是难得再难得。

    当刘瑾得到消息带着一干内侍和护卫从闲园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宣武门大街上的军士已经全都撤干净了。此时已经是申正，日头早就偏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出了一身燥汗，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再加上心火高炽，这手一抹额头，放下一看就全都是油。他随手身后一擦就进了那家小酒肆，见徐勋不知道往哪儿去了，而朱厚照正自己穿外袍，他便慌忙快步走上前去，利落地服侍了起来。

    “刘瑾你回来啦？”朱厚照看见是刘瑾，立刻笑得眉毛都弯了起来，“朕之前和徐勋把你撂下这么久，实是对不住你，朕给你赔个不是，你就别放心上……”

    “不不不，怎么敢让皇上给奴婢赔不是”刘瑾嘴上慌忙推辞，心里却仍是大为郁闷。然而，小皇帝的下一句话便一下子让他呆若木鸡。

    “对了，朕打算给刑部尚书换个人，你有没有什么好人选？”

    刑部尚书

    刘瑾只觉得脑袋轰然巨响，一时竟是讷讷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茬。直到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句，朱厚照才漫不经心地说自个问徐勋，徐勋却说不妨问刘瑾，他才一下子激动了起来。相比自己被晾闲园好几个时辰的恼火，若有这样的补偿，那点时间算得了什么焦芳如今已经是吏部侍郎，论资格论才能，要补上刑部尚书的空缺简直是顺理成章，到时候他夹袋里可就有一个正二品的部院正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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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正德长大了

﻿    第三五十八章正德长大了

    虽是挂着姑苏客栈的招牌，可位于宣武门外大街西边西斜街的这家小客栈，东家和掌柜却都是道道地地的京城本地人。《网》不过请的大厨是姑苏人，这菜肴的口味不免偏甜，对于京城人来说，只能偶尔尝个鲜，可对于往来南北的客商和士子来说，这异乡尝到家乡的滋味，自然是亲切得不能再亲切了。

    唐寅因丢了功名，也不好意思再去住家乡大户所办的苏州会馆，外城寻觅打听了一阵之后，就这姑苏客栈落了脚，除却听的都是些北方的方言，吃的却都是道地的苏州风味，他自然大为满意。这几天他一改以往东游西逛的习惯，屋子里潜心写东西，一时连外头饭堂都不太见他的人，这饭菜都是直接送到房。

    此时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给桌上那一幅图上颜色，可偏巧就这时候，外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想起书童唐被自己差遣去书斋买笔了，他虽有些不高兴，可还是撂下了手的笔，擦了擦手就上前去开门。可是，那两扇大门才一拉开，他就愣住了。

    “徐大人？”

    “怎么，是我这一来太贸然了？”徐勋微微一笑，就侧头看着一旁的朱厚照一眼，这才引见道，“上次问伯虎要了你的那些画作放到闲园，打算到时候瞅个空子办一次斗画，谁知道我这表弟缠着我要一睹为快，我就先带他去看了看，结果倒好，他一眼就相了其一幅大作，一定要见你一面求你割爱给他，我被他缠得没法，就带了他来。”

    现就只徐勋两人，而楼下寂然无声，唐寅心一动，随即就笑着侧身请两人进来，一面关门一面说道：“都是苏州闲了这么些年，随手画的，谈不上什么大作，徐大人实是过奖了。”说到这里，他就转过身来，才要说话就现朱厚照自来熟似的东张西望，随即竟是站书桌前端详起了那一幅他尚未完成的画，他一时不禁面色古怪，干咳了一声才说道，“胡乱涂鸦几笔，不登大雅之堂，公子还请不要见怪。《网》”

    “画得妩媚却不艳俗，这分明是大雅之作，怎么说是涂鸦？”朱厚照兴趣广泛，皇家珍藏的那些名家字画他全都看过，爱就是那些浓淡相宜的山水和各式工笔写意人物，于花鸟上头却只是平平，这会儿他对着那美人图赞叹了两句之后，突然抬起头问道，“对了，你笔下这许多女子，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说到这个，唐寅顿时有些狼狈，偷觑了徐勋一眼，见其点头暗示但说无妨，他方才尴尬地说道：“大家闺秀不能抛头露面，所以我画的多半也就是些小家碧玉，还有……还有就是些烟花女子。花街柳巷对于名声颇为看重，能让我着笔也算是一种名气……实是我前途无望，所以不免自甘堕落，让公子见笑了。”

    “见什么笑你受了委屈还能寄情诗画，总比整日怨天尤人的好”朱厚照浑然不觉自己这一本正经的话听别人耳是个什么感觉，双手拿起了画卷又看了看，他突然突奇想地说道，“对了，你如今京城闲着也是闲着，不妨我给你找点事情做。你这美人图既然是仪态风情画得如此之妙，干脆去一个地方画几个月的美人怎样？我可以保证，有成上千的良家女子给你画，个个都是美人”

    徐勋虽是嘴角含笑站一旁，可此时此刻那心情简直是精彩极了——朱厚照这性子他又哪里会不知道，这分明是觉得唐寅唐伯虎画工极妙，比宫那些画师强，于是打算把人请去给自己画那些候选的美人，让他能够足不出承乾宫而一饱眼福瞥见唐寅的脸上先是一阵诧异，旋即就是阴晴不定，他正打算打岔两句，却不料唐寅竟是突然跪了下来。

    “皇上厚爱，小民感激不，可万万不敢奉诏”

    朱厚照原本站那里，可这时候一下子就愣住了。《网》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徐勋道：“朕特意把徐经留下头，就是怕他露馅，你倒好，竟然还偷偷提醒他”

    还不等徐勋解释，唐寅便抬起头说道：“皇上，不关徐大人的事，是小民自己看出来的其一，徐大人如今已经封了伯爵，出入怎么也该有几个护卫随从，再加上这姑苏客栈平日客人极多，以徐大人平易近人的性子，断然不至于露出身份惊扰客人，下头应该总有些喧哗，可楼下偏生是寂然无声，怎不叫人怀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见朱厚照面上果然惊异之外流露出了几分赞赏，他又从容不迫地说：“其二，徐大人说皇上是他表弟，可却没有对小民解说皇上的名姓来历等等，只是含糊其辞，小民心里就留心了；其三，皇上看过画之后，说要给小民找事做，却是要画成上千的良家美人，这全天下美人虽多，可还有什么事能够让她们都聚一块？那当然只能是如今的选后了。既如此，皇上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自己露出了这么多破绽，不由得狠狠瞪了徐勋一眼。这时候，徐勋方才笑道：“皇上别瞪臣了，臣不过是想着给皇上安个什么姓氏好，这才没有说姓氏来历，可其他的可是和臣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哼算了算了，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唐寅，你且说说，刚刚为什么说不敢奉诏？”

    “回禀皇上，画画虽是臣拿手的，但臣一介草民，因之前只是声名狼藉，要画画不免得接触到那些将来要做娘娘的女子，传扬出去，就是皇上的名声也不好听。况且……”见朱厚照听到名声两个字直接就撇了撇嘴，唐寅心底大致有了些猜测，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道，“况且臣如今孑然一身，难免有淑女之思，万一美人环伺心猿意马，那就罪该万死了”

    “哈哈哈哈”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见徐勋亦是莞尔，他方才指着唐寅冲徐勋说道：“你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一个又老实又机灵的妙人，这种话亏他敢说”

    “也只有皇上这样有容人雅量的，才不会怪罪了他。”徐勋暗想今天唐寅这一番表现，自己根本不用画蛇添足说什么溢美之词，心情自然是相当不错。因而，奉承了朱厚照一句，他这才语带双关地说道，“不过伯虎说得不错，就算他肯答应，他现如今举人功名也丢了，不过是个白身，皇上就算真的点他去做画师，也是要引起轩然大*。”

    朱厚照的性子素来是只要对脾胃的就不管不顾，当即背着手说道：“唐寅，你的事情朕都已经知道了，你先起来功名丢了有什么要紧的，朕还你一个就是了”

    年心灰，年窘迫，年放纵，唐寅甚至都不比徐经还存着一丝侥幸，敢于到京城来想看看能否翻盘，心里早已是失望透顶了。此时此刻，皇帝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说得他一时泪流满面，连磕三个头之后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伏那儿泪流满面。直到一只手去扶了他起来，他才使劲擦了擦眼睛，现搀扶自己的人是徐勋后，不免慌忙躬身道谢。

    有了这样的一番小插曲，当朱厚照再说起要他那幅画的时候，他自是满口答应。可当朱厚照问起所要的那幅画的打伞美人时，他就一下子愣了那儿，继而小心翼翼问了几处细节，随即才沉思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方才轻咳一声道：“回禀皇上，那是小民此次进京的时候，什刹海边上偶遇的一个女子。那会儿大雨倾盆，她撑着伞一户人家屋檐下避雨，多半是小家碧玉，小民也不知道其人名姓。”

    “原来如此……”

    朱厚照虽然遗憾，可想着画轴到手，也只能暂且搁下了这一茬，但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这儿毕竟是城外，徐经不是住兴安伯府吗，那儿宽敞，这客栈人来人往不方便，你性也住那儿去，朕若是要见你也方便些。”

    徐勋早就提过此事，见唐寅犹豫也就没强求，此时听朱厚照一说，他就知道这事情已经铁板钉钉了。等到唐寅答应了之后，他又陪着笑语了几句就随朱厚照一块出门，恰是下楼的时候，小皇帝竟是突然停下了步子，随即头也不回地说道：“徐勋，朕等到闵珪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再用大赦天下的名义给唐寅和徐经复了功名你觉得如何？”

    这本是徐勋准备劝谏的一条，此刻听朱厚照说出来，他不禁又惊又喜：“皇上英明”

    朱厚照敏锐地听出了徐勋那语气变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得意洋洋地说：“什么英明，朕也是和你学的和那些老大人们对上，迂回比强攻来得好，朕已经学会啦等等，朕想想啊，大赦天下诏之前登基的时候已经颁布了，此次不如稍稍改一改……不如说让刑部清理天下刑狱，顺便把郑旺他们这些该杀的给杀了，也给刑部任堂官找点事情做，免得他们聒噪不休。这样嘛，之前唐寅他们的案子也能顺带翻过来。”

    小皇帝真的是长大了听到这里，徐勋只觉得和自己心里打的任刑部尚书那主意不谋而合，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道：“皇上这一条实是神来之笔”

    “那是，这一条出来，谁还敢说朕心里没有国事”

    一路下楼，早有站那儿的刘瑾满脸堆笑迎了上来，略言语几句，他就让几个内侍簇拥着朱厚照前去衣。等人一走，他便凑到了徐勋身边说道：“徐老弟，多谢你之前皇上面前把那样的好事让给了俺。你放心，但使这位子到手，俺绝不会忘记你这情分”

    “你我两个还客气什么只不过，这好事，你事先千万不要给人透音讯，否则这人情可就不够惊喜不够大了”

    “那是那是，惊喜嘛，有惊才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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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架到火堆上烤！

﻿    小皇帝微服出宫的消息并没有隐瞒多久，司礼监几位大佬宏都是多年的根基了，消息自然灵通，得知此事后冷笑的冷笑叹息的叹息不满的不满，可再没有人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网》然而，当傍晚前后关于江山飞的消息传来之后，司礼监固然仍是一片肃然，直房之的李荣却大雷霆摔了杯。

    “怎么会有这等蠢物，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和锦衣卫抢人，他们是不是脑袋给驴踢了！”他说完就恼怒地瞪着王岳，厉声问道，“老王，难道你送消息的时候没和他们说清楚？”

    “说清楚了！都说了让他们等着东厂的消息，到时候咱家趁着哪天皇上不宫里的时候，亲自去锦衣卫提人，料想叶广正家休养，李逸风不敢违拗，他们刑部再出面把人接过去，到时候想要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怎么会闹成了这样！”

    见王岳一副不明所以的样，李荣顿时给气了个倒仰，只恨自己当初没对王岳说清楚。

    他说的收拾尾，就是让东厂出面，设法把刑部的人弄到锦衣卫天牢里头去，把杀人灭口坐实了，如此闵也就有脱不开的把柄落他手里，谁知王岳竟然曾经打算亲自去锦衣卫要人！他一面庆幸这事情来得虽突然，可总算自己手里没沾腥，一面恼怒王岳这木鱼脑袋，一面担心这么一件案又要让朝上下起波澜，正头疼之际，外头陈宽突然一把推开门进来了。

    “李逸风他们已经押着人回到北镇抚司了，而且命人去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传了圣命说是三司会审，恐怕不出明天，这事情就能闹得满城风雨！”

    李荣几乎不敢相信，一贯是急脾气的朱厚照竟然会把这么一件案让锦衣卫会同三法司共同审理——须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都是官的天下，万一这要是上上下下一起捂盖呢？他几乎本能地开口问道：“皇上竟然没有立刻召闵去当面质询……皇上人呢？”

    陈宽神情晦暗地说道：“皇上又带着徐勋刘瑾那几个人到别处去逛了。《网》7*”

    这当口还能到别处去逛，便至少证明小皇帝对这案未必真的十分上心·可李荣却不敢打这个包票，思来想去便让王岳去一趟司礼监，问问刘健李东阳谢迁是个什么主意，又请陈宽亲自去刑部探一探消息。等这两人走了之后·他方ォ坐下身来，屁股ォ一挨着椅，他突然又站起身来，吩咐把杜锦叫了回来。

    管之前徐勋给杜锦捎带过礼物，但李荣事后命人仔仔细细调查过，得知杜锦和徐勋非但谈不上交情，反而临清钞关时冲突不小′又看着人确实有些本领，这ォ把人调了回来放身边使唤。因欣赏其素来刚正不沾钱财，他对其自是用得加放心了。

    “你去一趟吏部见见左侍郎焦芳，就说今晚上咱家要见他，让他晚些下值。”

    李荣派了王岳去见内閣三老，派了陈宽去刑部打探，又派了杜锦打算约见焦芳。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如此忙碌，别人又怎么可能闲得下来？管已经过了申时·各家衙门按照规矩都已经可以散衙了，尚未离开听到这个消息的官员们震惊之余，有的选择事不关己赶紧回家·有的选择讥嘲冷笑叹息世风不古人心日下，但多的却选择和三五同年同乡至交好友找个地方攀谈商议。这当口，谢迁便根本不内閣，而是命了人去隐秘地将礼部侍郎王华约了出来。至于为什么没去约见闵，自然是因为那个刑部尚书如今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事情怎会闹到这样！”

    王华开口的第一句话让谢迁的眉头拧得紧了，旋即ォ面露冷然地说道：“怎会闹到这样？自然是有人要报复之前给他设的阻碍，自然是有人要把老闵架火堆上烤！”

    “可那些刑部的捕头都是货真价实的，我刚刚冒险去刑部见过朝瑛一面，他那模样就仿佛是老了十岁似的…···即便他不说我也知道·他这人素来耿介·绝对不会做这种愚蠢事情！”

    “问题人是刑部的人！”谢迁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只有用江山飞这西厂的身份做做章，希望能够把火力集到西厂上头。《网》只要坐实了是西厂诬陷大臣，老闵必然能够过得了这一关……”

    “不可，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王华几乎不假思地打断了谢迁的话·见谢迁蹙紧眉头大是不解，他ォ低声点醒道，“朝瑛的性我还了解一些，要是他自认为全然无错，必然不至于因此而颓然成了这个样……我刚刚一直猜测，倘若，那个江山飞是他安插到西厂里头去的呢？”

    “你说什么！”谢迁震惊得一下站起身来，随即便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懊恼表情，竟背着手来来回回屋里也不知道踱了多少圈，“这大的事情，他竟然也不和我们商量商量！要早知道是这样，这么一颗好的棋怎么都不能废了······难道是天意？唉，现如今就算是也已经没办法了。倘若如此，他恐怕是留不下来了，如今的应对之策，只有一条！”

    谢迁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华，突然沉声说道：“先想想谁来代他！”

    且不说这一晚有多少人彻夜未眠连夜密谈，作为始作俑者的君臣二人却都睡了个好觉。尤其是徐勋竟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等到起身梳洗之后，得知徐良早就出了门去点卯，他不禁想起自己正处于封爵后那难能可贵的半个月休假期，于是一用过早饭，他便吩咐人去备马，打算这几日性都去闲园陪小丫头斗斗嘴，商量商量接下来的童家桥商业开计划，免得大好时光都消磨这场拉锯战。

    戏台都已经搭好了，演员都已经赶上台了，他这个导演只要后一排好好看戏就行，何必非得台前晃悠？

    然而，他这出门计划还未成行，外头就报信进来，说是金求见。作为从南京带来的旧仆，哪怕金从前有再多的不好，可到了京城却异常活络，徐勋对其自然信任，当即吩咐把人唤进来。而金一进来行过礼后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他一下皱紧了眉头。

    “少爷，刑部那几个被锦衣卫关起来的捕头和捕快家人，林林总总一共十多个人全都到棋盘街前头去坐着哭闹了，都说自家男人刑部多年兢兢业业，事事都是听上峰的指派，决计不会做出什么杀人灭口的事情。一大群人那儿又是哭又是磕头的，引来了无数围观的人，顺天府虽说去维持，可有人把脑袋磕得血淋淋的，他们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过头。”

    那些刑部人的家属居然这么快就开始闹了？

    徐勋想想李逸风正忙着撬开那些人的嘴，再有就是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扯皮，这煽动人心闹事的伎俩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其的手法，倒有些像自己的惯用手段，他不禁有些迷惑。然而，事到如今，无论闵是不是主使了此次的这桩案，从郑旺的案迟迟未决也好，当年唐寅徐经程敏政的案也罢，再加上这老头已经成了挡路的绊脚石，都有的是下台的理由！因而他只沉吟片刻，就抬头看着金。

    “就只这么一条消息？”

    “再有就是，小的打探到都察院和科给事有不少人上书弹劾刑部闵尚书和两位侍郎。”说到这里，金顿了一顿，随即舔了舔嘴唇道，“小的从前南京都察院厮混过一阵，知道些都察院的隐秘门道，借着那名义都察院里结交了几个皂隶书吏等等，所以ォ打探到这些消息。

    听到这里，徐勋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得到徐勋的这一鼓励，金顿时来劲了：“还有，刑部闵尚书上书请求致仕，折ォ刚送上去。这消息是从通政司放出来的。”

    “你啊，若是不知道的人，兴许还以为你是厂卫的暗探，这ォ什么时辰，你消息倒是快！”笑着打趣了一句之后，徐勋随手摘下了腰的玉坠丢了给金，因笑道，“这个赏了给你，就算是酬你跑腿的功劳。你既是走了这些衙门的路，那我交给你一件事情，把这些衙门里头从皂聿到书吏这一层都给我设法慢慢笼络，事成之后，你今后要过继的那小的前程，我都包了！”

    “多谢少爷！”

    金喜出望外地接过东西，随即立时跪下磕头，却是压根没问这其要开销的钱该如何支领。果然，徐勋直接就吩咐他到帐房支取五两，他二话不说就喜滋滋地退下了。

    “厂卫之外，要是能把这条路打通一二，那可真的是闭门家坐，消息天上来了······即便不能全数贯通，也可以两相对照，不至于被人蒙骗糊弄了。”

    翘足而坐的徐勋喃喃自语了一句后，终于弹了弹衣角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就这么施施然出了门去。

    这一天，京城上下乱糟糟一片，但各种矛头都对准了此番的案，之前马升张彩和刘大夏的口水仗倒是成了次要的。当傍晚时分，闵上书致仕的折被留，而且皇帝又让司礼监传命下来，让闵代表刑部审理此次案的消息传开之后，上上下下一时一片哗然，糊涂的人远远比清醒的人多。

    小皇帝这一连套组合拳，怎么和从前那种骤然作全然不同？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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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第三十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作为武官，而且是管着京营督操的顶尖武官，兴安伯徐良对于朝堂上的风波自然不会不知道。《网》如今他父凭子贵，半日的操练之后就是无数同僚争先恐后地相请，请吃酒的请听戏的请上青楼耍子的……各种各样的邀约应接不暇。他又不好一概全推，只能拣选一二赴约，可却多半点个卯就走。然而，几日内被人约着看了两出戏，他这一日一回家便直奔了徐勋的院子，一进门就看到回南京已有数月的陶泓正站徐勋面前。

    陶泓才刚说了章懋如今已经打叠了精神回南京国子监理事，现徐良进来，徐勋起身行礼，他也连忙跟着行了礼，见徐良冲自己摆了摆手，他方才又规规矩矩地说道：“老爷如今虽然还是经历司经历，可听说吴大人临终前保举了一本，大约十有**还能再往上挪一挪。老爷托小的给老爷和少爷捎带了好些应天府的特产，若是知道少爷这回又封了爵，指不定多高兴呢……”

    毕竟徐迢是陶泓的旧主，因而听陶泓替徐迢说好话，徐勋只是莞尔一笑，并没有打断他。等陶泓说起南京守备太监傅容身体比之前大为不济，他才肃然了起来，追问一番后方才记了心里。待又一一问了魏国公徐俌等相熟的人，他方才打了陶泓下去休息，旋即就站起身去沏了一杯茶给徐良，因笑道：“爹今天回来得早。”

    “是被人约到童家桥那边的一个戏园子，听了半出好戏，紧跟着半路溜回来的。”徐良接过茶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徐勋问道，“勋儿，我问你，此次这一番闹腾得沸沸扬扬的事，是不是你折腾出来的？”

    知子莫若父，管徐勋之前并没有和徐良透过底，但这会儿父亲既然问了，他自然不会藏着掖着，坦然点了点头道：“爹说得没错。《网》”

    “可是你要知道，闵尚书的官声向来很好，据说治理刑狱相当公允，名声无暇，就是那些犯人也对其感恩戴德，你如今这样玩火，万一吃人揭穿是你干的，怎么了得”

    “名声无暇……怎么，爹认为是我构陷他的？”

    面对徐勋那镇定的目光，徐良不禁哑然，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摇摇头道：“我不信你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可是，我虽然和闵尚书连点头的交情也没有，可只看那个人，我就不信他会做出派心腹杀人这样的事情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爹你对我是了解得很，可对外人就差多了那江山飞恐吓徐经的事，行刺张彩的事，都没有明证是闵珪所为，可以算做是查无实证，可是，派了那江山飞混进东厂，这却铁板钉钉是他干的。单单这手段，就绝不是纯臣所为。当然，我自个就不是纯臣，当然也不能去要求别人都是忠心耿耿的纯臣，可是，就凭李逸风给我的那些当年案卷，这闵珪的所谓仁恕公允，名声无暇，我看来就简直可笑得很”

    徐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才淡淡地说道：“爹你可知道，弘治十二年那场科举弊案，不过是一个大笑话想当年礼部尚书的位子空缺，还是侍郎的傅瀚为了和程敏政争那个位子，于是趁着程敏政主考会试，唆使了给事华昶上书言程敏政卖了考题给唐寅和徐经。结果先帝派人去查，唐寅徐经根本就不那一回程敏政的录取之列。而后金殿对质，程敏政是将华昶等人驳得体无完肤。

    可就是这么一桩当时可以简简单单便审决的案子，就是因为程敏政蹿升太快，触动了那一大帮大佬的私心，一个个自己稳坐钓鱼台，唆使了一个个御史给事上蹿下跳，这其，刚从都察院转任刑部的闵珪其推波助澜兴风作浪，爹你可知道？士子们几十年寒窗苦读，好容易换来的功名，他们却根本不以为意，落得唐寅徐经被开革功名斥为小吏永不录用，程敏政愤然病故程敏政倒还追赠了一个尚书，可咱们府里那两个呢？”

    既然说开了，徐勋便冷笑道：“既然当初他们用得这手段，那如今我同样用上这一招，那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顺八年的同年党无往不利，大佬们的乡党是实力雄厚，但这朝多的是不得机会不得出头的人。《网》真要说才能，他们未必就比不上如今这些牢牢霸占每一个位子，像防贼一样防着每一个进人的老大人们我自己既然好不容易方才挣到了一个前程，这一次便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正如徐勋所说的那样，对于朝堂上那些掌权面孔的一成不变，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哪怕是依附于一众老大人门下的官员，也都是各自肚子里有各自的盘算。然而，弘治十二年的那场风波来得雷霆万钧，着实震慑了不少人。程敏政弘治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经侍奉侧，深得信赖一路升迁，眼看便要升至尚书，却硬生生双拳不敌众手，后连命都丢了，虽追赠尚书，可终究是勒令致仕的不名誉下场，这许多年竟连一个翻旧案的人都没有，谁还敢多事？

    可此番闹剧却不同，管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可一个个都是出自刑部的人，而且除了恐吓还有刺杀，可比上一次惊险刺激多了。再加上君登基，免不了有胆大赌一把的，这上书弹劾闵珪的折子足有半尺厚。而对于两天之内两次上书致仕却都被驳回的闵珪来说，坐平日熟悉的刑部大堂上审案，那种如坐针毡的滋味却绝不好受。

    当他终于捱完了这一天的审案，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轿子上下来的时候，一旁迎候的老仆伸手搀扶之后，便低声说道：“老爷，王侍郎早就来了，小的请其书房等。”

    “知道了。”

    这几天同年同乡各种好友全都避得他远远的，此刻听说王华来了，闵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继而就点了点头。回房换上便服，又喝水吃了些点心垫了垫，他便径直转去了书房，才一进门，他就看见王华站起身来。

    “朝瑛兄。”

    “没想到这时候实庵你居然还有胆量登门，不怕明日被人喷一脸唾沫？”

    闵珪也已经年近八旬，白苍苍，面上满是皱纹，尤其是这几天来，额头上那几条深刻的横纹紧紧堆砌了一起，让饱受压力的他显苍老凄苦。此时此刻，他苦笑一声请王华坐下，这才其对面坐了。然而，分宾主坐下之后就是长时间的沉寂，闵珪是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王华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良久，还是王华打破了这寂静。他吸了一口气，诚恳地说道：“朝瑛兄，事情到了如今这地步，御史和给事们一哄而上，你真的是没办法了？”

    “不其位，不谋其政，我离开都察院已经有五年，不比当初才刚离开那里的时候，下头还有一批得力的人。”闵珪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无的黯然，“况且，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人换旧人，如今这些御史都是历年进士提拔上来的，正是雄心勃勃想要往上爬的，又怎会再听我之言？这会儿上书为我鸣冤的人不是没有，可相比那些离奇容易让人激动愤怒的说辞，高下立判。”

    管这是意想之的事，可王华还是不免失望，但立刻打起精神又问道：“那朝瑛兄，恕我冒昧再问一句，我相信这所谓的恐吓和谋刺一事太过荒谬，可那个江山飞……”

    一说到这个名字，闵珪就生出了深深的悔恨，一时精神就差了，好一会儿，他才意兴阑珊地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不过是想着昔日西厂为祸，所以想着既然他有这个心，就让他到里头去摸摸情形，谁知道……也不知道是谁冒了我的名义指使他去做了这先后两件事，不知道是谁刑部钻了这么大空子让人去杀人灭口。要不是这两天公堂上我审他的时候，他始终一言不，我简直不知道……”

    见闵珪那副心灰意冷的样子，王华不禁心明了。大臣上书致仕并不少见，可弘治皇帝喜欢用老臣，人越老越是能让那位天子敬重，所以哪怕一年上书致仕三四回，往往也是岿然不动，闵珪早年间自请致仕的次数还少么？那会儿上书归上书，自己终究还是不想走的。可现如今，不论是朝的风评舆论，还是小皇帝诡异的留和驳回，那都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想到这里，他不禁把心一横道：“朝瑛兄，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你重病求退”

    谢迁虽然对他说过会竭力帮他谋一谋刑部尚书的位子，可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王华都希望闵珪留其位。毕竟，那个赏识他的弘治皇帝已经不，儿子王守仁虽说颇得正德皇帝喜爱，可终究不是正路子，无助于资历不算深的他主政一部。可事到如今，还有其他办法么？

    重病求退……

    闵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仿佛头一次认识王华似的。见其不自然地避开了自己的眼神，他才突然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满是苦涩。人官场，身不由己，古往今来有几个名臣真的如史书上所说的那般清白无瑕？官场沉浮，人事倾轧，这些做过就做过了，他并不放心上，可如今这种时候，他却忍不住想到了勒令致仕后出狱四天就痈毒不治身亡的程敏政。

    同样是莫须有的罪名，难道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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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驱狼吞虎

﻿    第三十一章驱狼吞虎

    刑部尚书闵珪重病，自请致仕

    管当这个消息传遍了京城之后，仍然有科道言官锲而不舍继续上书弹劾，但多的人保持了沉默，就连坊间原本一出出花样翻的小戏都一时消停了下来。《网》人员严重不足的太医院派了太医去诊治之后，朱厚照很快准许了闵珪的请辞。然而，或许是由于小皇帝忘记了，或许是因为闵珪如今重病不好挪动，大臣致仕照例会给的驰驿护送回乡却是提都没提。

    案子虽然还继续审，可闵珪都致仕了，这事儿自然不如之前那么轰动，朝官们关注的反而是刑部尚书的人选问题，尤其是那些如今任副都御史亦或是侍郎的正三品官员。

    部之，吏部户部兵部要紧，礼部清贵，排倒数的便是刑部和工部。然而，相对于工部的繁杂，刑部好歹还有稽核天下案子的权限，况且到时候转调他部也不无可能。于是，照例廷推的时候，一个个名字被提了出来，又吵得昏天黑地，到后只定出了三个人选。

    吏部左侍郎焦芳，刑部左侍郎屠勋，礼部右侍郎王华。

    大多数人看来，这三个人当，历任刑部右侍郎和刑部左侍郎，刑部已经有八年的屠勋自然是众望所归，至于剩下两个人不过是放着好看陪衬的。毕竟，焦芳从未刑部干过，兼且对刑部也应该不感兴趣，而王华是资历稍浅。可也有如谢迁这样的寥寥数人觉得王华有把握，毕竟，其子王守仁和朱厚照有半师之分，这是如今已经传开了的。

    然而，廷推的名单送到御前，不过次日，这御笔的朱批就送了下来，而结果竟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朱厚照既没有选屠勋，也没有选王华，竟是大笔一挥勾了焦芳

    当消息传到吏部，正直房的焦芳一下子失态到手的笔突然跌落，墨汁晕染得下头那张刚送上来的从进士铨选县令的名单到处都是。《网》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东西，这才勉强镇定地冲着那前来报信的司礼监随堂杜锦问道：“公公……公公此言当真？”

    才升了司礼监随堂的杜锦如今已经算是李荣的心腹，知道自家老祖宗和焦芳的交情，当即笑道：“自然当真，老祖宗亲自把名单送到御前，皇上亲自勾的，这怎么会有差？恭喜焦大人，日后就是刑部正堂，堂堂的大司寇了”

    “哪里，哪里……”

    焦芳心不焉地敷衍了几句，又拱了拱手和杜锦客气了几句，等人走后，他不禁一屁股跌坐了下来，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喜色。

    他当然知道之前廷推的名单上自己赫然列，可他看来，屠勋荣升尚书的可能性有成，王华有三成，而他顶多才一成，可就是这一成的可能性，偏偏落了他的头上终于跨入了一部正堂的门槛自然值得高兴，可去了刑部这么一个现如今正一团乱的衙门，而且下头还有个原本该正位尚书，结果却给他抢了的左侍郎屠勋，他这日子怎么好过得起来还不如吏部看看什么时候把马升熬下去，他立时就能正位天官

    而同样得到消息的吏部尚书马升初的愕然之后，却立刻吩咐人把张彩叫了过来，继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张彩被这位老部堂笑得莫名其妙，可等到马升一说事情原委，他却一下子精神大振。

    “部堂的意思是，焦芳这回去刑部一上任，这吏部就休想回来？”

    “他就算想回来，老夫也不会轻易让他得逞他的那些人老夫会一个个清理出去，把这吏部好好扫除干净”马升说到这里，端详了张彩片刻，忍不住有些叹息，“可惜你资历不够，这吏部左侍郎的位子无论如何也是接不了的，否则老夫就多了个真正的左膀右臂。《网》7*”

    从五品到四品之间有一道坎，从三品到二品之间又是一道坎，这便是大多数京官必须要越过的天堑。张彩自忖自个资历浅薄，这两道坎不知道猴年马月方才能轻轻越过，因而虽觉得马升开玩笑，但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黯然来。然而，等到他回了直房，一直捱到散衙出了吏部衙门，却有家里的小厮迎了上来。

    “老爷，徐大人差人送信到家里，说是今晚设宴送一个人，请您一块去赴宴。”

    设宴送人？

    大为茫然的张彩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可想想之前朱厚照召见自己的时候只问了一句话就气冲冲地将他打了下去，他没和徐勋搭上话，到现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踌躇再三也就答应了。那个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就车轱辘的响声下陷入了沉思。

    此次廷推的刑部尚书人选之，焦芳原本是不可能被选的，可为什么后偏偏是焦芳去刑部？难道是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和焦芳颇有些眉来眼去，于是御前用了些手段？不应该啊，都说李荣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都来得惊险，哪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况且，焦芳去了刑部对李荣有什么好处？

    他带着满肚子疑问到了鼓楼下大街靠近什刹海的清风楼，早有一个十五的小厮门口候着，他报了名之后，那小厮立时伶俐地前头带路。

    这清风楼并不是京城第一等的酒楼，然而如今说是早已过了立秋，可暑气尚未完全退去，位于什刹海边上的这里也就成了消暑的好去处。这会儿他跟着那小厮登上三楼，一进那包厢，就觉得里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再一看，室内摆着好几个冰盆，桌椅摆设俱是极其别致，又见徐勋站起身来颔，他连忙笑着上前行礼。

    “徐大人……不对，现应该改口称一声平北伯了。”

    “你就不要寒碜我了。都是皇上要标立异，这鞑虏不灭，何来平北之说？你比我年长那许多，称我表字定贞也不妨。”

    “这却太不恭敬了，我还是照旧称一声徐大人好了。”张彩哪里会真那么托大，照旧换了原来的称呼。等坐下之后四下里一看，他便好奇地问道，“这一下子摆了这么多冰盆，倒是真的让暑意全无。不知道徐大人请的是什么客人，竟然到现还没到？”

    “是我早来片刻，本想着这什刹海边上乘乘凉，谁知道你也来得早。”徐勋微微一笑，随即大有深意地道，“对了，你们吏部的那件大喜事，想来你应该知道了？”

    “喜事？徐大人指的是焦侍郎高升了刑部尚书？”

    “焦大人正三品上头熬了许多年了。”徐勋嘴角一翘，慢条斯理地说，“他想着马尚书的位子已经不少年了，如今总算是调任正堂，却去了刑部，想来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懊恼。这才刚刚廷推得了这样的位子，就算马尚书因为这次上书和兵部刘尚书闹得不愉快，吏部尚书的位子因而出缺，那时候也轮不到他了。”

    徐勋语速虽慢，可这其的语气张彩哪里会听不出来，一时为之大愣，老半晌才试探道：“莫非此事是徐大人你……”

    “欸，我哪可能不自量力插手这样的人事”话虽这么说，他却仍是爽朗地笑道，“只不过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和焦芳有些嫌隙。当初他觊觎马尚书的位子，我爹袭爵的事情上，多有故意挑拨马尚书挑刺，想要使我对马尚书衔恨心，初我还不知道，可后来既然明白了，自然不会让他这狡计得逞。这事情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去对马尚书说。他年纪大了，气出好歹不得了。”

    张彩也还记得去岁兴安伯袭爵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马升确实曾经偏向于另一家，可背后有这样的隐情还是头一次听说。想想焦芳那人的性子，还真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不禁眉头紧锁，好一会儿方才骇然认识到了重要的一点。

    若真的是徐勋，那他这一手驱狼吞虎实是玩得绝妙，须知就连马升也对焦芳调任刑部很不看好，毕竟屠勋是老刑部了

    还不等他说话，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对不住对不住，实是前几天刚刚奉旨到密云巡查边务，这一趟回来后又是忙着收拾东西预备启程，让徐大人好等”

    随着这笑声，一位身着右衽斜襟水色袍子的老者进了门来，正是杨一清。待现除了徐勋还有别人，他不禁愣了一愣。等外头的阿宝把门关了，他才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而徐勋含笑还礼后，就指着张彩道：“邃庵公，张西麓是我特意请来一块给你送行的。”

    杨一清心里过了一下那名号，记性极好的他立刻眼睛一亮：“可是吏部张铨曹？”

    吏部选司主管官员的铨选，可以说是部之第一要紧的分司，而杨一清认识张彩，还是因为此次回京见到李东阳的时候，李东阳对他说起部人事，特意谈到了上书对此次进兵事颇多肯赞誉的张彩，而接下来又闹出了那样一堆事，他自然记下了张彩的名字和字号，不想今天却这种场合遇上。李东阳让他多多提防徐勋，可毕竟是曾经同舟共济的袍泽，他对此很不以为然，但此时见张徐二人一起，他心不免有些想头。

    莫非徐勋的手那么长，真的竟是连吏部马升的心腹爱将都已经笼络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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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有百利而无一害

﻿    第二十二章有利而无一害

    人外头征战一个多月，也没顾得上京动向，一回到京城，徐勋自然就把各式各样的消息全都过了一遍。《网》他是谁，锦衣卫要紧的两个头头全都和他交好，西厂从督公到掌刑千户都是和他穿一条裤子的，还有什么消息会遗漏？因而，当初前方军情紧急的时候，朝大臣应朱厚照的要求推选深通将略的官员，这一条消息他自然就重视了起来。

    那些官员的名字林林总总足足有**个，但其他熟悉的就两个——右副都御史督理陕西马政的杨一清，再有就是吏部选司郎张彩。所以，之前他家里摆宴庆贺封爵的时候，杨一清正好去了密云怀柔一带查看边防，他没法见着人，这几日趁着杨一清回京之后正式受任右都御使兼宁夏延绥甘肃三边总制之际，他便打着送行的名头，把张彩一块约了出来。

    知道杨一清和张彩都不是爱讲究排场的人，徐勋早早下的菜单上并没有什么太过名贵的菜肴，攒珠似的碗热菜之外，便是八小碟，居摆着一道盛紫砂锅的老蚌怀珠，算是所有菜肴贵的。杨一清居官多年，这一扫就大略算出了整桌宴席的花费，心不禁一松，因而觥筹交错之间，神色便比初现徐勋还请了别人时要轻松许多。

    张彩原本也不知道徐勋为何要请了自己来作陪，酒过三巡，见徐勋敬酒之际开始谈到三边防务，他这才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果然，不过是和杨一清探讨了两句，徐勋就笑着说道：“今天之所以会一并请了西麓来，是因为我一回京就听说，此次朝举荐有将略的，邃庵公和西麓全都列，所以便请来二位讨教讨教。邃庵公即将远去陕西，而西麓接下来也有的是吏部事务要忙，而皇上对于北面军情一直都相当感兴趣，与其让那些外行人的进谏堆满了御案，不如让皇上多看看内行人的意见。《网》”

    徐勋这一说，原本各自心底都狐疑的两个人不禁恍然大悟。而杨一清和徐勋一块从大同回来，京城还没歇两天就去巡视边务，虽然避开了言官对自己攻击烈的那段时间，可对那些风向消息却不甚了了，此时方才明白张彩竟也是被人举荐有将略。他目光闪烁地扫了一眼张彩，随即便谦逊地说道：“徐大人才刚打了胜仗回来，自己难道还不是内行人？”

    “那只是将士用命上下齐心，又有泾阳伯这样的老将帮衬，邃庵公苗公公张公公和庄总兵陈参将的驰援，而且，要不是宣府张总兵调给了我那样得力的兵将，哪里能有如此战果？凭借一胜便自居内行，我可不会如此贻笑大方。不过，邃庵公此去陕西，我希望若有上书进谏，不妨私下给我带个信，我可以设法请人奏折进呈御览的时候事先挑一挑。”

    这话不但让杨一清悚然动容，就连张彩亦是目光炯炯。朱厚照虽然开了华殿便朝，可这位小皇帝不是有常性的，而且这并不是真正纳入常态的制，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有时候长有时候短，而且，能够拿到御前去商讨的都是大事，不可能每个人都有畅所欲言的机会，尤其是那些低品官员。而给皇帝的上书要想真的让皇帝看见，那也同样是极其不容易，倘若司礼监汇总了奏折进呈御览节略奏报的时候不曾对皇帝提起，那么这些东西就会一概转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答复十有**都是千篇一律的转有司斟酌。

    所以，徐勋谦逊之后对杨一清说出了这么一个建议，便相当于把一条原本被一块巨石堵得死死的，只留了间一条只容人侧身通过小路的大道完完全全打开了，这份人情可以说是谁都给不了他的——哪怕是如今内阁的那三位阁老，又哪里有徐勋几乎随时能见到皇帝的便利？

    “徐大人……”

    “邃庵公不必觉得这是欠了我的人情。《网》”徐勋摆手打断了杨一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有言先，倘若不是事关重大边务军情，而是你要弹劾什么官员变动什么人事，还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可懒得管，料想皇上也未必耐烦去看。这是公务，不是私情。这也是因为此次小王子所部吃了大亏，因而以防万一的特事特办，不是常例。”

    话虽如此说，杨一清心里却越觉得徐勋做事果断识大体。事关边务，倘若也要因为朝廷里头的人事倾轧亦或是拖沓习惯而耽误了，那他这趟陕西就白去了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抱了抱拳爽朗地一笑。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说什么谢字。我此去陕西，一定把三边的防务整饬齐整，虽不敢说不会让虏寇踏入一步，可他们要是敢进来，我就亲自带兵把他们赶出去”

    “好，就等着杨大人这一句话”

    徐勋立刻给自己满斟了一杯，含笑敬了杨一清，旋即就看着张彩道：“西麓是选司郎，今日我请你来，除却因为你也通晓军略，所以想听听你的说法，再有就是如今北边虏寇内斗不休，边虽能暂且休养生息，可也得多多防范。如今邃庵公任了三边总制，人事上头我刚刚虽说了我不管，可真要是他一状告上来，吏部可得及早夹袋里准备一些军事经验丰富善于应变的官员，免得关键时刻换不上人。”

    张彩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此时此刻完全听明白了，当即重重点头道：“徐大人放心，马部堂从前任过兵部尚书，又陕西等地多年，这上头必然不会给杨大人丝毫掣肘。但凡是该换的官员，一定及时撤换”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一清心里终于雪亮。为了他这趟总制三边的陕西之行，徐勋又是给他大开方便之门，让他的奏折能够直达天听；又是给他吏部疏通路子，让他若万一和当地官员有什么龃龉，能够吏部打通渠道，须知马升看重张彩，这一点连李东阳都给他提点过。想到他此次擅自跟着张永出兵，朝引起一片非议，甚至连一再举荐他的兵部尚书刘大夏都给得罪了，他不禁有一种异常值得的痛快。

    “徐大人，有你这句话，我此去陕西再也不愁有什么绊脚石”

    杨一清站起身来给徐勋和张彩分别斟满了一杯，随即又给自己满上了，竟是举杯先干为敬，亮了杯底之后才自信地笑道，“一年之内，我一定会把二边和次边全部巡查一遍，竭力补上所有豁口，把兵马操练齐整，把粮库账册全部查清楚，否则我也没脸回来了”

    话都说开了，接下来的气氛自然轻松得多。三个人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初还只是继续说些军务大事，可酒酣之际免不了就换了些轻松的话题，杨一清少不得就问起了徐勋的婚事，徐勋哪里好答，连忙含含糊糊混了过去，结果张彩就笑吟吟凑了过来。

    “若是暂时还没看合适的妻室，不妨先纳一房美妾放家里。令尊老大人就只徐大人这一子，怎么也得先让他抱个孙子？”

    杨一清原本还对张彩撺掇徐勋未娶妻先纳妾有些非议，可听到抱孙之说，想起自己膝下空虚，他的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想了想便忍不住又满上了一杯一饮而。徐勋知道杨一清家里的情形，少不得踢了张彩一脚暗示其不要哪壶没开提哪壶，张彩一愣之下，老脸不禁一红。而脸色酡红的杨一清终于按着桌子站起身来，醉意醺然地打了个嗝，随即才歉然说道：“实对不住，明日还要启程，再不敢多喝了。”

    徐勋本意就是送行，又不是打算把人灌醉，自然见好就收，和张彩一直把杨一清送到了一楼，见他等下头的小厮上来搀扶着人下去，他才带着张彩重上了三楼。把包厢大门一关，他喝了口伙计刚刚送上来的热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看着张彩说道：“西麓，皇上对你前后两次正直敢言很是赞赏，所以我想问一问你，是想由此再进一步转右佥都御史，还是吏部选司郎这任上再干一段时日？”

    见张彩一下子愣了那里，徐勋知道这话题问到了张彩的心坎上，当即笑着说道：“当然，你不用这么快回复我。转右佥都御史便是往前进了一步，到时候转侍郎便轻轻巧巧，而选司毕竟掌铨选，大权握，而且马部堂对你那么看重，你这决心不好下。不过，朝正好有这样的变动，殊为难得，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

    见年纪比自己年长两倍的张彩坐那儿踌躇万分，徐勋便性站起身出了门去。一出包厢，见阿宝迎上来说帐已经结了，他便摆了摆手示意阿宝跟着下楼。此时此刻已经接近宵禁时分，清风楼门前已经挂上了灯笼，大街上少有行人，他默默站了片刻，心猜测着张彩会做出的这两种选择。

    右佥都御史虽然比放到地方做按察使抑或学政来得好，可倘若马升真的对张彩异常厚待，此人多半会留吏部相帮——如此便可以看出其为人重情重义；要是选择了升迁，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注重前程野心勃勃原本就是任何时候的官场常态。

    而他要让张彩知道的，和他此前对杨一清说的那些是同样道理——那就是他徐勋有能力为他们打开一条通天之路给他们留下了正面印象之后，这么做便不再是单纯的功利结盟，而是会让人觉得与他为伍有利而无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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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    第三十三章好心当成驴肝肺

    时光飞逝，距离正德皇帝朱厚照登基已经将近三个月了。《网》7*管乍然从沉稳内敛的弘治皇帝换成了如今飞扬跳脱的正德天子，朝大臣很不习惯，但民间姓却没有体会到太大的不同来——或许唯一的不同就是小皇帝常常折腾出各式各样离奇的事情，让他们每日茶余饭后能多些聊天的话题。因而，八月十五秋节这一天，当朝廷的告示再次西四牌楼的告示牌上张了出来之后，自然有不少人一哄而上围了上去瞧看。

    如今管识字的姓很有一些，可毕竟诏书的字艰深，不少人都是能把字认全却没法把意思看全。好半天，方才有一个秀才被人请了过来通篇念了一遍，旋即又被人求着解释了起来：“这上头的意思很简单，皇上登基，这几个月却降雨不止，皇上体恤天下刑狱里头关着的犯人，所以打算让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好好地把刑狱清理一遍，不要留下什么冤案。只不过后还有一条，但凡大逆的犯人，遇赦不赦，而且这几天之内速决。”

    “这么说西四牌楼又要杀人了？”

    “这还没到秋天呢……皇上年轻，可仁厚归仁厚，杀起人来倒是不手软”

    “陈家的，你胆子不少，居然敢编排皇上他老人家”

    西四牌楼这边厢喧嚣一片的时候，刑部衙门却是沉浸一片肃然的气氛当，就连里里外外走动的皂隶书吏也都战战兢兢。执掌刑部多年的尚书闵珪突然卷入什么恐吓刺杀的案子里，结果落得个比勒令致仕只好一丁点的“重病”致仕，而刑部有多年资历的左侍郎屠勋却阴差阳错没得到尚书之位，反而给吏部左侍郎焦芳给占去了。《网》而尚书刚刚到任，皇帝便下令清理天下刑狱，这下子前头的事情还未完全审结，刑部又要忙个脚不沾地了。

    这会儿正堂之，焦芳眉头紧锁地看着自己从吏部带来的那个心腹皂隶，仿佛不可置信一般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说，皇上打算复了唐寅和徐经功名？”

    “是。司礼监李公公特意让人送信来说的，道是皇上无意对左右露出的口风，他好容易才打听到的消息。说是此番清理天下刑狱，一来就是为了唐寅和徐经的功名，二来就是为了要把郑旺那几个先头闵尚书拖着迟迟不决的人给杀了。”

    就为了这么两件事，居然害得他几乎被那么多案牍给压弯了背

    焦芳恨得牙痒痒的，摆摆手吩咐那皂隶退下去，有心想找刘瑾再探听探听，可再想想辗转听说刘瑾刚当上内官监太监，宫里头大肆栽培私人，和司礼监李荣王岳等人的冲突不断，他就有些犹豫。可思来想去，他实是不能忍受这样不明不白刑部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刑狱，兼且被动地接受天天和屠勋过招的结果，他还是吩咐了人去给刘瑾送信。然而，一直到太阳落山月亮都快出来了，他才得到了消息，匆匆出了衙门赶往刘瑾的私宅。

    “这大好的秋节，宫里皇上正陪着太后赏月呢，你这么急着找俺什么事，害得俺急急忙忙赶过来”

    刘瑾一见着焦芳就是一大通埋怨，脸色很有些不好看。这秋节并不是大明朝的正节，甚至还不如端午来得盛大，做些月饼赏月也就完了。可秋毕竟有团圆的意味，这偏巧是弘治皇帝朱祐樘去世之后的第一个秋节，朱厚照自然千方计哄张太后开心，有头有脸的太监们全都跟前奉承，焦芳偏生把他给约了出来，他怎能高兴得起来？再者，他给焦芳谋了个尚书的位子，焦芳之前竟然没有丝毫表示，他心里自然就不痛快了。《网》

    焦芳看出刘瑾那勉强的脸色，当即放下身段摆出了恭敬客气的求教模样：“刘公公，我是想求教求教，皇上这一次下诏要清理天下刑狱，这究竟是个什么目的？”

    刘瑾比焦芳小十几岁，见焦芳如今升了尚书对自己还恭敬，他的心气就稍微平了些，而且问得这个又正好是自个知道的，他便嘿然笑道：“这事你去问别人，还真未必有结果，俺就实话对你说了。这第一，当然是之前闵珪任的时候，拖着郑旺那原本该斩立决的案子整整快一年，皇上心头恼火，想要赶紧把人杀了，眼不见心不烦。第二嘛，就是当年那桩科举弊案，皇上觉得冤了那两个士子，打算复了他们的功名。就这么简单，你好好办就是。”

    果真如此还就这么简单，好好办

    焦芳几乎气得七窍生烟，可当着刘瑾的面却不得不勉强按捺着，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刘公公说的是……说起来此次升任刑部尚书，我这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要知道廷推送上去的名单有三个人，屠勋刑部资历老，王华有谢阁老撑腰，儿子王守仁从前又和皇上有些缘分，后怎定了我？”

    不问这话还好，一问这话，刘瑾顿时恼火了起来。他盯着焦芳看了老半天，这才重重哼了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事儿是皇上御笔一勾定下的，除了俺，还有谁能那么大能耐能劝着皇上决定一个刑部正堂？就连那徐勋都不敢”

    这一句话透露了太多的讯息，焦芳只觉得心里翻滚得厉害，好容易才陪笑道：“那是那是，公公御前的宠信无人能比……只不过，那徐勋胆大包天，他还会有不敢的事？”

    “他进京才一年，认识几个人，到哪举荐一个刑部正堂？”刘瑾想到徐勋那时候的知情识趣，脸上一时满是笑容，“所以，皇上一问他，他就推辞说自己推举不出这种人才，俺才立刻举荐了你。你之前替徐勋说过几次话，皇上对你印象深刻，再加上廷推本来就有你的名字，当然立时三刻就勾了。这次清理天下刑狱正好是个机会，办好了还愁没有圣眷？”

    纵使焦芳和李荣也打过多年交道，可李荣从来没有像刘瑾一样用这种居高临下吩咐的态对他说话，一时焦芳心里异常不是滋味。亏得他反反复复用身曹营心汉来安慰自己，沉住气后便字斟句酌地说道：“刘公公好意我知道，只不过，从前我是吏部左侍郎，距离尚书之位不过一步之遥，而马升垂垂老矣，此番又正好成了众矢之的，只要他去位，我就能顺理成章拿捏住吏部，到时候天下官员升迁手，岂不是比刑部好？”

    刘瑾闻言一愣，这才隐约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然而，他素来是刚愎的人，对于焦芳本就有几分看不上，这会儿顿时趁势霍然站起身来：“怎么，俺给你心竭力谋划前程，你还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俺不想把吏部尚书拿到手啊，马老头是众矢之的，可这次的上书偏讨了皇上喜欢，这一时半会下不来，人又是老而不死的，你一大把年纪了，等多少年才能等到那位子？”

    说到这里，他越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当即气咻咻地端起茶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俺没工夫和你多说了，这还要紧赶着回宫去，你自个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焦芳还想再说，可看到刘瑾满脸不耐烦，不得不忍着心头火气告辞离去。等到出了门一上自己的轿子，他方才忍不住重重一拳砸扶手上，结果这会儿四个轿夫正打算抬起轿子起行，吃这一捶，左前方的那一个一时脚下一个趔趄，这轿子立时砰然落地，焦芳一个措手不及，轿子里撞了个东倒西歪，后甚至一个前冲跌出了轿子。虽然旁边服侍的小厮见机得快相扶一把，可他的膝盖还是重重碰到了地面，一时疼得脸都青了。

    “老爷……”

    “小的该死”

    管那肇事的轿夫慌忙磕头求饶，可这膝盖的疼痛不过是肉里骨子里，焦芳心里的刺痛却是根本忍不得。紧咬牙关克制着没有刘瑾的私宅门口火，他勉强支撑着坐回了轿子之，随即方才艰难地迸出了一个字：“走”

    四个轿夫面面相觑了一会，后还是不约而同战战兢兢扛起了轿子起行，而那小厮则是冲后头两个家丁打了个手势就匆匆跟上。等到这几个人消失了的夜色之，刘宅门口方才有人拔腿往里走去通知了刘瑾。

    “一把年纪还毛毛躁躁的，要不是俺手里没人，怎么会用你”刘瑾嘀咕了一句，终究还是放下了这一茬，突然又冲着那小厮开口问道，“俺大哥他们接来了没有？”

    “回禀公公，大老爷他们尚未到京城，只有两位侄少爷今天已经到了。”

    刘瑾闻言一愣，随即立刻站起身来：“来了也不早告诉俺一声，快把人叫来俺瞧瞧”

    等到那小厮三步并两步冲出门去，不一会儿就带了两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进来给他磕头，他便仔仔细细端详了两人好一会儿，这才突然咧嘴笑了：“好，好，俺总算也找着几个自家人帮衬。你们两个，都叫什么？”

    “叔父，侄儿刘二汉。”

    “叔父，侄儿刘奎。”

    见两个人头磕得异常利，刘瑾一时眉开眼笑，又大量片刻方才一拍扶手道：“好，都起来，今天秋节，陪着俺好好看一看月亮，俺总算是有自家人陪着过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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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英雄配美人？

﻿    第三十四章英雄配美人？

    管徐勋早早加官进爵，但班师献俘却还是得等到主帅保国公朱晖班师回京。《网》7*不同于上次和苗逵搭档一口气保举了两万余人的军功，这一次朱晖货真价实是灰溜溜的，人不过是从宣府到万全右卫城打了个转，连鞑子都没看到影子，这军功就全都被徐勋带着几个人抢了个精光，而且可以说是半点都分润不到他头上。不但如此，他家里的儿子还捅出了一桩直达天听的官司。于是，强打精神把献俘之类的事情全都做完了，他立时闭门家生闷气。

    小皇帝都已经下令清理天下刑狱了，他这当口要是上蹿下跳活络，不显得理亏？还不如好好家里呆着看看风向再说。所以，哪怕是几位阁老和部院大员多有暗示，他却一概不理会，家里人都放了出去留意各家动静，尤其是徐勋那儿。

    这一天上午，水榭休养的朱晖就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他几乎蹭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再三确定道：“你真的看准了，那是皇上？”

    “小的肯定没看错，小的兴安伯府门前蹲了好几天了，曾经见过宫里的张公公，这回是他跟了一个年轻公子来的，后头还有几位显然是宫贵人模样的陪着，再加上那做派，必定是皇上无疑。因怕人现，小的只敢远远站着，只听那位张公公对的皇上说，今天钱宁纳妾，正好去凑个热闹喝杯喜酒，只可惜他那房子狭窄了些，小的这才回来给老爷报信。”

    “你下去！”

    朱晖摆摆手吩咐那小厮退下，面色一时有些阴晴不定。他确实是把徐勋恨得牙痒痒的，可真要说报复，他一个空头勋贵，那些官看的是他曾经京营和十二团营多年的人脉，看的是他手掌过军权，指不定还要挑着他去和徐勋这小辈去斗，他怎能让他们遂了心愿？而且，今天皇帝能够因为徐勋，而对那个才刚升官的钱宁刮目相看，甚至还去亲自参加他的纳妾之礼，这说明什么？

    公卿贵戚一旦没了圣眷，那比那些得罪了皇帝的官还要可怕。《网》7*那些官好歹顶了一个清正刚直的名声，士林之被竖为典范，可他要是没圣眷就完了，这子孙全都要靠边站！

    想到这里，他立时一咬牙喝道：“来人，衣！”

    倘若徐勋知道朱晖竟然把朱厚照要去看钱宁纳妾的事情归到自己头上，他一定会大呼冤枉。这一桩姻缘是沙城结下的，郎有情妾有意，他自然就允了钱宁，本打算钱宁升官之后操办此事的时候，他去喝一杯喜酒送一份贺礼，算是给此番建下大功的钱宁一个大面子，这就够了，可谁料到张永竟直接把朱厚照给三言两语说动了过来。此时此刻，见朱厚照一马当先兴高采烈，他忍不住斜睨了张永一眼。

    “老张，你这刚升了御马监太监，也不稍微低调些！”

    “有什么好低调的，你好容易设计把闵珪拉了下马，越是这时候就越得给你做面子。”张永嘿然一笑，见前后左右都知机得隔开几步距离，他便策马往徐勋靠近了几步，又低声说道，“你知道老刘今天为何没跟来？他派人去接家里的亲戚，现如今有两个侄儿来了。皇上说要见见他那两个侄儿，他紧赶着去找人教导他们礼仪，今天这才没顾得上出来。他是有亲戚，可你家里那些亲戚你信得过？钱宁是你这一回一手提拔上来的典型，给足面子做足派头，还愁他将来不对你忠心耿耿？”

    徐勋被张永这连珠炮似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想想自己是虱子多了不怕痒，确实也不乎那些御史弹劾带着皇帝出来胡混，于是不得不点了点头。《网》7*然而，这还确实真的是他头一次去钱宁家里，走了两回冤枉路之后，他终于带着朱厚照一行人拐进了那条不怎么宽敞的胡同。就这时候，前方突然有人影逃也似地从里头跑了出来，一面回头看，一面还叫嚷着什么。跟着朱厚照的那几个护卫经历了上一回的事，此刻无不是如临大敌，可徐勋一眼就认出了那样貌滑稽的人，顿时笑着策马前行了几步。

    “钱宁，你这是什么样子？”

    “啊，大人！”

    披散着一身大红衣袍的正是钱宁，不但如此，他头上还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郎冠，面上不知道被哪个不着调的人涂得红一块粉一块。听到徐勋呵斥，原本就有些狼狈的他连忙肃立行礼，可顶着这样儿实是严肃不起来，只能哭丧着脸说道：“回禀大人的话，都是马桥和其他那些小兔崽子捣的鬼，硬是说这大好日子不能只摆几桌酒算完，结果把卑职打扮成了这样子……”

    “这样子怎么了，我看这样子很好啊！”

    钱宁突然听到后头传来了这么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一愣之下就抬起了头，待到认出那人来，他的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颗鸡蛋去。老半晌，他才慌慌张张撩起了袍子，待要下跪的时候，却吃徐勋一个眼神止住了。饶是如此，他仍然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公子，您怎么来了？”

    “你这回是英雄配美人，我当然要来看个热闹！”朱厚照用马鞭手里敲了两下，笑吟吟地说道，“好了好了，别堵这儿，回去报个信，让他们全都管好一张嘴，不许见着我就乱成一团。还有，不许告诉你家婆娘小子，还有那个你要娶的美人！”

    眼见钱宁连声答应后就转身要跑，徐勋立刻叫住了他，又跳下了马来，笑着说道：“别忙，我和你一块过去！那些个小子向来就爱闹爱玩，你这样过去他们兴许还以为你是玩笑，镇不住他们！”

    “是是是，大人和我一块去就好了！”

    钱宁一面答应一面小心翼翼陪着徐勋往自家门口走。这时候，徐勋方才沉声问起到底是怎么回事，钱宁自然不敢隐瞒，那脸色竟是比哭还难看：“大人，卑职家里婆娘也不知道是听了谁撺掇，突然那撒起了泼，还拿着扫帚赶了卑职出来，浑不顾里头都是咱们府军前卫上上下下的军官。卑职这是怕您来，打算去请岳父来治治她，谁知道不但您来了，而且……”

    “而且皇上也来了？”徐勋没好气地冲着钱宁哼了一声，“这要不是我自告奋勇跟着你进来一趟，待会皇上进去，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就凭你这家宅还没管好的德行，那会儿沙城也好意思和我提要纳妾？你就不怕纳了这何彩莲，你家里鸡犬不宁！”

    “卑职怎么知道家里婆娘这般彪悍，英雄美人，原本就是佳话……”

    见钱宁这心虚的样子，徐勋又好气又好笑，眼看钱家门到了，他便推了钱宁一把示意他上前。果然，钱宁那顶着个郎冠的头门口只一露，里头就丢出了一样什么东西来，随即咣当一声砸对面墙壁上摔了个粉碎。徐勋正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走前头，就只见钱宁呆呆地往背后那砸碎的瓷器瞧了一眼，旋即突然气急败坏地冲进了院子。

    “你这是干什么，家里总共就这么一件宣德窑的好东西，你要砸怎么不把自个给砸了！”

    “宣德窑怎么了，反正平白是别人享受，我这黄脸婆算什么！”

    听到里头那毫不留情的喝骂，紧跟着就闹得不像样子了，徐勋终于忍不住肚子里叹了一口气，旋即跨过门槛进了门。眼见那边厢院子里钱宁和一个妇人正扭一块，而旁边则是好些个嘻嘻哈哈唯恐天下不乱的军官，他不由得重重咳嗽了一声。下一刻，随着好几个脑袋别过头来望了一眼，仿佛是传染似的，一时间四下里寂静无声，就连钱宁的婆娘也闭嘴了。

    “大好的日子，这是闹得哪一出？”

    徐勋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见刚刚还起哄看热闹的年轻军官们呼啦啦全都散到了一边，一个个站得犹如平日站军姿似的挺拔笔直，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径直来到了钱宁妻子的面前。见她不到三十的光景，眉眼虽然还能看出几分少女时的风情来，可脸上已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岁月风霜，腰肢也已经明显露出了福的前兆，再加上这会儿披头散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市井泼妇。而她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子正探出脑袋来好奇地看他，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

    “钱宁，这便是你家夫人和儿子了？”

    事到如今，钱宁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当着徐勋的面却不得不尴尬地点头，又冲着那女人道：“还不快行礼，这就是平北伯！”

    “啊！”

    钱宁的娘子潘氏立时恍然回神，慌忙道了个深深的万福，可这膝盖才弯下去，她便被徐勋一把搀扶了起来。她底层厮混了好些年，对于男女授受不亲这些规矩看得自然不甚重，可想想刚刚自己那样子给这位地位尊贵而又俊秀的少年贵看去了，总觉得臊得慌。可接下来徐勋出口的一句话，却让她一下子愣了那儿。

    “都要封三品诰命淑人了，怎么这大好日子里和钱宁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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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妻妾和人情

﻿    第三十五章妻妾和人情

    三品诰命……淑人？

    潘氏一时呆若木鸡。《网》7*她嫁给钱宁的时候，虽说钱宁便已经是南京守备太监钱能的养子，可那老不死的太监下头又不止这么一个养子，所以她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钱宁是恩荫了锦衣卫户，可区区一个户又有多少钱粮，养活妻儿就已经紧紧巴巴，她从做针线到给人洗衣裳，哪里有什么官太太的体面的？按说户的妻子也该是有品级的外命妇，可朝廷的世袭户不知凡几，而且往往大多数都终身难以上升一步，这封妻荫子自然无从谈起，诰命也是不升不给，说出去都没人敬。

    老半晌，潘氏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伯爷，您说的……您说的是真的？”

    “钱宁既然进封了正三品府军前卫指挥使，接下来当然要封你三品淑人的诰命，这妻凭夫贵原本就是朝廷的规矩，我怎会诓骗于你？”说到这里，徐勋便不悦地看了钱宁一眼，“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对嫂夫人说清楚！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待会人进门，还要给你和嫂夫人敬茶，外头还有其他客人！”

    一席话说得钱宁慌忙溜到里头去重洗脸打扮了。这时候，徐勋才招手示意马桥过来，见这家伙讪讪地挪着步子上前，他哪里不知道马桥是生怕自己骂他袖手旁观，却只是狠狠瞪了其一眼，这才淡淡地说道：“既然是来贺喜的，这喜酒就不能白喝，内内外外收拾布置一下，钱家的人不够就去外头请人来帮忙，有你们这样慢待他这个上司的？”

    见马桥点头如小鸡啄米，转身就要走，徐勋又把人叫住，低声提醒道：“去给他们全都提个醒，小侯爷人已经外头了。”

    府军前卫，那小侯爷三个字简直是如同圣旨一般管用。马桥那脸色刷的白了，看热闹的心思统统飞到霄云外不说，转身跑回去的时候，步子都有些踉跄。《网》随着他把话带到，那些个军官立时各自分派了任务，不过是须臾的功夫就把一片狼藉的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而趁着朱厚照还没进来，徐勋便招手叫了钱宁的儿子过来，得知他小名叫做阿毛，大名叫做钱金，他一时不禁莞尔。

    “伯爷，都是穷怕了，所以才给他起这么个俗名。”潘氏已经完全给徐勋的做派镇住了，连忙讪讪地解释了一句，随即方才欲言又止地说，“您刚刚说的诰命淑人……”

    “我说的是真的，不过，你要是闹腾大了，你家汉子气急败坏做出了什么冲动的事情，比如说休妻……”见潘氏一下子面如土色，徐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亲切地说道，“当然，他要是敢这么做，我第一个饶不过他！嫂夫人跟着他吃了这许多苦头，现如今当然应该妻凭夫贵享享清福，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好前程。至于今天就要进门的人，不妨放宽心一些。你有诰命身，还怕没底气？”

    潘氏终于醒悟了过来，眼睛一红就要向徐勋下跪，吃徐勋又扶了起来，她连忙按着一旁的儿子钱金给徐勋磕头。见徐勋含笑扶起了小家伙，又摸了个小金锞子当见面礼，她越觉得自家汉子的这个少年上司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因而当徐勋让她进去好好装扮装扮，别让人给比下去了，她想都不想就连声答应，一把牵了钱金匆匆回屋。

    这边刚刚安顿好，朱厚照就已经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一见四下里的寒酸模样，他忍不住愣了一愣，随即方才看着徐勋说道：“才封的三品指挥使，就住这儿？”

    “您也知道是才封的，就算赏了银子，一时半会哪里那么快准备好宅院？”

    朱厚照东张西望，脸上越懊恼了：“早知道我就赐给他一座宅院了！”

    “皇上您说得容易，您本来还打算赐给徐大人一座府邸来着，可是户部尚书韩一个劲哭穷，后还不是徐大人主动不要，这才算消停了？徐大人都没得着，何况钱宁！”张永抓紧机会上了眼药，见朱厚照果然悻悻然，他方才得意地给徐勋使了个眼色，这才假意叹息道，“哎，不过这地方确实太狭窄了一些，到时候连个摆酒席坐的地方都没有。《网》”

    朱厚照一边听一边眉头大皱，而徐勋越听越觉得张永话有话，少不得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问道：“你究竟捣什么鬼？”

    “嘿，这说出来就不灵光了，你就等着瞧好戏！”

    见张永这么一副卖关子的模样，徐勋想想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于是乐得袖手旁观。不多时，装束一的钱宁终于出了屋子，这下子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之类全都不见，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他原本就虎背熊腰，脱下那身不伦不类的大红衣袍，换上了那身军袍，当然犹显英气。而潘氏也很快牵了钱金一块出来，她特意用冷水敷了眼睛抹了些脂粉，又穿上了平日好的一件销金衣裳，松松绾了个髻，看上去倒平添了几分妩媚，就连钱宁也没想到刚刚的恶婆娘摇身一变竟成了这样子，一时竟有些呆了。

    就钱宁回过神来赶着去给朱厚照行礼，又讷讷解说已经附近的福韵楼定了四桌席面，届时请大伙吃酒的时候，外头终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跟着就有一个少年军官一溜烟地跑了进来，口还大声嚷嚷道：“来了，来了，人来了！”

    那少年军官是府军前卫的一个户，刚刚被人哄笑着挑了大街上守候人的轿子，不知怎的竟是没注意到徐勋这一行人，这会儿嚷嚷着一进门先是看到了徐勋，随即又认出了朱厚照，他一下子就傻了那里。就他蠕动着嘴唇险些就要叫出一声皇上的时候，旁边的马桥终于适时阻止了他。

    “人来了，赶紧让开一条道，否则怎么让钱大人挑盖头！”

    要是没有朱厚照这个小皇帝场，钱宁一定会分外兴奋这抱得美人归的一刻，可这会儿看到那戴着盖头身穿粉红色褙子的女子进了门来，他却感到了一丝紧张。尤其是朱厚照那左一声右一声的催促下伸手去揭盖头的一刹那，他的手甚至有几分颤抖。偏偏就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

    “这大好的日子，我来得不晚！”

    徐勋愕然回头一瞧，见是保国公朱晖，他顿时愣住了。瞥见张永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他忍不住一胳膊肘撞了过去：“这就是你说的等着瞧好戏？”

    “那是，我早知道保国公你家门口放了人盯着，今天你家门口特意提高了嗓门说钱宁这房子寒酸，他怎会不来？别人出钱给钱宁换房子，人情却是你的，还有比这美的事？”

    “老张，我还以为我自个会算计，没想到你比我精打细算！”

    “过奖过奖，咱们是穷人，不学着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行！”

    这两人这嘀嘀咕咕，朱晖却已经进来了。见到朱厚照的时候，他还微微露出了几分愕然，随即很得体地用了一个朱公子的称呼搪塞了下去，让朱厚照那原本有些不好看的脸色和缓了几分。紧跟着，朱晖就笑着让随从递上了一个锦匣。

    “钱宁，此次你能随平北伯建下大功，又抱得美人归，可说是英雄美人的一段佳话。我这个一无所得的主帅也没什么好东西恭贺你这喜事，这是阜财坊手帕胡同一座三进院子，便送了你。你好歹也已经是三品指挥使，以后家里人口多了，再窝这地方像什么话？地方我都已经布置好了，你这边行过礼后，便过去看看房！”

    保国公朱晖居然主动承认自己此次一无所得，又送上了这样一份少有的贺礼，周遭众人一时全都呆住了，作为当事人的钱宁看着那送到面前的锦匣，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只能拿眼睛去偷觑徐勋和朱厚照。见徐勋只是笑吟吟的，朱厚照一会皱眉头一会沉思，他不禁干咳了一声：“保国公如此厚意，卑职怎么好意思……”

    “保国公既是如此好意，你就收下！”

    徐勋笑着开了口，又冲钱宁使了个眼色。这时候，本就心痒痒的钱宁再一看朱厚照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他终于如释重负，慌忙接了东西手连声道谢。而朱厚照看钱宁接了东西，竟是似笑非笑地说道：“保国公倒是有心。”

    小皇帝这话听不出多少喜怒，可脸上终究没什么恼色，朱晖心头一松，忙笑道：“麾下出了这样的勇将，也是我这个不成器统兵大帅的福分，自然应当来贺一贺。当然，出了平北伯这样的少年英杰，那就不但是我的福分，而且是大明朝的福分了。”

    这**裸的奉承听得徐勋的耳朵都有些痒，可却仿佛挺对朱厚照的胃口。他歪着头看了朱晖好半晌，终于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点点头就大手一挥道：“好了好了，宾客既然都到齐了，那就赶紧揭盖头，看看是怎样的美人迷了咱们的英雄！”

    有了小皇帝这句话，钱宁终于再不犹豫，众目睽睽之下就拿着秤杆挑开了那方销金盖头。当看清下头那艳若桃李的容颜，饶是他此前见过何彩莲的颜色，这会儿也是激动万分，不用说周遭那一连串惊叹赞叹声，让他情不自禁地飘飘然了起来。

    “不错不错，算你有些福气！”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往后退了两步，把地方让给了那些争先恐后想一睹为快的年轻军官。见徐勋也跟着退了出来，他才对着其低声说道，“漂亮倒是漂亮，只不过艳俗了些，比起前时唐寅画里头的那个美人，还是少了些什么……哦，也不及沈姐姐漂亮！”

    听了皇帝后加上那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徐勋不禁莞尔。小丫头年纪还小，尚未完全长开，要说美艳，自然是及不上何彩莲，他自己瞅着好就行；至于唐寅的那一副美人图，这又不是后世的照片那般清晰逼真，朱厚照愣是能觉得一幅画比活生生的何彩莲漂亮，那究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那会儿答应得太快，那幅画究竟是什么样子已经忘差不多了，依稀只记得是一个女子打伞护着一小童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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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一笑泯恩仇？

﻿    第三十章一笑泯恩仇？

    纳妾不同于娶妻，而钱宁还没有到那等家里内外立起规矩的地步，因而，虽是一大堆人围着他纳的美娇娘上上下下瞧看，有人啧啧赞叹，也有人窃窃私语，稳坐钓鱼台的他却非但不恼，而且还笑眯眯的，心里生出了一种非同一般的快意来。《网》7*

    又升了官，又得了美人，豁出命去拼这一回，实是值了！

    一旁坐着的潘氏也是满面笑容，哪里还有刚刚气急败坏的母老虎状。三品淑人的朝廷诰命，总比男人易变的心稳妥些，况且徐勋还说绝不会让钱宁宠妾灭妻，又仿佛对她的儿子颇有善意，再加上平白无故得了一座宅子，她那初的一丁点醋意也都飞到爪哇国去了。这会儿喝了年轻漂亮的何彩莲跪下敬的茶，她只觉得通体毛孔都是舒坦的，竟还说出了几句异常软和贤淑的话来，给钱宁做足了面子。

    这些该走的礼仪结束之后，福韵楼的席面也送到了。然而，由于保国公朱晖死活说这边地方小摆不开，于是钱宁觑了觑朱厚照和徐勋的脸色，便半推半就吩咐转到宅子摆酒宴客。所幸两个地方相隔只两条胡同，一应人等跟着保国公府的人一到地头，马桥看到那三间三架的黑油锡环大门，一色白墙黑瓦，门内隐约可见第一进的正房，他就头一个惊叹了出来。

    “老钱……咳咳，钱大人，光是这一栋宅子，怕是没有一两千的银子怎么都拿不下来！”

    对于马桥临时改口的称呼，钱宁心里熨帖，面上却还诚惶诚恐地看着朱晖说：“保国公实是太客气了，这么一份大礼，实是让我受之有愧……”

    “别受之有愧了，这房契保国公都已经过户到了你的名下，难不成你还让人收回去？”刚刚朱厚照不管不顾地从锦匣里头把房契拿了出来过目，这会儿就没好气地打断了钱宁的话，“这一大帮子人站门口像什么样子，快带咱们进去看看保国公送你的这居如何！”

    钱宁这才赶紧侧着身子前头领路，才绕过一堵大影壁，立时就有青衣小帽的两个小厮迎上前来行礼，他心知肚明这是朱晖一块打包附赠的，不禁斜睨了这位保国公一眼。《网》虽知道人家这份人情绝不是冲着他来的，可他心里依旧是高兴得了不得。

    然而，就这时候，徐勋瞅着屋脊上的瓦兽，突然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保国公这宅子，从前也应该有些来历？”

    朱晖这一路走，一路都仔细留意朱厚照的脸色，但凡现小皇帝皱眉，他的心就砰砰砰跳得厉害，这会儿徐勋一问，他初还没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小厮低低提醒了一声，他这才慌忙笑道：“谈不上来历，从前这儿住的是一个旗手卫的指挥使，后来人故去后没有儿子，家里人争产争袭，反而把家当都败光了，这房子才落到了我的手里，如今也是借花献佛。”

    徐勋看着那屋脊瓦兽就知道是官员宅邸，此刻朱晖这么解释，他也就不为己甚，只施施然地随着众人继续往里走。等进了第二进院子，便有四个仆妇迎了上来，俱是三四十岁满脸恭顺，迎着钱宁和潘氏便叫老爷太太。钱宁还矜持些，潘氏的嘴角却已经翘得放不下来了，而出身乡下的何彩莲是紧紧拧着衣角，可那脂粉洗的脸上却已经满是喜悦的红晕。

    而朱厚照见惯了亭台楼阁宫殿馆院，对于区区一座齐整的宅子自然还看不上，可心里对于朱晖的恼意便减少了许多。等迈进第三进的院子，看到几个绮年玉貌的年轻丫头迎上前时，他就忍不住对徐勋轻哼道：“总算朱晖还识相。《网》”

    虽说虱子多了不怕痒，仇恨多了不压身，而且朱晖此举也尚未明了是冲着化解皇帝心结来的，还是向自己示好来的，可徐勋并不打算这当口落井下石，反而轻笑道：“这一份大礼送来，钱宁此次官职美人得全了，今天又连宅子都有了，可不是三喜临门？”

    他有意提高了后三喜临门这四个字的声音，见朱晖果然回望了过来，神情颇为紧张，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和钱宁有今天，是皇上知人善任；而保国公父子两代有今天，则是宪庙和先帝爷知人善任。说起来，咱们都赶上好时候了。”

    朱晖还没完全品出这话的滋味来，朱厚照却已经略有所悟。自个的爷爷宪宗成化皇帝也就算了，他连一眼都没见过，可弘治皇帝才刚故去没几个月，自己要是真的落了昔日父皇曾经重用过的保国公朱晖，总是对父皇的不恭敬。于是，他一招手示意朱晖过来，随即就懒懒地说：“保国公，看你父子两代忠贞为国的份上，这次出兵的事就算了。只不过……”

    跟着父亲征战多年，承袭保国公爵位也已经多年，朱晖不说老奸巨猾，可也已经是老油子了，这会儿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来，分明是宽宥的意思。因而他一面恭听，一面用复杂的目光扫了徐勋一眼，可听到后那只不过三个字，他的心一下子又吊了起来。

    “只不过你那个儿子做的好事，却不能就这么算了！”朱厚照一想起自己头一次正儿八经去逛青楼打算开荤，结果就被人当成纨绔子弟，要不是徐勋踹门进来得及时，险些被那姑娘的东西砸了个满头包，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冷哼道，“为了一丁点事情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还把人家良家女子逼到了那种地方，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事儿朱晖一回来就开始多方设法，即便锦衣卫犹如铁桶一般泼水不入，也愣是给他钻出了一条缝来。所以，见朱厚照了火，他连忙低声陪笑道：“都是我常年管着军不家，家里头那几个孽畜少人管教。我回来之后就已经打了那个小畜生四十大板，让他择日去给那位姑娘的家人重迁葬福地，然后叫他披麻戴孝去祭拜一番，多多赔些银子。论理就是杀了他也不为过，可皇上才刚登基，重处勋贵子弟未免让其他公卿面上不好看，不若落他到军前效力，死了算是他活该，若是侥幸不死而有所立功，就当他是将功折罪。当初自作主张做下了这等勾当的那两个下人，自然是罪该万死。”

    即便是徐勋和朱晖素来不对付，此时听了这番有理有据声情并茂的话，也不得不承认朱晖毕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人，找准了切入点。果然，朱厚照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下来，抬头瞅了朱晖一眼，竟还微微点了点头。

    “你有这个心思，总算还像话。”

    可就朱晖以为这一茬总算能揭过去的时候，朱厚照却突然又看着徐勋问道：“徐勋，张永，你们说保国公这主意如何？”

    对于小皇帝会问到自己头上，徐勋半点也不意外，这会儿见朱晖故作镇定的样子，他有意瞥了张永一眼，见张永一副唯自己马是瞻的模样，他方才淡淡地说：“逝者已矣，若是杀了保国公那位公子，死者也活不回来，可要是把人放边疆磨练磨练，浪子回头金不换，兴许能造出一个有用的人才来。此前这案子只是锦衣卫密审，如今也不便张扬出去，但是，如何是让人真的军前效力，而不是只顶着个名义，这却是要紧的。”

    张永也跟着笑道：“这话说的是，但使真的是军前效力将功折罪，谁也没话说。”

    要不是为了维护自家名声，不过是一个庶子，保国公朱晖甚至愿意杀了那个孽障来换回圣心，此刻徐勋只是点出不要挂羊头卖狗肉，他自然没什么可犹豫的，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好办，直接把人踢到延绥镇的长乐堡去，那地方几乎年年鞑子进犯，让他去那边杀虏赎罪！皇上可吩咐延绥镇守太监和三边总制杨大人多多留心，看这小子可曾偷懒耍奸！”

    朱厚照别的不通，这舆图近来可是没少看，当即觉得朱晖是真的有悔过责子之心，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回头我就吩咐锦衣卫去办。”

    这一茬事情解决，不说皆大欢喜，两边都松了一口大气。此时，前边的马桥方才过来问酒席摆何处，又满脸堆笑请众人入席，朱厚照立时头一个兴致盎然地快步过去了。而徐勋正要跟上，一旁的朱晖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平北伯，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徐勋故作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才打了个哈哈说，“之前的事情早就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保国公少年时就从当年老公爷南征北战，我是拍马都及不上的，从今往后还得请保国公多多指教才是。”

    得了徐勋的这句话，保国公朱晖这才真正放下了心，少不得谦逊了两句，这才慌忙快步去追朱厚照。这时候，张永才上前一步和徐勋并肩而立：“徐老弟，我不过是诳了朱晖一座宅子，你却绝，居然能心胸宽大得一笑泯恩仇啊！”

    “他都能主动低头，我有什么好摆架子的？”徐勋哂然一笑，这才和张永一块慢吞吞地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说道，“虽说他这回栽了个大跟斗，可军的人脉却不是假的。这当口斗起来，高兴的是那些老大人，我可不会上这个当！再说了，我心里筹划着一桩事情，还得借助他的力量。”

    杀人抵命当然痛快，可他又不是正直公允的包青天，管到这地步也就差不多了。

    张永立时好奇了起来，忙追问道：“什么事情？”

    徐勋干笑两声，突然顾左右而言他道：“对了，老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这一次抓了小王子的那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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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外战不外行！

﻿    第三十七章外战不外行！

    乌鲁斯博罗特懂事的时候，父亲巴图蒙克已经是坐稳了王位的大汗，母亲又是赫赫有名的满都海大哈屯，四周虽还有部落领虎视眈眈心怀叵测，但局势比起父亲刚即位的时候已经和缓多了，所以说用含着金汤匙出生来形容他也不为过。《网》相对于长兄图鲁博罗特，作为双胞胎弟弟的他相貌俊朗，武艺出众，所以深得巴图蒙克喜爱，此次是以济农的身份带兵出征，可谁能想到，踌躇满志的这一仗竟是打得他自己身陷囹圄。

    自从自杀不成被俘至今，他都已经忘记已经过去了多少天。初被堵着嘴一路押回大同，他还能心里暗自计算时日。可随着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关进了一间小黑屋，他就再也算不清楚天数变化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整整吃了八十顿饭——可这八十顿饭有的相隔时间极长，有的却间隔时间极短，再加上每日睡眠都是昏昏沉沉被人叫醒，他的生物钟被搅得一团乱。当一天早上，被人从黑屋子里拖出来押上一辆马车时，即便是从前熟悉他的人，面对面走过也未必能认出憔悴不堪满脸大胡子的他是那位察哈尔汗庭炙手可热的二王子。

    倘若一开始就被转押进京，他不是思量着逃跑，就是想着自杀，亦或者是闹腾出什么大动静来。可是被关了这么久，打小顺风顺水的他那一腔锐气已经几乎被磨光了，一路上半死不活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等到了后被人从马车上拖下来，径直塞进了一间黑屋子的时候，他方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竭全力疯狂地扑上去，可那一扇门却他面前狠狠地关了个严严实实，竟是又回复到从前那种小黑屋的状态。

    “混蛋，开门，放我出去，我要见大明朝的皇帝！”

    乌鲁斯博罗特却不像妹妹图鲁勒图那样会说汉语，这一连串蒙语从口迸出来，外头守着的西厂番子全都是地地道道的京城人，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听懂。《网》听着里头那嚷嚷，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一个就嘿然笑道：“钟头儿真是名不虚传，居然还能从大同抓到这么一个鞑子奸细。”

    “谁说不是？否则谷公公那么挑剔的人，怎会用了钟头儿当掌刑千户？上头关照了，里头那个鞑子只管给他一日三顿，其他的都不用理会，杀杀他的性子。”

    “谷公公和钟头儿都太大了，要我说真要杀他的性子，那就每天给他吃一顿，饿得他半死不活，每天给他一顿鞭子两顿板子当三餐，看他还有什么气力那叫唤！”

    倘若乌鲁斯博罗特听得懂汉语，必定要被这两人若无其事地讨论的这等残酷勾当气个半死，只可惜他一个字听不懂，只知道外头人完全无视了他，等嗓子叫得嘶哑冒烟了，他方才无力地跌坐了下来，心里头又悔又恨。

    刚从大同赶回来的谷大用径直先进了宫，慧通则院子里痛痛快快提了几桶井水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就出了门，按照和谷大用商量好的径直来到了兴安伯府。他也算是常来常往的人，再加上如今金兼管门上，自然直接就把他领了进去。

    从前是徐勋外头忙得脚不沾地，徐良家里闲得慌霉，可现如今却掉转了过来。徐良每日要去京营督操，而徐勋却得了假，除了往城外偷香窃玉之外，大多数时候都歇家里补足之前那一个多月的鞍马劳顿。这会儿书房檐下接着慧通的时候，他还正打呵欠。

    “小伯爷精神这么不济，近难道是晚上夜夜笙歌？”

    进了书房一落座，慧通就笑嘻嘻地打趣了这么一句。《网》而徐勋一屁股往书案后头那张黄花梨浮雕开光的交椅上一坐，双手往云纹如意头的扶手上一搭，当即没好气地说：“天天补觉都来不及，哪来那么多空闲夜夜笙歌？倒是你，这次到大同可顺利？”

    谈及公事，慧通就收起了嬉皮笑脸，把谷大用让他转达的话一一道来：“大同乃是重镇，要不是庄总兵因大胜而得了朝廷嘉奖，仍旧镇守大同，官职却往上升了一级，我这次和谷公公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把西厂宣府的分司给建了下去。不过，统共就十几个人，说是侦缉，其实不过是代表西厂把手第一次伸出了京城。”

    “你说得不错，谷大用看着粗疏，其实却是个明白人，这次跑去大同，多的是躲是非而不是扩张势力，所以做到这样也就够了。”徐勋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突然开口问道，“我让你们帮我押回来的那个人怎么样？”

    “小黑屋关了他一个月，拉出来就半死不活的，这一程回来老实得很，就是到了西厂还闹腾了两句，不过料想是强弩之末。”说到这里，慧通就前倾了身子，很感兴趣地问道，“我说小伯爷，这小子可是正儿八经的蒙古王子，你抓了说是让蒙古自个去内斗，不报上朝廷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连皇上也瞒着？而且还这么当蒙古奸细关着，你这是打算干什么？莫非打算从他嘴里撬出鞑子汗庭的虚实来？”

    “人没押回来，我对皇上说了，万一皇上兴致上来了，非得让你们提前押回来，这不是麻烦？如今尘埃落定，这么个人进京神不知鬼不觉，就算鞑子有奸细也打探不到，这是稳妥的。至于撬开他的嘴，没那个必要，关上他一年半载他什么都会说出来，可草原上的局势瞬息万变，那时候就过时了。我留着他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将来做某些事情的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慧通对于徐勋这某些事情的说法很感兴趣，当即追问道：“小伯爷所说的某些事情是……”

    “永谢布和鄂尔多斯的联军虽然实力不凡，可要是达延汗一怒之下集合大军，那么他们的实力还是不那么够看的。如果我没猜错，汗庭用的一定是这位二王子报仇的旗号，要是咱们设法把这位二王子送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我听说，如今这位坐汗位上的达延汗，满脑子想的都是恢复当年成吉思汗的荣光，将草原上的所有部落都归于黄金家族的统治下，所以，除了那些忠心耿耿跟他左右的大将，其他的部族领主多半是有异心的，尤其是那些和黄金家族一直有联姻，自身实力又相当强大的领主。这其，前头那位大汗的女婿火筛，想必是不愿意把领地拱手让给别人的。”

    这些都是徐勋此前草原上的那些时日，像老柴火和神英打听到的情况，此时见慧通若有所思眼神闪烁，显然也正飞快地算计着，他就又说道：“我听说达延汗有十一个儿子，放咱们原，三四个皇子也要夺嫡争位，这草原上想必也绝不例外。这位二王子原本已经是济农，他这么一‘死’，这个位子肯定要落别人手里，等到他再次露面，必然还有得一番争斗。当然，若是没有火筛，再加上咱们的帮忙，他这打了败仗，连怎么回去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肯定不那么容易重站稳脚跟。”

    “小伯爷的意思是，助他争位？”

    “错，我们和他们做生意。”徐勋见慧通目瞪口呆，他不禁笑吟吟地说道，“那些鞑子牛马羊多，可那些享乐的东西却少，再加上茶叶等等必须要倚赖关内，所以一个个都想和大明互市。把这道口子对有限的人开一开，自然有相应的好处。此外，无论锦衣卫也好东厂西厂也好，矛头都内，对于北边的军情几乎一无所知，我的目的就是，北边铺设出一张情报网络来。所以，我打算时机合适的时候，对皇上提出，再建一个侦缉衙门，专司对外！”

    话说到这个份上，慧通要是再听不明白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了。徐勋现如今看似是炙手可热的贵，可平北伯也好，前军都督府都督也罢，实则全都是听着好听的，唯一一个府军前卫掌印的名头，可府军前卫还建制不全！而此前徐勋已经推拒了锦衣卫的职司，这唯一的路子，就是现有的衙门之外再组建一个的，然后牢牢抓手里。

    “小伯爷好魄力！”

    徐勋自然不会听了慧通这奉承就兴高采烈，毕竟，抓牢一个自己真正能控制的衙门，方才是他立身的根本，于是，他只是微微笑道：“人常说，咱们明人是内斗内行，外战外行，原因很简单，咱们的人对于自己人往往是下足了功夫去打探去分析，对于外头人却往往是疏忽大意只想着把门关上就天下太平，殊不知知己知彼战不殆。要想外战不外行，两眼一抹黑怎么行？”

    “那可要我推荐几个人过来？”

    “暂时不用。这往外打探侦缉，却不比锦衣卫和东厂西厂，人手得慢慢培养。你把西厂这一摊子管好，让谷大用离不开你再说。”

    很快，他就和慧通就乌鲁斯博罗特的事达成一致，让西厂暂且再把人关上个把月，得知谷大用有意宣府也建一个西厂分司，他是一口答应帮忙说项外加给张俊写信。直到把慧通送出了门，他就招来了金。

    “去仁和大长公主府请齐济良，然后去定国公府请徐延彻，让他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交待他们两个。”

    p：楼上重装修，昨天和今天打了一个白天的冲击钻，那刺耳的声音真是叫人头昏眼花……天太热了又不想拎着笔记本出去，只能苦苦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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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君臣选美

﻿    第三十八章君臣选美

    当朝上下都因为刑部尚书换人，或震惊诧异，或兔死狐悲的时候，齐济良和徐延彻这两个勋臣贵戚子弟突然从京城消失，自然不会引起什么太大的关注来。《网》7*多的人关注的是焦芳从吏部左侍郎转任刑部尚书之后，这个空缺的位子该由谁来填补。

    而这种风口浪尖上，皇帝出宫去看区区一个指挥使纳妾的事虽也有不少御史风闻上奏痛心疾，但朱厚照可不是弘治皇帝，一概统统留不，这一天又故态复萌一身常服和徐勋出了一趟宫前往灵济胡同西厂，等回宫之后，他却不去承乾宫，而是径直拉着人来到了西苑太液池边，看着那边正紧锣密鼓建造的宫殿出神。

    好一会儿，他才侧头瞪着徐勋道：“你好啊，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敢瞒着朕这么久！”

    “也就是因为皇上是皇上，臣才敢瞒这么久。”

    这话虽然拗口，可朱厚照见徐勋不慌不忙，哪里不知道这话其的意思——也就因为皇帝是他，所以徐勋才那么胆大妄为。于是，他轻哼了一声，心里立刻舒服了不少，但还是斜着眼睛训斥道：“巧言令色！看你一心军务的份上，饶了你这回。以后要是再敢这样自作主张，看朕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下不为例！”

    “对了，这么大的事情让齐济良和徐延彻两个去办，牢靠不牢靠？”

    “皇上，不过是让他们去做个预备。定国公和仁和大长公主两家宣府大同的产业很不少，再说还有个通晓北边情形的老柴火，要联络上火筛应该不是问题，且等着消息就好。再说，只要这条线打通，皇上愁的内库问题也能再缓解一两分。”

    “你说得对……唉，登基要花钱，修宫殿要花钱，赏赐大臣要花钱，打仗还是要花钱，就连朕娶媳妇要花钱，这一条条户部成天都是哭穷，难道国库没钱，朕的内库就是无底洞？”朱厚照说着说着就愤愤不平了起来，随即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先头刘瑾还对朕说呢，要是朕手头吃紧，不如把先头那些派外头的镇守太监和税监全都调回来，重派人出去，每个让他们缴纳三五千两银子，如此就能活络了。《网》”

    这都什么馊主意！

    徐勋对于这种敛财主意自然极其看不上眼，可明着反对和刘瑾过不去，这还不是时候，因而他眼珠子一转，便笑吟吟地问道：“倘若皇上真的立时三刻等着用钱，内库又接不上，臣就是砸锅卖铁，也能挤出来三五千借给皇上。”

    朱厚照被徐勋后这句话给一下子逗乐了：“你说得倒好听，你就不怕朕借了不还？”

    “皇上金口玉言，要真是借了不还，臣也只能认了。”徐勋有意苦了个脸，随即便嘿然笑道，“再说了，臣和皇上什么情分，又是守口如瓶的人，皇上就是不还也不会四处嚷嚷去。可要是换成那些心疼钱的小气人，那就说不准了。”

    这迂回的一番话说得朱厚照面色一动，立时明白了徐勋的意思。他烦那些个大臣成天的跟后头说这个不准那个不许，一想到采取这么一条，又要一大帮人耳边聒噪，而且指不定还要被人败坏名声，他就立时把刘瑾的那个建议丢到了臭水沟里。

    “得了，这事再说！”

    搁下此事后，君臣二人站垂柳下头又说了没两句话，便有内侍报说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求见。徐勋本打算告退回避，却吃朱厚照一个眼色拦了，等朱厚照吩咐了去传李荣上来，他就有些纳闷地看向了小皇帝。让他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少年天子踌躇了片刻之后，竟是干咳一声道：“李伴伴之前对朕说过，如今已经筛选了后一千人，说是有好几个国色天香的，让朕亲自去过目过目。《网》7*刘瑾这几天都外头顾着那几个子侄辈，谷大用又西厂忙，张永刚到御马监还上手，其他人也忙不过来，你陪朕去看看？”

    徐勋差点被朱厚照这么一句话给呛死——这宫里头那么多太监，总不成个个都有事忙不过来，况且又是陪着皇帝相看未来皇后妃子的大好事，谁不会抢着上？于是，想着自己和李荣不怎么对付，传扬出去他就成了众矢之的，因而他少不得抓紧时间表示了自己的为难，谁知道朱厚照立时恼火地把他顶了回来。

    “你挑女人的眼光不错，怎么就不肯帮朕挑一个？刘瑾他们虽然忠心耿耿，可难道朕还能和下头没有的他们商量女人的事？你别忘了，你和母后说的那故事，还得朕帮你一块圆！”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徐勋只好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哪怕是李荣到了朱厚照面前施礼之后面色古怪地连看了他好几眼，他也只能装作没看见那刺眼的目光。果然，当李荣听到朱厚照看也不看他早就预备好的那身小火者衣裳，直接吩咐他再去拿一套之后，完全明白过来的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半晌才字斟句酌地说道：“皇上，事关重大，还请三思。”

    “李伴伴别啰嗦了，就是让你带朕和他去看看，又不做别的！朕可和你明说，这事情要是泄露出一星半点风声，朕唯你是问！”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荣不得不妥协，心里却又是郁闷又是警惕，暗想这种事情皇帝居然连刘瑾他们都撂一边，却去和外臣商量，足可见徐勋心目的位置。于是，一路行来，走前头的他不露痕迹地观察着落后两步的朱厚照和徐勋，听着听着眉头就皱得紧了。

    “话说回来，徐勋，要是能其找到唐寅画上的那个美人，那就圆满了。”

    徐勋这才明白小皇帝居然还真的对一幅画的女子这样惦记，不得不泼冷水道：“不过是一幅画，又不知道性情品格，万一让您大失所望呢？”

    “怎么不知道性情品格，只见她打伞桥上走，却还知道侧着伞护着下头的小童子，就能看出她是个仔细体的人。再说，兴许我有那缘分呢？”

    朱厚照却是兴致勃勃，不知不觉竟是抬起头东张西望了起来。西苑南边的这块地方他很少来，相较于北边还有太液池周边一系列建筑，这边的宫殿都是老旧不堪，多数甚至是永乐年间修建的西宫旧居，房屋低矮老旧，看上去很没有皇宫大内的气派。到后，还是徐勋低声提醒他别把皇帝的样儿拿出来，他才悻悻低下了头，嘴里却仍是嘀咕了一句。

    “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居然就住这里，这也太寒酸了！”

    无论是李荣也好徐勋也罢，乃至于后头的杜锦和一干李荣心腹，全都是不敢接那话茬。等到远远看见前头一扇小门，隔着高墙就是一阵阵莺声燕语，却都是一色的京畿口音，甚至还有人唱了两声。朱厚照倒是因此一下子提起了精神，李荣却一时眉头大皱——他要来的事已经早就吩咐了这里的管事太监，怎的还是这般乱糟糟光景？他沉下脸一招手，杜锦就立刻疾步跑了过去，只一声李公公到，里头立时鸦雀无声。

    “这是琼芳院，一共住着十个人，质素此次采选当都是上乘的。”

    随着这一句低低提醒，李荣便一马当先往前走，而朱厚照一拉徐勋，立时也紧紧跟了上去。一行人才一进院子，朱厚照就只见满院子环肥燕瘦的妙龄少女齐齐屈膝道了个万福，就只听那一声李公公叫得齐整整脆生生，他立刻瞪大眼睛东瞅瞅西看看，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

    和之前淘汰的那些女子不同，此番留下的后这一千人便是要全数留宫的。和后头的清朝选妃看出身不同，明朝的选妃大多便于几次遴选太监的看顾，后则是太后的选择，同样的出身背景，有的能飞上枝头成为皇后妃嫔，有的却只能当个一辈子劳碌的宫女，因而还未教习过礼仪的她们知道李荣便是掌握着她们一多半命运的人，全都是拿出了自己恭敬的姿态来。

    “都起来。”李荣斜睨了一眼背后的朱厚照，生怕这位主儿觉得自己托大，因而这一句话也说得无比和蔼，见一众少女站直身子之后，不少都大胆地往自己脸上看来，他一面暗叹她们的不懂规矩，一面却也庆幸如此可让皇帝好地看清楚这些人，却不料只过了片刻，背后就传来了朱厚照和徐勋的嘀咕，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

    “就这么一些还质素上乘的？和承乾宫里头的那些有什么两样，眼神都差不多！”

    “您稍安勿躁，这不是才看第一眼吗？又不知道性情如何。”

    “看第一眼就看不上的，再看多眼也没意思，否则怎么叫一见钟情？再说整整有一千人呢，何必这儿浪费功夫，换地方换地方！”

    见朱厚照显然是犯了执拗，徐勋没法，只得上前一步李荣身侧低声说道：“李公公，既是如此，那就带着其他各处逛逛。皇上看不上眼，就不要这里浪费时间了。”

    扫了一眼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想起刚刚杜锦上来耳语说，这儿的管事太监有意让她们初聚院子里说话，也是为了激起皇帝的好奇，李荣不禁暗骂人自作聪明，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懊恼。这些女子都是出身富家，家里塞了大把银子进来，人也生得千娇媚聪明伶俐的，若是真的皇帝看，日后少不得是一个善缘，这下却全都泡汤了！

    p：无语，楼上八点就开始打冲击钻了，可怜我今天过生日都不得消停啊，5555！求安慰，求各种生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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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误打误撞

﻿    第三十章误打误撞

    相比一开始的小受挫折，当李荣带着或许说陪着朱厚照和徐勋接连逛了四五个安置此次采选女子的宫苑，林林总总见了多个入选的宫女，却现朱厚照的兴致越来越低，到后干脆是兴味然时，饶是他已经将近八十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也不由得心忐忑。《网》

    要知道，他此番能够得到司礼监掌印，全凭用选后的事情打动了朱厚照记起旧日情分，可那些情分是维系不得许久的，要是这次的事情砸了，靠将来那些成了娘娘的女人吹枕头风的路线不得成功，他又怎么坐得稳位子？

    因而，当从一处狭窄的小院子出来，他就顾不得暴露朱厚照身份了，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皇上，下一处是巧云阁，里头三十二人，全都是体态轻盈擅长舞技的，难得的是，里头还有一对年方二八相貌却有七八成相似的表姊妹……”

    “朕要看舞，难道不会去找教坊司！”

    朱厚照终于不耐烦了，气冲冲地迸出这一句话撇下其他人径直拂袖而去。这时候，徐勋见李荣愣那里，他只来得及开口说道：“李公公不妨此稍待，我追上去劝一劝！”

    管李荣根本不放心前头这两个人，不相信徐勋会好心到劝说皇帝回心转意，可朱厚照这态已经摆明了是恼了，他郁闷归郁闷，却也不敢就这么追上去，只能暗自盘算今天究竟是哪儿算错了。可思来想去，曾经带过朱厚照好些年的他仍旧完全想不明白。

    刚刚这些女子，千般风情万般仪态，林林总总应有有，是他费了无数精神筛选出来的，料想小皇帝别说选一个，就是选十个也是绰绰有余，怎的朱厚照就一个都看不？

    李荣想不明白，而拔腿去追朱厚照的徐勋却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过来。《网》李荣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虽说不是皇帝，可这些前途莫测的女子眼，却不啻于是掌握命运的大人物，因而每个人都力展示自己美的一面，同时表露出深的恭顺，这和承乾宫朱厚照见惯的那些美貌宫女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兴许是这些女子眼下不敢贸然眉眼脉脉传情罢了。

    所以，好容易追上朱厚照，他就低声拉着人说道：“皇上先别恼，好容易过来看一回，咱们不如甩开李公公他们，性四处逛逛，只说咱们是迷路的小太监，又或者说是讨口水喝，总之不管什么借口，随便找一个院子撞进去就是。她们不知道咱们身份，总不至于那么没趣。”

    朱厚照正恼火今次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可一听徐勋这话，他一下子就站住了，继而便瞅着徐勋一动不动看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好主意，真真好主意，今天硬是把你拉出来看来是对了！对，跟李荣后头，一个个都是木着一张脸或是满脸媚笑，看得烦都烦死了，还是咱们自己一个个地方撞进去瞧。来，快走，刚刚才看了十停的一停呢！”

    总算是把小皇帝说得又心动了，徐勋自是心定，当即快步跟了后头。然而，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接连两三个院子他们都撞见了管事太监，这迷路两个字一出口，立时被人劈头盖脸斥了回来，要不是他趁着朱厚照飙之前把人拉住，指不定就要闹腾出什么事情来。就就当他渐渐也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暗道难不成今日真的是出行不利时，朱厚照已经气冲冲地一马当先闯进了前头一处有些偏僻的院子。

    “有人没有！”

    由于接连吃排揎，朱厚照这嚷嚷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话音刚落，东厢房那边就有人打起了帘子出来。那女郎年方二八的光景，梳着螺髻，身穿葱黄色对襟衫子，碧色的挑线裙子，通身上下就只有耳垂上的一对玉塞儿，乍一看朴素无华，可再一细看，那眼眸里头却是温柔妩媚，很有一种半熟不熟的风情。《网》快步过来之后，她便问道：“请问小公公到这来是……”

    见总算不是那些面目可憎的管事太监，朱厚照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一些，而徐勋趁机抢前头说道：“大热天的，咱们奉命到这儿找一位公公，可不巧迷了路，想讨口水喝……”

    这话还没说完，正房和西厢房门口原本拨开帘子瞅动静的人立时缩回了手，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里头的抱怨声：“还以为是司礼监那位老祖宗或是哪里的贵人派人来呢，原来是个没品级的小子，吵得我这午觉没睡好！”

    “做什么白日梦呢，谁不知道前头琼芳院那几个院子才是司礼监那位老祖宗眼看得上的人，咱们这算什么牌名，分到了这样的偏僻地方，会有什么贵人来？”

    “睡觉睡觉，真是的，这大热天的下午也不得消停，什么见鬼的迷路……”

    朱厚照被这乱七八糟的话挤兑得一肚子火气，要不是被徐勋一把拉住，他几乎能立刻大雷霆。那年长的女郎回头望了望屋子，又快步到外头探看了一眼，见除了跟朱厚照旁边的徐勋没有别人，连忙招手示意两人跟着到了树荫底下，又快步到了屋子里去端了两杯茶来。

    “两位小公公，她们也是天热脾气大，这才埋怨两句。这儿管事的陈公公规矩严，他才刚出去一会儿，你们喝了水快走，否则撞上他没好果子吃。”

    “什么没好果子吃……”刚刚一路来都没撞上什么好事，这会儿听到这番话，朱厚照终于面色稍霁，接了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他的眉头立时紧紧锁成了一团，“这都是什么茶！”

    “什么茶？当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产的陈茶！”朱厚照话音刚落，东厢房的帘子便再次高高打起，这次出来的却是个满脸盛气的高挑女子，“知道咱们没钱给人打点，没权让人照应，饭菜不是冷的就是馊的，茶叶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残留下来的茶叶渣子，就差没把霉臭的东西送来，要添什么就得拿钱出去填，你要不满你去问那陈公公！”

    见那高挑女子一口气说完了便摔帘子回了屋子，起头那端茶出来的年长女郎便叹了一口气。这时候，朱厚照不禁沉了脸，没好气地说：“这次采选，我听说宫里拨给的钱粮很是优厚，怎么至于用这种茶叶渣子，还有什么冷的馊的饭菜……他们就不怕你们里头出了后妃娘娘，到时候找他们算账！”

    那年长女郎把徐勋喝空的茶杯放回手里的茶盘，见徐勋没有做声，她便低声叹道：“小公公别说这话了。要出一位后妃娘娘，那得是祖上积多少德。她也是一时随口说说，你们别放心上。”

    她嘴里这般说着，心里却不免暗叹。那一位终究是家里祖上出过一位三品官。可书香门第，两代没出一个进士，那就败落了。何况进了宫里，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瞧着这两个小火者年纪小又冒冒失失的，想把风声传出去，可就算侥幸成功，陈公公未必一定下台。可到时候万一人照旧屹立不倒，动一个宫女还不容易？

    “随口说说？”徐勋眉头一挑，这才笑眯眯地说道，“毕竟隔墙有耳，人心叵测？”

    那年长女郎愣了一愣，却没有答徐勋的话，而是板起脸正色道：“少说这些闲话了，赶紧走！前两天隔壁院子也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误闯了进来，结果陈公公一怒之下，被拉出去就是四十大板，眼下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徐勋深知这宫里没品级的小火者就犹如消耗品，死活都是大太监一句话的事，这提醒倒是真心实意，因而不禁笑道：“多谢姑娘好心，我们这就走。”

    “急什么！”朱厚照难能遇到有人肯和自己说话，又见这年长女郎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宫女似的总想着搔弄姿，而是敢拿起架子训斥过来，他不禁来了兴致，一把拽住徐勋不让他动，这才笑嘻嘻地问道，“姑娘提醒的很是，不知道姑娘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年长女郎不料竟然碰到了胆子这么大的小火者，都听到前头有人被打了，居然还流连不去，一时不禁嗔道：“人小鬼大，你问这些做什么！再不走就真要挨板子了！”

    朱厚照哪里吃这一套，四下一看就冲着那年长女郎勾了勾手指，又神秘兮兮地说道：“挨什么板子，我老实告诉你，我是司礼监李公公面前的红人，谁敢得罪了我？”说完他又斜睨了徐勋一眼，用胳膊肘狠狠往其一撞，“小徐，你说是不是？”

    徐勋不料朱厚照一转眼居然把李荣的旗号掣了出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性也就顺势点头道：“是啊是啊，小朱你是李公公面前的红人，这宫里大可横着走。”

    话音刚落，那年长女郎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笑容犹如鲜花绽放一般艳丽，但随即立时板着脸道：“你们两个别指望扯起虎皮做大旗就能糊弄人！李公公平时身边就那么几个人，进进出出多了，谁不认得？”

    “真晦气，难得李公公过来，咱家特意赶到了前头去，可大太阳底下站了两刻钟，愣是连一面都没见着！”

    那年长女郎虚手做出了赶人的姿势，可还没把朱厚照赶得挪动一步，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她立刻打了个激灵。还不等她四下里找个地方让朱厚照和徐勋两个躲起来，一个又高又瘦的年太监就进了院子。一看见院子里有闲人，他立时眉头一挑，旋即就冷笑道：“好啊，前几天才刚落过一个不长眼睛的，今天却又有两个没记性的撞了进来！”

    p：这年头过一个生日就老一岁啊，郁闷……不过要多谢大家的各种祝福，嘿嘿，今天太忙，明天带着爸妈出去补吃生日大餐外加蛋糕^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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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正德告状，徐刘合谋

﻿    第三七十章正德告状，徐刘合谋

    那陈公公又高又瘦，头戴竹丝为胎青罗蒙覆的平巾，也就是所谓的纱锅片，身上一袭青里，缀着的补子只是杂禽。《网》瞥了一眼后，徐勋便知道这陈公公虽看似不可一世，可实则却是顶多一个长随，是宫大珰眼不值一提的货色。

    因而，见那陈公公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使二话不说抢上前来要揪人，他一把将朱厚照拨到了身后，等两人欺近到身前一尺，因见朱厚照脸色不好，他就伸出两手一拉一带，性把之前军学到的卸关节那一套用了出来，直接拧着人的胳膊按了跪地上。就只听地上那两人一面呼痛，一面喝骂，而那陈公公则是大声嚷嚷了起来。

    “反了，真真是反了！来人，快来人，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拿下！”

    刚刚听到陈公公回来的声音，正院和东西厢房的女子们就全都拥了出来，这会儿见那起初只以为是没品没级小火者的年轻人，竟是敢出手伤了陈公公的心腹属下，一干人有的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看得大为解气，还有的幸灾乐祸，有人那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叫了一声。

    “周姐姐，你怎么还和这两个不懂上下规矩的站一块，不怕惹陈公公生气，快回来！”

    听到这一声，徐勋侧头瞥了一眼，见是起头那个自个两人面前气咻咻抱怨伙食的高挑女郎，他不禁眯了眯眼睛。而朱厚照就没徐勋这样的城府了，回瞪了一眼正要反唇相讥，那年长女郎却仿佛没听到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对着直跳脚的陈公公屈膝行了一礼：“陈公公还请息怒，这两位公公是司礼监李公公的人……”

    “司礼监李公公？说什么鬼话，李公公正前头呢，他身边的人哪敢擅自走开四处乱闯！”那陈公公根本不信这鬼话，冲着身后不耐烦地叫嚷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小兔崽子拉出去捆了，回头咱家非得狠狠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陈公公还请三思！前几日您才责罚了一个擅闯宫苑的人，杀鸡儆猴之下，谁还敢胡乱撞进这种地方？”那年长女郎镇定地再次深深施了一礼，这才抬起头坦然说道，“再者，这附近的小火者和内使谁不知道陈公公威权甚重，又有前车之鉴，怎敢如他们这样冒犯？既然陈公公说是李公公就前头，不妨派个人去打探打探，若有不是，再责罚他们不迟。”

    陈公公被这年长女郎说得迟疑了起来，定睛又审视了徐勋和朱厚照片刻，见刚刚出手干净利落的徐勋这会儿看也不看地上痛得呻吟连连的两人，脸上半分惧色也没有，而一旁的朱厚照则是一脸的看热闹模样，浑然不像是那些进宫就学过规矩，见着年长品级高的就战战兢兢的寻常小火者，一时真有些吃不准了。思来想去，他就招手叫了后头一个内使上来。

    “陈公公不要被她唬住了，刚刚这两个人闯进来的时候，分明说是迷路了进来讨口水喝！”

    “就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管后头有好几个声音，可那年长女郎的脸色却是纹丝不动，仍然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着陈公公说道：“横竖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陈公公莫非连这一刻等不起？”

    “听你的口气，倒似乎和他们两个熟络得很？如若他们真是李公公下头的人，咱家也没什么可说的；可要是不是……”陈公公微微一顿，示意那内使前去打探，继而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冷笑来，“你宫规都已经学过了，要是你今天是信口开河，就凭着这个罪名，罚你提铃只怕都不够！”

    那年长女郎稍稍低下了头，面色却依旧平静：“若真的证明是信口开河，自该受责。《网》”

    眼见陈公公哼了一声便大步往门外走，依稀还能听见他吩咐下头人看守住这院子不让人进出的声音，朱厚照看了一眼廊下那些叽叽喳喳却都不敢上来的女子，突然只觉得看着花枝招展的她们如同聒噪不休的乌鸦一般让人讨厌憎恶，旋即便冲着那年长女郎拍胸脯说道：“姐姐，多谢你为我们说话！你别怕，咱们真是李公公的人！”

    “就算你们是李公公的人，那就该先说出来，怎可先动了手？万一陈公公叫了多人进来，你们双拳不敌四手，那时候再嚷嚷出来，岂不是得吃大的亏？”那年长女郎看着朱厚照正色说了两句，见朱厚照愣了一愣又悄悄拿眼睛去瞥徐勋，她就苦笑了起来，“不过你们也别谢我，我不替你们说话，别人便要对我落井下石，我也是为了自己……”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个一块经历了初选二选三选四选的同伴，见人全都出来了，一时欲言又止。她这三十多号人年纪大，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她们撺掇让她去和陈公公提，不想刚刚逮着她出了差错，便是人人都想要踩她一脚，连一个雪送炭的都没有。

    若是之前还有被选做娘娘的希望也就罢了，可是，她们明明知道此番一千人只选三，既然她们分到偏僻的这里，其实就已经是被淘汰了，将来不过是做宫女的份，还捣鼓这些名堂干什么？难道还奢望讨好了陈公公便有机会能够翻盘？要是这两人真的是李公公的人，她们这些刚刚落井下石的铁定讨不了好，这又是何苦？

    “这世上有些人常常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她不说，徐勋却替她说了出来，而且是看着满脸愤愤然的朱厚照说出来的。见朱厚照面色微妙，他又低声对他说道，“人多的地方，往往是非多真心少，否则当年偌大的后宫，先帝爷怎会只有太后娘娘一个？”

    朱厚照被徐勋那口气说得脸色一变，再看那些楚楚动人的女郎，他就觉得如同蛇蝎一般让人厌恶。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把这些恼怒郁闷都吐了出来，这才又摆了摆手，仿佛要把这些情绪都赶开。

    “我看她们也没有做娘娘的命，上蹿下跳瞎折腾……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此时此刻，年长女郎已经几乎断定，徐勋和朱厚照多半真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的人，便笑道，“我姓周，家里排行第七，这儿又是年长的，所以她们都叫我一声七姐。怎么，两位小公公打算李公公面前给我说些好话？”

    “是又怎么样？怎么，七姐觉得我没这能耐？”

    见朱厚照直接就顺杆儿叫了一声七姐，一脸的大大咧咧，周七娘不禁扑哧一笑，旋即就正色道：“倘若两位小公公真是李公公面前的得意人，以后多多照应，我便感激不了，至于其他的还是别忙活了。今天你们终究扫了陈公公的颜面，况且看你们的年纪穿戴，应该还没有品级，万一李公公面前弄巧成拙一句话开罪了，到时候失了李公公的信赖，陈公公要收拾你们还不容易？”

    “哎，你真不想当皇后妃子？听说当今皇上年少有为英俊潇洒，打着灯笼也寻不到这种好男人！”

    此时此刻，徐勋只能使劲低着头，咬牙切齿方才能克制住那种狂笑的冲动。而周七娘只现徐勋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还以为是听到朱厚照背后露骨奉承皇帝所致，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能得李公公信赖，要是皇上听见你这张抹了蜜的嘴，也得把你调到身边去服侍！就算咱们皇上年少有为英俊潇洒，想当皇后皇妃的人也多了去了，多我一个我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要真有那能耐，还不如调了我去服侍太皇太后便宜些。《网》7*”

    服侍太皇太后王氏，和服侍张太后，这却是截然不同的待遇。一个只是皇帝名义上的嫡祖母，一个却是皇帝嫡亲的母亲，这亲疏有别，孝顺自然也大不相同。因而，徐勋瞅着朱厚照那大愣的样子，他忍不住莞尔，倒是暗赞这周七娘看得透彻。

    毕竟，之前的郑旺郑金莲之案和太皇太后王氏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这也决定了这位皇祖母不至于往朱厚照身边塞女人，让孙子对自己再生心结。既然如此，呆太皇太后身边纷争少，不会搅和进后宫那一趟浑水当，可说是这宫里真正轻省的地方。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很是不忿自己这个黄金单身汉根本没让人放心上，一时又旁边试探地盘问起了周七娘家的情形，得知这位正好卡选后年龄上限十岁的姑娘和自己的母后一样，父亲也只是监生，他不禁眼睛滴溜溜直转，可就他想进一步盘问的时候，外头偏是传来一阵喧哗声，紧跟着就只见陈公公侧身前，后头一大堆人一拥而入。

    见到朱厚照，李荣这心的大石头方才终于算是落下了。徐勋撂下一句去劝朱厚照，紧跟着这君臣二人就一块失去了踪影，等他回过神来竟是人怎么都找不到了。心头七上八下的他原本还以为朱厚照是一气之下干脆回去了，一时只能拿着管着这些闲置宫院的管事太监们出气，大太阳底下让人暴晒了许久方才吩咐他们散了，可不料没过多久就得到了自己下头两个小太监闯了偏僻的岁寒馆的消息。

    见李荣一进来，徐勋见机极快，立时一把拉了还那试图和周七娘搭讪的朱厚照上了前去。然而，还不等他做出行礼的姿态，李荣就不露痕迹的往旁边斜退了一步，继而没好气地喝道：“让你们两个去看一看究竟各处都住了多少人，偏你们耽误了这许久！”

    这种时候，知道朱厚照答话指不定捅出什么篓子来，徐勋自是抢先说道：“公公恕罪，小的两个还是头一次到这儿来，一时迷路了，所以到这里来讨口水喝。”

    朱厚照人就旁边，李荣装腔作势自然也有个限。哪怕他再想趁着这种难得的机会把徐勋骂一个狗血淋头，他也只能适可而止，因而轻哼一声便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因见徐勋拖着朱厚照到了他身后站了，他方才看着诚惶诚恐的陈公公，冷冷地说道：“这几个宫院是给你管不假，可咱家也没说过能容你为所欲为。就好比前几日，你因为一个小火者擅闯了把人拉出去打板子，你倒是威风了，可你自个摸摸头顶问问你自个，你有这权限？”

    自打李荣亲自过来，陈公公就已经知道势头不妙，待李荣竟连他先前那旧账也翻了出来，他是腿肚子打起了哆嗦，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连道不敢后，竟跪了那儿不敢动弹。然而，李荣原本不打算进一步追究，偏是旁边的朱厚照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止呢，他给人喝的茶叶都是些茶叶渣子，伙食也不是冷的就是馊的，要东西就要人家应选宫女拿钱去填……”

    听到这话，那陈公公一时又惊又怒，慌忙重重一个头磕了地上，竟是带着哭腔说道：“老祖宗明鉴，小的断然不敢克扣了她们应有的分例！两位小公公才第一次到这地方来，定然是听了这些女子的蛊惑挑拨。老祖宗若是不信可以彻查，小的和这里的所有管事公公都是一样的行事一样的章程，断然不敢有分毫怠慢，请老祖宗明察秋毫！”

    他一面说一面咚咚咚连连磕头，那沉闷的声音听得檐下尚来不及退避的那些女子全都是面色白，而正陈公公身侧的周七娘则是清清楚楚看到了其额头上流下的殷殷鲜血，一颗心顿时砰砰跳得厉害，后忍不住用担心的目光扫了朱厚照一眼。

    而徐勋也是哭笑不得，这幸好朱厚照是皇帝，倘若不是，这告状的非得把自己搭进去不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陈公公反口一咬，就把这儿所有管事公公全都搅和进去了，不过是指量着这水一浑，李荣又不可能把上上下下一堆人全都撤换了，自然就能保住自己。于是，见李荣脸色阴晴不定，他便旁边轻咳一声道：“李公公，小朱虽是冲动了些，可所言句句属实，还请您明察秋毫，断一个公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陈公公是自己的干儿子，这会儿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不消说这家伙不过是走了自己下头某个干儿子的门路而已。于是，李荣几乎不假思地做出了选择，当即对背后的杜锦说道：“杜锦，这克扣的事情就交给了你彻查，这院子先换一个管事再说。三天之内，咱家要听你的回报！”

    “老祖宗放心，小的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杜锦一边躬身说这话，一边忍不住瞥了朱厚照和徐勋一眼，旋即又斜睨了一眼下头呆若木鸡的陈公公，暗叹这家伙真是倒霉得无以复加，撞见了小皇帝不说，还妄图把别人拉下水来对付小皇帝的指斥。然而，就他吩咐了人把地上的陈公公架走的时候，额头上满是鲜血的陈公公突然扯开嗓门叫了一声我不服，随即又要嚷嚷，他顿时打了个激灵，不等人喊出下一句话来，他就一个箭步上前直接一团手绢把人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厉声说道：“押走，没吩咐不得让他随意说话！”

    李荣暗自庆幸带了个明白人出来，偷眼觑见朱厚照满脸满意的笑容，他这才舒了一口气。环视着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又盯着刚刚和朱厚照徐勋站得近的周七娘，他突然心一动，暗想小皇帝既然这里留了许久，说不定有什么看的，待要开口试探两句时却又改了主意。

    与其现如今操之过急，还不如等摸透了给皇帝一个惊喜，自己也好做些准备！

    于是，他便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声走，随即一马当先走了前头。这时候，徐勋少不得拉起了满脸恋恋不舍的朱厚照，见小皇帝犹自不忘向周七娘打手势告别，他一时肚子里窃笑不止，待到出院子的时候，他特地留心了一下门上的牌匾，记下了岁寒馆三字。一直等离开老远，他方才似笑非笑低声打趣道：“皇上之前不是一心想着唐寅画上的女郎么？”

    “画是画，人是人。”朱厚照这会儿全然把之前对徐勋说的话忘到霄云外了，一面走一面兴致勃勃地说，“刚刚我告了那个陈公公一状，你看到她那眼神没有，分明是担心我的！嘿嘿，她不知道我是皇帝，却还这么向着我，这才是真正温柔体的好姑娘，不像那些个看似漂亮却心如蛇蝎的女人，让人恶心！唔，你之前说得对，怪不得父皇这辈子只有母后一个，女人多了就不免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防不胜防……”

    这叫不叫自作多情？

    走前头的李荣频频回头观望，见朱厚照拉着徐勋嘀嘀咕咕说个没完，脸上却兴高采烈的，根本没有之前意兴阑珊的样子，他越确定小皇帝必定岁寒馆看了什么人，因而少不得心里思量了起来。等到了赃罚别库，找了个地方让朱厚照和徐勋一一衣，等两人一出来，李荣便立时跪下，这请罪的话还没说出来，朱厚照就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那些刁滑家伙做的事情和李伴伴你没关系，好生收拾好杀一儆，不要再有什么克扣之类的丑闻，让朕面上不好看就行了！”

    眼见朱厚照拉着徐勋便走，李荣自是连声答应，等人走之后，他便立时看着杜锦吩咐道：“立刻派人去查，这岁寒馆究竟是怎么回事，和皇上还有徐勋混一起的那女子是什么来历，都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给我查清楚！”

    而徐勋陪着兴致勃勃的朱厚照来到灵星门，直到刘瑾带着几个内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前，朱厚照这滔滔不绝的话头才暂时有了个停顿。而徐勋借口宫外还有要事，婉言谢绝了朱厚照让他陪着回承乾宫，却对刘瑾使了个眼色。果然，这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太监立时找了借口留了下来，只说是要送他一程。

    走路上，眼瞅着四周没别人了，刘瑾才笑嘻嘻问道：“徐老弟，留下俺有什么事？”

    “当然是好事。”徐勋笑吟吟地把今天陪着皇帝去看那些待选女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见刘瑾满脸的羡慕嫉妒恨，他便体谅地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继而挤了挤眼睛道，“看李公公的样子，应该察觉到了什么，说不定立时三刻去打听了，保不准就会把周七娘另外安排个院子安置起来，然后把皇上的身份告诉了她，这卖人情结内援的事当然也不会少做。”

    见刘瑾面色大变，徐勋知道老太监不是因为小皇帝终于心动，而是因为李荣会因此得了圣心而恼火，他这才趁热打铁地说道：“皇上的性子你也应该清楚，倘若让人知道那是皇上，自然少不得恭顺有加，到时候就弄巧成拙了。只有让她不知道，这接下来才有无限可能。所以，刘公公若是有本事，不妨想点办法。”

    刘瑾越想越觉得徐勋的说法有道理，当即本能地问道：“想什么办法？”

    “把人从那边弄出来，送到太后身边去。让太后把人收身边，派几个女官调教一二，但记着千万别让她和去问安的皇上照面，拆穿身份就没得戏唱了。然后设法撺掇太后几句，就说皇上常去西苑，西苑那边不妨放几个稳重大方的宫女，也好随时迎候皇上。有你们照应，她难道还会洞悉真相？”

    管周七娘的说法是想去服侍太皇太后，而不是张太后，可徐勋又哪里会真的遂了她这心愿。张太后和太皇太后王氏原本就不是那么和睦，这要是人到了那位身边，朱厚照他日要得偿心愿的难很不小，而且说不定还得拼着得罪母后。

    徐勋这么一说，刘瑾也立时三刻明白了过来，眯了眯眼睛就重重点了点头道：“俺知道了，这事儿包俺身上。虽说李荣把那一亩三分地看成是自个儿的，不让别人插手，可俺也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要知道，高凤高公公原本也是受命皇太后协理此事的。另外，这克扣的事情也可以做做章，省得李荣这日子太舒坦！”

    “你有办法就好，这事儿办好了，皇上也就心定了！”

    等到了西安门和刘瑾分别之际，见刘瑾反身一溜烟跑得飞快，浑然不像是五十的人，徐勋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然而，等到自己的小厮牵了马过来，他翻身才一坐上去，心里却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他从前以为朱厚照看唐寅的那幅画，只是因为画美人对了脾胃，可今天听朱厚照之前的话，分明是因为画美人打着伞还顾着伞下的另外一个童子。而今天朱厚照对还算不上十分绝色的周七娘这般留意，也不是因为什么美人风情，而是因为这位姑娘的言行举止让小皇帝的动了心。再加上从前朱厚照对沈悦亦是初识不久就自来熟了，他几乎能够得出一个看似离谱实则靠谱的结论来。

    从来就没有兄弟姊妹，除了弘治帝后没人敢有一句重话的朱厚照，十有八是喜欢那些犹如大姊姊一般可靠而又体的女子，而要紧的一条是，别把他当成皇帝！毕竟，谁让当年弘治皇帝给他做了个好的榜样，想来独霸后宫的张皇后，也是把弘治皇帝当成丈夫多过当成皇帝的。

    p：二合一，晚上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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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剑走偏锋

﻿    第三七十一章剑走偏锋

    由于弘治皇帝临终前对朱厚照这个儿子实是不放心，甚至连三年孝期都顾不得，执意交待了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三个内阁老臣，让他们务必早日选定后妃，让朱厚照大婚，因而这初选二选三选四选竟是比从前任何一次采选都要快。《网》

    不过是三个月功夫，后选定的这一千人都已经入了宫，哪怕没有后妃之份，也要一辈子留宫里当宫女。而打从之前李荣高凤一块来禀报了如何安置这一千号人的事情，坤宁宫上下就知道，张太后迁居不过是早晚的事。毕竟，从来就没有太后一直赖坤宁宫这皇后正宫不走的道理。哪怕皇帝一片孝心，当太后的也不能留着把柄让朝上下议论说道。

    因而，张太后的默许下，几个得宠的女官便带着宫女们开始清点各色用具摆设，有人悄悄去仁寿宫那边看地方丈量尺寸，商讨着到时候各式东西该怎么摆。而作为真正要移宫的张太后本人，却是丝毫没兴致去仁寿宫看看，哪怕如今早已过了秋，她仍是有些懒懒的。

    这天傍晚，听说高凤求见，有些提不起兴头的张太后原本不想见，可派出去的女官回转来说，高凤道是因此次采选的事情求见，她犹豫片刻，方才宣了人进来。因高凤是伺候了几代皇帝的人了，原本斜倚凉榻上的她便让宫女搀扶着坐直了身子，等人进来磕头之后，她又赏了锦杌，这才又靠了那只朱厚照送来的虎纹大引枕上。

    “不是都说了，此番采选的事情都交给你们，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地请示。”

    “太后这等信赖，奴婢自当心竭力不负所托，但怎敢真的自作主张？这一千人入宫已经有些时日了，李公公已经精选出了三人，待教习礼仪之后，便打算让太后您先过过目掌掌眼，毕竟，咱们那些小见识哪里比得上太后跟着先帝爷那么多年，耳濡目染出来的眼界？”

    高凤一面说一面打量张太后的脸色，见这位国母至尊果然面色霁和，他便又趁热打铁地说道，“只是还有一桩，是奴婢得禀告太后的。《网》7*之前皇上特意嘱咐过奴婢，倒是这次既然采选了一千人入宫，他无论如何也用不了那许多，所以曾经吩咐选几个聪明伶俐的服侍太后。虽说太后身边有的是得心应手的人，但添几个也是皇上一片孝心。皇上还说，太后身边用了多年的人，若是要放出宫去配一二好人家，那也是太后的仁心。”

    张太后一听到朱厚照说要从这些宫女当拨了人来服侍自己，那意兴阑珊的表情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藏都藏不住的欣喜。自古而来，当娘的怕就是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于是这媳妇进门之后，婆婆往往是少不得摆出架子来震慑一二。张太后如今没了丈夫，两个弟弟说是侯爷，可真正有多少本事她心当然不是没数，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儿子。儿子要大婚，她心里要说没些情绪当然不可能。

    于是，她好容易平复了喜悦的心情，当即就笑了起来：“这孩子，这都是特意为了他选的，竟然还记得我！”

    “善孝为先，皇上心里，如今自然是太后重。”高凤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折子，欠身恭恭敬敬地双手呈递了上去，待一个女官捧了送给张太后，他方才说道，“这是奴婢根据皇上的意思，遴选出来的八个人。因年纪太小的不够稳妥，这八个人都是年方二八，性子温顺灵巧，想来稍加调教，定然能将太后伺候得好好的。”

    张太后心情既好，竟是打趣起了高凤：“你这一选，她们原本有份做娘娘的，岂不是要怨你？”

    “太后您这话说得……后妃娘娘亦是要孝顺太后，她们如今有这福分，还不是高兴都来不及？不是奴婢夸口，若是太后到时候看出她们有一分不情愿来，奴婢这眼睛便瞎了！”

    “你呀，一大把年纪了，还就会哄我开心！”张太后随手打开那份折子，见上头林林总总十个名字，单名双名都有，唯一相同的就是没有那些媚俗的兰啊艳啊金啊莲啊，看上去本本分分，她就加满意了，合上之后就递给了身侧的一个女官，“既如此，你就跟着高凤走这一趟，把人带给我看看都是怎样精挑细选出来的。《网》”

    “是，奴婢遵旨。”高凤向来会做人，坤宁宫的女官宫女不论大小，往往都得过他的照拂好处，因而此刻这女官自然凑趣地笑道，“高公公善于选人，太后善于调理人，不是奴婢夸口，咱们这儿一个月，比跟着那些教习宫女学一年半载都强。”

    “一个个都是油嘴滑舌的！”

    嘴里笑骂着，张太后这心里却是得意得很，眼看着高凤和那女官一块告退而去，她方才舒畅地透了一口气。到底是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出来的骨肉，哪能不和自己亲？她正想着该如何嘉奖一下如今越来越孝顺的儿子，可思来想去却给她想起了另一茬。

    这些天徐勋可是仍旧常常入宫，这君臣两人老厮混一块，就算那些闲话是人有意为之，可老这样下去总不是那么一回事。要不然，等高凤把那八个女子送来，她看看是不是有合适的，直接送了兴安伯府去？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竟是不知不觉又坐直了身子，一双手无意识地将那个青缎大靠垫给揉得乱七八糟。

    都是弟弟张鹤龄教女无方，从前她还觉得侄女张婧璇小小年纪聪明伶俐，可没想到竟是和人私定终身，还说动了朱厚照去向张鹤龄说项。幸好大明朝从来没有一家出两代后妃的，她想着这表兄妹两个好歹如此情分深厚，对张家未来也有利，只能性装聋作哑，要不然她非得气死不可。若不是张婧璇不争气，配了前途正好的徐勋，岂不是天作之合，比她眼下只能想着赐人去可强多了！

    一大早得了皇帝的急令，陪着自己不愿意陪着的人吏部尚书马升和户部尚书韩前去广平库、阜成厂和西城坊草场查验库存，这一耗就是一整天，一回到司礼监直房，掌印太监李荣就已经是瘫倒了下来。任由几个小火者服侍自己洗脚洗脸，又是热腾腾的茶灌下去，他方才总算有了一星半点胃口，可也就是喝了半碗清淡的蛋花汤。好容易歇够了，他想起让下头去打探的事，当即吩咐人去叫了杜锦上来。

    “岁寒馆的事，你打探得怎么样了？”

    见李荣眼睛半开半合，双脚泡注满了热水的铜盆，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刚刚就一直犹如热锅上蚂蚁的杜锦自是心里七上八下。可想想是瞒不过去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回禀老祖宗，高公公带着太后面前的容尚仪去了岁寒馆，把周七娘和另外七个应选宫女，全都带去坤宁宫了。”

    “你说什么！”李荣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又惊又怒地喝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报我！”

    “老祖宗息怒。”杜锦就势跪了下来，满面惶恐地磕了两个头，“高公公和容尚仪来得实是突然，而且说是皇上吩咐选人伺候太后，那会儿已经快太阳落山了，小的不敢拦阻，是派了人去给老祖宗报信的，料想是路上走岔了路……”

    他这话还没说完，李荣就已经一脚踹翻了铜盆，那洗脚水一下子泼得他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即便如此，他却一丝一毫都不敢挪动，就这么狼狈不堪地跪一下子成了水塘的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也不知道维持着这僵硬的姿势多久，上头方才传来了恼怒的一声冷哼。

    “好一个高凤……好一个刘瑾！好一个徐勋！”

    李荣和高凤资历仿佛，可却一直都死死压着高凤一头，当然知道这老太监并没有那样的魄力本事，当初高凤虽是掌管东宫典玺局，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刘瑾背后拨一拨动一动。而刘瑾固然奸猾，可要不是徐勋通风报信，这家伙能这么快知道之前岁寒馆生的事？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喉头苦，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终于把满腹怒火都压了下来。

    “你起来，这事也怪不得你。”

    乍然见了李荣的雷霆大怒，这会儿又和颜悦色地说话，杜锦只觉得加心惊肉跳，可偏偏又完全不敢违逆，只得扶膝缓缓站起身来，低垂着头等候示下。然而，上头传来的吩咐，却让他那一颗心一瞬间跳得加紧迫了起来。

    “你去一趟坤宁宫，捎带一句话给坤宁宫管事牌子贾世春，让他不论用什么法子，立时三刻来见咱家一面。要是他推三阻四，你就告诉他，之前他给咱家下套的那笔帐，咱家一直都记着，还不曾和他算清楚！”

    管贾世春早已经颜面扫地，可终究还是坤宁宫管事牌子，因而杜锦虽知道这一趟过去，又是说着这带着威胁的话，必然把人得罪死了，可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应了一声就蹑手蹑脚退出了门。而他才刚迈出门，就听见后头的门里又传来了咣当的碎瓷声响，一颗心又忍不住一跳。

    自打他回京之后跟了李荣，李荣仿佛越来越难以抑制情绪了，虽说是人老了脾气暴躁所致，可这何尝不是因为事事不顺心？越是如此越是要剑走偏锋，越是剑走偏锋就越是容易横遭挫折，越是横遭挫折就越是要行险一搏……事到如今，这位老祖宗又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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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单刀直入

﻿    第三七十二章单刀直入

    管徐勋已经放出风声去，说是自己已经认了沈氏为元配妻室，但即便是续弦，仍不免让京城的公卿勋贵们趋之若鹜。《网》世袭公侯伯的名声好听是不假，可时至今日，早已不如开国和永乐那会儿的声势了，否则以成国公之名，当年哪会把嫡亲的女儿许配给李东阳，那可不是二婚而是三婚了。所以，哪怕徐良借着要督操为名性躲出了府去，兴安伯府又没个别的女主人，可愣是有人不顾只有徐勋一个人家，上门亲自给他提亲不说，还有给徐良提亲的，那天花乱坠口若悬河的光景，恨不得立时三刻把徐勋拉过去相看人。

    这种热切也很自然。公侯伯府常有因为没儿子而断了传承的，可几乎就没听说过哪一代没有女儿的，这嫁得好就能拉扯娘家一把，因而素来都是用来联姻的好筹码。至于那些千金大小姐们，往往能嫁给门当户对的勋贵世子就已经是一等一好亲事了，何况如今炙手可热的徐勋？这种时候，他年轻时候那点劣迹完全没人乎，甚至连浪子回头金不换都没人敢提。至于徐良，年过十的勋贵尚且还有人续弦，何况他还不到五十？

    这会儿，徐勋送了宣城伯出二门，目送着人怏怏上车远去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擦一擦因为听了太久的唠叨而油汗淋漓的脑门，刚刚马车消失的甬道拐角处，一个人影敏捷地三步并两步冲了出来。

    “少爷，刘公公来了！”

    得知刘瑾来了，徐勋不禁愣了一愣，想着宣城伯人才刚走，他也性就站原地等了一会，果然，不出一会儿，刘瑾就带着两个小太监到了近前，后头还有一个内使挑着一担东西，两个小火者合抬着一个竹篓。两人笑呵呵拱手见过之后，刘瑾就笑着说道：“今天俺来，是奉皇上之命，送你一点鲜果子。《网》竹篓里头是李子，那一担是柿子，都是皇上尝过说好的，所以才让俺送给你。不用一个赐字，你也就不用谢恩了。”

    知道朱厚照不乎那些俗套，徐勋自然是满脸笑意地请刘瑾代致叩谢之意，又请了人里头说话。两人都是极其熟络了，刘瑾便径直说起刚刚门口遇到宣城伯，又问其来意，见徐勋端着个苦瓜脸说出了实情，他忍不住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俺说徐老弟，别人都是担心挑不着好的，只你是别人肯嫁，你不肯娶！说起来皇上也是一样的，自打俺用了那一招，把人直接弄到了坤宁宫，李荣这吃瘪就吃大了，几次三番求见皇上请去那边再看看那些应选的女子，皇上一概都推说没空，可却扮成小太监去看那周七娘两回了，俺看决计有戏。俺和皇上说是你的主意，皇上一高兴，这才送了你这些鲜果子。

    对了，俺还另有一件好事儿告诉你，寿宁侯府大小姐的婚事，大约就这几天下定，皇上说要亲自做媒赐婚。寿宁侯才刚悄悄兜了一桩军需的好差事，这又来了一桩喜事，还真是双喜临门。而建昌侯府没有适龄的女儿，这下子你就不用担心太后乱点鸳鸯了。”

    说到这里，见徐勋那脸色微妙得很，刘瑾如今和徐勋正好得穿一条裤子，话说到这里，他又挤了挤眼睛：“徐老弟，那可是皇上亲自陪着那位大小姐相的人，几乎可说是千里挑一，说是人情大，可说到底，也是给你消解了一桩大麻烦。等到他日皇上给你亲自做媒的时候，可别忘了俺这个牵红线的。”

    “忘不了忘不了，那时候我一定给你包一个谢媒的大红包。”

    “不过，俺让高公公抢了李荣前头，那老家伙吃了个哑巴亏，似乎也不太消停，这些天常常派司礼监那个来的奉御杜锦去寿宁侯府，不知道又筹划什么。《网》那地方俺可是鞭长莫及，就连老谷也觉得棘手，你家父子两个和寿宁侯不是有些交情么，好未雨绸缪打探打探。别到时候他使什么幺蛾子出来，咱们措手不及……”

    坐了没一会儿，刘瑾惦记着宫里，自然而然就起身告辞。徐勋送他出门的时候，便仿佛无意一般问起刘瑾家人，得知其两个侄儿已经见了朱厚照，虽还不曾授官，可朱厚照也没薄待了他们，人各赏了一锭金子，他便立刻冲着跟身后的陶泓说道：“你去库房看一看，我记得之前还有几匹吉祥图案的妆花缎，去取了来。”

    等到陶泓一溜烟跑了，他才对刘瑾笑道：“你也别笑话我不送什么值钱的玩意，你那两个侄儿才刚接了来，先讨个好口彩。这几匹妆花缎有个好名字，叫做连升三级，带了回去给他们裁几件衣裳，希望他们都能有个好前程。”

    刘瑾爱财不假，可他希望自己两个侄儿能够有个世袭的前程，如此吃穿不愁，子孙后代也都能享荫庇。因而，徐勋这好口彩立时让他眉开眼笑。等到陶泓带着两个小厮抱着两匹料子出来，他依稀见上头的图案是花瓶里放着三支长戟，立时恍然大悟这谐音的由来，少不得笑着谢了，又让随行的小太监抱上了东西，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这才上车离去。

    送走了刘瑾，徐勋琢磨着他提醒的话，一时不禁若有所思地径直回了书房。坐了不一会儿，他就吩咐人召了金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寿宁侯夫人信佛重道？”

    金是闲不住的性子，往常金陵就喜欢打探各家的消息，所以这种不涉及朝廷大事的消息，徐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问他。果然，金并没有让他失望，立时点头应道：“少爷说得没错，寿宁侯夫人的信佛重道是满京城都有名的。她还不像别人那样是只信一家，而是各家雨露均沾，就连那些个京城有些名气却不入道佛的，她也往往会叫来见一面，但使投了她的缘法，她根本不吝惜花钱。据说，每年寿宁侯府打醮做法事，少说就要花几千两。听说这些天寿宁侯还揽到了一桩油水丰厚的好差事，寿宁侯夫人的手头就大方了。”

    油水丰厚的好差事？想到刘瑾提过寿宁侯插手军需，徐勋闻言留心，面上却只微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问完这一茬，徐勋追问了些内情后，却又向金打听起了其他各家勋贵，见他把那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分门别类，竟说得头头是道，他不禁莞尔，顿了一顿就又问道：“据说，这回你哥哥嫂子拖儿带口地跟着陶泓进了京？”

    金不想徐勋会问起这个，愣了一愣之后就讪讪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说要过继一个，他们硬是说不知道我喜好，所以把我那几个侄儿全都带了来。我也知道，他们是看着我跟了好主家，不免有攀附的打算……我已经警告过了他们，让他们自己附近赁了房子住，给了他们本钱让他们开家卖油的小铺子。”

    见金答得油滑，徐勋知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怕出了岔子被赶出去，因而也就不为己甚，让金好好挑个孩子过继了进府，又交待了几句，却吩咐其出去备车侧门等。脑海将刚刚所得寿宁侯府的那些小道消息整理了一下，他心里很快就生出了几分计较来。于是，他回房换了一身行头，带上阿宝就径直去了家侧门。

    金情知徐勋不会无缘无故问他京那些勋贵的勾当，这会儿叫上自己必然又有什么隐秘事，因而打扮得极其朴素不说，还生怕别人认得自己，脑袋上低低地扣了一顶大斗笠。迎着徐勋上车后，听徐勋报出了一个依稀还有几分印象的地址，他立时恍然大悟，这一路上一声不吭，到了地头便依吩咐把马车停了一处少人经过的胡同。眼看阿宝从车上下来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个左顾右盼满脸小心翼翼的年人过来，金虽是不抬头，可眼角余光仍是多瞥了人两眼，一下子就记起了上次徐勋来找此人时的谈话。

    这似乎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的心腹人，上次徐勋曾经让人留心采选后妃的事！

    金一个局外人这会儿都是心狂跳，杜锦上车的时候，那忐忑不安就不用提了。管徐勋只是轻描淡写问了他之前那千人之选三是如何选的，选的人多半是哪里人，家世背景又如何，可他偏是被这些极其简单的问题问得后背冒汗。等到后徐勋问出一句话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是刷的一下白了。

    “李公公这些天常常支使你去寿宁侯府跑腿，到底是为了什么大事？”

    倘若徐勋一开口就探问这个，杜锦必然会打叠精神敷衍一个理由，可此时此刻徐勋那些琐碎的问题之后突然单刀直入，他却只觉得心里一阵慌。那种犀利的目光下，想想李荣如今的老态龙钟，再想想徐勋当年初生牛犊就能临清钞关让自己吃了个哑巴亏，如今是声势一时无二，他不觉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李公公是让我……李公公是让小的寻寿宁侯说，倘若能立一个心向张家的皇后，至少能保张家多二十年富贵。”

    原来李荣知道讨好朱厚照事不可为，于是便打起了这个主意！

    徐勋心雪亮，旋即便和颜悦色地看着杜锦说道：“杜公公，李公公老了。你他身边多看着些，千万别让他这位历事了好几朝的老祖宗没了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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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圈套（上）

﻿    ?管弘治皇帝已经过世，但紧挨着德胜门大街的张皇亲街却一如当年那般热闹。《网》 张太后当年还是皇后的时候便独霸后宫无人争锋，如今成了太后，张家自然加炙手可热口哪怕小皇帝对张家人的恩典并不算太过分，可巴结的人看来，朱厚照才只十五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对张太后又尚算孝顺，怎么也不至于亏待舅舅，因而这些天来，上门给寿宁侯府的张宗说和张婧旋兄妹二人提亲的人就已经踏破了门槛。

    官清贵，再加上张家一门两侯只是外戚，自然不会有人寻上来联姻，可勋贵人家就不一样了。这一天，寿宁侯张鹤龄才从外头回来，一到二门口出了轿子就只见自家夫人正送了一位体态丰腴的夫人出来。他对于这些女眷上头的往来一向不怎么留意，因而只是颔算是还了礼，等随着进门后，得知是冲着女儿的婚事来的，他那张脸一下子阴得比锅底灰还难看。

    寿宁侯夫人对丈夫的情绪心知肚明，把人迎进了正房，她就把丫头仆妇们都屏退了下去，旋即满脸期望地问道：“老爷，这趟进宫可见着太后和皇上了？”

    “当然见着了！”张鹤龄僵硬地回答了一句，喝了一口水就忍不住重重地把手的茶盏搁了小几上，“为了那个不争气的丫头，害得我被太后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紧跟着又皇上面前挨了一顿好说！都是你，非得嫌那赵家不过是世袭指挥使，丫头嫁过去不体面，让我去求皇上，结果皇上一怒之下就骂我只看家世不看人，还说人是他给婧漩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嘛我还想着那丫头等闲足不出户，怎么就和人i相授受上了，敢情这事儿皇上也有份！”

    一听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如此耸人听闻寿宁侯夫人一下子就呆住了。一想到自己金枝玉叶的女儿，居然要嫁给一户除却世袭俸禄并没有其他出彩优点的人家去，她忍不住就带了哭腔道：“老爷，这事儿就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婧琐毕竟还小不知道这日子艰难，要不，您再去求一求太后，兴许太后不会看着皇上胡闹？”

    “皇上都已经撂下话了他立时就让司礼监拟旨赐婚，太后又恼了婧琐不知轻重，说了不管这事，你自己好好预备这婚事才是正经！”张鹤龄恨得牙痒痒的可想起今天得的另外一桩好处，他的心情总算是有些好转，“不过，皇上终究还念着我是他舅舅，之前十二团营和京营那边，武定侯曾经把军士今冬换棉衣的事情转手给了我不知是谁把这事情捅到了皇上面前。嘿，皇上这一点上和先帝爷却是差不离的，训斥归训1斥，可还是二话不说直接就把这事情正式交给了我做。”

    管寿宁侯夫人忧心女儿，可丈夫的前程自然是要紧的见张鹤龄面è和缓了下来，她连忙追问了几句，得知朱厚照果然是大方地将军需之事过了明路，她不禁双掌合十连连念了几声佛，随即笑着说道：“这事情上次老爷就说已经寻到了下家，如今只要谈妥了价钱，事情就能办得漂漂亮亮口有了这一次起头，以后老爷还不得有多机会？”

    “那是，我可是皇上的嫡亲娘舅，又不像那些成天和皇上打擂台的大臣，我不向着他，难道还能去向着别人？只可惜，咱们大明朝的制，这外戚是不能染指军权的，不然我就不信凭我这能耐，做个带兵的将军会比那些人差……”

    说到这里，张鹤龄冷不丁又想起了李荣派人对他说的话口张家再出一个皇后自然是不现实的，可是，若是让未来的皇后心向张家，至少能保张家再多上二十年富贵，这条件还真的是让人心动得很！他是得盘算盘算，如何说服他那位太后姐姐！

    当次日一大早，朱厚照给表妹张婧鲂赐婚的旨意到来时，这夫妇俩面上欢天喜地，这心里却免不了仍有些纠结口寿宁侯夫人老大不情愿地开始给女儿预备嫁妆，又招来心腹的钱妈妈和其余几个妈妈，商讨着该让男方出多少聘礼。而张鹤龄作为男人，反倒是成了甩手掌柜，接旨过后把东西供奉好了，旋即就带着几个随从匆匆出了门口十五万件棉袍，若是这桩事情顺顺利利办好了，至少能落下十万八万进腰包，到那时候，别说一个女儿，就是嫁两三个女儿的嫁妆也全都有了！

    说是办军需的事，可张鹤龄堂堂侯爵，自然不会真的纡尊降贵去见那些商贾，这出门与其说是去办正事，不如说是一如既往的甩手掌柜，只让跟了他好些年的郑三前头奔走联络，自己施施然地进了近来现的一处风流窝。

    和坊间那些寻常青楼楚馆姑娘们小意殷勤不同，这儿的头牌却不完全吃权势这一套，他下功大哄了好些日子方才得了一夜温存，现如今正如胶似漆的时候，相比之下什么正经事都是次要的了。

    因而，一进这一处销金窟的大门，他便头也不回地对郑三吩咐道：“那边的事情全都交给你，总而言之，咬死了就给五万两，多一分钱都没有。这事情办好了，你之前看的那丫头老爷我立刻赏了给你，府里西边那个小院子也赏了给你。”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心竭力。”

    点头哈腰地送了张鹤龄进门，郑三低垂着的头方才渐渐抬起口望着里头张鹤龄被人众星拱月地簇拥着那副得意样儿，他只觉得心里犹如千万只蚂蚁爬似的，说不出是疼是痒还是难受。这一笔生意做成了，张鹤龄这个寿宁侯连一个小指头都不用动，便能有十万两进账，可许给他的却只是区区一个丫头，还有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加一块也不值！千两。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就u出了几分异è，等退到外头牵过了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一路打马疾驰来到了鼓楼下大街东边专卖绸缎布匹的一条街，他直接就闯进了其一家布庄的后院。

    “吴老板，我可是费了牛二虎之力才说动了侯爷，这十五万件棉袍的大买卖，就交给你了！”

    “哎呀，那就多谢郑老弟了！”那吴老板一时眉开眼笑，殷勤地请了郑三坐下，他又赶紧吩咐手下送了茶来，这才嘿然笑道，“我就说了，那事情放寻常人头上，自然是怎么都要犹犹豫豫货比三家，可放侯爷身上，他选定了，谁敢说一个不字口太后是侯爷的亲姐姐，皇上是侯爷的嫡亲外甥，胳膊肘儿还能往外拐？”

    “废话少说！我给你兜揽了这样一笔大生意，你之前答应我的好处却不够口一万两一分钱都不能少，否则这一条大街上有的是做布匹棉花生意的，我大不了找别人！”

    “这……”吴老板一时u出了满脸的为难，可见郑三翘足而坐气定神闲地喝茶，他犹豫再三，后方才重重点头说道，“好，一万两就一万两！只不过，既然郑老弟要好处，我倒还有另外一件事相求，于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见郑三瞅着自己的眼神有些警惕，吴老板就赔笑他身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今年江南等地的年成很不好，这棉花比往年少了一半，就连棉布的价格也涨了三成口若是按照之前你说的那个价钱，再加上你这一万两好处……”

    不等他说完，郑三就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上次说得好好的，眼下你想变卦？就五万两，多一分都没有，你要做不了，我就去找别家！”

    “郑三爷，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吴老板慌忙拦住了郑三，把人按着坐下，又殷勤地去取了一个满是点心的捧盒过来，这才陪笑道，“我没说不做。我的意思是，之前让你和侯爷说的那成è，只怕是难以维持。这不，我手里有些几年前的货è，就是老旧了些，布却是一等一结实的。要是郑三爷肯侯爷面前美言美言，让侯爷担待一二，这不就成了？”

    郑三微微点了点头，脸è也缓和了下来，心里却暗自盘算了起来。他之所以找到这吴老板，就是因为此人心黑胆大，开的价能够让张鹤龄赚得多，如此才能显出他的能耐。可张鹤龄一口气昧下了三分之二，十五万件棉袍只肯给区区五万两，本来就没得什么好货è，那吴老板怎肯做赔本买卖？他也不用去费工大游说自家那位侯爷，只说侯爷点头，把一万两好处弄到手再说，然后立刻逃出京城。就算事情败u，那也是张鹤龄和吴老板的事，只要他能成功逃到粤地去，那边天高皇帝远，他那里当个富家翁，总比给人当一辈子家奴下人强！

    想到这里，他便故作为难地斟酌了许久，这才勉强说道：“也罢，我去把这事儿跟侯爷说说口不过，若是侯爷答应，刚刚那一万两，你得一不少先与了我！”

    见郑三那猴急样子，吴老板暗自松了一口大气，忙笑道：“这事好说，只要能成，我立刻给钱，一分一毫都不会少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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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圈套（下）

﻿    ?自打跟着王守仁来了三四次闲园，李梦阳就爱上了这个满是野趣的地方。《网》 毕竟，什刹海边的那几个园子虽然也是风景优美适合开诗社，可都是权贵的i邸，要想借倒是不难，可怎么也有一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不爽，所以，这闲园主人打开大门任由人进出，而那些闲汉村夫却都把着不让进来，久而久之，他就把这地方当成了诗社的大本营，但使有闲暇，他就把何景明徐祯卿康海等人一个不拉全都召集到了一块。

    这一日诗社事毕，他看着那几张誊满了整整齐齐字迹的诗稿，心里正盘算着该到哪儿去拉人投一注钱财，也好把这诗集付印成书，他就冷不丁听到墙后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你说的是真的？朝廷军需这样的大事，寿宁侯不过是外戚，怎会有染指的资格？”

    “外戚？如今他从国舅爷升格成了皇上的舅舅，别人看这份上谁会不巴结？只可怜朝廷数十万将士，便要穿上那黑心棉的衣裳寒风里头瑟瑟抖过冬！”

    李梦阳和寿宁侯张鹤龄之间可以说是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因而乍听得这两句对话，他便撂下正整理诗稿的康海，气咻咻地径直从围墙后边转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极重，还没转到那边两个说话的人面前，他们就都惊动了，齐齐转过头来。其一个脱口叫了一声李空同，而另一个则是见机快拔腿就走。然而李梦阳可不是弱书生，哪怕不如王守仁夹武双全，却仍是身手敏捷，否则也不能当街打落过张鹤龄的牙齿。他一个箭步上去敏捷地抓住了那叫出自己名号的家伙那肩膀，随即厉声喝道：“你刚刚说的那什么……什么黑心棉，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挣扎了两下，见没能拧过李梦阳的大力，他犹豫老半天，这才把心一横似的仰起头说道：“什么黑心棉？不就是寿宁侯揽下了京营和十二团营今冬换棉衣的事情，也不知道上哪儿从一个奸商那里倒腾出了十几万件破棉袄打算拿这个去敷衍下头的将士！这事情上上下下心照不宣，入库的时候还有户部书吏瞧见，李空同你身为户部员外郎，还来问我？”

    说完这话，趁着李梦阳一愣神之间，他奋力甩脱了李梦阳的手就这么气咻咻地拂袖而去。而李梦阳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恼火地扭头就走，到了前头草亭处和留下的康海会合之后，他不等康海出口劝说什么他就斩钉截铁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听说了，就不能当成不知道！这次要不是扳不倒那位国舅爷，我这李字就倒过来写！对山这些诗稿你先，我去见韩尚书！”

    眼看李梦阳拂袖而去，康海叫了几声不见回应只能摇头叹息着收拾东西，这心里却是担忧的很。上一次李梦阳弹劾张鹤龄，就直接把自己给弹劾进了大牢，现如今又打算这么强硬地直接上这岂不是鸡蛋碰石头？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把自己熟悉的一个个人全数心里过了一遍后想到却是同样和李梦阳交好的王守仁。

    不管怎样，王守仁都传说和当今皇帝有些师生情分，且去知会他一声再说！

    而这边厢七子诗社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对面戴着斗笠垂钓的两个人方才站起身来。管那儿坐了许久，可两人的竹篓全都是内空空，竟一条鱼都没钓到。等到收拾了钓具出了闲园一块上车，两人摘下了斗笠，这才u出了那两张脸来。

    “我说徐大人，你好算计啊，一句黑心棉，直接把李梦阳这块爆炭给挑动了。费那么大劲安排了那个吴老板，这次你真打算借着此事把那位寿宁侯拉下马来？”

    “那好歹是皇上的舅舅，只要太后一日，他就倒不了台。”徐勋没有正面回答，顿了一顿才说道“我只是要让寿宁侯吃些苦头，顺便让他看看清楚，真正靠得住的是宫那些大此，还是另有其人！当然，那些始作俑者，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管自己心气不顺，可见备嫁的女儿一直都是欢天喜地的，寿宁侯夫人渐渐心情才刚刚好转了一些，可这天傍晚，张鹤龄却是脸è灰败地回到了家里，一落座就气咻咻地摔了帽子。

    张家昔日又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张鹤龄自小就是暴躁惯了，当了多少年的国舅爷也没练出什么城府来，因而寿宁侯夫人也见惯了丈夫动不动大雷霆的习气。可这会儿她敏锐地瞧出丈夫脾气之外，脸上还有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惊惧惶恐，她不免心忐忑了起来，慌忙打了个手势让人退下，旋即亲自捧了茶奉过去，见张鹤龄看也不看，她自然紧张了。

    “老爷，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终日打雁，这回竟遭了雁啄！”张鹤龄气咻咻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直到妻子又反反复复追问，他方才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是我一时不小心，把置办军需棉衣的事情全都交给了郑三奔前走后去办，谁知道他竟是伙同他人来éng骗我！现如今刚入库的那一批棉衣全都是极不像样，布面霉不说，内衬的棉花都是黑乎乎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好容易才让人把这事儿暂且隐瞒几天。今后要查验这批东西的户部尚书韩素来和我不对付，又和那个李梦阳交好，何况到了京营将士手里还有的是麻烦！这事情要是闹开了，我就只能舍下这张脸去跪坤宁宫了！”

    寿宁侯夫人被丈夫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当即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能等事情闹开了，要不然我这会儿就去求见太后？”

    “这都什么时候了，就算你通籍宫，这会儿也休想能见着太后的面，况且你这么冒失一去，谁都知道出事了！”张鹤龄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见寿宁侯夫人颓然坐下了，他这才气恼地捏紧了扶手说“大不了我拼着丢了面子赔钱，也要把那几个敢骗了我的狗东西给揪出来！总而言之，你一个女人管不了这事情你就别管了，我自有主张！我就不信这些人真能这么快就全部躲出去，就算躲出去了，我让东厂出面，总不至于让他逍遥法外！”

    他刚答应了李荣择日去见张太后，让这位长姊答应选一个向着张家的皇后谁知道自己难得拦下的一宗事情就出了这么大砒漏！现如今他也只能再去见一见李荣让东厂的王岳出面给他收拾了尾！

    管张鹤龄说得托大，可寿宁侯夫人哪里敢真的不上心，一连数日连着打了好几位妈妈去几处出名的佛寺道观上香香油钱撒出去小一两干，可才只到了第四日，她就等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户部尚书韩弹劾张鹤龄军需事上以次充好，贪贿枉法小皇帝一怒之下，竟是把张鹤龄拘了宫里光禄寺！

    事情到了这份上，别说朝一片哗然就连宫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架势。原本已经打算从坤宁宫移居仁寿宫的张太后几乎气昏了过去，可把朱厚照叫到坤宁宫东暖阁一番训斥，朱厚照却比她委屈，气咻咻把人全都赶出去之后接着一通话立时说得她哑口无言。

    “母后，儿臣还不是为了寿宁侯着想！想当初李梦阳弹劾了他虽是关了几天大牢，可李梦阳一出来却成了群臣眼的大英雄，而且当街遇着寿宁侯，还把他这堂堂勋臣贵戚打落了几颗牙齿，就这儿臣还不能惩处他！这次寿宁侯闯出了这样大的祸，别说朝官，就是武官将士也铁定要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儿臣把他留光禄寺，好吃好喝管够，就是他不得自由罢了，难道母后还要儿臣把人下了锦衣卫诌狱，然后有司会审？”

    如今父亲过世，张太后疼的就是两个弟弟，可再疼也比不上亲生儿子要紧。因而见朱厚照那一脸好心没好报的样子，她的脸è终于有所松动，随即就皱着眉头说道：“那也得送个信给寿宁侯夫人，省得你舅母她们受惊。”

    “母后放心，这事儿儿臣记着。”朱厚照见总算是劝服了张太后，当即嘿然笑道“再说了，那些官也就是嘴皮子利，难道还能围到寿宁侯府去为难那些老弱妇孺？而且，儿臣已经吩咐了人去追查这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只要不是寿宁侯主使的，总会还他一个公道。”

    “口口声声都是寿宁侯，他是你大舅舅，没人的时候亲近些难道不成？”张太后终于稳定了心绪，却仍是忍不住嗔怪地责备了朱厚照一句，见儿子挠了挠头没做声，她终于是放过了这件事，而朱厚照却免不了对母后左叮咛右嘱咐，只一个劲说他讲的这些万不可对别人言明。

    到后，小皇帝是干脆巧舌如簧地蛊hu了张太后闭门装病眼不见心不烦。

    要不是徐勋苦苦相劝，他直接就把这个舅舅扔出去平息众怒了，好端端的给他惹这么大的事情，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东暖阁门外，坤宁宫管事牌子贾世春一直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里头的声音，然所，张太后起头的怒斥倒是听得清楚，而之后朱厚照说了些什么，他却只能依稀听到几个含义不明的孛，一时间急得心里抓耳挠腮，这面上还不能显示出来。即便如此，站他对面的容尚仪却已经现了他这心绪不宁的状态，不免暗暗记了心里。等到朱厚照匆匆离开了坤宁宫，刻意留心贾世春动向的她便现人换了衣裳匆匆出去了，当即便打了一个宫女去报高凤。

    于是，刘瑾几乎贾世春离开坤宁宫后不多久，就得知了这位管事牌子的动向，立即吩咐了人去紧所着，等到再一次消息传来，道是人去了司礼监，他不禁狐疑了起来。

    “这老家伙，记了徐勋的仇，然后就和司礼监那几个老不死搭上了。可就算是如此，这时候找去那儿干什么……难道寿宁侯这件事另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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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连环套（上）

﻿    ?“公公，坤宁宫贾公公求见。《网》 “司礼监掌印直房只有李荣和王岳两人对坐着，原本就是一片凝肃的气氛，听到这个通传声，李荣的眉头登时皱得紧了，老半晌才开口吩咐道：“让他进来”

    兴许是觉得贾世春的到来能够缓解一下这紧张的气氛，王岳屁股下头挪动了一下，随即就说道：“李公公也不要太忧心，这事情兴许只是个巧合。毕竟，寿宁侯做事一向大大咧咧，又喜欢人前炫耀，兴许是他自己一不留神说漏了嘴，正好被韩晨……”

    “哪来的这么多巧合，他来求咱们帮忙访查家里那个下人和那个奸商的时候都小心谨慎唯恐被人知道，倒居然还敢外人面前u出口风？他这个国舅爷是草包不假，可也不是傻子！”恼怒地打断了王岳的话，李荣便瞪着这个东厂提督太监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你别忘了，这事情如今闹得这么满城风雨，要是让寿宁侯觉得这事情是你我泄u的风声，那休说把太后的风向扳转过来，到时候让咱们彻底翻船都有份！”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嘎吱一声，显然是门被人推开了。李荣立时止住了话头，见贾世春满脸堆笑快步进来，他哪里耐烦听那些没意义的逢迎奉承，直截了当地说道：“咱家没那么多时间听你废话，有什么话直说。”

    “这个……李公公，太后气急败坏地把皇上叫了过去，可没过多久，皇上就气定神闲地出来。我觑着太后脸上仿佛没有一开始那么焦急，也不知道皇上是劝慰了太后什么话。”

    正因为知道张太后对两个弟弟护得极紧，李荣方才寿宁侯张鹤龄求过来的时候，打定主意要帮张鹤龄这个忙，也正是为了打动张太后。

    因而听见张太后火召见朱厚照，他并不觉得有多少意外，意外的只是这雷声大雨点卜，小皇帝竟然轻而易举就把气头上的张太后给说服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踌躇不定许久，这才抬起头说道：“这个暂且不提，前一次咱家嘱咐你的事究竟怎样了？”

    说到这个贾世春的脸上不免有几分不自然：“容尚仪和高凤交好，把教导那八个宫女的事情全都揽身上，一丁点都不让我插手。她又是太后的心腹女官，我不太好和她相争……”见李荣面è阴沉，他连忙又补救似的说道，“不过，我也想方设法探听过了太后的口气，因为寿宁侯府大小姐许了那赵家，所以太后得知徐家父子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打算从这些人当挑一两个赐给兴安伯府。”

    “好！”

    管对贾世春那种踩低逢高的嘴脸很看不惯，可这时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李荣仍是一下子振奋了精神，倏然站起身来。醒悟到自己贾世春面前有些失态了，他只能缓缓就势踱了几步，旋即就看着贾世春道：“总而言之，这些都不是正选出来的宫女，你要死死看紧了，但凡她们有什么异动就来报了咱家！”

    “是是，李公公放心，我都明白。”

    等到把贾世春打了下去，李荣方才看着王岳说道：“老王，剩下的就看你的了，那个郑三你不是说寿宁侯求你之后没两天你就抓到了？那就赶紧严刑拷打，看看间有没有别的名堂，也好对人有个交代！至于和他有勾结的那个奸商，不管花多少代价，一定要把人逮住！当然，这事情好容易才闹这么大，再拖延拖延，等到时机好的时候再找准机会把那奸商一并拿下，再给寿宁侯造造势，这事情就能轻而易举平息了，太后必然会觉得你的东厂能干！”

    王岳立时自信满满地站起身来：“好嘞，你就看我的！”

    大护国寺、朝天宫、灵济宫、广济寺……自打张鹤龄被拘宫之后，但凡是京城有名头的佛寺道观，寿宁侯夫人一改往日只是让人去代烧香的架势，一家家亲自全都跑了个遍。然而，都说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些往日收受了她许多香火钱的方外之地，有的还能和平日一样以礼相待，有的却是u出了几分不同来，甚至还有主持因病推脱，只让小沙弥陪着她去礼佛，足足把她气了个倒仰。而夹让她心烦意乱的是，皇帝虽是派了个太监赐了些东西，可压根不提几时放人，而宫里竟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张太后是推病不见她。

    这下子，就连和张鹤龄一母同胞的建昌侯张延龄也避而不见，又羞又气的她立时被这一连串的打击给折腾病了，可卧华ng休养也不得消停，后院那些姬妾和庶子庶女吵闹不休，没几日她就消瘦了一大圈。这天，她只女儿的再三劝说下勉强喝了小半碗银耳羹，外头一个她常常使唤的心腹钱妈妈就进了门来。

    “夫人，奴婢打听到一好消息！”

    寿宁侯夫人闻言立时支撑着坐起身，见钱妈妈有些顾忌地扫了一眼张婧璇，她就不由分说地把女儿遣了出去。这时候，钱妈妈方才紧挨着华ng沿边上站了，弓着身子低声说道：“奴婢听说，京城如今有一位罗大士，谈经说法无所不精，从官宦到姓，信众无数。难得的是，他很少收别人供奉的钱财，为人解灾解厄却极其灵验。前头户科一个给事得罪了圣驾，也是他一番祷祝，竟是奇迹一般地消解了这祸事，那给事旋即还外放高升了。”

    管这些天的遭遇让寿宁侯夫人恨透了某些势利的道士和尚，可毕竟信佛重道这么些年，钱妈妈一番话立时把她给说得心动了。犹豫良久，对丈夫的担忧终究占据了上风，她当即就吩咐了钱妈妈去请那位罗大士，随即却又唤了另外一位妈妈进来，支撑着翻起了箱笼。

    这些方外之士都是说着好听，打着不收钱的幌子，可真没有黄白之物，谁肯认真做事？

    然而，当这天傍晚，钱妈妈真的引了那罗大士到了她面前，她那根深蒂固的印象却有些动摇了。底层厮混了几十年的罗清不同于那些只知道应奉宫宦和勋贵人家的大寺大观主持，言行举止既有高深莫测，也有平易近人，相反却没有那些僧官道官对权贵的毕恭毕敬，而这反倒是让寿宁侯夫人请教过几个问题之后，越觉得他道行深。当她终于把此番困境和盘托出的时候，脸上已经u出了难以掩饰的期冀之è。

    “咒小人也好，做法事也罢，其实都是些歪门邪道，不足为信。

    罗清这些日子来有西厂照应，传道弘法再也不会遭到官府为难，再加上信众越多了，哪怕他说明了不要钱财，但他自己却能过上比从前优裕得多的生活，原本花白没有光泽的头梳理得整整齐齐，再加上几缕修剪得宜的长须，越显u出几分仙风道骨来。见寿宁侯夫人听了他这句话，呆愣过后，立时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甚至还流u出几分痛悔，他自是加趁热打铁。

    “正因为夫人焦心，所以有些小人打着幌子éng骗钱财方才有可趁之机。其实，侯爷命数之有这一劫，但有贵人相助，这一关便如同一个浅浅的小水塘似的，虽是跌了下去，可只要拉住别人伸出的援手，就可以轻轻松松脱困而出。”

    “啊！”寿宁侯夫人一下子抑制不住心头激动，竟是站起身来对着罗清深深万福道，“这贵人是谁，还请罗大士一定要指点指点妾身！”

    “这是天机，不可泄u，寿宁侯夫人只管安心等候，事情自当迎刃而解。您也不用有意而为，平日做什么，现就做什么，一切随缘即可。”

    见罗清执意不肯吐u，寿宁侯夫人也只能暂且作罢，摆摆手吩咐身边的钱妈妈送上一个锦匣。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罗清竟是怎都不肯收，后钱妈妈的般恳求下，他也只是打开匣子，从拿了一锭十两重的银子，随即合十一礼就飘然而去。对于往日香油钱一出手就至少是一二两的寿宁侯夫人来说，这番不沾人间烟火的做派比什么都有效，她几乎一下子对这么个活神仙深信不疑。

    就送走了罗清的第三天，门庭冷落了好几天的寿宁侯府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刚封了平北伯不多久的徐勋。直到这时候，寿宁侯夫人方才想起儿子张宗说就徐勋麾下，这些天一直呆宫里也不见回家来，一时有些着慌，团团转了好一会儿，她方才不得不打起精神预备出去见客。然而，她才刚出了自己的院子，却迎面撞上了自己的女儿。

    “娘，我当初好歹家里见过他一面，而且要不是我，他也撞不上厚哥哥，怎么说我也是对他有恩义的，我陪你一块去见他！”

    管对女儿的恩义之说很不以为然，可死马当做活马医，寿宁侯夫人想想也ing带了人身边。然而，正堂宾主相见过后，她才右手的主位上坐下，徐勋就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她几乎跳起来的话。

    “夫人，今日我是奉皇上自意来的。”

    寿宁侯夫人还能克制，一旁这些天几乎成了热锅上蚂蚁的张婧璇却忍不住了。徐勋话音刚落，她就一下子跳了起来：“奉皇上旨意来的？厚哥哥是不是已经查出我爹是被人冤屈陷害的，要放我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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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连环套（中）

﻿    ?对于寿宁侯张太后都曾经有意要撮合自己的这位寿宁侯大小姐，徐勋只当初寿宁侯府见过一面，唯一的印象便是有些小聪明，但却任ing骄纵。《网》 所以，小皇帝随ing让这位大小姐自己挑选了如意郎君，这可着实让他松了一口大气。此时此刻，当听见张婧璇张口就说张鹤龄是被冤屈陷害的，他这脸è不禁有几分古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事儿会这么快捅出来，正是他命人有意u给了李梦阳，李梦阳又深得户部尚书韩信赖，再加上军需的事情原本就是户部调拨银两，这一大一小两只一点就炸的炮仗一同炸响，立时三刻就把原本想要捂着盖子的张鹤龄直接揭了出来。

    平心而论，张鹤龄原本揽下这一宗军需，就打着以次充好的主意，十五万件棉袍和人家商户谈好的价格不过是五万两银子，但转手往军营一送就是整整十五万两，一进一出便净得十万两纹银，说其冤屈自然是笑话。张鹤龄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买的不过是劣货，别人真正要给他的却是烂得根本不能用的货è，勉强说是陷害也能过得去毕竟，要不是他背后撺掇指使，哪个不要命的奸商竟敢和侯府下人串通，这么耍当朝国舅爷？

    所以，见张婧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微微一笑，旋即便看着满脸紧张的寿宁侯夫人说道：“军需关乎极大，皇上自然震怒非常，兼且这是皇上第一次交给寿宁侯去办的大事，却捅出了这样大的漏子，不彻查不足以平息朝堂上的那些议论。就是太后，也不好这种大事上袒护自家兄弟，这才会借病不见。所以，还请夫人和大小姐稍安勿躁。”“这不可能！”张婧璇虽说知道自己的爹爹好è自大脾气又暴躁，可为人儿女的，除却少量能够大义灭亲的心肠狠绝人物，大多数都是胳膊肘往里拐。因而，不假思地尖声大叫一句后，她就气急败坏地叫道“我要进宫去求皇上！”见张婧璇不管不顾就大步冲到了外头，倏忽间外间就乱成了一团，徐勋见寿宁侯夫人显见是方寸已乱，竟连把人叫住也忘了，他便轻咳一声道：“夫人，寿宁侯这件事说起来比天大，但也不是真的说不清楚，只要能把经办这件事的下人，还有经手这批棉袍的奸商拿住，洗脱此事就容易多了。当初我父子二人初到京城的时候，侯爷曾经多有照拂，这事情我一定会设法查一个分明，请夫人安心就是。”

    刚刚一颗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可这会儿徐勋此番话一出，寿宁侯夫人顿时只觉得精神一振，甚至连外间女儿的吵吵嚷嚷也全都忘诏了。

    她忘情地站起身来，两眼死死瞪着徐勋问道：“平北伯，你这话当真？”“自然当真。想当初要不是侯爷帮衬扶持，我父子二人也不会这么轻易京城立足。这份天大的人情我一直都没机会还，现如今侯府既是遇到了这种事，我自然责无旁贷。”

    自家丈夫的亲姐姐都借病不见，亲弟弟是撤手不管，偏生徐勋一个外人竟是如此真诚地答应把这件事揽下来，寿宁侯夫人只觉得心里深受触动，此刻几乎把人当成了救星一般。因而，当徐勋让她对外仍然只做愁云惨雾状，不要给人看出端倪，她不假思地就答应了下来。

    等到徐勋起身要告辞，她才突然想起了刚刚冲动地跑出去的女儿。

    “平北伯请暂且留步，那我家婧璇……”“大小姐闹一闹，别人便以为寿宁侯府乱了方寸失了圣心，也不是没好处的。”徐勋说到这里，见寿宁侯夫人面è稍安，他便又笑道“况且，皇上和大小姐兄妹情深，此前才刚赐了一门好亲事，如今也断然不会因为大小姐救父心切而有所怪罪。”

    “但愿如此……”寿宁侯夫人强笑着点了点头，旋即便亲自把徐勋送出了二门。等人上马后带着随从很快消失转角，从一旁的钱妈妈口得知张婧璇果然已经备车进了宫，她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右手捏拳用手背使劲捶了几下额头。

    “夫人但请放宽心，大小姐和皇上自小常常见面，说不定这一趟入宫会有转?

    ……”“什么转机……这个毛毛躁躁的丫头，都要嫁人了还是这个样子！”寿宁侯夫人摇头叹具了一句，想起刚刚徐勋坐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突然心涌上了一股深的后悔。哪怕此番徐勋没有封爵，就凭一个兴安伯世子的名头，她那女儿嫁过去也决计不吃亏那赵家的小子她相看过一回，人倒是生得俊俏，据说武艺也颇有一手，可碰到家里遭遇如此危机的时刻，那模样和武艺有什么用，半点帮不上忙！

    而这边厢出了寿宁侯府，徐勋就回头看了看那三间五架的金漆兽面*环大门，又四下里一扫，这才带着几个从人疾驰而去。他这才一走，一处角落便闪出了一个人影，盯着他的背影瞧了片刻便悄悄溜了。徐勋也并没有外停留，而是直奔西安门，等到了西苑大校场，见钱宁正操练此次精选出来的五府军前卫，他驻足观看了片刻，随即就有小太监到他身边提点了一声，他顺着人的指引沿着太液池走了一箭之地，就只见谷大用迎了上来。

    “徐老弟，这一趟寿宁侯府跑的怎样？屁股后头追着无数哨探，这滋味不好受？”

    “明知道后头跟着人却还只能放着不管，老谷你说滋味好受不好受？”

    听到徐勋这反问，谷大用不禁无奈地一摊手道：“没想到东厂的探子快比得上锦衣卫了，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盯你后头，要不是现如今还不是时候，一状告到御前，王岳休想讨得了好话说回来，你觉得这事情真的是李荣王岳胆大包天，竟敢背后算计寿宁侯？”

    “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我只知道，趁他病要他命！”

    徐勋从来都是一个抓紧每一个机会的人。之前也是趁着一个送上门的机会，他成功踢开了刑部尚书闵佳，把焦芳从吏部调到刑部，吏部给马升和张彩腾出了位子…管后者并不可能就此上位hi郎，可是以马升对张彩的器重，吏部为其打好根基是可想而知的。而哪怕只为了这个，他甚至愿意把老态龙钟和他有些不愉快的马升死死留吏部。而这一次，为了创造眼下这个机会，他连谷大用都瞒了，只和慧通一块捣腾了这一出，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好，痛快！”

    谷大用讨厌的便是那些一面背后使阴手，当面却还道貌岸然不肯鼻认的伪君子，因而徐勋这种爽利的态自然大对他胃口。

    招呼了徐勋一块石桌两边对坐下来，他亲自给徐勋倒了一杯茶，这才低声说道：“寿宁侯府的那个郑三我已经打探到了，人东厂。”

    “果然东厂？”徐勋挑了挑眉，这才笑了起来“难怪你觉得是李荣王岳他们设计了这一桩，没想到连人都他们手上。”

    郑三他若是想拿下，早就拿下了，果然东厂当宝似的秘而不宣扣了下来。

    “谁知道呢！”谷大用耸了耸肩，面上方才u出了几分为难来“要是其他的地方，就是龙潭虎ué，我也能把人给捞出来，可如果是东厂，我就真的没法子了。那地方是王岳经营多年的老巢，况且我和他不相统属，我这个西厂提督又不是司礼监的人，根本奈何不了他。除非你肯带着府军前卫的人去强攻……”

    徐勋闻言吓了一跳，顿时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道：“那你还不如让我造反来得痛快！”

    “我这不是说说吗？”谷大用愁眉苦脸了一会儿，又唉声叹气了起来“说起来今年真的是多事之秋，一桩桩事情没完没了。焦芳上任之后倒是雷厉风行，立马把郑旺那几个人给杀了，可就因为这个，还有人指责刑部滥用刑罚，甚至还有几个愣头愣脑的官员揪着之前被处决的张瑜刘泰那几个人的旧事，说什么先帝爷是被人谋害了”

    管谷大用只是随口抱怨，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徐勋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凑近了谷大用，随即低声说道：“老谷，你说倘若寿宁侯这一趟被拘宫里久久不得出来，会不会有人想要借机拿着皇上和母舅家的关系做章，借机旧事重提，皇上的身世上头做章？”

    谷大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下子站起身来，就石桌旁边来来回回踱了好几步，好一会儿方才突然停了下来，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说起来，皇上只不过和太后亲近了，对寿宁侯和建昌侯这两个舅舅一直还是平平。要不是为了军需的颜面，之前皇上就说，是该让寿宁侯好好吃点苦头，免得张家子弟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丢了他的脸……你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

    “之前郑旺的案子皇上一直耿耿于怀，只可惜线全都断了，竟是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如今既然寿宁侯正好闯祸，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引蛇出洞？”

    徐勋想起自己之前就打定的主意，站起身来到谷大用身侧，压低声音与其耳语了两句。不过片刻功夫，谷大用就惊呼出了声：“这一招……………，这一招会不会太狠了？”

    “事到如今，要证明是不是有人煽风点火，我们就该主动烧得正旺的火上浇一飘猛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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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连环套（下）

﻿    ?西湖春，秦淮夏，洞庭秋，这说得便是鼓搂西边什刹海的胜景。《网》 管如今夏天已经过去了，什刹海再也不复姓消夏纳凉时的胜景，但这依旧不妨碍积水潭周边那些酒楼饭庄茶摊上的好生意。什刹海的前部紧挨着北海宫墙，东边就是北安门，附近遍布各种集市，而部的后海四周则是名园云集，什么太师圃、镜园、方园、漫园、凝园、杨园、王园，林林总总勋贵官宦的园林少说也有十几个而再往西北，过了德胜桥，就是积水潭了，又稍显偏僻。

    于是，前部紧挨着闹市的这一块地方，戏杂陈，锣鼓喧天，是一等一的热闹地方。纵使夏天热的时候，柳岸荷丛之间用木板芦席架起各式各样的席棚里，一直都是姓爱流连的地方，这上头大太阳晒着，下头烧刀子喝着，猪下水吃着，挥汗如雨的痛快，自是贵人们从来都难以体会到的。倘若是不常去的，那刺鼻的臭汗味就能把人熏一跟斗。

    而现如今天气一日一日凉快了下来，眼见就已经到了月，这些席棚里的人却反而少了。毕竟，对一般姓来说，冬天远远比夏天难熬，这过冬的柴炭衣裳口粮都要钱去预备，没空儿继续席棚下头坐着闲侃磕牙了。

    所以，如今午后时分，一处临水的席棚，便只有一桌客人。靠着里头的那一桌上，一老一少正相对而坐桌子上除了一壶烫好的酒，便是三四碟果子，两个人那闲适的模样，一看就是口袋里有些闲钱，又有的是大把空闲时间的人，因而一个小伙计上来服hi了片刻被人赶开，却仿佛丝毫没恼，自顾自就到一边蜷缩着打瞌睡去了。

    然而这看似闲聊的两个人，谈的却根本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闲话，而是正儿八经的大事。朝西而坐的年轻人听完那老者的话之后，便点着头笑道：“西麓既然是说要留吏部，那也是你相助马部堂的一片好意。横竖你既然入了圣心升迁只是早晚问题。”

    张彩正担心人家好心好意给他指了一条青云之路，自己却不领情，听徐勋这么说，他方才松了一口气，但仍不免低声解释道：“马部堂如今年纪大了，来的hi郎又不是吏部出身，一时半会难以上手，我若是再走，马部堂就要辛劳了。而且……”

    顿了一顿想到徐勋不是外人，他便ing如实说道，“之前都是我莽撞上书，这才使得马部堂为了我而趟了浑水，现如今兵部刘尚书是彻底恶了马部堂，两边势若水火，这时候我不能走否则我就成了没担当的鼠辈。”

    “原来如此。”

    徐勋虽不是第一次知道刘大夏和马升有隙可知道两人真的成了水火不容，他倒是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只这事儿他不好贸贸然表什么态，又安慰了张彩两句，只说自己会御前替马升说几句公道话，倒是让张彩加感念。知道张彩这吏部选司郎不能离开吏部衙门太久，又小坐一会儿他便起身送人离去，可自己却又回了席棚坐下身来。不过一小会儿，就有人到了他对面，臭着一张脸一屁股坐下了。

    “有什么话不能宫里说？”

    听到这句不管不顾的嚷嚷徐勋深深庆幸这儿就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而这地方亦是慧通西厂布下的暗线之一不虞泄u风声。即便如此，他仍是沉下了一张脸，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张小侯爷打算宫里谈谈你的婚事？”

    张宗说自忖堂堂寿宁侯世子，当初被徐勋吃得死死的不说，后来累死累活被操练了几个月，可真正上宣府却没自己的份。现如今齐济良徐延彻都升了千户，钱宁是三级跳直接蹿升到了指挥使，他却仍然当着区区一个户。何况如今父亲被拘光禄寺，他这个当儿子的只能憋西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甚至连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没打听清楚，他心里的憋闷就别提了。此时此刻粗声粗气刺了徐勋一句，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差点没跳起来。

    “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婚事！”徐勋稍稍提高了声音，见前头那小伙计仿佛无知无觉似的仍是趴那儿呼呼大睡，而张宗说已经是险些把眼珠子瞪了出来，他这才收起了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势头，淡淡地说道，“这事儿是皇上让我问你的，没道理你家妹子婚事都已经定了下来，你这个当哥哥的却没个着落。虽说寿宁侯和夫人必定心里有计较，可皇上说，既然能够给你妹子找一个她喜欢的如意郎君，让你得偿心愿也不是什么难事。”

    张宗说一时怦然心动，可他又不如张婧璇那般和朱厚照亲近，自然没法子去问这话究竟是小皇帝一时起意还是当真的，踌躇良久方才生硬地摇了摇头：“我才不像那丫头一样疯！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房妻室进门就行了，至于喜欢的，能纳进门就纳进门，不能纳的养外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平北伯替我谢了皇上好意，我一个区区户，可当不起皇上赐婚的体面。”

    “你若是真乎这些虚名，赐婚的时候别说皇上给你一个千户，就是指挥使之类的空头衔，那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毕竟这些还能比得上寿宁侯世子来得光鲜？”徐勋见张宗说的脸è一下子黑了下来，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应该知道，咱们大明朝一直以来都对外戚颇多优容，可实权一直是一分一毫都不给。寿宁侯看着尊贵，可手里什么时候抓过真正的要紧事？你知道寿宁侯这次因何事被拘？他之前揽了置办军需的事，京营和十二团营今年过冬的棉袍，整整十五万件。”

    张宗说一愣之下，几乎本能地皱眉说道：“那关我什么事？”

    这正是徐勋预杵之的回答。他双手支撑着桌子半站起来，盯着张宗说看了片刻，突然一伸手捞住了张宗说的领子，不等其反应过来要挣扎，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笔只要是做成了，令尊至少也能落下十万两银子进腰包。而这些年来，令尊虽是不得参与朝大事，可用这些办法往腰包里装进去的银子也很不少。当年先帝的时候不理论，可皇上登基才几个月，却已经背地里皱眉嘀咕过好几回了！此番事情了，令尊方才会陷里头。你若是也想将来和你爹这样，做个豪富的外戚就心满意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请回！”

    府军前卫才几个月，张宗说真正被徐勋杵腾的时间并不长，可对于这么一个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顶头上司，他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会儿被徐勋一番话激得心火都上来了，他忍不住打开了徐勋的手，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你说得轻巧，我爹是皇上的舅舅，皇上也没怎么和他亲近，出了这事情皇上都不护他，太后也不说话，我还能干什么！我府军前卫练得七死八活，可徐延彻齐济良跟你去了一趟宣府就轻轻巧巧升了户，王世坤是干脆去国子监了，我算什么？就算我不甘心做个豪富的外戚，难道你还能带挈我去掌兵？”

    “难道你觉得只有掌兵一条出路？”徐勋放低了声音，见张宗说一下子愣住了，他这才轻声说道，“既然是外戚，太后对你这个娘家人自然是信赖的，而皇上那里，你多年留下的就是那么个纨侉印象，不是你一时半会的勤勉就能改观的。要想把皇上根深蒂固的那点印象扭过来，那只有一个办法。”

    张宗说管嘴里不肯承认，但心里其实已经被打动了，此时竟是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办法？”

    “那就是做一件漂漂亮亮的事情……尤其是张家现这不上不下正尴尬的时候。”徐勋循循善欲地对张宗说道，“倘若你能解开你们张家如今的困境，哪怕你仍旧不得实权，可京城上下，谁敢小觑了你张小侯爷？”

    “你是说……你是说……”。

    这一次，张宗说终于维持不住那张臭脸了，神情变幻了好一会儿，见徐勋只是这么看着他，他终于忍不住了，握紧拳头重重砸了桌子上：“好，我都听你的，你要我干什么？”

    “干什么？很简单，打上东厂抢一个人出来！”

    徐勋说完这一句话，不给张宗说任何反应的机会，就抛出了后的杀手铜：“抢一个从那黑心奸商手里吞了大笔银钱，害得你爹被拘光禄寺里不得动弹的罪魁祸出来！”

    张宗说一下子面è巨变，而徐勋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便往外走去，直到快出了这席棚，他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之前已经去过寿宁侯府，令堂面前打了包票，揽下了令尊的事情。和你说的这事情虽不容易，但多费点周折，我也能把人弄出来，怕就怕时间紧迫来不及。而你身为你爹的儿子，抢的又是你府的家奴，就是闹到御前，太后不会不向着娘家人，皇上只会激赏你的勇气，光是挽回家声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人找不到话说！”

    削的是厂卫面子，除了那些真正和李荣王岳交好的大佬，广大官们大的反应估计是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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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虎口拔牙

﻿    ?保大坊，东厂胡同。《网》

    和灵济胡同那昙花一现，起起伏伏至今也才区区十余年历史的西厂相比，东厂自永乐十八年创建以来，至今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可却始终屹立不倒。然而，这**十年来，东厂虽是官痛恨的一个衙门，可历任督公却素来低调，除却成化年间厂卫横行，提督东厂的尚铭也和汪直一样作威作福，后落得个没下场，大多数时候，东厂督公也就是姓口以讹传讹能止小儿夜啼，可名头却都不显。

    然而，弘治一朝政治清明，厂卫寻常姓眼里也就不如成化年间那会儿的可怕，就连东厂胡同的两边，偶尔也会摆出几个卖小玩意的小摊，眼见东厂番子进进出出也不来驱赶，便有人乍着胆子，ing东厂胡同和安定门大街的拐角处，支起了一个茶棚。

    团为每日给东厂进出的校尉们免费喝茶，一时也无人来赶他，再加上这里靠近灯市胡同，原本就是人烟聚集之地，这生意竟是给经营得红红火火。

    这一天，茶摊上照例坐着好些茶客，见东厂宫校进进出出，便有人开口说道：“这些天东厂的人进进出出也太频繁了，往日里还有人到这儿坐坐，现一连几日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王老五，你还敢和那些煞星同桌喝茶？”

    这一声打趣之后，四下里茶客顿时一片哄笑，那个被人奚落的王老五顿时忍不住了重重把大茶碗往桌子上一搁，旋即气咻咻地说道：“有什么不敢的，上次东厂的一个总旗还和我坐一张桌子，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省省你，这些天东厂是因为那位寿宁侯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否则平日到这里来一屁股一坐，就一个眼神，这茶棚里就别想剩下有人，不要说一张桌子了！”

    说到寿宁侯，茶棚里不免议论纷纷但毕竟是国事，小民姓也就是嘀咕两句就算了数。正当那挑起话头却遭了满肚子没趣的王老五愤愤留下几铜钱，旋即大步往外走时，就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行二三十骑人竟是从王老五面前呼啸而过那风驰电掣带起的尘土再加上那种少有的气势让茶棚原本坐着的茶客全都站起身来，十几个人挤门口那狭窄的地方探头张望，王老五还大胆往里头走了几步去看动静可不一会儿便急忙跑了回来。

    “不得了，居然有人打上东厂去了！”

    这一声嚷嚷顿时让茶棚炸开了锅，紧跟着就有人跳将起来质疑这天底下离谱的消息，可是当他被刚刚那乍着胆子去看热闹的王老五拖着往那边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他那一张脸就白得和纸似的，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就重重点头说：“还真没看错真的是有人打上，打上了东厂……”

    “好汉子，有胆量！”

    虽说有个好事的大声嚷嚷了这么一句，但多的人你眼看我眼很快不约而同选择了溜之大吉。就连这开茶棚的老汉，也生怕神仙打架殃及凡人用快的速收拾好了值钱的家伙一辆车飞快地推了走，不多时就只留下原地那一个孤零零的茶棚。而刚刚那嚷嚷好汉子的茶客，也醒悟之后夹杂其他人之一块溜了。

    管这些寻常姓不敢留下看热闹，可领头打上东厂的人却是横下一条心，把什么后果之类的勾当全都丢了脑后。此时此刻，拎着一条齐眉棍的张宗说见那些东厂番子被臭揍得节节败退，他就厉声喝道：“不要怕，冲进去把人给我揪出来，谁第一个找到人，小爷我重赏一千两银子，而且将来但使有事，你们家里人将来的一切花销，小爷我都全包了！”

    一千两银子！

    按照大明律，强盗只要得财便是一个死字，白昼抢夺，伤人即斩，即便是窃盗，三犯也是论绞。如此的严刑峻法尚且制止不了人们的逐利之心，如今张宗说一开口就是一千两，哪怕今日这些跟着来的原本就已经用银子喂饱了，也不免都生出了豁出去的心思，再加上张宗说事先已经给他们看过了东厂衙门里的地形图，不多时就有第一个破门而入进了一间屋子，紧跟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而东厂番子们见张宗说亲自拎着齐眉棍进了院子坐镇，谁也不敢真的伤了这位身份不同的寿宁侯世子，而且王岳带着掌刑千户理刑户出去了，有头有脸的都不，场身份高的也就是一个马总旗，一时只能旁边呼喝嚷嚷着做个样子，眼看这些如狼似虎的大汉把一间间屋子翻了个乱七八糟。

    张宗说虽是嘴里硬气，可眼见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这屋子里叱喝嚷嚷不断，可一直都没抓到自己想要的人，任凭他提着棍子站得笔直，心里却不由得万分焦躁，这已经进入深秋的天气里，他的额角竟是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他几乎再也耐不住ing子等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如同仙乐一般的嚷嚷。

    “抓到了，抓到了，人这儿！”

    随着这声嚷嚷，张宗说见好些人从其他屋子钻了出来，朝那话语传来的方向蜂拥而去，仿佛是要抢功劳，他便当机立断地大声喝道：“别这么个没出息的猴急样，把那郑三给我押出来！其余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回去之后每人各赏一两！”

    开到也有赏钱，其余人虽说有些不乐意大头给人抢了，可既然有些补偿，也就顺势纷纷站住了。眼看一个得意洋洋的麻子脸大汉揪了一个遍体鳞伤不成人形的人出来，这些人方才齐齐变了脸è，而张宗说大步上前揪起那人的头一认，见果真是自家那个郑三，他的脸è一下子变得无比阴沉，立时环视了周遭面面相觑的东厂官校一眼。

    “好，很好！我寿宁侯府一直追查这么个害得我爹背黑锅的家奴，没想到东厂不声不响居然早就把人拿下了，还严刑拷打成了这个样子！”说到这里，他便冷笑一声道“把人弄上马，我们走！”

    眼见张宗说竟然真的要把人押走，这时候，留守衙门的马总旗方才如梦初醒。一想到这事情自家督公并没有禀报皇帝，现如今张宗说打上门来把人抢走，这事情的后果一定会严重得无以复加。一想到那时候他们这些人全要被牵连殆，他便立时豁了出去，一把抽出刀高高掣手，一个箭步窜将出去，就这么横了张宗说身前。

    “小侯爷，你带人冲击东厂衙门，这就已经是必死的重罪，现如今你还要把东厂要犯带走，这是罪上加罪，还请小侯爷你三思！”

    “三思？”张宗说眉头一挑，随即暴喝一声道“我就是因为之前一直三思，才不曾早想到你们这儿，不曾早一步打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他手齐眉棍便猛地一下子出去，一棍子狠狠打了那猝不及防的马总旗掣刀的右手上，眼见那家伙掣着的刀一下子飞了出去，打了两个旋儿咣当一声掉落地，旋即捂着右手满脸震惊，他便高喝一声道：“全都听着，随我冲出去！”

    张宗说这个寿宁侯世子既然豁出去了，其余人自然是傲傲叫着跟后头，拖着那半死不活的郑三就冲出了东厂衙门。虽也有人试图阻拦阻拦，可管是刀剑对棍棒，可一则是心存顾忌，一则是士气高昂，这胜败可想而知。当看着这一行几十个人上马呼啸而去时，捂着手腕追出衙门的马总旗一时气è灰败，好半晌方才使劲跺了跺脚。

    “给王公公报过信没有？”

    “马爷，刚刚四下里全都被这些人守得严严实实，虽有两个爬墙出去报信，可多半……”

    这话还没说完，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嚷嚷：“邓大和老海给人打晕过去了！”

    听说一开始派出去报信的人竟然早就被人打晕了，马总旗是觉得喉咙苦，好一阵子方才声音干涩地说：“别说了，那就现快去给王公公报信！”

    “马爷，那要不要去给东城兵马司，还有顺天府和大兴县衙报个信？”

    “那三个衙门敢管寿宁侯世子的事？”一句话把那提议的番子给堵了回去，马总旗便颓然门前的阶梯上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可就算寿宁侯世子有天大的胆子，他怎么就敢打上东厂衙门来抢人……不对，他怎么就知道人东厂衙门？”

    被人当成胆大包天的张宗说，一路疾驰出了东厂胡同，随即又沿着安定门大街往南行之后，此时此刻抓着缰绳的手心却是一片汗津津的，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整个人甭提多后怕了。

    他虽是承袭了父亲的暴躁和傲慢，京城也横行过一阵子，可这种和东厂督公直接扛上的勾当他却压根连想都不敢想，今天却竟然做了出来。倘若王岳半途回来，倘若其他能够镇得住场子的人物还，亦或是豁出去和自己对着干一回，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坚持下去。

    所幸一切都如同计划，一点岔子一点变故都没出！

    “老天保佑！”

    他才喃喃自语了一句，旁边一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家丁便低声提醒道：“世子爷，东安门到了！”

    张宗说倏然回过神来，见不远处赫然是七间三门黄琉璃单檐歇山顶的东安门，他一勒缰绳便看着左右说道：“下马，押着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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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献殷勤，主公道

﻿    ?管西苑之有太液池琼华岛，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不计其，数但除却朱厚照这等爱往外跑的皇帝，大明朝的多数皇帝，平日游幸往往只去坤宁宫后头的琼苑。《网》

    琼苑坤宁宫的北门坤宁门外，苑内是一座由苏州名匠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名曰堆秀，假山上头造了一座小小的八角凉亭御景亭。若是站亭，便可将琼苑风光一览无遗，什么万春亭、千秋亭、对育轩、清望阁、金香亭、玉翠亭、乐志斋、曲流馆、四神祠、观花殿…………所有亭台楼阁收眼底，再加上种种奇花异卉，四处难觅树木踪影的宫，琼苑赫然是多彩多姿的一处。

    此时此刻，那名为堆秀的假山下头，头戴乌纱小顶帽，身穿青èing背无花团领衫的朱厚照，正那涎着脸哄着周七娘：“就一会儿，又不耽误你的事！这御景亭的风光你不看不知道，上去了准保就不想上来。这儿正好没人，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你整日就往坤宁宫钻营，不怕李公公责罚你！”周七娘对于朱厚照实是无奈得很，要说人家说到做到，给自己调了整个宫里人人羡慕的差事，管不是她想要的，可她心里自然感激，可小家伙痴缠起来那股牛皮糖劲头，她却大感吃不消。

    这会儿正è训斥了朱厚照一句，见人根本不以为意，她只好放软了口气说道：“朱小弟，不是我不想上去看。我是进坤宁宫的宫女，总得知道本分，这御景亭是太后皇上娘娘们赏风光的地方，我怎么能上去？若是万一被人瞧见，我一个人受罚是小，被人看见你这里，岂不是还要捎带你一块受罚？”

    朱厚照被周七娘说得哭笑不得…暗想自己让刘瑾等人守住了琼苑的各处大门，眼下这里头除了他们俩，就是一个鬼影子都找不到。想到这里，他眼睛骨碌一转，突然转身就顺着假山台阶往上爬。周七娘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现朱厚照已经窜上去了老远，吓了一跳的她压低嗓音叫了两声，见人丝毫不听自己的，她一跺脚便慌忙提着裙子咬牙追了等好容易爬到高的御景亭…她已经是香汗淋漓气喘吁吁，见朱厚照靠着一根柱子正对自己嘿嘿直笑，她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对着其又训了起来。

    “小心给人看见了，快下来！”

    朱厚照哪里乎这些，一手拽着周七娘到一边…他就指着下头说道：“七姐…你看，那就是鱼池，里头的锦鲤都是天下难寻的佳种，那上头的亭子是浮碧亭……对了对了，这边还有一个鱼池！”他一边说又拖着周七娘到了另一边，指着那建鱼池央，两边用曲桥连接的小亭子又说道，“那是澄瑞亭，那下头的鱼有趣了，一看有人喂食就会团团聚上来…馋也没有了……”

    周七娘不由自主地被朱厚照拖着看这个，又拽着看那个…虽则是心里仍有些忐忑不安，可她虽则是此次应选宫女算得上年长，终究才刚过十岁，骤然看见这样的绮丽风光，不知不觉就已经忘了那些规矩，只觉得眼睛都有些忙不过来。好她向来自制力强，终还是选择ing忽略了朱厚照那滔滔不绝的介绍，瞅了个空子就一把拽着他往下走。

    “七姐…我还没给你解说完呢，正北边还有钦安殿………………”

    “什么钦安殿…我只知道你再胡阄下去，那时候就不止是挨板子了！”

    拖着朱厚照走了几步，周七娘终究是穿着绣鞋，下台阶比上台阶加不便，不知不觉就放开了手，自己双手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往下走，就她看着那下头还剩一大半的路心里怵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侧头见是满脸乖巧状的朱厚照，她到了嘴边的呵斥不禁吞了下去，可仍旧少不得瞪了他一眼。

    “以后你要是再这样，我可不敢再见你了！”

    “别别………………七姐你消消气，以后我都听你的，绝不敢再任ing胡来就是！”朱厚照赶紧满脸堆笑连连赔不是，又那轻声嘀咕道，“我这不是想着你才进宫，又那种憋屈的地方住了那么久，所以趁着琼苑里头没人，带你来散散心么！”

    “你这好意我心领了，可你也得为你自己着想。宫里多少小公公都想得李公公青眼相加，可你好容易已经司礼监了，也该努力想着上进才是。冒冒失失到这种地方来，万一被人看见一状告上去，你讨得了好？何况你之前告陈公公那一状，还不知道得罪了多……”

    见周七娘的手指头就快点到自己额头上来，朱厚照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乐开了花。好容易等到周七娘这一番教训完了，他赶紧讨好地扶着人继续往下头走，好容易到了山下，见周七娘满头大汗，他少不得又是连连赔不是……等到把周七娘送到空无一人的琼苑西门，眼看着她挥手赶自己回去，他仍是纹丝不动，后人不见了方才叹了一口气。

    “皇上，皇上……”

    这低低的声音叫得朱厚照一个激灵，转头一看，他这才现刘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不禁没好气地哼道：“这么急干嘛，小心被她瞧见了你，朕就前功弃了！”

    “皇上放心，奴婢让人看着呢，要是她折返回来，立时会出声报信的。”刘瑾觑着朱厚照那容光焕的样子，知道小皇帝十有**是动了真心，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抢了李荣前头，当即就殷勤地扶着朱厚照穿过琼苑往琼苑东门走，嘴里又说道，“皇上放心，奴婢请高公公和容尚仪打过招呼了，一定会好好照应周姑娘，再等些日子就请容尚仪说动太后把人调到西苑去，那时候就不会有现见面这么多麻烦了。”

    “算你能干！”

    朱厚照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待到琼苑东门的门房处换了衣裳，他这才特意绕了一个大圈子回承乾宫。他才刚坐定喝了两口茶润嗓子，一个小太监就突然撞开门帘进了屋子，往地上一跪就气急败坏地说道：“皇上，不好了，出大事了！”

    噗——

    朱厚照吃这一吓，一口茶直接喷了那小太监一脸。认出是瑞生，又见人跪地上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把茶盏一搁就笑骂道：“都教你多少回了，做事别冒冒失失的，这也多亏是刘瑾旁边，换个人来不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皇上恕罪，是小的忘了…………”

    见瑞生讷讷磕了一个头，刘瑾觑着朱厚照那丝毫不像怒的脸è，立时喝了他起来，又没好气地训道：“皇上身边又不是第一天了，怎么还这么没头没脑的！究竟什么事？”

    瑞生抬眼偷瞥了小皇帝一眼，定了定神，这才低声说道：“寿宁侯世子从东厂里头抢了一个人出来，这会儿正押着人东安门跪着，说是要请皇上主持公道！”

    “什么？”

    原以为是那些大臣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的朱厚照一下子便愣住了。他看了一眼刘瑾，见刘瑾同样是满脸的错愕，他便立刻站起身来：“废话少说，带朕去看看！”

    管东安门外不像承天门那样五府部各大衙门云集，进出的人也不像长安左右门那么多，可终究也是宫内往来的一条要道，再加上寿宁侯世子这一行人实太过扎眼，是个路过的人便会朝那边瞅上一眼，也就是不敢围观罢了。就连东安门的那些守卒也是站得笔直，眼鞲却一个劲往那边瞟。

    面对这些好奇的目光，寿宁侯世子张宗说已经是跪得膝盖腰腿无处不疼，要不是心里一口气顶着，他早就支撑不住了。也不知道捱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不远处东安里门有一行人快步出来，前头的那个人虽然看不清头脸，可只瞧那穿戴就知道是当今正德天子。于是，他几乎不假思地双手按地，深深俯伏了下去：“请皇上为臣做主！”

    倘若只说是寿宁侯世子押了人过来跪东安门，朱厚照也不会这么急匆匆过来——打上东厂抢了一个人出来，这种行动他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张宗说能做出来的。这会儿快步走到张宗说跟前，他就这么背着手看了好一阵子，突然没好气地说道：“起来！好歹也是朕的表兄弟，连东厂都敢打了上去，也算是一条好汉，现别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张宗说听徐勋说过朱厚照就爱硬骨头的，这会儿听小皇帝口气似乎没多少怒火，他立时一骨碌爬起身来，鼓足勇气和皇帝对视。见朱厚照审视了不一会儿，就抬起下巴轻轻点了点头，他便不再犹豫，一股脑儿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末了就指着地上一滩烂泥似的郑三。

    “这就是替我爹经办那件事的下人。

    家里为了找他翻遍了整个京城，还到顺天府衙大兴县衙和五城兵马司全部报了备，谁知道人竟是会东厂！皇上，东厂扣着这么一个人却秘而不宣，这分明是居心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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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

﻿    ?承乾宫正殿的廊下，此时此刻正站着一溜的人，既有太监，也有宫女，其不乏平日宫里有头有脸的角è，可这会儿却是人人屏声静气，耳朵却都竖了起来听里头的动静因为眼下里头乃是太后和皇帝两位至尊，触怒了任何一位都是吃不了兜着走，何况刚刚朱厚照了一顿大脾气，紧跟着便传来了咣当一声，也不知道是张太后还是小皇帝摔了杯子。《网》

    “平北伯来了！”

    随着这低低的声音，庇下众人抬头一看，就只见是一个内hi侧身引着一个年轻人进来。

    只见他头戴唐巾，身上穿着深青丝丝袍子，脚踏一双边缘雪白的黑履，乍一看去收拾得整整齐齐，却又不显丝毫奢华，白暂的脸上一双眸子黑漆漆不见底，让人一见而忘俗。随着庇下一个打头的太监通报进去，内须臾便传来了几声呵斥。不一会儿，才刚刚换上的双层绣虎豹的夹门帘就被人高高挑起，紧跟着就是两个衣襟湿了一大片还滴着水，头上还挂着一两片茶叶梗子的老太监狼狈不堪地出了屋子，赫然是李荣和王岳。

    见这情景，其他人纷纷低下了头，竭力装成没看到似的，生怕这司礼监的两位大佬心里存下疙瘩。而正好走到了正殿门前的徐勋和两人迎面撞上，他却不闪不避，眼神两人头上身上一扫，旋即笑吟吟拱了个手，这才稍稍侧身让了让。

    平生狼狈倒霉的样子却被自己瞧不上的小辈给看见了，李荣只恨得咬牙切齿，却还得装成若无其事，可王岳这有名的炮仗就没那么好兴致了。他用凶狠的目光割了徐勋一眼，随即冷笑道：“平北伯，今儿个多谢赐教了！”

    “好说好说，王公公乃是前辈长者，小子还有不少需要和王公公学的。”

    徐勋笑容可掬答了一句，见王岳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竟是抢了李荣前头，他不禁哂然一笑，见李荣斜睨了他一眼便快步追上了王岳，他少不得又盯着那背影多瞅了片刻。就这时候，刚刚落下的门帘又被一只手高高挑了起来。

    “平北伯，太后和皇上宣你进去。”出来传话的乃是刘瑾，见徐勋躬身答应了，他打着门帘让了人进来，却趁着徐勋跨过门槛之际用几乎和蚊子叫似的声音说道，“徐老弟，你这回玩得可真是太大了！太后刚刚气得几乎犯了心口疼，皇上也骂你大胆，你待会可小心点，这一关不好过！”

    徐勋当然知道刘瑾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既然敢挑唆了张宗说打上东厂衙门，就知道凭着这位寿宁侯世子的个ing，到了太后和皇帝面前必然会老老实实供述出这是他的主意，指望那小子为了他硬扛是绝对不现实的。所以，他感激地对刘瑾点了点头，随即就稳稳地迈步走到东暖阁面前，这儿却只垂着一层青è的纱帘，而刘瑾则是先他一步钻进了屋子。

    “太后，皇上，平北伯到了。”

    “联还没瞎，当然知道他到了，这不正站门口吗？徐勋，别那装样子，给联进来说话！”

    徐勋这才拨开纱帘垂头入内。他也不抬头去看上头那一对母子俩是什么表情，徐徐上前跪下磕头过后，他就只听得砰地一声，想来是谁重重一巴掌拍扶手上。然而，接下来的那一声怒喝，则是揭示了刚刚那含恨一掌究竟是何人而为。

    “徐勋，你好大的胆子！你既然知道那个郑三是东厂拿下的，怎么不禀报皇上，竟然敢挑唆了寿宁侯世子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打上门去！”

    张太后怒不可遏地训斥了这两句，突然觉得ing口又是一阵不舒服，幸好旁边的容尚仪见机得快，迅速递了一杯热茶过去服hi她喝了，这才让她缓过气来。而朱厚照见母后气成了这个样子，一时间也忍不住恼怒了起来，ing也是有样学样一巴掌拍了桌子上。这一下力气却用得比张太后大，上头那个威i饯的钧窑高脚碟子竟是一下子歪倒下来，滴溜溜滚落地，乒乓一声砸了个粉碎，满碟子腌渍梅子滚得到处都是。

    “徐勋，你还不答母后的话！”

    这话虽也是厉声呵斥，可比起张太后那劈头盖脸的训斥，力道就差得远了。于是，徐勋直起身子的同时，瞥了一眼一旁脸è一阵青一阵白，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张宗说，他便坦然抬起了头来。果然，张太后是气得脸都白了，而朱厚照则是眼神闪烁着，愠怒归愠怒，可还不到暴怒。心有数的他垂下了眼睑，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

    “回禀太后，臣要说的事情关系重大，可否让闲人回避？”

    还不等张太后回答，朱厚照就不耐烦地说道：“全都退出去，刘瑾，你去外头守着，瑞生，你去外头窗下守着，要是有人敢偷听，联扒了他的皮！”

    见人都陆续退下去了，徐勋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禀太后，臣的胆子，自然是您和皇上给的。”

    徐勋不用抬头也能知道张太后这会儿是怎样错愕的表情，因而只是微微一顿，他便开口说道：“寿宁侯府为了经办此事的郑三，可说是把京城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可愣是一丁点消息都没有。臣也只是因缘巧合，方才听说东厂秘密抓了这样一个人。不是臣背后说人坏话，倘若不是寿宁侯世子亲自出马攻其不备，而是臣禀报了太后和皇上，等真的去提人的时候，兴许那郑三早就是死人一个了。

    见朱厚照若有所思，而张太后则是将信将疑，他便趁热打铁地说道：“臣知道太后是怪罪臣不该让寿宁侯世子亲自出马，如此一来张家就成了众矢之的，可臣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臣如此做法，正是为了张家着想。寿宁侯头一次揽军需大事上身，怎么就这么巧下头有人和奸商勾结，怎么那奸商就如此大胆竟敢用根本不能穿的棉袍凑数，怎么就这么快被户部韩尚书给揭了出来？”

    他一口气连着三个反问，一时间就连张宗说这个张家嫡系子弟也愣住了，不用说素来就不怎么喜欢动脑子的张太后。倒是朱厚照眼睛忽闪忽闪，突然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是，原本就有人想着要张家成为众矢之的？”

    “皇上圣明！”

    见徐勋顺口就是一记马屁拍了上来，朱厚照见一旁的张太后面u疑hu，他便没好气地横了徐勋一眼，这才过去低声对她解释道：“母后，徐勋的意思是，这事儿闹这么大，兴许是有人背后算计寿宁侯……”。

    “什么，他们好大的胆子！”张太后不等朱厚照说完就立时爆了，一时竟是抑制不住站起身来，“让下头去查，好好地查，究竟是谁这么大胆量，竟然敢打我亲弟弟的主意！”

    既然敢捋老虎的胡须，徐勋这个始作俑者这会儿自然不会u出丝毫破绽，反而情真意切地说：“太后，如今皇上登基，别无兄弟姊妹，优礼外家自然是人之常情，可终究有人容不下。不但如此，前时刑部焦尚书将之前妄认皇亲的郑旺等人一体处斩，民间竟然又有人以讹传讹旧事重提，再加上寿宁侯这军需的丑闻，一时把张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实是意图叵测！臣斗胆让寿宁侯世子这么闹腾一场，朝虽然必然有人要借此做章，可是，若能够趁此机会让前事真正水落石出，让有心人跳出来，先头寿宁侯的军需事也就自然而然淡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厚照固然恍然大悟面u赞赏，就连起初到光其火的张太后也不禁冷静了下来。那桩案子曾经让她对弘治皇帝狠了一顿脾气，可是东厂和锦衣卫查来查去，后竟是就那已经落网的小猫小狗两三只，而源头则是仿佛没法触碰的那两宫皇太后身上，于是只能就此作罢。而现如今她没了丈夫，儿子才刚坐上宝座，这娘家人就被人架了火堆上烤，她岂能坐视？

    “徐勋，你起来说话！”朱厚照见徐勋身边那周遭满是那个钧窑高脚碟子的碎瓷片，一时挺过意不去的，便开口吩咐了这一声，斜睨张太后并未有异议，他心就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着？”

    一旁的张宗说见徐勋才跪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已经站起身来，可张己从北安门到现，已经是跪得腰腿酸软，他不禁对这差别待遇愤愤不平。然而，就当他使劲埋怨自己不该听徐勋蛊hu去做下这勾当的时候，他就捕捉到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皇上，接下来这事情，还得着落寿宁侯世子的身上。”宁老天爷，还要他上？再来一次和今天打上东厂差不多的勾当，他还不如死了算再！

    大惊失è的张宗说几乎是本能地嚷嚷道：“太后，皇上，臣本事不及平北伯一星半点，只怕难以……”

    “寿宁侯世子不必过谦，今日你东厂前头这一番作为，以重赏动人心，又亲身上阵鼓舞士气，兼且慑服别人不敢动手。就是满城的勋贵子弟，武艺卓绝的也不是没有，可谁有这样的胆è？”徐勋说到这里，见张太后果然面上大悦，而朱厚照亦是嘉许地微微颔，他也不去看张宗说是怎样面如土è，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就算朝堂上的大人们追究下来，到时候还了寿宁侯一个清白，就可理直气壮地说世子是救父心切，情有可原，让他到军前效力一阵子，平息了议论再回来即可。以世子的胆è，建下军功风光还朝，难道还不容易么？”

    张宗说对徐勋这次凯旋回来只是羡慕，可对齐济良徐延彻轻轻巧巧升职那就是不忿了。听徐勋给自己画了一张美妙的大饼，刚刚他还想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决计一口回绝，这会儿却有些犹豫了。当徐勋低声又对太后和皇帝禀奏了几句，听明白的他立马做出了选择。

    “太后，皇上，为了大局，我委屈一二没什么要紧！”

    眼看张宗说真正坠入彀，徐勋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揉搓这平生一帆风顺没怎么经历过世事的小子，还不容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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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女流

﻿    ?寿宁侯世子张宗说冲撞东厂衙门，下锦衣卫诏狱！

    当这个消息从宫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开始传出来之后，不过是顷刻之间，内阁都察院五府部各大衙门就全都知道了，就连各家勋贵府邸的后院也都得到了消息。《网》 震惊之余，却也不免有人打听张太后的动向，得知这位皇太后病了，连原本定这几日的迁居仁寿宫也推迟了，上上下下自然哗然一片。

    徐勋这天宫里一盘桓就是一下午，当他从宫里回到兴安伯府的时候，二门一下车，他就注意到管着二门的应大娘和几个仆妇都偷觑他的脸è。知道这消息竟然短短时间内散布到自己家里来了，他心暗笑，面上却保持着之前那阴沉沉的样子，任是谁也能看出他那相当糟糕的心情来。然而，当他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却现满面焦急的朱缨已经等了那儿。

    “少爷！”

    虽说徐勋如今已经封了伯，即便并非世袭，也没有诰券，家里上下初还是定下要改称呼，却给徐勋三言两语给驳了回去。因而，朱缨屈膝行礼叫了一声，见徐勋只是淡淡点头，脚下不停地径直往里走去，她原地默立片刻，一咬牙又追进了屋子。

    “少爷，奴婢听说，寿宁侯世子被皇上下旨关进了锦衣卫诏狱？”

    已经坐主位上的徐勋抬起头来打量着她，想起她当初便是寿宁侯送来的，因聪明伶俐，做事又有分寸，如今几乎是半个内宅总管，没读过书又终究没经过大世面的金嫂只有给其打下手的份，他的嘴角便u出了淡淡的笑容。

    “怎么，担心旧主家会因此而遭了什么麻烦？我记得你似乎不是寿宁侯府的世仆，既然已经被寿宁侯送了过来身契等等全这儿，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徐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寿宁侯府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和他无关，朱缨不禁心加忐忑犹豫片刻，她终于把心一横双膝跪了下来，磕了个头后方才低垂着螓说道：“少爷明鉴，寿宁侯府只说奴婢是外头买来后府里教导了两年，可奴婢一家其实却是张家的世仆。先头老公爷还是监生的时候，奴婢一家就是张家那几亩地上的长工，现如今奴婢的爹娘都寿宁侯府的田庄上一个弟弟是建昌侯府外院的小厮。”

    徐勋本意是摆个脸è，到时候让朱缨对外u出自己对此事的态，也好让人误读，却不料会听到这么一番隐情，一时间不禁愣住了。想到寿宁侯张鹤龄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是送来的丫头之还混进了这么一个乃是张家世仆的角è，他的眼角一挑，却看着朱缨没说话。

    平心而论这个丫头他用得很顺手，不会暗送秋b，也不会趁着内宅各式各样层出不穷的机会上下其手把事情交给她去做就没一件办砸的，不知不觉他几乎忘记了这是寿宁侯府送来的人。要不是眼下她自己揭开了这一茬，翌日兴许真的会因为他的大意而出事。

    “既然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此时为何要坦陈这些？寿宁侯是皇上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你难道还怕皇上一怒之下，真的大义灭亲，到时候殃及你的家人？”

    听徐勋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朱缨甚至连抬头都不敢，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凄然说道：“奴婢寿宁侯府的时候曾经大小姐的院子里管过一阵子花草，隐约听大小姐说过，皇上对侯爷一直不大热络，所以太后才让大小姐常常进宫，想要皇上和同辈的表兄妹们多多亲近，日后也可多多照拂。如今侯爷和世子先后闯出了这样的大祸万一皇上真的动了怒，兴许未必会顾念情分，况且………………”

    这况且二字过后，她突然便陷入了沉默。现上的徐勋也不催促，只是就这么安坐那儿，她挣扎了良久，终于用人几乎难以听清楚的语音艰难说道：“况且，奴婢寿宁侯府的时候，就曾经有一个婢女喝醉之后吐u说，皇上根本就不是太后亲生。虽说事后人被侯爷以她和外头一个和尚通奸杖杀了，可后来又出了郑旺那桩案子………………”

    管朱缨声音越说越低，到后几乎难以听清楚，可徐勋的心里却已经是一片雪亮。

    当初因为郑旺冒认皇亲案，他还特意去打听过张太后先后生了三胎都是个什么情形。和朱厚照降生弘治皇帝大赦天下颁赐皇后母家普天同庆，继而不久又册立太子的架势相比，后来所得那一子一女就低调多了。倘若后头两个才是亲生的，张太后又不是未卜先知晓得他们会途夭折，怎么都会为这种区别待遇心怀不忿。再说，张太后这种什么事都放脸上的女人，哪里可能对丈夫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嘘寒问暖关切有加？所以说，寿宁侯府竟然会早早就有这等传言，分明是郑旺之前，某种风向就已经抬头了！

    “你就不怕你坦陈了出身，我非但不顾你的父母和弟弟，而且还大雷霆把你赶出去？”

    敏锐地察觉到这声音加冷冽，朱缨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定了定神后ing豁了出去，竟是大胆地抬起了头：“奴婢其实早就想说了，可一直都瞻前顾后，生怕说了出来让少爷动怒。可如今寿宁侯府出了这样大的事，奴婢不为自己，也要为了父母弟弟着想，再不敢藏着掖着，而且，奴婢也想斗胆求少爷伸手拉寿宁侯一把！侯爷纵有一万个不是，毕竟是太后的嫡亲弟弟，皇上才登基不多久，若把太后气出了一个好歹来，不但会引来朝野哗然，就是少爷身为天子近臣，一样要遭人背后指摘！”

    “你的胆子很大！”

    见朱缨说完之后就以额触地俯伏不动了，徐勋想想她一个丫头，居然能进退两难之际想出了这样死求活的法子来，不禁莞尔一笑。然而，激赏归激赏，真的要完全不罚她，就这么一笔揭过，他却要担心她轻轻巧巧逃过这一劫，下次继续依样画葫芦欺瞒不误。

    “你父母和你弟弟，我自会出面要人，料想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我的。至于寿宁侯和世子的事，那是朝廷大事，我还不用你指手画脚。可是………………”徐勋陡然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糊弄了我父子这么久，若是没有一丁点薄惩，也显得我没了规矩！”

    正说到这儿，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少爷，寿宁侯夫人和大小姐求见！”

    得知那一对母子直接找上了门，徐勋微微一愣，又瞥了一眼咬着嘴魂的朱缨，他方才淡淡地说道：“罚你半年月例，你就这屋子里跪到酉正，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见徐勋就这么站起身来出了门去，不多时又听到外头传来低低的嘱咐声，不外乎是说她里头整理东西，闲杂人等不许乱闯，朱缨松了一口大气之余，心不免又生出了深深的感激来。罚月例不是对外头帐房交待的，罚跪却又这屋子里，她隐瞒了那样天大的事，徐勋竟还是给她留了大的体面，分明没有从今往后将她搁着不用的意思。想到这里，她立时挺直了脊背，一动不动地跪了那儿。

    朱缨不过是一个婢女，徐勋揉搓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然而，等到了正堂见到那对母女，他的麻烦就大多了。张婧璇大叫大嚷固然不算，就连寿宁侯夫人看他的眼神亦是冷凝，三言两语的推搪过后，张婧璇果真被他气得扭头就走，而他见寿宁侯夫人冷冷地也站起身来，便上前一把拦住了这位贵妇。

    “夫人可是已经听说，寿宁侯世子去冲撞西厂，乃是我挑唆的，而我事后坚持不认，因而安然无恙，而世子却因此下了锦衣卫诏狱？”

    自己想质问的话全都给徐勋抢着说了，寿宁侯夫人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冷笑道：“你既是知道了，那你可能给我一个解释？”

    “夫人还请想一想，就算皇上对我素来信赖，可太后却毕竟出自张家，没道理居然会相信我的话而不信世子的话。”见寿宁侯夫人果真是踌躇了起来，徐勋这才低声劝解道，“世子若不是趁人猝不及防打上东厂，那郑三也抢不回来。而只要这么一个人，侯爷就能把事情往他身上推得干干净净，到时候脱身还不容易？至于世子，皇上此番对其胆è勇气很是赞许，这所谓的下锦衣卫诏狱，不过一个障眼法罢了，翌日必定前程似锦。”

    “障眼法？”寿宁侯夫人一介女流，怎么也没想到如此震动京城的大事竟然是障眼法，竟是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她才皱眉说道，“平北伯若只是空口白话，要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信你？”

    “夫人想来是建昌侯府讨了个没趣，宫里又进不去，这才上了我这里来。事到如今，倘若寿宁侯和世子真的就此一蹶不振，我何必与你费这么大口舌？不过几日功夫，难道夫人等不得？当然，这事情的其他缘故，等侯爷和世子回家之后，夫人就知道了。

    寿宁侯夫人想想今日弟妹建昌侯夫人那种幸灾乐祸的态，不禁又咬碎了银牙。当徐勋又低声嘱咐她出去之后切勿对张婧璇u出半点口风，就是怎么骂他两句都不打紧，她不禁眉头一挑又看了徐勋两眼。

    之前罗大士曾经说自家会有贵人相助，莫非真的印证他身上？

    p：句感慨，同为一介女流，身份又截然不同，处事就大不相同。所以说怪不得叫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不如生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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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妖言

﻿    ?皇城东安门。《网》

    管已经到了深秋，可这一连几日京城艳阳高照，大午站太阳底下仍然不怎么好受。这个月上番轮值的乃是羽林前卫，这会儿站东安门口值守的不免就羡慕起了晚间红铺执勤的那些同僚来。趁着没人经过，几个相熟的人甚至还低声开起了玩笑，一直到远远看见有一行人顺着东安门大街过来，他们方才慌忙闭嘴，一个个u出了肃然的表情来。

    然而，等人近了，原以为是什么贵人抑或官员的他们方才松了一口气，站姿也不那么笔直了，为的户认得其一个内hi，笑着问道：“秦公公，这回又是上哪家去送了果子来？”

    “这是皇上赐给内阁三位阁老家里的。之前外头送到宫里统共就只有十担，眼下差不多都分光了。”那秦公公伸手招呼了下头的小火者往里走，又那揉着肩膀说道，“连着送了好些天，一会儿葡萄，一会儿柿子，一会儿橘子，从各位公侯伯到阁老大人，他们家里头可得有一阵子不用备办鲜果子了。倒是如保国公定国公这样人口多的，一篓果子还不够分……”

    他那滔滔不绝，底下的小火者却已经鱼贯进了东安门，几个守卒那一边支着耳朵听那内hi说道各户人家的阴i，一面漫不经心验看着千篇一律的荷叶头乌木牌。直到这一行人过去了，那内hi方才拿出一面牙牌向众人一晃。领头的户顿时笑了起来。

    “秦公公就不用这牌子出入了。谁不知道秦公公才刚升了内官监奉御，那乌木牌换成了这等象牙的好物事，也不用拿来和咱们这些苦哈哈的炫耀？”

    “有什么好炫耀的，什么时候能混到咱们那位刘公公那样，能让皇上成天把名字挂嘴边，那再得意也不迟！”嘴里说着这话，那秦公公却任由几个守卒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那一面下方微阔，上头则是圆形的牙牌，却有人伸出手去想的时候。没好气地一拂尘扫了过去，这才嘿然笑道，“好了，不早了，我还得赶紧回内官监向刘公公缴了令，回头再和诸位耍去！”

    “秦公公慢走！”

    那户忙笑答了一声，其余守卒附和不迭，眼见一行人奔着里头的东安里门去了。旁人有探问这秦公公底细的，他便啧啧称羡道：“真真是好运气，我前一次上番轮值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一个廊下家的答应，因健壮有力，选了抬大轿，不知道怎的就攀上了那位炙手可热的刘公公……啧啧。这就是运气。这才几年，那荷叶头的乌木牌就已经换成了牙牌……”

    然而，这些守卒口运气好的秦公公，到了东安里门的时候，却是没有刚刚的闲适自如了。就他前头，那一行人里头竟然被人验出了一个乌木牌有假！

    管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张口才想说上一句搪塞掩饰的话，却吃那领头的军官冷冷一眼瞪了回来。他方才猛地想起，就前几日，小皇帝让府军前卫精选出三带刀护卫，拱卫东华门西华门午门和玄武门，却不料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这东安里门也已经换上了这一批年纪虽小却一丝不苟的少年。

    暗想这些人应该才刚到这里值守不久，对于宫通行的乌木牌和牙牌应该并不熟悉。秦公公自然而然就抱着一丝侥幸，连忙对着那个领头的小总旗陪笑道：“这位小哥，他是随着我前去李阁老家送果子的人，这乌木牌也是才领出来的，所以才和旧的有些差别……”

    “才领出来的？和旧的有些差别？”那年纪也不过十五岁的小总旗拿着那乌木牌颠来倒去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勃然变è道，“来人。把这些人全数拦住看好！”

    眼见得那小总旗一声令下，下头那些幼军齐刷刷逼上前来，将他们这一行七八个人围得严严实实，秦公公顿时脸è大变，几乎不假思地开口叫道：“不过是一丁点小事，大人何必如此顶真？我是内官监太监刘公公底下的人，还请大人千万行个方便！”

    “我不过区区一个总旗，当不起你称一声大人，可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人背黑锅！”那小总旗把手一扬，手的乌木牌太阳底下黑沉沉的，上头的字眼看不清楚，“虽说我东安里门才没几天，可上头钱大人和马千户早就特意让宫的老公公们说过规矩。这乌木牌上头的内字多少号，便是代表人宫里的职司。他说是内官监的，这乌木牌上却写着内字三十八号，可那分明是鼓房的编号！还有，这乌木牌入手分量不对，上头的漆è也不对，你还敢狡辩？就算你是刘公公的人，伪造宫通行乌木牌的勾当，谁来说都不成！”

    一口气说到这儿，那小总旗一努嘴，当即有两个佩刀幼军一左一右上前去，伸手直取那个乌木牌验出有假的小火者。然而，那个四十开外的小火者却这关头往后疾退了两步，随即大声嚷嚷道：“皇上明鉴，小人冒死进宫，只为奏当今国母被幽居之事！张家一门两侯，享荣华富贵，其实却才是真的冒为皇亲。可怜国母郑娘娘千辛万苦，方才诞下麟儿，如今却非但不得见皇上之面，而且自己还被幽居浣衣局……”

    他一嗓子就是嚷嚷什么国母被幽居，一时间场众人全都傻了眼，就连知道夹带这么个人进宫担了大干系的秦公公亦是瞠目结舌。等到他说到浣衣局，那小总旗总算是惊醒了过来，一个箭步照着他的面颊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只听响亮的啪的一声，说话的那个小火者便被一巴掌抡倒地，一同落地的还有两颗大牙。

    见其倒地之时还口齿地含糊那叫嚷什么，小总旗不依不饶抓着佩刀就用刀柄对着其嘴上乱捣一阵，见其嘴上血肉模糊，他方才心有余悸地随手从衣裳下摆撕了一块布条下来，胡乱将人的嘴堵住了，这才环视了四周一眼，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是此人擅入东安门，那这些人就有知情不报之罪，还不一体全部拿下了？”

    听到这一声喝，下头人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卯足了劲头扑上前去，而秦公公直到两个人一左一右扭住了自己的胳膊，他方才只觉得脑际轰然一声巨响，一下子醒悟到自己这次是捅了多大的马蜂窝，那张脸几乎如同纸一样惨白。

    他就不该为了从前出的那点小纰漏被人要挟，又不合收了那五两的好处，竟相信了这家伙只是想进宫探望一下人浣衣局的闺女，冒险夹带了人进宫来！

    由于事情非同小可，东安里门的这一场闹剧第一时间报到了朱厚照面前。小皇帝原本正绞脑汁用金丝编着一只蝈蝈笼，打算装上自己刚刚亲自琼苑捉到的一只蝈蝈给张太后解解乏，顺便用剩下的金丝编个小玩意哄哄周七娘，乍然听到之前的郑旺冒认皇亲案居然被人用这样的方式重翻了旧账，他一时气得嘴角直哆嗦，劈手就把好容易才编了一大半的那金笼摔了地上，随即怒喝道：“混账东西，这种人是怎么让他混进东安门的！”

    刘瑾偷瞥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谷大用，心里把手底下那秦山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事情出都出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皇上息怒，都是东安门的守军玩忽职守，居然让拿着伪造乌木牌的奸徒éng混过关。”

    “玩忽职守？东安门是宫门的第一道关口，居然有人敢这种地方玩忽职守，简直是……”朱厚照一下子卡了壳，好一会儿方才气咻咻地骂道，“尸位素餐，白吃了朕的俸禄！来人，传朕的旨意，东安门上值守的那些守军，全都拿下了，流放辽东……不对，直接流放到哈密去，朕倒要看看，他们那里可还敢玩忽职守！”

    明知道这种未经内阁的旨出去要引起轩然**，可皇帝气头上，刘瑾巴不得把那些可能会把自己也牵扯进去的人物全都快远远落了，因而竟是一声不吭。反倒是谷大用觉得这样一来麻烦大，不得不轻声提醒道：“皇上，这些人都是京卫的将士，什么时候落都不迟。当务之急，还是先严审那个妄造妖言的人。”

    “你说的没错！把人押去左顺门，朕要亲自审问！”

    听到这话，无论刘瑾和谷大用不禁全都慌了。想当初弘治皇帝亲审郑旺，就已经闹出了轩然**，现如今小皇帝才刚登基就又引来了同样的麻烦，这若是再亲审，指不定外头引出怎样的谣言来——对于谷大用来说，这事情是他亲自插手，从东厂和锦衣卫手里抢过侦缉大权的好机会；而对于刘瑾来说，让小皇帝审出那个把人夹带进宫的蠢货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那决计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好形象。

    一时间，两个人一个抱着朱厚照的左腿，一个抱着朱厚照的右腿，硬是死死拦住了小皇帝不让出去，嘴里一个劲地劝说着。就朱厚照暴跳如雷的时候，外间传来了瑞生的声音。

    “皇上，平北伯听到宫里出了事，东华门求见。”

    p：现明朝老是有人能随随便便混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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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将门虎子，明察秋毫

﻿    ?居然还是郑旺那老一套的妖言？

    站东华门，身穿ing背绣着麒麟白泽锦袍的徐勋负手而立，心里颇有一种意料之的如释重负。《网》 他看来，这造势也得有造势的宗旨，那就是一b一b循序渐进，而且得找好切入点，而且上次郑旺口口声声说朱厚照是自个的女儿王女儿生的，这回却又冒出了一个什么见鬼的国母郑娘娘，这造谣言的人水平也未免太过低劣了？唯一值得说道的是，人好歹还抓准了寿宁侯张家声势大弱的时机，以为小皇帝亦是不待见张家，想要趁他病要他命。

    徐勋站那儿若有所思，他身后，一双眼睛却很崇拜地盯着他紧紧不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勋微微扭动了一下脖子，眼角余光这才瞥见后头那个站得笔直的小总旗正目不转睛瞅着自己，他愣了一愣就笑了起来，遂颔吩咐了人上前。

    “今天能抓到那个奸徒，你当获功。”

    那小总旗一张脸刷的一红，随即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都是大人教导，钱大人和马千户的爱护，卑职不敢居功。”

    这标准的谦逊之词让徐勋是莞尔，摆摆手吩咐人起来，又端详了这小总旗片刻，他这才现这少年魂红齿白生得异常俊俏，要是再涂些胭脂水粉打扮起来，别人必然会错认了是女流。然而，他这多看了两眼。那小总旗却一时脸涨得通红，突然昂挺ing地说道：“大人明鉴，卑职生就这般相貌，可卑职武艺骑术无所不精！”

    “我有说过你武艺骑术不精吗？”徐勋微微一笑，见那小总旗一时愣了那儿，他便笑道，“男生女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当年兰陵王据说也是面相柔美，可结果还不是赫赫有名纵横沙场的一代名将？”

    徐勋只是随口一说。那小总旗却误以为徐勋是拿兰陵王激励自个，一时是激动得无以复加，竟讷讷说不出话来。见其才一会儿脸就红了好几次，徐勋也就不再逗这少年郎，回过头来面朝宫内，这才问道：“你这总旗应该是近提拔的，从前我府军前卫常常召见总旗以上的军官议事，应该没见过你。”

    “是。如今府军前卫建制渐全。之前也有总旗小旗不称职的，所以钱大人和马千户，前后换过三次人。卑职是半个月前才升任了总旗，管带下头这五十人。”

    “说来说去，你还不曾自报家门。”

    听到徐勋问了这么一句，小总旗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忙躬身行礼道：“卑职曹谧！”

    “曹谧……”宫迟迟未曾有信来。又头也不回地问道，“既然进了府军前卫，你家里想来是军户，可你之前既然不是正军，难道你家里还有父兄军职？”他本是随口一问，可后头久久没有回答，他不禁愕然回头，却见曹谧正面è窘迫地站那儿，既不像是自己所言触动了其心隐痛。也不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反倒是像有什么事被戳破了似的心虚。想到之前自诩明察秋毫的他被家里一个丫头瞒了，他便沉下脸来。

    “怎么，莫非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不可对人言？”

    “不不不……”

    曹谧赶紧连连摇头，好一会儿，他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家父只是让我留京城好好练武时候是进国子监，还是谋求一个军职，且看情况再说。是我先头见府军前卫招募的那一批幼军，御前操练成军后，全都授了带刀舍人。我又听说了大人治军严明，十分羡慕。这才悄悄瞒着家父他老人家，用了舅舅家里的名义报了名进了第二批招募的幼军……大人，卑职自从进了府军前卫之后一直都是勤恳操练，从没有半分懈怠过……”

    倘若不是曹谧把练武放读书前头，徐勋几乎要以为自己这府军前卫里头还混进了一个读书种子。哭笑不得的他少不得板起脸来又追问了几句，等问清楚了来历，他这脸上表情一时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本以为这小家伙也就是个世袭军官子弟，谁知道这来头竟是很不小——这个男生女相的曹谧乃是镇守延绥副总兵曹雄的次子！怪不得东安里门查验乌木牌的时候能够分辨得那样清楚，遇见那样的突情形也能做出正确反应，果然不愧是将门虎子！

    “亏得你父亲教导的好！”徐勋赞赏地点了点头，见曹谧有些惶恐，他便笑道，“不用慌，既然你进了府军前卫，又不是偷懒耍奸之辈，不过是瞒着你父亲罢了，回头我写信对他去说？今次你建下这样的大功，到时候少不得赏功，就是你父亲知道了，也只会脸上有光！”

    如今徐勋和宣府总兵张俊、大同总兵庄鉴都建立了深厚的关联，而此次出任甘肃延绥宁夏三边总制的杨一清也是和他交情不错，因而曹谧既然主动送了上门来，徐勋自然不会把这么一个到了嘴边的机会往外推。当瞧见来传旨的乃是瑞生，又说朱厚照仍旧承乾宫见他时，他回头扫了一眼有些失望的曹谧，当即笑着问道：“皇上可提过今天揪出那擅入东安门奸徒的功臣？”

    瑞生宫里时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比从前善于应变。他瞅了一眼徐勋，又看了一眼后头满脸期盼样儿的曹谧，他便垂下头说道：“皇上提了，说是年纪轻轻就能够如此缜密，将来定然是个有为的英才，还说把宫城的防戍交给府军前卫果然是没错。”

    暗赞瑞生知情识趣，徐勋便含笑对曹谧又勉励了几句，等把一张脸上又是兴奋得通红的曹谧打回东安里门，他跟着瑞生进了东华门，这才低声说道：“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瑞生，亏得你和我一唱一和，让我又拐到了一个好人才。”

    瑞生如今不徐勋身边，难得听这么一句夸奖，心里只觉得喜滋滋的。只路上人多，他也不好u出和徐勋过分亲近的模样，一直到拐进了西二长街，因靠近御驾所之地，人明显少了，他才把刚刚小皇帝面前，刘瑾和谷大用齐齐拦阻的情形说了，等真正进了承乾宫，他就再也不多啰嗦一字，把人送进正殿就廊下站住了。

    刘瑾和谷大用好话歹话一概说，却没能让朱厚照打消御驾亲审的主意，这会儿徐勋一到，两人就不由分说将其一并拖上了。然而，面对脸è不善的朱厚照，徐勋又听瑞生说了此间情形，自然不会傻呆呆地重走两人的老路子。

    “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è，皇上要亲审容易得很，可是真要是闹大了，群臣又聒噪起来，到时候闹得如同郑旺等人一般，拖了足足这么久方才正法了，那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气定神闲地说到这里，见朱厚照果然犹豫了起来，而刘瑾和谷大用正偷偷另一边朝自己竖大拇指，他才笑吟吟地说，“当初那案子原本就蹊跷，先帝爷又是追查到半途戛然而止，如今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西厂又有谷公公坐镇，顺藤瓜去查一查，兴许就有好结果。至于审理奸徒的事，刑部才刚换了知情晓事的焦部堂，让他来审理定然是妥当的。”

    这一说谷大用有了立功的机会，自然是为之满意，而刘瑾听徐勋把焦芳推出来，不安的那点忧心也一时去，当即就u出了笑容来，竟是皆大欢喜。而朱厚照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觉得谷大用可信，而焦芳近几桩事情也做得颇识趣，他方才老大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算了，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对了，寿宁侯府的那个郑三，现如今审得怎样了？”

    这郑三从东厂抢出来之后，刘瑾这个内官监太监就直接把人关进了之前曾经押过张瑜刘泰等人的内官监大牢，每回谷大用带着西厂的人来提审，他都旁边看着，就是为了不错过能讨张太后喜欢的这点功劳。此刻听见小皇帝问，他就抢谷大用前头满脸堆笑地说道：“皇上，都审明白了。是这家伙贪了那奸商的一万两好处，这才帮着那奸商以次充好瞒天过海，不关寿宁侯的事。”

    “真不关寿宁侯的事？”

    朱厚照皱眉追问了一句，见刘瑾一口咬定和寿宁侯无关，他又看了谷大用一眼。刘瑾既然都这么说了，谷大用自然不会去得罪张太后，自也是附和不提。而朱厚照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懒洋洋地说：“既然如此，你们两个退下，一个去审那个叫什么王玺的奸徒，一个去刑部焦芳那里吱一声……对了，别忘了问焦芳，朕可是答应过唐寅和徐经要还了他的功名，让他动作快一点。徐勋，你留下，朕有事儿和你商量，之前那个才编好的金丝笼子给朕砸了，你得帮朕再想想送什么东西哄哄母后……”

    然而，等到刘瑾和谷大用一下去，朱厚照就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满脸正è地盯着徐勋问道：“徐勋，你给朕说说，寿宁侯真的是完全被冤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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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打压和提拔

﻿    ?朱厚照把刘瑾和谷大用支走之后，单独问自己这话，徐勋自然能够领会，小皇帝已经不是随意被人糊弄的孩子，而渐渐有些一国之君的架势。《网》 此次他兜兜转转设下这么一个连环套，除了要让东厂大大出一回丑，进一步失去皇帝的信任，敲打寿宁侯张鹤龄，免得这位时时刻刻以小皇帝的舅舅自居，各种事情上成为他的绊脚石，这才是大的原因。

    毕竟，张太后的脾气他可不敢多领教！

    “皇上，要说寿宁侯下头经办此事的下人浑水鱼贪得无厌，自己想捞一大票然后逃到什么地方去享福，这肯定是没错。

    但要说寿宁侯真的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沾手，臣也是不信的。”见朱厚照面è稍霁，显然很满意他的实话，徐勋方才紧跟着说道“只不过，寿宁侯是什么秉ing，皇上应该比臣清楚才是。以次充好有可能，可要真的拿这种完全过不了关的东西，去糊弄户部那位韩尚书，还有和他有仇的李梦阳，寿宁侯还没这个胆子。”

    寿宁侯只想着死命克扣，自以为能够压着商贾不会反弹，要不是他让郑三看到了大财的希望，因为一万两银子而鬼i心窍，这把火怎么可能烧那么旺？

    管别人指摘的是自己的舅舅，可朱厚照非但不恼，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他确实没那个胆子。他顶多也就是仗着自个是朕的舅舅，克扣给人家奸商的钱款，要是别人拿出些不上不下的货è，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捞自己的好处就行了。哼，就这样的德行，还抱怨朕不给他好职司，朕给他肥差他做得好么？还不如他儿子有胆è，居然敢上东厂抢人，张家总算不是个个孬种！”

    徐勋就知道凭着朱厚照的个ing，以及对东厂督公王岳的不以为然，对张宗说打上东厂必然是赞赏多过责难，于是，此时他自然少不了附和道：“皇上说的是，寿宁侯世子和臣差不多的年纪，自然是血气方刚，所以臣才敢给他出这主意，换做是寿宁侯，臣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也白搭。毕竟东厂素来是第一森严的衙门，这是要担绝大干系的。”

    “什么第一森严，朕看那里是该好好整治了！”朱厚照一想起自己上任以来东厂的诸多不顺手就是一肚子脾气，再加上对王岳又不像对李荣还存看几分香火情分，他一屁股坐了下来，随即就气咻咻地说“就凭着东厂这一回竟敢扣着郑三却不禀报，王岳这胆大妄为就令人指！徐勋，朕决意换掉他，你说朕身边的人里头谁能担此大任？”

    “皇上，您身边的诸位公公能够担此大任的多了，只是，东缉事厂固然是内官衙门，可从来都是归司礼监管，品级高不说，又素来是朝一众大人们关切的地方，王公公他们间风评极佳。况且这一次寿宁侯世子有错先，只怕您要撤掉王公公，换上自己人的意思一出，下头雪片似的就全都是劝谏。”

    见朱厚照脸上殊为不悦，徐勋便话锋一转道：“当然，要想换人而少些反弹，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说，让司礼监的陈宽陈公公顶替王公公去督东厂，然后皇上从身边人里头挑一个机灵可靠的去辅佐陈公公，凭陈公公素来老成持重的个ing，必然不至于有什么龃龉。”

    朱厚照眨巴着眼睛看了徐勋一会儿，突然嘿嘿笑道：“要说鬼主意，果然就属你多。唔，不错，陈宽还是司礼监秉笔，这批红的事情忙，哪里能专心去督东厂，除了派一个人去辅佐他，朕干脆让高伴伴去司礼监帮一帮他和李伴伴。高伴伴原本就是司礼监太监，早就该挂一个秉笔了。至于王岳……朕懒得理他，让这老家伙去泰陵看着进！成天没事就给朕捅娄子，他要是再不老实，朕以后让他去泰陵司香！”

    “皇上圣朋！”

    看到朱厚照听到他颂圣的话，翻了个白眼就大笑了起来，徐勋自然也跟着微微一笑口他并不乎楔入东厂的那颗钉子是谁，横竖不管是谁，总得承他的情分。

    正事既去，朱厚照少不得拉着徐勋出主意重阳给张太后送什么礼，而徐勋绞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后灵机一动便摇了摇头。

    “皇上，重阳历来都是老人节，您要是专送什么礼给太后，那岂不是让太后觉得自己老了？与其思量送东西，还不如皇上那一天亲自陪着太后一大早去登万岁山看日出，那个时候您对太后说赶明儿就放了寿宁侯和世子，如此太后肯定比收什么礼都高兴。”

    想想果然是这么个理儿，朱厚照一时大悦，那点子小小的郁闷立刻丢到霄云外了。因而，当徐勋说到今日东安里门查出了伪造乌木牌的那个小总旗，他立时饶有兴致地追问了几句，得知竟然是镇守延绥副总兵曹雄的次子，他一下子就乐了。

    “好，好，难得有个胆è可嘉的少年英杰，当重赏！唔，就封个千户好了！”

    朱厚照一高兴，那封赏就会极其优厚，徐勋早就习惯了。若搁平常，他少不得要劝小皇帝留些地步，但他今后有用得曹雄的取去处，要送这位镇守延绥副总兵人情，就ing大方一些，再加上曹谧虽年纪轻轻，可的确有可取之处，于是他便笑着替曹谧谢了恩。等到从承乾宫辞了出来，原本要去西苑的他有意绕到东安里门，笑吟吟地招手把曹谧叫了过来。

    “千户……”

    听徐勋道出了皇帝的封赏，曹谧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口他家里是西安左卫的军户，并不是世袭军官，全凭父亲曹雄实打实的军功方才有了今天口兄长曹谦一直跟着父亲参赞军务，零零碎碎跟着几仗打下来，至今也不过是因功封了一个副千户。如今，他就凭着这么一丁点微末功劳封了千户，实是太骇人了一些口管徐勋丝毫开玩笑的样子也没有，他仍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不是和我开玩笑？”

    “这等好事，谁和你开玩笑？”徐勋哂然一笑，旋即正è道“只是你先前才带兵五十，此次骤然升了千户，我却不可能给你实领一千，先带个一人看看你的本事，若是不行，你这千户可别怪我当成户来用！可你要是行，一千人之后便是一万人十万人，只看你的本事！”

    直到这时候，曹谧才真正信了，一时只觉得心情激荡得无以复加，竟是下意识地左手扶膝跪下，右手垂直，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军参见之礼：“卑职定然不负大人期望！”

    小皇帝因为有人伪造乌木牌擅入东安门，因此而问罪东安门诸守军，又重赏东安里门的府军前卫，甚至破格提拔了一个千户这一系列消息一众大佬的心目着实无关紧要，他们关切的并不是妖言案，而是东厂即将到来的人事变动口管内官衙门完全取决于皇帝的喜好，但是，朱厚照毕竟太年少了，无论是朝政也好军权也罢，别说如臂使指，就是太大的动作都会引起相当反弹，这东厂的人选，皇帝自然派人送来御札，和内阁通了个气。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宽兼督东厂，司礼监太监高凤进秉笔，司社监少监丘聚转司礼监少监，东厂行起……却让王岳去泰陵监管。”

    谢迁轻弹手的御札，脸è很有些微妙。见刘健面沉如水，李东阳一言不，他便说道：“王岳的为人大家都是清楚的，就算不得圣意擅自扣下了寿宁侯府的那个下人，可其罪再大，比得上寿宁侯世子带着人打上东厂衙门，甚至公然把人抢走？”

    “可皇上终究也没有重处王岳，只要没明说夺了他的秉笔，他就还司礼监，再说陈宽兼督东厂，他这个人素来宽和仁厚，其实比ing子急躁的王岳还合适些。”

    李东阳话虽这么说，可自己都觉得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前任刑部尚书闵珪是他的同年，以那样不明不白的方式致仕下台，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兔死狐悲。看似焦芳填补了闵珪的位子，可这种填补和如今小皇帝撤了王岳的东厂提督，然后用陈宽来填补王岳的空档，手法简直是如出一辙！

    “出了那样一个敢擅入东安门妖言hu众的奸徒，还没查出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也不可能重处张家，不过经此一事，寿宁侯没法子再插手什么政务军务，而且会收敛一些，张家的事，我们就罢手。相比之下，东厂换人事小，那个丘聚楔入其事大。

    万一陈宽因王岳之事兔死狐悲，不敢和那个丘聚过分冲突，到时候东厂西厂沆瀣一气，又复了成化年间厂卫横行的覆辙，那我等怎么对得起先帝！”

    刘健这铿锵有力的话一出，谢迁立时精神一振，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这事儿一定要顶回去，陈宽督东厂可以，那个丘聚是什么浅薄资历的人，怎么够格染指东厂！让御史和给事们闹一闹，就算不是咱们这一边的，对于厂卫用事又哪会不忌惮？”

    见刘健微微点头，想是同意了，谢迁神情一振，又一字一句地说道：“还有，那徐勋如今和宫那些个内hi沆瀣一气，足可证当初是我们错看了他，他不是那种只会小意逢迎的佞臣……他分明是野心勃勃的奸臣！如今皇上建宫西苑，练兵校场，嬉游琼苑，林林总总都让我们有愧于先帝爷的托付。如今皇上对其信重，他又封了伯，长此以往，此子越来越难制，是时候得想个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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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落幕

﻿    ?光禄寺位于东安里门的北边，紧挨着学医读书处。《网》 北齐以前，这个衙门管的是宫廷宿卫和hi从，但自从唐朝以后，此地就专管宫膳食。按照大明制，但凡进入宫廷的果蔬肉食等等，先都要经过这一关，然后才会到达尚膳监等专司做御膳的衙门。所以，就光禄寺后头，便有尚膳监、南膳房和北膳房三大内官衙门。如今不到那些赐宴大臣的大节庆，光禄寺原该是比较清闲，可自打皇帝把寿宁侯张鹤龄拘了这里，光禄寺卿王质便头大了起来。

    慢待？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帝母舅太后亲弟，万一出去了给自己小鞋穿，那可不好受；可奉为上宾，且不说人是皇帝关这儿的，他一个再榜进士从三品的高官，真拉下脸去伺候这位，他也没那么好兴致。

    于是，他纠结到后，便用了个折衷的法子，除了酒之外，其他的饭食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书籍等等也照给不误，只却禁止人三餐之外进去和张鹤龄说话。

    如此一来，恰是憋坏了张鹤龄。他宫外声è犬马惯了，从前就是早朝也常常逃避不去，现如今被关这么个地方，他哪里受得了？可闹了几次之后没人理他，他不禁丧了气，一次气急败坏之下也曾经起意自明志，可敲破了碗，拿着锋利的碎瓷片真的要往手腕脖子上比划他却感受到那种锋利的刺痛感后就立时住了手，就此绝了以死相逼的主意，只能强打精神一日日捱日子。

    这天午，他无聊赖地翻着手那本上次送饭时要来的流行话本正被那上头烂俗的才子佳人故事看得直皱眉头，身后就传来了吱呀一声。依稀算着时辰应该是饭点他也懒得回头仍那无精打采地翻着一张张纸。良久，他方才觉察到身后动静不对，竟没有平时送饭的人放下碗盘的声音，慌忙回过了头。

    虽说屋子里点着油灯，可也就是他身前这些地方敞亮，来人背后就是紧闭的房门，光线极暗，他竟是眯缝了好一会儿眼睛，这才认出了人来，手的书卷一下子就掉了。他几乎是下意识一蹦起身拍了拍满是褶皱的衣襟见怎么抚平也是徒劳，他方才使劲定了定神。

    “平北伯，你今天这是……”

    “这些天苦了侯爷了，我奉了皇上的旨意，送你回府。”

    张鹤龄起初一直认为太后姐姐不会将自己置之不理，可一下子被关了这么久，他已经没那么确定了。此时此刻，当徐勋含笑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时，他终于生出了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如释重负，见徐勋侧身抬手让了让他才u出了几分一贯人前的傲然，昂挺ing地出了门去。然而，被关了小黑屋太长时间骤然一出门见了阳光，他只觉得日头刺眼到了炫目，身子竟是忍不住晃了两下。要不是旁边一只手伸得及时，一个趔趄的他险些摔倒地。

    “侯牟小心些。”

    被关了这么久，张鹤龄心里自然满是怨气，当下只哼了一声，也没多言语。等到出了光禄寺，上了一辆显然是早就备好的车，他看到徐勋也跟了上车来，这才想起了一桩要紧事来：“皇上只说让你送我回府，没说让我去见见太后？”

    “太后这几日忙着迁居仁寿宫，等过几日忙完了，自然会见侯爷。”

    听说张太后居然自己被关光禄寺的期间开始从坤宁宫迁居仁寿宫，张鹤龄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总有几分不实。他把窗帘拨开一丁点看着外头情形，可走着走着，他就现不对劲了，立时丢下帘子，又惊又怒地看着徐勋说：“这出了东安门顺着火道半边街往北走，从鼓楼下大街过银锭桥，再过李广桥不多远，就是寿宁侯府，你这是带着我往哪儿去？”

    “侯爷不用紧张，今日我奉自接了您从光禄寺出来，还要拐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诌狱去接一个人出来，正好顺路……”

    “什么顺路！”张鹤龄一下子暴跳如雷，“我堂堂皇亲寿宁侯，还要沦落到和诌狱的犯人同车回家？”

    “倘若这诌狱的犯人就是助你此番能够脱困的人呢？”见张鹤龄一下子懵了，徐勋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反问道，“倘若这诌狱的犯人就是令郎呢？”

    张鹤龄只觉得脑袋完全不够用了，使劲摇了摇头，这才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寿宁侯，这次的事情能够了结，全都亏了令郎血气方刚，从东厂衙门把你那个经办此次军需事的郑三揪到御前，这才总算是让你脱了困厄，难道这会儿我顺道去接了他回来，你还不乐意？”

    见张鹤龄陷入了呆滞，徐勋却就此打住不再解释，任由张鹤龄怎么说，他也不搭腔，等到从东江米巷和江米巷穿到锦衣卫后街的北镇抚司门前，他才钻出了马车。而张鹤龄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正要一块跟不去，可是见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和掌刑千户李逸风一块迎了出来，他稍稍一犹豫，就缩回了脑袋去。

    他如今可一丁点都不想和厂卫打交道！

    徐勋也无意把张鹤龄撂下太久，只和叶广李逸风寒暄片刻，他就跟着两人直接到北镇抚司那一间条件顶好的牢房，把张宗说接了出来。将人送上了张鹤龄那一辆马车，他也不去打搅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子，自己上马跟了马车后头。顺着宣武门大街一路北行，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才往东拐进了崇国寺街，再转北往德胜门大街走了一箭之地，便到了张皇亲街。

    胡同口早早就有人等了那里，一看到徐勋骑马跟一辆马车后头来了，那人立时拔腿就往里头跑，口还大声嚷嚷着：“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

    等寿宁侯府大门口的寿宁侯夫人和张婧璇母女俩早就心焦万分，骤然听见这一声，寿宁侯夫人身子一软，好一左一右女儿和钱妈妈搀扶得及时，她这才缓过气来。被人扶着从门房出来，三间五架兽面锡环金漆大门已经按照她事先的吩咐完全打开了，眼见得马车稳稳当当停门前，上头先钻出来的是长子张宗说，旋即又伸手从里头扶了一个人出来，赫然是丈夫张鹤龄，她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涩，好容易才低下头止住了鼻子的酸意。

    “老晨……”

    张鹤龄这会儿再没有刚刚徐勋面前那副样子，干巴巴地安慰了妻子两句，又让刚样眼睛通红的张婧璇扶了寿宁侯夫人进去，他反身再去瞅下了马的徐勋时，这脸è已经是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以为必然能够帮得上忙的东厂，竟然暗地里扣着郑三许久为要不是儿子听了徐勋的话打上门去，兴许自己就要做了糊涂鬼。即便儿子因此锦衣卫诌狱里蹲了几天，可这趟一出来，皇帝便令其为大同前卫户，要把人送去大同镇，再有徐勋还一力担保让大同总兵庄鉴大加照拂，怎么都比京城混日子成器多了。

    不但如此，徐勋当初张太后和皇帝面前解释的那一番话，张宗说原原本本都学给和毡听，枉他痴长了徐勋一倍年纪，竟是还没这小子看得通透！

    “平北伯，这一回……这一回我实是亏欠了你太大人情！今日我刚脱晦气，请你留我：实不恭敬，异日我松鹤楼上摆宴专谢你！”

    张鹤龄说出这句话来，对他这个骄横惯了的寿宁侯来说，已经是极其难得了。而张宗个锦衣卫诌狱蹲了四五天，从都指挥使叶广到掌刑千户李逸风，都对他照拖有加，又日日对他通消息，他初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老子是皇亲，可刚刚出来的时候，见叶广和李逸风和徐勋热络亲近，反倒是对张鹤龄只象征ing地问候了一声，他心里的感受自然加不同。此时此刻，徐勋此前激了他打上东厂的那句话又浮上了心头。

    难道真的做个豪富横行的外戚就心满意足？

    真徐勋看了一眼面è微妙的张宗说，知道这位寿宁侯世子心里，已经刻下了自己无所不能的印记，于是少不得含笑对张鹤龄谦逊了两句。等到眼看着那一对父子俩相互搀扶着进门，他就知道，今后不管李荣王岳再怎么设法，张家这一门皇亲，他们是决计再也攻陷不下了。

    他拨过马头，见曹谧策马过来，一副恭聆训示的模样，他便笑道：“走，回宫复命！”

    “啊……卑职领命！”

    来的时候要从光禄寺和锦衣卫衙门分别接人，自然只能出东安门，绕着皇城走一大圈，回去的时候，徐勋自然直奔西安门。然而，疾驰拐进了西安门大街，他却正好和西安门里头出来的一行人擦肩而过。一眼认出了打头的那个人，他忍不住一勒缰绳停下马，又迅速回过了头去。他身后大约二三十步远处，那一行人同样先后勒马停住，头前的人亦转身过来，赫然是王岳。

    四只眼睛隔着不短的距离彼此对视，仿佛能交击出无限的火光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岳方才冷哼一声，扭头打马便走。随着他身后的人纷纷跟上，一行人渐次呼啸而去。

    这时候，曹谧方才快行两步到了徐勋的身边。

    “那不是提督东厂的王公公？他这是去哪儿？”

    徐勋看着那一行人消失的背影，淡淡地笑道：“当然是去他该去的地方！”

    这些死死占据其位的老人不去，又怎么给人腾出位子来？

    第四卷完比：第四卷完了，今晚开始第五卷逐君侧……逐君侧比清君侧这个大路化的词历史悠久，语出《公羊传，定公十三年》：“此逐君侧之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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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磨刀逐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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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大快人心，难兄难弟

﻿    ?有道是重阳无雨看十三，十三无雨一冬干。《网》 一个热热闹闹登高赏菊插茱萸食重阳糕，却偏生不曾下雨的重阳之后，姓们少不了翘盼望着月十三。毕竟，京城等以上的人家往往都京畿附近有一亩三分地，这要是冬天不下雪，那一冬的干旱下来，来年的收成就全都泡汤了。指望着老天爷开眼的同时，街头巷尾也不乏某些议论。

    想弘治爷后那几个月，这京城旱得和什么似的，好容易才下了雨，偏生那位仁厚的弘治天子又撒手去了;小皇帝登基之后，老天爷又仿佛悼念逝去的那位天子，一直阴雨连绵没个消停，可从秋节过后，却又一丝雨都没了。这种异兆再加上民俪某些隐晦的流言，自然引来了一些叹息。尤其是当西四牌楼再次挂出了秋决的杀人牌子时，一时议论甚。

    “这先帝爷才刚去，不是大赦天下了么，怎么今年秋决又得杀人？”

    “谁让皇上年轻……年轻不免就气盛，可这杀人太多了阳气太盛，只怕不会下雨了！”

    “噤声噤声，天家的事也是你们混说一气的？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杀的人里头，就有一个是之前擅入东安门瞎说一气认什么皇亲的！”

    随着西四牌楼街口戒严，围观杀人的姓之，这些议论自是渐渐止息了，顶多便是一二窃窃i语。秋冬决囚原本就是自古而来的制，这一日处决的囚犯有连杀数人的巨盗，有伙同奸夫杀夫的阴妇，还有串通奸徒谋杀主人的刁仆……一个个全都是刑部尚书焦芳连日里和屠勋斗法之外，好容易挑出来的…都有该杀的道理。而且，管告示牌子早早放出去了，今天他仍是吩咐刑部书吏高声将各人罪由姓面前一一诵读，一面听一面斜睨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以及大理寺和锦衣卫派来的人。

    长长的罪名诵读完毕后，日晷上的时辰已经差不多了，焦芳看了看另外那三个人，见他们皆无话，他早就想快了结了从去岁拖到今年…接连闹了两回从冒认皇亲到妖言hu众的郑旺之案，给自己腾出手来联络李东阳刘大夏等谋划另外一件大事，因而便迅速从面前的签筒掣了一支决签来。随着那一支红头签啪的一声落地，一旁早有皂隶高喝了一声。

    “时辰已到，行刑！”

    随着这一声，早已预备好的刽子手们自是纷纷提刀上前，死囚背后的犯由牌被一一抽出丢了地上，随着那一柄柄雪亮的鬼头大刀高高掣起…人群一时竟是死一般的静寂。间或有一声小儿咳嗽，也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了下去。

    当那七八把大刀猛然之间落下的时候，随着或重或轻的惨哼和叫嚷，那一道道血光阳光底下格外刺眼，尤其是站前面的那些姓，甚至还有身上溅了几滴鲜血的。可即便如此…他们却没有半分骇怕，反而争先恐后往前头靠去。而刚刚安静的人群之，也不时传来了小孩子哇哇的啼哭声。

    决囚阴气重，可大午的再加上众多朝廷高官场，民间都传闻说这个时候阳气远远压下了阴气，若是有小儿失魂并阳虚等病，现场看了便能够有所好转，再加上难能的消遣，因而每逢杀人…西四牌楼都是水泄不通。而这会儿临街各处楼面的二楼雅座上…那些特意包下好位置的有钱人家见人都杀完了，早有人快速关上窗户，免得血气味道冲上来。只有靠近阜成门大街北边广济寺那一头的一处饭庄二楼雅座上，那两扇窗户依旧敞开着。

    “母后…您看，人都杀了！”

    朱厚照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杀人，管人头落地的时候，他免不了一颗心猛地跳了几下，可转瞬就过去了，心里反而兴奋得很，拉着张太后又笑嘻嘻地说道，“儿臣早说了，不会放过这些妖言hu众的东西！那个焦芳也比闵识趣多了，朕让他杀人他就杀人，干净利落，动作还快，那个擅闯东安门胡说八道的王玺，还有和他有涉的西厂查出来的那几个人，这次一股脑儿全都杀了，朕倒要看看，谁还敢编排朕不是母后生的！”

    重阳节那天朱厚照陪着自己去宫城玄武门外的万岁山登高看日出，接着又闹腾了一出彩衣娱亲的戏码，张太后之前心里郁积的那一丁点弟弟侄儿被拘的郁闷，也就跟着无影无踪了。此时此刻，见朱厚照前头还自称儿臣，紧跟着便u出了几分帝王的威势来，她不免又是欢喜又是感伤，拉着儿子的手便不舍得放下。

    “厚照，你真是长大了！”

    “那当然，不长大怎么能接下父皇交给儿臣的任务，保护好母后？朱厚照一挺ing膛，见张太后眼睛一红，旋即竟是别过了头去他不禁愣住了，随即手忙脚乱地身上找着帕子。好容易把那皱巴巴的一块东西递过去，他不免有些讪讪的，“母后，都是儿臣不好，又勾起您伤心了。

    “没事，是我眼i了！”

    张太后放下了手帕，又拉着朱厚照身旁坐下，这才惘然说道，“这么多年了，我记得还是当初你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带着我悄悄溜出宫去玩过。那会儿虽说上上下下都替我们瞒着，可终究是消息传到了太后和母后的耳朵里，害的你父皇都因为我受了一顿好训。这么多年，但凡出了什么事，都是他担待，就连你两个舅舅的事情，也都是他一肩扛着，如今想想，真是我对不起他………………”

    见张太后说着说着又伤心了起来，朱厚照虽说也觉得两个舅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事给父皇和自己添乱，可他不得不下死力哄着张太后：“哪有的事，母后您和父皇是夫妻，夫妻本来就是应该互相担待，父皇一定会觉得能够帮您把娘家的事情处置好，是他这个丈夫该当的，要说他恨不得张家一天到晚出点事情，也好让母后看看他的能耐……”

    横竖父皇就是，也决计不会否认这些，何况父皇如今不，朱厚照自然是有意夸大其词，说到后不知不觉就歪了。若要放平时，张太后少不得要沉下脸教训儿子几句，可这会儿却只是面u薄嗔。她终究才过三十五，这亦笑亦嗔的表情一路出来，管身穿那一身素白衣裳，可依旧是流u出了相当的妩媚来，朱厚照竟是看得呆了一呆，随即就嘿然笑了。

    “母后，您笑起来真动人！”

    “该打！你这孩子，竟然连我也打趣了起来！”

    母子俩包厢彼此打趣，一开始就执意留门外的徐勋听着这动静，不禁舒了一口气，暗想事情展到目前这态势，总算是大功告成。正当他盘算着终于把寿宁侯张鹤龄拉到了自己这一边，接下来就该顺势一手解决小丫头的事情时，他突然感到后头的门开了，慌忙侧身往旁边一闪，正好躲过了那只拍向自己肩膀的手。

    朱厚照一巴掌拍了个空，随即忍不住多看了徐勋两眼，这才干咳道：“好好的让你留屋子里看杀人，你竟然要守外头………………母后要和你说话，快进来！”

    太后和皇帝今日出来轻车简从，刨除锦衣卫和西厂暗地里布设的那些哨探之外，从内hi到护卫总共不到二十个人，刚刚避开的不止是徐勋，还有刘瑾和张永。此时此刻，刘瑾冲着徐勋丢了一个羡慕的眼神，见人随着小皇帝进去了，他这才换了个稍稍舒服一些的站姿。

    谷大用是他的死党，丘聚和他交情也不错，这下东西两厂都相当于他掌握。唯一遗憾的是，锦衣卫他暂时还插不上手去………………

    徐勋当然不知道刘瑾正那憧憬厂卫掌握的风光，随着朱厚照进屋之后，他原待要行礼，可见张太后摆手止住了，他就只打了一个躬。然而，张太后一开口说出的那一番话，就一下子让他懵了。

    “你这次帮了寿宁侯府解开困局，我本意是想给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可之前那么多给你提亲的人，你都拒了，却还一心惦记着当年的沈氏，确实是重情重义。不如这样，厚照先前从此次应选的宫女让高凤挑了八个伺候我，我又用不上这么多。她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二八年华青春正茂，我便赐两人给你。你堂堂建功立业的平北伯，身边没有一个女人，传出去不但惹闲话，而且还让人笑话，一个给你，一个给你爹。”

    这时候，别说徐勋一下子傻眼，就连朱厚照也一并呆滞了。下一刻，小皇帝立时跳了起来：“那怎么行！那是我让高凤精挑细选送去服hi母后的，母后怎么能赐给了别人！”

    “怎么不行？我身边的人都快八十了，哪用得着这许多，何况你对徐勋素来信赖，我没掌过眼的人赐了给他，谁知道ing子品格如何？”说到这里，张太后就沉声说道，“不止是徐勋，就是你，若明年大婚，如今也得有人教引教引，人选我都给你挑好了！”

    听到这里，徐勋忍不住朝小皇帝的看去，见朱厚照亦是往自己看了过来，那眼神满是难兄难弟似的幽怨，他不禁头皮麻。

    p：看到多了一个门派，这是啥米奇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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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活见鬼

﻿    ?真是活见鬼！

    朱厚照怎么都没想到，母后不但要赐人给徐勋和徐良，而且连自己都给捎带上了。《网》 管他立时三刻找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反驳，甚至连父皇弘治皇帝都给掣出来当挡箭牌，可张皇后却一丝一毫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徐勋先撵了出去，然后就沉下了脸。

    “你父皇若不是惦记着让你早日独当一面，怎会临终之时嘱咐大臣不必等三年孝期，立时为你择淑女册后大婚？再说了，不过是教引人事的宫女，就是你父皇当年也有过的，就是让你先知道如何人道。等你册后立妃之后，不喜欢就把人打出去，历来都是这么个规矩。”

    朱厚照被张太后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可他是何等口味刁的人，当初李荣带他去看了上个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他却没一个看上的，现如今张太后居然径直说不过是教习ing事，回头就打出去，他这心里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得劲，突然气冲冲地叫道：“总而言之，朕才不要那些个庸脂俗粉，看着就心里不痛快！”

    眼看朱厚照撇下自己就直接甩手出了门去，紧跟着外头就传来了刘瑾的叫唤，徐勋的劝解，张太后一时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自己赐人给徐勋，他显见不感兴趣，而自己要派教引宫女给朱厚照，儿子也同样不以为然，这两人怎么偏生如此相似？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琢磨越是不放心，到后沉不住气了，ing站起了身来。就这时候，大门被人推开，却是朱厚照闷声不响地走了进来，后头跟着的赫然是刘瑾。

    “太后，皇上只是一时脸皮薄。”刘瑾一面打哈哈解释，一面偷觑朱厚照的脸è…又满脸堆笑地说，“不过，皇上和先帝爷是一样的，看不惯那些只会抛媚眼的庸脂俗粉…………”

    朱厚照见张太后面è阴晴不定…他想想刘瑾刚刚那一番劝解提醒，他便上前两步涎着脸求恳道：“儿臣也不求母后收回成命………………要不这样，母后身边那么多人，让儿臣自己挑一个？”他也是刚刚外头被刘瑾一顿好说，这才记起自己可以名正言顺把人要到身边来，这时候说出来的时候，不免有些眼巴巴的。

    然而…张太后既然起了疑心，不免就觉得朱厚照这三十大转弯的态着实让人不安，她便ing淡淡地说道：“你既然不愿意，那这事情就暂且搁着再说。我也乏了，回宫！”

    张太后刚刚还仿佛十分热衷，这会儿却偏偏意兴阑珊，朱厚照不禁愕然，刘瑾则是暗地里急得直跺脚。而门外没跟进来的徐勋…则是哪里顾得上小皇帝，正紧急思量他该怎么躲过这一关。直到张太后一马当先出了屋子，他才反应过来…一抬头却现这位宫之主的眼神很有些古怪，可还不等他开口解释什么，张太后竟是匆匆前行径直下楼去了，连朱厚照都撇了身后不理会。

    “这下可好，母后生气了！”朱厚照懊恼地一拳打得那板壁砰砰响，随即就瞪着徐勋道，“你平常那么机灵的人，刚刚里头也不提醒朕！要是朕早想到刘瑾提到的那个法子，这岂不是坏事变成好事？唉，错过这个村…几时才有那个店！”

    “事情攸关臣的终身大事，臣那时候都懵了，哪里还想得到这许多。况且皇上还能好事变成坏事，臣可怎么办？”

    见徐勋那少有的苦恼样子，朱厚照不禁笑出了声，旋即体谅地拍了拍徐勋的肩膀：“没事没事…朕的事情母后都暂且搁下了，没道理一个劲盯着你，你好歹是外臣，母后深居宫鞭长莫及。唉，真是的，好端端的母后竟然生出了这种主意，真叫人头疼………………”

    这一趟出门，徐勋一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回家，脸è颇不好看，结果竟是大门口和徐良撞了个正着。管心里有事，可徐勋乍一看见徐良竟是吊着胳膊，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其他事立刻丢到霄云外了，拨马上前就满脸急切地问道：“爹，早上出去还好好的，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活见鬼了，怎么老爹也闹成这样子？

    “别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和泾阳伯那比赛石锁，结果一个马失前蹄扭了胳膊。”徐良见徐勋面u愠怒，他连忙解释道，“泾阳伯原本是要送我回来的，可这是我自己不小心，也不好意思麻烦人，所以死活拦了他。

    就是一丁点小事，擦点药酒休息几天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阴着那张脸，人看见了还以为你爹我出了什么大事。”

    “爹！你难道还怕我打上门去找神英麻烦？”

    徐勋又好气又好笑，可该说的话都让徐良抢着说了，他也只能看着徐良单手控缰先进了门。等马行到二门，他二话不说跃下马，到徐良的坐骑旁边搀扶，见老爹硬是甩开手利落地一跃而下，比他这．个年轻人还逞强，他不由得直摇头，只能无可奈何地搀扶了的胳膊往里走，一路走一路说道：“爹，您都这一把年纪了，石锁这种年轻人玩的东西，您还是少碰为妙－，扭着胳膊总算是还好调养，可万一一个失手砸了点什么那就不好玩了。就是没砸着人………………砸着点花花草草也不好。”

    徐良听到后一句话，见徐勋已经是面带戏谑，他一时就给呛得咳嗽了好几声。等回了屋子，见徐勋又是让打热水，又是找药酒要棉布，一时屋里上下鸡飞狗跳，他不得不摆出父亲的架子，把这孝顺过的儿子给喝住了，又一口回绝了朱缨去请大夫的提议，到后ing把丫头们都给轰了下去。

    “就你会折腾，这下子满府都给惊动了！”

    “就凭爹你吊着胳膊回府，满京城都要知道了，何况满府？”徐勋笑吟吟地顶了回去，见徐良有些讪讪的，他便对面一屁股坐了，这才似笑非笑地说，“如今爹爹您可是人家眼的香饽饽，这一伤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上门嘘寒问暖，这提亲的事情就自然了。哎，古往今来，几乎就没有给老子提亲提到儿子面前来的偏生人还正经的很。”

    徐良顿时就有些脸è不自然：“理那些人干什么！”

    “爹，自打我有了元配这风声放出去之后，给您提亲的就已经超过了我……您要是没个说法，这年头那些官是会鸡蛋里头挑骨头的，到时候若是来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见徐良顿时沉默了，徐勋这才叹了一口气说“要单单这些麻烦，那也就算了，偏生今天太后还提了一嘴，要从宫里赐两个人下来，咱爷俩一人一个。”

    徐良起初还以为徐勋是开玩笑，待见儿子一丁点打趣的意思都没有，他立时明白这事的严重ing，一时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家里已经有当家主妇来自宫的女人有多麻烦那也是可想而知的，何况家里爷俩都是光棍一条，万一被人动了歪脑筋…………｀…

    “爹我好歹还有悦儿，这事儿虽说棘手，可我已经有些主意了，筹划筹划，让太后收回成命并不算太难，可您这一头，我这个做儿子的总不能越俎代庖。”趁着今天张太后的突奇想，徐勋便诚恳地说道，“毕竟，您如今还不到五十。”

    徐良默然许久方才叹了一口气：“这样悦儿的事情你既然有主意，就快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等到你这桩婚事定下来，咱们为你娘讨一个诰封，回一趟金陵，把她的遗骨迁葬京城。毕竟兴安伯这一系的祖坟，一直都京畿。她一辈子就没享过福，没想到我会有今天。生前没享过我的福，如今不能再委屈了她。而且，悦儿总得回归沈氏再嫁。”

    “那我听爹的。”

    徐勋点了点头，也并没有再劝。把那些药酒棉布之类的东西收回了药箱，他才抱着箱子走到门前，一拉开门，一阵大风竟是裹挟着雨点铺面袭来，这时候，他方才现原本就已经昏暗的天è竟是完全黑了。他正手忙脚乱关门之际，徐良却出现了他的身后。

    “幸好有这么一场雨下来，否则今天秋决杀人又得被人唠叨许久！虽然十三无雨一冬干不是必准的，可皇上才刚登基，一丁点异兆就会被人夸大十倍倍。对了，今天神英对我说了一桩事情，说是泰陵玄宫一个月后便可落成，不过，期间曾经金井挖到过泉水。这事情被人监工太监李兴隐瞒了下来，可泾阳伯神英不合与先前去泰陵的吏部考功司主事杨子器有些沾亲带故，那杨子器昨天回京，说是要上奏此事，他怎么劝人都不听，估着这事情捂不住，就不知道几时闹腾开来。”

    玄宫都快修好了，这事情才曝光出来，真要追究，陵寝等等全都要重建，如此一来追究前头选址和监工的人事小，那笔天大的开销事大。因砀，徐勋微微皱眉后就问道：“那神英是什么意思？”

    “李兴是刘瑾保举的人，神英和刘瑾也还有些交往，知道杨子器这一状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所以请你帮个忙，万一他真的一嘴嚷嚷出来，至少保他一命。神英还说，这杨子器是部之有名正直敢言的人，和李梦阳齐名。”

    “哦？”又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徐勋想想杨子器既是吏部主事，也许有可用之处，微微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那好，爹到时候见着神英，不妨对他说，让他不必担心，这事情我应了。”

    只不过，要管别人的闲事，他先得把自己这一头的麻烦收拾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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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突发（上）

﻿    一场莫大的惊吓之后，张鹤龄张宗说父子双双平安归来，而且皇帝的处置又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别说伤筋动骨，就是破皮也不曾有半分——对于这些年攒下老大家私的寿宁侯来说，罚俸六月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对于年未弱冠的张宗说来说，去大同当一个千户看着是苦差事，可既然有镇守总兵官庄鉴照应，那么到时候立下军功还朝的风光，.提起的心思缓缓放下的同时，她反而念叨起了不省心的女儿。

    “过了年才刚十四，这就居然要嫁了……”

    钱妈妈在旁边见自家夫人一面翻箱倒柜找寻那些珍藏起来的首饰和料子，嘴里一面唠叨着这些，不禁心中暗叹，却凑趣地没有劝解什么。毕竟，寿宁侯夫人对于这桩婚事是不怎么满意的，哪怕前两日下定之后，太后还召见了赵家人，可依旧没法让她心中释然，她们这些心腹仆妇全都心中有数。上前帮忙把那一匹大红遍地金绣百蝶穿花纹样的缎子收拾好了，她就听到外头有动静，站起身出去之后，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张帖子回了屋子来。

    “夫人，是上回请来给老爷推休咎的罗大士。”

    “啊，原来是他！”寿宁侯夫人一下子惊觉过来，这才想起张鹤龄父子二人平安归来之后，竟忘记了给人补一份贺礼。用手拍了拍额头，她就连声说道，“快请他进来！”

    “夫人不用忙，是罗大士打发了一个小童儿来送帖子，说是九月十五的护国寺法会，想请夫人给他捧个场。奴婢看，他虽说名气大，可比起京城那些根深蒂固的佛寺道观，根基终究浅薄了些，所以想借着咱们打一打名气。”

    “打名气就打名气，之前咱们家落难的时候，太后还能说是心里有其他盘算，可就连老爷的同胞兄弟建昌侯都作壁上观，其余寺观更是避如蛇蝎，只有他不但立身正，断的也准。吩咐下去，九月二十我亲自去，这面子还是要给足的。我也要让那些比俗人还俗的和尚道士看看，我虽说不吝惜香火钱，可也不是任他们愚弄的金主！”

    寿宁侯夫人既然如此说，下头人自然立时预备了起来。到了九月十五这一日，尽管大隆善护国寺所在的崇国寺街和寿宁侯府所在的张皇亲街，相隔不过两三条胡同再加一条德胜门大街，可该有的排场一点不少。寿宁侯夫人带着女儿张婧璇一块坐了一乘八人大轿，跟着的丫鬟仆妇又用了两辆车，再加上随行二三十个护卫家丁，这一出门就黑压压的占满了整条张皇亲街。前头举着回避的牌子，后头有人押路，四周的百姓全都被远远赶开了去，只能散在四周围指指点点。

    由于朝廷官员崇佛信道说出去总不好听，因而信佛信道的多半是各家女眷，这一次的法会也不例外。护国寺原本就是祈国运求前程的地方，这主持也多半是僧录司的挂名僧官，这一天来的女眷多，山门便都安排了小沙弥安置各家马车并仆人，只放女眷入内。寿宁侯夫人和张婧璇一入内，就早有知客僧人接着，一路小意殷勤陪着说话，又请母女二人去精舍中坐，见寿宁侯夫人一直都是神情淡淡的，只说要去见罗大士，那知客僧方才讪讪地在前头引路。

    一路走来，母女俩就遇着了好几拨女眷，不过是偶尔搭一两句话。然而，远远看到金刚殿的时候，钱妈妈才低声提醒寿宁侯夫人，道是罗大士在那边和人说话，眼尖的张婧璇就一眼认出了那边厢正和罗大士说话的一位老妇来。

    “娘，那是李东阳的夫人。”

    寿宁侯夫人被女儿这一声提醒说得一愣，随即就嗔怪道：“李东阳三个字也是你叫得的？就是先帝爷也要称一声李先生，你怎么这么没个礼数？”

    “哼……什么李先生，爹落难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内阁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尽管责备了女儿，可寿宁侯夫人心里也同样不痛快。可来都来了，若是见着人就避开走，那未免弱了气势，于是，她又狠狠瞪了张婧璇一眼，再三警告人不可胡乱说话，这才整理了一下表情径直走了上去。

    快到跟前时，她这才发现那朱夫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女。那少女梳着两个简简单单的鬏儿，乌黑油亮的发间只插着一支样式古朴的玉簪，耳眼上戴着两只玉塞儿，竹青小袄，柳黄裙子，看上去明艳而不失庄重，更衬得一张俏丽的脸更加娇艳了起来，竟是不比身边一身大红的女儿逊色。

    心里寻思着朱夫人的两个早就出嫁了，而李东阳的亲生儿子早逝，过继的嗣子似乎也没有这等年纪的女儿，寿宁侯夫人不禁有些纳闷，和朱夫人见过礼之后，她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流连片刻，这才笑道：“夫人今天是带了家里的哪个晚辈出来，这般光彩照人？”

    “我家里若是有这样的晚辈那就好了。是从前在灵济宫中遇过一次的方姑娘，今天不合居然在护国寺里又见到了，觉着有缘，所以留着她说一会儿话，谁知道又遇着了罗大士。”

    朱夫人一面说一面端详着寿宁侯夫人，心里不免猜测起了寿宁侯夫人的来意。见她闻言之后微微颔首就丢开沈悦不理会，带着张婧璇上前和罗清好一阵寒暄，又致了谢意，她不禁眉头微蹙。她算不上笃信道佛，可灵济宫请灯，护国寺拜佛，隆福寺祈福，这些京城女眷常常做的事情，她当然不会例外，遇着人攀谈几句，常常也有不小的收获。

    而今天来这护国寺，却是因为丈夫特意嘱咐，说是罗清此人在京城布道，多入权贵之门，就怕居心叵测，所以让见多识广的她来看看，却不想见着寿宁侯夫人。而且听对方的口气，前次寿宁侯府的困局，寿宁侯夫人居然也请过这一位来推过休咎解过困厄。

    而夹在这两位夫人当中，沈悦自然是一个头两个大。今天她之所以会到这里来，自然是徐勋悄悄到闲园和她商量好的，就连各种计划都已经准备了停当，谁知道除了寿宁侯夫人之外，她竟然还会遇到早就认识了她的朱夫人！刚刚她为了应付朱夫人的盘问，就已经动足了脑筋，这寿宁侯夫人想当然地觉着她和朱夫人亲近，这接下来的戏还怎么唱？

    寿宁侯夫人正笑吟吟地向罗清致谢，张婧璇却不耐烦和一个故作莫测高深的人打交道，因而，歪着头看了沈悦好一会儿，见其和朱夫人仿佛也不过只是认识的程度，她眼珠子一转就生出了主意来，索性上前去亲昵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方姑娘，这里都是长辈们，她们说话咱们没意思，咱们一块去寺里头其他地方逛一逛可好？”

    沈悦不料这寿宁侯府的大小姐竟然这样自来熟，微微一愣后，她便笑道：“听说寿宁侯府就离着这儿不远，大小姐难道不是常来常往？这护国寺才多大的地方，能有什么好逛的？”

    “怎么，我叫你陪我逛，你还不乐意？”张婧璇在家里素来是人人顺着她，就连婚事亦是说动了朱厚照尽她自己的心意挑选，见沈悦竟然婉拒了自己，她立时沉下了脸。

    见她这幅一言不合就发火的模样，朱夫人顿时有些不悦，可正要开口说话时，寿宁侯夫人却已经抢在了前头：“婧璇！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的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人家不过是才刚认识你，哪里能跟着你就这么去野？好好在这儿呆着，待会听罗大士讲了经就回去！”

    “没劲透了！”

    张婧璇一时大恼，一跺脚后就转身径直去了。见她在外头还如此不听管教，又是当着朱夫人的面，寿宁侯夫人不禁觉得大失颜面，有心要把人叫回来，可女儿走得极快，就是她迟疑的那一小会儿，人已经是越过院门不见了，她只能用眼神支使了两个丫头追上去，随即强笑道：“这丫头，一点都不让我这个当娘的省心。”

    “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夫人也不必管束太严了。”

    听到朱夫人语带双关地说了这么一句，而寿宁侯夫人则是面色更不好看，沈悦踌躇片刻，终究随便寻了个理由悄悄告退离开，心里却知道，今天多了朱夫人这个变数，就是罗清真的能舌粲莲花，徐勋的设计怕是不那么容易成功。

    她本就不是十分笃信道佛的人，既然出来了，也就不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只往僻静的院落走，时而在藏经阁逗留片刻，时而在西殿盘桓一会，就在她走走停停东看西看的时候，她冷不丁瞥见不远处一个身穿大红的人影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往一处月亮门走去。

    尽管不过一个背影，可之前张婧璇那大红衣裳和任性脾气留给了她深刻印象，这会儿立时一眼认了出来。略一沉吟，想起昨日和徐勋一块来踩点的时候，那边院子尽头就应该是护国寺的围墙。她便悄悄跟了上去。等到了月亮门处，她藏好身形就往那边瞧了一眼。只这一眼，她便大吃一惊。

    就只见一个年方**岁的小沙弥正站在院子里那围墙边上的两扇门后，弯腰拿着钥匙在那大铜锁上摆弄，隐约还能听见张婧璇那娇嗔的催促声。

    “开一扇门怎会要那么久，真是的……难为他还记得，我们是护国寺庙会上识得的，知道趁这个机会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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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突发（下）

﻿    ?管比张婧璇大不了多少，可从小就跟着李庆娘句容乡间野着，后来到了金陵城，也时不时爬墙扮丫头出去玩，这市井坊间的那些小伎俩，李庆娘也不知道对她灌输过多少。《网》 再加上后来破釜沉舟用了跳河那一招，她又外头厮混了一年有余，多学了种种门道，因而一听张婧璇那嘀咕，她就不由得狐疑了起来。

    是i会情人？可这位寿宁侯大小姐不是已经订了亲，据说还是自己看的……若是真的会未婚夫也就算了，可别是被人三言两语糊弄了，闹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站那儿一时进退两难。里头就那小沙弥和张婧璇两个人，她倒是可以冲进去，可这位寿宁侯大小姐何等骄纵的ing子，怎会听她的？万一事情闹大，陷入麻烦的反而会是她。想到这里，她一面后悔今天为了徐勋的安排，把如意遣了外头那些仆妇丫鬟歇息的地方等，李庆娘寺外接应，若有万一也不知道能否应付得下来。

    就她决定静观其变之际，里头终于传来金铁交击的动静，她慌忙探头再一看，却现那大铜锁已经被取了下来，小沙弥正那费力地拉门闩。

    眼看铜栓拉到底，两扇大门就一下子被人推开了，紧跟着闪进来的便是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影。

    还不等她看清楚那人样貌，就只见那人手一扬，一旁的张婧璇竟是随之软软倒地。几乎是同一时刻，紧挨着张婧璇的那个小沙弥也出了一声闷哼，人却直挺挺倒了地上。即便隔着老远一段距离，可他ing口那晕染开的一滩血迹，沈悦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偷窥的她立刻缩回了头去，一只手按了ing口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深知此时再去看里头情形也是白搭，她往腰间随手出了一个精巧的火折子，又用脚轻轻拨拉着旁边的那些干草—火折子是徐勋为了今日之事而交给她的，只没料到的是，竟然这时候这地方派上了用场——她一面飞快地从荷包里取出取火石来点火，一面侧耳倾听着里头的动静，等火折子一亮，她就立刻将其丢了地上，眼看那堆干草须臾就着了起来，她又手脚麻利地脱下外头那件竹青小袄扇了两下，眼看起了烟，这才卷起小袄蹑手蹑脚重到了月亮门边上，却看到了让她又惊又怒的一幕。

    那男人竟然已经蹲下了身来，正伸手解张婧璇的衣裳！

    原本还打算等烟大一些再做打算，可见到这一幕，沈悦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她镇定了一下心神，卷起小袄缠手上，右手探进怀的同时，又大声嚷嚷了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

    这突如其来的嚷嚷果然让那蹲张婧璇身边戴着斗笠的男子为之一愣。他慌忙站起身来，原本要往那侧门外退，可鬼使神差的，听着叫嚷的也是女子声音，又见外头浓烟并不大，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双目紧闭容颜如花的张婧璇，突然一狠就快步往月亮门冲了过去。

    才到门边，侧里一道风声忽然袭来，他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往旁边一闪，可即便避过要害，他立时察觉到什么东西深深扎了他的右胁上。他下意识地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横肘去打，可那蓄力一击却扑了个空。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来得及辨认出眼前是一个只穿着身绸衣裳的俏丽少女，紧跟着眼前就闪过一团沙土，竟是被i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刀奏效，沈悦只来得及拔出那短刀，来不及再补上第二刀，紧跟着又是一记扬沙，见那人果然是捂着伤口摆开了防御的架势，她顿时得势不饶人，一时又是变换位置，三两把沙土袭了上去。趁着人看不清四周，为了稳住身形双腿打开微微下蹲扎马步的时候，她这才使出了杀手铜，竟是飞起一脚直踹他的下裆。这一脚又准又狠，那男子被先前的两次突袭已经弄慌了手脚，乍然又遭一击，顿时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惨叫，原本捂着汩汩流血伤口的手一下子挪到了下身。

    好容易瞅着这么一个机会，沈悦哪会轻轻放过，这次却是拳脚并用，后一拳是击了人脑后。等把人撂倒了，眼看那边火势已经烧了起来，她立时再也顾不得这汉子死活，一个箭步窜进了院子。到了那边虚掩着的侧门处，她先小心翼翼去试探了一下小沙弥的鼻息，见人已经死透了，这才来到了张婧璇旁边，见其衣襟上头已经被解开了一大截，颈项下头u出了好一片雪白的肌肤，她一时加愠怒，可勉勉强强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她却没走两步就听到了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

    “走水了，真是走水了！”

    这烟把护国寺的人招来了！

    刚刚放火是生怕那男子外头还有同伙，看看能不能借火势把人惊走，可如今收拾了那家伙，沈悦不禁满心后悔了起来。就这进退两难之际，让她一下子一颗心沉到谷底的事情又生了。那虚掩着的侧门竟是被人缓缓推了开来。她几乎下意识地连退几步，可身上抱着那么重的一个人，唯一的短刀又正腰间，无论怎么想那胜算都是渺茫得很。因而，当一个人影闪进来时，她ing松手放下了张婧璇，把刀掣手，可一看清楚来人，她立时大喜。

    “千娘！”

    李庆娘也只是不放心过来瞧瞧，现里头起烟就不由自主地推开了侧门想打探打探，此时看到那个倒血泊的小沙弥，管还不明白是怎的一回事，可见沈悦身旁还躺着一个人事不知的少女，她当机立断上前一把抱起了人，旋即斩钉截铁地说道：“废话少说，咱们先走！”

    就两人先后快速出门之后，月亮门外头终于传来了一阵喧哗，却是有人已经循着烟雾赶了过来，紧跟着，就有人出了一声惊呼，显见是月亮门边行现了那个戴斗笠的男子。随着好几个僧人冲进了院子，地上那死透了的小沙弥立时被人现了，一时之间，各式各样的大呼小叫响彻了整个院子，很快就连主持和尚都给惊动了。

    而从侧门离开的沈悦却是顾不得寺会是怎样的一场乱象了。跟李庆娘后头绕过一处夹道，她就看到了一辆停那儿的马车，还不等她们走到马车前头，就只见车帘一拨，竟是u出了一张熟悉的脸。眼瞅着人迅速跳下车来，她想起刚刚那倏忽间的一幕一幕，突然只觉得鼻子酸，不等他快步来到跟前，她就三两步冲了过去。

    “这儿不能久留，寺应该已经现出事了，咱们先走！”

    管不知道出了怎样的事，可好端端的李庆娘把张婧璇抱了出来，沈悦连小袄都脱了，衣衫不整的样子显见是经过了一场打斗，徐勋哪里不知道事情有变，连忙一手揽着沈悦上了车。

    坐车夫位子上的慧通也知道此刻不比同时，娴熟的几个架势过后，马车便立时从前头驶了出去，拐了几个弯子就到了事先预备好的一处院落。

    把马车驶进了院子里，随即又关上了大门，等李庆娘抱着那位寿宁侯府大小姐进屋去安置了，徐勋才有功夫问沈悦事情经过。听小丫头断断续续把事情经过说明白了，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面沉吟，一面用手紧紧揽住了怀里的人。

    “悦儿，今天真是多亏的有你，否则就要出大事了！”察觉到小丫头的身子亦是微微颤抖，他便把人松开了些许，又问道，“怕不怕？”

    “那时候不觉得怕，可现怕极了！”沈悦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就这么挨着徐勋的肩膀，“从前虽说也不是没打过架，可就是市井那些欺软怕硬的混混，再加上一直都有干娘跟着，今天才是我第一咖……我生怕那人难对付，又是偷袭又是扬沙又是……”她一时打了个顿，有些心虚地隐下了自己那狠招，随即才忿恨地骂道，“竟然算计到女流身上，真不要脸！”

    “连命都不要了，何况脸？”

    冷笑了一声后，徐勋便松开了沈悦，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和你干娘先留这儿守着那位轻信的大小姐，我现立马就带着和尚去护国寺。生这么大事情，里头必然一团糟，再加上张婧璇失踪了，你又不见了，十有**要拖累到如意。”

    “好，那你去！”

    拉过小丫头，又她的红魂上轻轻啄了一记，徐勋才转身快步往外走。到了宅子门外，见慧通已经赫然换了一身西厂装束，两匹坐骑也已经预备停当，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反身关上大门，就快步来到坐骑旁边踩着马镫翻身跃了上去。

    两人为了避免麻烦，有意兜了一个圈子过去，路上徐勋就长话短说把事情始末都说了，果然引得慧通大为震惊。等两人到了护国寺门口，就只见这里已经是一团乱，知客僧根本连个踪影都不见，倒是进进出出的仆妇都大呼小叫。还是瞧见他和慧通两个大男人径直闯了进来，方才有人上来阻拦。还不等徐勋报名，眼尖的钱妈妈就一溜烟跑了上来。

    “平北伯，幸好是你来了，老天爷，出大青了，出大事了……”

    “我是路上遇见偷偷从寺里溜出来逛庙会的大小姐，这才知道寿宁侯夫人护国寺，看你这样子，这护国寺出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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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决意

﻿    ?钱妈妈一听到徐勋说居然路上遇着了自家大小姐，她哪里还顾得上护国寺出了什么大事，慌忙欢天喜地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旋即就赶紧侧身把徐勋往里头迎。《网》 这时候也有人因为徐勋和慧通乃是男子上前阻拦的，可一听钱妈妈昂着头说了一句这是平北伯，就再也没人敢相拦了。等到钱妈妈带路到了精舍门口，徐勋突然停了一停，旋即扭头对慧通微微颔。

    “既然把平北伯送到了，卑职也好回去向谷公公交差了。”

    “你先不忙着回去，看这护国寺的样子应该是出了大事，你亮明身份去见主持，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慧通当然知道徐勋想要的是那个斗笠男子的活口，躬身答应一声立时转身就走。等到他这一走，钱妈妈这才赔笑问道：“伯爷，这位大人是……”

    “是西厂掌刑千户钟大人。”

    管自家老爷是超品的侯爵，可钱妈妈心里哪会不明白，此前军需贪贿以次充好的案子，老爷得以全身而退，但今后再要揽什么实权，那是休想了。而西厂的掌刑千户却是如今圣驾前的红人，论实权比老爷大得多，人家却还得对眼前年纪轻轻的徐勋毕恭毕敬。想到这里，对于夫人心的不满，她又理解了几分，嘴里却再不问，躬身把徐勋让进了精舍。

    因为寺莫名其妙死了一个小沙弥。又重伤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斗笠男子，自家女儿张婧璇偏生却失踪了，寿宁侯夫人可说是急得火烧火燎。得知和张婧璇一块不见的还有那个和朱夫人相识的方姑娘，她再也顾不得那点礼数，不由分说把朱夫人请了过来，又让人到外头去把那方姑娘带的人拘管起来。

    “我也只是和她萍水相逢，这还是第二次见面，再者令嫒先头就和她起了。角，兴许两人一块不见只是巧合。夫人不必这么急躁，还是再等等消息的好。”

    管寿宁侯夫人已经看出朱夫人的不悦，可她对女儿比儿子还要宝贝三分，这会儿哪里能就此耐住ing子，眉头一挑就说道：“我只知道今天来的都是官眷，偏生她的名头寺里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家婧璇不见了。我不找她还能去找谁……”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门帘一动，却是钱妈妈快步进了屋子。钱妈妈对朱夫人屈膝道了一个万福，旋即三步并两步来到寿宁侯夫人身侧，低声说道：“夫人，我外头正好撞见了平北伯，他说是遇着了偷偷溜出去逛庙会的大小姐！”

    “啊！”

    寿宁侯夫人只觉得一时心大乱。说不清楚是如释重负还是又羞又恼。竟是下意识地撇下朱夫人快步出了门去。见这情景，钱妈妈明知道今次是得罪了人，却只能对朱夫人解释说自家大小姐有下落了，陪了个笑脸就慌忙去追自家夫人。眼见这两人都走了，当着满屋子寿宁侯府丫头仆妇的面，朱夫人身边的一个妈妈耳朵却尖，当即冷笑了一声。

    “还兴师问罪向别人打探女儿的下落，结果还是自己家门不谨！那么多丫头仆妇，就看不住一个小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好了！”朱夫人管也不无恼火，可仍是严厉地瞪了身边的妈妈一眼“这是寿宁侯府的家事，和我们无关，你一个外人说什么闲话！既然人都找到了，我们也就不用这儿多留了，出去和寿宁侯夫人道一声就该回家去了。”

    然而。当朱夫人出了这一间精舍的时候，却现院子里正和寿宁侯夫人说话的是一个十五岁身穿雨过天青的袍子，脚踏黑履的年轻人。乍一看去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贵介子弟，可再多看两眼，那种从容淡定的态却让她不无留意。而那边正说话的寿宁侯夫人也瞧见了她。脸u尴尬的同时，也少不得上前一步笑道：“李阁老夫人。这是平北伯。”

    平北伯？不就是不久前才刚刚以军功封爵的徐勋？

    朱夫人想起那时候自己灵济宫回来，也对李东阳提起过这么一个人物，只是怎么也料不到，不过是一年多时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就已经成了御前红得紫的晋伯爵，愕然之余也不免多审视了几眼。管如今的勋贵已经不复建国之初可以傲视阁老部堂，可徐勋上来见礼的同时，她仍是含笑还了半礼，略说了几句话方才带着两个妈妈离去。而寿宁侯夫人好容易盼着她一走，旋即就焦躁地问道：“伯爷既然是路上遇着我家婧璇，就没带她回来？”

    徐勋正要答话，外间却传来了一阵动静，不消一会儿，他就看到两个壮健的仆妇扭了一个披头散的少女进来。一眼认出如意的他见其右颊红肿，一时脸è立时阴沉了下来，当即看着寿宁侯夫人和钱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钱妈妈暗叫糟糕，慌忙拿眼睛去斜睨寿宁侯夫人，寿宁侯夫人顿时觉得有些脸上下不来，只能强笑着说道：“就是她家里头的主人和我家婧璇一块儿不见的，所以我想着兴许会有些下落，所以才让人去请了她来问问。”

    “看来如今京城的人情世故我都不懂了，原来这就叫做请！”

    听到徐勋嘴里迸出了这么**的一句话，钱妈妈也顾不得去看寿宁侯夫人的脸è，慌忙抢上前去呵斥了几句，等两个讪讪的健妇松开了手，她才转身陪笑着要对徐勋解释什么，谁知道徐勋却冲着她背后那个披头散的少女叫道：“如意，可有伤着了哪儿？”

    如意外头等得好好的，不想里头先是传来了走水的消息，不多时，却是寿宁侯府的仆妇过来，张口就问谁是方姑娘的家人，她开口一认就如狼似虎地将她扭了来。刚刚徐勋面前，她只觉得刚刚被人死死扭住的臂膀疼得火烧火燎，偏生还只能咬牙忍着，心想断然不能认下自己和徐勋认识，却不料徐勋开口替自己说了一句话后，竟是又招手唤她问伤势，一时间竟是有些懵了，可脚下却自动挪了两步上前。

    寿宁侯夫人和钱妈妈怎么也不曾想到，徐勋居然会认识那来历不明方姑娘的婢女，一时间面è都很不好看。让她们始料不及的是，徐勋招了如意上前，问了几句伤势之后，竟是就要带着人往外走。这时候，女儿还没个下落的寿宁侯夫人登时急了，赶紧一个闪身挡了徐勋身前道：“伯爷，您还不曾说我家婧璇如今哪儿？”

    “夫人要是真想知道，收拾一辆车少带两个人，跟我走！”

    见徐勋冷冷撂下这句话就带着如意出了门去，寿宁侯夫人脸è一阵青一阵白，可终究是心疼女儿占了上风，吩咐另一个妈妈去外头备一辆车，自己就带上钱妈妈匆匆往追徐勋去了。

    而徐勋带着如意一前一后往外走，没走多远，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低声：“七少爷，都是我不够机灵……”

    “不关你的事，是我想岔了！”

    听到如意又习惯ing地用了旧日称呼，徐勋回过头来，见如意右颊还肿着，眼睛红红的，他便自失地笑道“我这个人，大多数时候做事都是一往无前，只要能有一半多的希望就赌了，偏生悦儿的事情上瞻前顾后，非得绕一个大圈子用这种迂回法子！时至今日，就是承认了她跳河不成和我重逢又如何，我当初都不怕赵钦那样的伪君子，如今皇上都已经知道这件事，我还怕人说闲话？”

    如意只觉得又惊又喜，眼眸一时神采湛然：“七少爷您是说……”

    “这事情该了结了！”

    倘若没有沈悦险之又险地救下了张婧璇，徐勋也不会说出这话来，此时他却是动了真火——既是对寿宁侯夫人的，也是对自己的。到了山门处，见慧通已经等了那里，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如今怎样了？”

    “嘿，沈家姑娘下手真狠，就是不死，下半辈子也得去当太监。”慧通耸了耸肩，当然并没有任何同情那家伙的意思，随即方才问道“接下来是把人押回西厂，还是……”

    “待会儿我带那位寿宁侯夫人去见她的宝贝千金，你找辆马车把他一块捎带上。”

    “这么说……”慧通一下子明白了徐勋的打算，虽觉得诧异，可这样直来直去自然合他的胃口，他当即就笑道“早该如此了……既然这样，我这就去带上那家伙！”

    管这么一个人理该交给顺天府衙抑或宛平县衙西城兵马司，但慧通亮出了西厂的招牌，无论是主持也好，今天开法会的罗清也罢，乃至于到场的一众官眷，谁都没有说出一个不字来。而朱夫人听说徐勋把先头寿宁侯夫人命人去拿的那个方姑娘婢女给带走了，却不免大为奇怪，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看着那报事的妈妈问道：“你确定，平北伯认识那婢女？”

    “是，他直接就叫出了那婢女的名字，想来肯定是认识的。”

    想到之前灵济宫和那方悦的偶遇，朱夫人的眉头不禁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倘若两人没关联，徐勋断然不会认识她的丫头；可倘若两人果有关联，那时候徐勋立足未稳，还能说是让人来说动自己这个李阁老夫人，如今徐勋却并没有需要求着她和寿宁侯夫人的地方，今天那位方姑娘怎的又出现了那护国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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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悔，谢

﻿    ?管寿宁侯夫人心里七上八下，可真正到了那个距离护国寺不远的小院子，见着了自己的女儿，她的脸就刷的一下白了。《网》 尤其是当徐勋三下五除二解说了事情原委之后，她扶着钱妈妈的手是不停地颤抖着，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会完全栽倒下去。她本能地想要质疑徐勋的说法，可是那个斗笠男子已经被西厂那个掌刑千户带过来了，徐勋打开天窗说亮话，道是她可以管去问，她抱着一丝侥幸去讯问过之后，自然又气又急，哪还敢说一个字。

    那人收了别人两锭黄金，装成她那个未来女婿给张婧璇送信，意图相见i通，竟是不但要毁了她女儿的名节，还要张家身败名裂！

    此时此刻，她独自一个人坐华ng头垂泪，直昂上传来了嘤咛一声hēn吟，她才慌忙侧过头来：“婧璇，婧璇，你怎样了！”

    张婧璇艰难地睁开眼睛，转动了一下眼珠子，瞧见旁边赫然坐着自己的母亲，她不禁一下子愣住了。她一时半会也没注意到其他人，一把抓着寿宁侯夫人的手就解释道：“娘，你别怪赵哥哥，只是下定之后我就没出过门，也没见过他，他这才捎了信来要见我……”

    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那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闪了进来之后，她就一下子意识模糊，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禁东张西望了两眼，可眼前如同éng了一层纱似的看不了太远，她这才有些慌乱地问道：“娘，赵哥哥呢，您不会是真的迁怒于他了？”

    寿宁侯夫人只觉得喉咙口苦，扬起手来有心一巴掌把人打醒，可女儿自从呱呱坠地开始，她就没弹过她一指头，手终竟是僵了那儿。然而。若是就这么三言两语把话带了过去，今次险些出事，下一次万一没有这样的运气呢？

    好一会儿，她方才冷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什么赵哥哥，随便一个人来传话，你就居然会当成是真的？这种时候，他还家里欢天喜地准备和你的婚事，怎么会有功夫到这护国寺来？你知道那闪进来的人是谁，你知道他是何居心，你知道今天护国寺都出了什么事”

    张婧璇被母亲接连几句话问得脸è白。好一阵子方才无意识地一把抓紧了身下华ng单，结结巴巴地问道：“娘，您是说，您是说那个人不是……不是赵哥哥……”

    直勾勾地看着女儿，寿宁侯夫人老半晌才苦涩地摇了摇头，又黯然叹了一口气：“你自小就常常进宫，老是和皇上厮混一块，我那时候想着让你和皇上多多亲近，对你爹和家里总有好处，可没想到你竟是别的没学会。偏偏学会了那种不管不顾的脾气！皇上是皇上，他就是有错处那也是臣下的错处，可你不一样。今天要不是你运气好，支开两个丫头与人i会时。还能撞见贵人相助，别说名节，你就连ing命也没了！那个冒名潜入护国寺的人已经拿下了，给你捎信的那个小沙弥则是死于非命，你自个好好想想！”

    说完这话，她也不去看张婧璇，站起身就径直往外走。到了门口的地方，她终于听昂上传来了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强忍之下才没有回头。等到出了门反手掩上两扇门的一刹那，她便听到那抽泣变成了放声大哭。一时自己也觉得鼻子酸。

    见徐勋和沈悦并肩站院子里，寿宁侯夫人擦了擦眼角，这才上前裣衽施礼道：“平北伯，今天都是妾身的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便以为是方姑娘和小女失踪有关，是放纵下人对方姑娘的婢女动了手，实对不住。前次我家侯爷和大郎能够平安归来，便都是平北伯之力，今次方姑娘又挽回了我家婧璇的ing命名节，你又让人遮掩回护，妾身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是好……”

    管寿宁侯夫人说得异常谦卑，可徐勋哪里不知道。倘若不是自己借着小皇帝的信赖，还有此前立下的军功。已经能够和只有张太后作为臂助的寿宁侯分庭抗礼，甚至有压过一头之势。这位寿宁侯夫人想到的必然不会先是感激，而多半是杀人灭口。毕竟，对于张家来说，这件丑闻太大，处置不好不但名声扫地，而且连先前的旧账都会被人翻出来。

    因而，见寿宁侯夫人一边说，一边悄悄拿眼睛去瞅沈悦和如意，他便淡淡地笑道：“感激的话夫人就不用说了，遇着这等事情，与公于i，我原本就不该袖手旁观。至于你说的方姑娘……她本是我的未婚妻沈氏，生ing刚烈，不会坐视那等贼人辱了大小姐的名节。”

    未婚妻沈氏！

    此时此刻，别说是寿宁侯夫人一下子瞠目结舌，就连沈悦也是乍然呆若木鸡。她怎么都没想到，徐勋原本说要如何如何给她跳水之后却又重活编造一个理由，甚至不惜精心筹划了好一个局，可如今竟是主动寿宁侯夫人面前揭了开来。然而，那种被他人前公然称作是未婚妻的甜i感，仍是须臾便冲淡了她那份惊愕。

    寿宁侯夫人之前听说徐勋有元配，倒也让人去打听过，得知那沈氏因赵家逼婚，竟然成亲之日德桥上投了秦淮河，她嗟叹归嗟叹，仍是有心促成女儿那桩婚事，只没想到竟然会这种时候这种地点遇到了这个本该死了多时的人。见沈悦双颊微微u出几分红晕，仪容不比自己的女儿逊è半分，再想想刚刚见着那奸徒半死不活痛苦hēn吟的样子，她又瞅了一眼徐勋，一时间竟生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来。

    这位沈姑娘若真的是单单一个人便打得那奸徒只剩一口气，怪不得当初会人逼婚时跳了德桥……有这么一身好功夫，ing子又这样刚烈，能够侥幸不死也就能够说得通了。只是千里迢迢找到京师，幸而又遇到徐勋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否则他若是别娶了他人，难道沈氏区区一个富家女，还能和官宦勋贵千金相争？

    自己膝下就张婧璇这么一个嫡女。婚事又是皇帝做媒，太后点了头的，如今再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寿宁侯夫人心灰意冷之下，也知道再有其他奢望实是白日做梦。然而，见这一对人站那儿，她想到皇帝对徐勋信赖非常，冷不丁生出了一个念头来，见沈悦上前微微一屈膝，她连忙把人扶了起来。拉着上看下看，旋即就笑了。

    “原来竟是沈姑娘！平北伯为了你，也不知拒了多少人家的提亲，我那时候心里还嘀咕是怎样的人，没想到是巾帼英豪！你不远千里到京城来，除了伯爷之外，应该是举目无亲？你是我家婧璇的恩人，倘若不嫌弃，不妨暂且住到我那儿去。先头伯爷拿着你的事回绝了那许多人家，要把此事定下来。还是太后说话妥当，我出面去与太后说！”

    徐勋本想趁着今天这机会，ing把事情挑明了，也省得张太后一个劲盘算着如何赐女人到自己身边来。此时此刻寿宁侯夫人这一开口。他微微一愣，随即便知道对方是借机示好，当即就看了沈悦一眼，只是却没有像当初朱厚照随口说的那样借张家的势头。

    张家是外戚，听着显赫，可只看看张家从张鹤龄张宗说到寿宁侯夫人张婧璇母女这几个的行事做派，这等人家一个不留神就能惹出天大的事情来，闲时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于是，冲着沈悦一笑之后，他就点了点头道：“她才到京城不多久。我只来得及禀告了皇上。我原本将她安置外头，可今天大小姐都遇到了这种事，足可见外头不安全，所以我打算先把她接到府里暂住一阵子。横竖兴安伯府人口简单得很。我也不乎那些闲话。倒是太后那里，恐怕是真的要劳动夫人去提一提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举手之劳，说什么谢字！”寿宁侯夫人见徐勋答应虽没答应让未婚妻到寿宁侯府去住，可也没完全推拒自己的一片好意，顿时松了一口大气，随即便试探道，“说起来。之前那奸徒，不知道平北伯预备如何处置？”

    “这样。让西厂的钟千户再审讯两日，然后先秘密押着。也免得事情泄u出去。钟千户为人口风紧，必然不至于有失。至于护国寺生的事，就说是奸徒混入要纵火，结果杀了那小沙弥，人被西厂押回去后重伤不治，这就行了。事情就止于我们几个，便是侯爷那里，也还是瞒下为好。”说到这里，徐勋停顿片刻，又说道，“只是夫人先头寻找大小姐闹得实太大，又牵涉到李阁老夫人，对外就说大小姐寺呆的无趣，于是出去逛庙会了，这才遇上了我这未婚妻。虽说不合规矩，可终究算不得大错。”

    寿宁侯夫人虽说深悔自己不该去找上朱夫人，可事情已经出了，就连自己的丈夫和张太后也一定要瞒着，否则日后女儿就不要做人了。而两害相权取其轻，徐勋一口咬定张婧璇是偷溜出去看庙会，虽也是离经叛道不守规矩，可这等解释用女儿身上总算还合理。横竖料想以赵家的家世，也不至于因此看轻怠慢了女儿。于是，她只踌躇片刻，就轻轻点了点头。

    “就依平北伯所言。”

    “不过，这件事出得蹊跷，管之前因那妖言案已经杀了几个人，可追查却还没停过，如今这件事，我也会请那位钟千户继续追查，夫人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寿宁侯夫人恨不得扒了那暗算计女儿家伙的皮，徐勋这么说，她不免加承情，一时又是千恩万谢，随即又看了一眼沈悦，她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请沈姑娘陪我送婧璇回家，回头我就立刻进宫去求见太后，平北伯觉得如何？”

    “那就拜托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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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瞌睡碰着枕头？

﻿    ?午后的仁寿宫东暖阁并不如人们想象平那么安静，日子一日日奔十月去了，天气也一天天冷了下来，管张太后仍算得上是年轻，可仁寿宫的位置却比坤宁宫偏得多，下头的女官已经早早体地随时预备汤婆子，张太后睡觉亦或是闲坐时随时暖一暖下头的褥子。《网》

    此时此刻，张太后破天荒没有午睡，而是斜倚早就用汤婆子捂得暖暖的贵妃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贾世春看了许久，这才冷冷地问道：“你敢用你的人头担保，皇上回宫之后，真的吩咐过这么一条？”“奴婢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贾世春不假思地双膝跪了下来，又磕了个头说“太后可以另外让人去承乾宫打探。

    自打月十三太后和皇上回宫之后，皇上就屏退了身前所有的宫女，一应事情全都让承乾宫的小火者去做，那些宫女们都近不了皇上身前。为着这个，那些个宫女无所适从，只是暂时不敢抱怨罢了。等事情闹大了，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这个拗脾气的小子！”张太后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拍了一记扶手，好一会儿方才对贾世春吩咐道：“你去，把先头皇帝送来的那八个宫人都叫过来。”这会儿容尚仪奉张太后之命会同尚服局的女官去查看制的冬至日大朝礼服，并不仁寿宫，而其他几个和容尚仪热络的女官和宫人，也都被贾世春借机一一调开了去。因而，听到张太后这句吩咐，他暗大喜，面上却唯唯诺诺连声答应着，退出东暖阁便摆出了自己管事牌子的气势来。不一会儿，八个宫人便他身前整整齐齐站了一排。

    之前朱厚照带着徐勋乔装打扮成小太监，跟李荣去应选女子所住的宫院去溜达了一大圈的事，回来之后就拨拉了八个人到张太后身边，这件事由于李荣有意命人加以隐瞒再加上和高凤颇有交情的容尚仪也完全没有u过口风因而贾世春竟是丝毫不知，只知道李荣的主意是让太后从这些宫人挑出几个塞给徐勋。管如此敏锐的他从张太后这几日的心绪不佳就能察觉到，这么一件事要是做成了，定然能让张太后高兴至于小皇帝如何，时下的他还真的顾不上。

    他已经招了皇帝厌弃，要是连太后这救命稻草都抓不住就完了！

    所以，审视着面前的这些宫人，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装腔作势地说道：“待会太后召见，全都打起精神来。和你们一块选入宫的人那么多，可也就是你们有这个福分。只要应对得好，接下来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要是说错了话……嘿，后果你们自己清楚！”“是，要公公。”

    见八人齐齐屈膝行礼答应，贾世春下巴也不抬一下就转身往里走。

    等到了东暖阁前头，他停了一停通报一声，这才当先进入。后头的八个人连同周七娘内都是才到坤宁宫的时候见过张太后一面，可那也就是排成两排磕头拜见，连头都不敢抬，不用说看清太后御颜了。其后张太后忙着迁宫仁寿宫，上上下下忙忙碌碌，她们也就是跟着打下手再没有机会太后面前u脸，因而此时此刻跪下行礼时，揣着热炭团似心思的人何止一个。

    “参见太后！”

    参差不齐的声音之后，张太后不同于前次只见了一面就让人退下而是吩咐了一声抬起头来。审视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当初被册封为太子妃的时候比她们年纪还小些，如今一晃二十年，曾经许过白不相离的丈夫却又先自己撤手而去，她忍不住一阵惘然，随即眼神才恢复了过来，定定神一个个人地看了过去。

    这时候，hi立一旁的贾世春便趁机低声说道：“太后，听说容尚仪对她们几个颇为经心，礼仪也好规矩也好，都是仔仔细细言传身教。”觑着张太后表情，他又按照李荣的吩咐，不动声è地解说道“那第二排右边角落的一个，温婉有礼，很得容尚仪看重，据说还认识字，容尚仪让她帮忙誊抄过单子。、，

    听贾世春这么说，张太后不禁把目光投到了他所说的那个宫女身上。只见其和其他人一样，身穿紫è金圈团领窄袖遍刺折枝小葵花的衫子，珠络缝金带红裙，绣着小金花的弓样鞋，头上戴着结珠鬓梳，两耳是垂珠耳饰，唯一和自己宫里那些正式宫女不同的是，她并未戴着那团珠乌纱帽，额头全都u了出来，样貌端庄妩媚，颇为耐看。再加上容尚仪乃是身边得用的女官，她对其的眼光颇为信赖，这一打量再加上贾世春的解说，她心里就已经准了八分。

    于是，八人之来回扫了几眼，又挑出了一个人来，她便示意贾世春把其他人都待出去。这时候，她才问起了两人的出身来历。听周州娘自陈父亲乃是国子监的监生，她顿时生出了几分兴趣，竟又多问了几句，从家里有什么人，平日女红如何再到出生年月，周七娘虽是小心翼翼应答，可久而久之，心里不免生出了几许异样来。

    太后这是何意？

    张太后一一问完，虽说觉得另一个宫人有些太机灵了，可想想又不是留自己身边，也就暂且没理论，当即正è说道：“你们都是良家女子，又我身边学习了礼仪规矩，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今次召了你们来，是我打算将你二人赐给……”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女官的声音：“太后，寿宁侯夫人求见。”

    听说是寿宁侯夫人来了，张太后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一下子打了住。两个弟弟，她素来偏疼小弟弟建昌侯张延龄，可两个弟妹里，她却器重寿宁侯夫人。毕竟，寿宁侯夫人从不会因为家姬妾闹腾诉到她这个长姊眼前来，何况当初张婧璇常往宫跑，也缓和了不少她和朱厚照的关系，再加上此前朱厚照关着她这弟弟和侄儿许久，她不免有少许过意不去，沉吟片刻，她也没注意贾世春的失望，吩咐他带着两女出去，又让人去请寿宁侯夫人进来。

    然而，贾世春有意听听寿宁侯夫人说什么，出去了一趟又重进来，拿着一副下人的模样搬好了锦杌，果然，下一刻，寿宁侯夫人就满面春风地进了屋子来，含笑行过礼后，就按照平日的习惯锦杌上径直坐了。

    “太后，今天我带着婧璇去护国寺，婧璇那丫头嫌气闷，偷偷去崇国寺街看唐会了，结果真是天大的巧合，她竟然撞见了平北伯的未婚妻。”张太后被寿宁侯夫人这连珠炮似的话说得眉头大皱，正要训斥其不该放纵了女儿，她猛然间醒悟到后一句话的指代含义，一下子吃惊地站起身来：“未婚妻？什么未婚妻？，…

    “哎呀，太后不记得了，这平北伯当年未曾认祖归宗的时候，他那养父是曾经给他定过一门亲事的，只那会儿那个赵钦恃强凌弱逼婚沈氏，那沈姑娘就德桥上投了秦淮河，谁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竟是找到了京城来。所幸平北伯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一直等着她道现……”“停，你先停一停！”张太后摆手止住了寿宁侯夫人的长篇大论，皱着眉头思量了好一阵子，她才狐疑地问道“你怎的知道她是徐勋的未婚妻沈氏？再说，是婧璇撞见的她，婧璇的ing子向来是目无人的，又怎么会和她攀谈结识？”

    寿宁侯夫人先头和徐勋商量之后，就已经打点好了张太后会问出这么一番话来。今天护国寺的事情太大，瞒得过素来粗枝大叶的张鹤龄，可万一宫耳目多传到了张太后耳，不若她和徐勋串通好，把口径统一一致了，让人没地方下嘴。眼见这位国母至尊眼神犀利得刺人，她就镇定自若地瞥了一眼贾世春，张太后立时知情识意地将面è呆滞的贾世春赶了下去。

    “究竟怎么回事，你快说！”

    见张太后脸è不好，寿宁侯夫人还以为张太后是因为张婧璇偷溜出去而生气，忙解释道：“太后，您是知道婧璇那丫头脾气的，那就是闲不住的ing子，整天想着往外头跑，今天为了去逛庙会，她还支开了身边两个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换了一身朴素衣裳溜了出去。结果倒好，她庙会上遇到了几个登徒子，幸亏遇着那位沈姑娘路见不平，把人打跑了。”

    这事儿西厂那钟千户满口答应去设法圆谎，再说这种事情每次庙会都少不了，寿宁侯夫人自然不担心会被人查出什么根底来，说着嘴上就顺溜了：“婧璇虽说骄纵了些，这高低总是还知道的，于是便拉着人攀谈了一阵子，正好遇上了平北伯，这才知道她也是刚到京城见着平北伯的。平北伯说，未婚妻当初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想求皇上赐婚，我想着她总算对婧璇有恩，再说皇上一国之君老管这种事也不是道理，就自告奋勇求到太后面前来了。”

    听到这里，张太后只觉得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自己正愁那君臣二人之间行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都是单身，这徐勋的未婚妻偏生就这样送上门来了，难道这就是瞌睡碰着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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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祸害须除

﻿    ?黄瓦东门内的司礼监这些天气氛一直都是僵硬凝重。《网》

    这已经是弘治皇帝大行之后，司礼监第二次出现人事变动了。先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称病退职，紧跟着又闹出了徐勋奏折的夹片被人偷偷取走上下追查，好容易死了一个随堂，李荣用浑身解数这才得以执掌了司礼监，结果才不多久，一直都被视作是李荣左膀右臂的司礼监秉笔兼掌东厂的王岳，却突然被罢提督东厂之职，而且被撵到了泰陵去巡视。这一幕一幕应接不暇的，上至司礼监随堂，下至司礼监书和写字，一时人心浮动。

    这种要命的关头，站错队可不止是前程问题，而是ing命交关！

    因而，当一个人影以非同小可的敏捷窜进了司礼监大门时，自然是人人侧目，尤其当有人认出那是原先坤宁宫管事牌子，现的仁寿宫管事牌子贾世春时，好些个资历浅的甚至窃窃i语了起来。萧敬走后险些被人赶出司礼监，现如今也只是个边缘人物的孙彬就撇了撇嘴，见旁边一个打杂的小火者探头探脑，他便一拂尘扫了过去。

    “别看了，小心贾公公知道你偷偷窥视他的行踪，到时候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那间直房之内，李荣舂着因为一路赶过来而满头大汗的贾世春，好半晌方才不可置信地说道：“你说什么，寿宁侯夫人居然说遇到了徐勋的未婚妻？这怎么可能，那个沈氏自打投了德桥就一直下落全无，现如今这种时候，怎会突然跑出来！”

    “谁说不是，可这是寿宁侯夫人对太后说的就算是她鬼i心窍甘心给徐勋圆谎，难不成我还能到太后面前说这是他们串通好的？”贾世春亦是气急败坏，一时间竟有些忘乎所以，“要不是之前寿宁侯的事情东厂给办砸了，反而让寿宁侯承了徐勋的情，这寿宁侯夫人怎么也不会替那个ru臭未干的小子说话！这东厂给皇上塞进来一个丘聚，虽说阁老们还群起而攻之，可一时半会也撵不走他就是陈公公也步履维艰……”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一茬，李荣顿时心疼胃疼哪儿都疼，一怒之下厉声喝道：“别抱怨了，王岳都已经给落到泰陵那地方去了，纵有什么过失也抵得过！倒是你，这种事情还要亲自过来一趟，你还嫌你自己不够扎眼？”

    贾世春顿时叫起了撞天屈：“李公公不是我要亲自跑这一趟，而是这事儿太大，我让下头那些小子传信，天知道会出什么纰漏？而且，现如今我仁寿宫的处境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天好容易才逮着个容尚仪不的时候做了这场戏可结果倒好，寿宁侯夫人偏生就赶这当口来了，而且还弄出了一个徐勋的未婚妻来，这祸害竟越来越大了！眼下容尚仪应该回去了，知道事情始末还不得太后面前给我上眼药，我不找您商议找谁去商议？”

    难道真的是大势已去，所以这一桩桩一件件老是不能称心如意，难道人算不如天算？

    李荣心念一转，终究还是冷冷说道：“她自己做的那事情亦是做不得光的顶多也就是皇上面前给你使坏太后面前她也不好说，你自己盯紧就是了。你既然说太后让寿宁侯夫人去带人入宫，这两天你就寸步不离守太后身边，咱家立时让东厂去设法打探那沈氏！”

    沈悦压根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能有朝一日成为了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对象。当她陪着张婧璇去了一趟寿宁侯府，不情不愿地那个地方陪着神情呆滞的张婧璇好一阵子之后，寿宁侯夫人一回家，她终于得以被徐勋派出去的马车接了回去。

    头一回以徐勋未婚妻的名义跨入兴安伯府，她只觉得心里又是涩又是甜，不知道什么滋味，扶着如意的一只手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劲。

    “小姐，是不是很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以后得这里住很长时间呢！”

    沈悦故作轻松地轻哼了一声，可见前头金嫂转过头来满脸堆笑地对她解说着什么，沿路的仆妇丫头又都那儿偷偷瞧她，她不知不觉就拿出了昂挺ing的姿势。那才刚刚紧急收拾出来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见正房的东西次间布置得井井有条，她心里不禁有些狐疑。

    徐勋应该不至于亲自去管这些琐事，而金嫂此前和她一路同船上京，她知道这妇人精明归精明，让其学雅致却难，她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屋子是谁收拾的？”

    “是内院的朱缨。”金嫂可是知道沈悦此前以徐良外甥的身份进京，管那会儿只觉得人娘娘腔，可如今她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既然晓得这一点，她自然能够断定这位沈姑娘必然就是日后的主母，所以省却了朱缨后头的姑娘二字，她又笑道，“她是之前寿侯送来的丫头，因为那会儿咱们才刚进兴安伯府，少爷不便獭人，就让我和她一块管着内务，这屋子是她刚刚亲自从库房里挑选了东西布置好的。”

    得知是一个丫头，还是寿宁侯送来的，如意不禁微微è变，可偷觑了沈悦一眼，见自家小姐反而没事人似的，她不禁心里直嘀咕。等到金嫂又嗦嗦一阵子方才出门，她见沈悦东张西望颇为闲适，终于忍不住上前轻声说道：“小姐，那朱缨既然是曾经管过内宅的，您可得防着她一点……”

    “以前是以前，今后是今后，一来就风声鹤唳干什么！”沈悦伸出两根手指柜子上一搪，见纤尘不染，她便拍拍手笑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否则，满京城那么多达官显贵给他提亲，有的是貌美如花的名门闺秀给他选，他何必一直拖到现？既然他心里一直都装着我，那我和一个他派着打理内务的丫头计较，岂不是气量狭窄没事找事！”

    说完这话，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觉侧头看着门口。果然，只是片刻，外头就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沈姑娘可？”

    如意这才明白那个朱缨竟然外头，一时撅了撅嘴。而沈悦居的主位上一坐，随即就扬声说道：“进来！”

    朱缨刚刚正巧到了门外，如意的话和沈悦的回答她听得清清楚楚，对未来主母的ing情也多少有了些认识。此时进屋之后，她规规矩矩地深深万福行礼之后，旋即就头也不抬地说道：“之前少爷送来消息说是要安置沈姑娘，奴婢斗胆自作主张布置了一番，若是沈姑娘有什么不满意的，奴婢立时……”

    “不用了，这就很好。”见其虽低着头，可仍能看出是一个绮年玉貌的丫头，连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沈悦忍不住一挑眉道，“你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这一抬头，一旁的如意也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只见朱缨身穿栗è窄袖小袄，下着一条琥珀è的宽挑线裙子，即便这样深沉寻常的颜è，头上耳上又不见多少饰插戴，脸上只是薄薄敷了一层脂粉，可却显得眼如秋水艳光慑人，也不知道寿宁侯张鹤龄当初怎舍得送出这样妁婢女来。

    见朱缨和自己对视的时候有些不安忐忑，可眼神清澈，又见她的式和寻常丫头并无不同，沈悦就斜睨了如意一眼，支使她搬了小杌子过来，留着人东拉西扯地问了好些闲话。直到外间传来话语，说是徐勋来了，朱缨慌忙起身退避，她这才放了人走。眼见徐勋大步进了屋子，如意立刻知情识趣地悄然退出，而沈悦迎上前去之后，脸上就u出了促狭的表情。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担心我一进府就要摆未来主母的架子？”

    “你如果爱摆那就管摆，我没意见，爹没意见！只怕你日后忙得脚不沾地，怪我让你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徐勋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突然抱着人打了个旋儿，等放着怀小丫头落地的时候，见她面颊红，一只手却紧紧环他的颈间，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都怪我之前脑袋一根筋，否则早就能让你住进来了！”

    “谁稀罕………………”嘴里说着这言不由衷的话，可见徐勋伸手要来勾自己光洁的下巴，沈悦却忍不住偏头去躲，这才笑吟吟地说，“要是早让你金屋藏激ā，却不让你多费功夫想着怎么娶我，岂不是让咱们平北伯满肚子鬼主意没了用武之地？”

    “好啊，娘子居然打趣起夫君来了！”

    徐勋突然俯下身去，冷不丁噙住了那温软的芳香，见小丫头不过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抗拒，反而是他熟练地撬开她的齿关时，亦是探出了那丁香儿，他不禁心欣喜，一下子就把人箍得紧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暂且按捺了深入的念头往后挪了挪脑袋，见她双颊的两朵红云艳丽了几分，赫然是激ā艳不可方物，较之从前的含苞欲放多了几分成熟，他好容易才忍住心头的**，岔开话题说道：“皇上也知道你这事情了，他刚刚捎信给我说，到时候太后仁寿宫召见你的时候，他说也会过去给你助阵。”

    “你们两个，胡闹一气！”沈悦一时大激ā嗔，没好气地瞪了徐勋一眼道，“我是你的未婚妻，关着皇上什么事，他跑过去助阵，岂不是明显心里有鬼？你们两个就放一万个心，哄人忽悠人的本事我当然不及你，可我又不是傻瓜，你也不该这么紧张？”

    “若只是咱们的事，我自然放心你，只不过你这次入宫，还得再帮着人一块演一场戏。仁寿宫管事牌子贾世春，这个祸害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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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

﻿    ?管从前乔装打扮进过西苑，可进宫城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自打被人引着入了北安门之后，沈悦就一改往日的跳脱个ing，稳重得不能再稳重，愣是连多吭一声都没有。《网》

    引路的钱太监乃是张太后亲自选派来的，见这位沈小姐从刚刚到现一直都表现得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倒是有些另眼相看。

    不过是金陵富户的女儿，到了这宫还能如此镇定，倒是勉强配得上那位平北伯了！

    从北安门一路南行，到北门折向东，旋即再一路往南，这一溜地方都是内官衙门，因此沈悦一路行来，已经是遇着了好几拨内hi。管来人多半都装成是巧遇，可巧遇的次数多了，再加上人总是饶有兴致地朝着自己左端详右打量，等过去之后就窃窃i语了起来，甚至有人声音极大，她就是泥人也生出了几分火气来，只是努力克制着。于是，当远远看见玄武门时，现那边有个乌纱帽团领衫的小内hi探头探脑的，她忍不住肚子里哼了一声，可待到前行了没几步，她就一下子认出了人来，这下那些恼火全都化成了乌有。

    那不是……瑞生么？

    “哟，是小瑞公公？”

    钱太监却不比仁寿宫管事牌子贾世春时常端着个倨傲的脸，对上对下都是客客气气，这会儿哪怕是面对才刚升了答应的瑞生，亦是满面笑容，一声小瑞公公叫得亲近，就连沈悦也不禁侧头多瞥了人一眼。相比他的和气，瑞生就表现得规矩多了，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礼，他又偷偷瞅了沈悦一眼，这才仿佛有些尴尬地说道：“钱公公好。”

    瑞生自打到了朱厚照身边，因父亲当年对他做下的事情。便舍了姓氏不要，干脆以瑞为姓。除却萧敬刘瑾等寥寥数人，别人少有得知他是徐勋身边的hi童，钱太监是一无所知。此时见瑞生往身后的沈悦瞧，钱太监就笑道：“小瑞公公，这是平北伯的未婚妻沈小姐。”

    “哦，沈小姐好。”

    瑞生行了个礼，随即仿佛急着有事一般，拱了拱手便快步往回走。见着这光景，钱太监哪里猜不出这多半是小皇帝对此事好奇得很。嘴里却绝不揭破，回头笑吟吟对沈悦说了一声，这才继续带路前行。而沈悦惦记着瑞生这举动，越明了小皇帝是要借今次之事除去贾世春，因而竟让瑞生走着一趟，把好奇这一点做足了。因想着仁寿宫那一遭，接下来一路虽要经过琼苑坤宁宫等紫禁城富丽堂皇的地方，她却丝毫没空去留心，钱太监一时高看了三分。

    自打明朝迁都北京建造了皇宫之后，因太宗朱棣和仁宗朱高炽时并没有太后。原本宫并不设太后宫，到了宣德朝，宣宗皇帝朱瞻基将张太后安置了西边的仁寿宫，等到正统时。太皇太后和太后并重，于是便把太子东宫辟为了太皇太后居住，称清宁宫。这一西一东的规矩，因连着几朝都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就这么延续了下来。相形之下，清宁宫因为弘治年间曾经遭过一次火灾，如今乃是重建而成，看起来却是比沿用多年的仁寿宫要齐整。

    只不过，对于头一次踏足宫的沈悦来说，进了仁寿宫自然没多少比较。只觉得这儿比先前所经过的坤宁宫等地显得偏僻寂寥了许多。此刻站正殿前头等候的时候，见众多宫人太监hi立廊下一丝咳嗽声也没有，她自然而然就打起了精神，出了一张似笑非笑满是挑剔眼神的脸来。

    “沈姑娘，太后召见，随咱家来！”

    来之前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种种不利情况，徐勋拉着沈悦做了种种推演，而其要紧的便是对她解说张太后身边的人事，所以，一看到那张讨人嫌的老脸，她就知道这多半是徐勋得罪过的原坤宁宫管事牌子。如今的仁寿宫管事牌子贾世春。低头应了一声是后，她随着人跨进门槛。还没走几步，她就听到前头飘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沈姑娘。咱家给你提个醒，太后慈驾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太后问话的时候你实话实说也就罢了，若是你有一星半点的虚言，休说平北伯，就是皇上也救不得你。”

    这就是恐吓？

    沈悦暗自嗤笑一声，却连头都没抬一下，不用说回答了。果然，走前头的贾世春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人低眉顺眼地只顾着跟自己后头，误以为人头一次进宫战战兢兢，这嘴角就不免挑了起来，竟是趁热打铁似的又说道：“这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平北伯如今又是刚封了伯爵，哪怕不是世袭，可满朝也已经是异数了，太后不可能不去派人打探当年金陵旧事。若是你贪图那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

    他说着说着，突然戛然而止。趁着他没有回头，沈悦倏然抬起了头来，见贾世春前头一道门帘突然被一个女官高高打起，而那女官正眉头紧皱地盯着他，她心里猜测到那便是徐勋提过张太后为信任，又和高凤颇有交情的容尚仪。见容尚仪对自己微微颔，显见是听到了贾世春的话——甚至说不定这番话都是人预料到的，她自是心定。

    太后再尊贵，却也是前朝皇帝的未亡人，因而仁寿宫东暖阁的陈设很简单，远不如坤宁宫的雍容华贵。然而，张太后的那张檀木暖榻却是她从坤宁宫带来的，上头的花纹是连绵不断的万字头，扶手历经多年已经被摩挲得光润无华，这会儿张太后并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斜倚引枕上，一只保养得宜的手就搁扶手上低垂了下来。

    “民女拜见太后！”

    “起来。”

    见底下的少女摆好的拜垫上跪下磕头，张太后便轻轻抬了抬下巴吩咐了一声。等人站起身之后，她本打算按照一贯的习惯让人抬起头来给自己瞧瞧，却不料对面的人竟是主动抬起了头来，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眼神明亮清澈，旋即才意识到对方的大胆。

    然而，她还没开腔。左边的贾世春就越俎代庖地斥道：“大胆，太后御颜也是你敢瞧的？”

    “太后既然召民女进宫，自然是想看看民女，民女不是大胆直视太后御颜，而是让太后瞧得清楚一些！”沈悦直截了当地一句话顶了回去，见张太后右手边的容尚仪一时莞尔，甚至还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睛，张太后一愣之下也并没有太多不悦，她的胆子便大了，ing加昂起头来。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贾世春。

    “倒是这位公公，先前带民女进来的时候，就说什么太后问话要实话实说，否则别说平北伯，就是皇上也救不得民女，紧跟着又说太后已经派人去打探金陵旧事，让民女休想糊弄过去！”她说着就直挺挺地又跪下了，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若太后信不过民女便是平北伯的未婚妻沈氏，可从金陵找人来对质。若证得有假，就是千刀万剐，民女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可要是证得民女便是货真价实的沈氏女，便请太后还民女一个公道！”

    见沈悦重重一个头磕地上。一旁的容尚仪心惊叹徐勋便是胆大包天的ing子，如今冒出了这么一个未婚妻来，竟有同样不相上下的胆è。如此虽是和设计有些许不同，效果却可能好。见贾世春的脸涨得如同猪肝一般，而张太后则是脸u愠怒，她便旁边躬下身低声说道：“太后，刚刚奴婢到外头去接沈姑娘进来，是听到贾公公如此警告了沈氏几句。”

    贾世春见张太后眼神恼怒地看了过来，气得七窍生烟的他几乎下意识地叫道：“太后，谁都知道沈氏女早就跳了秦淮河。现如今突然又冒了一个人出来，谁知道是什么名堂，指不定是有人贪慕富贵，和平北伯串通好……”

    不等贾世春把话说完。沈悦就一下子直起腰来，声è俱厉地说：“刚刚公公也是口口声声让民女不要贪慕富贵，要真的图富贵，想当初平北伯一无所有，赵家却有权有势，民女大可就此嫁入赵家去享富贵，缘何要德桥上投河明志？现如今平北伯平步青云不忘旧日婚约，宁可婉拒了京城那许多官宦勋贵。莫非民女一个小小的金陵富户之女，比得上那许多名门千金？这串通两个字。没来由污了人耳朵！”

    她说完看也不看贾世春，又地上磕了一个头。旋即再次直起腰来：“太后明鉴，民女不是知书达理的书香门第才女，也不是出身高贵的名门淑媛，可民女却知道一个道理，烈女不事二夫。民女死过一次，本是心灰意冷，，谁知道平北伯居然一面苦寻民女下落，一面又婉拒多方提亲继续苦等，因而民女这才决心来寻他。古往今来，戏虽有如王宝钏这样苦守寒窑十八载的，可到后薛平贵却早忘了寒窑情，虽迎回了她，可却早已另娶他人，哪里能如平北伯这样始终如一？既然民女平生有幸遇到这样的良人，莫非就要因为贾公公所说，怕人指着脊梁骨说贪慕富贵，于是要今生今世隐姓埋名？”

    倘若徐勋此，必定要盛赞小丫头这切入点选得绝妙。不是张太后这样遇着万载难逢始终如一皇帝丈夫的女人，必然难以对这一点有什么共鸣！果然，张太后听到始终如一这四个字，面è刚刚那好一阵子变幻之后，终于斜睨了一眼贾世春，而后竟笑了起来。

    “果然是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怪道你当初会那样刚烈去跳秦淮河，这样的胆子，就是打着灯笼天下找，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来，和徐勋那胆大包天的倒是绝配！”

    p：刚现雁同学开书了，这丫头号称本月结重康……不过这书名字叫《天官》，难道暗指主角要当吏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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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投缘和倒台

﻿    ?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

    此时此刻，容尚仪仗着张太后素来信任，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也不去看贾世春那青一阵白一阵的脸è，从一旁捧来一个高脚碟子的果子放了暖榻的那张小几上，这才对张太后说：“太后说的可不是？历来千秋节也好，平日各位大长公主之类的外命妇朝见也罢，就是寿宁侯夫人建昌侯夫人，也从来都是战战兢兢的，谁也不像这位沈姑娘大胆。《网》 ”

    “是，我还以为就她那未婚夫胆大包天，看来我是想错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张太后担心的就是徐勋为了搪塞自己赐人，随便从哪里找个人来冒充元配沈氏，可刚刚沈悦这番言辞激烈的对答，她实难以想象还能找出第二个来，再加上沈悦这些话对了她的脾胃，她不免生出了几分赞赏，说完这话便又吩咐了人起身，甚至还破天荒让容尚仪端了个锦墩让人坐下，这才又询问起了当初的旧事。管徐勋已经对她讲过一次，但如今从当事人口再次听说，不免有一种别样的惊心动魄，到后她嗟叹之余，突然话锋一转又问了一句。

    “那徐勋若是迎娶你之后，也要学别人那样三妻四妾呢？”

    “他敢？”沈悦本能地柳眉倒竖，随即才仿佛意识到是太后面前，不免讪讪地说道，“先帝爷也只有太后娘娘一个，朝如李阁老谢阁老这样的，都是夫妻举案齐眉，不要说朝多数大人们都是洁身自好，凭什么他例外……”

    见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不是那么有底气，张太后忍不住哑然失笑：“就凭他年少位高。少女怀春少不得都是想着这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你知道你挡了多少女子的路？”

    “大不了民女学房玄龄夫人喝醋……”

    听到这低低的嘟囔，张太后本是三分的莞尔一时变成了七分，心里十分确定徐勋这一回是自讨苦吃找了个河东狮吼的妻室来。若她的儿媳是这等脾气，她自然是决计容不下的，可既然是外臣的妻子，这等冲动ing子就好拿捏多了，至少日后她对那小子若有什么不满意，便可以把沈悦拎到宫里耳提面命一番，让她去收拾那小子。想到这里。她浑然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冲动易怒，不免u出了愉悦的笑容。

    看沈悦这样子，派人到金陵打探一番虽还是必要，可多半不会有假，如此一来，她要担心的就只有朱厚照这一个……那虽是她的亲生儿子，却是难应付多了！

    “既然如此，今后若是他敢负了你，我给你做主！”

    “啊？”

    沈悦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慌忙下拜施礼。就这时候。旁边仿佛被人完全忽略了似的贾世春眼看局面完全一边倒，终于容尚仪得意的目光下沉不住气了，不得不破釜沉舟地开腔道：“太后如此厚恩，是沈氏的福气。只是奴婢先前听说，沈氏家不过金陵寻常富户，兄长才因为傅公公的缘故得了南京国子监监生，门第低微，根本配不上平北伯。况且那婚约又是平北伯养父所定，名不正言不顺，真要说起来，这未婚妻三个字其实也是大可商榷……”

    金陵的消息一直都是徐勋通过锦衣卫那条线打探，因而沈悦也知道傅容因徐勋之故，对沈家多有照拂。甚至让哥哥入监读书。然而，此时此刻听见贾世春这话，她却仿佛是才刚知道似的，一下子u出了欢天喜地的表情：“哥哥竟然入监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沈悦看也不看贾世春，直接双掌合十ing前喃喃念了两声。而一旁的容尚仪看着她忘乎所以的样子，暗想东厂使了个伎俩，着意让人强调沈氏家里只是兄长入监，果然让贾世春失了言。她眼神犀利地斜睨了贾世春一眼。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才不过几天，贾公公倒是好快的耳报神。不过你口口声声门第是什么意思，这监生什么时候成了低门头？”

    张太后前一次当众让贾世春罚跪，原本就已经对贾世春生出了不满——她对于太监用归用，可信赖却及不上身边的几个亲信女官。尤其是容尚仪当年即便弘治皇帝面前也都是肃然端庄，从来没有烟视媚行之举，做事又井井有条，她自然把人当成左膀右臂。此时，容尚仪刻意加重了监生两个字的语气，她一时勃然大怒，再想到沈悦起头指斥贾世春的那番话，她的脸è倏然就阴沉了下来。

    “你一个阉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摘别人门第低微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瞧不起正经读书人的监生？”见贾世春面è大变跪了下来，她便厌恶地斥道，“滚出去，巧言令è两面三刀，我怎么会用了你这样不识高低的东西！”

    贾世春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是犯了灾星，一个微不足道的沈氏女都敢太后驾前顶得自己下不来台，容尚仪又一改往日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落井下石，这会儿张太后一怒之下说出了这话来，他不禁生出了无的仓皇心思，一下子双膝软倒跪地上磕了不计其数的头。

    “太后，都是奴婢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求您看奴婢好歹跟了您十几年的份上……”

    “跟了母后十几年？要不是你说你跟着母后十几年，朕倒忘了竟然还有这么长时间！”

    随着这句话，一只手便拨开了帘子进了屋子来，不是朱厚照还有谁？

    只见这位小皇帝头戴网巾，身穿石青è盘领窄袖的袍子，乍一看去仿佛寻常贵介子弟。他仿佛没意识到自己是不告自入，没好气地贾世春面前一站，随即便冷笑道：“你当了十几年的坤宁宫管事牌子，单单是母后和几个女官的脂粉钱，你上下其手就搂了多少？你打着母后的旗号把你下头那几个干儿子干孙子塞到皇庄上头去作威作福，这可是有的……再有，你敢说先头寿宁侯闹出那么一场军需弊案。没有你的关联？朕倒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兴风作浪！”

    朱厚照一口气把贾世春平常的劣迹揭了七八桩出来，若是别人别的时间别的地点捅出这些，贾世春就是惊惧也只有限，可如今要命的是，竟然是小皇帝亲口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朱厚照到后竟然一口把寿宁侯张鹤龄的事情全都栽到了他的头上。于是，他就只见张太后的脸è阴转暴雨，那种爆前的阴云密布看得他连牙齿都打起了寒战。

    “太后，太后。不是……不是……”

    “拖下去！先落到鼓房听处置！”

    儿子的话和一个阉奴的话孰轻孰重，张太后当然分得清楚，何况还牵涉到了自己的家里人，她这怒火自然冲散了她对贾世春那一丁点念旧。随着这一声，外头立时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内hi抢了进来，一个服hi贾世春的一边胳膊，就把完全瘫软的人给架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他们用了什么法子，贾世春只是微弱求饶了一句就再也没了声息。

    这时候，先头得到容尚仪通风报信，得知自己看的人险些就被贾世春设计让张太后塞给了徐勋。朱厚照这一腔恼火终于有了泄的地方，自是神清气爽。他笑吟吟地向张太后行了个礼，起身之后见沈悦还跪那儿，他正想本能地伸出手去拉人一把，结果就看见人抬起头来瞅了自己一眼，这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变了一番模样。

    “咦，这就是沈家小姐？”

    跟着小皇帝进来的刘瑾忍不住肚子里暗笑不止，可见张太后点头替沈悦答了。接下来又多有维护之意，他不禁暗地里直纳罕，可紧跟着没多久，他这心思就转到了仁寿宫管事牌子的空缺上。今天贾世春是彻底栽了，这一次还真的是连战连捷，接下来可该是掀翻李荣了？

    当贾世春被架出仁寿宫的消息传到司礼监之后。李荣一时恨得咬牙切齿。他虽也不待见这么一个草包，可这么一个人张太后身边，终究能为他做不少事，何况有些黑锅他早就准备让贾世春去背。如今猝不及防之下，他生怕贾世春开口牵连到自己，问明人被落到了鼓房，那是所有内官头一等苦差，他就立时命人把杜锦召了来。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去找个承乾宫的人对刘瑾言语几句，让他打贾世春今夜上玄武门楼打！”

    管对于沈悦入宫颇有些担心，但想着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四面都有人接应，至不济朱厚照也不会让小丫头吃了亏去。徐勋也就放心地去了灵济胡同的西厂找谷大用商量事情。之前张婧璇那桩案子，他对寿宁侯夫人承诺绝不让多人知情，却没瞒着谷大用。谷大用这西厂提督得知此事也是惊怒交加，一时下了死命令彻查，又对那斗笠男子严刑拷打，可正主儿没交待出什么有用的线，反倒是信徒满京城的罗清给慧通带来了好信。

    那个斗笠男子是个嗜赌如命好è如命的泼皮，就不久之前，其一下子出手阔绰了起来。他曾经到金银铺兑了两锭黄金，而那黄金的成è，赫然是内库出品！

    “就算不是李荣，这事儿也得栽到李荣他们几个头上！”谷大用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事情横竖不能公开，只要寿宁侯夫人认定了，李荣只能吃哑巴亏，日后有的是他们的苦吃！”

    徐勋想着那个擅闯东安门的王玺，西厂也不过仅仅是查出了几个同居人，交给刑部的焦芳一股脑儿杀了，居然并没有能够按照他的设想深挖出什么要紧人物来，这一次要还是按照谷大用这般说去处置，他倒不乎构陷一个李荣，可这放跑了真凶，异日会有什么麻烦，却是他不想看到的。他正要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谷公公！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把仁寿宫管事牌子贾公公落到鼓房了！”

    听到这话，徐勋也来不及去寻思这是不是沈悦入宫引起的，当即对谷大用说：“贾世春这人事小，可他却党附李荣，撬开他的嘴应该能得到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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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灭口余波

﻿    宫内的中官说是二十四衙门，但林林总总还有诸如更鼓房甜食房等各式各样的小小职司，.这其中，更鼓房位于玄武门东边一溜廊下家的最东头，专司夜里的更鼓。这是头等辛苦的差事，每夜五人轮流上玄武门楼打更，自一更三点起，至五更三点止，每更用藤条击鼓，每点用檀木榔头击点，而且一更只许一个人上楼，不许带灯，一定得在漆黑一片的情况下做事。

    历来更鼓房都是最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因此这天当仁寿宫的管事牌子贾世春被发落到了这里，揽总的管事牌子范大勇便借病溜号，剩下的二牌和定水牌子们原本也都想撇清，可承乾宫来人知会了一声后，当即便有个定水牌子心思活络了起来，对着外头前来请示今夜如何安排的净军大声吩咐道：“这贾世春既是太后亲自发落到更鼓房来充净军的，今夜便让他上玄武门楼去打更，唔，值三更三点到四更三点，就这么吩咐下去！”

    三更三点早已过了子时，那会儿正是人最渴睡的时候，更何况如今的天气白天还好，夜间却是极冷，这大半夜的让年过六旬的贾世春上玄武门楼打更，无异于是有意折腾。当这话传到贾世春耳中时，自进宫就没吃过这等苦头的他气得浑身发抖，可来人不过是阴恻恻说了一句话，就让怒不可遏的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贾公公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了，要是不想尝尝马房动刑是什么滋味，还是识时务的好。”

    思忖好汉不吃眼前亏，贾世春只得忍气吞声地应下。他此次被赶出仁寿宫，什么衣物行李等等都来不及收拾，而身上高等太监所穿的大红袍子已经被扒了，这会儿竟只穿着中衣。好说歹说，总算是有人匀了一件青贴里给他。

    即便如此，当三更三点出了更鼓房上城楼时，他仍然是冻得连连打寒噤，抹黑上城楼的时候脚下直打颤，生怕一个不小心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下去。好容易登了顶，那等着交班的另一个净军早就不耐烦了，一股脑儿把藤条和檀木榔头塞给了他，便三步并两步抢下楼去，随着他的下楼，还传来了没好气的嘟囔声。

    “总算不用值子时丑时之间的这一更，简直是要冻死人的！”

    贾世春捏着那两样东西，气得手脚冰凉，偏生这时候陡然又起了一阵大风，他一阵慌乱之下，竟是连头顶的乌纱小帽也被风吹了走，一时只能光着头站在风地里。勉强捱着打了一个点，他就已经手脚发僵浑身发麻，只能在城楼上一面走一面活动手脚，不时还死命地蹦两下子，口中却喃喃自语地念叨着。

    “忍过这一夜，忍过这一夜李公公一定会设法救我出去，我毕竟为他办了这么多事……”

    黑暗之中，他并没有注意到漆黑的暗影里，早有人死死盯着他，只是抱着手来来回回走着跳着，算着时辰打更击鼓。然而，他终究是年纪一大把，又养尊处优惯了，这净军们干惯了的差事他怎么坚持得下来，勉强支撑了五分之四，他就已经嘴唇直打哆嗦整个人摇摇欲坠，甚至连身后掩上了两个人来也没注意到。直到有人架上了他的胳膊，他才一下子惊觉了过来，待要嚷时，却早有一只手捂在了他的嘴上。

    贾世春六岁入宫，在宫里浸淫了几十年，无论内书堂争宠还是答应长随暗斗，亦或是大太监之间彼此夺权，林林总总他都见识过。此时此刻一醒悟过来，他仿佛被寒风冻住的脑子就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是有人要对他下手了！

    然而，刚刚在玄武门楼上吹风受冻这么久，再加上以年老体衰对抗身强力壮，他几乎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被人架到了一边的城墙边上。已经预知到了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他只能徒劳地竭力踢腿，可却连别人一片衣袂都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紧紧按在了那箭垛口子上，旋即就有人用力地将他两条腿往上一扳。刹那之间，他便头朝下脚朝上地从城楼上翻了下来，那到了嘴边的叫嚷也被呼呼的大风完全堵在了嘴里。

    城墙楼梯边的更鼓房里，之前已经轮值完了的和等着轮值的四个净军正团团坐着，一面一人一口地喝着海碗里滚烫的开水，一面在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贾世春。只从旁人敢将这位从前权势赫赫的大太监连夜就打发上去打更，这些小人物就知道贾世春是失势了。正说得起劲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听到外间仿佛有什么重物坠下的声音，不禁狐疑地挑了挑眉。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管他呢，出了事也和我们无干……别看还没到十月初一，出了这屋子却得冻死，要出去你出去，咱们继续在这暖和。”

    “你们不去，我也不去……那老东西爱惜着自己的命呢，否则也不至于忍气吞声答应，顶多是把打更的榔头掉下来了……”

    四人围在那儿又歇了许久，眼看轮到最后一人上去接贾世春的班时，外头的帘子却猛地被人一把揭开，一阵寒风倏然就钻了进来。背对着门口的一个净军霍然站起身扭过头，正要喝骂，他却发现两个进来的人身穿青袍，胸前都是狮子补子，显见是有牙牌的上等太监，一时噤若寒蝉。等看见随之进来的一个头戴刚叉帽，身穿大红纻丝麒麟补子衣裳的中年太监进了门来，一应人等俱无声无息地跪了下去。

    谷大用冷冷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厉声喝道：“你们可知道，外头玄武门楼上刚刚坠了一个人下来？”

    此话一出，众人立时醒悟到刚刚的重物声响是什么，这下子都是面色惨白一片，当即就有知机的死命磕了不计其数的头，一口咬定刚刚打了瞌睡，什么都没听见。有一个人起了个头，其他人自是也纷纷赌咒发誓说绝不知情，看得谷大用心头大火，扭转身就出了更鼓房。

    “公公，可要让人去传唤更鼓房的三个牌子？”

    “传他们干什么，必定是一问三不知，反而更让人火大！”谷大用恨恨地一拳捶在了身边的墙壁上，却被反震力弄得手好一阵疼痛，索性就放下了手，恶狠狠地说道，“我才想着趁夜从贾世春嘴里掏出些什么来，他就无巧不巧地坠楼死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那可要去查……”

    “查什么查，这城楼历来是入夜就黑漆漆的不许点灯，而且红铺守军全都在宫城外头，这楼上就他一个人，一丁点线索都没有！”谷大用没好气地驳了回去，随即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等等，我才请了皇上示下，把人提到马房严刑拷问，可这贾世春没道理才刚发落到更鼓房就被打发到城楼上去打更……传话去问，是哪里来的意思？”

    次日一大清早，徐勋才一起床，就得到了宫里送来的贾世春坠楼身死的消息。尽管来传话的人没说是自杀还是他杀抑或仅仅是失足，可对于他来说，人死了就意味着线索暂时断了——毕竟，一个失势的贾世春可以拿下严刑拷打逼问消息，可如今尚在其位的司礼监那几个大珰他却是难以动得了，因而，听到谷大用捎话说，让贾世春上玄武门楼去打更的人乃是刘瑾，目的是为了给他出一口恶气，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然而，徐勋哭笑不得，可贾世春的死讯在别的地方便传来了不小的震动。尽管容尚仪严令不得把此事捅到张太后跟前，但贾世春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坤宁宫管事牌子，下头总有几个人，免不了有人在张太后面前多嘴了一句。得知人死了，张太后哪怕深恨这老家伙给自己丢脸，可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所幸容尚仪耳报神快赶了回来，却是有意无意地指摘贾世春是羞愧自杀，又愤愤说这是置张太后于不义，总算转移了视线，把这件事轻轻巧巧揭了过去。

    而这消息传到内阁的时候，对贾世春并不熟悉，谈不上有什么香火情的三位阁老齐齐都紧皱了眉头，素来性子激烈的谢迁更是冷笑道：“先是闵朝瑛致仕，紧跟着是王岳被人打发到了泰陵，再跟着是贾世春死得莫名其妙，看这势头，宫里宫外仿佛都在排挤老一辈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我们。”

    李东阳正在想着妻子对自己提到的护国寺杀人案，刘健就随手拿了一份折子丢到了两人面前：“这是吏部考功司主事杨子器弹劾泰陵监工太监李兴瞒报金井透水事的折子，司礼监今早刚刚转过来。这李兴是内官监太监刘瑾的心腹，现如今不杀一杀他们这些人的锐气，指不定他们要闹出怎样的事情来！”

    “竟然有这样的及时雨？”

    李东阳听到谢迁一边说一边赶紧接了过去，他便提醒道：“这可算不上什么及时雨，先帝泰陵从选址到营造已经耗费了无数功夫和银钱，况且金井已成，总不成因为这个就重新挖开来查验……”

    “要的不是查验，也不是推倒重建，而是利用此次的事情给那些奸佞小人一个教训，至少把他们的气焰打下来，能把丘聚赶出东厂则是最好！王岳正好在泰陵，想来窝着一肚子的火，正是最好的见证。”刘健打断了李东阳的话，旋即又淡淡地说道，“还有徐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妻，司礼监已经紧急派人去金陵打探了，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确切消息。”

    谢迁皱眉道：“那还不如去问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徐勋和沈氏的事情，他可是最清楚的。”

    “叶广那边老夫已经问过了，尽是给徐小子说好话……这老东西如今显见是明哲保身，指望不上他！”

    李东阳本想开口，最后却是欲言又止。想当初他们三个提议让徐勋管锦衣卫，把叶广抛出去和人擂台，如今还指望叶广一如既往对他们这些人言听计从，这也未免太想当然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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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功名自由孰可贵

﻿    ?兴安伯府如今住着两位清客相公，前两日又多了一位沈姑娘，闲着的下人自然而然越来越少了。《网》 而且人人都知道那位沈姑娘的身份，想着府里不多久就会多上这么一位主母，自然而然就有不计其数的人想着往面前献殷勤，于是就连同住一个小跨院的徐经和唐寅都听到了风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喝上徐大人的一杯喜酒了！”

    徐经是当初的习惯改不过来，至今仍是口口声声的徐大人，而唐寅则是随了他。此刻唐寅莞尔之余，却突然大奇想道：“近来徐大人鲜少让咱们写什么戏……要我说，市井当那些烂俗的才子佳人话本，远远不如这一出来得精彩纷呈，若是能写出来，必然是脍炙人口的一出大戏！”

    徐经吓了一跳，忙摇摇头道：“伯虎，你这想法未免太过疯狂了！哪家名门不是把自家的事情弄得讳莫如深，谁乐意自家的事民间被人津津乐道？别说名门，就是乡间稍有名头的大户人家，亦是恨不得把自己藏阴影里，毕竟民间的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一丁点芝麻大小的事就能传得天大，哪里还经得起你写一出戏来传唱？”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笑声：“写戏倒不是不可以，不过，若是伯虎兄真的有意，我倒是想看一出唐伯虎点秋香！”

    随着这声音，徐勋便打起门帘进了屋子。两人都没带几个仆人，常常要出去买书亦或是办些笔墨，院子里常常只剩些徐家的下人做事，因而徐勋很方便地就能径直闯进来。对于这种不告而入，徐经和唐寅初提心吊胆，久而久之却习惯了，纵使他们有两次背后议论被徐勋听见，这一位也只是当面笑着打趣了回去，这种毫不计较的平易做派自然是极对两人脾胃。

    徐经本能地把徐勋前头那一句略了过去，暗想徐勋怎么也不可能让自己和未来的夫人搬上戏台去当主角，因而留意的反而是后半句：“什么唐伯虎点秋香？”

    唐寅也对徐勋嘴里的这一出极其纳闷，然而，徐勋刚刚得到了一个好消息，自然不会真的给唐寅描述后世影视剧里的那些唐伯虎形象，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后，他就含笑说道：“今天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知会二位，刑部焦尚书重审阅了当年案卷，作弊之事查无实证，先帝爷又被奸人éng蔽，所以已经上奏皇上还你二人功名。”

    此话一出，无论唐寅还是徐经，俱是呆若木鸡。两人当年都是年轻得志上京赶考，又都无数求求墨宝的奉承i失了方向，年少轻狂招摇过市，也不知道给自己树立了多少敌人，结果人相忌，又被傅瀚等人当成了攻击程敏政的好利器。如今一晃就是年，那仅剩的一丝侥幸眼看就要成为现实，他们表现出来的却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患得患失。

    “徐大人，这事情真的……真的能成？”

    见徐经问得小心翼翼，徐勋瞥了唐寅一眼，见其果然也是满面纠结，他便淡淡地笑道：“当然，事情要经过内阁，兴许仍会有什么变数，但到了这一步，距离你们梦寐以求的清白也就不远了。这三位阁老若是一力要和皇上打擂台，那么今后总有别的阁老能够主持公道，如果再不行……难道我让你们写的那一出出戏，只单单是市井流行的才子佳人不成？”

    如果朝堂舆论通不过，那就自己造舆论！

    徐经和唐寅都是聪明人，再加上又跟着徐勋做了好一阵子的事，很快都是心敞亮。这种以民间压迫官场来造势的路子原本是大忌，一个不好把自己折腾进锦衣卫了都有份，可若宫皇帝都站这一边，那效果就大不相同了。两人对视一眼，终同时iá起袍子跪了下去。

    “徐大人再造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我也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帮你们是其一，看不上那些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老大人们，想要给他们一些教训，那是其二！说来说去，我也是有i心的。”徐勋一手一个把人拉了起来，见两人对他那一句u骨的指摘并未有丝毫的异è，知道两人被压制得太久，对于朝老大人们别说是好感，恐怕碰到的时候心里不骂娘就不错了，因而便含笑问道，“若是还了功名，你二人有什么打算？”

    “打算……”徐经犹豫片刻，后苦涩地说道，“家父十岁能诗，二十岁举乡试第三，却因为会试落榜而愤苦读，以至于病重不起郁郁而终。祖父白人送黑人，不久也过世了，那时候墓志铭还是李阁老所写。而我前时因科举弊案丢了功名，祖父朝的友人却无一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若没有徐大人，我这公道穷一生也不可得。梧塍徐氏嫡系就只剩了我一个，若是我不能重振家声，对不住家母，也对不起我家的贤妻，所以三年之后，我必会应考会试！哪怕那些主考官容不下我，我也一定要考！”

    徐经这斩钉截铁的话听得徐勋为之动容。毕竟，这年头的读书人肩负的是家族的荣光和希望，徐经祖父徐元献是进士，可父亲徐颐却只是举人，倘若徐经再不能个进士，曾经名满江阴的名门徐氏就要成为过去式了。因而，他理解地点了点头后，便扭头看向了唐寅。

    “若真能复了举人功名……我不打算考了。”

    唐寅见徐经面u异è，而徐勋则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便叹了一口气说：“苏州四大才子的名头听着威风，可放科场却什么都不是。昌国那样的才气，也直到今年方才考出了一个结果，而且也是徐大人伸出援手的缘故。至于我，名声已经坏了，这年又不像衡父闭门万卷楼，一心只读圣贤书，歪诗写得多了，美人图画得多了，那些各种各样的小戏也写得不少，唯一不曾碰过的就是八股。我有自知之明，今生今世能夺回唐解元之号就心满意足，不奢求再让人称一声唐进士了！”

    面对这选择迥异的两个人，徐勋不免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欣赏来。徐经说是要三年后考，而且明说了主考官会容不下他，自然是因为不看好他徐勋能短短三年影响朝局，进而左右科举；而唐寅说终生不再考，却是明明已经给小皇帝留下了印象的情况下，放弃了入仕为官的青云之路。想到这里，他便笑了起来。

    “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到时候正式的旨意一下，衡父还是先回家，兴许赶得上过年，毕竟你家仍有母亲妻室，总不能一直丢下他们，也得回去让她们高兴高兴，而且万卷楼苦读，总比京城这浮华之地有成效。至于伯虎……”

    “若是徐大人不介意，我就厚颜府上再叨扰一阵子了。我苏州只有一女，打算接来京城。虽说我不再是当年誉满京华的唐如，但诗书画自信比当年有进益，哪怕开一家书画店，日子也能过得下去，闲来为大人写几出好戏来，却比从那些老大人手里讨生活乐和多了！”

    “好好，我求之不得！”

    徐勋满口答应，见徐经默然站那儿，显见是羡慕唐寅的洒脱，又丢不开身上的责任，他便颔笑道：“伯虎有伯虎的选择，衡父有衡父的路，昂起头前行，从前的事无须再理！”

    这好消息之后，徐勋方才捡起前事，到唐寅的书房与其商量起了一出戏。然而，当他说出自己的意思是，唐寅一下子就懵了。他怎能想到，自己不过是起头开个玩笑，徐勋竟然会当真！然而，当徐勋开始细致地编织大纲，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时，他才醒悟到徐勋不是开玩笑，诧异之余却来了十分兴致。

    以当朝人物为蓝本，就连王实甫到元曲四大家这样的戏剧大家都不曾尝试过！

    徐勋也是听慧通提醒，方才担心和自己不对付的那些个老家伙派人去金陵打听旧事。沈悦的真假毋庸置疑，可问题于他曾经的那些设计就算有傅容陈禄多方掩饰，可仍旧架不住有心人联想起来。与其等那时候闹出了被动，还不如如今先把舆论攻势造起来。

    这会儿三言两语给唐寅编造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见人到一旁冥思苦想绞脑汁去了，他又约了徐经几日后去闲园看看戏园子该如何改，这才别了两人。刚从院门出来，他就和金撞了个正着。

    “少爷，出事了！”金快步走上前来，左右看了一眼就低声说道，“吏部考功司主事杨子器上书奏泰陵金井曾经打出有水，指斥监工太监李兴欺君罔上罪不赦，又把举荐李兴的内官监太监刘公公一块扫了进去，宫的张公公正等外头，恰是心急火燎的！”

    这杨子器弹劾李兴也就算了，居然一下子连带刘瑾一块捎带了进去，这种打击面之广，岂不是点炮仗却炸到了自己身上？

    徐勋一面想一面跟着金快步出去，一到正堂，他就看见张永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窜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了他的跟前，分说了几句杨子器的弹劾，旋即就话锋一转道：“徐老弟，分明是王岳那厮到了泰陵还不老实，竟是抓了这么个要命的小辫子！皇上原本是不信的，可王岳又送了折子回来，上头说得信誓旦旦，甚至赌咒誓说若无此事他便以死谢罪……老刘被皇上大骂了一顿，这会儿正跪承乾宫正殿前头！”

    徐勋得知王岳居然也趟了这么一回浑水，眉头一皱，他坐那里思量了好一阵子，直到张永都等得有些焦躁了，他才看着张永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泰陵选址的事情，司礼监领衔的是戴义，礼部则是左右hi郎都去瞧过，再加上监工的工部，提督修建的宁伯，林林总总牵涉到无数的人？”

    张永一下子眼睛一亮：“徐老弟你的意思是……”

    “既然有人要把水搅浑，那么就ing再加上一桶烂泥，金井就算打出水来，那也是泰陵的位置选的不好，从钦天监到司礼监再到礼部工部，上上下下无数人要吃挂落，ing一把都拉下水，看是谁麻烦大！戴义和李荣他们几个交情都还好，先帝爷当初留遗诏的时候他也场，礼部两位就不用说了。”

    虽然他答应了神英保下杨子器，但既然是炮仗，指望人领情就得斟酌斟酌，与其如此，还不如先把这把火烧得旺一些！

    p：多出字零头附赠，求十张月票！另外感慨一声，徐经过了这一关，徐霞客游记估计就未必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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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割袍断义

﻿    ?张永紧赶慢赶地回宫去了。《网》

    徐勋当然知道，朱厚照身边得宠的这些个太监并不是一块铁板，但如今外头全都是大敌的情况下，窝里斗那是找死，同仇敌忾才是好的选择。所以，刘瑾有事张永奔走，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等到傍晚，谷大用让西厂捎了消息出来，说是钦天监一个五官灵台郎冒死进谏，道泰陵选址大谬，人死得极其惨烈，朱厚照震怒之下把司礼监秉笔戴义以及礼部尚书张升及左右hi郎全都叫到了华殿好一番诘问，到现还没个结果，内阁和各部尚书hi郎已经全赶过去了。

    得知这么一个消息，徐勋不知道那个钦天监的官员是被人挑唆还是威逼利欲，神情不免有些惘然。小人物的悲哀便于此，别人不过是一句话，他就得赔上ing命。当然，也有可能本就是对陵寝选址持有不同意见的人，毕竟泰陵风水直到后世亦是众说纷纭，以死相谏也不是不可能。想到他曾经听人说泰陵选址原本就是乱弹琴，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若是真的推倒重建，不但劳民伤财，而且弘治皇帝下葬的时间便要推迟；可要是捏着鼻子认下来，朱厚照这个孝顺儿子决计会不依。如今之计，还是先静观其变看看事情展再说。

    一连几日，他每天只专心操练自己掌管的那些府军前卫，又从精选了名武艺高强的幼军，交给将门出身的曹谧，见那小小年纪的少年虽不如自己奇思怪想不断，练兵却大有章法，他自然颇为满意。简拔人的同时，他也没忘了一直跟着自己的那几个老人，趁着朝没工夫顾及他这一头时。他便一道折子上去，以府军前卫如今人数增加为由，保举马桥为指挥佥事，其余的户总旗亦各有升降。然而，他倒是想静观其变，却有人不肯放过他。

    这一天傍晚，他出了西安门上马一路疾驰才到家，却得知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正家里等他。到了书房，他一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坐明间里喝茶的人一下子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赫然是王守仁。自从上次徐勋封爵时王守仁和湛若水一块来贺之后，两人还没见过，这会儿一相见，王守仁却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这几天朝因为泰陵的金井和风水闹得沸沸扬扬，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勋当初拉了王守仁上贼船，看的是对方的军事素养，即便不能说是君子之交，却也颇有惺惺相惜。后来对其父礼部右hi郎王华甚至也颇有些拉拢之意——但事实证明，因子及父并不是什么好选择。王华当年程敏政之案颇有推b助澜，然而他面前却端着清正的架子，并不肯有进一步的交往，所以他几乎已经不再登王家门。

    此时此刻王守仁一相见便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势，徐勋眉头一挑，当即反问道：“王兄以为是怎么回事？倘若别人弹劾的泰陵金井透水事情属实，谁都知道金井是泰陵选址之后才开始打的。既然会打出水来，那就必然是当初选址有误！”

    见王守仁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他不等其开口就一字一句地说：“早不提晚不提，却如今泰陵玄宫已经快要完工，金井也都挖好的时候揭出这事情来，是谁都知道难以找出证据。不过是不了了之的结局。可杨子器上书，司礼监王岳附和，言官再跟风而上，这事情自然就沸沸扬扬了起来，可水一下子浑成了这样，却是坏了某些人的盘算，王兄可是为了此事上门质问？”

    “果然是你。”

    王守仁脸è变幻了好一阵子，终u出了深深的痛惜：“你身负大才。为什么偏要和那些阉竖小人为伍？你明明知道，此次杨子器之事不过是为了给那些气焰嚣张的阉竖小人一个教训，你缘何要给他们出主意，将那许多人全都搅和进去？”

    徐勋心下明了定是之前张永来找自己，一回去钦天监就闹出了有人以死进谏的事。所以才被一直盯着自己的有心人将两遭联系了一起。然而，王守仁却还不够资格获知这样的细枝末节，今天这一趟登门兴师问罪，只怕很有人想看一场割袍断义的好戏，三言两语把人挑唆来的。他素来相信成王败寇，并不太乎一时的名声，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被人这样算计。

    “看来我这么一个人如今已经成了香饽饽，明里暗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自嘲地耸了耸肩之后，徐勋也不理会面è微沉的王守仁，径直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随即才抬起头说道：“没错，这主意是我出的。先帝去得突然，生前并未选好陵寝，所以仓促之间要选址，无论是对礼部还是钦天监，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营建是要数月之完工，是难上加难，对于国库的压力也很不小。杨子器上书，是因为他既然看到了，那便要明白上奏，这是他自己的风骨意气，皇上信与不信，查与不查，都只可控范围之内。”

    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声音道：“但是掺和进一个司礼监的王岳，紧跟着又有好些言官叫嚣要彻查泰陵的营建是否有弊，这事情就算是闹大了。若是查出金井不曾透水，那么杨子器已经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皇上一怒之下他是什么下场？若是查出金井透水，那么监工李兴和举荐他的内官监太监刘瑾是否会被问罪只是小事，他们就不曾想过皇上的ing子，那时候要不要重选定陵寝，要不要重建玄宫，终要动用多少民夫，会是多大的开销？”

    王守仁听得脸è一连数变，忍不住反问道：“那你居然还火上浇油？”

    “不火上浇油，这事态就平息不了。知道牵涉的人太多了，闹下去只会徒增烦恼，老大人们就会想方设法打圆场和稀泥，把一个个要保的人摘出来的同时，也没工夫再对你刚刚说的那些阉竖们穷追猛打。至于皇上的怒气，总能设法平息……只可惜了一个杨子器。他这个炮仗自己根本没想到的情况下，被支使着当了一回导火。”

    管如今并没有导火的说法，可王守仁哪里会听不明白，脸è青的同时，却不得不承认徐勋所说，至少有七八成是有理可依的。因而，沉默了良久之后，他仍是不依不饶地问道：“你还没答我，为何要和那些阉竖为伍？”

    “因为朝的正人君子老大人们容不下我，这个回答王兄可满意？想当初你和我厮混一块，承受了从内到外多少压力，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和幸进之人保持距离，想必令尊也是这么告诫你的？”

    说到这里，徐勋也不去看王守仁，只是一字一句地说道：“说到底，我这个人求的不是稳，而是变。王兄你当年上边务策却被束之高阁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这个朝堂，对于任何一点变数都是忌惮的。对于位卑者，只要一直漠视不理会，便可渐渐磨灭锐气；至于侥幸得高位者，那么便只有排挤打击这一条路。当年程敏政公还不是侥幸高位，只是和人政见不合再加上年富力强身居高位招了人忌惮，我虽然决计不能和他相提并论，但何尝不是如此，我言于此，王兄请回。”

    看着面è淡定从容的徐勋，王守仁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一跺脚就扭头往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他一手扶着帘子，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世贞，家父曾经对我说，你这人过于激烈，骨子里就是不安于其位的人，我那会儿嘴里不同意他，但心里却是赞同的，因为我自个就是和你差不多的ing子！我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是真心的，我也不想和你争辩，只奉劝你一句，不要玩火**，那些老大人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不会老是吃瘪的！”

    王老爹还真的是慧眼如炬！

    徐勋心底苦笑一声，却站起身拱了拱手，也不乎王守仁是否能看得见：“多谢王兄好意提醒。我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只不过凭本心做事罢了。不过我也要奉劝王兄一句，说得好听是刘瑾这些人不招人待见，于是正义之士一有机会自然群起而攻，但说得不好听，却也是有人生怕他们，哦，大约还得再加上我，挟着圣恩聚拢一批真才实学却不得志的人。说到底，还是党争！”

    见王守仁一个激灵回过头来，旋即便突然拨开门帘出了门去，徐勋不禁往那张太师椅上重重一靠。历史上的刘瑾是有取死之道不错，但党附其下的人却不是个个无能，相反却有众多真才实学的官，有众多谋略武勇的武将，可到头来刘瑾一倒，一大堆人却都被以阉党的名义收拾得干干净净，党同伐异，莫过如是。他就算因缘巧合，如今的处境笼络三两个人就已经到极限了，他要想这世上实实做些什么，奢望和大佬们一团和气就是不可能的！

    王守仁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兴安伯府，跨上马背环目四顾，竟是不知道该去哪。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拨马出了胡同，可一上宣武门大街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伯安！”

    认出站那边一身寻常士装扮的赫然是李梦阳，王守仁愣了一愣便策马快行几步到了人前，随即才下了马。彼此行礼相见之后，李梦阳左右看了一眼，就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不是和那位平北伯割袍断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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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泰陵之行

﻿    ?“你说什么？”

    见王守仁满脸的震惊，李梦阳便体地拍了拍他的臂膀说：“别垂头丧气了，看你这样子多半就是如此……我承认，他练兵打仗是有一手，可这人非得和阉竖沆瀣一气，实是自毁前程，不值得你为他忧心。《网》 ”

    见李梦阳一脸的理所当然，王守仁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之前对我说是他给宫那些阉竖出的主意，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韩尚书啊！”李梦阳毫不讳言地挑了挑眉，随即就叹了口气说，“要说韩尚书对于徐勋原本倒是还器重的，要不是他上一次到宣府之后速战速决，凭保国公那乌龟架势，还不知道战事要拖到猴年马月，国库都要掏空了。可是他非得勾连阉宦，实令人扼腕。韩尚书之前从宫渊阁回来就摇头叹气的……”

    想到前次康海因李梦阳听到寿宁侯张鹤龄贪墨事暴跳如雷去寻韩之后，紧急来找自己商量对策，结果这事情李梦阳毫无伤，韩亦是全身而退，他白担心了一场后却总觉得有些忧心忡忡……此时此刻，王守仁忍不住生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

    他无意之间被人当了枪使，这户部的尚书主事二人，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想错了，我并没有和他割袍断义。”见李梦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王守仁便淡淡地说，“人生世身不由己，他能够一步步到今天，原本就不是一团和气得来的，没时间也没功夫像我这样去结交你这样的友人……也许今后有一天我和他会到割袍断义的那地步，但至少绝不是现！”

    王守仁去了一趟兴安伯府，紧跟着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儿。等李梦阳很不以为然地将他的话转述了韩之后，不过是一晚上的功夫，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而本该早知道的王华，却还是从谢迁这个外人口得到的消息，一时又尴尬又恼怒。

    “这个执拗的小子！”

    “我早说了，你家伯安若是能收敛些那特立独行的脾气，其才何至于区区兵部武选司！成日里只想着标立异以言动人，终究只是小道！”当年弘治年王守仁落榜的那一科，便是谢迁的主考，管那是糊名誊录。就是主考也不可能一味挑出门生故旧，但王守仁落榜的章他却是看过的，激扬字自不必说，没有半分正平和。此时此刻王华已经骂了王守仁一句，他也不好太过激烈，但仍是正è说道，“交友不慎便是一生后悔，你这个做父亲的得多多约束他！”

    管一出割袍断义不曾演成，总有人遗憾叹息，可如今要紧的是金井透水和泰陵风水的风b。重建玄宫牵涉太大。而且古今外鲜少有这样的旧例，所以哪怕是初放纵了这场b澜的辅刘健，也不得不息事宁人——先安抚了言官，然后让王岳消停了下来，紧跟着又向皇帝举荐了接连三四位堪舆风水大师，人人都力证了泰陵风水并无不妥之处。

    可即便如此，被iá拨上了火的朱厚照哪有那么容易轻信，虽有人上书建议让太监同杨子器一块去泰陵查看。可他却根本不听，竟是传令要亲往泰陵视察，一时上上下下一团慌乱。而时间这么紧，就连刘瑾也急得嘴角燎起了一溜水泡，生怕李兴那儿有什么不妥。

    然而，朱厚照是一时兴起谁都不顾的ing子。强以善孝为先驳回了一大堆劝谏，这天一大早便先斩后奏地让徐勋点了三府军前卫随扈，只带了戴义和刘瑾张永谷大用几个径直出了城。前一天晚上才下了一场小雨，山路上虽不怎么湿滑，可依旧让前后左右无不小心翼翼，尤其是刘瑾等人，看朱厚照策马快跑几步就心跳加速，生怕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来。

    管小皇帝并不曾身穿龙袍。可李兴一大早就得到了刘瑾让人风驰电掣送来的急报，仍是率人施家台山道上亲迎，却有意没让人去通知王岳。他得知杨子器告状之后，自然是气急败坏，原本是连同工部hi郎李鐩一块参了杨子器一个诽谤狂妄。想打嘴皮子官司，可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杨子器固然华殿廷辩之后下了诏狱，可后竟是辩到了泰陵的风水上头，他就渐渐明白这场官司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此时此刻，俯伏地上的他久久没等到小皇帝开腔说话，心底不禁暗自叫苦，可还是根本不敢挪动一下。

    “别跪了，看得朕烦，全都滚起来！”

    朱厚照不耐烦地叫了一声，旋即扭头看着身后几个人说道：“你们几个，跟朕进来看看！”

    管朱厚照不曾指名道姓，但刘瑾几个自然不会会错了意，纷纷打马跟上了一马当先疾驰出去的朱厚照。而徐勋对今天跟出来的钱宁和曹谧吩咐了几句，见戴义引马而立面è怔忡，他便策马过去笑道：“戴公公怎不跟着进去？”

    面对徐勋，戴义只觉得心情异常复杂。泰陵风水有问题这消息一传出来，他这个先帝临终时就身边伺候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便承受了莫大的压力，明面上看是杨子器惹出来的祸端，王岳和一群言官的火上浇油，可从金井透水到风水有误，这其推b助澜的却早有人背地里流传是徐勋给张永刘瑾等人出的主意。见徐勋还能微笑对着自己，他几乎就想掏出这少年郎的心看看是用怎样坚韧材料做的。

    于是，他便**地说道：“咱家还是不去了，免得皇上心绪不好……”

    “皇上没叫李兴进去，跟着的人也多数是头一回到泰陵来，没个知道内情的人身边，万一皇上问起什么，我们岂不是一问三不知？”徐勋见戴义一下子愣住了，他便又加上了一句，“再者，戴公公毕竟是头一拨来看施家台风水的人。你就不怕被人说你是心虚？”

    戴义一时对徐勋怒目以对，可思来想去，他却不得不承认徐勋此言有理，只能哼了一声一抖缰绳驰了出去，徐勋自是紧随其后。然而疾驰了不到一箭之地，就只见那边只几匹坐骑扔那儿，显见是朱厚照等人步行入内了。

    由于今日皇帝亲临，宁伯谭祐知道小皇帝心绪不佳，ing找了借口和本来就惶惶不安的工部右hi郎李鐩去弹压此次奉旨前来造陵园的京营官兵，装成不知道似的避开了。这会儿整个陵园之内静悄悄不见什么人影，徐勋和戴义没费多大精神就追上了前头的朱厚照一行。

    然而，素来话极多的朱厚照，这一路走来却始终一声不吭，嘴魂抿得紧紧的。直到已经落成的玄宫，他方才站住了，随即头也不回地问道：“金井何，带朕去看看。”

    此话一出，刘瑾吓了一大跳。这泰陵尚未成，小皇帝便亲自出宫来看。这会儿还要去看金井，他只怕回宫之后会引来什么大的麻烦，连忙上前便要劝阻。可才刚跨出去一步，他就觉察到有人轻轻拉他的袖子，电光火石之间，见朱厚照那凝重的脸è，他终究是艰涩地开口道：“皇上随奴婢来。”

    金井宝山城乃是整个玄宫的主体，如今几乎只差一星半点便能全部落成。然而内却还没有任何布置，走其显得空空荡荡的。当朱厚照来到金井的位置时，整个人已经有些恍恍惚惚的，兜来转去呆呆看了好一会儿，见并没有丝毫出水的时候，他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仿佛不愿意这里停留半步，其他人方才纷纷跟上。可一出玄宫，朱厚照却突然站住了，斜睨了戴义一眼后方才又吩咐道：“戴义，你和徐勋陪着朕四处走走。”

    管玄宫已经基本落成，已经定下了十月十迁葬，可泰陵的其他建筑还尚未动工。地面也根本来不及平整，戴义虽不敢抗旨，可年纪已经很不小的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跟朱厚照和徐勋身后，仍是心叫苦不迭。好一会儿，他终于看到皇帝停了一处空地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紧赶两步就迎了上去。

    “戴义，朕问你，泰陵的风水究竟如何？”

    管当初泰陵初步选址施家台就是自己和钦天监副倪谦，礼部左hi郎李杰一块勘定的，但之后陆陆续续到这里来查看的还有一些民间的能人异士，此外还有礼部右hi郎王华和太监扶安李兴等等不少人。此时此刻，面对小皇帝这一句问，戴义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皇上明鉴，泰陵风水前前后后足有十数位朝大人和宫公公看过，都说是一等一的吉壤，奴婢不才，也觉得这里是极好的。”

    朱厚照听到这话，扭头看了戴义好一会儿，就漠然把人打了走，等戴义消失不见了，他随即便勾了勾手示意徐勋上来，这才淡淡地问道：“徐勋，你说呢？”

    徐勋把事情闹这么大，并不是为了推倒重建，再说就算不顾及牵涉到林林总总方方面面的官员，他也颇为顾忌劳民伤财这四个字——即便他曾经让慧通去密访了好几个堪舆和风水界的一流人物，很是得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看法。此时此刻，他沉吟片刻，正打算说一些和戴义之语差不多的安慰话，却瞥见了朱厚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讥刺冷笑。

    鬼使神差的，他竟是开口说道：“皇上，恕臣直言，臣曾经民间咨议过几个有些名气的风水先生，人都说……都说泰陵临溪水，地气不正，并非好的吉壤。”

    p：近历史老作者一个劲开书啊……推荐庚的《宋时行》，和奥公公的《宋时归》只差一个字，目前书榜第一位的就是。其实也不用我做广告，四哥的书我基本上是全都看过的，从前都是热血流，这次他说是求求变，大家拭目以待^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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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明君难为

﻿    ?朱厚照倏然转过头来，刚刚晦暗的脸上一下子有了光彩。《网》

    盯着徐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方才长长吐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个和朕说实话的人！”

    看到朱厚照这表情，又听到这话，徐勋哪里不知道小皇帝恐怕是i底下去查探过了，此刻不由得生出了深深的侥幸。须知他素来给朱厚照留下的印象便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避讳，要是这一回说错了话，只怕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好形象就全都泡汤了。

    “父皇去得仓促，所以泰陵从选址也好，营造也好，时间都紧，这就罢了，可户部哭穷，礼部工部钦天监千挑万选，却选了这么一个鬼地方！”弘治皇帝驾鹤西归已经快半年了，但朱厚照依旧没能改过口来称一声皇考。此时，他恼怒地骂了一句，旋即就气咻咻地说道，“你知道朕让人打听的时候，有一个风水先生怎么说？说这施家台形制卑隘，哪里算得上一等一的吉壤了，顶多算一个二等。朕就想不明白了，他们口口声声说父皇是兴圣君，一代令主，结果这种时候就这么不心竭力？”

    管刚刚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实话，但此时此刻，徐勋知道小皇帝对着自己说这些，多半还是为了泄，而不是真的要怎样——否则朱厚照看过玄宫之后就该当众作，而不是只留下自己一个人。果然，朱厚照站那儿了好一阵子脾气，后却丝毫没有皇帝形象地一屁股径直坐了一块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起了怔。看到这一幕，徐勋实没办法开口说什么地上凉山风大早些回去之类的话。当即解下身上那件厚实的大氅披了朱厚照身上。

    “那些老大人乎的东西都是虚的！为了父皇的一代令名，冒认皇亲的郑旺可以留着不杀，张瑜刘泰等人也可以宽宥不杀，甚至此次妖言hu众的案子他们看来也未必要兴师动众，这陵寝自然也是一样。选个差不多的地方就行了，把金井透水的事情揭出来，还不是为了给刘瑾他们几个一个大大的教训。所以你让张永一说什么泰陵风水不好，他们就立马急了，还不是怕朕一怒之下推倒玄宫重建？”

    朱厚照紧了紧徐勋给自己的那件大氅。继而便冷笑道：“举荐来的那几个所谓高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前一天朕派瑞生说是京城有名的富户要点一口好ué去打听的时候，还口口声声说施家台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可到了朕的面前却把施家台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再无，简直是放屁！朕要不是好歹忍住了，恨不得把他们那些人全数乱棒打死！”

    这事情……是瑞生去打探的？小家伙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御前这般得信任了？

    见徐勋满脸诧异，朱厚照方才嘴角一挑笑了笑：“李兴是刘瑾举荐的，他们几个都穿一条裤子，所以朕只能让瑞生悄悄去外头打探这个了。幸好他做事认真，而且看样子，大概没和你这个旧主通过气？朕就喜欢他这劲头。像你，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徐勋听得苦笑连连：“皇上这谬赞。臣可担当不起……皇上既然对施家台这块吉壤不满，那您是打算……”

    “打算，朕的打算有用么？”朱厚照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拍拍身旁示意徐勋坐过来，见人犹豫片刻就挨过来坐了，他便冷笑道，“户部尚书韩那个老抠门你难道还不知道？就为了朕登基之后的赏赐开销，营造陵寝的花费，还有打了那一仗的钱，他就啰啰嗦嗦抱怨不计其数，这要是听说朕打算找别的地方给父皇造陵寝，他还不得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你大概还不知道，你当初去宣府打仗那会儿，刘健李东阳谢迁的致仕折子就已经送上来一回了，话是说得冠冕堂皇，朕还得真心实意地去留他们，他们是要朕知道，这朝堂离了他们玩不转！”

    听朱厚照竟然毫不避讳地用市井通用的鄙俗之词形容朝事，徐勋一时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见小皇帝恼怒地瞪着自己，他才尴尬地掩饰道：“皇上年少登基，老臣们自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朕知道，他们不就是希望朕如同他们设想的那样，凡事放权给他们去做，自己只宫里做撒手掌柜就好……可既然现如今大事情就都是他们说了算，他们还对朕身边的人指手画脚，仿佛他们全都是奸邪小人，难不成天下就只有他们是忠臣？父皇那样的明君，朕不是不愿意当，可朕不想凡事都听别人摆布！”

    横竖是泄，朱厚照这话匣子一时就合不上了，沉下脸后又说道：“神英晋了伯爵，朕让他督京营却被他们一力阻拦了下来，如今就连他的果勇营也被人惦记上了。朕原本让刘瑾他们几个去各自坐营的，可你应该知道，他们京营十二团营都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认识几个人，这坐营监军能有个什么成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还有老苗逵，他不就是不合丢开朱晖跟着你胡闹了一回，他这个御马监掌印立刻被人一状告到了朕前头，说是他贪墨军饷，偏生这告状的还是马永成，朕都不知道该骂他什么好……”

    听朱厚照苦恼地那里絮絮叨叨说着老大人们的不是，几个太监的不明大局，又那说他根本懒得管那些麻烦的政务，大的愿望就是大败鞑虏云云，管徐勋和这位小皇帝算得上是极其亲近了，仍不免生出了一丝感慨。

    ing子跳脱不管不顾的朱厚照其实并不是一心想着大权独揽的皇帝，然而，和群臣期望的那个明君模子相比，小皇帝的棱角实是太多了！

    君臣二人坐这边厢两块石头上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徐勋终于看到不远处有人影往这边来，当即顺势站起身。果然不多久，他就看到了刘瑾和张永那探头探脑，下一刻，朱厚照也瞧见了，当即轻喝道：“别躲躲闪闪的，既然来了就出来！”

    “皇上，这已经不早了，您是不是……”

    被这么一说，朱厚照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他这才想起今天早上紧赶慢赶地从宫里出来，什么胃口都没有，不过是路上停着歇息的时候啃了两口干粮，脸上不禁一红，旋即才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没什么好看的了，回宫！”

    刘瑾终于等到了这么一句话，一时如释重负，但仍是不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皇上今次来，觉得这泰陵……”

    对于刘瑾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徐勋不得不轻咳一声打断道：“既然看过也就安心了，这事情就算揭了过去。那个杨子器不过是书生意气，皇上的意思是打人回吏部继续做他的考功司主事，那又不是言官，想来也不至于一个劲揪着这事情不放。”

    管按照刘瑾的意思，恨不得将那个捅了马蜂窝的杨子器抽筋扒皮，至不济也得远远打到一个犄角旮旯去窝着，可听徐勋这么说，又见朱厚照一脸的不置可否，他也就暂且打消了这心思。毕竟，真要清查起来，李兴这泰陵监工期间上下其手也捞了不少，给他这儿偷偷也送了不少，闹开了并没有太大好处。况且，这难关是徐勋帮忙过的，他总得给人一个面子。

    于是，他便讪讪地说道：“皇上圣明，宽宏大量……”

    朱厚照一刻都不想这里多呆，哼了一声就大步往前走，没走几步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拉下身上那件大氅扭头丢给了徐勋，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走了。见刘瑾慌忙追了上去，张永思忖片刻就有意堕后了片刻和徐勋并行，等离着前头越远了，他才低声问道：“你和皇上这里一呆就是半个时辰，究竟都说什么了？”

    “你不会想知道的。”徐勋对张永苦笑一声，见这家伙眼睛骨碌碌直转，他便干咳一声道，“总而言之，皇上回去之后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你自个看着点，别撞气头上。”

    还没有好心情？

    张永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见徐勋径直往前走，他有心想要详细追问几句，心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莫非朱厚照今天来看过之后，对于这泰陵实则并不满意？可想想徐勋刚刚御前说看过就安心了，朱厚照也没反对，他一时加i糊了起来。

    他娘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内阁到部院，上下官员慌乱了大半天，终于得到了小皇帝府军前卫扈从下回宫的消息，一时有人如释重负，也有人万分恼火。当随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送出消息，道是小皇帝对泰陵和金井并未有太多不满，忧心忡忡的大佬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原本暂且押锦衣卫诏狱之的杨子器，也由李逸风亲自去把人放了出来。杨子器得知小皇帝才刚刚亲自去泰陵看过之后回来，却对金井透水一事不予置评，心情不由得万分苦涩。

    “名父！”

    失魂落魄地走出锦衣卫后街，他一手遮了个凉棚看了看天，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表字名父。一愣之下他循声望去，见是选司郎张彩，他不禁愣了一愣。

    “马部堂听说你终于逃过了牢狱之灾，让我这儿接你一接。马部堂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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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敲打和护短

﻿    ?之前王守仁找上门来，险些和自己割袍断义之后，徐勋便情悄去找了张彩，对人通了个气。《网》 五十出头的张彩部浸阴多年，却不像王守仁的书生意气，须臾便明白了朝大佬们有意挑起此事是醉翁之意不酒。心有数的他自然不免马升面前有所抱怨，又给杨子器很是鸣了一番不平，因而这才有了今天的马升让他来接杨子器。

    锦衣卫后街到吏部，只消从江米巷到东江米巷，再经过礼部户部衙门两大衙门便到了。此时天è已晚，但吏部作为大明朝枢忙碌的衙门，哪怕这会儿早就过了申正散衙的时刻，可衙门依旧留守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的书吏皂隶看到选司郎张彩引了一个人回来，全都少不得瞥了一眼，认出是杨子器时，不免都吃了一惊。

    这不是此前传言说，这回不是死就是贬官外放的考功司那个杨主事？

    四周围的窃窃i语，杨子器面上能够熟视无睹，心里却不免加沮丧。他是做过一任常熟县令才升职调回来吏部的，和张彩并没有太深的往来，而且从前听说其和阉党有些纠葛，因而哪怕听说张彩是马升极其器重的人，他一路上也根本没和人交谈一句。等跟着张彩到了里边的西便厅，见其站门边上示意他进去，自己却止步停了那儿，他就整了整衣衫，昂阔步地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西便厅里已经点起了一盏油灯，但仍旧显得颇为昏暗。他看见主位上那个美髯长眉，鬓霜白的老者朝自己看了过来，便沉住气上了前。他是正品主事，马升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师兼吏部尚书，两人品级天差地别，况且又没有什么i交，此刻他便依礼跪下相见。然而，平素马升对下素来还宽和…这会儿却是久久没有开口让他起来。

    这下子，杨子器顿时有些沉不住气了，抬起头朗声说道：“马部堂召下官来，不知道有何吩咐？”

    马升耳背吏部已经不是秘密…但这位老尚书的记ing极好，倘若以为可以欺其年老，禀报的时候打马虎眼，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会儿马升听清楚了杨器的话，不禁嘿然笑道：“吩咐？你杨柳塘如今名震京城，俨然一代直臣，敢言的典范…我有什么资格来吩咐你？”

    一进来便遭此折辱，紧跟着马升又说出了这话来，杨子器心里憋着的那团火终于忍不住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直截了当地辩驳道：“难不成马部堂也认为我实话实说，直言泰陵金井透水是错了？”

    “你亲眼看到，于是就要亲口说出来，这你的风骨你的执著，对错轮不到我这个吏部尚书评判…可你京城颇有些好友，他们不曾亲眼看见，所以不能和你一起上书直言就罢了…可是你被下了锦衣卫诏狱，可曾有一个人替你说话？”马升见杨子器一下子愣了那儿，他这才淡淡地说道，“而且，要是照你的奏折，看到金井透水的京营官军众多，民间也已经有传闻，为什么偏要你这份奏折才真正揭出来，别人谁都不说？除了才刚下去巡查泰陵的王岳附和你两句，而后来跟着起哄的言官…全都是指摘泰陵风水！”

    “泰陵风水本来就不好……”杨子器嘴里终于迸出了一句话，随即ing把心一横说道，“而且透水是我亲眼看到，金井出水是为不吉，这么一块地方却被众口一词选为吉壤，根本是荒谬！”

    “你终于说出这话来了！”马升终于一推扶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杨子器跟前，他才居高临下地说道，“那你是不是想说，既然不吉，便该重选吉壤营造泰帔？你可曾想到，这要牵涉多少人，耗费多少国库钱粮？”

    见杨子器一瞬间恍然大悟，面è一时一阵青一阵白，马升这才淡淡地说道：“所以，你现应该知道了，为何华殿廷辩之后，你居然会下了锦衣卫诏狱，而且居然会没有一个人敢出面为你说话……………你吏部时间虽说不长，可考功司事务素来勤勉，当年你常熟知县任上的政绩，我也曾经翻阅过，所以才会挑了你进吏部。

    正直敢言是难得，但被人拿着当枪使，那就是短视了！”

    疾言厉è训斥了杨子器一番，见刚刚这位还犟着脖子和自己硬顶的主事，此时此刻却颓然了下来，马升苦笑一声，想起以自己的阅历，还不是曾经被人当成了枪使，而且还不止一次，这会儿其实并没有太深厚的立场来教训人。然而，既然清楚了这关节，杨子器又是吏部旗下的得力干将，他这护短的心思被张彩三言两语激了起来，自然不会轻易收回去。

    “所以，你这次能留吏部，也算是侥幸，今后若是再有样的事情，记住不要一个人愣头愣脑往上冲，记得和老夫商量商量！”说到这里，马升顿了一顿，语气流u出了寻常耄耋老人完全不会有的深深自信，“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遮风挡雨，却还不话下！”

    “马部堂………………”杨子器这时候方才明白了几分马升今日召见的意思，不免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感动，但多的是惶恐，毕竟，他不是马升吏部一手栽培起来的亲信，“我是想着您年纪大了，这些又只是不关大局的小事……”

    “国事无小事。”马升一想到之前自己一口气扫除多名传奉官时的巨大阻力，一想到终于把焦芳腾挪出吏部时的如释重负，他就分外希望能够自己有生之年，把这吏部上下换上一批年富力强才能卓异，却又风骨硬挺的官员，因而打断杨子器之后，他又伸出手去把人拉了起来，“总之，今夜回去好好歇歇，明日精精神神回衙办事！”

    见马升一脸的不容置疑，杨子器起身之后，不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深深一揖：“卑职必定会把马部堂的教诲铭记心！”

    等杨子器行礼之后背转身离去，马升不免慨然长叹了一声：“老夫已经犯过错，不希望再有人栽跟斗！分明谁都不想泰陵重建，却非得把这事情挑起来，否则怎么会偏偏把这样的奏折挑出来给皇上御览……这i心太重了！”

    “部堂这话说得………………他们i心不重，也不至于有当初程敏政之事。”张彩却这时候进了屋子，从容行礼之后便对马升说道，“部堂可听说了，咱们的焦大司寇已经把奏折送了上去，说是当年科举舞弊案查无实据，当还徐经和唐寅举人功名。现就看内阁是否会以先帝朱批让他二人去为小吏为由，驳斥了此事。”

    当年科场舞弊大案沸沸扬扬，马升彼时正因为从上到下众多人竭全力遏其转任吏部尚书而心怀愤懑，一时也没顾得上程敏政，只事后心有戚戚然。

    然而，程敏政政敌傅瀚出掌礼部，如谢迁王华闵等人俱是身高位，他也颇觉得程敏政自己太过张扬，身为主考结交举子不知收敛，于是也没再理论。如今再回看当年旧事，他却另有一番感受。

    “焦芳倒是俯仰皆承圣意，果然是玲珑剔透的人，老夫及不上。”

    管看不上焦芳，但马升还不至于否认焦芳吏部的成就：“他吏部这些年，人事任免上头和我素来有些龃龉，意气之争之外，老夫承认他用人上头确实有独到之处，而且深通左右逢源的平衡之道。再加上他是天顺八年那一科的进士，那一科人才济济，现如今他的同年乡党至少就还有李东阳和刘大夏正高位，他到刑部不多久就能暂时压制住屠勋，足可见一斑。这次的事情，是逢迎了皇上心意，不高兴的人顶多就是谢迁那几个而已。”

    说到这里，马升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见张彩已经走到了身边，他突然放下茶盏说道：“你和徐勋几次三番玄道打下来，对其究竟是个什么观感？”

    “至少这一回要不是他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外间传闻竟是真的，他倒是胆大，干脆让人直指泰陵风水不吉，化解了这一回的麻烦。再加上之前他为杨一清送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足可证他对人坦诚。至于勾连阉宦………………这种事我倒觉得没什么可指摘的。想当初宪庙时，司礼监那几位公公，无论怀恩还是陈祖生，朝老大人们还不是和他们往来密切，如今李荣掌司礼监，据说来往内阁和司礼监之间的书官比从前多了一倍都不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刘瑾他们几个带着皇上斗鸡遛狗无所不包，可皇上也没有真的荒怠政务！”

    相比理想主义的王守仁，张彩自然现实，然而马升欣赏的便是张彩的务实，这番话他虽然并不十分赞同，可也没有多说什么，这番讨论就此为止。两人西便厅又讨论了一番户部员外郎铨选的人选和结果，等到彼此俱是饥肠辘辘，这才想起错过了饭点。

    吏部伙房倒是有供应饭食，可滋味实不怎么样，马升ing和张彩两人换上便装，悄悄前往正对着承天门的棋盘街觅食。然而，才找了个屏风隔出来的雅座，坐下来点了几个菜，邻座就传来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

    “不是我说，那闲园开场，全城跟风上演的《金陵梦》实是是精彩绝伦！只可惜那竟是每五天只演一折，预知前情如何，且看下折分解……这又不是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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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金陵梦

﻿    ?一出《金陵梦》，满城催。《网》

    这话是徐勋当着唐寅的面，笑吟吟打趣说的，恰是非同一般的切。

    十月十七弘治皇帝落葬泰陵之后，《金陵梦》已经演到了第三折。相对于从前那一出出的戏，这一出《金陵梦》，他和唐寅反反复复商量定稿，开局也罢**也好，全都是沿用后世连载的那一套，讲究的是折折留悬念，处处有**。再加上唐寅这姑苏第一才子的名声又不是盖的，分寸拿捏极其准确，因是五天一折，排演的时间紧了又紧，初攒出的两折存稿须臾就耗光了，可仍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接下来却苦了唐伯虎唐大才子，不得不闭门没早没晚地赶，要不是暂且没人知道他唐大才子住哪，只怕有人会寻到兴安伯府来催戏。

    这年头寻常姓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坊间的话本虽也有不少奇有趣的故事，可那也得是通识字才能看得懂，而酒楼茶馆的说书虽也不错，可这些故事不是几年前的古人，就是些子虚乌有的传奇，哪有这一出《金陵梦》竟以如今现实里头那位炙手可热的伯爵为原型来得劲爆？坊间姓喜的就是热闹，如今有这样的八卦可看，闲园演自不必说，东城西城几个戏园子三天后的跟演也是人满为患。

    由于五天演一出，又是从未面世过的戏，再加上事关朝勋贵，自然无数人心里人都痒痒的想看下回分解。就连朱厚照葬了弘治皇帝之后好一阵子的落落寡欢之后，也来了兴致，由刘瑾带着溜出宫去闲园看了一回，那会儿恰是第一到第折的连演，他泡了一上午加一下午，连午饭都是凑合着对付的得知接下来的还得等五天，他就立刻忍不住了，从闲园出来就直奔了兴安伯府。

    刘瑾是常来常往的人，兴安伯府门上都对其熟络得很，为一个门房才笑称了一声“刘公公这些天可少见，”紧跟着就认出了朱厚照，这一张嘴一时张得老大。好一会儿，他才慌忙弓着身子把人迎了进来正心急火燎地想去知会主人，他才猛地想起来，徐良去了京营，徐勋人西苑操练府军前卫，满家里竟是找不到人可以招待这位小皇帝。一个头两个大的他团团转了好一会儿，这才气急败坏地冲去找了金。

    “这还不简单，皇上多半知道家里老爷少爷都不去问问皇上和刘公公要见谁不就行了？”

    嘴上说得简单，可头一回亲自站皇帝面前答话，金仍是满心战战兢兢。当得知皇帝要见沈悦，他那张嘴张得不比先头那门房小，可又不敢说这不合礼数，只能心里痛骂了好一阵子自己不该多事来管这一桩，若是让管家柳安出面就一丁点事都没了。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去请柳安安顿阖府下人不得乱走又叫了婆娘金嫂带路眼看小皇帝进了那院子，他就立马院子门口站住了，可紧跟着的那一声称呼差点没让他下巴掉了。

    “沈姐姐，那一出金陵梦的下一折呢，快拿来先给联看看！”

    沈悦许久没见着朱厚照了，这会儿小皇帝一开口便是催这个她愣了一愣才扑哧笑道：“皇上怎就知道，这戏是徐勋折腾出来的？”

    “联还不知道他？他这又不是第一回了，再说写的是你们的故事，演的是闲园，其他戏园子都至少要晚三天，联要是再不知道不成傻子了？这第折看得联心急火燎的，这不实没耐心等下去了，所以才来找你。徐勋那小子就是滑不溜子，找他指不定被他三言两语岔开了……好姐姐算我求你了，让我先一睹为快看个结尾？”

    面对朱厚照那死乞白赖的样子，沈悦不禁无可奈何，再见刘瑾一旁只是装糊涂她不得不叹了一口气说：“真不是不给皇上看……我实话说了，这一出戏是唐伯虎唐先生写的徐勋给他出的主意。徐勋的意思是说，不看人的反应，不知道前一折戏的效果究竟如何，所以务必每一折推出去看看民间反响如何，再定下一折如何布局筹划，不少细微之处都要微调。今天这一折才刚放出去，唐先生松了一口气，去酒楼买醉了，要得回来之后才会动手写下一折。真正写好至少得两天，要排练好放出去演又得三天，所以才会五天一折。”

    “这这这……还能这么干？”

    此时此刻，就连刘瑾都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不要说满脸震惊的朱厚照了。坊间的话本也有曾经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的，但多数都是完了之后再四下里流传，写到一半的往往都是三五亲友之间流传，就为了防止书商早早得了稿子让人狗尾续貂去加个乱七八糟的结局。而对于戏来说，写完了还得要排练好一阵子才能搬上舞台，哪里有这样紧赶慢赶的？怪不得听刘瑾说，演的时候免不了人物僵硬，还是看连演过瘾些，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你们……这不是吊人胃留吗！”

    听朱厚照抱怨得愤愤，沈悦不禁扑哧一笑：“既然连皇上的胃口都被吊住了，那显见是他这一番谋划没白搭。把我变成人家街头巷尾议论的主角，我本来还想找他算账呢！”

    “算什么帐，联也想变成这戏里头的主角，想想也有趣！”朱厚照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随即眼睛亮地说道，“这要是戏里，联想让谁当官就让谁当官，联想罢谁的官就罢谁的官，联想娶哪个女人就娶哪个女人……”。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就瞥见沈悦一张脸忍笑极其辛苦，而刘瑾已经是背转身了去，他这才懊恼地说道：“不过是想想啊……看这金陵梦里头徐勋多厉害，赤手空拳却能让赵钦连连吃瘪，还能让傅容惜才，陈禄折服……简直是晨……”。

    后面这个形容词他歪着头绞脑汁想了许久，可怎么都觉得不切，这时候，刘瑾不得不干咳一声道：“皇上，要不咱们去唐伯虎的书房看看，兴许会有什么线？”

    朱厚照歪到不知道哪儿的心思终于被刘瑾一番话给成功岔开了，而沈悦想了想，后还是决定陪着他一块去。等来到唐寅和徐经住着的西跨院，闻声出来的徐经得知事情原委，给小皇帝那种急不可耐吓了一跳，生怕这位至尊翻到了什么不该翻到的东西，少不得一旁帮着找。然而，把唐寅书房翻了个底朝天，那前头几折的戏稿子倒是齐全，可后头的却是一个字没有，朱厚照不免大失所望，可沈悦也没办法。

    直到晚间徐勋接了酒楼痛饮，还人家墙壁上题了一诗的唐寅回来，看到那书房犹如遭了一番洗劫，徐经正和唐寅那小书童一块整理的样子，两人不免面面相觑。家里要是等闲来了这般不管不顾翻人书房的恶客，那将来必定得列入拒绝往来对象，可人是年少的小皇帝，那就不一样了，何况，人是看了那出戏方才急不可耐上门催，传扬出去是天大的若声。

    “伯虎，等到戏完了之后，你这名声只怕是京城三岁小儿也耳熟能详！”

    “这也是徐大人本来的故事就好，我再妙笔生花润è润è，便是一出非同寻常的好戏。只不过……”。

    毕竟这出戏策划期间，唐寅一直都是和徐勋一块商量着搭框架，相较于从前那些传奇话本为骨架戏曲的夸张和戏剧ing，之前那一折一折都是平实细腻，仿佛主角便是身旁的邻家少年，只不过是多了几分胆è骨气智慧，因而顿了一顿，他就忍不住问道：“徐大人转述的这些，真的是您当初金陵时的经历？”

    那怎么可能！要是真的把他拉瑞生演戏忽悠傅容，拉王世坤下水，以捐田打动魏国公把赵钦逼到死角，造势国子监……这林林总总一幕一幕展现人前，朝大臣非得对他群起而攻不可！他不过是回过头来给当初那一幕幕找了些好的理由，想了些巧妙的点子，如此一来，等这些剧情深入人心，真实的版本就算为人所知，也会被戏剧的巨大成功掩盖过去，同时又是宣传他自己的好法子！

    “事情如此，只应对稍有不同而已，毕竟，你也该知道，要打动那些人物不是那么容易的。”徐勋颇喜唐寅那种自由散漫的ing子，而唐寅已经明言今生不再尝试科举，他自然可以放心把人当成幕僚来用，因而虽不至于吐实言，可也没有全部藏着掖着的意思，“相比朝那些根基深厚的老大人，我的底子太薄了，这十二折戏下来，虽士林当未必有多少效果，可却也是另一种根基。为了这个我只能剑走偏锋牺牲一下自己了！”

    唐寅不外哑然失笑。此时天è已晚，两人少不得秉烛夜谈继续商议，待到后徐勋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打算离去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复又手一支桌面，看着唐寅一字一句地说道：“伯虎，到了后一折的时候，麻烦你加上这么几句……”。

    一字不落地重复过之后，见唐寅诧异地挑了挑眉，继而赞叹了几句，徐勋不禁负手惘然地说道：“这不是我写的，是从前从一位先生写的一出戏里听来的，只是那戏本子被他烧了，怕是再没有面世的可能了，你这出金陵梦里用一用，想来他也不会怪罪的。

    唐寅当初闲园闲逛许久，从张彩口听说过某些传闻，可自打得知闲园是徐勋的产业，从前里头住的还是沈悦，要说他再没有联想猜测，那就是木知木觉了。当下，他就眉头一挑道：“哦，哪位先生？莫非是从前吟出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先生？”

    “你猜得没错！”

    徐勋耸了耸肩，心里轻声说道：“也是那位吟出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先生。”

    他曾经以后人的身份回望滚滚时间洪流，如今一跃到了五年前，那五年间每一位名人，每一段历史，都是如今的他好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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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木已成舟

﻿    ?相较于五本二十折的《西厢记》，这三本十二折的《金陵梦》无论是曲调华美，亦或是词句警人上头，都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网》 并不是唐寅笔力有所不及，而是别人都是十年磨一剑，如汤显祖王实甫这样杂剧名家，一生也不过那么数得上的几部作品，而唐寅要短短两个月内拿出这样的一出戏来，即便内容都是徐勋所述现成的，他也已经是一等一的急才鬼才了。至于曲调排练，谷大用凭着西厂之力帮忙挖来了好的几个戏班子，可终究远远不能善美。

    然而，才过了正德元年的春节，当后《定案》和《重逢》两折，有消息说要闲园一口气演放出来的时候，限量售的两张票子依旧被一抢而空。其朱厚照是早早吩咐下来要给自己预留一个雅座包厢，再加上徐勋自个，和他交情好起哄要来瞧的，闲园造的戏园子那二楼十个包厢亦是早早被人一抢而空。

    这一天，他特意带着男装打扮帽子遮得低低的沈悦早早坐进了帘子还未打起的包厢等候，才说笑了不一会儿，一个脑袋就突兀地探了进来。

    徐勋一惊之下正要喝问，却现朱厚照赫然是一身小火者的打扮，认出他便把手指放嘴魂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心纳罕的他和沈悦对视了一眼，终究都耐不住好奇心，等朱厚照脑袋缩回去，他们不多久就齐齐起身到了门帘缝隙悄悄窥视，现朱厚照还带着同样一个小火者打扮的人，那一个满脸别扭不自。进旁边包厢时，还冲着朱厚照怒目以视，移开眼睛的徐勋不禁面è异常古怪。

    “怎么回事？”

    沈悦知道朱厚照就隔壁，问得极其低声，徐勋正愁她外头不肯和自己太过轻信。便凑过去嘴着她的耳朵说：“皇上拐了太后宫里一个宫人出来，也不知道刘瑾他们暗地里花了多少功夫。这会儿戏还早呢，他必定会哄人说咱们这儿没人。我们不说话，听听隔壁他们什么动静。”

    知道朱厚照这个皇帝素来是胆大妄为惯了，虽说沈悦吃了一惊。可也就是斜睨了徐勋一眼。轻轻嘀咕了一声：“有其臣必有其君……”随即就由着徐勋拉她回了椅子上坐了。就两人竖起耳朵之际，隔壁就传来了一个压得低低的女人声音。

    “你怎么这么大胆子！太后分明是让咱们跟着容尚仪送东西去寿宁侯府，你倒好，往门上把东西一扔，就硬把我拉出来，还说什么来看戏，这戏就是再好，也不是咱们如今该看的！看这包厢造的。待会指不定会有什么富贵人家过来，看到咱们两个这里成什么体统！”

    “哎，七姐。你怎么做事老是瞻前顾后的，宫里没打点好。我会让你来么？”朱厚照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满不乎，“我实话和你说了，太后对这戏也很感兴趣，容尚仪一折不落次次都来看了，等今天全本演完了，赶明儿宫里教坊司也要排练演给太后看，我好容易才求了李公公，让咱们俩给容尚仪打个前站。我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才争取到了这个好差事，七姐你还骂我，我也太委屈了！”

    听到这里，徐勋对朱厚照的胡说八道叹为观止，却不得不承认小皇帝这一回拉来打掩护的人实是绝妙。果然，管隔壁的周七娘还是嗔着教训了几句，可都是无关痛痒的让朱厚照收敛些勤恳些，没别的鲜意思。肚子都笑疼了的他憋得都快内伤了，就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腰眼里被人重重捏了一下，一个没忍住不禁叫出声来。

    “哎！”

    沈悦是想起徐勋简直和朱厚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初亏自己为其般担心，可人硬是左右逢源逢凶化吉，后甚至京城闯出了这样的局面，这才恨恨地给了他一下子，却没料到人竟然这样不争气失声叫了出来。一想到隔壁那两位，她一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啊，隔壁有人？”

    “没人，我刚刚才瞧过，一个偷懒耍滑的小厮那睡觉呢！”朱厚照一句话说得极其顺溜，紧跟着又仿佛周七娘起了去意似的，又拍ing脯满口打包票道，“你要是不放心，我打着李公公的旗号去对这戏园子的主人说，让他把这种偷懒耍滑的家伙赶出去！”

    徐勋听得直龇牙，见沈悦笑着对他撇撇嘴，暗示他就是朱厚照口那偷懒耍滑的小厮，他不禁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回到座位上就拿起那一碟瓜子慢条斯理地磕了起来。见小丫头着板壁听了片刻，旋即就回来了，他正要把高脚碟递过去，沈悦却把头凑了过来：“你这戏园子为什么要让徐经设计成这样不隔音的，这样动静岂不是隔壁的人都听见了？”

    “隔音干什么，戏园子又不是酒楼饭庄，待会听戏的时候，帘子得拉起来，否则你难道只听不看？要谈秘事，上这种地方来众目睽睽，那是自己找罪受……我又没想到皇上自己来了不算，还拉着人一块到这里来听戏，他倒是不想想容尚仪待会坐着有多难受！”

    正如徐勋所说，随着开演时间的邻近，底下的人大堂里早早就坐满了人，大多数人都会买上一些瓜果点心等等放手边备着，而楼上的包厢却全都大多数还空着。直到眼看快开演的时刻，那些衣衫华丽的人方才姗姗来迟，其朱厚照另一边隔壁赫然给王世坤占了，再隔壁则是徐勋早起才刚刚见过的齐济良和徐延彻。一溜往左边再往前的四五个包厢里，全都是他认识的人，害得沈悦不得不借着时下人通用的扇子半遮着脸，眼睛却去瞟徐勋。

    叫你招惹了那么多人来看热闹！

    这年头的大家闺秀不能抛头u面，何况她还只是徐勋的未婚妻！

    享受到同样待遇的还有朱厚照。因为容尚仪久久不来，再加上朱厚照往日“劣迹斑斑”。周七娘理所当然地认为他那些话是哄骗自己，一气之下就要走，两人就包厢拉拉扯扯了起来。虽说动静不大，可徐勋这边听得清清楚楚，料想另一边隔壁的王世坤也不话下。眼看这情形有些不好。徐勋正踌躇着是否要放下帘子来，免得周七娘拂袖而去的时候路过这儿认出自个，他就看到一行人从面前走过。为的人梳着圆髻。头上只插着一支金簪，面上虽端着笑容，可怎么看怎么有几分勉强。不是容尚仪还能有谁？

    正主儿到了。朱厚照自然拉着周七娘上前唱了个大喏，等容尚仪坐下，他就毫不乎地拉着周七娘容尚仪背后站了，一只手还偷偷地想去拽人的手，见人脱手甩开，他还无辜地挤了挤眼睛，表示自己丝毫没有撒谎。管背后没长眼睛，可容尚仪想也知道朱厚照什么脾气。再加上皇帝站着自己坐着，这如坐针毡的感觉实让她背上不知不觉就出了大汗。

    好容易等到大戏开场，随着那曲子渐渐高起。四下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容尚仪看着戏台上的戏子们且演且唱。渐渐也就忽略了背后还站着个不得了的人物。朱厚照起初还一面看一面去偷瞥周七娘，见她须臾便入了戏，看得目不转睛，他顺势就把她的手抓了手心里，旋即才认认真真地看起了戏来。

    而另一边的沈悦看着以自己二人为蓝本演绎的故事，初还有一种路人一般的隔膜感，但渐渐就沉i了进去，心甚至后悔不曾早来看这么一场，又想不知道演绎投水一幕的那戏子，是不是也能品味到自己当初那时的破釜沉舟。因而，当戏台子上三堂会审赵给事判了绞刑，紧跟着又是查抄赵府时，她忍不住紧紧绞住了双手，直到前头传来了徐勋轻轻的声音。

    “恶人自有恶人磨，赵钦要是当初就知道我是个比他凶恶的绝顶大恶人，只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听着徐勋自诩恶人，又听着这三句唱词从那演赵府乐班的老者嘴里吐出，一时让沈悦生出了深深的悸动。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和徐勋从椅子后头伸出来的手紧紧相握，好一阵子方才低声说道：“徐勋，多亏了有你。”

    听到这一句满是情意的话，徐勋不禁u出了一个深深的笑容，一时加握紧了她的手。《桃花扇》哀国运的词放如今这一折上，算不得切的，可谁叫他一早觉得那三句抒了他那会儿心的不平？便是唐寅不同意他也一定要加，何况唐寅对这几句台词赞不绝口？

    然而，此时此刻角落的一个包厢，隔帘子听着那一出快要结束的戏，李东阳长长吁了一口气，却是看着焦芳说道：“东厂去金陵那边打探消息的怎么说？”

    焦芳毕竟和李荣有着多年的往来，此时便沉声说道：“那还用说？赵钦是自作自受不假，可无论是徐勋捐地，还是苦主相继闹上国子监和顺天府，还是那个沈氏德桥上跳河，应该都是一早都设好的圈套，便是为了扳倒赵钦！现如今这一出金陵梦，不但把两人摘得干干净净，反而让他们这名声深入人心，要说那金陵子的心计，简直是妖孽！”

    李东阳并没有回应焦芳对徐勋的指摘，沉吟片刻就说道：“这事情你不要再掺和。辅和木斋对于你得了刑部尚书，还是颇有微词的，何况你还主张还唐寅徐经功名，木斋就差没说你是阿谀圣意了。徐勋的婚事木已成舟，纵使有人往水面上砸石，也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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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赐婚，坑人

﻿    李东阳之所以会这么说，.李荣派去打听沈悦和金陵旧事的是东厂中人，而张太后自然在朱厚照的三言两语下，派的是西厂中人。西厂上头有差不多算是和徐勋拜了把子的谷大用，下头有掌刑千户慧通，哪里会查出半点不利来。因而，听过西厂禀报，当容尚仪回宫诉说了结局，教坊司用三天时间紧急排练了那一出金陵梦，趁着正月在仁寿宫演了一天，张太后终于满意了。

    如此那些谣言就如同无根之木，再也散布不起来了！

    “人我也见过了，戏我也看过了，该打听的也都打听了……他劳苦功高，又曾经帮过寿宁侯府莫大的忙，这次索性就给他一个天大的面子，我赐婚吧，省得日后有人指摘沈氏的出身。”

    当朱厚照听到容尚仪送出来的这么个消息时，他眉头一挑先是哈哈大笑，旋即却沮丧地在那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最后竟是咬牙切齿了起来：“给那小子骗了……他神神鬼鬼捣鼓出这么一连串事情来，结果自己就先把美娇娘娶回家了……不讲义气！”

    听着小皇帝这嘟囔，刘瑾头上青筋直冒，却还得陪着笑脸帮徐勋说了几句好话。然而，小皇帝却根本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地背着手转了好几圈，突然停下来说道：“母后从来不管大臣们的家事，这一趟赐婚之后，多半沈姐姐是要来谢恩的。你对徐勋说，沈姐姐去谢母后，他是不是也得来谢谢朕？要不是朕在容尚仪面前吹风，他哪来这么好运气？”

    大明朝的太后皇后，确实等闲不管大臣的家事，但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民间还有一段传奇。宣德朝时皇宫赐宴，文武官员皆偕诰命，诚孝张太后见诰命之中独缺杨士奇的夫人，问之左右方才得知杨士奇元配夫人过世多年，身边唯有一婢女料理起居，便让中官去把人带来。见那婢女其貌不扬衣着简朴，诚孝张太后便一时起意让人盛装打扮，又送回了杨士奇身边。之后杨士奇便以她为续弦，那婢女又封了诰命，等到正统年间杨士奇长子因罪处死，杨士奇病故，唯一留下的次子杨导便是这个婢女所出。

    这段传奇尽管已经过去多年，但在官场民间多有流传，是真是假如今却已经有些含含糊糊了。只不过，既然那位以贤明著称的诚孝张太后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如今这位张太后赐婚徐勋，至少就有了站得住的理由。然而，尽管有的是太监愿意去当这么个传旨的人，可朱厚照最终还是认为得从司礼监挑个人，给徐勋做足面子，可李荣“病了”，陈宽正好因过年主管祭祀，高凤倒是愿意去，可前一天却崴了脚，于是这差事最终就落在了戴义身上。

    戴义和徐勋根本谈不上多少交情，接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前去传旨。到了兴安伯府正堂，硬着头皮宣读完内阁不知道哪个中书妙笔生花写出来的骈文旨意，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撂下旨意本打算回宫复命，可临到门边，身后却传来了徐勋的声音。

    “戴公公请留步，之前刘公公捎了话，说是这样的大喜事，让我那位未婚妻进宫向太后亲自拜谢，让我进宫去向皇上拜谢。这事宜早不宜迟，公公既然正好来了，便顺带捎我一程进宫如何？”

    尽管徐勋并非外戚，还不能算是通籍宫中，可戴义哪里不知道这位平常进出宫禁简直和自家后院似的，这会儿却非得让他捎带，他不禁异常窝火，可又不能说出一个不字来。毕竟，泰陵风水之事是徐勋挑起来的，可也是徐勋劝说皇帝压下去的。于是，他只得勉强笑了笑说：“既然平北伯如此有心，那便和咱家一道入宫谢恩吧。”

    “那就多谢戴公公了。”

    徐勋将旨意放入正堂后室供好，转回来之后见戴义有些不耐烦，他便笑吟吟地侧身示意这位大太监先行，等人头前一步跨过门槛出了门去，他才跟着出了门。这时候，正堂前头的院子里已经有两个人等在了那儿，不是齐济良和徐延彻还有谁？

    见戴义仿佛有些愣神，他便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他们是才刚奉旨出京办事回来，如今得去向皇上缴旨，还请戴公公一并捎带他们一程。”

    大明朝的皇帝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好见的！

    戴义一时眉头大皱，有心不答应，可齐济良和徐延彻都不是寻常的贵介子弟，一个母亲是大长公主，一个父亲是定国公，再加上徐勋一口咬定了是回去缴旨，他若横加阻拦，显见是白白得罪人。于是，他只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有戴义在，再加上徐勋如今面子也非同小可，尽管齐济良和徐延彻都并非召见，两人跟着从西安门转西华门入宫也仍然顺顺利利。进了西华门，戴义原本打算径直去一趟仁寿宫向张太后复命，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答应徐勋带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入宫，万一有事牵连了须不好办，索性多走几步送了他们去承乾宫，谁知道他第一个踏进院子，就看见朱厚照一身戎装从里头出来。

    “徐勋你倒是来得快，不枉朕已经换好了衣裳在这等你！别在这承乾宫说话了，憋闷得慌……咦，齐济良徐延彻，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来了？”

    直到这时候，戴义才知道徐勋这所谓缴旨乃是子虚乌有，不禁恼怒地斜睨了徐勋一眼。而这时候，齐济良徐延彻却已经齐齐上前行了礼，齐济良更是低声说道：“回禀皇上，咱们前几日就回来了，还去了闲园看戏……”

    这话还没说完，朱厚照就立时明白了过来，赶紧轻咳一声打断道：“好好，回来就好！唔，想必你们的事情办成了这才来见朕，得，一块到西苑去，一边骑马一边说话！戴义，你去向母后缴旨吧，就说朕去西苑骑马射箭，回头去看她！”

    既然皇帝已经开了口，纵使戴义有千万郁闷，却也只能憋着，眼看刘瑾张永等人簇拥着朱厚照，再加上徐勋那一行三人径直去了，他便一甩袖子径直去了仁寿宫。张太后得知徐勋入宫向皇帝谢恩，同行的还有齐济良和徐延彻，一时心情很是不错。

    都是要娶妻的人了，果然就知道避嫌！

    倘若徐勋知道他拐弯抹角坑了戴义把齐济良和徐延彻带入宫，居然会给张太后这样的观感，他必然会日后每次入宫都捎带上一两个人。随着朱厚照到了西苑，见小皇帝兴致勃勃地吩咐把近来新贡的马匹全都放到围场中供他挑选，随即才冲着他勾了勾手，他便对齐济良和徐延彻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一块上了前去。

    “齐济良和徐延彻这一回一去就是三四个月，连过年都是在外头过的，应该很吃了些苦头吧，看你们两个这张脸黑的！”朱厚照对于能征善战的将领素来很是看重，因而打量了一下两人那明显又黑又粗的面庞，以及干裂的嘴唇，他就生出了十分的体谅来，“这儿不是那些正式的地方，没那么多规矩，有什么说什么，百无禁忌！”

    之前第一次离开京城，却被徐勋留在了安全的地方，此番第二次去宣府镇和大同镇，齐济良和徐延彻方才真正吃到了苦头。入冬的京城虽冷，可两人身为贵介子弟，出入拥重裘抱手炉，大多数时候都窝在烧着火炕暖烘烘的屋子里头，但这番连着奔走，双股之间的油皮也不知道磨破了几次，涂满了厚厚面脂口脂的脸上被寒风如同刀子一般一次次割裂，那种难捱真是不足为外人道。然而，因为有两个人，彼此较着劲，他们竟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这时候，两人对视一眼，齐济良便先说道：“回禀皇上，宁夏甘肃延绥三边总制杨一清上任之后，陕西各边的堡垒都在一一整饬，再加上杨大人每每亲自率军巡边，小王子所部数次侵袭一点好处都没拿到，这一冬不好过，所以和鄂尔多斯和永谢布的仗就暂时停了。我们在下雪前通过商队联系到了火筛，他得知乌鲁斯博罗特在世的消息大为感兴趣，再加上我们愿意用关内的东西来交换牛羊马匹，所以他不顾大雪，硬是派人入关来见我们。”

    尽管朱厚照对齐济良前头说的这些事大为高兴，可听到火筛居然能够派人轻轻巧巧越过次边入关来见齐济良和徐延彻，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而徐延彻趁着齐济良因看朱厚照脸色而迟疑之际，便立时接口说道：“皇上息怒，并不是边关守将资敌，如今这等天气，就算鞑子要派人潜入也不容易，所以我们是通过宣府总兵张俊和大同总兵庄鉴，这才让人进来的。火筛希望能把乌鲁斯博罗特赎回去，他愿意为此额外出五百匹马。”

    “好歹是一个王子，就值这么一丁点钱？”

    相比朱厚照的撇撇嘴很不满意，徐勋却对于漫天要价没什么兴趣。毕竟，火筛要了人回去也不会痛痛快快交给汗庭，让汗庭和大领主之前来回扯皮彼此牵制，才是他如今最感兴趣的。于是，他三言两语安抚了朱厚照的情绪，顿了一顿才开了口。

    “皇上，火筛透露说，今年开春，小王子预备亲自带兵打延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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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空心汤团，不事厂卫

﻿    ?这个消息非同小可。《网》

    即使朱厚照对于徐勋那番设计一直就抱着不小的期望，可如今真的听到这么一条，他仍是感觉精神一振一—之所以不是一震而是一振，自然是因为徐勋之前就已经打了那样一场胜仗，如今三边总制又是杨一清走马上任，再加上事先得到线报，胜算相当可观。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目光炯炯地看着徐勋道：“杨一清能不能顶得住？要不要联再把神英派过去？”

    “皇上不用过于担心，延绥镇乃是边之一，原本就驻扎了重兵，派人尖速知会了杨总制严密备边就行了，也免得小王子所部畏难不来。至于延绥的将领……如果臣没有记错的话，镇守延绥副总兵曹雄也是历经战事的老将了，有他辅佐杨总制，必然能马到功成。”

    “曹雄，曹千……”。

    听朱厚照那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徐勋就笑道：“皇上可是觉得这名宇熟悉？好教皇上得知，先头西安里门查出那奸徒王玺的，就是曹雄次子曹谧，臣还对皇上禀奏过。”

    “啊，对，就是这个人！”朱厚照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眼神一时亮，“这样，这消息既是隐秘，那么就不通过兵部走，联亲自给杨一清和曹雄写信，让他们严加防晨．”。

    小皇帝对战事这样心急火燎，徐勋心里能够理解，可天子手书就相当于密诌，这却是非同小可，因而他少不得咳嗽一声打断了话头，这才低声说道：“皇上是深居宫的一国之君，杨一清和曹雄接到这么一样东西，只怕都会惊愕得非同小可，动静实是太大了。皇上若信得过臣，便由臣修书一封给杨一清送过去。至于曹雄的简单，当做曹谧的家书送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如此万一情况有变，他们白费功夫，那也只是臣杯弓蛇影。”

    听徐勋这么说，朱厚照思来想去觉得有理，歪着头再看看徐勋，他不免觉着徐勋老是把麻烦的事情揽身上，又从来不居功，前次往塞外打那样的大胜仗回来，也是一如既往的做派，当下他便决定大地原谅这家伙不讲义气先抱美人归。

    “嗯，那就照你说的办！”

    朱厚照心情大好，一口答应下来之后，他扫了一眼徐延彻和齐济良，又笑吟吟地说道：“今次你们两个外头一呆就是好几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建下了大功，而且功劳之外还有苦劳，要什么赏赐管说，只要不过头，联统统答应你们！”

    这样的好事可是前所未有，一时间，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半大少年彼此对视了一眼，后几乎同时躬下了身子，说出的话虽然词句稍微有些不同，可意思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臣不敢居功，都是徐大人的栽培。”这是如今学了乖的齐济良说的。

    “多亏了徐大人授以方略，臣二人方才能够一举功成。况且臣既是勋贵子弟，理当为皇上分忧，不敢要什么赏赐。”这却是向来知机的徐延彻说的。除却归功于上司，而且还给自己的谦辞打下了一个圆满的解释，体现了他年长齐济良一岁的优势所。

    听两人众口一词地把功劳归到了徐勋身上，朱厚照不免拿眼睛去斜睨徐勋。对于小皇帝那戏谑的目光，徐勋早就习惯了，少不得笑道：“皇上别听他们两个一个劲拍马屁，计划赶不上变化，要不是他们前头拼命做事，哪里有如今的成果？他们这千户才刚升，这秩位嘛，不妨等到延绥那一仗打过之后再计算，这一点我写信对杨一清和曹雄提一提，到时候他们自然会帮着说话。至于其他东西啊……臣记得，仁和大长公主和定国公似乎曾经请过勋田？”

    仁和大长公主是请再赐勋田，定国公是恳请还祖上勋田，两边加一块，数目达到一顷。听上去很不少，但放京城的宗亲勋贵之，也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然而，朱厚照听到这里，却不免有些踌躇。

    这一条赏赐要通过内阁那一关，却是不太容易。

    徐勋仿佛看出了朱厚照的为难，见齐济良和徐延彻都是大为震惊，他就笑容可掬地说：“臣知道这勋田的数目太大，朝老大人们兴许会群起而攻，但如果不是京畿附近的勋田，想来老大人们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臣的意思是，虞台岭开口堡之外从兴和废城到沙城之间那大片地，能否赐给齐徐两家？或者说，也一块赐给臣一星半点？”

    此话一出，齐济良和徐延彻都是大吃一惊，朱厚照也是一头雾水。他却知道徐勋向来鬼主意多，当即没好气地喝道：“别给联打哑谜，你又有什么算盘？”

    “皇上，兴和废城位于东阳河畔，当年建城就是为了扼守次边，其后因城破废弃，但真正说起来，那个地方和前头的沙城，西接察哈尔汗庭，东和北则是通永谢布和鄂尔多斯，距离火筛所部距离也不远。这一块地方如今都只是牧民放牧之地，并没有鞑子驻扎，所以如有可能，日后那块地方极其适合作为沟通东西的贸易之地，ing叫做自由贸易区……”。

    大明朝的马市时开时关，而且都开自家地头，这其有时番人势大，趁着贡马沿途劫掠，滋扰地方：也有时边疆将领内外勾结，设伏把来王市的番人一网打，吞没牛羊马匹，把人级冒充军功上报的，总而言之是一大笔乱七八糟的糊涂账。徐勋对朱厚照详详细细解释了这些之后，他就看着齐济良和徐延彻道：“那地方按照从前的话来说，仍是大明朝之地，所以封出去给勋臣贵戚，只说是应仁和大长公主和定国公之请，因而颁赐这等土地，以为激励贵介子弟为国奋战，至于臣嘛，皇上随便找一两个借口就行了……”。

    “你呀你留！”

    还不等听完，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了，一只手指着徐勋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好半晌他才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齐济良和徐延彻道：“看到没有，他和联还有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可就是一肚子的坏水，纵使那些老大人奸似鬼，也要喝了他的洗脚水！联可以和你们打赌，这赏赐下去，要是朝那些人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来反驳，联输给你们十匹千里马！”

    虽说勋田没赐成，反而换成了这样的地方，但如今齐济良和徐延彻都是被徐勋忽悠洗了脑子的人。

    齐济良是独子，家里东西到时候都是他的，多一点少一点无所谓：徐延彻则是次子，勋田再多也多半都是要留给承继爵位的大哥，对他好处有限。而相比这些，天子的圣眷看不见不着，却是重要的。何况，徐勋至今还没怎么坑过他们。

    于是，听到小皇帝打赌，两人都笑嘻嘻地答应了下来。然而，朱厚照也不会真心学着徐勋那样只给人空心汤团，微微一想就说道：“这样，你们日后也常常要往外跑，联记得下头进贡了几件防雨雪的斗篷，联和母后留了两件，其他的暂时没给别人，你们先一人一件。再有江南贡上来的宫扇，你们一人捎两匣子回去送人玩……唔，还有琼苑那里的梅花，给你们也带几瓶子回去放家里摆着好看……虽说多是些看不用的，但用徐勋的话来说，别人肯定当联是小气不舍得给你们实惠东西，于是拿这些不值钱的搪塞！”

    见朱厚照直接就把自己捎滞了进去，徐勋只得着鼻子苦笑了一声。然而紧跟着，他便现朱厚照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徐勋，眼下他们两个都回来了，你之前那个有意思的设想也应该开始做了？你既然说是专门侦缉北边鞑虏的军情，又要瞒着朝的老大人们，联早就给你想好了一个绝佳的名义，ing就叫做内行厂，如何？”

    目瞪口呆的徐勋看着洋洋得意的朱厚照，暗想自己难道兜来转去难道就是为了背这么个厂卫的名义？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义正词严地说道：“皇上，万万不可！臣有家训，今生今世，不事厂卫，否则臣之前也不会把好端端的掌锦衣卫事往外推！”

    明明知道徐勋是胡诌，可听到这家训两个字，朱厚照忍了老半晌，终究禁不住恼怒地喝道：“什么家钟，你就不怕联把徐良叫来和你对质？”

    “皇上若是要垂询家父，臣自然乐意。”

    齐济良和徐延彻着实不明白徐勋为什么偏偏要推辞这一桩委任厂卫的名声是不好，可如今徐勋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而看到徐勋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两人面面相觑之余，终究还是放弃了去猜测对方心意的努力与其如此，还不如等着人自己说呢？

    “那你说怎么着！反正你甭想就这么画个大饼给联！”

    “与其叫内行厂，让老大人们听着就和臣过不去，还不如给臣如今领一份俸禄的五军都督府下头设一个职司……”。

    “五军都督府虽然养着的大多是闲人，可你也不想想，里头多少都督，你这么一丁点年纪里头算什么，何况那还有你爹！”朱厚照一下子就明白了徐勋的意思，不容置疑地一挥手道，“联有主意了！直接府军前卫里头做章。唔……府军前卫初训练的那五人不都是父皇赐了带刀舍人嘛，把这些人划拉出来，就叫做军情局。工部有皮作局颜料局军器局等等，掌总的大使才品，你这儿是军管，就一个名义，不用品级也没关系，联说了算，不用看内阁老大人们的脸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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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天子羡，娘家人

﻿    ?“军情局……”

    直到努嘴吩咐齐济良和徐延彻去陪着兴致勃勃的朱厚照骑马射箭之后，徐勋仍喃喃自语着朱厚照信口开河吐出的那个机构。《网》

    天知道之前听到军情局那三个字的那一瞬间，他简直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然而仔细想想，朱厚照这番措置非但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说明小皇帝真的有下过功夫去了解那些繁琐的枢衙门结构，否则，如工部下头很不起眼的颜料局皮作局军器局，小皇帝怎说得上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言真是诚不我欺！

    目视着驰道上纵马狂奔弯弓搭箭极有派头的朱厚照，徐勋隔了好一会儿，这才吩咐人去叫曹谧来。才提了千户的曹谧并没有因为手下只有号人而有所不满，这两个月来操练一板一眼要求极其严格，再加上自己同甘共苦，麾下倒是没一个退出的，过年也只放了三天假。因为冷的那些天都外头苦练，如今他站徐勋面前，竟瞧不出当初那种魂红齿白的俊俏少年模样，只比刚刚从外头回来的齐济良和徐延彻少了几分沧桑。

    问了几句近况，徐勋方才含笑说道：“这次过年也没有回延绥镇去和你爹还有家人团圆，心里想不想他们？”

    “不想！”曹谧本能地站直身子回答了一句，见徐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不知不觉就别开了目光，好一阵子才嗫嚅说道，“想还是想的…………我爹捎带了信来，说既然我自作主张，那么就得坚持到底，曹家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孬种，让我别给他丢脸！”

    说到后一句，他的ing膛又挺了起来。徐勋看着自己麾下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将门虎子，不禁微微一笑随即才说道：“我有一封信要送给你爹。不过关系重大，不方便自己派人送过去，得借你的家书名义。回头我写好交了给你，你派人送去延绥镇。记得路上不要太急但也绝不能太慢………………明天就是元宵节了，你那时候送出去正好。”

    “是，卑职遵命！”

    曹谧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句，甚至没有追问这信的内容。对于他的这种态，徐勋自然极其满意——当然，兴许也是当儿子的对当父亲的极其有信心，知道曹雄这位多年的沙场老将决计不会真的因为他一封信捅出了不得的麻烦——于是，他沉吟片刻，就把刚刚朱厚照所说的军器局抛了出来，旋即看着不明所以的曹谧说道：“皇上虽然说不要品级，但既然要有明面上掌总的人，总得有个说法。你如今是千户，这个职司便归给你，你下头的那些人也全数划拨进去。至于今后会怎么料理回头我有空再对你仔细说。”

    管对这个军情局要干些什么不甚了了，可徐勋把这个刚刚通过了皇帝认可的职司给了自己，曹谧仍然生出了一丝非同小可的激动当即差点又行下军礼去，被徐勋用眼神止住后，他方才重重点头道：“卑职必然不负大人期望！”

    朱厚照已经是明修栈道暗陈仓，而徐勋则是做得加隐蔽，直接把这么一个出炉的部门丢给了年仅十五岁的曹谧，料想朝臣绝对不会认为这年头是个少年都如同自己一般妖孽，顶多认为他是向身为延绥副总兵的曹雄示好罢了，也不会生出不必要的警惕来。如此和齐济良徐延彻到时候受赐勋田，也能分开来看。

    徐勋西苑停留了大半天，原打算是等着入宫向张太后谢恩的沈悦一块回家可等来等去，他等到的却是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容尚仪打了一个小火者来报信，张太后竟是说未婚夫妻同处一个屋檐下容易被人说闲话，所以准备让人住到寿宁侯府去，那儿出嫁。一想到寿宁侯那一家子人的做派，他就觉得脑仁疼思来想去便抬头去看驰道骑射正欢的朱厚照，可很快就颓然叹了一口气。

    他抢小皇帝前头抱得美人归就已经招埋怨了，再让朱厚照为了这事去和张太后打擂台，那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徐大人，徐大人！”

    正当徐勋为了这事情的棘手而犯难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叫声，转头一看却现是一个稍稍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内hi。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那年内hi就讨好地笑道：“徐大人，兴安伯府派人送信来，说是您未来岳家的人到京城了。”

    未来岳家？

    徐勋的脑子停滞了片刻，这才想明白这便说的是沈家人。此前沈悦过了明路，他就派人往南京送了信，可是这大冷天又隔着个过年，他实没想到人会这时候到。一面庆幸这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他一面随手从腰间摘下一枚白玉坠子丢给了那内hi，含笑一点头就快步往驰道那边赶去。叫了两声没反应，他ing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一跃翻上马背就一抖缰绳去追朱厚照。好容易追上了前头的小皇帝，他立时横马挡了前头。

    “皇上，刚刚仁寿宫送信来，说是太后打算把沈姑娘留寿宁侯府。”

    “嗯？”朱厚照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徐勋来说这话的意思，当即撇嘴哼道，“你都要成亲的人了，才分开这么一小会儿就受不了？朕还羡慕你的艳福呢，母后那儿朕可没法子，该急几天！”

    “臣知道皇上的为难。”徐勋双手合十，面è极其殷勤地陪笑道，“可是皇上您不知道，府里刚刚送了信来，说是沈姑娘家里人赶到京城来了！这大冷天，运河早就封冻了，他们必定是大冷天里紧赶慢赶走陆路上的京，还不知道来的几个人，总得让她见一见家人？”

    “啊，居然这么巧？”

    朱厚照原本还不信，可听了徐勋的去招来那内hi一问，得知果然是兴安伯府人来报信，他少不得横了徐勋一眼。

    算你好运气！

    情知这事徐勋是不可能胡编乱造的，他只得答应了这就去仁寿宫帮着说说话。

    就这位小皇帝带着一应太监走了大半个时辰后，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徐勋终于看到几个健硕的小火者抬着一乘小轿健步如飞地赶了过来，一旁还跟着一个老太监。

    一到近前…那钱太监便笑着解说道：“太后原本还打算让沈姑娘到寿宁侯府小住一段时日，谁料沈家人居然来了，所以太后就让我送沈姑娘回兴安伯府认亲，看看什么场面…回头好对她老人家分说分说。”

    曾经张太后身边当了十八年管事牌子的贾世春都不明不白死了，钱太监根本没有和徐勋作对的打算，ing就把此行目的合盘托出。徐勋知道这是应有之义，也就含笑说了几句太后厚恩之类的俗话。他已经把府军前卫的事情都交割好了，这会儿自然上了马随着一块西行出宫。等出了西安门，那边等得都快急疯了的金立时窜上前来。

    “少爷，我还以为您脱不开身呢…家里都来催两回了。因老爷被泾阳伯不知道拉到哪儿去了，家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还是如意那儿陪着。”

    “这不是来了？”

    徐勋回头看了一眼那乘青布小轿，知道是因为要走西苑，张太后的额外优待，否则沈悦尚未有诰命，怎么也不可能宫坐轿子。等轿子放下轿帘打起，先下轿子的竟是一个年宫人…紧跟着她方才殷勤地请了沈悦下轿子上了金身后的马车。眼看钱太监上了一匹坐骑，四个抬轿子的小或者撂下轿子垂手跟其后头，徐勋才看着有些不明所以的金说道：“太后关心沈姑娘…派了钱公公送她回去认亲，那位姑姑也应该是仁寿宫的。”

    金是当年亲历金陵那场大案的旧人，当然能明白张太后缘何多此一举，此时不敢再多问，立刻乖觉地上了车夫的位置，一甩马鞭便稳稳当当地赶了车前行。好西安门距离武安侯胡同不算太远，越过阜成门大街不多远就到了。远远地看到胡同口有人张望，瞧见他就立刻撒腿跑了回去，等到他这车停了西角门，内已经有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大步走了出来。

    徐勋上沈家“吊唁”自己的未婚妻时…也曾经见过这位大舅哥。沈恪二十出头的光景，天庭极高，粗眉大眼四方脸，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极其方正的人，当初头一回看见他时，徐勋便分外庆幸沈悦和这个哥哥半点不像。此刻…见沈恪大步走到马车旁边，伸出手去颤抖地拉开车门要去揭那车帘，他便只能冲金努了努嘴，见金乖觉地冲了门房招手，把胡同两边路途都给守住了，不虞有闲杂人等经过，他这才跳下了马来。

    下一刻，他就只见帘子被人一把扯了开来。见沈悦一手死死攥着车帘，眼睛直直地盯着外头的人，人却半晌没动弹，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上前去。

    “大哥……”

    “悦儿！”

    蠕动着嘴魂叫了一声之后，沈恪便有些笨拙地伸出了手去，待见沈悦搭着自己的手下了马车，他方才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妹妹好一会儿，这才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舍了ing命……你一离家就是一年多，祖母和爹娘都很记挂着你………………你也太冲动了！幸好遇到个有良心的，要遇着个像薛平贵那样辜负王宝钏的混蛋怎么办？”

    见这位大舅哥一面训妹妹，一面莫名犀利地一眼看了过来，徐勋忍不住了鼻子，见人挑剔的眼神只维持了片刻，随即就总算渐渐缓和了下来，他不觉莞尔一笑，暗想薛平贵这个戏的好男人，似乎很不招沈家兄妹俩待见………………就他胡思乱想之际，沈恪却上了前来，认认真真地抱拳拱手深深弯腰行礼。

    “舍妹éng伯爷照拂多时，学生感激不！家父原本也该当来迎一迎伯爷，但大冷天一路从南京赶来，他老人家身上有些不好，一时不便挪动，还请伯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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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心病

﻿    ?沈家大舅哥是什么人，虽只见过他一面的徐勋却很清楚。《网》

    沈光只娶一妻，并未纳妾，膝下有一儿一女，沈恪年未弱冠便金陵这样人才荟萃的地方连过县试府试院试，名次全都前十之列，虽乡试上头差了迎门一脚，但也不过是一科折戟而归，放人才济济的南直隶也不算什么。然而，兴许是读书读多了，兴许是精明都归了父亲，灵巧都让妹妹占去了，他一直都有几分书呆子的迂气。可这种迂气和沈光的圆滑世故相比，徐勋却对其有好感。

    知道赵家逼婚妹妹，觊觎沈家财产，沈恪和沈光争执，一力坚持婚约不可废，要去衙门告状，结果给沈光关进了祠堂反省;赵家下定之后，他起意串联自己应天府学的那些廪生同学闹事，可还没联络两个人，又被沈光锁了屋子里;沈悦德桥上投河明志之后，他疯似的亲自带着下人沿着整条秦淮河一路，整整三天不眠不休……………．所有这些，他也是后来从陈禄那儿知道的。

    如今时隔一年多再见，虽然刚刚沈恪情急之下说话未免很没条理，可此刻行礼道谢，继而又道出了父亲不曾出来的缘由，徐勋不免觉得沈恪少了几分从前的迂气，多了几分沉稳，想来也是家遭遇巨变之后的成长。此时此刻，见小丫头斜睨眼睛看他，他自然不会任大舅哥一直这样折腰，立时双手将人扶了起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姑娘曾经受了那么大委屈，我不过是略心意，谈不上什么照拂。”当着别人的面，徐勋只能把亲密的称呼收起来，随即又关切地对沈悦说道，“既然你爹病了，咱们就不要这儿说话…快些进去看看来得正经。

    沈恪见妹妹亦是紧咬嘴魂满脸焦急，当下也就不再说其他，重重点了点头。然而走路上，见徐勋闲适地招呼着那位身穿红袍的老太监…对方却非但没有倨傲之è，反而满脸堆笑地说好话逢迎，而沈悦身边那个身穿紫衫红裙的年宫女殷勤地搀扶着她，嘴里说着什么若沈老爷有什么不好管说，宫里有的是妙－手太医名贵药材之类的话，他心里不知不觉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父亲这次的病，除却一路从陆路赶过来的受寒和辛劳…恐怕多的是心病！

    管家里没个管事的人，但沈悦留着如意家里，内院又还有朱缨，因而沈家父子一登门，两个平时彼此颇有些防范的丫头一合计，想着临时布置来不及，ing就把他们迎到了沈悦的院子里。而得知沈光感染风寒已经不止一天，两人又一个带人伺候…一个吩咐人去请大夫，这一忙就是好半天。此时此刻见一大堆人进来，两人行过礼后正要禀报…徐勋就摇了摇手，果然下一刻，沈悦就提着裙子疾步冲进了西屋。眼见沈恪跟了进去，钱太监和那宫人亦是低眉顺眼地进了屋子，徐勋打了个手势让如意也跟去瞧瞧，自己却对朱缨招了招手。

    两人出了正房，室外寒风呼啸正紧，徐勋便示意朱缨随自己进了西屋说话。屋子里原本有一个正收拾的丫头，见徐勋显见是有话要问朱缨，立时知机地行礼后避了出去。这时候…徐勋方才居那张圈椅上一坐，沉声问道：“沈家人来了之后的事情，一一说给我听。”

    对于这位年少主人，朱缨早就连半点违逆心思都不敢有，垂手低头思忖了片刻，她就轻声说道：“沈老爷和沈公子是您正堂…沈姑娘这院子接旨之后相继进宫约过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到门上来的。因为老爷和少爷都不，沈姑娘也不，所以便请了如意妹妹去门上，两边才相认沈老爷便样子不太好，还是沈公子说沈老爷路上就病了，奴婢立时去让人请大夫，刚刚太医院已经来过人，说沈老爷是路上风寒入体又急着赶路，这才病了。”

    听到是旨意颁下之后没多久，沈家父子就上了门来，徐勋垂着眼睑，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怒，心却知道断然不会是这么巧的。算算日子，应当东厂西厂相继让人去南京查访的时候，沈家人就得到了消息。而那时候已经入冬，运河封冻不好坐船，仓促赶路就连过年也是外头，对于如今这乡情重的世道来说是极其罕见的。况且，沈光已经年近五旬，这种一场伤风感冒就可能没了ing命的念头紧赶慢赶，心里大约也是五味杂陈。到了京城近亲情怯，沈光这个当爹的反而犹犹豫豫不敢登门来认，这是可能ing大的。

    徐勋那盘问朱缨，久别重逢的沈悦看见父亲形销骨立的样子，亦是大吃一惊。她生ing刚强，想当初得知父亲因为畏于赵家权势怕遭灭门之祸而违心答应了那桩婚事，她就没了多少恨意，只是狠似的谋划，而德桥上那纵身一跃后重逢徐勋，想到要永别家人的时候，她仍不免大哭了一场。此时此刻，跪华ng前踏板上的她听沈恪低声说完这一路上京的经过，又听到父亲蠕动嘴魂说了一声对不起，她只觉得鼻子酸，忍不住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爹，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不得已………………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什么讯息都没留就自顾自地瞎折腾一气，让您一直担着心思………………”

    管南京和京城相隔数千里，但沈家既然有傅容照拂，诸多消息也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传到了耳。先是徐良顺利袭爵，紧跟着则是徐勋封官掌兵，继而带兵出征旗开得胜，自己又封了伯爵，赫然御前得信赖的臣子………………林林总总的消息让沈光难以置信，须知他从未想过自己那时候瞧不上眼的少年，只消一步腾挪到京城便能这样光彩四射。即便从前徐勋曾经暗示过沈悦并未香消玉殒，可他心里已经没了多少奢望。

    可谁能想到，徐勋当初上沈家认下这门亲事竟然是认真的，甚至惊动了那许多大人物派了人下金陵访查，而傅容后亲自安排，让陈禄挑了几个人护送了他父子俩进京。

    “悦儿……”反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沈光良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掠过后头站一块，仿佛不怎么起眼的那两个太监和宫人，他方才苦涩地说道，“你娘原本也坚持要来的，可天寒地冻，你祖母又病了，你哥哥费了不知道多少功夫才劝了她们家………………”

    “祖母病了？”双膝跪华ng前踏板上的沈悦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急切地问道，“那祖母眼下怎么样……不行，我要回南京，我要去瞧瞧祖母！”

    “悦儿。”沈恪见沈悦满面慌乱，忙上前低声说道，“祖母没事。要回南京也不急这一时，爹和我这一路赶进京就已经吃够了苦头，怎么能让你再这么折腾一回？等到春暖花开咱们再上路，一路坐船总比马车颠簸强……”

    “太后都赐了婚，哪有这时候回南京的！”沈光勉力打断了儿子的话，喘了一口气，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能过得好，你祖母就能放心了。日后嫁为徐家妇，你就安安心心地hi奉公公，照料夫君，沈家的事情你无须多管。你哥哥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也还盛年，不用你担心……”

    听了这么多，钱太监心里已经确信此事无疑了，他斜睨了一眼那宫人，见其亦是微微颔，他便悄无声息地与其双双往后挪动步子，后正要闪身出去的时候，却不料有人赶他们前头打起帘子进来，正是徐勋。眼看那边华ng前沈家三人没注意这儿，钱太监就笑着打了个躬，见徐勋让开道路，他立马和那宫人匆匆出了门。

    华ng上的沈光没留意门前动静，顿了一顿又拉着女儿的手艰涩地说道：“悦儿，都是我当年一时糊涂，给你今后添了许多麻烦。你嫁给徐勋之后，一定不要自恃从前的情分对他指手画脚，女子要紧的是柔顺，再说沈家这门头今后万难给你撑腰……”

    这话还没说完，后头的沈恪就终于忍不住打断道：“爹，沈家门第固然远不及伯府，但凡事都有个理，什么咱们难以为悦儿撑腰？再说了，徐勋要是这样的人，他就该学着话本里头那些情义双全的主角，娶一个名门千金回来当家，然后把前头定下的未婚妻女子迎回家里算是了情义，这就算得上是美谈了，哪里会去请太后赐婚！”

    “说丬得好！”

    一直没出声的徐勋终于赞了一句，见沈恪立时扭过头来，面è有些不自然，而沈悦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回头嗔道：“来了怎么不早出声，偏要鬼鬼祟祟的！”

    “咳………………咳咳………………”沈光想要说话，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呛得咳嗽了起来，好几声后方才勉强止住了，却是沉声说道，“怎可这样和伯爷说话！”

    见小丫头被父亲一说便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而沈恪则是父亲眼神下慌忙去搀扶沈光坐起身，徐勋缓步上前，淡淡地说道：“沈老爷不用苛责令嫒，不管从前还是现，她一直都是这么和我说话的，我听着很自。我要是嫌弃沈家门第，亦或是还记挂着当初沈家一想要悔婚，就不会想方设法让太后认了这门亲事，从前那些小事你不用再惦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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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破冰

﻿    ?沈光被徐勋那种语与噎得一愣，可对着那种眼神，他便明白对方并非虚言，而是真的不放心上。《网》 如释重负的同时，他却又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苦涩。而沈悦听徐勋说和自己这么说话自，脸上不知不觉挂出了一丝笑容，待听得徐勋又说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她便回头瞥了他一眼，u出了那两个小酒窝的同时，眼神亦是如释重负。

    而徐勋却没有去看沈光是怎样一个表情，见沈恪站那里仿佛有些尴尬，他就温和地笑道：“大哥此来京城，可是南京国子监请过假？”

    听徐勋竟是叫自己大哥，沈恪愣了片刻方才摇摇头道：“章大司成治学严谨，我虽是为了妹妹而赶到京城来，但终究来来回回得几个月，请假时间太长，不合监规，若是大司成准了，底下其他学子若是有样学样，反而让大司成为难，所以我已经从南监辞了出来。”

    瞥见父亲蠕动了一下嘴魂，仿佛打算替他求情，他连忙又抢前头说道：“何况，我当初入监就已经是破格，章大司成准了也是魏国公份上，怜小妹刚烈方才通融。如今悦儿有了着落，我便能够一心一意放举业上，今后家刻苦攻读就是了。”

    “好！”管初觉得沈恪辞出南监未免有些意气用事，但徐勋素来就欣赏能够为别人着想的人，此刻不免又重重点了点头，因笑道，“大哥如今才二十出头，乡试还有的是机会，而且今后金陵再无人敢凯觎沈家，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考，我等着你金榜题名的那天！”

    徐勋撂下这等豪言沈悦觉得理所当然，而沈家父子的观感却大不相同。饱经世事的沈光知道徐勋如今看似风光，却是风口浪尖上，极可能一个不留神被朝大佬一根手指头捻得粉碎；而沈恪却觉得妹妹果然没有看错人，嫁了这样一个可靠而又专一的夫婿，今后他这个当哥哥的便可以一门心思钻研章，不用再有任何后顾之忧。

    于是，如意也随着钱太监等人一块溜出去了之后这屋子里此时便只剩下了三个人。徐勋和沈悦彼此看着，而沈光却担心地盯着徐勋那张脸，仿佛要找出那种自信源自何处，而沈恪则是看看妹妹再看看准妹夫，脸上挂着欣悦轻松的笑容。

    直到沈悦第一个察觉到这种情形咳嗽了一声，屋子里的气氛方才为之一变。这一回，是徐勋代沈悦询问其祖母沈方氏的病而沈光犹豫良久之后，终于无奈地说道：“悦儿她祖母的病是多年的病根，去年年作之后，就一直起起伏伏没个好，好我和大郎离开之日，她的精神有些好转。毕竟是十出头的人了，就算一直有好大夫好药材吊着，也……”

    沈光没有继续往下说沈悦的心情却加沉重。

    一想到嫁入徐家之后她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不用提回金陵，她不由得把心一横，随即仰头看着徐勋，满脸恳求地说道：“徐勋，我从小都是祖母身边长大的，我想回家去探望她，好不好？”

    “悦儿！”

    管徐所说沈悦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但沈光仍是听着心里一跳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待见徐勋看了过来，他才咬了咬牙说道：“太后都赐了婚，你如今哪里都别想去，我和你大哥已经看好了宅子，先风风光光让你出嫁了！”

    他行前沈方氏就说过，让沈悦勿以她为念先把婚事操办了，否则她若有万一，这一桩婚事又要耽搁一年。他那位母亲还说，沈家本就已经对不起沈悦若是她再牵累了孙女，就是去了也心不安。

    然而徐勋却从一句看好了宅子验证了自己心的猜测，见沈恪闻言面è一变，讷讷要解释什么，他就摆了摆手。斟酌着如今京城的局势，再有之前徐良提过的回乡为母亲迁葬，他沉吟良久，这才笑着对沈悦说道：“这事还不好说，善孝为先，我当然答应你。不过，如今京城这儿赐婚的消息已经传得人皆知，把咱们的婚事办完了，我就送你回金陵。”

    “啊？”

    此话一出，别说沈悦一时大吃一惊，就连沈家父子亦是瞠目结舌。徐勋却没有解释的意思，轻描淡写地让沈恪好好照杵沈光，又说已经下帖子请太医院的院使亲自来诊脉，随即他就不容置疑地拉起了沈悦告辞出去。他们两人一出门，沈光就长长吁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和悦儿竟有这样的情分。”

    沈恪不由得满心不解：“爹，这是好事，你叹什么气？“是好事，可恩爱夫妻反目的也不少数。悦儿ing子冲动直爽，如今那位伯爷喜欢的时候自然样样都可以包容，就怕日后厌倦了，而且终究齐大非偶……”。

    “爹，你怎么老是想得这么糟糕？恩爱夫妻反目是有，可也总不及白头偕老的多。满朝武大臣之，琴瑟和谐白头偕老的也不少，你想太多了！我觉得徐勋为人爽利有担当，刚刚他也把话都说清楚了，您就不要再瞻前顾后了。”停顿了片刻，沈恪方才直视着沈光的眼睛说，“倘若爹是因为他朝太过显赫将来会不会稳当，那就无须多想了。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沈家是怎么赵钦的凯觎下幸存下来的，想必爹不会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准岳父和准大舅哥那交谈什么，徐勋并没有太大兴趣，一手拉着沈悦出了正房后，见院子里几个丫头齐齐看了过来，继而慌忙转身的转身，低头的低头，他却没松开小丫头死命要挣脱的手，径直进了那间摆着绣架的西厢房，又关上了房门。

    此时此刻，沈悦也没心思去计较徐勋刚刚毫不避讳的举动了，抬起头就焦急地说道：“你怎么当着爹的面说要送我回南京？你朝每天都是做不完的事，怎么离得开，而且之前就那么多人算计你，你要是一走，谁知道会不会三人成虎曾参杀人？”

    “傻丫头，我当然知道。”

    徐勋轻啄了一记她的红魂，见她立时不依不饶地双手抵着他的ing膛将他推开，他方才箍着那纤腰笑道：“没事，我心里都有数。而且，我也曾经答应过爹爹要回南京为娘迁葬。既然横竖都要回去，便趁着你回去探望祖母回去。南京那些老朋友们，我也得顺道去看看。”

    开徐勋这么说，沈悦这才差不多信了，但仍是追问了几句，见徐勋始终闲适轻松，她总算放下心来，但仍是一字一句地说：“你若是离不开就不要哄我。你只要找些可靠的人护送我和爹爹大哥回去就行了。”

    “放心，我这人说到做到。”

    冷不丁捏了捏那挺翘的鼻尖，徐勋方才松开了手，“好了，你爹病成这样，心结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开的，我要是那多站，他大约不自，所以我就先走了，你这个做女儿的多陪陪他，省得他胡思乱想。倒是你大哥这一年多长进许多，难得的是为人大气。徐经回江阴去了，唐寅却还家里住着，你不妨让他拿着墨卷去相交相交。那是苏州四大才子之，哪怕如今精神都用了他处，可眼光还，让人指点指点没坏处。等回头王世坤有空了，让他带着去拜访拜访北监的谢大司成。”

    赞兄长大气，沈悦却听出徐勋指摘父亲小气，心虽不免有些不好受，可还是嗯了一声答应了。然而，回到正房西屋，见沈光已经躺倒睡了下去，兄长静静坐一旁守着，她踌躇片刻，终究没有上前去说徐勋那番安排，只是一手拨着门帘站那儿看着。

    不管如何，那终究是生她养她十年的父亲……

    而徐勋一路回到书房，那张大书案后头一坐，随手摊开一张纸来，正要卷起袖子磨墨，他就现面前多了一个人影。认出是陶泓，他微微一笑就收回了手，等砚台里已经蓄了小半的墨，他见陶泓垂手退出了屋子，就随手提笔蘸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一个，一个旧。的下方，他写了一个徐，又写了一个刘，想了想又刘的下头写了一个焦字，继而便旧的下方写了诸如刘李谢韩刘等好几个姓氏……好容易把一张简易的结构图写完，他又拿着笔一个个人名之间连连画画，后一张纸上乱七八糟的线已经是难以分辨明白。

    “京城这边就和冰冻住了似的僵持不下，要想破冰，不如我先纵身跳出去，也许就能牵一而动全身，而且我毕竟是南京出来的，也该回去经营经营……可这事要是我自个主动提出来，按我从前给人留下的印象，少不得会有人生出提防警惕，好是别人忍不住，如此方才名正言顺，才会让他们觉得终于成功把一个眼钉赶了出去……”。

    喃喃自语着说到这里，徐勋便抬起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叫来了阿宝：“去灵济胡同请谷公公，就说我请他和刘公公张公公有空来我家里一趟，只道是我家就要办婚事了，有些事得请他们帮衬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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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上元

﻿    ?这一日元宵佳节，管孝庙弘治皇帝仙去尚不满一年，但本着当初遗诏留下的恤民之意，朱厚照早早下旨元宵灯会照旧从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网》 姓是欢喜于这一年一的热闹，而作为朝的权贵大佬，意的却是这难得的十日假期。

    谨身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李东阳素来以提携后进而著称，再加上名卓著，旗下茶陵派人才济济，朝声望自是一时无二，丝毫不逊于身为辅的刘健。每到他休沐之日，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就立时变得无比热闹，来来往往的年轻官员和士子几乎能把门槛踏破。

    李东阳主持过数次乡试，弘治年间又主持过两届会试，门生故旧如今多数都能独当一面，开诗会的小花园便只听你方吟罢我登场，哪怕寒风呼啸，却挡不住众人的热情，一个个人卯足了劲头，就想师相面前搏个头彩。李东阳安坐主位一一评判，等到后定下结果，众人看着那个不出意料的名字，便有人半真半假地抱怨了起来。

    “又是李空同，老师这诗会十次之必然有次都是他夺魁，实是偏心！”

    听到有人抱怨，李梦阳却一脸的满不乎，站起身笑吟吟地四面团团一揖，这才自信满满地说道：“侥幸侥幸，能再得头名，都是老师慧眼如炬！”

    饶是李东阳素来稳重，也忍不住被李梦阳这明着捧他，暗着自我标榜的做派给逗得一乐，当即笑道：“他们是没有你的急才怪才，别人作一诗的功夫你至少能三四。只要能有一合了我的眼缘，拔得头筹自然比别人容易！”

    “老师说得没错，当然还得加一条，还能有谁比我这个学生明白老师的喜好？”李梦阳大喇喇地傲然答了一句，见旁人皆嘿然。李东阳也是哑然失笑，他便认认真真拱了拱手说，“今年月初。乃是老师的十大寿，学生就算苦心孤诣，那真正佳作也要放到那一日来呈上。否则要是一下子江郎才。日后可不是苦也？”

    听李梦阳竟然说什么江郎才，李东阳刚入口的那一口茶顿时全都喷了出来，其他人也一时起哄，有的道你李空同江郎才乃是我等幸事，有的道到时候憋足了劲也要写一佳词以求超越，有的则是三三两两窃窃i语。然而，谁都知道李梦阳不但是李东阳的门生，而且又是其乡试的座师。李东阳好友杨一清举荐的人才，情分非比寻常。这会儿戏谑打趣之外，倒是没人敢表u出什么嫉妒心思来。

    等到一场诗会顺顺当当结束。送走了所有客人，李府的下人们少不得忙忙碌碌打扫收拾。而李东阳这才来到了书房。这间平常并不接待外客的屋子里，此时此刻却正有一个人坐着闲适自如地看书，仿佛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外人。相比满头黑夹杂着少许银丝的李东阳，那人显然苍老许多，一多半头已经霜白一片，脸上的皱纹也深沉。

    “那些年轻人实是闹腾得比预料长了些，孟阳你又说等诗会完了再让我来说话，让你久等了。”

    “桃李满天下原本就是招人羡慕的事，倘若也能有人这么来折腾一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焦芳放下手的书起身和李东阳见过礼，等到分宾主坐下之后，他才弹了弹袍角道，“再说，有进上的安茶，有时鲜的果子，有厨房特意送来的点心，再加上西涯你著的诗集，这时间好打得很，何必扫了你那些学生的兴。万一让人知道你撂下他们是来见我，李梦阳那个炮仗只怕第一个就会炸起来！”

    “哪里就至于如此……”

    李东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焦芳说的是大实话。同是天顺八年的进士，他和焦芳年纪相差十几岁，他一帆风顺，焦芳却几经b折方才终升任刑部正堂。即便朝至今仍有人说焦芳不学无术，他却知道只不过是焦芳从来瞧不上那些华美空洞的东西，为人务实世故，对同僚下属多有刻薄，自然就不招人喜欢。

    就是他，之前不过和焦芳保持着寻常同年之间的往来，对人敬而远之，也就是去岁今年变故连连之际，方才因为焦芳大出意料勾连刘瑾之举而有所动心。

    两边都是极其精明的人，那些旁人常用的寒暄试探自然就没有用武之地。叹了一句之后，李东阳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孟阳特意挑了元宵节这一天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才刚从刘瑾的i宅出来就径直上来你这儿来，你说是为了什么事？”焦芳看着李东阳，目光炯炯地说，“沈家人找去兴安伯府认亲的事，想来你应该知道了。那一出金陵梦闹得满城沸沸扬扬，也不知道多少人那儿盛赞徐勋有情有义，可要我看来，不过是因为当年徐勋扳倒赵钦，多亏了他那未婚妻用i财让苦主动心，继而围堵应天府，然后又德桥上纵身一跳，他要是敢始乱终弃，那女子十有**把一切闹开来，他有所忌惮罢了。”

    见焦芳说得不屑一顾，李东阳想起之后再问妻子朱夫人曾经灵济宫头一次见到沈悦时的情景，那沈氏冒姓方氏对李夫人讲述金陵旧事时的不u痕迹，他自是肚子里叹了一口气。这夫妻两个都工于心计确实不假，但以徐勋如今的地位，若真的心狠手辣不想被人揭出旧底子来，杀人灭口另挑有权有势的岳家为援大可做得。从这一点来说，那少年郎就是有千万分不是，有情有义这四个字却做不得假。

    “木已成舟，如今这个还有什么好说的？”

    见李东阳不以为然，焦芳原本突然前倾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可知道，徐勋决定过了正月立时成婚？据说。是沈氏家祖母病重，若有不成这婚事至少得拖一年，所以沈家父子才会火速赶到京城来。按照素来的规矩，沈家是金陵人氏，这沈氏出嫁怎么也得先回南京。然后再迎娶到京城来，眼下他们却已经京城办下了宅子，打算紧赶着下定。”

    李东阳听着听着。不禁若有所思地蹙紧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揪着这一点，让他们按照规矩来，让沈氏回南京备嫁？”

    “那是太后赐婚。这么来回拖着。太后也不乐意，我自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焦芳冷笑一声，这才大有深意地说道：“由得他们去成婚，然后再让人揪出沈氏祖母病重的事，让徐勋不得不送了妻子回家省亲……当然光是这一件还不够把他赶出京城，据我所知，徐良的元配，也就是徐勋的母亲坟茔还葬金陵。如今父子俱封伯爵，声势一时无二，岂有丢下元配丢下亡母不管的道理？于情于理。他们也该当一起回南京一趟！再然后，找一件什么事拖着徐勋江南三五个月。这边京城腾挪的余地就大多了！要知道，刘瑾等阉宦不善于谋划，徐勋小小年纪却是他们的智囊！”

    这真是……一招一招皆冠冕堂皇的连环计！

    李东阳反反复复地沉吟，终究觉得焦芳这设想找不出丝毫的破绽，一时不禁赞叹地点了点头：“孟阳这个主意却是将死了他的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照你这设计去演……若是刘瑾知道，只怕也会后悔不该把这事告诉了你。”

    “刘瑾不过是凭借巧舌如簧讨了皇上喜欢，连内书堂都没进过，他算什么角è？”焦芳鄙夷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想当初王振虽则是从小hi奉英庙，可终究还曾经当过内书堂的教习，又是读书人出身，哪里像如今皇上身边的这一批？这些人里头，除却高凤本就是内书堂出身的司礼监太监，其他都是粗鄙不，但使给他们留下空子，不愁他们不得意忘形！只要他们犯了事，到时候众怒之下，要处置他们还不容易？”

    元宵佳节，有人屋子里谈些煞风景的阴谋诡计，也有人正全副身心地预备一年一的元宵节赏灯了。比起肃穆氛围重的正旦，元宵节可以说是举国同欢的节日。从永乐年间开始，从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衙门封印，官员放假，姓也多半彻夜欢乐，一整条灯市胡同白天为市，夜晚放灯，一年到头晚上都要出来的五城兵马司这几天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姓热闹一回。

    正月里的天黑得早，才刚过酉时不多久，天è就昏暗了下来。等到了戌时，白日里商云集的灯市胡同已经完全不见了各式摊贩，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张灯结彩的灯楼，以及无数拿着各式扎好的灯来货卖的人。

    这些灯楼都是权贵人家斥巨资用来争奇斗艳的，若以往，勋贵当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二三流的兴安伯府并不会出太大的风头，但这一晚，那一座高达三层的彩灯却是辉耀夺目，四周也不知道挤满了多少围观姓。

    不止是那一盏盏的灯，令人惊叹的是那些灵动得仿佛完全是活的烟火，随着几个汉子的卖力表演，这些比坊间寻常吞火吐火要精彩几倍的烟火引来了围观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这还不算一簇簇飞上夜空的各式烟火。

    而那拥挤人流之外的一辆马车旁边，徐勋一手揽着沈悦，突然笑道：“怎样，可喜欢？有没有几分火树银花的光彩？”

    管沈家从前南京的时候，每逢元宵节也会张灯结彩，可主要是h自家后院，哪里会如此大手笔。此时此刻，管沈悦对于徐勋带她出来观灯大为喜悦，可仍是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太奢侈了……会不会有人参你一个招摇？”

    “参我招摇？”徐勋眉头一挑，仿佛不怎么意，直到腰上被人不轻不重捏了一记，他才侧头笑道，“我就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招摇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何况，我这钱来得干干净净，不吃空饷不贪军需，我花自己的钱也有人闹腾。那就让他们蹦跶去。”

    隔着两人几步的沈恪见这一对未婚夫妻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依偎一块说话，一时又是愕然又是紧张，眼睛不时四下里扫动，生怕有人认出了他们，惹出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然而。这元宵之夜各家女眷也有出来观灯的，民间妇人姑娘多，徐勋和沈悦俱是寻常打扮。马车上也没有挂什么记认，眼下摩肩接踵的人流并不算太显眼。即便如此，他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上前煞风景地重重咳嗽了一声。

    “今天是元宵正灯。这京城出来观灯的人太多了，是不是早点回去？”

    “回去什么，还早呢！”徐勋看了一眼沈恪，不以为然地笑道，“从去年到今年，一直忙着各式各样的事，连过年都没过好，还不趁元宵节放松消遣一下怎么行？大哥就别担心了。我把府军前卫那些小子们一体都放了假，现这周围至少就有几十个人盯着，出不了事！”

    沈悦也笑道：“大哥放心。出不了事，要不是皇上得奉着太后大内观灯。估着这时候也会溜出来。”

    沈恪想到徐勋竭力挽留他们等到过完元宵再搬出去，而父亲养病之余，则是给了他厚厚一沓地契，让他到几家金银铺把其几张兑出来办嫁妆，可沈悦得知之后却悄悄对他说嫁妆早就备好了，闲园和周边那些地产就是，到了京城已经有一阵子的他那会儿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才明白那出震惊了他们父子的《金陵梦》缘何会闲园演。这样胆大包天的举动，也只有他这准妹夫能做得出来，也只有他这妹子肯点头答应！现如今也是，这年头哪有未婚夫妻敢这样旁若无人地出现大庭广众之下？

    这一对儿……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管徐勋和沈悦衣着寻常，可男的英挺俊俏，女的激ā艳如花，站一块总有人多看两眼。也有坊间登徒子心痒痒想上前搭讪，可才流u出那么几分意思，背后不是着了人的黑手就是挨了人的板砖，四周围的暗巷里，每每传出被堵着嘴的咿咿呜呜惨哼声。

    就这么人来人往的灯市口大街上站了好一会儿，徐勋见那边厢有人对自己打了个手势，这才对着沈悦微微笑道：“注意看，好戏来了！”

    他这话音刚落，就只听围观灯楼的人群起了一阵子ā动，紧跟着就有人大叫道：“快看，快看那几盏灯！那不是孔明灯吗，上头还有字！”

    “是天作之合！”

    “还有四个字……是英雄美人！”

    随着人群那一片哗然，沈悦看着那八盏徐徐升高的灯，脸上u出喜悦的红潮之余，又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徐勋的臂膀：“喂，这种闹市里头放孔明灯，万一掉下来是要出大事的！”

    “娘子放心，为夫早就灯下头栓了结实的钓线，足可让这些灯上头多挂一会儿。”

    徐勋微微一笑，见人群有各种各样的惊叹，他便看着瞠目结舌的沈恪说道：“这八盏灯是宫里御用监的能工巧匠费心思做出来的，又大又亮，足足能烧一两个时辰，为了这个，皇上还敲了我整整一千两银子。只可惜……”

    “可惜什么？”

    旁边陡然钻出来的一个脑袋让徐勋一下子截断了话头。满脸错愕地看着那个牵着一位二八佳人柔荑的少年，他只觉得头皮麻，好一阵子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朱，你怎么溜出来的？”

    朱厚照见徐勋仿佛见了鬼似的，可终究是那称呼没错，他这才得意洋洋地说道：“你能溜出来，我怎么就不能溜出来？七姐，看见没有，又不只是我一个元宵节溜出来玩，宫里但使有些名头的公公全都这样，这家伙还不是和我一样，直接把承乾宫的宫女都拐出来了一个？嘿，幸亏今儿个宫里的灯放的晚，说是子夜才放，咱们看过这灯市口大街的灯回了宫去，正好还能赶得上看宫灯！”

    听小皇帝直接给自己安了个承乾宫宫女的名头，沈悦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她还是头一次见周七娘，见对方诧异地打量着自己，她便大大方方地含笑点了点头，随即冲着朱厚照促狭地挑了挑眉：“别只顾着编排小徐。我是得了皇上允准正大光明出宫的，你呢？”

    朱厚照听沈悦居然这般振振有词，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觉自己好容易才握着的小手正死命挣脱着，他慌忙迅速开动脑筋，很快就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当然是司礼监李公公允准出宫的。这天下同乐的大好时节。灯市口这么多人这么多灯，万一有什么闪失就不好了，所以李公公让我看着一点。至于七姐。那当然是容尚仪觉得她太后身边多日辛苦，放她出来散散心。七姐，你看皇上对身边人都这般心。容尚仪当然不算过分。”

    周七娘这些时日被朱厚照哄惯了。心里虽是越狐疑，可上次出宫看戏平安回去，这次出来观灯就不一样了。于是，她思来想去，ing笑吟吟地上前去拉起沈悦的手道：“姐姐是承乾宫的？我进宫这么久，还从来没去过承乾宫呢，姐姐和我说说好不好？”

    见沈悦丢给自己一个安心的眼神，当即就被周七娘拖到一边说话去了。徐勋这才看着长吁一口大气的朱厚照低声说道：“我说皇上，你未免太大胆了，元宵节带着人出来与民同乐。甚至还把奉着太后观灯的时辰都推迟了，你就不怕穿帮？”

    “只要你配合我一点。哪里会穿帮？”朱厚照看着那边厢窃窃i语，不时还出一阵阵笑声的两个女人，一时恨得牙痒痒的，“谁知道你倒还给我瞒着，沈姐姐差点吓出我一身冷汗来，她就不体谅体谅我，要把人拐出来有多不容易！”

    “谁要皇上明知道她认识我，还非得把人领到这儿来？悦儿要不是不问一句，人家看着我和她一块站这儿，这会儿不怀疑回头也会怀疑。刚刚就算你噎住了，她也能想出无数理由来圆。”徐勋朝那边努了努嘴，见朱厚照跟着也偷偷地往两个女人那儿瞧看，他便轻声说道，“这事悦儿都知道，绝对不会给她看出破绽，要比温柔大方，周姑娘决计比她强，可要说机灵，周姑娘只怕会被她三言两语就骗去了。”

    朱厚照见两人果真是越说越投契，还指着他们两个偷笑不已，他下意识地就信了徐勋的话，嘴里却轻哼道：“希望如此……否则你赔我的美人！”

    一旁的沈恪见突然冒出来一对自称宫里的少年男女，徐勋和沈悦又和人毫无顾忌地谈笑，沈悦还那信誓旦旦地自称是什么承乾宫的宫人，他顿时只觉得满头雾水。有心上前问个仔细，可冷不丁瞥见徐勋时，他又看到人对自己不动声è地连连摆手，这下子竟进退两难。正纳闷的时候，他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一回头便现是马车上的车夫。

    “沈公子，什么都别说，还有，千万装成什么都没看见……哎，你干脆上车得了，眼不见心不烦！”

    金不由分说地把沈恪拖了上车，放下门帘后还不放心，ing又关好车门上了销子，这才按着ing口放下心来，眼睛却依旧东张西望不已。

    这正月十五上元节确实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热闹，可堂堂皇帝竟然带着太后身边的宫人出来观灯，这实是太胡闹太乱来了！

    那边厢两个女子笑闹够了，朱厚照终究是不甘心好容易拐了人出来却浪费了良辰美景，少不得涎着脸上前打断了，一把拽起周七娘对沈悦打了个哈哈后不由分说夺路而逃。见这一对跑得飞快，沈悦这才回到徐勋身边，心有余悸地说道：“不让人跟上去不要紧？”

    “放心，谷大用的西厂不是摆设，我都能假公济i带着府军前卫的小子们到这条街上赏灯耍玩，何况西厂的人？咱们乐咱们的，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一国之君也是人，况且皇上和我差不多大小，一天到晚憋闷宫里哪里受得了？”

    说完这话，徐勋突然现沈恪不见踪影，东张西望后现金朝车厢后头做了个手势，他这才明白了过来。虽说这位大舅哥还算投缘，可徐勋可不想人今天这种时日当电灯泡，冲金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之后，他立刻拉着沈悦走向了和朱厚照相反的方向。

    他可不想再撞见一回小皇帝！

    一路走去，又看了保国公、英国公、定国公三家的灯楼，一一品评好坏之后，现远不及自家那座灯楼人多。徐勋自是满心愉悦，不时低头对沈悦说些什么。就当他沉浸这种难得的轻松喜庆气氛时，他突然察觉到前头几个人挡了上来。

    “平北伯，先帝爷早就有令，近年以来正月上元日军民妇女出游街巷自夜达旦男女混淆，令两京并天下严禁，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视先帝禁令于不顾，带着妇人招摇过市！”

    p：这一章不好拆，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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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与民同乐

﻿    ?兴致勃勃的时候有人挡路，任凭是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不用说徐勋难得拣到这种时日能够拉上未婚妻出来看灯，此刻心里的恼火劲就别提了。《网》 他冷冷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幼军，见领头的曹谧脸上有些仓皇，他须臾便醒悟了过来。

    此时拦路的人全都是纶巾儒衫的读书人，又不是寻常的登徒子，他安排下去的这些护卫难道还能硬生生地挡着蛮横不让人走这条路？

    打量着这几个有的不过二十出头，有的三十好几的儒生，知道他们就算朝为官，也决计不是高官，乍一眼看去像是国子监亦或是府学里头的人，抑或寻常士子，他便眯了眯眼睛，随即淡淡地说道：“那敢问几位，先帝自从下达禁令之后，每年元宵，可曾经真的禁绝过军民妇女出游？”

    见那打头的人微微一愣，徐勋不等他有功夫想出说辞来反驳自己，他便冷笑一声道：“这儿是灯市口大街的间，各位一路行来，难道就只看到我这未婚妻一个女子？既然有这样的功夫，你们何不一路上苦心去劝劝那些妇人姑娘不要趁着一年到头难得的机会出来逛逛，应该整天家里守着纺机绣架灶台老老实实去做她们该做的事……你可敢去说！”

    徐勋陡然提高了后一句话的声音，见那人气得脸颊赤红，身后那几个人也是人人不忿，素来得理不饶人的他哪里会就此轻轻放过，当即嘴角一挑说道：“我记得《礼记杂记下》就有这么一段，‘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子曰：日之蜡，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武之道也。’

    看你们的样子都是读书人，也许此时。也许日后就是朝廷官员。既然是圣人门生，那想来应该熟读《礼记》！元宵佳节举国同欢，连与民同乐都不知道。口口声声只拿着一道从未行过的禁令说话！难道妇人就不是大明国人。一年到头操劳辛苦，这仅有的元宵佳节都要被你们这些读书人指手画脚，日后谁不说你们当官之后就忘了姓疾苦！先帝爷就是因为知道禁令不可行，故而从未真正严禁，这才是仁君ing怀，不是尔等腐儒可比！”

    朝都说徐勋乃是幸进，不学无术嚣张跋扈等等各式各样的贬斥之语要多少有多少，这几个儒生哪里领教过徐勋连大佬们都吃过亏的词锋。此刻听他竟搬出了圣人所言，几个原本都怀着满腹血气要来争一争的儒生已经给噎得够呛了，没料到的是。徐勋竟是步步紧逼，说话声音越来越大。紧跟着。徐勋看也不看他们，突然莫名其妙地拱了拱手。直到这时候，他们方才陡然觉，四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齐聚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各位父老，下平北伯徐勋，今天元宵佳节，所以一时兴起，便邀了未婚妻同游灯市。”见下头喧然大哗，徐勋顿了一顿，眼见得已经有知情识趣的幼军那儿弹压人群，须臾那喧哗就渐渐消解了不少，而四周围蜂拥过来看热闹的人则是多了，他这才一指那几个脸è难看的年轻人说道，“这元宵佳节本就是举国同庆的好日子，当今皇上秉承先帝爷一贯之意，体恤万民，故而先帝逝去一年不到，仍然照例大开灯会，我不过想着携未婚妻沾些恩泽，谁曾想竟遇到有人不依不饶，口口声声说朝廷早有禁令，禁止正月上元日军民妇女出游街巷！”

    此话一出，那几个儒生就只见围观人群全都往他们看了过来，夹杂其的那些年轻姑娘倒是有些羞涩尴尬，已婚妇人就大胆多了，甚至有泼辣的当场起哄道：“哟，是不是他们担心自家老娘媳妇元宵节出来逛灯市给人拐去了！”

    “可不是，一年到头难能出门，老娘出来走一回病也有人要管，吃饱了撑着！”

    “这正月里头前些天连着下了三四天的雪，南城不少房子都给压塌了，这种小事都没人管，管咱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算什么读书人！”

    “，把家里家i都败光了也不知道读不读得出一个秀才来！”

    “哪里像人家沈姑娘，看到南城房子压塌了就拿出嫁妆钱来修缮屋顶舍粥赈济，那才是真正的心地良善！要我说，人家一块关你们什么事，兴安伯府那几盏灯挂得好，英雄美人，天作之合！”

    徐勋三言两语iá拨起了话头，此刻就袖手站一旁不做声，放任那几个狼狈的读书人被那些大字都不认识一个的妇人肆无忌惮地讥嘲。倒是沈悦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拉了拉徐勋就低声说道：“你这是不是太过火了？”

    “不过火，怎么能让朝某些老大人们下决心把我赶出京城去，也好陪着你回南京探望祖母？”徐勋见沈悦一下子愕然瞪大了眼睛，他才回过头淡淡地说道，“南城大雪压塌房子，我用你的名义捐了一千两去帮人修缮屋顶舍粥赈济。虽说达官显贵家里也常常有舍米放粥施衣裳的，但你还没嫁入兴安伯府就这样乐善好施，再加上金陵梦造出来的好名声，这连番手段一块来，总比人动动嘴皮子强多了！”

    要不是早有预谋，今天元宵佳节，灯市口胡同人满为患，这几个人是怎么正正好好窜了出来堵着他的路质问的？他可不是张鹤龄，他算计的是朝大佬，从未欺压过姓，所以遇到和李梦阳类似的刺头当街拦人，他绝不会被动挨打，辩论他也丝毫不惧，论歪理谁有他多！

    果然，正如徐勋所料，那几个儒生当然不会拉下脸来去和几个妇人争辩，倒是还有人想去寻徐勋的，可早有眼疾手快的幼军上了前来挡驾，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勋一手小心翼翼地护着沈悦，一手又冲着那些围观姓招了招。一时之间，有市井好事之徒叫了声“天作之合”，旋即就有多人跟着喧闹了起来。

    “恭祝平北伯将来早得贵子！”

    “年好合！”

    “白头偕老！”

    要不是沈悦很确定自己现如今还未真正嫁给徐勋，听着这些明显该是婚之日祝福小两口的话，她简直有一种今日便是那良辰吉日的错觉。只听到身边的徐勋又笑着大声说道：“今日大好节日，各位父老乡亲但请兴，无需理会这些迂腐之徒！至于我和我家未来娘子，便感谢各位刚刚那些吉言，这会儿咱们要溜去看灯了！异日大喜之日，门上还会散喜糖，多谢各位捧场支持！”

    眼看那一对少年男女人的掩护之下没入人潮，须臾便没了踪影，人影有惋惜的叹息，也有兴奋的嚷嚷。闲园演的戏，满城跟演的戏，再加上满城酒楼茶馆只要一钱就能听上许久的说书，足可让众多人对这一对璧人耳熟能详，谁要是说不知道都不好意思出门，何况徐勋此时竟还说什么散喜糖。于是，当那几个儒生满脸铁青地想要从人群挤出一条通道的时候，招致众多白眼之余，甚至也免不了受了几下暗的拳脚打击。

    小民姓敬读书人是不假，可谁不讨厌这些节庆日子指手画脚的？尤其是有个市井之的鲜偶像替他们教训了一顿人，谁不喜闻乐见？

    而刚刚出了这么一回风头，等到了僻静地儿，徐勋就立时曹谧的接应下换了一件袍子，连带头巾也换了，等把曹谧打走之后，做贼似的拉着沈悦出来，他便吁了一口气笑道：“幸好早有准备，否则就得半途回去了！”

    “你还说，谁让你逞能，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把身份都揭出来了，你也不怕回头咱们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嗔怒归嗔怒，可一想到那许多人嚷嚷着吉祥话的时候，沈悦仍是不免心头生出了深深喜意，紧跟着，往四下里一看的她方才想起一桩要紧事来。

    “对了，我大哥呢？”

    “哎哟，这时候你总算想到你家大哥了？”徐勋嘿然一笑，紧跟着胳膊被人重重拧了一记，他有意呼痛一声，见小丫头立刻心虚地收回手去，又侧头东张西望留心有没有人往这儿瞧，他方才伸手他眼前晃了晃，“放心，有金驾车带着大哥四处逛，人丢不了。这大好时节他横咱们俩当，这不是煞风景吗？”

    “死家伙，又胡说八道……”

    小两口一面彼此打趣，一面融入看灯人流的时候，灯市口大街的西边入口，一辆停那儿的马车上，一个人始终挑着窗帘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流。良久，他终于捕捉到了那几个气冲冲出来的人影。不用他吩咐，车旁的人立时快步朝那边走去，不消一会儿又回转了来。

    “老爷，徐勋果然是当场作，还当着众多围观姓道出了身份，说了不少过头的话，只怕回头事情就要传开了。”

    “走。”

    焦芳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窗帘，脸上u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他就知道，少年得志如今正巅峰的徐勋，决计受不得激忍不住气！须知道，这朝喉舌，可不是掌握那些小民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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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玲珑心

﻿    ?正月十五的元宵正灯和接下来后五天的放灯，整个京城都是热热闹闹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网》 然而，相对于民间享受这难得开夜禁的欢喜时光，朝堂官对于先帝殡天不到一年就开元宵灯会，却是不少都颇有微词。

    可朱厚照哪里理会别人是怎么想的，十五那天拉着周七娘偷偷出宫去灯市口看灯会，回来之后又奉着太皇太后王氏和张太后到东华门城楼看灯，十去奉先殿囫囵睡了一晚，对着弘治皇帝的灵位喃喃自语说了大半宿的话，十七十八分别清宁宫和仁寿宫演了两天的戏……——直到二十才消停下来。然而，这二十一各衙门才开始理事，因李荣受寒要歇息两日，朱厚照便吩咐奏折都先让陈宽送来看，也不听节略了，可随手一翻，这头几本递到了他眼前的折子清一è都是和徐勋有关。

    有弹劾他携未婚妻游灯市的，有弹劾他胡乱评述先帝禁令的，也有说其母虽已追封，却尚未迁葬兴安伯一系祖坟的……——本一本看过去林林总总杂七杂八的折子足有十一件，直到第十二件方才变了花样。看着这些东西，朱厚照眉头大皱，有心一股脑儿都丢到字纸篓里，可却不得不耐着ing子——看完，可到了后，他终于忍不住一股脑儿往旁边的刘瑾怀里一摔。刘瑾虽是眼疾手快接了好几本，可多的是一下子散落地。

    “他们这又是想干什么？”

    看到小皇帝大雷霆，刘瑾连忙弯腰——捡拾了起来，见司礼监来送奏折的陈宽脸上有些不自，他——捡回来放御案上，便轻声对朱厚照说道：“皇上，这只是下头那些官员吃饱了撑着，和陈公公又没关系0”

    朱厚照这才冲着陈宽说道：“其余的先转内阁票拟这些联留了。

    陈宽犹豫片刻，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行过礼后就告退了出去。

    再他一走，刘瑾就丢掉了刚刚那小心翼翼的谨慎模样，走到朱厚照身边熟门熟路地为他松着颈背筋骨，又笑着说道：“皇上理会那些只会聒噪的人干什么？这些人蹦跶越厉害，越说明他们害怕平北伯，否则只一个劲盯着他干什么？”

    见朱厚照面è稍霁深以为然他便又趁热打铁地说道：“只不过，皇上今天留这些，明天还会有多的送上来，这些言官素来就是一个德行，不怕碰钉子，越碰越说明他们有胆量有风骨，所以也不能完全不顾他们这些折子！要奴婢说其他的可以不理，可兴安伯夫人迁坟的事情确实得考虑考虑，否则兴安伯至今都没续弦的意思，已经有人说徐勋不孝了。”

    说到这里，刘瑾又瞟了一眼朱厚照的表情，见小皇帝果然皱眉沉吟了起来，他心越有把握，便又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说道：“而且奴婢才听徐勋提过，沈姑娘的祖母身体很不好，不若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成婚之后回一趟金陵。一来为亡母迁坟，二来去探望沈姑娘的祖母，这三来……”。

    “这三来外么？”

    他有意拖长了音调，见朱厚照果不其然问了一句，他这才眯着眼睛笑道：“皇上，都说人生四大喜事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可要是奴婢说，人生大的喜事是衣锦还乡！兴安伯平北伯金陵都曾经受过人闲气的，如今京城官运亨通显贵无比，父子二人一块回南京可不是衣锦还乡，谁不来逢迎？就是昔日受的气，如今也能——讨回来，这份畅快决计能比得上洞房花烛了。皇上若是再为平北伯撑腰可以给他再挂个钦差的名头，总之是壮其声势让他风风光光下一趟江南！”

    要说对于朱厚照的心思揣摩之准，刘瑾要是认第二，那几乎没人敢认第——就连徐勋也是阴差阳错渐渐准了朱厚照的脉络，要说真正的亲近，其实还及不上跟随小皇帝多年的刘瑾。此时此刻，果然朱厚照面上的愤愤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连连点头赞同。

    “你说得也是，徐勋自打到京城就鞍前马后为联做了无数事情，这一次联就让他风风光光衣锦还乡，这下子那些人也该闭嘴了！”

    “皇上英明！”

    刘瑾满脸堆笑地逢迎了一句，对于自己所刚这番表现很满意。他虽司礼监里头没有职司，但如今水涨船高，总有里头的人给他通风报信，因而那些奏折都是从十到二十陆陆续续送上来的，只一直压着没往御前送，终累计起来方才一股脑儿拿了过来，他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徐勋前次经张永给他解了一道大劫，他投桃报李，自然也想着怎么把这次的坏事变成好事。这司礼监通风报信的那个书官把几桩关联一说，他就想到了这么一个主意来，果然轻轻巧巧过了朱厚照这一关。

    当然，他也是有i心的，徐勋后来居上，隐隐占去了小皇帝过多的注意力和宠信，也得先让这一层关系淡一淡。等徐勋出了京，他便可以抓紧时间进一步赢得朱厚照的信任，顺便扎扎实实地培植一些自己的班底。

    于是，当朱厚照打他去西苑给徐勋先报个信的时候，他不假思就满口答应了。果然，正如他意粹，等到了西苑，他见着徐勋一说起有人弹劾，徐勋的脸就阴了，恼火地对他抱怨了好一通，他一面安慰一面劝说，到后把自己对朱厚照的进言合盘托出，果然徐勋当即脸è霁和了下来。

    “不愧是老刘，竟然想出了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是，咱们两个谁跟谁？你就放心风风光光衣锦还乡，京城这边有俺看着，那些老大人们坏不了事！”

    “那就全靠你了！”

    两人你好我好哥俩灯地闲话了好一阵子，刘瑾方才告辞离去。徐勋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直到人完全看不见了，他这才招手把曹谧唤了上前。就前天，他才刚送了曹谧表字宁安，正合了其名。

    “宁安，给你父亲的信走了几天么？”

    “回禀大人了，已经十二天了。京城到西安府官道是二千五十里，西安府到延绥镇宫道是一千一二十里，而且大人说不能用八里加急里加急，就算驿站换马，将近四千里地，大约要走十二天，算一算如今顶多刚到延绥镇，还得这么一些时日才能有回信。”

    听曹谧竟然连这种小小的细节都能如此仔细，徐勋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夸奖了小家伙几句，他便只说这事情不着急，却暂且没对曹谧吐u自己很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南京一趟，只吩咐人去继续操练。等到申初集合了一众人等训话一番后离开西苑出了西安门，他方才径直转往什刹海旁的萧敬i邸，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琅琅书声。

    一叩开门，那守门的老仆一眼便认出了徐勋，连忙殷勤地让了他进去。见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搭了棚子遮盖，那片菜地里的积雪已经化，正能看到下头的小麦，徐勋驻足片刻走到了正房前头，恰听见萧敬那苍老的声音。

    “光会诵念可不行，你如今虽然了秀才，但志科举，路就还远得很，圣人之言不形式，于内深意，如何能吃透其的告诫之意，才能写出一篇好章和……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这一篇章就留我这儿，什么时候你能想通它有什么不好，什么时候你再来见我！”

    徐勋听到里头的人辞了出来，当即侧身让了一让，不多时，他就见内出来了一个人。

    只见那少年和他差不多年纪，一身质朴的青绸直裰，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去只是个寻常的读书种子。旁边的老仆见那少年瞧着徐勋有些愕然，忙上前说道：“孙少爷，这是平北伯。平北伯，这是老爷的从孙萧四少爷。”

    “晚生萧歃见过平北伯。”

    见对方须臾就回过神来深深行礼，徐勋忙双手搀扶了起来。才问了没两句，又随手取了荷包里常备着的一对状元及第金锞子当见面礼，里头就传来了萧敬的声音：“可是平北伯来了？歃儿小孩子家，你别太惯着他，让他回去好好读书。天冷我腿脚不好不能相迎，你进来说话。”

    有了这句话，徐勋方才放了人离去，自己则是进了屋子。见萧敬正盘腿坐炕上，膝盖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手里还捧着一本书，满头只见零星黑的银丝梳得纹丝不乱，显见居家生涯过得异常惬意，他笑着上前见过礼后就萧敬对面坐了下来。

    “萧公公真是忙也忙得，闲也闲得，这份豁达让人羡赢”

    “等你老了，自然也就有我这份心了，如今有什么好羡慕的？”萧敬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盯着徐勋的眼睛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虽说你逢年过节都要打点送给我的礼，可平素一直都是避嫌不登门的，今天有什么要紧事？”

    面对萧敬这样年老成精的人，徐勋也不拐弯抹角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十有**要离开京城回一趟南京，公公底下的人还请帮忙多盯着些宫里的情形。若有消息，可以让锦衣卫紧急联络南京。另外，瑞生毕竟不是能随时随地出宫的人，我要见他不容易，也请公公给他带个信，让他御前低调些。”

    萧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心里却不如表面这般震撼，思量多的是徐勋分明和西厂谷大用关系密切，去南京的消息却走锦衣卫这条线。好一会儿，他才眯银睛问道：“就这么一丁点事？”

    “当然不止。公公手底下可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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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大喜

﻿    ?管元宵佳节曾经毫不避讳地和徐勋一块出去看灯，由此还惹来了一场老大的风b，但等到婚期定了二月初八，沈悦就立刻从兴安伯府搬了出来，挪进了父兄同西城买下的金城坊水车胡同一座四进的宅子，也是她日后的陪嫁之一。《网》

    她到京城已经一年多了，先是开着一家小店，然后听徐勋的打点闲园事务，和谷大用一块合计着闲园所童家桥附近的商圈开事宜，对于这京城买房置地的行情自然清楚得很。京城西贵东富，也就是说，东城的房子至少砸下大笔钱还拿得下来，西城的房子却是千金易得一房难求，何况是这样的四进规制。搬进去的当天，得知这儿曾经住过一位佥都御史，她就忍不住向父亲追问起了这座宅子的价钱，可得到的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钱不过是阿堵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一直都是打算把那些家i二一添作五让你和你大哥平分，也和他说过了。你不要管这些多少钱，只管家里安安心心备嫁，别的什么都不要理会……这都是你该得的，爹和你娘只恨再不能多给你一点。”

    “可是……”见父亲那眼神分明是不容置疑，沈悦只得解说道，“可是爹，我到京城这些时日，该预备的已经都预备好了，嫁衣也好，木器家什也好，摆设瓷器也罢，林林总总至少能有十四抬紧实的，放宽络些就是一二十八抬也有。就是田地宅子，祖母当初给我的钱，我也都拿出去置办了，您这些钱还是留给哥哥和未来的孙儿孙女们。”

    沈光却摇了摇头：“你祖母给你的，是她的心意，我现给你的，是爹娘和你大哥的心意。你就不用再说了。亏得有你及早备办的那些，否则临时去打木器办瓷器怎么也来不及，这些开销少了，房子田地爹怎么都不会亏了你。句容的田庄献了上去，可沈家南直隶和浙江还有不少良田，你大哥说了，给你一千亩松江水田陪嫁。”

    哪怕日后夫妻俩有什么龃龉，女儿守着陪嫁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徐勋当然不知道未来岳父还那操那些闲心，倘若知道，他必然又要暗叹一声以小人之心君子之腹。管他离京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但官场之已经有了些迹象，因而他虽是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幕，可也不想真被人看轻了。于是，因沈家京城并没有什么根底，添箱的时候需不好看，他少不得去对朱厚照提了一提。结果到了二月初五添箱的那一天，宫不但张太后赐了一匣南珠，小皇帝赏了一对龙凤呈祥玉佩，就连深居清宁宫如今已经不理外事的太皇太后王氏，亦是赏出了四端表里。竟是簇的大红蟒缎。

    这样的风光让沈光欢天喜地的同时，却也完全忙不过来。官当虽是几乎全都对这样一场喜事冷漠以对，但勋贵们就现实多了，英国公定国公保国公三家都派出了媳妇一辈的妇人来添箱恭贺。其余次一等的侯爵伯爵也不少，寿宁侯夫人干脆是亲自走了一趟捧场。饶是水车胡同的这座四进宅院本来就大得很，可到后也显得有些腾挪不开身子。

    等到了迎嫁妆这一天，场面就加盛大了。水车胡同阜成门大街南边，只隔着一条胡同，而武安侯胡同就阜成门大街北边，隔着七八条胡同，这第一抬嫁妆送到兴安伯府的时候，后一抬嫁妆尚未出门。沿街看热闹的姓张头探脑，再加上早有传言沈家是倾全力嫁女儿。早先那些指摘昔日沈氏曾经嫁过一次的流言自然就不那么有市场了。

    就连那些腰粗身圆的市井妇人也会搬出金陵梦里头的剧情说：“沈家当初是被逼无奈方才应了赵家，那种婚事哪里能算数……再说了，当老子的知道亏欠了女儿的，如今拼命想弥补了当初旧事。还有什么好值得拿出来说的？”

    就连受了徐勋之请，跟着王世坤一块前去催妆的徐延彻也和齐济良i底下窃窃i语，不外乎是说哪怕这么个媳妇嫁到别的公侯之家，有这些嫁妆做底子，公婆也多少会和软些相待。毕竟，如今去开国已远，勋臣贵戚有的依旧家底丰厚，有的却已经沦落到要靠媳妇嫁妆补的境地了。因而那些殷羡沈氏嫁入豪门的人之外。也有人嫉妒徐勋轻轻巧巧了一注大财。

    等到了成婚的那一日，兴安伯府自然是一大清早就忙碌了起来。门前到庭那条路自然是扫了又扫。又洒水防着扬尘，上上下下都换上了簇的衣裳。有头有脸的管事是连走路都腆着肚子神气活现，而之前过年时才被徐勋压榨了一通，将兴安伯府四下里厅堂楼阁全都上了龙飞凤舞春联的唐寅，这一天也无可奈何地被徐勋拉上去沈家迎亲。

    走路上，见人人关注他前头那位风华正茂少年郎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冲着他指指点点，他不免有些恍惚，一下子就想起初解元进京赶考会试的情景。那时候，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他何尝想到，这一蹉跎就是整整年，一甚至看不到一丝曙光？

    “那是唐解元！”

    人群也不知道是谁起哄似的叫了一声，一时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那嚷嚷。唐寅甚至能听到有人扯开嗓门说道：“唐解元是谁都不知道？太孤陋寡闻了，之前写了那部《金陵梦》的姑苏第一才子！听说先帝爷还的时候，被奸人糊弄夺了他的功名，当今皇上派了刑部焦尚书重复核了不少旧案子，这才还了人的清白！”

    “啊，就是七年前的那位南直隶唐解元？”

    “不是他能写出《金陵梦》里那样多的好词来？听说唐解元如今还是单身……”

    听到无数赞美之语，面对无数好奇目光，许久没有面对过这种场面的唐寅不觉有些失神。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路旁围观的甚至还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那些**u的眼神晃得他简直眼晕，直到现自己几乎快赶上徐勋的马头了，他才恍然醒悟，赶紧放慢了马速。

    “是我有意放慢了速等你一等。”徐勋笑眯眯地看着唐寅。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伯虎再一次名满京华，这名头可是丝毫不比我差啊！我听说你这些年都是孑然一人，等把令嫒接到京城，不妨也谋算一下今后。不再考会试不要紧，可其他问题却得考虑考虑。天涯何处无芳草，看今天这光景，如果你住外头，怕是就有人要仰慕寻上门去了！”

    打趣了唐寅，徐勋便轻轻马股上不轻不重抽了一鞭子。见那马儿四蹄撒欢似的疾驰了出去，他嘴角不禁u出了一丝笑容来。

    他本就不是拿着唐寅当幕僚参赞用的，有这么一个坛才子身边，有时候远远比那些精于谋划算计的老油子有用！既然如此，为对方扬名，也是为自己扬名，那种只图让人为己所用而死死压着人的没气事，他是不屑一顾的！

    一行人到了水车胡同，早有此候着的沈家小厮飞跑入内知会自家老爷。碍于父亲徐良的告诫和绕不过去的规矩，徐勋沈悦搬出兴安伯府之后倒是上过这里两回。可连未婚妻的一根毫毛都没瞧见，今天终于能够迎娶佳人，对于那些不计其数的繁缛节，他倒是能耐着ing子来应付。等到正堂辞父之时。听沈悦说话时那哽咽语气，他忍不住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日后如果真的想，不妨接了他们到京城小住一段日子。”

    隔着一层盖头，听到耳畔传来了这样的话，沈悦只觉得鼻子一阵酸，好容易才轻轻嗯了一声。然而，等到大哥沈恪亲自来背着她出门时，她仍然忍不住低声说道：“大哥，日后爹爹我就都拜托你了……若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对我说！”

    “嗯。你就放心好了！”

    沈恪一介读书人，又不是什么身强力壮的大汉，今天却硬是从正堂一路把妹妹背出来，没走多远就已经是气喘吁吁。却怎么也不肯休息一下。然而，跨过外头的那一道门槛，看见那一乘装饰华美的花轿，他终于忍不住停了一停，旋即这才放慢了步子背着人上前去，仿佛想把这后一程路走得慢些再慢些。

    直到把人放上了花轿，他却一手挡着大红轿帘，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道：“悦儿。虽说徐勋看样子应该不会欺负你，可万一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别憋心里，一定要告诉我。有些事情憋心里伤身。说出来就好多了。大哥以前没什么能耐，护不住你，但今后我一定会努力读书，用心考功名，将来一定会有能耐护着你！”

    “大哥……”

    好容易止住了心那股悲伤的沈悦忍不住泪盈于睫，叫了这一声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等到她鼓足勇气掀开那盖头的时候，却现轿帘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轿子随着一阵晃动，被人高高抬了起来。

    “轿了！”

    相比沈家送亲时看似热闹，但其实都是和徐勋利益联系密切的各家女眷，实则没多少真正的亲友，兴安伯府这边便是真正的热闹非凡了。

    女眷们都上沈家帮忙充场面了，男人自然云集于此。算是年长一辈的就有英国公和保国公，两位京营和十二团营别了一辈子苗头的国公谈笑风生，间或却还免不了互相刺一下，而年轻的定国公徐光祚少不得居说和。寿宁侯建昌侯两兄弟并排坐另一边，话语却不多，毕竟先前的心结还未完全解开。至于来自府军前卫的那些军官们，则是另外专门辟了三间厅给他们，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声音快把屋子掀翻了。这其，前几日小妾何彩莲才刚诊出有孕的钱宁自是志得意满，说话的声音大。

    “今天这大好日子，到时候闹洞房的时候大伙可千万卖力一点！”

    “钱大人你这是开玩笑，去闹大人的洞房，回头你不怕给你穿小鞋啊！不说别的，大人眼睛一瞪，难道你们敢说话？”

    马桥这夸张的一句话激起了下头的好一阵附和，钱宁一时哑然。可想到自己纳妾小皇帝亲自来闹了一场，他想着徐勋这次的婚事闹出了这么大的声势。还不知道那沈氏是怎样的美人，他忍不住又有些心痒痒的。就他寻思用什么法子可以一睹这位即将成为平北伯夫人的美人是何风姿，外头就传来了连声嚷嚷。

    “来了，来了，花轿进胡同了！”

    虽说京城素来有为了严防失火，严禁寻常日子燃放烟花爆竹的禁令，可就如同元宵节禁止军民妇女上街游玩这种禁令似的，从来就没有真正实行过。随着钱宁等人从小花厅蜂拥而出，就只听外头传来了好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紧跟着就只见披红挂彩的徐勋牵着头顶盖头的人进了大门。这时候。刚刚还叫嚣的钱宁立时闭上了嘴一句话都没了。

    徐勋出去迎亲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汇聚了不少宾客，这会儿回来现两边喜棚是黑压压的人头，他不禁吓了一跳，暗想今天这三十桌宴席莫非不够？可今天他是郎官，这种事怎么也无暇顾及，念头心里一打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车胡同已经折腾了许久，这会儿回到家里，徐勋耐着ing子由着人再次天地桌前折腾了许久又跪又拜，等到坐喜华ng上的时候。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腰酸背痛，可接过秤杆的时候，他的精神就又来了。虽则是屋子里有些别的女眷，可他却丝毫没注意那些人殷羡的目光。轻轻挑开了那一方大红盖头，见下头戴着凤冠的沈悦双颊通红，比往日多了几分激ā艳，他不禁笑了笑，随即就将盖头全数挑了开来。

    合卺酒之后就是那些进食之类的礼仪，听着那些毫无意的吉祥话，总算捱到了一切礼仪结束，他就二话没说把人都打了下去，只留下了如意房，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极其没风地一下子倒了华ng上。

    “终于完了！”

    “什么完了，这时候也不知道说两句吉祥话！”正由如意帮忙卸下沉重凤冠的沈悦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同样忍不住龇牙咧嘴地敲了两下肩膀，这才嗔道。“快起来，你可不能这儿停留太久，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招待呢！”

    “娘子，你好歹让我这儿再偷闲一会儿，你倒是总算熬出头了，可怜我还要满脸堆笑出去让人参观几个时辰……要说天底下可怜的就是这时候的郎官了。”虽则是被沈悦一把拉了起来，可徐勋却仍是唉声叹气的，等又遭了两个大白眼。他这才举手表示不说了，叫来如意又吩咐道。“你家小姐早起梳妆打扮，应该没吃过什么东西。点心我都让厨房早备好了，要什么就直接吱一声，外头都有人。万一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前头找我……”

    听徐勋啰啰嗦嗦对如意嘱咐了无数的话，沈悦忍不住使劲推了他一把，心里却是甜滋滋的。然而，眼看徐勋起身往外走去，她正想华ng上歪片刻恢复一下精神，却看到人又走了回来，差点以为他又是逗自己玩。

    “喂……”

    “才想起得对你言语一声，你干娘应该对你说，正好有事脱不开身，所以不能来送亲对？”见沈悦愕然点了点头，眼神里既有疑hu，也有些懊恼，徐勋便低声说道，“之前沈家人来，原本她就该u个面的，之所以躲着没u头，是因为怕有件事捂不住。和尚和你干娘天雷勾地火，那个不小心落花结果了，因为月份太浅，不得不先家养着保一保，等咱们的事情一过去就迅速低调地把喜事办了。她怕丢人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胡思乱想，所以先说一声。”

    撂下这话，他也不去看沈悦那瞠目结舌的表情，迅速脚底抹油溜出了洞房。果然，他前脚刚出来，屋里就传来了沈悦恼怒的声音。

    “那个不干好事的死和尚！”

    屋子外头安排的都是妥当人，再加上这区区一句话没什么因果，不虞人乱猜，所以徐勋只是淡淡一点头就往外走去，心里却免不了暗骂慧通那德行。不消说都是几十年外胡混不成婚养成的习惯，现如今自己狼狈不说，还要他去对小丫头解释，也不知道几天后那死和尚的婚事要怎么办。西厂掌刑千户看似品级不高。可也不可能一乘小轿抬进来算数的！

    打叠起精神到外头应付那些各式各样的客人，这并不是徐勋喜欢做的事，尤其是今天乃是他大喜的日子，这种事情不免就变得加无趣。他喜欢的是做好万全准备，然后让人不知不觉按照自己的设计去做，可今天要做提线木偶的人是他，这自然不是什么让人快乐的事。管以他如今的地位，并不用逐席敬酒，可也少不了被不好拒绝的人灌了几杯，这酒意才刚冲上脑际。他就听到了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有旨意……老爷，少爷，宫里有旨意！”

    传旨并不是每每都用官出马，无论是官吏任免还是其他，否则从京城到地方那么多官员，纵使皇宫里太监再多也得累死。然而，来兴安伯府传旨的太监却频率极高，高到从上到下都已经司空见惯，这会儿从开门到摆香案，以及把坐华ng的娘子紧赶着请了出来。不过是耗费了一刻钟都不到。

    这一次传旨的却不是司礼监那些太监，而是内官监太监刘瑾。他笑容可掬地先冲着徐勋点了点头，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后懿旨，皇帝圣旨：今平北伯成婚之日。给假十日，另封平北伯妻沈氏为平北伯夫人，赠已故兴安伯徐良妻方氏兴安伯夫人，另赐兴和勋田三千亩。今应天府贡院庙重修已成，因平北伯曾捐田助修，令平北伯前往金陵视贡院，另赐黄金两重修德桥。闻方氏茔尚南京，当归祖坟为宜，给兴安伯假三月迁葬。沈氏祖母既沉疴身，特准与夫同行南下探视。钦此。”

    这一道几乎等同于大白话的旨意一出，哪怕是已经从徐勋口预先得了信的徐良和沈悦，也全都吃了一惊，不用说满屋子的宾客了。虽则不少人都猜测到今天完全没有官前来贺喜。与上次徐勋封伯的场面相比未免不协调，可谁都没想到徐勋竟是要下江南，而且这一去偕妻不算，就连父亲都要一块跟去，一时间四周的嗡嗡声就没断过。相形之下，素来都要吏部验封确定的诰命这会儿赐下来，倒是没有激起多少b澜。

    英国公张懋便皱了皱眉，见一旁的徐光祚正沉思什么。他便走近一步低声说道：“定国公，你把儿子都直接派到了徐勋麾下。他这一走，接下来有没有打算想个法子避避嫌？”

    徐光祚见徐勋接旨过后一脸坦然的样子和刘瑾说话。又送其出门，他斟酌了好半晌正要说话，眼神突然捕捉到了刘瑾旁边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他立时嘿然笑道：“英国公，这位平北伯进京之后，你可看他吃过亏？”

    英国公张懋不以为然地说：“从前不吃亏不代表以后不吃亏，那些老大人们可不是好对付的！”

    定国公徐光祚见保国公朱晖已经悄悄离席而去，本想刚刚说不定就只有自己认出了刘瑾身边的那人，可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拉上英国公张懋这个强援，毕竟定府已经远不比当年声势了的。他眼睛一眨就低声说道：“这金陵梦都演到仁寿宫清宁宫去了，英国公难道还看不出来？而且，刚刚刘公公右边那个小火者，不知道英国公可曾看仔细了？”

    张懋须臾就领悟了徐光祚的意思，这一惊非同小可。倘若真是小皇帝亲自来，那岂不是说这一道旨意另有深意？可是，纵使圣眷还，如今那些老大人们毕竟根深蒂固，只要给徐良一个南京守备的名义，再找件事情拖着徐勋一年半载甚至长时间，谁能担保不会人走茶凉？

    然而，就兴安伯府的门房里头，一下子给清光了闲杂人等的屋子里，下颌有意加厚加宽的朱厚照一把抓下那顶乌纱帽，随即恼火地问道：“徐勋，为什么今天你成婚，竟是连一个官都没有，就连王守仁张彩徐祯卿等人也没到？上次你封爵，朕分明记得还有许多人来贺的！”

    p：不好分，照旧一章，晚上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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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劳碌命，花烛夜

﻿    ?朱厚照突然就这个问题火，别说徐勋吃了一惊，就连刘赠这个借传旨之机原本想来蹭一顿喜酒，结果却被小皇帝硬挤进来坏了事的内官监太监也吓了一跳。《网》 而朱厚照见徐勋尴尬着脸没回答，想起今天是人大喜的日子，都给人留些颜面，他便冲着刘瑾努了努嘴，刘瑾想了想，便陪着笑脸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刘瑾这一出门，徐勋那尴尬劲头就都不见了。他先请了朱厚照坐下，这才低声解释道：“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先前我翻江倒海似的捣腾那么大风b，就是想来的人，我也婉言谢绝了，免得到时候我这一离京，他们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张彩也好，徐祯卿也罢，全都给我送过贺礼，就是王守仁和谢大司成，i底下恭贺和礼物他们都没落下，连杨一清写信的时候也恭贺过了，是我请他们不必来喝这杯喜酒。这会儿他们没来，说到外头别人就少不得说要和我割袍断义划清界限，让那些老大人得意一阵也好。”

    “敢情这是你故意的！”朱厚照想想自己刚刚那憋火的情景，一时恨得牙痒痒的，“害得朕还那想是不是提拔了一群白眼狼，闹来闹去症结居然你身上！”

    “皇上知道就好，出了这个门，臣可是抵死不认的。臣只会感慨，只可叹昔日对人一片真心，如今却是连个登门的人都没了。”徐勋有意u出了满脸无辜，见朱厚照果然抑制不住咧嘴一笑，他便笑容可掬地说，“再说，皇上也不想想…别人不来，徐祯卿他们几个怎会不来？不说唐寅如今是臣的座上嘉宾，就是臣当初给他帮的忙，他也不至于如此。祝枝山和征明赶过年前回苏州了，那份贺礼据说是他们仨一块备办的，想来皇上兴许会有兴趣知道，他们三个联袂送了什么。”

    徐勋的三言两语下，朱厚照的注意力果然被转到了另外的方向：“他们送了你什么？”

    “一本春宫图。”徐勋见朱厚照一下子张大了嘴巴…他想起自己昨日从唐寅手里收到那份提早送来的贺礼时，光景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不禁莞尔，随即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而且据他们那姑苏四大才子考证，这春宫图是亡了北宋的道君皇帝的亲笔。”

    朱厚照那眼睛一时瞪得圆溜溜的。他并不是醉心书画爱好诗词的皇帝，可即便如此，他又哪里会不知道那位工花鸟创瘦金体i恋名妓李师师的风流天子宋徽宗。对于醉心书画爱好诗词…他是不指望这辈子能及得上，对于后一条，他也同样嗤之以鼻。

    喜欢就应该娶进宫里来，藏着掖着偷偷的算什么做派，没担当然而，他对于唐寅的美人图尚且推崇…这会儿徐勋的话货真价实勾起了他无限的兴致来。盯着徐勋看了老半晌，他方才一本正经地说道：“这贺礼你且和沈姐姐先消受一阵子，等朕大婚的时候，你原封不动把东西送给朕，朕就宽宥了你今天那番把戏！”

    “是是是，臣遵旨！只不过今天臣对皇上说的话，也请皇上自个知道就好，切勿泄u风声，免得这把戏不灵光。”

    “哼…朕还用得着你教？回宫之后朕少不得再一阵火。”

    朱厚照斜睨了徐勋一眼…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袍子下摆，正要昂阔步走出去，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白龙鱼服过来，出了道贺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连忙又把乌纱帽扣了头上，这才正è看着徐勋：“给你三言两语绕得朕都晕了，差点忘了正经事。国子监的事派给你，是朕想让你下江南风光一些。那些老大人不是老找你的岔么，当年你做了那样的大好事，如今当然得显摆显摆！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由头，朕还想让你去查一查运河上的钞关。运河上头一共十多个钞关，一年到头上缴朝廷却只有十多万两银子，这数目简直太少了！”

    敢情自己这趟下江南不是去i月的？

    见徐勋那满脸错愕，朱厚照便得意地说道：“总而言之，下了江南你也得给朕好好干活，别想搂着美人乐不思蜀………………朕走啦，不打扰你和沈姐姐洞房花烛！”

    刘瑾眼里，就只见朱厚照气急败坏地留下徐勋说话，可不多时就得意洋洋地背着手出来，惊讶之外尚有几分嫉妒。就连亲厚和朱厚照如他，也没把握能够短时间内哄得小皇帝如此开心，徐勋这一手还真的是让人瞠目。还好他用了个小伎俩把人暂且送出京城一阵子，这下子徐勋足足有几个月不能和自己争宠，等徐勋回来，这朝局也应该大定了……

    大喜的日子来了这么一道旨意，有心人心有底，但心里没底的人却也很不少，甚至有人那儿i下议论兴和是个什么地方。今日来的几乎都是武人，不消一会儿，这兴和的位置乃至于周边情形就传开了，府军前卫的一众军官毕竟年轻人多，立时跳了起来。

    “哪有这样赏勋田的，皇上一定是给什么奸人éng蔽了！”

    义愤填膺的钱宁碍于四周围的勋贵，不能叫嚷太大声，可把同僚下属一块拉出喜棚之后，他就少不得嚷嚷了起来。见周遭众人果然是愤愤不平，他便义无反顾地说道：“走，咱们回西苑，去求见皇上！这大喜的日子既然给咱们大人封赏，怎么也不能这样小气………………”

    “什么小气！”

    正好从外头送了朱厚照一行人回来的徐勋一进门就听到钱宁这大嗓门，当即沉下脸斥了一声。见这些下属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齐齐行礼的同时，脸上却都是不忿，他顿时拿眼睛去看里头的徐延彻和齐济良。见这两个货真价实的贵介子弟有些尴尬，他就知道因为他此前严令，两人都没u出口风来，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雷霆雨u皆是天恩…你们大人我能有今天都是皇上信赖提拔，哪有得了封赏还挑三拣四的？全都回去给我好好坐着，大喜的日子谁敢阄事，指量我离京就回不来了？”

    府军前卫的架子是他一手搭起来的，一个个军官几乎都是他一手提拔举荐上去的，因而，这威权深重四个字决计是一点不假。此时此刻被他瞪着眼睛一训，一群年轻军官全都儇老鼠见了猫似的…齐齐答应不提，就连如今品级高刚刚叫嚣大的钱宁也偃旗息鼓。正要告退的时候，徐勋却留下了自己信赖的几个“钱宁，马桥，你们两个一正一副，操练等事不可有丝毫马虎。皇上到西苑练习骑射是不会少的，一定要处处留意。要u脸可以，但出了差错就是授人以柄…你们可明白？”

    “卑职明白！”

    嘱咐了这一句话，见两人显然都懂了，徐勋便打了他们下去，这才看着留下的曹谧和徐延彻齐济良三个人。说起来，马桥和钱宁都已经三十出头，毕竟有些世故圆滑…所以和这三个小子一起，他便放松了下来，不再端着架子。

    十五岁初出茅庐正雄心勃勃的少年郎，好iá拨也好拿捏，再加上背后都有深厚的背景，让他们去做事，就比支使寻常军官要简单方便，而且成事的概率要大得多！

    “留你们三个下来，是因为军情局的事。”口说着这个称呼′徐勋心里还有些别扭。可既然是朱厚照金口玉言说出来的…他就是别扭也只能认了。见齐济良和徐延彻满脸了然，却都去拿眼睛瞥曹谧，他就淡淡地说，“这军情局没有先例…现如今也就不好设什么官。曹谧之前升了千户，便暂且由他打这个头，先往宣府大同延绥三地设点。”

    话音刚落，他果然看见齐济良和徐延彻勃然è变。他也暂时不理会这个，看着曹谧就说道：“曹谧，你先回去把你麾下人好好理一理，明日……嗯，后日下午来见我。”

    等曹谧兴奋地行礼退下，他才向齐济良釉徐延彻招了招手，却是很不负责地作为郎官而丢下了满厅堂一头雾水的宾客去给老爹应付，径直把人带到了书房。一坐下，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怎么，可是觉得你们前头千辛万苦忙活了这么久，却给外人摘了桃子？”

    管满心不忿，可徐勋真的问了出来，两人惦记着从前的教训，却都垂头叉手道了声不敢。徐勋却知道两人都是大胆的，哂然一笑就淡淡地说道：“换做是我，外头吹了几个月如同刀子一样的寒风，雨里雪里来回奔b，到头来是这么一个结局，也要觉得不忿。我可以对你们说，现如今这军情局只是皇上口里的一句话，真要是按照一贯的例子，难道你们就想去当如同工部军器局大使那样才品的微末小官？”

    话说到这个份上，齐济良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曹谧的父亲是镇守延绥副总兵，再加上我和宣府总兵张俊，大同总兵庄鉴都有些交情，这三个地方的摊子可以轻轻巧巧铺起来。

    而且他的身份没你们俩那么扎眼，而且怎么看也还不是我亲信的人，不容易引人瞩目。且让他吸引了注意力，而你们两个已经禀报过了皇上，还怕有人抢功劳？这年头的事情是做不完的，你们还有要紧的大事去做！”

    正如他所料，刚刚还一脸不服的两个少年立时如同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站得笔直。

    “呵……”

    天è已经很晚，论理早已过了夜禁，但武安侯胡同照旧灯火通明。站大门口送那些宾客离开的徐良听到旁边这一声呵欠，见徐勋满脸的困倦，他不免横了这小子一眼，随即才压低了声音道：“都这时候了，你也好歹打足了精神撑着！”

    “我也想打足了精神撑着，可谁让人家不给我这机会？”

    徐勋无辜地叹了一口气，见剩下的已经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客人，他便掰着手指头对徐良数落道，“刘瑾带着皇上来闹了一场…紧跟着府军前卫那些小子又给我闹了一场，再然后英国公和定国公还拉着我东问西问，应付了这个应付那个，我出了房就还没踏进去那儿半步，这人生顶顶重要的日子竟然还劳心劳力，我还真是个劳碌命！”

    “你这小子！”徐良见徐勋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终于没好气地笑骂道，“好了好了…不就是想赶紧回房去会媳妇吗，你就别杵这里给我打呵欠装样子了，快滚！”

    “啊，多谢爹爹！”

    徐勋那困顿的样子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打了个躬转身就溜。见他走得又急又快，徐良愣了半晌才知道又上了这小子的贼当，顿时哑然失笑。后走的几个客人告辞之际，不免都那奉承他双喜临门诸如此类云云…他面上含笑应付，心里亦是感交集。

    哪怕南京并不是他的故乡，毕竟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这一趟真的能够衣锦还乡，顺顺当当把妻子迁葬回京，他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太大的牵挂了。

    徐勋的房便是设他自己的院子里…为了讨个好口彩，未婚夫妻之间还就名字思量过好一阵，后方才赶嫁妆进来之前起了一个切的名字——灵犀院——取的自然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思。此时此刻他三步并两步奔进了院子，早就有眼尖的丫头回转房去向少奶奶报信，因而徐勋掀帘一进房，迎接他的便是一大团彩屑。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种后世被人闹洞房的错觉，只那扔东西的人从起哄者变成了娘子。

    沈悦早已换下了那沉重不便的凤冠霞帔。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才刚卸妆脱下大衣裳…还没来得及用些点心喝口水垫垫肚子，就遇到了宫传旨，不得不紧急打扮好出去接旨。这一下出去回来，却也有不少女眷从沈家赶了过来…如寿宁侯夫人这样自认亲近的她是躲都躲不掉，直到一刻钟前等到人都走了，才喝了一碗甜汤算是缓过气来。

    “你总算回来了！这大喜的日子，听说你应付了刘公公他们，还拉着人偷偷到书房密议什么大事去了？”

    徐勋知道家里头好容易有了个主母，有的是下人紧赶着投靠上来，因而对沈悦的消息灵通并没有丝毫意外，此刻紧挨着人坐下就笑道：“怎么，是等急了，还是吃醋了？”

    “吃你个大头鬼，还嫌外头流言蜚语不够多啊！”沈悦示威似的挥舞着小拳头徐勋背上砸了两下，力道却轻得栅如挠痒痒似的，见如意此刻已经敏捷地溜出了屋子，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道，“我就这么给那些规矩礼仪折腾就吃不消了，你这个郎官从前几天开始也一样是被人来回摆布，这日子还要管外面的事，也太辛苦了……”

    管刚刚还对老爹叹息过自己是劳碌命，可这会儿激ā妻旁边心疼地说了这么一句，徐勋仍不免心熨帖，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就低低地笑道：“有娘子心疼我，刀山火海我也不怕，再苦再累我也甘之如饴。

    “油嘴滑舌………………你这人就从来没个正形！”

    想起两人从相见相识到今后要相依相守一辈子，沈悦不觉倚靠了他的怀，好一会儿才声音i离地说道：“德容言功，这四样我都不是出è的，什么智慧机敏，我也拿不出手，说起来可笑得很，我从小到大，大的不是别的，只有胆子……可是今后跟了你，想来也不用我再豁出去………………”

    “若是一个做男人的不能为女人遮风挡雨，反而要她时时刻刻殚精竭虑，那这个男人也太无能了些！”徐勋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松开了些手，旋即捧着那张卸去所有妆容，如同清水芙蓉一般的小脸蛋，这才亲昵地说道，“贤内助有很多种，不是你想的那种才是好妻子。当初我四面楚歌的时候，那个冒充丫头见我，每次通风报信却都晚半拍，面对绝境不来和男人商量，却破釜沉舟去跳河的傻丫头，才是我要的人。”

    “你……你这个傻瓜！”

    沈悦听徐勋一样一样揭着自己的短，一时又羞又恼，可当听到后一句时，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化掉了似的…顺着他的手依偎了他的怀，任由他拔去了头上的簪子，任由他iá拨着自己那乌黑顺滑的长，任由他的手温柔地落了她的领圈上。然而，当颈项上的肌肤接触到他那热热的手掌时，她却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了烫，挣扎地往后一缩，那满头青丝一下子就落了ing前。面对徐勋那**的眼神…她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开了口。

    “按照………………那个规矩，应该我……我服hi你的。”

    见小丫头嗫嚅老半天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徐勋差点哈哈大笑，旋即便有意仲出双手。果然，面对他这架势，小丫头反而脸加红了，两只手颤抖地解了好久，愣是没能解开他那上衣的一个扣子来。这时候…终于忍不住笑的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就这么直接ěn上了那一抹颜è越来越激ā艳的红魂。然而，就他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裳丢地上，又要去解她的腰带时，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煞风景的声音“什么声音，难道是屋子里还藏着什么人…还是有老鼠？”

    见刚刚还面红耳赤意乱情i的沈悦突然一把推开了他，紧跟着便气急败坏地东张西望，徐勋只觉哭笑不得，偏生这时候，他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这时候，沈悦才意识到刚刚听到的是什么声音，想笑却又觉得不妥，好一阵子才讷讷说道：“要不我让如意到厨房给你去下碗面吃？”

    徐勋挑了挑眉作沉吟状，许久才干咳一声道：“也好………………不过你先给我吃了再说！”

    沈悦怎料徐勋斟酌了半晌却来了这么一招…整个人却是顺着他的动作重重地倒了华ng上。那木华ng固然是出不堪重负似的嘎吱一声…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跟着惊呼了一声，可紧跟着嘴就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封住了，把她想要说的下半截话也全都堵了回去。

    她只觉得有人三两下解开了自己的小衣丢下了华ng…又摩挲着ing前那件做的红绫肚兜，后竟是探进了里头，先握住了那丰软的一团，继而还轻轻揉捏着顶端的蓓蕾。她只觉得整个身子都热得烫，脑际已经完全不记得如意红着脸塞给她的春宫图里都画了些什么了。

    祖母母亲和嫂子都不身边，干娘突然消失了这么久连个面都不敢u，却原来是自个珠胎暗结上了，天知道她那些男女之间的事，还只是那些画上瞅到的一星半点……

    “悦儿，看这个……”

    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那热气让她的耳朵和脖子又热又痒，她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看了过去，可才看了一眼就傻眼了。比起如意给她的那本画工不错动作却含蓄的春宫画来，这一本的画工加精良，动作却**大胆得多。她本能地想要扭过头去不看，谁料却给徐勋死死拦着，耳边的欲导声音甚至大了。

    “羞什么，这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管它是不是那位北宋道君皇帝的亲笔，咱们来亲身验证验证他这东西画得对不对。”徐勋一只手翻着那本画册，一只手却已经探进了她要紧的地方，让她没法箍紧双腿，口却继续柔声哄道，“你将来是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这上头说，男女之间第一次为要紧……”

    把自己从前拿来忽悠别人的手段拿来哄妻子，徐勋自然是须臾就让小丫头勉力睁开了眼睛去看那春宫图，甚至半推半就地依从自己摆开了姿势。知道她还是初次，徐勋自是不会太过勉强。小意温存了许久，当解开后那件肚兜，手指缓缓摩挲过那光洁的脊背时，他方才轻轻挺入了那已经湿润的隐秘之地，果不其然，耳边便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的hēn吟。

    “徐勋……”

    听到那一声紧随其后的呼喊，他便把头挪近了些，细碎的ěn从她那渗出了细密汗珠的额头，落到挺翘的鼻尖，赤红的脸颊，红润的双魂，接着便是那白玉一般的颈项上。眼见刚刚僵硬下去的身子渐渐柔软了下来，他方才微微转了转身子，听到耳边虽仍有hēn吟，可不再是初的纯粹呼痛，他自然趁机又深入了几分，那种紧实的律动带来了一种久违的舒畅感。

    为了这个傻丫头，他真是忍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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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心腹班底

﻿    ?婚之夜，如胶似漆。《网》

    兴安伯府的前两任主人都是待远近亲戚苛刻，恨不能不往来的，如今徐良以旁系入主伯府，徐勋又通过人把之前争袭的那家伙远远打出了京城，因而沈悦这媳妇入门，自然就不需要各处拜访长辈以表本分。次日一大清早，徐勋和沈悦给徐良磕了头，献上一套亲手做的衣裳鞋袜，这就算是全了进门之礼。徐良又不比别个公公，这儿媳妇早就熟悉了，自然就没有那许多告诫敲打，可说出口的那番话仍然让沈悦闹了个大红脸，让徐勋异常尴尬。

    “你们两个论胆大包天，全都是一对儿，我也不求你们两个能收敛一二，有什么事都能对我通个气，我就要烧高香了。当然，你们小两口多多努力，赶紧给我多生几个孙儿孙女，让我也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我就心满意足了。”

    朱厚照说是给十天假，但沈悦乍入门就是当家主母，哪里能真正得闲。从房辞了出来，徐勋本要说带她去熟悉熟悉家上下人等，她便没好气地往他身上轻轻推了一把：“好了，哪有男人去管这些的，难道你还怕他们能把我给吃了？我带着如意和朱缨一块过去，还有金嫂，足够用了。这回走得这么仓促，我就不信你没有事情要安排，赶紧去忙你的！”

    面对面瞅着小丫头那眼睛，徐勋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又近前一步，随即把头凑了过去，紧挨着沈悦的耳朵低声说道：“那好。我晚上早些回来！”

    沈悦才只一愣就看到徐勋一个利落的旋身大步走了出去，待到反应过来，她那红晕是一路直接到了耳根，只能竭力控制自己不看四周围那些丫头，心里又是恼他说话肆无忌惮。又是嗔他当众不避嫌疑地亲近，可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甜i。

    管徐勋是从筹划婚期开始就已经预备离京事宜，可成婚之后十日就要离京。他要是真的优哉游哉只顾沉溺于男欢女爱，恐怕熟知他的人都要觉得他这是玩什么阴谋诡计。所以，他早上巳初就出了门。没走两步。身后便有亲兵低声提醒说是有人盯梢，而且不止一个，他自是心了然，ing根本没费功夫绕圈子，一路沿着宣武门大街直接抵达了灵济胡同西厂。

    这一整天，他先后去了灵济胡同西厂、定国公府、寿宁侯府、宫城西苑，拜访的人林林总总超过了十几位，而这份地点和名单会出现谁人案头。他自然心里有数。而第二天，则是府军前卫军官陆陆续续地前往兴安伯府拜见，从钱宁马桥这等三十出头有些资历的。到徐延彻齐济良这样完全的贵介子弟，再到曹谧这样提拔上来的年轻军官。这些人毕竟不那么显眼，而且终究根底不算太深，见人的地点又是徐家，内容自然就不虞有人能打探到。

    钱宁前次大战太过耀眼，管仍然不过三品指挥使，可要知道人一年多前只不过是区区户，又没有什么深厚背景，自然算是众人当引人注目的一个。他一大早就到了，徐勋第一个见他，两人书房一侃就是大半个时辰，却几乎不提公事，只那闲谈闺房之乐。当徐勋随手从架子上拿了本册子递给钱宁时，钱宁接过来一看便眼睛大亮。

    “大人，您这是……”

    “前些天好事的谷公公从宫里送过来的，说是什么秘藏图册珍品，我正好得了好的，这个就没多大用场了，就送了给你。”

    徐勋送这春宫图给自己，钱宁看来自然是上司下属之间的亲密无间，一时喜出望外，自然连声道谢，临走时满口打包票说必然会将府军前卫好好整饬操练。当徐勋说这次会派徐延彻等人离京时，他几乎连问都没问，想当然地认为徐勋这是想让自己少些掣肘。

    等到钱宁告辞离去，徐勋方才见了马桥，对于这个打一开始就跟着自己的老人，抬手吩咐人坐下之后，他就言简意赅多了：“我这次离京，其他的不担心，府军前卫总共就这么一丁点人，宫内驻扎的五人钱宁必然会仔仔细细地看着，宫外尤其是城南童家桥附近驻扎的那些人，你需得仔细看好。若遇到什么变故，立刻去灵济胡同知会谷公公和钟千户。若是连进城都进不得，你就不要犹豫，立时去找上一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萧公公。”

    徐勋站起身从书架上翻找片刻，旋即便转身走到马桥跟前，见人霍然站起身，他便把那一枚腰牌递了过去：“这腰牌是南城兵马司的通行腰牌，只要你自己不被人认出来，若有万一也可以城外畅通无阻。这一张纸上记的是萧公公眼下搬过去的地方，就城南崇门外大街和抽分厂大街的路口过去第三座宅子。”

    马桥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接过东西的同时瞅了瞅徐勋的脸è，随即就立时右手扶膝单膝跪了下去：“大人放心，卑职必定不负重托！”

    连着见过两拨人，接下来便是些寻常军官，徐勋或是三五个一见，或是两三个一见，都是和见马桥的功夫差不多。等这些人相继辞出去，徐延彻和齐济良就一块来了。他们却是和那些哄笑着恭贺徐勋婚大喜的下属不同，一进书房，齐济良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大人，您给我的那张名单，我已经设法联络到了其的八个人，都愿意为皇上效力，为大人效力。”

    不合给齐济良抢了前头，徐延彻只好看着齐济良那儿说明自己是怎么设法见的人，怎么灌醉了他们，又怎么套的话，后便兴奋地说道：“大人之前真是神机妙算。十二团营坐营的勋贵和军官当，除去泾阳伯神英这样原本的宿将，其余的多半就是挂个名头。就是英国公，要不是之前的忠烈定兴王余荫，军也是没多少威望的，何况他吃空饷是有名的。所以，这些千户户之类的人，方才是要紧的一批。”

    这哪里是他神机妙算……这都是御马监太监苗逵多年领兵的经验之谈！能够让这位老太监倒戈，他真的是侥幸再加庆幸，多亏苗逵不像朱晖，虽是阉人却比武人向往军功！

    好容易瞅着齐济良一个空子，徐延彻也慌忙说道：“大人，京营也是一样的情形。武定侯不过是世袭的勋贵，论打仗还未必及得上这些从边军调过来的军官。只是他们毕竟是少数派，带兵虽有一套，可上司同僚都相处得不算好，一直步履维艰，见我的时候还以为府军前卫要挑人，听说是皇上有意立营，这才一个个全都打起了精神。”

    “嗯，你们做得很好。”

    徐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两人，示意他们当场把这些名字给背熟了，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都是近来就要去京营和十二团营坐营或是守神铳的内官，让你们刚刚联络的这些军官与这些内官多多接触。想来有些人心里还会有顾虑，但见了这些钦命官，他们就不会再会错了意思。我走之后，除了我的口信之外，你们两个就各带之前那些人马离京驻扎通州，直接听皇上的谕令指派！”

    徐勋说是交待大事，结果果然交待了这样的大事，徐延彻和齐济良都是反复斟酌才没和自家长辈商量，此刻听徐勋说了这话，两人终于如释重负。尤其是后一句话，对于他们两个贵介子弟是松了一口大气。至少，这不止是徐勋差遣他们，而是小皇帝差遣他们！

    后一个抵达的曹谧自然不知道徐勋一整天已经见了一拨拨二三十个人，一进书房见过礼后，他就从靴子里拿出了一封信来双手呈了上去。知道是曹雄的回信，徐勋想起杨一清都尚未回信，心里一面沉吟，一面三下五除二撕开了封皮，然而，展开才看了第一眼，本已坐下的他就一下子站起身来。

    这第一张竟然不是曹雄的回信，而是杨一清写给他的信，信对他所言小王子进犯延绥深为关切，道是一定会加强防戍，旋即竟是说要举荐曹雄为镇守固原总兵官。徐勋深知杨一清是怎样的ing子，能够举荐曹雄必然是赏识其军略胆识，而绝非为了其他，不禁心大快。等到看完杨一清的回信，他才换上第二张纸，浏览着曹雄那沉稳的字迹，见对方只说一定全力备边，又谦词请他严加教导曹谧，他不禁微笑了起来。

    “你爹倒是对你期望深重……宁安，接下来的宣府大同延绥之行，就照我之前的吩咐！”

    “是，大人！”

    见了整整一天的人，徐勋却是比昨天四处拜访累，等曹谧离开之后，他便二话不说那具暖榻上躺了下来，只歪了一会儿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一觉醒来，他便现身上已经盖了一条毯子。知道多半是沈悦来瞧过了，他便没有急着起来，而是眯着眼睛躺那儿出神。

    “少爷，少爷！”

    就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喝了声进来，徐勋就掀开毯子坐直了身子，又趿拉上了鞋子，紧跟着，陶泓就快步冲进了屋子。不及站稳，他就开口说道：“少爷，金叔刚刚对我说，才从通政司得到的消息，南京国子监章大人因病上书请求致仕，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回了。我上次回去给章大人捎带了不少药材和补品，请了个厨娘专做调理的药膳，还嘱咐了一个金陵有名的大夫定期过去诊治，临走章大人的身体分明已经大有好转了！章大人还对我说，眼看南监欣欣向荣，他比什么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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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间其腹心，骄其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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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器:无广告、全字、管宫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多数外有i宅，但身为官多数时候都得御前执役，除非后能像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那样退职，否则大多数时候都住宫里*非常这其，司礼监掌印秉笔，多数都是住宫城护城河东边的河边直房，一溜共有宅院八区历来掌印秉笔大多不会过八这个数，因而自然不愁不够住而那些附庸大太监én下的奉御答应之流，则是也都这儿占有一席之地，小的不过一间房，大的却能有一座小宅子

    这会儿杜锦服hi了李荣歇息，自己就拖着犹如灌了铅的脚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他钞关的时候号称节俭，可至少还有三四个童仆役服hi起居，但宫里却只有一个小火者服hi再加上不知道人与何方势力有关联，他甚至不太理会人心与否回到屋子现里头黑漆漆一片，连灯都没点，他也懒得喊人，就这么径直走了进去然而，一跨进én槛进屋，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才刚要开口喊人，前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伺候杜公公的小子已经睡着了，虽说四周围人家多，但还希望杜公公别uàn嚷嚷”

    听出这个声音，杜锦一下子愣了那儿，好一阵子方才声音颤抖地问道：“这会儿宫én已经下钥，大人婚燕尔之际，怎的会到我这儿来？”

    “婚燕尔不错，只是偏有人要往太岁头上动土，累得我今晚上不得不西苑呆一个晚上既然如此，当然就到这里来见一见故人”黑暗之眼睛难以视物，但其他感官的灵敏却仿佛直线上升了，囡而徐勋依稀能听到杜锦那粗重的呼吸声，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杜公公如今日夜随hi李公公身边，是李公公信任的人能不能告诉我，南监章祭酒连着上辞呈，这是怎么回事？”

    杜锦被徐勋这直截了当的一问问得懵了，好一阵子他才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事情……这事情我也不知道”

    “哦？”

    管徐勋并没有直接逼问，但杜锦依稀听出了其的不悦，想到徐勋居然有胆量魂入河边直房这种全都是司礼监人的地盘，不禁头皮麻，立时又补充道：“我只听李公公说过，章懋老糊涂了，早就不该留南监祭酒这样的位子上没来由教坏了学生非常

    “原来如此”管杜锦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但对徐勋来说，这便已经是很有价值的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南京到京城的路程，他不免坐那儿沉阴了起来，老半晌才又问道，“近李公公和刑部尚焦芳见得可频繁？”

    徐勋这种天马行空的问话方式让杜锦很有些不习惯，犹豫片刻方才低声答道：“焦大人倒是没怎么见过李公公，但信函往来得很频繁李公公都是亲自用裁纸刀打开信封看完信笺就丢炭盆里头烧了，小的纵使旁边服hi，也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大人恕罪”

    “这又怪不得你，有什么好请罪的”徐勋微微一笑，只是这黑暗的笑容不虞让杜锦看见继而，他就温和地说道，“此番我去南京，你若是有什么消息要传，便写个字条夹这窗户缝隙里杜公公如今正当年富力强，还望珍重今后的前程要知道，李公公陆陆续续身边也用过不少人，可没几个有好下场我记得当初我打了胜仗回来，还有个随堂畏罪自而年前，仁寿宫管事牌子贾世魂也死得不明不白”

    司礼监随堂崔聚因为当初扣下徐勋为将士请功的折子而畏罪自的事，彼时已经李荣身边的杜锦当然不会不知情，而且他清楚那是徐勋用计，李荣仓促应对而此后贾世魂的死他是有份，往刘瑾那儿递的信就是他命人办的管玄武én楼上究竟生了什么事，他并没参与，可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怎不担心自己异日会不会成为牺牲品？

    因而，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声音艰涩地问道：“大人可能给我一个保证？”

    “保证？”徐勋微微一愣便明白了，旋即轻笑了起来，“杜公公难道还看不明白么？跟着我的人，纵使是战死沙场，我也会为他们争了回国入土掩埋，不要说是其他跟着我鞍前马后立过功的人我这个人对敌人从不留情，但对自己人从不吝惜你也不用担心你如今背主另投，我到时候过河拆桥要是李公公不是那样的人，你大约也不会轻易叛了他”

    听到这里，杜锦一下子松了一口大气而让他如释重负的是，徐勋紧跟着又轻描淡写地吐出了另一番话：“你之前临清钞关干得很不错此番我下江南，皇上似乎有意整肃运河上的那些钞关只要你能宫里把该打听的消息给我打听清楚，以你的财计本事，到时候我奏请皇上，运河上的所有钞关都归你主理，也不是什么难事”

    杜锦当年削尖了脑袋谋到了临清钞关的位子，却是为了做出成绩以求回京高升，但如今真的成了李荣的心腹，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战战兢兢却让他受够了他的才能本就财计上，然而李荣却根本不乎，只对他说但使忠心耿耿，绝不会亏待了他，哪里及得上徐勋抛出了纵使浑身是刺，他也甘心去吞的鱼饵思来想去，他终于咬咬牙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多谢大人小的必然不负重托”

    历经一冬的封河，自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开河起，如今的运河已经恢复了繁忙，通州码头作为运河水路的终点和往京城陆路的起点，短短十几天来随船北上的粮船也好商船也罢，几乎挤满了整个卸货的码头然而，相形之下，往南边的船多半却难以载满，偶尔也有空船但这一天，一直热火朝天的货运码头却暂且停了，三三两两没事可做的苦力都观望着另一边停泊的一艘官船，可那边的厚厚布围子却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运河水浅，再加上徐勋并不喜欢没必要的排场，整艘船上也不过二三十个人，反倒是此刻来送行的人多些原本朱厚照这个小皇帝也是要来的，可想到上一次天子微服送他出征迎他凯旋，这一次他坚持宫里拜别，这会儿来送行的除却府军前卫那些军官，就是刘瑾谷大用张永这几个和他相熟的大等到“依依惜别”把这些太监们都送走了，又轰走了府军前卫那些平日爽利如今却黏糊糊的汉子，他便走到了树荫底下，见小丫头拉着李庆娘的手眼睛红红的，他少不得轻咳了一声果然，下一刻大树另一边就u出了一个人影来

    “我还以为你会快刀斩uàn麻地把这婚事给了了，没想到你倒好，居然一直拖到咱们离京也没个影子？”

    慧通见那边厢船上的徐良也认出了他，正眼睛圆瞪死盯着这边，他不由得苦了个脸，心虚地避开了沈悦那恶狠狠的目光，满脸尴尬地说道：“是想如此，可我才试探了一下谷公公的口气，没想到他就让我大à大办她这肚子里的孩子月份还浅，我就怕那天uàn七八糟的礼仪跪拜闹得出了岔子，所以只能先拖延着……你们管放心，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娶她过én”

    沈悦听得牙痒痒的，忍不住冲着李庆娘嗔道：“干娘，天底下那么多好男人，你怎么偏偏看上了这个死和尚”

    “咳咳”慧通听到自己成了死和尚，原本极其不忿，可见徐勋正盯着他瞧，他只得讪讪地了鼻子，小声嘀咕道，“我又不是你们小两口，居然一忍就是一两年，咱们都一把年纪了，早点生米煮成熟饭才是过日子么总之是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除了我，天底下也没几个强悍男人敢娶了她回去”

    “你说什么？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见李庆娘凤目圆瞪，慧通立时闭嘴而徐勋看着这有趣的一幕，顿时笑了起来沈悦知道木已成舟，不得不冲着慧通千叮咛万嘱咐好一通，后才依依不舍地向李庆娘告了辞等如意扶着沈悦上船，慧通又让一个妈妈搀扶李庆娘上车，随即立时低声说道：“放心，这是我一个徒弟的亲生老娘，伺候孕妇产妇拿手不说，而且嘴巴紧”

    “你用的人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你得知道，虽说锦衣卫那边我已经打过了招呼，往来消息都走他们这一头，但你可不是闲着没事干我走之后，你该知道怎么做”

    徐勋这几天把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分派好了，但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却是归了慧通身上此时此刻，这个早已不复当年和尚模样的年汉子眯了眯眼睛，旋即一字一句地说：“放心，我会力而为只不过你一走，他们必然会变着法子讨好皇上，皇上本就喜欢各种各样的鲜玩意把戏，就怕真的沉i了，到时候你回来，皇上也未必能够

    “皇上不是那样的人

    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朱厚照自己面前流u出的真ing情，当即打断了慧通的话：“真要到了那种地步，你设法知会瑞生，让他去见仁寿宫的宫n周七娘，瑞生知道怎么做”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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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飘然而至

﻿    ?三月的江南正是一年美的时节。《网》

    一阵接一阵的小雨过后，四处便已经呈现出了一片生机盎然的绿è。地里的农人忙碌着hi弄地里的庄稼，店铺里头的生意人无不是紧赶着拨弄算盘，殷勤地接待客人，踏春游玩的贵介公子士人儒生挤得各处亭台楼阁热热闹闹，秦淮河上的灯船拆下了冬日厚厚的棉帘，仿佛连那些倚窗的女子都加俏丽，而路上行人纷纷换上的春衫，则是一冬的萧瑟之后，让整个江南都仿佛鲜活了起来。

    弘治皇帝的去世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从今年开始便是正德元年，一切都进入了的节点。相比北边不时要传来的战事消息，江南几乎感受不到那种铁蹄肆虐的纷扰，倒是一年之计于春这种时机让某些人蠢蠢欲动——吏部的京察虽然已经结束，可吏部尚书马升出来的春察却让人不得不谨慎面对。而至于上层的那批人，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徐家父子就要回来了！

    府东街的应天府衙，如今已经换了一任主人。处事公允为人刚正的应天府尹吴雄已然过世，如今的应天府尹陆珩乃是从广东左布政使任上转来的。论理布政使是从二品，应天府尹是正三品，但谁都知道两京的职司难得，南京这边看似闲差，但若真的有机缘，却比布政使容易转为部堂官，因而陆珩到南京上任自然满心欢喜。然而，弘治十七年十一月上任，现如今已经快一年半了，回京城丁点动静也没有。弹劾却已经吃了一回，他便满心郁闷了。

    说什么他之前广东左布政使任上朝觐的时候拿着财货上下通路子，这才得以从广东转了南京……这上下打点好了也是本事，换个谁来打点试试？

    所以，初听说徐良徐勋回南京。他没怎么意，可是提拔上来的几个亲信皂隶渐渐禀报上来，道是傅容正命人修葺自家一处别院打算给徐家父子住。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主动送了一整套上好的杉木家什并各式摆件玩物过去，管南京锦衣卫事的锦衣卫指挥使陈禄命人日日打探徐家父子船到何处，他不免为之动容。

    这一天。他便命人去请来了一向不怎么意的经历司经历徐迢。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经历司的事务之外，他便笑容可掬地问道：“听说平北伯和徐经历沾亲带故？”

    吴雄病故，徐迢应天府衙少了个欣赏他的上司，不免有些沉寂。然而，随着徐勋京城的如鱼得水，终不但站稳了脚跟，而且一家里头出了两个伯爵，原本只是和魏国公旁支攀上亲的徐迢。便得到了徐俌的不少照拂，逢年过节的人情走动远多于初，至少从前都是他往人家那里打节礼。从不奢望有什么回礼，如今魏国公府的回礼却比他送去的东西丰厚。不但如此。就是南京守备太监傅容，亦对他多有善意。

    然而，徐俌终究知道自己跨过了官不入流到七品这一关有多不容易，不但没有张扬这些，而且严令下头不许拿着这些关系到外头招摇，只勤勤恳恳地做自己的分内事。即便如此，一连两年过年，京城捎带来的节礼仍旧让他满心欢喜。

    此时此刻，陆珩这一问，徐迢不免打起了精神，却是小心翼翼欠身道：“回禀大人，平北伯从前尚未认祖归宗的时候，叫过下官一声叔，但如今下官万不敢乱攀亲戚。”

    “诶，这算什么乱攀亲戚，听说平北伯逢年过节还给你送礼，若不是当你是长辈，怎会这样亲厚？”陆珩笑吟吟地说了一句，不等徐迢撇清，他就体谅地说道，“此番他奉旨到南京来，除去家里的事务之外，也是为了贡院落成。这样，我到时给你十天半个月的假，你陪他多多转转。这贡院的账目你经历司也参与过，也好让他看看这一笔笔钱都用什么地方。”

    听陆珩这么说，徐迢哪里还不知道这位应天府尹有意示好，自然再不敢推辞，连声答应了下来。坐着陪陆珩又说了好一阵子的话，仔细应付了对方层出不穷的打探，等到回了后头经历司所属的那间小偏厅，他才吁了一口气，想想那座焕然一的贡院，不免苦笑了起来。

    想当初徐勋将父亲留下的地一股脑儿全都捐出去修贡院，还拉上了魏国公徐俌，徐俌雁过拔毛自然难免。然而其后多方利益纠葛，徐勋又扶摇直上青云，这笔钱却是实实全都用了贡院上头，让时常因为钱款不能筹措完全而草草为之的贡院修缮第一次善美。

    都说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如今不过才两年，太平里徐家长房已经彻底败落，而当初那个谁都瞧不起的浪荡子竟是蹿升到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徐迢虽说还应天府官廨占着一间，但家眷已经都搬到了徐勋从前那座三进院子里。他平日也不是天天回去，这天见过陆珩，傍晚散衙时分，他却坐车回到了家里。心不焉地考较过两个儿子的功课之后，他便叫了管家朱四海来。

    “傅公公和魏国公准备的那座别院，你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是珍珠河畔的珍珠桥那儿，小的去瞧过一眼。”朱四海料到徐迢会问这事，还悄悄去打探过，这会儿倒是对答如流，“那儿距离国子监不远，到傅公公的守备太监府也距离还好，就是和府衙太平里这边远些，但胜清净，而且原本就是常常修缮，所以这次没费多少工夫就布置好了。”

    没费多少工夫？傅容自己已经身体大不如前，陈禄几乎是亲自扑那儿设计收拾，徐俌也亲自跟着凑热闹，这还算不费功夫？

    徐迢嘴角稍稍一勾，却没捅破这一层，毕竟还不到和朱四海说这个的地步。又问了几句别的，他方才打了人下去，自己却是托着下巴思量。

    此次徐勋好容易回南京一趟，他是不是想想办法，让长子徐劭能够跟着徐勋去京城历练历练？须知徐劭只比徐勋年长一岁，考秀才年前成了亲，可人才济济的南直隶，从秀才到举人要多少时日，却是谁也没把握，不用提鲤鱼跃龙门一举登科考进士了。而幼子徐勃头有些天分，启éng之后上了几年学堂便背熟了四书五经，不妨好好找一位先生。只不过，徐勃生ing也太跳脱了些，咋咋呼呼的ing子不改，就是天分才情好也不行。

    他现如今虽没当族长，却是徐氏一族强势的一支，可倘若子孙不争气，别说他现只是个区区经历司经历，就是他当上了应天府尹也白搭！

    他想着想着就痴痴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朱四海没有通报就径直闯了进来。还不等他斥责，朱四海快步奔了上前，差不多紧挨着他低声说道：“老爷，七少爷……不不不，是平北伯来了！”

    朱四海本能地拿出了昔日称呼，旋即才慌忙改了过来。然而，徐迢却根本没注意到这语病，整个人都呆了那儿。他也算是关心此事的，前两天才和陈禄打探过消息，得知船刚到淮安，这才几天，怎么突然就已经到了南京，而且还直接到了自己这儿来？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也顾不上再去琢磨这些，一下子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赶，却吃朱四海一把拦住。

    “老爷，平北伯只带了一个陶泓，他刚刚吩咐过，不想惊动太大，所以小的只对人说是老爷一个远房子侄辈，斗胆就把人领到了书房等……”

    “好好，这事儿你办的不错！”

    徐迢陡然惊醒，立刻冲着朱四海重重一点头，当即跟着其快速出了门。等到了设间那一进院子西厢房的书房，他见门口守着如今是自己书童的毛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就这么进去，而是悄悄将门帘拨开一条缝。

    隔着一层层放满了各è书籍的书格，他本能地略过了hi立一旁的陶泓，隐约瞧见了那个坐椅子上满脸闲适的年轻人。时隔两年，当年犹能窥见几分的稚气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眼望去难以看透的深沉。他浑然没注意毛颖因为自己这举动而有什么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有意出了些声响，旋即打起门帘就进了门去“我才刚听说伯爷的官船过了淮安，不想这么快就到南京了！”

    徐勋见徐迢一进门就快步上来举手要拜，立时站起身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了，却是含笑说道：“叔和我来这一套，莫非想要折煞了我？爹和我家媳妇他们做了官船，我年轻，早早下船快马加鞭赶了过来，正好赶今天城门关上之前进了城。这紧赶慢赶的饥肠辘辘，所以就想着到叔这儿蹭一顿晚饭。”

    听徐勋竟是说得这般亲近，而且口气赫然表明进城后第一站便是自己这里，徐迢只觉得受宠若惊，慌忙连声答应，竟亲自出门去吩咐了毛颖。等到回转来，他徐勋的再三要求下方才主位坐了。小心翼翼陪说了好一阵子的话，他便听到了一句让他始料不及的话。

    “叔可想过，让太平里徐氏成为真正的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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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名门

﻿    ?可想过让太平里徐氏成为真正的名门？

    对于徐迢来说，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网》 官场上，一个人单枪匹马的结果永远是碰得头破血流，所以才有乡党，才有同年。而相较于因为同一届会试殿试而归于一位座师名下结的情谊，乡党就要可靠得多。然而，比同乡之情重要的是，倘若一族能够有多人出仕朝堂，那便代表着这个家族已经具有成为名门的潜力。可要真正成为名门，却不是一代人，而是几代人的不懈努力，这比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要难多了。

    现如今的太平里徐氏，距离名门的距离至少有十万八千里！

    管知道现实，但徐迢还是禁不住怦然心动，定了定神方才苦笑道：“您这话问的！我是太平里徐氏子孙，自然也期望光宗耀祖家门显赫，可这一条谈何容易，作为宗房这一支的长房且不去说，就是其他各家，虽然也有些子弟兴许是可造之材，但如今当了族长的四哥虽然人还算公正，但力气有限，也不是有大魄力的………………”

    “我好歹也太平里住了那么多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徐勋直截了当打断了徐迢的话，目光炯炯地说道，“叔只说是想，还是不想！”

    被年纪轻轻的徐勋盯着，徐迢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震怖来。好一会儿，他才咬咬牙说道：“想，做梦都想！”

    “好！”徐勋满意地一笑，这才淡淡地说道，“读书是件长远的事，太平里徐氏如今也就是三四个秀才，府学虽有人教导，但也不过是例行故事，否则也不会有读了一辈子到老还是生员的。从前长房当着族长掌着祭祀，却从来都不知道劝读劝学，一味只知道歪门邪道上下功夫…这种宗房败落了也就败落了！从现如今开始，该立的规矩就要立起来。

    比如，为族学延请名师，所有徐氏子弟免费入学…家里出一个秀才，每年族出三十两银子供养，家里要是出了一个举人，前年每年一两供养，如此便能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一心奋向上。”

    “啊？”

    见徐迢一下子倒吸一口凉气，徐勋便淡淡地说：“当然，也不是一直有奖却没有罚。当了秀才府学年年都有科考…一二等方才能去考乡试，五等府学挨板子的，这一年供养减半，第二年再是这样的名次，就别想要那供养了。一直三四等徘徊没资格去考乡试的，连续三次也同样是如此。至于考举人的，若是一直会试落榜，若他们有意…我可以将他们举荐到各处试职…………”

    听徐勋又一条一条罗列了许多，徐迢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徐勋此言的深意，斟酌片刻就小心翼翼地问道：“族祭田虽是从长房收了回来…却远远不足以弥补这些开销，伯爷的意思是………………”

    “建一个公用的账目，大头我来出。”徐勋吐出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见徐迢并未有多少惊诧，他便淡淡地笑道，“毕竟我能够有今天，也是多亏了徐二爷，这点钱我还拿得出来。当然，也不是只有付出没有回报，等到他们真的入仕为官…也得从俸禄里每年挤出银子来投入这笔账目之。我想好了，这笔账就由叔你来管。若是太平里徐氏觉得这事儿我出面有什么不妥……”

    “不不不，怎会有不妥，这样的大好事，族上下只会欢欣鼓舞！”

    远京城的那些权力斗争，徐迢即便关心也只能雾里看花…此刻他看来，深得小皇帝宠信的徐勋已经封了伯爵，可说是稳若泰山。何况，就连族长徐四老爷听说徐勋下南京的时候也曾经对他婉转表示，能否去拜见一下，看看能不能以旧情动人。他初心虚，生怕徐勋对昔日旧事耿耿于怀，当时不过含糊敷衍了过去，此刻听着徐勋的话，那心里的欢喜就别提了。

    “既然如此，回头我就同四哥去说，快把一切定下来！”

    对于徐迢的迅疾反应，徐勋颇为满意。按说兴安伯这一系也有不少旁支，可老爹徐良与这些人颇为疏远，他也不熟悉，就是要提携一二，也得慢慢再看，却不如南京这边有一个识时务知进退的徐迢来得便宜，何况他深知徐边身上有些问题。而他这么做，重要的却不是为了笼络太平里徐氏这个已经没落的家族，抑或等待这一家出什么人才，而是另有缘故。

    如今既然把正经事剖开了，他便问起徐迢家二子。他这一问，徐迢立时打蛇随棍上，当即命毛颖去把人都叫来。

    徐迢长子徐劭今年十八岁，和徐迢有七分相似，只是毕竟没有历练，进来之后看到徐勋先是一愣，等认出人来就愣住了，甚至忘了拜见叫人。对于从前相见时只叫一声七弟的人，如今却已经成货真价实的勋贵，他不免心里有些异样。相形之下，年方十二岁的徐勃就不一样了，他一进来就是脱口一声七哥，随即便神采飞扬地问道：“七哥什么时候从京城回来了，七嫂呢？”

    “十一郎！”

    徐迢生怕徐勋不高兴，严厉地一口喝住了徐勃。然而，徐勋却非但没恼，还招手叫了徐勃过来，又笑着问道：“咱们之前没见过几回，十一郎还记得我？”

    “怎么没见过几回？爹爹升官的时候魁元楼摆宴庆贺，我见过七哥;那时候爹爹曾经留着七哥家里吃饭，还让我和哥一块作陪，我也见过七哥;还有………………”徐勃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随即眼睛一亮道，“还有你那时候把房子让给了我们家住，爹爹不是又特意家里为你送行，你还送了我和哥一人一把扇子呢！”

    徐勋被他说得哑然失笑。想想徐勃那会儿才十岁，他便有意又问道：“那都两年没见了，十一郎就那么笃定没认出人来？”

    “我才不会认错，七哥你这眉宇间的神情和当年一个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样子，别人学不来！爹爹也曾经对我和哥感慨过，七哥当初就那么大胆，怪不得能打出去年那样的胜仗！我佩服的也是七哥的胆è……”

    “十一郎，你给我住口！”

    “哈哈哈哈！”

    徐勋知道自己来得突然，徐迢就算嘱咐过两个儿子，也不可能教出这样的话来，否则徐劭这个当哥哥的也不至于有些尴尬地站旁边。此时哈哈笑过，他便冲着满脸恼火的徐迢说道：“叔，你那句评判说得理，我这人就是胆大包天。只不过，十一郎这脾气，族学里只怕纵使读书不错，师长当面不说，背后不免有些抱怨？”

    “这小子过目不忘，族学考试常常都是优等，可就是他这口无遮拦的脾气，还有常常一句话顶的先生下不来台，没少惹是生非，确实是我疏于管教了。”徐迢只恨自己不曾让毛颖仔细叮嘱过徐勃，让这小子连自己i底下的话都透了出来，一时间颇有些措手不及的狼狈，慌忙又赔礼道，“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把他的话放心上！”

    徐勋微微一笑，见刚刚被父亲瞪得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徐勃撇了撇嘴，抬起头偷看了他一眼，他便对徐迢说道：“小孩子有口无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这样的脾ing，族学里的先生怕是对他无能为力。如果叔舍得，我倒是有个好去处可以举荐他。”

    徐迢一下子眼睛大亮，连忙问道：“什么好去处？”

    “想必叔听说过了，江阴举人徐经这一次得以还功名。江阴徐氏乃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家万卷楼藏书极丰，徐经如今回家苦读，预备后年的会试。徐氏江阴也办了学堂，却是四乡都有名的。

    如果可以，让十一郎去那儿读几年书。他一个人出门外，既能增长学问，又能磨练ing子。徐经看我的面子上，也会让人照拂照拂他。”

    徐迢本以为徐勋打算把徐勃带到京城去，听徐勋竟是要让徐勃去江阴读书，这下子便有些措手不及。初的失望过后，他少不得仔细斟酌考量，后把心一横便抬起头道：“也好，这小子也该好好收收ing子徐勃早就想插嘴，此刻听到父亲竟然真的答应了，他一时眼睛大亮，立时躬身对徐勋深深一揖道：“谢谢七哥………………一直听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托七哥的福，这下总算有机会了！”

    相比徐勃的古灵精怪，徐劭的表现便要沉默得多。等到徐迢把两个儿子都打了出去，徐勋才笑道：“只希望十一郎到了江阴之后，也会感谢我才好！江阴是人才济济的地方，徐氏又是诗书传家的名门，那边族学可不比太平里，过目不忘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才能。科举这条路要是那么好走，如徐经唐寅这样有名的才子，也不至于一再折戟而归。”

    徐迢自己就是两次落第的举人，因而对徐勋这番话深以为然的同时，明白徐勋把徐勃送到江阴去是一片苦心，自然又千恩万谢。然而，等留着徐勋用过晚饭，然后才把人送出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伯爷，太平里徐氏就算要出一个进士，至少也得十年开外，只怕是这头几年您的开销……”

    “没事，有些事情只争朝夕，有些事情不争朝夕。”徐勋冲着徐迢微微一笑，随即便摆摆手道，“叔只管去料理好我说的事情，我虽已经认祖归宗，但至少，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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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    第四一十八章来而不往非礼也

    常府街的傅府，自从年前开始，就呈现出几分冷清气象。圣堂章节之所以不再称之为守备太监府，是因为弘治皇帝去世之后，傅容便和郑强一块上疏请辞。然而，因为傅容年长郑强四岁，正德皇帝朱厚照只允准了傅容的辞呈，却留了郑强，并将其升任南京司礼监太监，继续为南京守备。虽则如此，但傅容郑强两人私交很是不错，郑强当然不会为了搬进这座素来是席南京守备太监住的大宅子把人赶出去，甚至还不时来探望一二。

    管如今已经入夜，郑强却还留傅府。年纪大了宿头短，但两人都不比寻常老人，多年宫里养成的习惯根本改不掉，不到二过后根本就别想入睡，这会儿坐一块说话，两人精神都是炯炯的。

    “皇上毕竟过了年才刚十岁，即位仓促，却又强力推行了几桩大事，朝大臣已经不止是颇有微词了。徐勋这一趟出京，应当不是看似衣锦还乡这么简单，十有八是别人容不得他，这才用了这样的伎俩。”郑强说着便有些忧心忡忡的，旋即看着傅容说道，“老傅，咱家就不信你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心思忙着布置那座别院？”

    “不这样闹腾，别人怎会觉得咱家老糊涂了？”傅容淡淡地一笑，见郑强一下子怔住了，他便叹道，“当今皇上的生辰八字，别人不知道，你我是清楚的。辛亥年丁酉月戊戌日庚申时，命理贯如连珠，主大富大贵，所以先帝爷方才因为皇上降生而欢欣鼓舞大赦天下，不等长大成人便册为皇太子。有这样的命格，再加上生天家，原本是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可谁能料到先帝爷竟然会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去世！管还算不上主少国疑，可就皇上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像先帝爷那样笃信内阁那三位，还有朝堂那一个个君子的！”

    “这么说，你是笃信徐勋会荣宠不衰？”

    见郑强眉头紧皱，傅容突然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问道：“马府街那座宅子，现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应该比我清楚！那位三宝太监昔日可比你我受信赖，可到头来子孙后人还有多少荫庇？我自己是行将就木的人，但我那一双儿女却丢不下！要是我死了，却让他们受人欺辱，被那些官左一个条陈右一个弹章地折腾，区区一个每个月没多少俸禄的世职还未必能保住，我宁可现就豁出去！再说，当年要不是为了这个打算，我何必把人送进京？萧敬会知道他的事，还不是我一桩桩一件件告诉他的。圣堂事实证明，我没看走眼！”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陈禄的声音：“傅公公，郑公公，平北伯来了。我已经让人悄悄引了他进来，是直接到这里来？”

    “嗯，就直接到这里来。”

    傅容看了一眼满脸惊诧的郑强，便笑道：“怎么，没想到他脚程这么快？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要不是他让锦衣卫给陈禄送了个信，我也没预备着他这时候过来，正巧你来了，今天就大伙儿见一面。老郑，你如今已经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再加上子侄辈，你总不会以为区区几个锦衣卫世职，就能保住他们一辈子无忧？”

    郑强被傅容左一句右一句说得脸上阴晴不定，到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就这么安心坐了下来。不消一会儿，就只见门帘被一只手挑起，紧跟着便是一个年轻人进了屋子，正是徐勋。四角方巾，莲青色的斜襟右衽松江棉布直裰，乍一看去竟是比当初从南京上路时加简朴，然而，那种精神气，却和当年大相径庭。

    谁能想到，当年上京时不过有些胆色慧黠的少年，再次回来却已经扶摇直上万里！

    “傅公公，郑公公，一别就是近两年，二位安好。《网》”

    郑强见傅容已经是撑着扶手站起身，便顺势搀扶了一把，随即含笑答了徐勋的拱手行礼。见徐勋等到傅容和他一块坐下，这才落身坐了，他心稍感熨帖，旋即就问道：“我二人这一把年纪，不过是过一年少一年罢了。比不上你一年就是一个台阶，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只以为自己梦。都说少年老成不外如是，要我说你该是得天独厚才是。”

    “什么得天独厚，都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他又不是那些靠家世的贵介子弟。”

    傅容摇了摇头，见徐勋笑而不语，他便问道：“怎么想起不坐官船，一路骑马赶了过来，莫非是你这回到南京，还另外带着什么密旨？”

    “哪有什么密旨，就是皇上提过一句，让我顺路看一看路上那许多钞关，缘何一年只交十几万的银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徐勋仿佛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旋即就笑吟吟地说道，“之所以这么急匆匆先赶到南京，当然也是有好消息带给傅公公和郑公公。”

    见傅容和郑强对视一眼，俱是满脸惊讶，他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得知二位公公正建造寺祠以备将来，我这一趟既然正好下来，就顺便请皇上赐了御笔匾额。只不过得晚几天，皇上写好匾额还得御用监定做，到时候来颁旨的是司礼监的戴义戴公公。”

    所谓的建造寺祠，说的是历来大太监们素来落葬的习惯，都是城郊择一风水上佳风景优美的地方造一座坟寺，招揽一二有贤名的和尚为主持，然后把自己蓄养的奴仆放十几二十个寺剃了，自己死后便葬其，为的便是故去后能升极乐。这些坟寺多半都是要请钦赐匾额的，甚至有些还能讨到敕建的名头。然而皇帝也不能说来者不拒，而且如今朱厚照这般年轻，说是钦赐匾额，可要想真是御笔，傅容郑强却还是头一份。

    所以，傅容和郑强对视一眼，初的错愕之后都是大喜过望，但紧跟着，两人便几乎同时领悟到了徐勋刚刚透露出的另一个讯息——戴义？司礼监秉笔戴义这样的人物，居然会为了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打到江南来走一趟？相形之下，那些钞关确实只是小事！

    这时候，郑强便试探性地问道：“平北伯，司礼监如今就那么几个人，戴公公这一趟下江南，京城那边能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啊，毕竟南京宫城这边据说也有不少破损，孝陵这边也得看看可有疏漏，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戴公公下来一趟也是应当的。”徐勋笑眯眯绝口不提是自己对朱厚照的撺掇，反而信口开河地说道，“而且，让戴公公给二位的寺祠赐匾，不是显出了皇上对二位的信赖？”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都知道这一茬不必捅破，横竖戴义这一趟下来决计不是自愿的。于是，郑强少不得打哈哈略过了此事不提，只一个劲地感谢天恩。三两句话下来，傅容也好郑强也罢，都体会到徐勋进京这不到两年，竟是比当年的滑不留手智计出加难对付。于是，就连初对傅容的提议还有几分犹豫的郑强，不知不觉也有些心动了。

    傅容终究和徐勋当年亲近些，此时想把这一别经年疏远的关系再拉近一些，轻咳一声便问道：“你还不曾说，星夜赶路提早了这么几天到南京，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我就不信，为了咱们两个微不足道的赐匾，能劳动你这平北伯的大驾！”

    “知我者傅公公也。”徐勋该拿出来的好处拿出来了，该透出来的讯息也透出来了，此时便微微笑道，“二位公公，我听说国子监祭酒章大人，从年初开始三上奏疏请求致仕？哦，加上前几日的那一份，应该已经四上奏疏请求致仕了。”

    章懋曾经对徐勋颇有好感，傅容和郑强都是知道的，否则那会儿徐勋也不会章宅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此时此刻徐勋问起这个，傅容踌躇许久，这才开口说道：“你也知道，章翁和张敷华林俊林瀚其名，被称为南都四君子，但因为当年曾经为你引见了南京不少清流，是为你主持认祖归宗，所以如今身上压力不小。昔日赵钦的事，已经有言官翻了出来，道是你和沈家勾结演了那么一出戏，说赵钦死得冤枉，于是说来说去，章翁就成了为虎作伥，有人打算挑上他立威扬名。”

    “清流们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我早就见识过，这不足为奇。”嘴里说不足为奇，徐勋的眼却闪动着慑人的寒光，好一阵子，他才又问道，“不知章翁如今身体如何？”

    “老年丧妻，是难熬，怎么可能好……不过你去年让陶泓给他捎带了不少药材，他又不是那些不通情理的腐儒，陶泓还给他找了个善于做药膳的厨娘，如今身体倒是大有起色。这番上书请致仕与其说是因为身体，不如说是因为心灰意冷。”

    郑强接口说到这里，突然心一跳：“莫非平北伯想要替章翁争一口气扳回局面？”

    “郑公公这话问错了，不是我要替章翁扳回局面，而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章翁这么大年纪了，要真是就此黯然致仕，他可不像唐寅徐经有时间能等到沉冤昭雪！”说到这里，徐勋便似笑非笑地问道，“他对国子监的监生们一如自己的子侄，如今他受了委屈，下头的人若是都能够齐齐忍住，也枉费他多年苦心教导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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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士为知己者死（上）

﻿    第四一十章士为知己者死（上）

    鸡鸣山下的国子监辉煌的时候，从出来的人得监生出身后，一能够当上三品布政使按察使之类的高官，然而，等到进士科越来越为时人所重，国子监就日益没落了，甚至连天下府学岁贡监生都成了虚应故事。圣堂章节直到弘治皇帝大臣的建议下，锐意提拔了谢铎和章懋两位大儒担任两京国子监祭酒，方才渐渐扭转了国子监的颓势。

    而这其，曾经家乡开书院授课的章懋，整饬国子监上头是不遗余力。他出掌南监的时候，整个南监只有可怜巴巴的余监生，别说和永宣时期高达三四千的规模相比，就是其后一衰颓的正统年间也没法比。管已经年迈不堪一身病痛，章懋还是上书请岁贡之外，令各地提学于府学之行选贡，不管是廪膳生还是增光生，不拘资格通行考选送监，短短数年间，这南监之监生就达到了一千余人，其多出来的那些都是每年提学选贡来的。

    此时此刻，国子监堂之居的率性堂，章懋正为堂下黑压压一片众多监生亲自讲解礼记。管他已经七十出头，按理除去每月的考核，并不用亲自讲课，但他仍是坚持每五日授课一次。若不是率性堂座次都是规定好的，这第一排的位子几乎能够让人挤破头。

    作为堂之的第一堂，率性堂积分过八就能够正式得监生出身，而因为章懋的一再力争，其优异的那些甚至能够进入诸司历练，再加上这位大司成学识渊博，讲课旁征博引信手拈来，能够跻身率性堂的监生无不钦服。

    鸦雀无声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章懋讲完之后离开，这才被人打破。然而，那监生脱口而出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四周本打算回号舍温书的监生们全都停住了步子。

    “大家可听说了，大司成又上书请求致仕了！”

    “不会，大司成去年年底还说过，如今精神渐好，怎么也有时间看到咱们这些人顺利及格得到出身。圣堂章节”

    “你知道什么，有人往大司成身上泼脏水，说什么他老糊涂了和奸佞为伍！”

    那监生这一声嚷嚷，一时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四周围一片哗然。选贡之法是章懋一力争取下来的，他们里头大多原本不过府学生，也就是秀才，甚至不少人还拿不到廪膳生的名额，只能增光生上头熬着，看能不能等到一个名额，也好让家里人能够吃上朝廷钱粮。就因为章懋这一道奏疏，他们从秀才变成了监生，月给白米两石，衣二袭，而且国子监教官比府学强了好几倍，入监这些年，谁都自觉学问章大有长进。相比原先国子监那些混日子的，他们快的一年便从初的正义堂一路升至率性堂的，慢的也不过两年。

    于是，当即有人义愤填膺地叫道：“这国子监好容易才有了些清正的模样，难不成他们又想这国子监成了当年那藏污纳垢的光景！”

    说这话的是率性堂的一个年方三十七八的老监生迟行，监已经足有四年了，虽是天赋算不得上乘，可终究勤学苦读，眼看已经积了七分快要看见后曙光的时刻，却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他自是再也耐不住性子。这一声叫嚷之后，见得到了众多人的附和，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各位，不若我们一块联袂去求见大司成，请大司成看我们一片真心的份上，不要理会那些恶言伤之徒！”

    “说得好，算我一个！”

    这一说立时引来了不少人的附议，不多时，一二人的率性堂，少说就有七成加入了其。剩下的三成见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出了率性堂，面面相觑之余，又有一二十个人追了出去，也有些跟过去看风色，明哲保身回了自己号舍温书的寥寥无几。圣堂章节

    然而，众人赶去求见，到了地头却得知有人求见，章懋去国子监南门的四牌楼见人去了。几个领头的监生一合计，便决定来都来了，性一鼓作气就这么过去。于是，黑压压一片人又绕过了朔望之日才开的正堂彝伦堂，径直往四牌楼赶去。远远看见那座高大的木质牌楼时，有眼尖的监生看见那边光景不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司成似乎和人争执？”

    没人说这么一句话还好，有人这么说了一句，其他人自然齐刷刷地往那边瞧了过去，终商量了一会儿，有几个人就冲其他人打了手势，悄悄上去看究竟。那边南门的门房看见这一大堆监生，原本是要拦阻的，可思来想去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个掩上门上床装睡了。于是，几个藏身暗处的人，自然而然就清清楚楚听见了那边的说话声。

    “章德懋，要不是应天府审赵钦案，你这个国子监祭酒非得去旁听给人撑腰，要不是你为那个徐勋主持认祖归宗，那个奸佞小人怎会爬得这么快！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就因为你这一时昏头，如今皇上年少登基，身边才会乌烟瘴气一片，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愿意上书弹劾那个佞幸小人？”

    听到这话，几个偷听的监生顿时怒了，其一个立时转过身去召集其他人。

    而章懋见那个南京兵科给事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了自己的鼻子上，身旁其他两个人则是随时预备加入指斥自己的行列，却只是哂然一笑，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仿佛直了。等到对方那上下两瓣嘴皮子终于合到了一处，他便淡淡地说：“你们三个特意来找老夫，就是为了这些老生常谈？是忠是奸，是非自有公论，不是你们一句话可定！老夫倒想知道，你们自诩清正，虏寇大军压境的时候，可有胆量只带千余人前去迎战！”

    “你……冥顽不灵！”五十开外的兵科给事胡亮被章懋说得恼羞成怒，立时怒声道，“别以为你上书致仕就能够体面脱身，只要我等上书请求重核查当年赵钦一案，你这个南监祭酒就等着名声扫地！”

    异常激动的胡亮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一大帮国子监监生蜂拥而出，但他身边两个时刻准备帮腔的同僚却都瞧见了。见那多人突然就这么齐刷刷地涌了出来，吓了一跳的他们慌忙拉着胡亮移开数步，随即色厉内荏地喝道：“尔等这是想干什么！”

    管后头的还有人没听清楚刚刚那番争执，但前头有的是听清楚的人，不过须臾功夫就都传遍了，原本就窝着满肚子气的监生们一时火冒三丈。老监生迟行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大步走到满脸诧异的章懋跟前，深深一躬行下礼去。

    “大司成，学生等听说大司成数次上书请求致仕，一时群情激愤，想来寻大司成表表心意，却不料瞧见有人对大司成出言不逊！倘若大司成是因为这些无稽之谈而上书请辞，就此舍下了南监上下千余学子，恰是让他们这些奸人得意，让我们这些学子伤心！”

    “不错，请大司成务必留任，南监离不开您这样的名儒大家！”

    “别理会这些小人之言！”

    “大司成若是忌惮这些流言伤，我等愿意一块署名上书上达天听！”

    有了带头的，后头的监生们立时大声附和了起来，那层出不穷的声音让胡亮三人齐齐色变，而刚刚面对恶语伤还能淡然以对的章懋却为之动容，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偏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而，见他保持沉默，胡亮却以为这些监生都是受了章懋指使方才对自己群起而攻，脸色不觉气得青。

    “章懋，你这个南监祭酒竟然敢煽动监生，你这是居心叵测！怪不得你要和那样的奸臣为伍，我看你就是个心术不正的奸佞！”

    “你不要血口喷人，要不是大司成苦苦隐瞒上书致仕的消息，我们早就知道了！要是早知道大司成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闲话而不得不求去，南监上下早就闹翻天了！说别人是奸佞，我看你才是大的奸佞！”

    随着这一声怒吼，人群终于有一个监生再也忍不住了，竟是上前一个巴掌重重抡了胡亮的脸上，竟是直接打断了他的一截槽牙。有人带了头，群情激愤的监生们自是一哄而上，眼看那三个人便要被暴打一顿，双颊赤红的章懋终于回过神来，伸出双手就拦了众人身前。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厉声喝止了那些撩起袖子抡着拳头的监生，章懋便恼怒地说道：“我给你们讲的章学问你们都忘了不成？读书明志，通达道理，不是为了让你们掺和这种意气之争的！全都回去给我好好温书，明日每人试策一道，要是谁写不出来，四月朔望的假就此取消！”

    胡亮见那些监生章懋的三言两语下噤若寒蝉，死死捂着挨打的半边脸，半晌才怨毒地叫道：“好，好，南监的监生竟敢对朝廷官员动手，简直是翻天了！章懋，你别以为煽动了这些监生就能保住国子监祭酒的位子，你等着瞧！刚刚打人的那个小子呢，出来，与我去见应天府尹陆珩！”

    “监生就算犯错，也是国子监绳愆厅管，不劳胡给事操心！”章懋**地顶了回去，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况且，刚刚群情激愤，谁也没看清是谁动手，如今哪里还找得到人？胡给事若有不满回去准备参本就是了，这国子监乃是朝廷学校重地，你请回！”

    “好，好，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这国子监祭酒还能当到几时，你还能护着这些敢闹事的监生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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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士为知己者死（中）

﻿    第四二十章士为知己者死（）

    南监的号舍并不宽裕。《网》7*

    管这里极盛的时候有数千监生，但永宣之年的老房子不少都因为年久失修而彻底废弃拆除，当年那一千多间号舍，如今能用的只有几，两个人合住狭窄的小屋子里，就是有些什么小动作，别人也能察觉得清清楚楚，因而监生们万一心里有事，夜晚辗转反侧的时候痛苦，稍有不慎就会惊醒了舍友。

    这天夜里，迟行便是一直都睡不着。他因为年长，平日都是谨言慎行，可今天因为心里一口气憋不住，竟是不但当众挑了率性堂那许多的监生跟着自己去见章懋，而且胡亮越说越过分的当口，平常从未弹过人一根指头的他忍不住动了手。倘若不是章懋喝住其他人，他如今就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到，群情激愤的监生不知道会把事情闹大成什么样子。

    他闯了这么大的祸，章懋当着那三个官员的面，竟顶住了就是不交人，甚至后让他们散去的时候，也没提这事情怎么个处置，连把他叫到绳愆厅训诫都没有。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心惶恐，想到后不知不觉一下子坐起身来。

    这一下的动静很不小，他就只听旁边传来了同房舍友的一声嘟囔，慌忙掩被躺下，待现并没惊动人，他又等了片刻方才悄悄下了床，批了件衣裳趿拉着鞋子下了地。好容易把自己装束好了，他到那张小小的书桌前收拾了收拾，将母亲缝制的翰袋揣入怀，其他什么都没拿，小心翼翼打开门就溜了出去。

    此刻正是下半夜，天空的残月散着蒙蒙的光辉，打的声音距离极远，迟行心下一宽，便掩阴影朝着南门的方向挪动步子。《网》他从未做过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不消一会儿就已经满头大汗。好容易捱到了大门处，他看着挂了大锁的门了好一阵子的呆，后终究沿着高高的围墙往西走了一箭之地，果然便现了一个掩树丛后半人高的洞。

    国子监一个月只放朔望两天假，从前那些不管事的祭酒，贵介子弟还能够溜出去，但自从章懋上任，出入除了大门之外，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迟行还是听舍友无意间提起记了下来，却没想到今夜还会有用得着的时候。拨开杂草看到洞口，他只犹豫片刻就手足并用爬了出去，好容易到了外头，他便瘫那儿，好半晌都没起身，竟望着那高墙起了愣。

    良久，他才扶着膝盖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方才沉声说道：“大司成，我原本不过是延平府的一个秀才，千辛万苦才考了个增广生，要不是提学觉得我功底扎实，我也不会有入监的机会，也不会拜您的门下。今天祸是我闯的，我不能让您到时候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监生背黑锅，我这就去应天府衙出！”

    说完这话，他终于用手支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却是背靠着围墙半眯着眼睛。知道这种深夜路上走，一定会被人当成犯夜的看起来，又知道舍友向来是不睡到天明不会醒，他便耐着性子等了那儿。可越是这样干等着，他越是胡思乱想，又是思量家乡翘盼望的母亲和妻子，又是思量曾经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提学大宗师，又是思量这当众殴官长的刑罚，想到后已经是痴了，竟没注意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直到听见一声惊咦，他才一下子回过神。

    “迟万里，你怎么这？”

    迟行看到一溜烟钻出的四五个脑袋，而且紧跟着里头似乎还有动静，他一时只觉得整个人都傻了。老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你们这是……”

    “你不会是打了那出言不逊的狗官一巴掌，于是想逃跑？”

    这压低了声音的揣测一时说得迟行火冒三丈，当即怒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迟某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怎么也不会连累到大司成！等到天亮，我就到应天府衙出认下此事，决不让那些人有借题挥的机会！”

    “好，果然有担当！”

    “早知道就该叫上你一块，幸好咱们出来得及时，否则岂不是让你羊入虎口？”

    “出什么，你连这胆子都有，不如跟着咱们一块干！”

    此时此刻，从墙洞一溜烟钻出来的人已经足足有十五个，听到迟行这话竖起大拇指喝彩的有，低声嚷嚷着让迟行跟他们一块干的也有。圣堂须臾功夫，一个为的年轻监生便举了举手，随即冲着迟行低声说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四牌楼和成贤街街口有一座茶馆，我和人商量好了，咱们先到那边去，也省得北城兵马司巡城的时候瞧见咱们。万里兄，你别忙着去出，与其白白送去给人折腾，不如咱们一块做一件大事！”

    迟行看看面前都是之前他振臂一呼就跟着去见章懋的人，踌躇再三，终于点点头答应了。十几个人就这么悄悄出了四牌楼。等到了拐角的那间茶馆，为的那年轻监生拍了拍门板，里头立时有人敏捷地挪开了一块儿来，问都没问一声就让了他们进去。落后的迟行入门之后，就被那坐满了前头那七八张桌子的人情形给惊呆了。

    这何止十几个人，加一块竟有三四十个人！

    “咦，万里兄你也来了！”

    “果然不愧是迟兄，之前有胆量抡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耳光，这会儿当然也有胆子出来！”

    迟行心里乱糟糟的，直到人招呼下坐了，刚刚和他一起进来的那个年轻监生方才走到了前头，伸手一压，旋即又拱了拱手：“各位，今天咱们犯了监规夜里溜出来，是为了一件大事！明日上午，是南京贡院修好之后，南京部都察院等等官员一块去观瞻的日子。我得到消息，今天下午被咱们惊走的那些人，准备对大司成当众难！国子监已经没落那么多年了，好容易才盼到大司成如此良师，那是咱们的福气，万不能让他们这些人给作践了。所以，我才一举邀了这许多人，咱们明天贡院给那些不要脸的家伙一记狠的！”

    “好！”

    “咱们都是率性堂的同学，那些贵介子弟恩荫子弟，入监都是靠的祖上功勋，靠的父祖恳求，只有咱们是因为大司成的德政，这才能够越过举人入监读书。这一次豁出去闹一闹，兴许前程什么就都没了，但做人凭的是心一口气！那些官场倾轧我们不懂，我们只知道，大司成这个国子监祭酒辞不得，士为知己者死，既然大司成将我们从各地简拔上来，给了我们上一步的机会，我们就得竭全力留下他！”

    明人的士风虽有些偏激，但也意味着真正要紧的时刻，有人敢挺身而出，这会儿被撩拨起了心意气，一时屋子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迟行亦是觉得心滚烫，早先想要揽下罪责不连累章懋的决心，这会儿已经完全转化成了大闹一场的冲动。

    既然已经都豁出去了，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秦淮河畔贡院街上的南京贡院，每三年一次乡试之际，便会汇聚整个南直隶的精英，因而也算得上是江南治的门面。即便如此，要挤出钱来大修一回贡院却不是那么容易的，此番从一年多前乡试秋闱结束开始大修，一直陆陆续续拖到如今方才完全完成，不但许多年久失修的号房被拆除重建，甚至连旁边的庙和应天府学也一块沾了光重建。

    这一日，从南京各部尚书到下头司官和科道言官等等一体到场，并不仅仅是因为观瞻这修葺一的贡院庙等等，也是因为皇帝竟然派了平北伯徐勋前到南京来主持这贡院落成之礼，不少人大为不忿，打算提早捣腾一个小小的仪式，到时候徐勋到了他们便可借故不来。可多串联的人心里，这是一个难能的机会。为了这个，兵科给事胡亮甚至有意留着脸上那个巴掌印子，直到人几乎都到齐了，他才从马车上下来，用折扇遮了半边脸。

    主持今日之事的乃是南都四君子之，南京刑部尚书张敷华。管论官位，该是南京吏部尚书林瀚主持，但林瀚向来自谦科场先后，天顺八年登科进士的张敷华自然便居了。然而，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应有之义的颂圣俗语，正提议众人同游贡院时，一旁突然就传来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今日游贡院的都是南直隶赫赫有名的清正之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章大人可能给下官一个交待？”众目睽睽之下，胡亮拿掉了之前一直半遮半掩着右颊的折扇，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章大人自诩教学严谨，结果昨日你我攀谈之际，竟然有国子监监生出手伤人，你这大司成作何解释？”

    章懋环视众人一眼，见素来和自己交情甚好的张敷华满脸惊诧，林瀚亦是大吃一惊，他不由得暗自苦笑。他正要打起精神回答的时候，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是我打的你，扯上大司成干什么！你等三人敢把你们寻到国子监门口出口伤人的言语再说一遍？”

    随着这个声音，众人愕然回头，就只见三四十个身穿清一色国子监儒衫的监生一下子涌了过来，为的一个二十出头，另一个三十七八，竟是将众人团团围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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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士为知己者死（下）

﻿    第四二十一章士为知己者死（下）

    胡亮已经和几个御史给事商量好了，到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言辞将章懋诘问得无以应答，几个人心里都笃定这一趟事情一闹，章懋再也难南都四君子占据一席之地不说，而且今后他们几个都会名声大噪。《网》然而，信心满满的他看到一大群监生蜂拥而上，一时完全呆住了，好半晌才突然反应了过来。

    定然是章懋指使了这些监生！

    还不等他厉声呵斥，为的那个年轻监生便冲着众官员团团一揖，随即朗声说道：“各位大人，今日我等未来得及请假就私离国子监，大司成并不知情，是咱们这些人自作主张，但究其根本，是看不得有人恶意伤大司成！就昨日，就是这位大人……”

    他用手一指胡亮，继而提高了声音说道：“就是这位大人带着另外两个人国子监南门四牌楼约见大司成，当众大放厥词，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指斥大司成！我等看不下去，若不是大司成拦阻，我等南监学子，只怕会把他们留南监给个交代！”

    这年轻监生的口才极好，竟绝口不提自己之有人打了胡亮一巴掌，却只说章懋拦阻了他们的冲动。说到这里，见胡亮气得脸色青，他根本不给其说话的机会，斜跨一步让出身后通路，旋即又高声说道：“想来若是学生空口说白话，各位大人必然不信，可昨日看到此情此景的人并不止学生一个，便让他们将当日情景重演一遍，让各位大人辩一辩是非黑白！”

    他这一让，后头立时有四个人抢上前来。其一个有意捏着鼻子学胡亮当时说话：“章德懋，要不是应天府审赵钦案……”

    这监生一字不差地将昨日胡亮那一番话复述完毕，接下来一个面相老成的监生立时手捋胡子学着章懋四平八稳的语调说道：“你们三个特意来找老夫……”

    如是一番来回言语交锋，起头那个扮作是胡亮的监生自是把胡亮那声色俱厉的样子学了个十足十。《网》当他学着胡亮那恶狠狠的样子撂下后一句狠话，气得心疼胃疼肝疼哪里都疼的胡亮终于忍不住了，一时大喝一声道：“你们……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的是你们这些斯败类才对！”让出地方给四个监生来演这一出戏的那年轻监生又回到了前头的位置，面对胡亮那喷火似的目光，他丝毫无惧地硬顶了回去，“大司成当年以直言受廷杖被贬，跻身翰林四谏，贬于福建后又任民众开矿以绝盗匪，建言番货互通贸易以裕商民，减少海涂造田税收以轻民负，辞官后乡授课多年，复起之后是将偌大的南监打理得欣欣向荣，是为士林典范！尔有何功，尔有何劳，就凭这区区嘴皮子功夫，就想将大司成半辈子清名毁于一旦？”

    他一面说一面振臂大呼道：“各位僚友，刚刚那四位所演的言行举止，可有一句话污蔑了他？”

    迟行不想自己被拉到这儿来，竟是看到了如此大快人心的一幕，一时第一个大声附和道：“绝没有！”随着他的声音，一众监生顿时群起附和，声音震耳欲聋。

    “别听他们……别听他们胡言乱语……”

    见胡亮脸色煞白，那年轻监生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贡院重地，孔圣人英名上，我等刚刚所言的昨日之事，若是有一言半语的虚言，管教我等一辈子蹉跎科场屡试不第！你要是觉得我等胡言乱语污蔑了你，你可敢这儿以圣人之名起誓，若是想借着攻击大司成求名求进，管教今生今世官场无成？”

    说到这里，见胡亮嘴唇哆嗦着，却半晌都没说话，他只微微一顿就暴喝一声道：“因为你心里有鬼，所以你不敢！若是就因为你这样的卑劣小人，累得大司成连疏请求致仕，这世间哪里还有公理正义！今日我等拼着犯了监规，也要揭开你这等小人的可憎嘴脸！”

    这一幕一幕来得应接不暇，一众官员大多是看得目弛神摇，而相对年轻的官员当，竟有人被这一幕感染得心热，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好。《网》管这一声立时被同僚轻咳一声给打断了，可胡亮见四周围一个个同僚官员看自己的目光有怜悯，有嫌恶，有不齿……可唯独没有同情，尤其是以张敷华林瀚为的那几个大佬，眼神冷得可怕，他不禁硬生生打了个寒噤。

    “不是……不是……”

    不等他说出一句囫囵话来，章懋便深深叹了一口气，沉声喝了那年轻监生住口，继而沉声说道：“都是昨日一点意气之争，何至于如此？我昨日就说过，你们是到南监来读书的，不是来学这种无聊勾当的！我出来之前，下头还来禀报说你等莫名失踪，我一气之下已经让人张榜通告，却不想你们居然闹到这地方来了！我上书请辞是我的事，尔等若是真心向学，无论谁执掌国子监，都能够做好章学问，尔等需得有这样的自信！”

    说到这里，章懋才转过身冲着众人拱了拱手：“今日原本是大好日子，横生枝节都是因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实都是我之过。昨日胡给事曾经以平北伯之事质问于我，但就是现，我也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声问心无愧！不说他进京之后，操练也好战功也罢，都是实打实来的，就是他当年南京捐资修缮贡院庙，将家财倾而出，无论究竟是何目的，终究是善举。若是行善都要死抠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那要律法何用，道德何用？以前我这么说，现还这么说，若非他走了武途，否则我愿意收下他这个弟子！”

    章懋任南监祭酒之前，还曾经南京当过多年的大理寺左评事，南京官们对他不可谓不熟，纵使交情普通的，多数也都知道这是个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老头，不要说交情深厚的人大多敬其风骨。刚刚那一出一出的看下来，谁都知道是几个言官想要借着攻章懋而求名，张敷华便轻咳一声说：“德懋，只是几个浅薄之人想要迎合朝诸公，这才牵累了你。”

    张敷华轻飘飘的一句浅薄之人，顿时让胡亮等人面色灰败如丧考妣。毕竟，张敷华南京的名声胜章懋，这一句话传扬出去，别说他们调任京官想都不要想，只怕他们的仕途基本上就要划上句号了。让他们无措的是，他们本以为必然早已经和章懋划清界限的南京吏部尚书林瀚，竟也是跟着点了点头。

    “公实说得不错。我等南京官，本来就不是言行必仰朝阁部之议，人云亦云是要不得！当初我曾经德懋你那儿见过徐勋一面，其余不论，其人风仪坦荡，真要是奸佞，至少我当初也被其蒙蔽了……说起来，今日咱们提前来看这贡院，有悖圣意暂且不说，而且也不够光明磊落。既然被你的这些学生们打断，那就性大伙儿打道回府！只不过，你这些学生也该好好告诫告诫，否则他们这会儿逞了痛快，异日后悔就来不及了！”

    一场天大的风波，几个人三言两语，便这么平息了下去。然而这事后余波，却当天殃及了各家府邸，恰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暂时寄住常府街傅府的徐勋从陈禄口得知了这一天南京贡院生的这一幕唇枪舌剑，即便他是始作俑者，也不由得怔了那儿，良久才回过神苦笑了一声。

    士为知己者死……章懋这样固执地维护他，让他何以为报？

    “我也只是按照伯爷的吩咐，将这么个消息散布到南京国子监，没想到居然会激起这样的波澜来，而且那领头的人极其聪明，这倒是意外之喜。”

    陈禄如今掌南京锦衣卫，比之当初仅仅一个名头，手底下没几个人，却是威权重多了。可越是如此，他坐徐勋面前便越觉得世道无常。当年那样一个欲求存身尚且难得的少年，现如今却已经是天子信臣掌印府军前卫，才一到南京就敢掀起这样一场激烈碰撞的波澜，何止是给章懋争来了一个公道，可不是也为自己争来了一个公道？

    徐勋却没留意陈禄的表情，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那个侃侃而谈慷慨激昂的监生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人？”

    “是江西贵溪人，叫夏言，字公瑾，倒是和三国那位周公瑾的口才有的一拼。”

    “夏言……夏言！”

    徐勋一下子愣了那儿，好一阵子方才哑然失笑道，“怪不得能有这样的能言善辩好口才，原来是此人……”

    见陈禄闻言诧异，他自然不会对其解释自己怎会知道这么一个人，顿了一顿便说道：“章先生对我一片真心厚爱，他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次之事是我给那些监生露的风声……不过，只要能把他留国子监，玩些手段却也难免，否则以他的性子，一定会直到致仕，仍旧死死瞒着那些监生！陈大人，烦劳你把今日这事情渐渐散布出去，慢一些稳一些自然一些，如此要有人去找那些监生的麻烦，也得顾忌顾忌风评！”

    “是，平北伯放心。”陈禄连忙欠了欠身，随即又笑道，“平北伯日后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就好，这陈大人三个字我可担当不起。”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管如今只隔了两年而不是二十年，但徐勋却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他把姿态放低一些没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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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无限风光在险峰

﻿    第四二十二章无限风光险峰

    徐勋抵达南京之后并没有惊动多少人，除了悄悄前往太平里见过徐迢，又暂时借住常府街傅府，他便常常白天或是带着陶泓，或是带着阿宝出门闲逛。圣堂傅容倒是提过一次让徐勋带两个护卫随身，可被婉拒之后也就再没有提，甚至私底下还嘱咐陈禄莫要派人盯着。

    而这些天里，那场生贡院的风波不可避免地传遍全城，附带着连昔日徐勋把家产都捐了出来修缮贡院的事都被人翻了出来津津乐道，

    日子一晃又过了四五天，傅容才让陈禄一大早护送了徐勋前往龙潭码头，让这位避人耳目地上了官船。管徐勋这一消失就是好几天，可沈家父子不便多问，徐良和沈悦都心里有数，下人们因严令是不敢多提一个字，自然没引起丝毫动静。只是龙潭到南京外金川门码头之间水程极近，他只来得及坐下擦了一把脸，陪着父亲妻子没说上多久的话，外头就传来了如意的声音。

    “老爷，少爷，少奶奶，船已经到码头了。”

    见徐良立时站起身来，徐勋一面起身，一面笑吟吟地说道：“爹，你和悦儿不妨猜猜，今天这码头上都会有谁来迎？”

    “有谁来迎？”徐良愣了一愣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既然说之前已经见过傅公公和郑公公，他们是肯定会来的，你叔总归少不了到场，此外魏国公多数也会给你这个面子。至于其他人，成国公毕竟和你没什么交情，倒是说不好，章大人应不会人前凑这个热闹……”

    不等徐良说完，徐勋就笑了起来。沈悦见徐良恼火地瞪了徐勋一眼，她少不得轻咳一声道：“爹，你别上了他的当！皇上有意给他撑腰，他这一趟怎么说也是钦差呢，而且您看他这得意洋洋的样子，多半之前偷偷摸摸先到了南京还捣了什么鬼，不用说岸上肯定都是人。”

    徐勋见沈悦拆穿了自己，只得讪讪地上前扶起了徐良的胳膊，仿佛没看见徐良那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他就旁边自顾自地说道：“爹，别听悦儿那瞎掰，我能捣什么鬼。皇上是让咱们衣锦还乡抖抖威风的，这要是船到码头冷冷清清没个样子，岂不是抖威风变成了杀威棒？所以嘛，我这个当儿子的少不得未雨绸缪。我要真的想摆谱，还不如离京之前找皇上要来全副钦差仪仗，鸣锣打鼓码头停船，南京大小官员除非找得到借口，谁要不来点个卯，我就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过去，谁敢不来？”

    徐良听着徐勋这解释，一是哭笑不得。然而，当走上船头，看到那边一大片身着各色官袍足足有三四十人的官员队伍时，他仍旧吓了一大跳。不但是他，就连戴上了帷帽隔着好几步的沈悦都有些不可置信，不用提完全被这大阵仗给惊呆了的沈光和沈恪了。

    “勋儿，你真的是放出话去谁敢不来迎你就是大不敬？”

    “爹，我是那么胡闹的人么？”徐勋嘿然一笑，随即淡淡地说道，“南监的监生们南京贡院闹了一场事，一连几天，有三个原本想对章先生不利的言官就挂印求去了，因为章先生提了一句要到外金川门码头来接我，有些人自然就跟了来看看风色。除了和章先生交情好，有心来看看我究竟是不是到京城后多长了两只眼睛一张嘴，这才能青云直上的几位大佬，多的是以小人之心君子之腹，生怕一个不好自己也成了那些监生的靶子。”

    管徐勋说得轻巧，可徐良哪里不明白徐勋造势的本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后只得低声提醒道：“如今不比从前，你可别把事情做得太过火。《网》”

    “爹管放心。”

    踩着船板从船上下到码头，徐勋见魏国公徐俌成国公朱辅和傅容郑强一块领头迎了上来，他自然紧赶两步，却是压根没有端出什么钦差架子的意思，笑吟吟和四人厮见了，随即又对徐迢点了点头，告了一声罪把徐良留给了他们，自己则快步朝拄着拐杖的章懋迎了过去。

    “章先生！”

    两年不到，徐勋已经窜高了将近一个头，越英挺俊朗，而章懋却是较之当初又消瘦了几分，原本花白的头里甚至找不出多少黑丝，额头上的皱纹深沉得让人心悸。此时此刻，章懋见徐勋上前深深一揖行礼，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却是伸出了双手去扶他。抓着那坚实的臂膀捏了两下，他才放开了手，轻轻颔道：“想当初你我家里养伤的时候，看上去身体还羸弱得很，如今果然不愧是打过胜仗回来的，结实多了！”

    “军都快两年了，要是还那副见风倒的样子，谁能服我？”徐勋主动撩起袖子，露出了右臂上精壮的肌肉，因笑道，“为了这副身板，我也苦练了不少日子。我爹那弓马功夫我虽还学不了十成，可七成总是差不多了，否则也不敢奢谈带兵打仗。”

    说话间，徐良等人也走了过来。听到徐勋说这话，徐良就笑道：“章大人你别听他吹嘘，这小子骑马倒是一学就会，但要说射箭就比我当年差远了，好的成绩也就是步之内十箭，就这么点本事还拿出来说道。倒是章大人送给他的书，他都一一看完了，陆陆续续倒是写了好几大本的笔记，回头还请章大人指点指点。”

    “好，好！”

    章懋听到徐勋武上头都肯用心，不禁连连点头。见徐勋要搀扶着自己走，他连连摆手说道不用，却拄着拐杖引他来到另外两人跟前：“这两位我从前给你引见过……”

    徐勋刚刚看见章懋时就已经认出了他们，因笑道：“章先生也太小看我的记性了，我虽离开南京快两年，可两位老大人我又怎会不认得？南京吏部尚书林大人，南京刑部尚书张大人，我京城也常常拜读二位进上的建言，果然是老当益壮……只是怎么不见林都宪？”

    张敷华素来不齿阉宦，因而知道徐勋京城期间与天子身边的那几个官打得火热，今天原本是不想来的，然而，林瀚邀他过来一块见见人，又说是章懋看人眼光不错，再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沉吟再三便来了。此时听徐勋提起他们得意的常常建言于上，他面色稍霁，可一听到后一句话，他的脸立时就阴了。

    结果，还是章懋叹了一口气道：“林待用先丁母忧，再丁父忧，原本就月前，一众言官交口举荐，已经进了他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结果还是未能成行。”

    徐勋闻言也是扼腕叹息：“我听说江西盗匪横生，原以为林都宪巡抚江西，姓总算有福，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巧……他不能成行，姓哀叹，恐怕宁王要高兴了。”

    南都四君子之，今天唯一缺席的林俊和封藩南昌的宁王可以说是老冤家对头了，这事情张敷华林瀚章懋自然都有数。此刻听徐勋感慨，章懋固然点头附和，其余两人不知不觉也都看徐勋顺眼不少。因而，当魏国公徐俌过来笑说已经金川门内大街的一座酒楼定下了几桌席面，打算给徐良徐勋接风，请他们一块前去赴宴的时候，张敷华和林瀚犹豫片刻，竟答应了。有他们这两个大佬打头，其他官面面相觑之余，竟有一多半应了下来。

    早早到了南京，暗放消息煽动监生闹事给章懋解围，徐勋却耐着性子一直都没去见人，这会儿动身之际，他便理所当然地硬是蹭上了章懋的那辆车。《网》7*上车之后，不等章懋开口询问，他便主动说起了自己当初到了京城后的情形，尤其是自己怎么阴差阳错和朱厚照刘瑾相识的经过，他是一五一十地道来，只隐瞒了朱厚照车所言生母疑云，连借章懋的书献给弘治皇帝都没漏过。章懋一直沉默地听着，突然开口插了一句话。

    “徐勋，你既然能和皇上常常相见，为何不提醒皇上亲贤臣，远小人？”

    “章先生，倘若是别人问我，我必然会想都不想地说，皇上身边没有小人。但既然是您问我，我也不妨说实话。自当今皇上登基以来，对那几个官的弹劾多了，何以半点用处没有？原因很简单，皇上虽是一国之君，但猝然年少登基，于皇上来说，一面是除却讲读之外鲜少接触的朝臣，一面是从幼年开始朝夕随侍身侧的内官，亲疏不问自知。因为几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人，而疏远甚至贬斥自小身边的忠仆，您说皇上可会答应？”

    见章懋皱眉，徐勋便趁热打铁地说道：“再者，当年先帝爷世天下升平，因而先帝爷也被人称之为兴明君，可即便弘治年间，权阉李广也不是被群臣的弹劾给压倒的，而是小公主的去世和太皇太后的一句话方才让他忧惧自。我虽然得皇上信赖，但和这些官相比，依旧有亲疏之别，所以，与其我如同那些朝臣们一样去对皇上说这些不听的，不如设法引导皇上自己去留意。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于君父而言，同样也是这个道理。”

    章懋当年不过是因为建言成化皇帝莫要元宵节于宫张灯，省此资费赈济灾民，就挨了廷杖贬为县令。管那一顿板子为他赢来了翰林四谏的美名，但也让他明白了仕途凶险，所以从南京大理寺左评事做到福建按察司佥事，当母亲重病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便毅然辞官归家教书育人，这一隐就是整整二十多年，哪怕人称兴之主的弘治皇帝期间，他也一直没有复出，后还是捱不住数次征辟方才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

    理想和现实的距离，官场民间沉浮多年的他早已经看得透彻，因而前头那番亲疏之说他当然能够明白。然而，徐勋后两句话却让他悚然动容。他沉默良久，这才问道：“这就是你频频引着皇上出宫的缘由？”

    果然连这种事也同样传出来了！

    徐勋暗幸自己没有章懋面前隐瞒，当即坦然说道：“不错。章先生，读书人有一句老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皇上深居宫足不出户，看到的东西都是朝臣子禀报上来的，但这些写奏折上的语句哪怕再慷慨激昂，再婉转动人，可比起周围亲近人的只言片语，效果就要差上一大截。而再比起自己亲眼目睹，就加不如了。我知道古语有云，圣君应当垂衣裳而治天下，可我想请问章先生，就是当年先帝爷日日上朝之际，每朝只奏五件事行礼的时间多于议事的朝会，难道不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章懋何尝不知道这种道理，可有些事情是可以劝谏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够触碰的，因而他盯着徐勋看了老半晌，不由得摇了摇头道：“我从前就觉得你大胆，现如今看来，你比我想的加大胆……徐勋，难道你皇上面前也是这样说话的？”

    “皇上少年意气，不惯繁缛节。”

    管徐勋没有正面回答，但章懋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同时也醒悟到朝阁部那些大佬为何会对徐勋这样忌惮，又缘何会有与其说不利于他章懋，还不如说不利于徐勋的流言南京流传——一个可以如同阉宦一样时刻出现君前，而且对小皇帝偏生还影响极大的宠臣，是如今执掌阁部的大佬们所无法忍受的，因为这样一个人意味着太大的不确定性。

    这一次，章懋再次沉默了良久，旋即才低声说道：“礼部侍郎兼北监祭酒谢铎谢方石，如今出掌弘阁，这是怎么回事？”

    徐勋不料章懋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一闪念间，他便毫不犹豫地沉声说道：“正如章先生所想，先帝爷世的时候，说是四海升平，政治清明，但虏寇常常扰边，民间亦是时有巨盗悍匪出没，李阁老请旨回乡时，甚至还路上看到过饿殍。而朝堂暮气沉沉，令人不齿的是，还有一桩古往今来少见，说是科举弊案，说到头却只是党争的案子。所以，如今皇上想从翰林之锐意简拔一些人才出来。北监有谢大人，南监有章先生，从前颓势显的两京国子监这几年间很是有一些扎实的人才，皇上自然对谢大人委以重任。”

    章懋听得霍然动容。管南京官对小皇帝即位之后便重用身边的阉宦，借口国丧不上朝也有些不满，可真正说起来，放到南京来任官的，全都是朝堂上的失败者。也许有人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京城枢，可大多数人就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南京蹉跎下去。南都四君子的名声看似好听，可除去他这个归隐多年后才起复的，张敷华也好，林瀚林俊也罢，南京已经熬了多少年了，清名能名外却怎么都盼不到回朝的机会！

    接下来这一路上，章懋再也没说话，只有徐勋低声说着京城的那些事。他口才极好，对于近来京城生的诸多大事，从闵珪去位，到寿宁侯父子被拘，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栩栩如生，一直到外头传来呼唤声，他去搀扶章懋下车，这才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让老夫先好好想想。”

    章懋能有这样的表态殊为不易，因而徐勋自然不会操之过急，笑着应声就打起车帘。见车门已经打开了，他就猫腰先下了车，随即又把章懋扶了下来。见这座酒楼的门口赫然挂着国色天香的招牌，他不禁微微一愣，这时候，一直没逮着机会说话的徐迢终于靠了过来。

    “这国色天香，说的是这家店酿的酒辛醇无比，所以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徐勋一点头，还没应声，他就只听耳边传来了徐迢那极低的声音：“平北伯，有一件事我也是才听说的。因为南监祭酒章大人曾经提过你若是走科举之路，他愿意收下你这个弟子，让不少人深为不忿。据说今日酒宴上头，有人要当众难，激你作诗。”

    作诗？

    徐勋闻言一愣，见林瀚和张敷华已经邀了章懋一起入内，想到这三位身份不同，这等小事料想不会得知，他不由得眼睛微微一眯。

    他这一回下江南邀了唐寅同行，然而船到镇江就放了人下去，以便唐寅回苏州去接女儿。也就是说，倘若没有徐迢这番提醒，到时候又没有唐寅这样的急才旁边提点，猝不及防下，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沉吟片刻，他便问道：“多亏了叔能打听到这事情。叔可知道，他们想以何为题？”

    徐迢见徐勋丝毫未疑自己所言真假，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但还是解释道：“这是应天府尹陆大人无意听到的，应该不会有假。据说是即兴赋诗。到时候会有人挑着你进京不到两年便官居超品，让你赋诗。他们会以醉酒当由头，即便到时候让你下不来台，他们也能以醉酒之名全身而退，就是你事后因此报复，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名声。”

    他这人一向不太乐意拿别人的智慧充作自己的，没想到反而让人小看了他！他本以为之前那些监生已经给了这些人一个教训，可事实证明，他实是低估了某些人的野心。

    因为徐迢这番话，当徐勋登上被整个包下的三楼，目光从那一个个官脸上扫过时，眼神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冷冽。于是，魏国公徐俌亲自邀请他主桌坐下，他一面笑吟吟地应付着多方劝酒，一面留意旁边章懋林瀚张敷华等人，心里倏忽间就打定了主意。

    就他微微分神之际，他突然注意到面前多了一杯酒，抬头一看见是魏国公徐俌，他慌忙站起身来。魏国公徐俌比从前福了些许，但眉宇间却精神奕奕，这会儿便笑着说道：“平北伯，当年我本是想让你把世坤带了进京，让他好好磨练磨练，不想给那个小子带来了这么大的机缘。他若是将来光宗耀祖风风光光，全都是多亏了你一番提携。”

    “哪里说得上提携二字，王兄性子爽利人又聪颖，入了谢大司成之门勤学苦读，将来必然有金榜题名的这一天。”

    徐勋信手拈来两句漂亮话，见徐俌高兴得举杯先干为敬，他自然也跟着满饮了。待到放下酒杯，他正要说两句王世坤如今的情形时，旁边就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冷笑声：“金榜题名要真是那么容易，全天下岂不是得要进士满地走，举人不如狗？”

    此话一出，整个三楼顿时一片寂静。徐勋听徐迢的话，本以为难的必然是南京那些科道言官，却不料那满脸醉意摇摇晃晃站起身的人四周各式各样的目光下，从容拱了拱手，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平北伯的大名听得我耳朵都能起老茧了。平北伯进京之后扶摇直上，从三品指挥使到府军前卫掌印，再到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封平北伯，说是少年英雄也不为过！不才听说南监章大司成曾经说过，倘若您愿意走科举之道，他甚至打算收您为弟子。下虽只是区区一个举人，可为了这个功名，寒窗苦读十年，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又是整整十年，自然远远不及平北伯聪明天成。既然如此，想来您这诗词歌赋四书五经都是极熟的！今日南京武上下，连带两位守备公公，都此设宴为您接风，不知道平北伯可能以此青云直上衣锦还乡赋诗一，让大伙沾一沾这喜气？”

    见四周鸦雀无声，徐勋环视一眼周遭众人，见章懋皱眉，林瀚诧异，张敷华若有所思，父亲徐良满面担忧，仿佛要站起身来，可却有人按着他的手，赫然是徐迢，而傅容郑强对视一眼，仿佛想要阻止，而回座的魏国公徐俌满面惊疑，成国公朱辅则是嘿然冷笑，他这才收回了目光，又往其余几桌扫了一遍。果然，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不放，若是他想打岔，今日这接风宴只怕就会沦为别人的笑柄。

    于是，他微微一笑，随即就不紧不慢地说道：“作诗我素来不太拿手。”

    那醉意醺然的举人立时嘿然笑道：“可我听说，早应天府徐经历的高升宴上，平北伯便送了一副横卷，道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说是先生所作。若有如此名师，哪里会不擅长诗作？”

    这是你自找的！

    徐勋一时眼神冷凝了下来：“既如此，今日这大好日子，回绝此议不免太过煞风景。我便信口胡诌几句，也请座诸位方家品评品评。”

    魏国公徐俌对徐勋的急智早有所领教，此时便头一个笑着附和道：“世贞大作，我等自然洗耳恭听。”

    拿着酒壶面前已经空了的小酒杯缓缓斟酒，眼看已经满溢而出了，他这才放下了酒壶，拈起小酒杯一饮而，也不去理会前襟溅上的酒液，随口曼声吟道：“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我才必有用，无限风光险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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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谢恩情

﻿    第四二十三章谢恩情

    要说平仄，要说对仗，这四句诗决计谈不上工整严密——就算原本还工整严密，可是被徐勋一时兴起把第三句改得面目全非，要挑毛病自然有的是毛病。然而，座的除了刚刚当众难的那个小小举人，有林瀚章懋张敷华这样的坛大佬，平仄对仗之外，这四句诗的意境却让他们生出了一种非同一般的感受来。

    见四周围众人全都看着自己，吟完了这四句的徐勋扭头直视着刚刚那举人，这才似笑非笑地说：“刚刚这位说什么少年英雄，我是断然不敢当的。但是，倘若有人觉得，我徐勋能有今天，不过只是因为机遇运气比别人好那么一丁点，那却也是小看了我！都说时势造英雄，但能够看出时势到了，机遇来了，能够痛下决断，那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所以，自古以来，即便知道无限风光险峰，能够攀上险峰乃至于屹立险峰之上的，却是少之又少！”

    说完这句话，他重提起酒壶斟满了自己面前的小酒杯，随即单手执杯四下里遥遥一敬，这才神情自若地说：“虽说家父得袭爵位，我如今也因军功有了些小小的成就，但我徐勋不会忘记，我是从南京走出去的！若不是当年魏国公，章大人，还有傅公公郑公公于我危难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若没有各位和南京上下官民辨得清忠奸善恶，分得清是非黑白，也没有我的今天，所以，这一杯酒，我徐勋便此敬诸位！”

    眼见徐勋一饮而，纵使徐良并不知道徐勋什么打算，但也跟着站起身来。他却是素来豪爽，直接吩咐换了大碗，倒了满满一大碗就朗声说道：“我徐家父子此次能够奉旨回南京一场，天恩浩荡自不必说，但正如犬子所说，多亏了诸位眼睛雪亮，方才让奸人授，还了我父子一个公道。我也不会说话，便干了这一碗，算是多谢诸位！”

    这父子俩先后来了这一出，不论是此前别有打算，还是仅仅跟风过来凑个热闹，亦或是魏国公徐俌这样原本就打算卖好的人，全都有些措手不及。好之前排位子的时候，徐迢因徐勋坚持，便坐徐良和徐俌当，此时少不得低声提醒一句，魏国公徐俌当即迅速站起身来，第一个回敬了一杯。有他带头，傅容丝毫不意自己和郑强落了人后，拉着人一块笑吟吟向徐良徐勋回敬了，又叹道：“只可惜吴大人仙去，倘若他看到这一幕，必然高兴得很。”

    现任应天府府尹陆珩借故没有到场，即便他到场，也终究比不上吴雄南京的清正名声。因而，傅容这有心一点，纵使想要重揭旧事的人，此时此刻也不禁卡了壳，不用说想起这位刚正廉明的前任府尹，一时有些黯然神伤的章懋等人。当看到徐良和徐勋默不作声地斟满了一杯缓缓倒面前的地上，四周围是鸦雀无声。

    章懋看着地上的酒水，好半晌方才站起身来满饮了自己那小酒杯的大半杯残酒，随即看着徐勋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吴大人抱病审案，不但还了你父子一个公道，还了沈家一个公道，也还了那些受害的姓一个公道。这些天南京上下颇有流言蜚语，甚至还有人找上了老夫横加指斥，无非是指当年之事别有内情。今天此，老夫有一句话不吐不快。当年赵钦之案坊间一戏言金陵第一案，牵涉苦主何止上，纵使信不过查办此事的锦衣卫，莫非还有人信不过刚正廉明的吴大人？”

    林瀚和张敷华对视一眼，想起当年章懋曾经他们面前引见徐勋时的情形，再品味徐勋之前那格调不凡的四句诗，心里本就已经有所倾斜的天平是朝着一个方向一边倒去。随着章懋落座，接风宴上虽是渐渐有些喧哗议论，可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质疑难，刚刚那个当众激徐勋作诗的举人是借醉趴了桌子上，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一场接风宴，就徐勋那四句诗以及一番敬酒后打开了局面。散席之际，眼看人陆陆续续走了，傅容便笑吟吟地请徐勋暂住自己的别业，徐勋爽快答应下来的同时，却先是和章懋定下了下次前去拜见的时间，随即这才和徐良一块出门。马车前听陶泓禀报说沈悦已经先奉着沈光沈恪回沈家去了，他便沉吟片刻就先扶着徐良上车。

    “爹，你刚刚喝了不少，再加上一路水程也辛苦了，就先回去休息。我借叔的车顺路坐一程说两句话，也好去探望探望悦儿的祖母，看看要不要接她回来。”

    “也好。”

    徐良之前上了大碗就一直不曾换过小杯子，着实喝得有些多了，这会儿还真有些头晕。因而点点头答应一声，见徐勋吩咐了阿宝上车来跟着，他突然又一手打起帘子提醒道：“要是你媳妇要娘家暂住两日，你就答应了她，须知她离家日久，孝道要紧。”

    “行，我明白！”

    见徐良的马车起行，等到傅容的马车过来时，徐勋便低声和他约了个时间，这一行人都过去了，他见陶泓牵了马来，他便摆了摆手，却是对徐迢示意同车而行。听到这话，徐迢一时受宠若惊，上车之后便一个劲地说道：“这车厢简陋，还请伯爷……”

    “叔，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客气话。今天要不是你，我说不定真的就被人算计去了。”

    徐迢哪里会把这话当真，连道不敢，暗想就算自己早通了气，徐勋又不曾带着唐寅那个大才子身边，急智之下能做出这样的诗来，那也决计不存被人算计的可能。他一面暗叹早年太平里徐家真的是瞎了眼，竟错过了这样的英才，一面庆幸自己早早烧了冷灶结下善缘，态自然越恭谦。直到徐勋问起族之事，他才回过神来，立时坐直了身子。

    “这事我和四哥商量过了，他是欢天喜地高兴得了不得，一个劲追问我是否真是你的主意，我一再保证他才放下心来，说是过几天就开宗祠召集一众人等，还说让我千万恭请伯爷莅临。他还说，当年都是太平里徐家对不起伯爷，如今还要您拿出钱来，他实是惭愧得无地自容，要率阖族致谢和赔礼。”

    致谢赔礼……

    徐勋不知不觉嘴角就往上勾起了好些，嘴上却很痛快地答应了。和徐迢又闲扯了一番如何劝学劝上进，不多时，马车就停了下来，他原本以为这是徐迢家，可等到车门一开，车帘卷起，他才现赫然是沈家大门口。

    时隔两年许，乍一眼看去，他只觉得当年看着觉得整齐宽阔的青石板路，如今却显得狭窄陈旧，而沿路那些宅邸的高大围墙，如今也透出了几分斑驳来，下马车之后不由得伫立片刻。就这么一小会功夫，沈家门上就已经认出了人来。

    严大和严二都是沈家的老人了。管徐勋打扮得朴素，和当年头一回上门投书时几乎一个样子，只是人长高了一截罢了，可看他们眼里却是截然不同。当年投书的那个讨人嫌的败家子，如今却已经是他们想都难以想象的朝廷高官，而且还娶了自个家的大小姐。因而，当看到人站门前时，兄弟俩一个拔腿往里头报信，一个则是匆忙迎了出来跪下磕头。

    “小的严二参见姑爷！”

    徐勋见沈家人已经认出了自己，就回头对徐迢说道：“叔就先请回，之前你说的那事，回头让人送帖子到珍珠桥就是了。”

    徐迢原本还打算留下马车，见徐勋坚持不用，想想沈家巴结姑爷还来不及，别说一辆马车，就是十辆八辆也会都备齐了，他这才告了辞，却目送徐勋随着那严二进门，这才上车掉头回家。坐车上，他沉默了良久，这才嘿然笑道：“沈光好福气，养了个好女儿！”

    徐迢的这句感慨是无数人念叨过的老词了。就连卧床养病的沈方氏，当听到外头传信说徐勋来了的时候，她忍不住扶着沈悦的手坐直了身子，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丫头打起帘子，看见一个剑眉英目的年轻人大步走进门时，她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沈悦，待见人要对自己行礼，她蠕动了一下嘴唇本待要阻止，可到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却是执意亲自伸出手去搀扶了徐勋一把，随即又看着徐勋向沈夫人行礼。沈夫人却不如她担得住，有些局促地偏着身子。

    见过礼后，沈方氏便开口说道：“悦儿有你这样的夫婿，今后我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您还请好生安养，别的事情不用挂怀。”徐勋微微笑着，待到人搬来的锦墩上坐下，这才说道，“今日因为一众大人摆下接风宴，爹有些醉了，所以我才来迟了。不过爹说了，倘若是您想多留着悦儿说说话，便让她沈家小住两日。”

    沈夫人闻言虽是欢喜，但仍然忍不住有些犹豫：“她如今是徐家妇，如今这一住回来，会不会……”

    “孝道大如天，况且她是奉旨回来省亲的，家里住两日算得了什么。”说完这话，徐勋便冲沈悦笑道，“这下让你心想事成了，想住几天就住几天！等祖母身体养好了，三四月正是江南风光好的时候，咱们去玄武湖上划船！”

    p：历史上明朝称南都四君子的有两批人，一批是张敷华林瀚林俊章懋，后面一代批是胡世宁、李承勋、魏校、余祐善。后面一批人似乎官位比较低，名声不如前头一批人响亮，但又是同一时期的，为了避免混淆，所以就用前面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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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善举扬名

﻿    第四二十四章善举扬名

    太平里徐家那轩敞的宗祠大院，这天一大清早又热闹了起来。几个闲散族人一面往那儿搬着桌椅板凳，一面那议论着今天究竟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开宗祠，可说来说去却不得要领。就争论着是族祭祀向各家摊派钱粮，还是公祭田有了进项要赈济族孤贫，亦或是要褒奖或训斥哪家贤与不肖时，几个人身后就传来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要真是为了那么一丁点小事，族长四老爷用得着连轴转似的拜访了一家家族老，还成日里往老爷家里跑？前日钦差大臣平北伯到了南京外金川门码头的时候，上上下下也不知道多少官员跑去迎接，老爷好歹占了个位子，四老爷连个面都没露上，就不用说接风宴上喝一杯酒了。看着好了，今天肯定是四老爷要和大伙儿商量这件事。想当初死了的大老爷惹出来的事情，如今要连累咱们上上下下给人低声下气赔不是！”

    听到这话，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本以为徐勋丢了家产净身出户，接着认祖归宗，今后这人如何也就和太平里徐氏无关了，谁知道转眼两年间竟会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巨变。徐家父子到京城不久，先是老子封了伯爵，紧跟着儿子又封了指挥使，出去打了一仗转回来竟同样也封了伯爵，赫然天子信臣。这种旷古少有的奇事，居然就生那种败家子身上！

    于是，等到徐氏族人陆陆续续都来了，这种说法立时四下里散布了开来。虽则有人心不忿，可也有人希望能够攀上高枝得点好处，一直到族长徐四老爷和徐迢等族老一块到来，四下里方才渐渐安静。而起头不忿的那些族人，见徐勋并不见踪影，这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然而，当徐四老爷正主位上一坐，继而说出了那一番话时，上上下下立时炸开了锅。

    “太平里徐氏几经沉浮，如今也有多年了。祖宗余荫大伙儿享了这许多年，奈何一直都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反而日渐凋零，眼下连考出秀才的都没几个，长此以往，老祖宗打下的名头就都给咱们这些子孙后代耗光了！所以，今天我召集诸位族人来，便是要行劝学一事。我和弟内的族各位族老执事都商议过了，从今天开始，族里的族学要重整顿，另外延请名师，另外，各家都拿出一笔钱粮来，日后每个考秀才的，族每年补三十两银子。而考了举人，族里每年补十两银子。”

    太平里徐氏如今总共才只有三个秀才，一听这话，那三家自然是喜出望外，而其余各家初的大吃一惊过后，自是纷纷站起身问。有的道是这补太高，有的说各家摊派不合理，也有的质疑账目，有的则是那里起哄说若是那些秀才举人一直考不出来，岂不是空耗了大家的钱粮。就一片乱哄哄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族长，各位老爷，宗祠外头停了一乘大轿。”

    随着这声音，徐四老爷立时精神大振，也不理会那些个聒噪不休的族人，和徐老爷对视一眼，又看向了其他族老执事。见人人都是面露喜色，他少不得一点头就走了前头。随着这几个年长辈分高权力大的如此光景，其他人也就顾不得那叫嚣了，纷纷都跟了出去。等到了外头，见族里这些大佬那一乘绿昵官轿前头打躬作揖，笑容可掬地迎了一个一身大红锦绣官袍的年轻人出来，众人不禁一愣，随即就有人惊叹了一声。

    “是二房的小七！”

    “什么小七，还不赶紧闭嘴，人家如今是大官……比应天府尹还大！”

    这直白的形容足以让大多数人噤若寒蝉，再加上徐勋今天不似官船到南京时的朴素，玉顶玉珠的帽子，大红纻丝彩绣麒麟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顾盼之间自然流露威严，竟是让人不敢逼视。纵使是初那怨声载道担心要丢面子赔罪的人，这会儿也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去，不要说将那些抱怨说出口了。

    “我可是来晚了？”

    “不晚不晚，伯爷来得刚刚好，这才刚开始说了一个章程。”

    听徐四老爷这般说，徐勋点点头，便徐氏一族几个长辈的簇拥下入内。等到了宗祠前头，见人早已收拾下一张黄花梨屏背勾云纹，铺了虎纹座垫的太师椅，他瞅了一眼和主位的距离，便吩咐把椅子往下挪了几步，这才上前坐了下来。他这么一坐，徐四老爷和徐迢这才领着其他族人一一坐下。这一次，徐四老爷再次开口继续了刚刚的话题。

    “刚刚有人说供养太多，各家负担大，我这儿不妨向各位撂一句明话，这都是平北伯不忘旧情，所以方才提出的，他一人愿意每年助八两！至于说什么考不总不能一辈子考下去，我和弟以及其他兄弟叔伯几个都商量过了，秀才年年四等之内，总计可以得到八年的供养。举人连着考四科，也就是十二年的供养。若是之后不成，或是愿意谋馆教书，亦或是愿意去当教官，甚至愿意自己潜心读书做学问，供养减半直到身故。至于族学，平北伯一力答应，愿意去请南监祭酒章大人举荐两位品行学问都过得硬的来做先生。”

    见下头一时安安静静，仿佛被这莫大的消息给镇住了，徐四老爷想到这将会成为自己任族长期间的德政，不免越激扬得意：“咱们太平里徐氏这些年来，便只有弟是出息，如今已经官至七品，再往上就能封妻荫子，光耀咱们徐氏一门。如今各家也有不少适龄的小子，合该让他们好好读书科举进益，异日若能咱们太平里再修一座进士牌楼，那是何等有光彩的事！平北伯能够不计前嫌，对徐氏一族出此大力，我身为族长，如此义举当不落人后，日后每年我认捐一两助力！”

    徐迢也跟着开口说道：“我也出一两！”

    族里如今就三个秀才，总共开销都不到一两银子，就是再不会算数的人，也能想到日后这笔钱累计着会是一个多大的数字，就算族里秀才举人多了，也决计能够周全下来。再想想自家若是能出一个秀才的好处，一时间但凡有孩子族学读书的，往往是你认五两我认三两，到后徐四老爷让人提笔一记，数目竟是已经达到了一年一千二两。而徐勋紧跟着说出的一句话，是让他喜出望外。

    “我听说如今徐氏一族只有三个秀才，这笔钱只怕三五年间都是花不掉的。与其放着，不如放一门产业生息，也好赈济族里的孤贫。当然，就读族学的，日后书籍和笔墨纸砚等也都由这笔钱提供。当然，这也不是白得的，若族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只因为贪图那点所得来上学的，一经两位先生现，立时逐出无论。太平里徐氏要想重振声名，要的不是一团和气，而是族里能有真正的读书氛围，能让一心向学的不必为资费所苦。否则，如当年长房那般只想着染指别人家产，只求自己得益不管族人死活，那只会离书香门第越来越远！”

    管如今已经不是太平里徐氏的人，但徐勋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竟没有一个人敢出生反驳。撂下后一句话之后，徐勋方才放缓和了语气说道：“虽说我如今认祖归宗，功成名就，可毕竟自小生太平里长太平里，总不能看着徐氏名声一日不如一日！何况，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我只望徐家能够真正欣欣向荣。如此，也不负养父多年供养我一场！”

    徐勋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当下那些原本出去三五两就犹如割肉了似的族人也全都或多或少地被打动了，不用家里有秀才的三户人家，一个个全都是上前真心实意地对徐勋千恩万谢。毕竟，读书人不事生产，一户普通人家供养一个秀才已经是极限，从前徐大老爷掌权之际，纵使所谓奖学，也就是年末多给三五两银子，如今这善举不啻是雪送炭。

    听着那不绝于耳的道谢称赞奉承，听着这些人唠唠叨叨说着旧日小时候如何如何善待自己，徐勋心哂然，面上却越温和，一直等到徐四老爷和徐迢与一众人等商议定了所有的细节，上上下下毫无反对地一致通过，完成了今日任务的他方才起身告辞。这一回上官轿之时，那一族上下三四十人又是一股脑儿都送了出来，却比之前来迎的时候多了几分热络。

    坐自己平日从来不坐的绿昵官轿，徐勋忍着那种不舒服的眩晕感，等足足走了两三条街，他才一蹬腿示意停轿，自己欠身出来之后，见是一条僻静的巷子，他就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一下腿脚。

    穿着这一身装模作样，实是不太符合他的性子，这一场戏唱下来比什么都累！他不乎那些虚情假意，可收获几分真心实意倒是意外惊喜。只不过，有了这一场，再加上之前下的功夫，那些本想败了他名声的人只怕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接下来再要打开突破口就容易多了。

    他这趟南京之行，可不止是为了衣锦还乡来的！他当初是从南京带着好名声出去的，如今既然回来，就得再扬一扬他的好名声，否则怎能打动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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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失之东隅

﻿    第四二十五章失之东隅

    玄武湖位于南京城太平门外的北郊，如今这春天，湖上画舫小舟众多，比起秦淮河夜晚的灯船来，自然大多是达官显贵抑或殷实人家来踏青赏玩的，湖上丽人侍姬的歌舞少了，却能看见大家闺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光景。

    然而，徐勋说是要带着婚燕尔的娇妻去泛舟玄武湖，眼下他身玄武湖，却没有红袖添香的浪漫，反而得打叠精神应付。因为就他对面，坐着的是南京城里名声大的三位大佬——除却丁忧家的林俊之外，南都四君子到了三位。为了谈话方便，甚至连众人随身带的小厮从人也都守了舱房之外。

    张敷华审视了徐勋良久，这才缓缓说道：“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我材必有用，无限风光险峰。虽说你这四句诗平仄对仗都谈不上无懈可击，可如今南京上下广为流传，就差没人将其掰碎了分析。德懋之前说你若是走举业，必然会收你门下，我还以为他只是说说，如今看来，你果然是天赋不错。”

    “张大人过奖了。”管张敷华只是说自己天赋不错，可徐勋并没有和这位老资格顶真的打算，微微一笑就说道，“不过是以此明志，真正说起来，还是借用了青莲居士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还复来。我知道，现如今天底下说我什么的都有，其实我并不不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昔日有三人成虎曾参杀人，何况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你若是微不足道，这天底下人人都要微不足道了。”

    因为徐勋借以明志的这四句诗，再加上徐勋回太平里徐氏捐资助学，而且是和族尊长一块定下劝学章程的事，林瀚不知不觉就扭转了对其的观感——毕竟，徐勋当年从南京出去的时候，因为章懋力挺，原来就是名声相当不错。可一去京城一年多，随着人扶摇直上，各式各样的负面消息不断，甚至传言成了趋附阉宦带坏皇帝的佞幸，他原本就有些将信将疑。此时此刻，笑着打趣了一句，他便正色问道：“你此前所言，德懋已经都告诉了我等，皇上即位以来，出人意料之举太多，你既是皇上信赖的人，有些话我们不得不问你。”

    “林部堂管问，只要能答的，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

    对于徐勋坦坦荡荡的态，林瀚异常满意，微微颔就问道：“皇上废早朝，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这是朱厚照即位之初就一力推行的，但从京城传到南京，很多意思不免就和当初之意截然不同，因而徐勋自然是细细解释道：“洪武爷的时候，事无巨细都拿到早朝上议决，因而往往耗费时间极长，之后便有赐官饮食，大家倒也吃得消。可渐渐的早朝便成了虚应故事，从只奏八件事减到了只奏五件事，却往往天不亮就要上朝，官住得近的还好，住得离宫城远些，一晚上甚至睡不满两个时辰。

    况且，早朝所奏五件事是前一天就决定好的，除此之外，就是内阁阁老，也往往难见天颜，甚至司礼监太监也等闲不下内阁，如此内外沟通皆掌握一众书写字手，长此以往若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遥想永乐年间，乃至于洪熙宣德年间，太庙仁庙宣庙都并不是日日上朝，而是常于华殿便朝理政，朝呼之为盛事。”

    林瀚等人对于本朝旧事都是了然的，知道徐勋不是信口开河，当下林瀚张敷华对视一眼，两人又同时看向了章懋。这时候，章懋便捋须问道：“那世贞，此事是你给皇上出的主意？”

    “自然不是，是皇上看到先帝爷日日天不亮上朝，曾经一片孝心加以劝谏，奈何先帝爷以为旧政不可轻革，所以皇上对徒有虚名的早朝深恶痛绝，故而一即位就拿了这一条开刀。”

    徐勋轻轻巧巧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而且给朱厚照扣上了一顶孝顺的高帽子，见对面三位果然是神情霁和，他便趁热打铁地说道，“事实上，无论内阁还是部院官员，私底下无不说，比起从前只是上朝磕头，如今至少能让皇上听到他们的声音。”

    朱厚照管并不是天天华殿便朝，但隔三差五甚至是隔天必定要到华殿见臣子，这事实也没人能歪曲，因而林瀚等人也不觉得徐勋此言有虚。问清楚了这一条，张敷华便单刀直入地又问道：“那你将府军前卫直接练到西苑去了，难道不是为了邀宠？”

    “邀宠？当日我就曾经当着几位阁老和部堂的面说过，练兵是为了知兵，知兵之后方才能谨慎用兵。昔日英庙练兵于内苑，之后因为误信王振而兵败土木堡，却是因为练兵不得法，用将不得人。现如今府军前卫都是幼军，至今只得五千人，也是我建言皇上，兵贵精而不贵多。即便如此，此前我率军北击，也并不曾用过他们，便是因为知道他们的斤两，也知道自己的斤两。此前能够旗开得胜斩上千，虽则是我定下了大胆的方略，可若没有泾阳伯神英，没有杨邃庵援兵，兴许只得败亡塞外这一条路。”

    徐勋一口气说到这儿，便又眼神光湛然地说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爱骑射，至少可强健筋骨，总比流连玩乐小道，亦或是沉迷女色强！”

    “你还知道自己大不敬！”

    章懋没好气地瞪了徐勋一眼，见张敷华和林瀚并不以为忤，想想自己等人私底下说话加激烈，因而也就不为己甚。这时候，徐勋定了定神，趁着三人并未提出的质问来，他便开口说道：“如今朝诸位老大人们，就算曾经挪过窝，也不过是这个衙门调到那个衙门，始终大权握，威权日重，听不进求变求之言，而且对政见有所不同的，不免忌惮提防乃至于打压。如林大人这等清名外言官交口相荐的，却始终居于南京，原因很简单，朝格局已经多年没变过，林大人等若是进了京，便仿佛是打破池子平静的一颗石头。”

    “然后石头沉了底，水面上的波澜却渐渐没了？”

    张敷华接口说了一句，见徐勋笑而不答，他虽暗叹小子刁滑，可心里却颇有一股难言的意气。他已经老大一把年纪，再去京城搏杀未免力不从心，可是好友林瀚身负大才却一直都窝江南这富庶地方不得展志，他不免为其觉得可惜。再想想因为连着母忧父忧家守制的林俊，复出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一展抱负，他不知不觉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番对答便轻松得多。场三人从前都只是远远看见过朱厚照一两次，对于这位刚刚登基的小皇帝不免好奇，于是章懋打头，颇有兴味地打探这位年轻天子脾性为人。而徐勋这方面也是娴熟从容，大谈已故弘治皇帝和朱厚照的父子情分，甚至连此番元宵节张灯之后，朱厚照奉先殿弘治皇帝灵前和衣而睡也都趁机大说特说。果然，张敷华等人果然格外看重这一个孝字，不知不觉就动了容，林瀚甚至还喃喃自语感慨了两句。

    湖面上转了一个多时辰，画舫方才靠了岸。坐得已经有些腰酸背痛的徐勋自然第一个站起身下船。然而，踩着踏板轻轻松松跃上了湖岸，一个便装打扮的汉子便快步赶了上前，行过礼后就对他低声言语了几句。紧跟着下船的林瀚三人见徐勋一瞬间就眉头紧锁了一块，不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而章懋是那汉子转身快步离开后缓步走到了徐勋跟前。

    “怎么，是有什么消息？”

    徐勋努力消化着这个至少耗费七天才送达自己手的消息，揣测着如今朝廷的动向，竟没注意到章懋的询问。好一会儿，回过神的他见林瀚三人面色有异地看着自己，他才苦笑一声道：“京城的消息，吏部尚书马大人遭人弹劾老迈昏庸，已经上疏求去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离京，必然是刘瑾等人得意忘形，乃至于刘健谢迁这些大佬开始行动，却没有料到这第一把烧起来的火竟然是吏部，没有料到素来执拗的马升竟然自请致仕！此时此刻，他一时想起了红楼梦那句是经典的判词。

    机关算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皇上意向如何？”

    小皇帝对马升原本就没多大好感——说起来这也是他害的，当年马升因焦芳挑唆对他多有刁难，朱厚照能对人生出好感才怪了——再加上还有刘瑾从挑拨，这结果可想而知。千算万算他就忘了这一条，还真的是自作自受！

    张敷华见徐勋甚至没精神回答林瀚的这个问题，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吏部尚书倘若出缺，接下来必然要廷推，按理来说，兵部尚书刘华容应该是希望大的。”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徐勋讥诮的声音：“还有一个消息好教三位大人得知，此番若不是内阁李阁老，兵部尚书刘大人门下的那些言官出马，众人拾柴火焰高，马部堂也不会扛不住黯然求去。”

    p：昨天又看了明史阉党的那一章，不得不说很明显，列刘瑾阉党的人多如牛毛，像康海这种冤枉倒霉的真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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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收之桑榆

﻿    第四二十章收之桑榆

    徐勋很清楚，朝堂之的大佬，包括马升内，上书请求致仕的次数都不计其数。然而，这一次马升被劾奏的凶险，却远远大于之前弘治皇帝位时，两个言官以马升的儿子受贿为由掀起的那一场风浪。那时候马升极得圣眷，再加上只有焦芳后头兴风作浪，他又无意落井下石，自然让这位识途老马轻轻巧巧地过了关，可此番却大不相同。

    倘若不是锦衣卫传来的消息，他甚至也难以相信主导此事的不是焦芳，而是刘大夏和李东阳！当然，冲杀前方的是御史何天衢内的几个言官，再后头就是兵部侍郎熊绣，刘大夏的姻亲户部侍郎王俨，那两位真正的大佬却藏身其后神龙见不见尾。

    林瀚等人面前露出这么一个口风之后，徐勋便仿佛失言似的，之后绝口不提。可等到回了位于珍珠桥的傅府别业，他便立时使人去请了傅容和陈禄过来，对其把原委一说，不等两人斟酌清楚此的名堂，他便问道：“傅公公，你宫多年，又曾经是司礼监太监，若是照你看来，这一趟马尚书是否真的难逃一劫？”

    “你自己心里不是敞亮得很？马三峰年纪太大了，按理早就该退位让贤。当年王恕去位，论理就该轮到他，可先帝爷却没用他，不无觉得他老的缘故。”说到这里，傅容就皱了皱眉说道，“只不过，他这一退，究竟谁来接任却是扑朔迷离。”

    徐勋问这一句不过是想听听傅容可有想到什么自己漏掉的，听傅容也这么说，他眯着眼睛沉吟许久，突然又开口问道：“我听说按照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天下官民皆可上书言事，不知道若是国子监监生上书举荐吏部尚书人选，该当如何？”

    “啊？”听到这话，陈禄忍不住出了一声惊呼，随即竟忍不住反问道，“照伯爷的意思，莫非您的夹袋里有吏部尚书的人选？”

    别说陈禄，就连傅容亦是吃惊不小，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徐勋。当着两人的面，徐勋却是摇摇头道：“我入朝不到两年，哪里有那样的根基，要罗将才我还有几个，要说官，我认识的就那么几个，说得上话的也就那么几个。杨邃庵倒是资历足够，但我答应了他让他总制甘肃延绥宁夏三边，如今边疆不宁，不可能猝尔调了他回来。只是这一次既然正好到了南京，又生了这样的事情，不做些什么，实对不起别人趁我不谋划的这一出。”

    见傅容和陈禄都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他便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就走到两人跟前，低低说出了一番话来。等到说完了，他就看着陈禄说道：“陈兄，之前国子监那个将几个正儿八经的言官驳得哑口无言的监生夏言，你给我安排一下，我要见他一见。”

    先前贡院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大闹了一场，继而胡亮三人狼狈而走，后甚至主动因病求退，一时间，领衔而出的夏言事后虽是被章懋好一番斥责，可带着和他一块钻洞逃夜又逃课出去的一应人等到绳愆厅走了一遭之后，他和之前打过胡亮一巴掌的迟行不过是罚了抄书页以示惩戒，事后也没听说外头有什么追究。一时间，两个胆大包天的监生名声大噪，年纪不小的迟行倒是颇有些不知所措，而年轻的夏言却淡然若定。

    这天总算等到休沐，夏言便请了之前一起出去的监生们成贤街上一座小饭馆吃了一顿，众人你一杯我一杯地上来灌酒，到后他不得不多喝了几杯，自然而然就醉了。几个监生本待搀扶他回去，可想着被章懋这个大司成瞧见需不好看，于是就放下人小饭馆的饭桌上趴一会儿解酒，又留了一个监生陪他。而那监生坐了没多久，偏是监有人来找，他踌躇再三，托付小饭馆的掌柜伙计多多照看一二，自己就慌忙回去了。

    夏言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隐约觉得有人往嘴里灌了什么东西，他方才没好气地嘟囔了两句。可是，随着一股清甜的液体入了喉咙，他那胀痛的脑袋不知不觉就清醒了过来，朦胧醉意竟是如同退潮的潮水一般迅速退去，没过多久就晃了晃脑袋睁开了眼睛。这时候，他就看到面前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而除此之外，可放得下四五张小桌子的小饭馆再也没有一个客人，连门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管父亲只是个知州，可夏言毕竟是出身官宦之家，遇事镇定些。此时此刻只看对方那架势，他就知道并非寻常贵介子弟，端详了片刻，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当即试探道：“尊驾可是平北伯？”

    “哦？”

    徐勋知道夏言之名，还是因为后世听说过此人和严嵩的一段公案，此刻见人如此机敏，他不由得微微笑道：“何以见得？”

    “下一介监生，平素监读书很少外出，自忖决计不曾惹事生非……哦，就算日前惹过三个无耻的言官，可若是他们要报复，断然只会把醉倒的下拉到什么荒郊野外图谋不轨，不会这样待之以礼。而且，南京城贵介子弟虽多，可多半都是仰仗父祖余荫之徒，如平北伯这样气天成的凤毛麟角。”

    “怪不得人说你口才可比三国周公瑾，果然是非同凡响。”无论是谁，面对这样的恭维都会高兴，徐勋自然也不能免俗。毕竟，他今天来见人是为了一件大事，当然不希望要大费唇舌去说服人。于是，微微颔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既然你知道是我，那我便长话短说。今日见你，一来是因为听说你之前为了章先生挺身而出，将那三个言官驳得体无完肤，我有些好奇。二来是既然知道你如此胆大，所以我有一件事，想看看你可有胆子接下。”

    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的年纪，因而听到徐勋这么说，夏言眉头一挑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后朗声说道：“回禀平北伯，若是为国为民的正事，下义不容辞。但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恕下难以从命。”

    “我想让你上书举荐一个人。”见夏言微微皱眉，徐勋不等其开口询问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让你举荐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林大人为天官！”

    “什么？”

    夏言原本打定了主意，若是徐勋认为自己是那种三言两语就可以笼络收买的，必定要让其看看自己的风骨品行，可此时此刻听徐勋再次重复了以一遍，他不禁觉得难以置信，心也有些乱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可是大人，如今的吏部马尚书坐镇，虽则年迈，可少有疏漏缺失之处，林大人虽则志大才高，可我这贸贸然上书……”

    略过是否答应，而是考虑起上书是否不妥，徐勋就知道夏言心里已经同意了，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若是马尚书其位，我自然不会请你上书。正是因为我刚刚得到消息，马尚书为京城的几个言官弹劾年老昏庸，不得不上疏求去，所以我才请你举荐林大人。”

    见夏言已经被这尚未南京传开的消息给惊呆了，徐勋很满意这番话的效果，当即叹了口气说道：“此番多人合力，只怕马尚书难逃此劫。然而吏部乃是部之，一定要用声名卓著才干无可挑剔的人，林大人正是佳人选。你上书之后，我也会给马尚书写信，请马尚书举荐林大人代自己执掌吏部，所以你不必担心。”

    人都说徐勋是佞幸，夏言一面敬佩其因战功封爵，一面却也不免警惕对方用计拉拢自己。可是，徐勋这一连串的话却渐渐把他的那些提防冲得无影无踪。尤其是听到后一句话，得知徐勋竟然和人称弘治三君子之一的马升有交情，他那后一丝犹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平北伯放心，我回去就写奏疏，明日就拜！”

    “既如此，我就静候佳音了。奏疏我会请司礼监傅公公快马加鞭用快的速送到京城，倘若能够让吏部得正人执掌，公瑾你功不可没！”

    这一日傍晚，一整日料理衙门事务时始终有些心不焉的林瀚出了衙门，见家人已经那里等候，他思来想去便打人回去报信说不回家用饭了，却是上了车吩咐去南京国子监。直到他险些马车颠簸下睡着了，车夫方才禀报说已经到了。然而，一进章懋那狭窄的官舍，他就看到除了张敷华之外，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那竟是徐勋。

    张敷华见林瀚来了，反客为主招呼着人坐下就笑道：“居然这么巧，世贞才刚坐下一会儿，你居然也来了。世贞刚刚还对我说，他思来想去，下午已经写了信给马尚书，举荐你继马尚书去京城执掌吏部，还游说我一块上书举荐！”

    饶是林瀚半辈子宦海沉浮，此时也着实吃了一惊，但须臾就镇定了下来，却是看着徐勋问道：“平北伯竟是和马尚书的交情匪浅？”

    “说不上交情，要说龃龉倒是不少。”徐勋坦坦荡荡地一摊手，把之前马升袭爵事上曾经为难过父亲徐良，以及之后马升几回挑刺，他都一一如实道来，随即才说道，“只不过马尚书素来是对事不对人，所以倒是有些神交，而马尚书赏识的吏部选司张郎，却和我有些交情。况且，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公事，举荐的又是南都四君子之一，素有贤名的林大人，料想马尚书必然能分得清楚！”

    这一番话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实话，但其奉承了马升，又抬高了林瀚，听得章懋张敷华都频频点头，不用说林瀚这个当事人了。明知道徐勋这是送人情，可这种人情不至于让朝大佬们认为自己是和天子幸臣为伍，他不得不感慨徐勋年纪轻轻做事老到。面对那诚恳的目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拿出人前那种面对举荐只是谦辞的态来。

    “好，我虽然也已经一把年纪，但自信若是掌了吏部，决计不会像朝那几个老大人一样党同伐异！”

    p：致歉一下，前头提到的玄武湖应该为莫愁湖。玄武湖明初曾经岛建了黄册库，禁止游湖……回头我设法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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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缓兵之计

﻿    第四二十七章缓兵之计

    王恕，马升，刘大夏，人称弘治三君子。

    三人之，曾任吏部尚书多年的王恕当年为弘治帝所疑，再加上次辅邱濬与其有龃龉从作祟，早已致仕家，十高龄不问世事，不过一老翁而已。而现任吏部尚书的马升也已经八十出头，自认吏部尚书任上兢兢业业不曾有丝毫怠慢，此番却被人弹劾年老昏庸，那种愤懑自然不足为外人道。管早已不是耳聪目明的年轻人了，可他毕竟朝多年，言官交相劾奏的背后是谁指使，他又哪里会不知道。

    想当年他从兵部调任吏部，终于如愿以偿得任天官，没想到，如今也有人想要用同样的路子取而代之。而李东阳也会和刘大夏一块落井下石，一半是因为他一力护着张彩，一半却是因为他挡着了别人的路。

    “部堂，他们分明是借我的缘故算计你，你如今这上书求去，不是遂了他们的心么？”

    张彩是马府的常客了，此时推门径直闯进书房，脱口而出就是这么一句话。见书案后头坐着的马升沉默不语，他顿时有些急了，快步上前双手按书案上就大声说道，“部堂，倘若真的是因为我，只消你随便拿捏一桩错处将我暂且罢出吏部，用不着……”

    “你也不是那些年轻后生了，说这些冲动的话的于事何益？你要是真的连眼下这场风波都看不明白，那也枉我栽培你这几年！”马升厉声一喝，见张彩颓然低下了头，他便淡淡地说，“我和刘华容一直都有过节，上一次我要把他的心腹熊绣打到两广去，又顺着你的上书和他过不去，他就已经存了恼意，这一次不过是借题挥罢了。赶了你出吏部，你以为他们就容得我继续掌管吏部？只可笑刘华容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后！”

    “啊？”张彩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部堂的意思是说……”

    “此次对我群起而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应该都知道了。李长沙的门生，刘华容的同年，再加上他们门下常常走动的那批人，可一直对我的位子虎视眈眈的焦泌阳却一丝一毫动静都没有，这岂不是反常？刘华容自忖志大才高，可他也不想想，先帝弘治爷世后那几年，风头都给他一个人出了，现如今他要是再得天官，俨然部院之，那三位阁老能够容得下？就是刘洛阳这个元辅也已经几年不见先帝，可刘华容却数次造膝见驾，三位阁老反而得去向刘华容打听弘治爷今日何语，当日如此盛宠，如今谁人不忌？”

    “既然如此……”张彩紧紧攥住了拳头，突然低声说道，“那我设法让人把这话传给兵部刘尚书如何？”

    “能够朝坐上高位的，无不对自己有深深的自信，别说刘华容的脾性是刚愎，就是换做老夫是他，这种揣测之言也断然入不了耳。”马升不屑地挑了挑眉，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况且，此事终究是出自上裁，若是皇上之意不如他们所愿……”

    管马升没有再说下去，但张彩终究生出了一线希望，又书房陪坐片刻就起身告辞。可是，等到出了马府，本想去打探的他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如今徐勋又不京城，他虽是有些同年同乡好友，可要说打探得到御前动向，那却是想都不要想的。此时此刻，那儿干着急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把心一横上了自己的马车，对那车夫大声吩咐了一句。

    “去武安侯胡同兴安伯府。”

    徐良徐勋和沈悦三个全都去了南京，这偌大的兴安伯府自然就显得冷清了不少。想到家里要人照管，徐勋便留下了朱缨，又把金夫妻两个都留了下来。如今主人不，金这采买上头清闲，便性门上转悠，冷不丁现一辆车门前停下，随即上头跳下了一个依稀有几分面熟的人，他微微一愣就迎了上去。

    “敢问这位大人……”

    “可有办法紧急联络到你家伯爷？”见金有些迷惑，张彩不得不解释道，“我是吏部选司郎张彩，有要事需得联系徐大人。”

    金这才明白是来找徐勋的，再加上张彩这名字徐勋吩咐过，他自然立刻让了人进来。因徐勋不，他也不敢贸然把人领进书房，请了小花厅坐下亲自奉茶，想起徐勋临行前对他嘱咐过张彩若来务必问清来意，他踌躇片刻就开口说道：“南京距离京城足足有三千多里地，就算换马不换人紧急送信去，快马来回也得至少十二天。大人若是有事，能说的不妨对我说。我虽只是个下人，可少爷之前做过安排，我也能联络到说得上话的人。”

    换做是从前，张彩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样的大事去说给一个下人听，可现如今紧要关头，他思来想去竟是别无他法，后咬咬牙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吏部马尚书遭人弹劾，现如今已经上书求去，我想打听打听皇上于此是怎么个态。”

    老天爷，这事情可太大了！

    金原本还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一听这话差点没打自打耳刮子，只能肚子里埋怨自己多嘴揽事，毕竟，想当初老爷袭爵的时候，听说那位马尚书可是没少使绊子。站那儿脸色阴晴不定地想了好一会儿，记起徐勋说过，若事关重大，可以去灵济胡同西厂找慧通和尚报信，他便定了定神露出了笑脸。

    “原来是这事情。这样，张大人请留个地址下来，我这就去托人办。若是打听到了，我亲自到贵府去一趟禀报。”

    张彩原本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可没想到金一个下人竟然真的能揽下这样的事，一时间忍不住诧异地端详了人好一会儿，暗道徐勋真敢用人，后出门之后甚至破天荒拱了拱手道谢。而他这一走，金立时找来自己的婆娘，自己往头上扣了一顶小帽就从后门出去了。

    自己就会赶车的他却偏生雇了一辆车到灵济胡同。因西厂的臭名昭著，车夫无论如何不肯进去，他便没好气地给了钱打了人走，自己快步直奔那座小小的四合院。果然，他报上了徐勋的名字，立时便有人引了他进去，不消一会儿就见到了掌刑千户钟辉。管知道这就是从前那和尚，可如今人家身份不同，他一进屋子便本能地屈下一条腿跪了下去。

    “得了得了，别来这一套，这儿没外人！”慧通不耐烦地喝了一声，随即就目光炯炯地问道，“什么事要你金爷亲自跑这一趟来见我？”

    “大人叫什么金爷，没事折煞了小的……”金慌忙谦逊了两句，见慧通满脸戏谑，他只得讪讪地将张彩之前的来意合盘托出，末了才说道，“小的也是因为少爷临去之前吩咐过，说这张彩要是上门来，有什么事能答应的就答应下来，不能答应的就来找大人商量。”

    “唔……你家少爷倒是招揽些麻烦的人……”

    慧通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徐勋和焦芳那仇可是结大了，之前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人乾坤大挪移弄出了吏部，又招揽到了张彩这么个人才，倘若马升去职，这吏部尚书的位子说不准落到那位大佬手倒是小的，可不管是谁，张彩多数都是讨不了好，到了那时候，徐勋肯定对于这趟江南之行得是把肠子都悔青了。可他才听谷大用提起过，说是刘瑾御前很给马升上过一番眼药，这局面他要翻转过来实不大容易。

    金见慧通为难，不禁挠了挠头道：“要是没办法，能不能用个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唔，也好，我去想办法。你去对张彩说，皇上对马尚书观感平平，能做的就是勉力拖延，能拖一天是一天，只希望南京那儿你家少爷能反应快些。诶，他才刚出京师就来这么一招，还真的是出师不利。”

    等金满口答应退了出去，慧通才坐那儿开始头疼了。徐勋临走前倒是给他留过一条隐秘的路子，通过瑞生去找那个什么周七娘，也就是小皇帝的相好。可要眼下这是朝堂政争，找一个还不知道小皇帝身份的女人，那就是儿戏了。思来想去，他终还是吩咐人递了信到宫去给谷大用。

    等傍晚时分谷大用过来，他张口就胡诌道：“平北伯正好让人捎了信回来，说临走前忘了，托公公照应照应吏部选司郎张彩，那是他看的人。没想到现如今吏部尚书马升正好风口浪尖上，马升对张彩一贯是爱重得很，这要是马升真的去职，只怕是大佬们就该逮着张彩算账了，毕竟不少人早就看他不惯。所以这事儿我想着得及早对公公通个气。”

    见谷大用果然那儿眉头紧皱犯了难，他便诚恳地说道：“公公和平北伯是老交情，这点忙若是帮不上，只怕到时候见着人总过不去。可公公之前才说过，刘公公曾经御前指摘过马大人，您若是给马大人说好话，也就和刘公公犯了拧，这事情须不好办。”

    谷大用果然是恼火十分：“可不是不好办！真见鬼，怎么徐老弟一走就闹这种事！”

    “所以，卑职的意思是，公公把这事情拖一拖，只要给平北伯反应的空子，到时候必然知道您已经力了。”说到这里，慧通偷觑了一眼谷大用有些意动的脸色，又压低了声音说道，“至于刘公公，只要露一句话就够了。要知道，司礼监掌印李公公，可是和马升有仇！不如散布些消息，就说李公公放出话来，此番不让马升下台，他也白当了那个司礼监掌印！”

    听到这么个主意，谷大用盯着慧通看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家伙，果然不愧是旧日西厂人物，你这招数足够让老刘疑神疑鬼一阵子，拖延十天半个月决计没问题，他不皇上面前唠叨，皇上必然也会慢慢斟酌，就这么办！我也不愁徐勋回来没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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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钦差对钦差（上）

﻿    第四二十八章钦差对钦差（上）

    就徐勋通过傅容用八里加急送走了给张彩的信，继而又把夏言的千言书，以及张敷华章懋以及南京几位御史给事举荐林瀚为吏部尚书的书信一一送走之后，一个好消息也从京城送了过来。

    小王子亲率所部进犯延绥，三边总制杨一清及延绥总兵以下将兵守御，小王子部无功而返，斩余级。

    管这看似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迎击，但徐勋清楚得很，达延汗巴图蒙克身为几乎统一了全蒙古的大汗，并不可能每战都亲自上，就是自己之前那次大胜，也不过占了两部龃龉的空子，再加上领兵的并非巴图蒙克本人，方才能有如此战果。而守御边疆比不得进击，能够让气势汹汹来犯的蒙古大军无功而返，又能有斩余级的战果，这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有了这样的好消息压阵，他自然心情极其不错。举荐林瀚为吏部尚书的成功几率他并不乎，他乎的是，能够再次南京树立起自己的良好声望来，让这些士林名声极好的高官能够有意识地偏向他这一边。而现如今看来，用监生闹事给章懋正名，也是为自己正名，用资助太平里徐氏建学来体现自己的大胸怀和念旧仁义，再用马升被劾这一突事件拉近和林瀚等人的关系，甚至把林瀚推了出来，这一步步进得稳稳当当，他这次下南京可谓是收获颇丰。

    因而，到了预定好去南京贡院主持修成大典的日子，徐勋虽是穿上了那件到南京后很少上身的麒麟白泽伯爵官服，可却始终低调得很。然而，看到那块为此次重修南京贡院题记的石碑上，自己的名字其上赫然出现了好几次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当初那一招不但是他的人生初也是大的一次抉择，而且也将是他今后仕途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等到贡院重修落成大典结束，祭过庙之后，林瀚等人说再去隔壁一样重修了一遭的应天府学瞧一瞧，他就提议换了常服。一众官员也都觉得那一身乌纱帽纱衫的打扮府学格格不入，自然都附和了这个提议。即便如此，走府学里，几个教谕训导之类的教官无不是战战兢兢，生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也瞧不出什么，众人转了一大圈，年纪大的张敷华一时兴起，突然挑了个年纪小，约摸就只有十一二岁的生员，把人叫到了跟前。

    “此次重修府学，你等挪到外头大半年，可有觉得不便？”

    张敷华没问教官教授得如何，却问了这么一句，几个举人出身的教官顿时都长长松了一口气。而那尚总角的生员倒也丝毫不慌张，想了想就声音清亮地说：“学生回禀大人，虽是之前挪到外面，可回来就能轩敞的屋子里听讲上课，府学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学生入学晚，早听说每逢春雨连绵时，府学之常有屋舍漏雨，冬日又透风阴湿，生员苦不堪言，如今学生却侥幸躲过了这劫。眼下屋舍一，大家全都称颂朝廷的德政，诸位大人的精心安排，平北伯的仗义疏财。”

    管徐勋排了后，可那少年生员一边说一边把目光往一大群老青官员为显眼的徐勋身上瞟，那眸子的好奇和仰慕自不必说。当看见徐勋冲自己含笑点头时，他方才赶紧收回了目光，又低下头作恭恭敬敬状。

    天下贡院乃至于县学府学，说是科举重地，但因为地方上各式各样的开销极多，平日里顶多小修小补，真的要重修一次，却每每都得靠地方上的缙绅慷慨解囊，这还架不住常常有贪官胥吏上下其手。此次徐勋那捐出去的数亩地，魏国公徐俌为了人情做大些，性把地按市价折算，自然把贡院庙府学全都囊括了进去，自己又以南京守备的名义和应天府商量拿出来一些，自然让上上下下焕然一。而此时此刻，听到屋漏透风，全都是打生员举人进士一步步熬出来的官们不禁感同身受，不少人看着徐勋的目光又和缓了好些。

    毕竟，当初徐勋捐出家财的时候，那可是倾所有，一片赤子之心足可见一斑。那几个人要把赵钦的案子翻过来，确实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一心只为求名了！

    从府学出来，今日出席这一盛事的南京守备魏国公徐俌成国公朱辅和应天府尹陆珩就先告了辞，眼见其他官员渐渐散去，林瀚便主动向徐勋问道：“先太夫人移灵之事，平北伯可有需要我等出力之处？”

    “多谢林大人好意。已经让人选了几个好日子让家父决定，再有就是雇些人帮忙，只是这移灵大事，祭和墓志铭上头却有些……”

    不等徐勋说完，章懋就笑道：“这还不好说。这样，祭我写，至于先太夫人的墓志铭，请公实兄润笔。当然，世贞你若是嫌弃我等名头不够笔头子不够漂亮……”

    管按照如今公侯伯的惯例，这种事情好是能请到几位阁老亦或是部院大员来写，方才配得上家族名头，但徐勋压根不想热脸去人家的冷屁股，因而章懋这主动开口揽事，他再高兴也没有了，脸上却是犹豫道：“章先生所言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嫌弃……只是，二位大人素来高风亮节，我倒是怕人说闲话……”

    “就是为了怕人说闲话，这才把亨大撇开，德懋倒是比我还精明些。”张敷华微微一笑，见林瀚不以为忤，他才正色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况且一篇祭，一篇墓志铭算得了什么。倒是你，倘若回京之日听到先太夫人墓志铭是我们写的，只怕有的是人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便不舒服，请谁下笔是我的自由，让人说去好了！”

    徐勋爽朗一笑，当即抱了抱拳说，“既如此，我就这多谢三位大人了。这会儿已经快午了，不如我做个东，请三位小酌一杯如何？”

    自从那次泛舟莫愁湖之后，这些天徐勋到章懋的官舍去得极勤，此时又盛情相邀，三人便没有拒绝，各自只带了一二从人，就这么安步当车地沿着贡院街往东牌楼走去。如今是白天，秦淮河的河岸边停着一艘艘灯船，夜晚大放异彩的灯笼这会儿全都取了下来，显得静悄悄的，那些酒楼饭庄也是生意清淡。徐勋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选了一家门面雅致清净的进去，直接要了二楼临窗雅座，又随意点了五道家常小菜并一壶酒，并没有丝毫豪奢。

    下人外头另外安排了一桌，此刻四个人围坐一桌旁，闲话了几句，徐勋便随口提到了延绥的那场战事。果然，管张敷华林瀚章懋对于打仗并不精通，可还是极感兴趣地追问了一番，正徐勋根据锦衣卫传来详细战报，就着桌子上那些盘盘碗碗和酒杯摆开了当时的战事图时，下头突然传来了大声喧哗。

    “真是背透了，这烟花三月下江南，居然停留不了一两日就得走，一来一回日子全都耗费路上，而且一个大子都捞不到，这叫什么钦差……不如说是霉差！”

    这话清清楚楚得传了上来，张敷华三人顿时全都看向了徐勋——毕竟，这世上的钦差稀罕的很，除了眼前这一个，他们实想不出还有别人——而徐勋被三人看得一愣，随即就莞尔笑道：“三位大人不会真觉得这么巧？再说，我可是来了好几天了，不止一两日。兴许是朝廷另外派了什么钦差下来？”

    三人这才醒悟过来，章懋便笑道：“我想也是。世贞你一来这么久，下头人约束得好好的，市面上从来不听有何纠纷，定然不至于有这样招摇过市出言不逊的随从。”

    林瀚的面色也有几分不悦，打了个手势示意人放轻声些：“且再听听。”

    果然，不多时，楼下就又传来了人的声音：“可不是？要我说，戴公公这一趟走得真冤枉，就为了赐南京守备傅容和郑强御笔匾额，何至于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跑一趟？当然，他冤枉咱们就冤枉了，这一来一去两个月，宫里那几桩捞钱的大事全都赶不上了。还记不记得船到淮安时接到的信？这老马要倒台了，李公公好不容易方才能够扳倒大敌，要李公公身边逢迎几句好话，必然享不的好处，哪里像这一趟似的，一丁点油水没有……”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下头格外刺耳，却不知道隔墙有耳，何况只是隔了一座楼梯，上头四个人听得清清楚楚。章懋素来嫉恶如仇，竟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拍了桌子上。

    “就是这样公报私仇的阉宦，那几位老大人竟然还力主他掌司礼监！”

    这一巴掌拍得很是不轻，不但把一个杯子震落地咣当一声砸了个粉碎，还把徐勋给吓了一大跳。倒是张敷华和林瀚深知章懋这秉性，前者干咳一声就说道：“德懋，稍安勿躁。”

    章懋这才察觉到失态，冷哼一声捏紧了拳头。林瀚心也颇为恼怒，可却不像章懋一把年纪还这么大脾气，反而帮着张敷华劝解了他两句。然而，就徐勋站起身预备叫人进来收拾干净的时候，外头突然又是一阵喧哗，随即包厢大门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推了开来。

    “咱家几个楼下说话，谁上头又是砸桌子又是摔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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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钦差对钦差（下）

﻿    第四二十章钦差对钦差（下）

    大喇喇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年汉子，然而，那又尖又细的声音，下颌无须的模样都暴露出了他身为官的身份。然而，他扫了一眼那三个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目光就落了徐勋身上，依稀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还不等他寻思哪见过人，身后便又有人闯了进来。

    “怎么还没完？咦……”

    后进来的那干瘦汉子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徐勋，一下子整个人呆滞了那儿。见他如此光景，徐勋这才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倒是你认得我。”

    那干瘦汉子只觉得后背心的汗滚滚落了下来，张了张嘴想要答话，可空白的脑袋怎么也想不出一句说辞来。他怎么能想到，这事情居然就会如此之巧，竟然这么一个地方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他们还说出了不该让人听到的话。呆那里老半晌，他才硬着头皮行礼道：“参见平北伯。”

    这一声出来，前头那汉子顿时如梦初醒，这下子也有些手足无措。要说京城里公侯伯不计其数，身为宫内司礼监行走的官，等闲公侯伯根本不敢招惹他们，可徐勋却比他老子兴安伯徐良加奇葩，那赫然是小皇帝身边第一宠信的臣子，让自家李公公几次吃亏的角色！于是，两个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正要开口说话，徐勋就冷笑了一声。

    “好啊，跟着戴公公下江南，结果却撇下上官自己到外头来喝酒逍遥，还背后对戴公公出言不逊，非议朝大员，一言不合就寻衅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倒要去问戴公公究竟是怎么回事！张大人，林大人，章先生，戴公公既然到了南京，我总得去拜会一趟，今天只能先告辞了！”

    眼见徐勋冲着那三位老者拱了拱手就大步朝外走，两个年宦官有心想要阻拦，可那冷得仿佛结了冰的眼神前头，他们却同时被刺得后退了一步，竟眼睁睁地看着徐勋叫了几个从人扬长而去。想到徐勋刚刚的称呼，知道这会儿包厢雅座同坐的三位老者必定也是官员，两人只能忍气吞声地行了个礼，也没乎别人是否正眼瞧他们就慌忙下了楼。等到和另两个同伴一块赶出了店去，却现那几骑人早就无影无踪了。

    “他娘的，今天怎么会这么倒霉，撞见了这么个煞星？”

    起头那汉子骂骂咧咧地一跺脚，另外一个干瘦汉子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同伴的袖子就低声说道：“刚刚那徐勋叫的是不是张大人，林大人，章先生？”

    “是又怎么样？”

    “不会这么倒霉……见鬼，要我没猜错，那十有八是南京刑部尚书张敷华，南京吏部尚书林瀚，南京国子监祭酒章懋！要真是这样，咱们麻烦了，就是李公公也未必肯护咱们，不用说徐勋必然去戴公公面前上咱们的眼药了……快，快去追上那个煞星！”

    然而，已经一阵风似的往常府街傅府疾驰而去的徐勋又怎么会让他们有追上的机会。戴义这一行人的行止有锦衣卫通风报信，他自然了若指掌，这一番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精心设计。早安排了戴义下江南赐匾额，他就通过杜锦给戴义身边安排了人，这会儿当着南都四君子的三个面前闹出这番事情，怎能不让那三个愤怒？

    戴义是来传旨给傅容郑强为身后事而营建的寺祠赐匾额的，这颁赐过后，他却不过傅容一番盛情，也就暂留了傅府。毕竟，两人昔日司礼监共事一场，有些香火情分。然而，见傅容如今年近七旬却还精神矍铄健朗得很，年轻不少的戴义不禁有些羡慕。须知南京守备太监是荣养的闲职，远远比宫廷斗争失势，进而被赶去皇陵司香，甚至连命都丢了的结局好多了。

    然而，就傅容留人畅谈了许久别情，后把人请到了花园赏玩之际，外间却有人通报平北伯来了。听到这话，傅容就冲戴义笑道：“毕竟是戴公公面子大，就连平北伯听到你这大驾光临南京，也亲自赶了过来，他这会儿本该正应付南京那些有头有脸的官。”

    “我有什么面子！”管知道徐勋便是傅容对萧敬举荐的，但戴义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就连司礼监掌印李公公都曾经吃了他无数哑巴亏，何况是我……傅公公举荐的好人才，这么小年纪这么深的心计，你可得提防翌日遭了噬主之忧。”

    “我不过是推了人一把，哪里敢称得上一个主字。”傅容笑眯眯地打了个太极推手回去，旋即便不轻不重地说道，“再说，不是年少多智，他南京的时候就给人连皮带骨头一块吞了，不要说到了北京。哎呀，到底是年轻人步子快，这就已经来了！”

    常常出入宫，可徐勋和司礼监这些个大珰们还真的是没见过几回，或者说一直都是有意避免照面，以防引起彼此尴尬。因而，这会儿到了傅容和戴义跟前厮见之后，见戴义那满脸不自的模样，他却仿佛没瞧见似的，寒暄过后就笑吟吟地问道：“戴公公这次下江南，不知道带了多少从人？”

    戴义以为徐勋是想找茬，当即嘿然笑道：“咱家可不像平北伯手面大，底下几个儿孙都脱不开身，还是李公公分匀给了我几个人，再加上七个护卫，一条官船上都是空空荡荡的。”

    “哦，那看来，我之前饭馆遇到的那一拨，倒十有八真的是戴公公的从人了。”见戴义微皱眉头，他就看着傅容说道，“今天贡院事毕之后，我请南京刑部尚书张大人，南京吏部尚书林大人，南京国子监祭酒章大人一块小酌几杯，谁知道楼上坐下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下头就来了些吵吵嚷嚷的人，张口就是抱怨这一趟跟钦差下江南停不了两日就走，一点油水都捞不着。还说什么如今京师司礼监掌印李公公正谋划着赶马尚书下台，他们要是跟前奔走奉承，好处必然多多，这一趟跟着戴公公下来是亏大了。”

    此话一出，戴义果然一时面色大变。而傅容虽不知道徐勋这戏究竟打算怎么唱，但还是满脸疑惑地配合着问道：“这些人怎的如此大胆？”

    “大胆的还后头。”徐勋瞥了一眼戴义，旋即意味深长地说道，“国子监祭酒章大人是个急脾气，所以听到之后忍不住拍案而起，震落了一个杯子，下头竟是倏忽间就有人窜上楼闯进了我那包厢质问，直到认出我之后方才傻了眼。”

    “这几个混账……这几个混账东西！”

    戴义老大的年纪，又宫历练多年，除非亲近的人面前，他决计是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一次却真正气得昏。自己带来的从人背后非议自己，还大谈特谈什么捞油水，结果不但给徐勋听到了，还给南京那三位难惹的清流给听到了。徐勋他兴许还能想方设法让其遮掩遮掩，可那三位大名鼎鼎的清流，他拿什么去堵着人的嘴？何况，自己带出来的人居然说这一趟跟着自己出来亏了，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岂不是成了大的笑话？

    一连怒骂了好几声，他才傅容半真半假的劝解下坐了下来，胸前却不免仍是有些剧烈的起伏。而这时候，徐勋便淡淡地说道：“章先生之前一怒之下，怒斥李公公对付马尚书是公报私仇，林大人和张大人似乎也是深以为然。”

    戴义这才想到要命的一茬，这会儿是气得狠了。然而，想到这几个都是李荣塞给他的人，背后却如此肆无忌惮，再想到前次那个上吊自的司礼监随堂崔聚，死得不明不白的仁寿宫管事牌子贾世春，他心里不知不觉就渐渐窜上了一股凉气。

    想来，李荣一直也是对他心存忌惮的。是了，先前弘治皇帝弥留之际，萧敬李荣跪于床下，刘健李东阳谢迁听着圣命，另外场的人就是他了。萧敬如今已经急流勇退，剩下一个他若是也给一脚踢开，这司礼监顶尖的就剩下了李荣一个，陈宽王岳都是仰其鼻息的，高凤资格还不够！

    眼看戴义面色阴晴不定，徐勋知道响鼓不用重锤，到这里的火候差不多了，便坐下身向傅容讨教起自己一窍不通的茶道来。傅容也乐得卖弄，指着刚刚搬到亭子里的全套茶具一一点评，甚至亲自捋起了袖子沏茶待客。正当他分好了三杯茶时，外头就又出现了禀报的人。

    “傅公公，外头有之前随着戴公公来的几位公公跪外头，说是来向戴公公请罪……”

    请罪二字才刚出口，戴义就恶狠狠地说：“请什么罪！你出去说，咱家用不起他们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让他们滚回北京去向李公公请罪！”

    一贯当面尚能质彬彬的戴义说出如此气急败坏的话来，傅容便知道徐勋刚刚那步步紧逼的方略是奏效了，当即放下茶壶劝说道：“戴公公，毕竟是你身边的人，总得给他们留几分面子，以便日后使用……”

    “咱家的人？咱家除非眼睛瞎了，才会用这种蠢货！”戴义想到李荣虽是顺利接掌司礼监掌印，可要说宠眷，却远远及不上旧日东宫那批人以及徐勋这样的信臣，再加上被人算计和轻视的恼怒，以及心里隐隐约约那股忌惮，他终于把心一横做出了决定，对着那双手低垂的报信小厮一字一句地喝道，“告诉他们，咱家是一言鼎的人，他们就算那儿跪死了，也休想咱家改主意，赶紧趁早滚回去求李公公来得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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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老焦芳吃瘪，小正德立志

﻿    第四三十章老焦芳吃瘪，小正德立志

    司礼监秉笔太监戴义傅府大雷霆，把李荣给他的那几个随从宦官都赶回了京城。

    这个消息傅容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遍了全城。紧跟着又不过数日，当日被徐勋邀去小酌几杯的林瀚张敷华章懋，就从徐勋那儿先后得知了消息——戴义这几个从人都不是自个的亲近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调拨给他的。

    于是，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消息，道是先前胡亮等三个言官都曾经有来自京城的信使去拜访过，一时间南京城里流言蜚语不断。有的说先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就和徐勋有些龃龉，于是借刀杀人，又要打击章懋，又想要败坏徐勋的名声；有的说李荣想要大权独揽，故而连同僚身边都要安插人手监视；也有的说是朝大佬如今以北人居多，因徐勋是从金陵出去的，故而有意打压……总而言之是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而作为风口浪尖上的徐勋，跟着徐良去拜祭过母亲方氏的坟茔之后，反而并不出门，仿佛丝毫没有衣锦还乡的自觉。

    南京城的这些风波暂且还来不及传得太远，而天子脚下的京城，却已经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先是南京一个监生举荐南京吏部尚书林瀚，紧跟着马升继之前连疏求退之后，又是一道奏疏送到了御前，举荐南京吏部尚书林瀚继任自己的天官之位。而之后没两日，南京刑部尚书张敷华以及南都官员二三十人的联名折子也送到了京城，同样是举林瀚为吏部尚书。这上上下下一片哗然之际，焦芳终于难以耐住性子，悄悄地联络了刘瑾。

    “刘公公，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瑾盯着焦芳看了许久，突然尖着嗓子提高了声音，“你还好意思问俺皇上是什么意思，你敢说你不知道马升和宫里谁仇怨大，现如今谁正憋足了劲想赶他下台？好啊老焦，你如今成了部堂就不把俺放眼里了，敢情你还和李荣眉来眼去是不是？俺都已经听说了，怪不得这回都是李东阳和刘大夏门下的人闹，原来是李东阳为刘大夏争这个天官的位子，你倒好，身为他们的同年，这援护的功夫做得不错！”

    刘瑾素来刚愎，说话又尖刻，焦芳险些没被这番话给噎死，好半晌才使劲定了定神解释道：“刘公公，你这话从何说起？你听我说……”

    “俺不听你说，这些天乱七八糟的传言俺都听烦了！”刘瑾没好气地一挥手，一口打断了焦芳的话，“要早知道你是为了别人争这个位子，俺费那么大劲干嘛，还让李荣捡了便宜，俺吃饱了撑着为人作嫁衣裳！你回去好好想想清楚，究竟是你那些同年要紧，还是俺这个宫里能给你通消息的来得要紧！”

    焦芳还来不及再说几句话，就只见到刘瑾站起身来拂袖而去，气得昏却又不能当众作，只能忍气吞声出了刘宅。直到出门上了自己的轿子，他才低声连骂了几声混账蠢货，可终究记着上一次的教训，不再拿扶手出气。轿子晃晃悠悠出了胡同还没走上一箭之地，他就突然蹬了蹬下头的板子，见轿子停了，旋即随从过来打起了轿帘，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我没记错的话，先是南京国子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监生举荐林瀚，紧跟着是马升，再紧跟着是张敷华他们的联名折，每道折子间相隔的日子都不过三两天？”

    那小厮是专管打探这些消息的，闻言连忙躬了躬身轻声说道：“回禀老爷，确实如此。”

    焦芳闻言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从何天衢率先难弹劾马升老迈昏庸开始，到现约摸才过了半个月多一丁点，倘若是八里加急送信到南京，徐勋不但应该得到消息，而且反应的时间也足够了，这兴许就是来自金陵的一次反击。想到这里，他点点头吩咐继续前行，可等轿帘一落下，他就狠狠捏紧了拳头。

    这个刁滑奸诈的小子，他想方设法把人赶去了南京，却没想到这小子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笼络上了南京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士大夫！是了，兴许举荐林瀚之事便是交换条件，可恨马升竟然也会应下此议，若是让这事成了，他焦芳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当初他是怎么挑唆的刘大夏，先说动了李东阳拿下位子再说！

    焦芳外咬牙切齿，可宫里的朱厚照却轻松惬意得很。毕竟，免去了早朝，虽说每次便朝都要打足了精神应付那些武大臣，一言不合争执起来亦或是拂袖而去已经是家常便饭，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毕竟是多年的规矩，该争的他华殿就已经争了下来，不能争的他也只好暂且放过，因而下午晚上的时间都是自个儿的。此时此刻正值春光明媚，而同时让他心情舒畅的是，他终于可以不用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和周七娘仁寿宫相见。

    张太后禁不住容尚仪不断吹风示意，终于决定从宫人当挑几个人跟着他上西苑服侍。而容尚仪是算计仔细，把周七娘拨到太素殿，其他两个一个拨到凝和殿，一个拨到迎翠殿，互不相干谁也不知道谁的事，这就为他提供了天大的方便。

    因而，这会儿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太素殿的凉榻上，一面看着徐勋捎带进来的书信，一面那嘿嘿笑着，一点都不乎那频频落自己身上的嗔怒目光。良久，他才一骨碌爬起身来，涎着脸凑到周七娘面前，讨好似的把手一沓信递了过去。

    “要不要看看？那是小徐跟着平北伯下江南的见闻……啧，要不是他沾了和平北伯同姓的光，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轮得到他。”

    “你们两个都是一丘之貉！”周七娘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忍不住用手指头去点朱厚照的脑袋，“也不想想，他是公差，居然送这种私信过来，给人现怎么了得？还有你，跟着皇上到西苑学骑射的，却溜到这里偷懒，被人现你这差事以后还想干？上回皇上身边的小瑞公公过来，我差点都吓得魂都没有了，幸好小瑞公公为人和气不为己甚，否则你可倒霉了！”

    “那是那是，小瑞公公是皇上亲自挑的人，当然和气生财！”

    朱厚照缩了缩脑袋打了个哈哈，暗想瑞生这老实本分的关键时刻也能做戏，还端起架子说了他两句，否则那一趟就差点被看穿了。这一茬不好再提，他连忙炫耀道：“偷懒归偷懒，可皇上身边的人里头，就我骑射功夫好，昨天你又不是没瞧见，驰射功夫我能十箭七，就是那个带兵打过胜仗的平北伯，如今射术上头也要甘拜下风！”

    “吹，你吹……”周七娘横了朱厚照一眼，可想起昨日他太阳落山后带着自己去驰道上表演骑射给她看，那种跃马弯弓的英姿看得她目弛神摇，她的口气忍不住就缓和了下来，拉着朱厚照坐下就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既然精擅骑射，就应该努力为自己争取个好前程。御马监掌印苗公公不也是擅长武艺，这才能领兵吗？你若是能够让皇上激赏你的本事，异日放出去做监军太监，跃马沙场杀鞑子，也是一代英雄！所以，别把时间都荒废了眼下这些小事上，你如今得意靠的是李公公对你青眼看待，要是能像平北伯那样建立战功……”

    不等周七娘说完，朱厚照就突然打断了她道：“七姐很仰慕那些战场立功的大将么？”

    “啐，什么仰慕！”周七娘脸上一红，随即脸上就露出了几分怅惘，“我有一个待我很好的舅舅，去年就死了虞台岭……多亏平北伯打跑了鞑子给他报了仇……”

    这一刻，朱厚照甚至有些嫉妒起了徐勋能够沙场建功，可是很快就振奋了精神——没道理徐勋都能做的事情，他这个皇帝居然做不到！于是，他须臾就拿出十八般本事哄得佳人破涕为笑，可紧跟着的下场就是被人二话不说轰了出来。

    “你有这功夫胡搅蛮缠，还不如多多去练习练习武艺，以后也当个平北伯那样的英雄！”

    被轰出来的朱厚照不得不把满腔郁闷全都轰了那些箭靶上，这一轮的驰射练习下来，当箭袋为之一空时，十个箭靶上竟是稳稳当当地扎着八支箭，喜出望外的他立时把那些不满都丢到爪哇国了。去浴房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衣袍，他出了门预备回宫的时候，却和刘瑾撞了个正着。

    “皇上这是要回去了？哎，俺来晚了！”刘瑾满脸堆笑地行过礼后，就跟了朱厚照身后亦步亦趋，一面走一面说道，“听说平北伯打南边写了信来……”

    “是啊是啊，这小子那撩拨朕的性子，说江南这个好吃那个好玩，指量朕离不开京城，下次他回来朕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朕的厉害不可……”

    听朱厚照这么说，刘瑾又试探一二，得知徐勋丝毫没谈及政事，他心一宽，旋即就笑吟吟地说：“皇上也不必羡慕他，奴婢听说外头有几个西域的喇嘛到了京城，下头很有几个精擅相扑的大力士，这可是江南决计没有的，不知道皇上可有兴趣去瞧瞧？”

    “咦？”朱厚照立刻停下了步子，歪着脑袋沉吟了好一阵，本打算叫上周七娘一块去看，可一想到她那训斥起人的样子，再想想她口口声声说徐勋是英雄，他立时打消了这念头，心里了狠也要练出个英雄让她瞧瞧，当即点点头道，“好，等去清宁宫和仁寿宫给太皇太后和母后请过安之后，咱们就趁晚上溜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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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阳谋定胜负

﻿    第四三十一章阳谋定胜负

    管前世里常常有熬通宵之后睡一个白天的习惯，但自从两世为人之后，徐勋便再也没有恣意过。《网》网友手打即便是如今人江南，并不需要去西苑督促练兵，并不需要准备华殿便朝前和小皇帝朱厚照的商议，也不需要应酬一天到晚的明刀暗箭，可他仍是卯时就起床。

    这天一大早，他几乎是准时睁开了眼睛，见一旁的沈悦睡得正香，几缕头散落他的肩上，那轮廓优美的颈项上还留着昨晚那一夜被翻红浪的痕迹，他不免微微笑了笑，随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然而，他才趿拉上鞋子，尚来不及站起身，背后就传来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又是这么早要出去？”

    扭头看着睡眼惺忪看着他的沈悦，徐勋笑着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那光润的脸颊，宠溺地说：“嗯，我去一趟傅公公那儿，你再多睡一会儿，横竖别人知道我不家，不会上门来搅扰你和爹爹。等这一阵子过了，我就有空陪你去莫愁湖划船了。”

    “看你说的，难道我就惦记着你这点事？”沈悦揉了揉眼睛，随即支着胳膊半坐起身，见徐勋的目光自然而然顺着她的脸往下，她这才醒觉到上身的光景，有心想要遮掩一下，可下一刻却性挺直了身子任他瞧，嘴里还轻哼道，“到了南京，你居然比京城还忙！”

    管明知道小妻子是色诱自己，可徐勋偏生被这种无限美好的风光给闹得心头绮念大起，好一阵子方才硬生生忍住了，只能无可奈何地说：“谁让你夫君我是个劳碌命！谁让京城那些老大人们都不肯放过我，时时刻刻就要闹出事来！得，我走了，兴许今天能早点回来。”

    猝不及防给了小丫头一个告别之吻，徐勋便立时回头站起身来，抓起架子上的一件外袍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眼看那门帘落下，沈悦顿时重重躺了下来，嘴里没好气地嘟囔道：“死家伙，谁说没人来搅扰我和爹爹的？人家是没告诉你，今天魏国夫人要来做客，总得心力，不让人瞧了笑话去！”

    徐勋自然不知道小丫头那些嘟囔，就算知道魏国夫人要来，他仍然会将其舍下去傅容那儿。毕竟，戴义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可比身为南京守备的魏国公徐俌要紧多了——如今的他不再是昔日金陵那个小人物，有些脸色已经不需要再看，有些心意也已经不再需要揣摩了。

    梳洗衣随便对付了两口早饭，徐勋又去见过徐良，随即才带了几个随从打马出门。等到了常府街的傅府，早有门房上前牵马相迎，一路走一路又殷勤地说道：“伯爷今天来得正好，我家大少爷昨晚上国子监休沐回来，这会儿老爷带他去拜见戴公公了。”

    当年正是因为救下傅恒安，方才有了之后那一连串的事情，因而对这个其时有些迂腐的傅公子，徐勋自然是印象深刻——印象深刻的是当初自己潜入国子监想把人带走时，傅恒安竟是把刀架自己的脖子上。莞尔一笑过后，等到他进了二门，也就一时起意向引路的那年妈妈打听了一下傅恒安的情形。

    “大少爷去年才刚成婚，是老爷看的人，南京金吾后卫指挥使荀大人的长女，大奶奶人是贤淑孝顺，老爷夫人都极其爱她。”那年妈妈却是个嘴碎的人，因平日引导徐勋的都是傅容身边的小火者，轮不上她，她此刻不禁有意又卖弄道，“小姐也已经定下了婚事，是南京羽林前卫指挥佥事家的次子，七月就要出嫁了，这些天一直都家里赶绣活……”

    想到那个曾经飞扬跳脱的红衣少女，想到那时候曾经风传一时的傅容有意招他当女婿，徐勋不禁微微一笑，觉得这些旧事仿佛上辈子一样遥远。走着走着，他就听到了一阵悠长清远的琴声，一时不禁驻足倾听。而那年妈妈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一面前头带路，好一会儿方才现情形不对，一回头就看到徐勋留了原处，暗自埋怨两句后慌忙又赶了回去。

    管对于琴棋书画都没有什么造诣，可这会儿陌生的琴音一起，徐勋就听出了不同寻常的韵味，因而，见那年妈妈回转来要说话，他就摆手止住了她，直到一曲终了才打手势示意继续往前走。那妈妈本是预备好了徐勋一问自己该怎么回答的，可见人始终不提这一茬，她又忍不住，当即赔笑道：“伯爷可想知道，这抚琴的人是谁？”

    “是司礼监戴公公？”徐勋随口一说，见那妈妈吃了一惊，他便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京城就听说了，司礼监一众内相之，戴公公琴艺精，就连萧公公也有所不及，今日有幸听这一曲，倒是没有白走这一趟。”

    说话间，又是一曲清音传来。这一次，徐勋却没有驻足倾听，而是一边走一边凝神细听，这一次总算是依稀分辨出是自己以前音乐课上听过的梅花引，也就是俗称的梅花三弄。到了一扇月亮门，见那妈妈束手而立，分明是不能再进去了，他就背着手徐徐而入，绕过一簇花丛，就只见那边的草亭，戴义正专心致志地抚琴，一旁坐着傅容，傅容身侧还侍立着一男一女，分明是傅恒安和傅瑾。

    徐勋没有贸贸然出声打扰，直到戴义又是一曲终了，他才欣然举步前行，见傅容已经瞧见了他，他便出声说道：“戴公公果然是名不虚传，这一曲就是听我这一窍不通的人耳，也觉得余音绕梁非同凡响。”

    戴义得意的就是自己这出自徐门正传的琴艺，听徐勋开口称赞，他一面站起身一旁小厮捧着的铜盆净手，擦拭干净之后就含笑说道：“都是当年英庙恩典，我这才得以学到这一手琴艺，料想日后要是真的宫里呆不下去了，外头做一个琴师也能混口饭吃。”

    “戴公公还有一手绝活，你让咱们这些没绝活可怎么办？”傅容笑着附和了一句，随即就冲着身旁的一双儿女道，“恒安，你上次休沐正好没回来，不曾见着你这恩人。瑾儿，你也去行个礼！”

    傅恒安从前对徐勋只是敬佩，可如今徐勋从京城转了一圈回来，却已经是立下战功的伯爵，他便多了几分仰慕，这会儿行礼之际竟是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徐勋自是连忙一把搀扶了他起来。而傅瑾这屈膝便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了，见徐勋颔，她立时直起腰来，捏着帕子回到了父亲身边垂下了眼睑。

    这时候，戴义才好奇地问道：“松庵，你刚刚说这救命恩人是怎么回事？”

    傅容还没答话，徐勋就抢着说道：“就是些许小事，也只有傅公公一直记挂心而已。”

    “平北伯这是给恒安留面子……唉，这事说起来也丢脸。”

    傅容斜睨了一眼傅恒安，倒是踌躇要不要揭开旧事。然而，他犹豫的当口，傅恒安却突然开了口，竟是一五一十对戴义坦然将昔日丢脸的那段过往讲了出来。见儿子这坦坦荡荡的模样，傅容虽暗叹自个把这呆小子教的太君子了一些，可心里却不免有些骄傲。

    而对于戴义来说，这时候方才明白为何傅容当初会这么不遗余力地向萧敬举荐徐勋。想想这小子虽是刁滑难对付，可对自己人倒是一贯不错——府军前卫那些军官一个个升迁贼快；杨一清援兵之恩，他便还以三边总制；张俊托以腹心，他便为轻轻巧巧谋了个戴罪立功；傅容郑强当年对其有举荐之恩，他就请来御笔匾额；就是东宫那些太监，也多多少少得了徐勋无数好处……不用说魏国公徐俌，徐勋给其妻弟王世坤找了个好的前程不算，又御前替人挂上了号，又给徐俌的幼子徐天赐请了勋卫之封。

    与其为敌，远不如与其为友！

    心里这么想，戴义嘴上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不咸不淡地赞了徐勋有胆色诸如此类云云，旋即便借故休息告辞离开。他这一走，傅容便干咳一声让一双儿女退下，却不料傅瑾轻声嘟囔道：“戴公公好不容易才答应教我学琴的，现如今他这一走，肯定是看见闲人不高兴……”

    “你给我住口！”

    傅容不料女儿这么不会看眼色，一时大怒，当即沉下脸训斥道：“你家里的夫婿是军世家子弟，懂什么琴棋书画，而且就你那一丁点操琴的功夫，还不够格让戴公公指点！给我回房去做你的刺绣，少出门！”

    傅瑾被这一番话训得眼泪眼圈里直打转，突然旋风似的转身就跑，傅恒安不禁露出了担心的表情，行过礼后匆匆就去追她。眼见一双儿女都走了，傅容才长叹一声道：“都是我惯坏了这丫头，竟是连个上下高低都不会看了！幸好嫁过去不是当长媳，否则真是要丢脸了……”

    见徐勋不以为忤，傅容不禁心里暗叹了一声——强扭的瓜不甜，幸好他当初不曾动过用婚姻拴住徐勋的想法，否则就凭女儿那性子，也决计不讨徐勋这样玲珑剔透人欢心！

    只是，既然徐勋都对傅瑾的失礼不以为意，他也就没有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片刻功夫就岔开话题道：“昨晚上我和戴公公谈天说地，借着当年曾经内书堂有些情谊，倒是拉近了好些距离，但过于露骨的话却不好说，可他还是流露出了几分意思。这宫素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人换旧人，倘若有朝一日他真的没力气了，他倒是想到南京来养老。”

    “看来，戴公公是人未老心先老。”徐勋很能理解戴义这种高位搏杀了一辈子，到老来想安安静静享些清福的打算，毕竟，这种风口浪尖上的日子只两年就让他有些头疼，不要说戴义这等年纪了。于是，他只沉吟片刻就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他，只消过了这一阵子，日后戴公公想要到南京当守备太监，我必然全力促成。”

    管徐勋如今自己还立足未稳，可他说出这番话时，却显得信心十足，傅容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思量这番保证是否实现不了，竟是跟着点了点头：“有你这番保证，戴公公那边我就能够使得上劲些，毕竟，他后日就该启程回去了。倒是你，我让人给你选了这几个好日子，可你终给你亡母选定的移灵日子居然八月，是不是太靠后了，你一下子离开京城那么久，要是有人带挈得皇上迷恋其他玩意或其他人物，你回京之后说不定又是举步维艰。”

    “傅公公担心得不错，只不过，就算我不把这日程往后推，别人就不会拖延我的行程么？不是我夸口，三两日之内，京城大概又会有旨意亦或是书下来，不管什么事，拖我一两个月是至少的。这一趟让我出来他们费了多少劲，怎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你是说……”傅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无比古怪，约摸猜到了徐勋这一次下江南的目的，一时为之色变，“你这是玩火啊！”

    “我也知道玩火者必**，可与其钝刀割肉，不如烽火燎原一了了。”说到这里，见傅容已经是一手紧紧抓住了扶手，徐勋方才淡淡地说道，“当然，我之所以会顺着他们的心意下了江南来，也是因为金陵是我起家的根基。京城肯与我为友的，除了寥寥数人之外，就只有宫那些个人，但金陵，我的名声基础好，此次回来再努力一经营，轻轻松松便能取得比京城多几倍的支持。既如此，我这儿多留一阵子，远比京城和人斗心眼强。”

    “既然你方方面面都想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提醒的。”傅容长长吁了一口气，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陈禄都不必说，若有能做的，你管说。倒是你，林瀚那几个人不是那么好掌控的，而且你推动众人举荐他为吏部尚书，恐怕这事难如登天。”

    “不成功也不打紧，就算不成功，这是我到南京之后才有的事，对于朝老大人们而言，必然把他看成是和我有涉，打压提防自不必说。而林大人因此一事，未免加觉得朝老大人们行事不公。就是他们那些门生故旧，耳濡目染之下会做出什么选择，那就很自然了。所以，这是阳谋，就看京城那些老大人们如何接招！”

    傅容深知马升被弹劾求去乃是突事件，而这样的突事件面前，徐勋仓促之下能够采取这样八面玲珑的应对，他除了欣慰之外，便是说不出的惊讶。然而，此刻听到徐勋这番话，他眯了眯眼睛，暗叹一声徐勋若不是过去荒废了太多时日，否则走科举正途，若能考进士说不得是宰辅之流，他就笑着说道：“好，好！那咱们就静候京城的佳音了！”

    京城的“佳音”并没有让徐勋等上太久，戴义默契地和他达成交换条件离开后不过两三天，徐勋便接到了八里加急的西厂急报，道是南京上河关杭州北关监税太监贪墨，小皇帝大雷霆，让他立刻详查，正是映衬了临出京前朱厚照的嘱咐。然而，报信的那西厂番子带来的还有谷大用的亲笔信，那看似粗疏的太监却是用粗疏的笔迹提醒说，小皇帝登基之后，钞关太监少说换了三分之二的人，其一多半都是走刘瑾的路子放下去的。

    到了这时候，徐勋自然心了然，重赏了那个西厂番子就放了人回去，却是仿佛没这档子事似的，丝毫没有往上河关去，不用提杭州北关了。倒是又过了数日，锦衣卫又是紧赶慢赶送来了一封急信。打开信一看，徐勋就忍不住站起身来，眉宇间流露出了几分诧异和复杂。

    焦芳那家伙，终究是得偿所愿登上了吏部尚书的宝座！

    管初对此这消息就有几分意料，可真正得到了印证，徐勋还是不免觉得有些挫败。然而，信上说刘大夏没有得到吏部尚书的位子，因此和焦芳闹翻，哪怕焦芳请了李东阳从说和，刘大夏依旧不理会，后竟愤而上书请求致仕，他不禁有些意外。待看到后一张李逸风的注释夹片，他这才醒悟了过来。

    昔日弘治皇帝位后几年，鲜少接见内阁阁臣，纵使刘健身为辅也几乎不得见天颜，而刘大夏列位兵部尚书，几见驾，阁臣部堂还要向其打听皇帝出何语，这便种下了猜忌之因。故而这一次吏部尚书廷推三人，刘大夏焦芳林瀚，朱厚照随手圈了焦芳，自然而然让刘大夏大失面子。而刘健谢迁虽不齿焦芳为人，可也不喜欢从前抢风头的刘大夏，忌惮来自南京的林瀚，于是后虽然选了焦芳，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林瀚虽没能补上吏部尚书，可刑部尚书却出缺了，而且，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过世，右都御史杨一清总制三边，再加上兵部尚书刘大夏求去，这下子竟是空了三个七卿的位子，要是杨一清肯回来，那是兵部尚书理想的人选……现如今也只有先争一争另两个……”

    管得到了翔实的消息，但徐勋并没有贸贸然拿着去和人商量，直到正式的旨意到了南京，一时间南京官场激起一片哗然，他才再次过府拜访章懋，却是请其约见林瀚和张敷华。等到三老一小再次泛舟莫愁湖，徐勋说起刘大夏致仕，果然让三老愕然之下大为愤怒。

    “刘华容虽则性子不讨喜，可终究比焦芳这等不学无术之辈强得多，朝三位阁老未免太过不公了些！”章懋素来冲动，一句指斥脱口而出，旋即就痛心疾地说道，“先是左都御史戴公过世，之后马三峰求退，如今再加上刘华容，这简直是……朝正气为之一空！这等时候，要是再没有人站出来，只怕朝堂上乌云蔽日了！”

    “能入廷推的名单，我本是心满意足，可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连刘华容也求去了。”林瀚丝毫没怀疑徐勋这消息不准，喝了一口茶就黯然苦笑道，“只可惜身南京，声音要达天听实是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却是未必。”刚刚拿出那个重磅消息一砸，之后就一直听着三人一个个愤而鸣不平的徐勋这时终于开了口，却是顺着林瀚的话头接了上去，随即目光炯炯地看着张敷华道，“张大人，我听说，朝一直都有不少言官交口举荐您掌管京城都察院。”

    张敷华未料自己一把年纪，本想致仕前再推林瀚一把，可徐勋居然说有人荐他掌都察院，呆了一呆才开口说道：“这事情我怎么没听说过？况且，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哪儿的话，张大人老当益壮，况且章先生刚刚还说朝正气为之一空，张大人难道就不想站都察院的前头，掌御朝廷言锋？”

    “至于林大人，闵朝瑛之后，刑部之事便由从前的一贯尚宽而转为极严，若是有林大人这样的谦谦君子前去刑部，必然能重申法制。”诚恳地说到这儿，徐勋便对章懋颔笑道，“而且，昔日我京城时，纵使建下军功，仍有人一口咬定我是幸进。有二位京城坐镇看着，异日我回京之后，二位若觉得我不好，就不必南京生闷气，而是能直接当面质问了。”

    张敷华林瀚和章懋都被徐勋这轻松的口气说得忍俊不禁，章懋是指着徐勋笑道：“世贞啊世贞，分明是严肃的朝廷大事，却被你说得犹如市井儿戏！”

    林瀚则是捋须摇了摇头：“不过能如此坦荡，赤子胸怀可见一斑！”

    张敷华则是爽快：“也罢，若真的有这样的机缘，我们就去京城见识一遭！”

    “那我就此贺朝廷得人了！”徐勋笑吟吟地拱了拱手，旋即方才正色道，“我曾经对章先生说过，皇上登基之后，指斥官之人不计其数，然而他们却安若泰山，就是此次请致仕的兵部刘公，弹劾宫那几个人的折子少说也有一尺厚，这下愤而求去，未免就没有因为皇上不顾进言的意思。可是，皇上不受其言，一时挂冠而去未免痛快，可相形之下，将朝大事托于庸人之手，未免太过意气！下一己愚见，为大局而不求私名，方才是真正的风骨！”

    见三人一下子变了脸色，徐勋却没有再画蛇添足再说什么。林瀚因为自己起头一炒作，此前朝呼声极高，落选吏部尚书，朝老大人们就算要打压，可为了风评，怎么也该给一点弥补。至于张敷华曾经被人举荐掌都察院，也绝不是他信口开河，而是叶广信里提到的，再加上张敷华推举林瀚，不少看不惯焦芳又痛心疾于刘大夏马升先后致仕的，也将会成为推波助澜的一股力量。他现做的，只是未雨绸缪，避免他们卷入可能到来的那一场风波去。

    p：明代太监很多不逊于人雅士的名流，戴义被誉为“精于琴，而楷书笔法与沈相埒”，天顺时期奉旨学琴于徐门弟子张助，沈就是永乐时被称为金版玉书的那一位，可想而知其人。今天二合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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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人夫，人父

﻿    第四三十二章  人夫，人父

    和三个年纪足可做自己曾祖父的老人莫愁湖上划了两回船，徐勋偕妻泛舟莫愁湖的愿望仍然没有轻易达成。这一天又是一个祭扫日，祭和墓志铭都已经得了，这一天一大清早，他便和沈悦一块陪着徐良赶章懋等人之前去给方氏扫墓。当初徐良封伯之后，便派人回乡重清理了坟茔，前一次一家三口来祭扫又重整饬了一二，只是这一回却是移灵之前后一回了，下人都留了外头，一家三口站那里，竟全都是看着那座石碑默然出神。

    徐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亡妻入土为安的时候，也是徐边帮的忙，还助了他二十两银子落葬，否则只怕他连块石碑都竖不起。之后每年清明冬至扫墓，他买不起那些鲜瓜果之类的贡品，顶多坟前多多烧上一些纸钱，陪着妻子说上大半日的话。还是等到之前他认下徐勋为子，父子二人离开金陵上京之前，方才将坟茔整修一，现如今四周围绿树成荫，四周围甚至还筑起了篱笆，前头一座小屋里住着一个守墓人，这些都是傅容特意安排的。

    要不是老天爷突然送了他那样一个儿子，兴许他如今仍大桥下汲水，兴许亡妻的坟头风吹日晒雨淋下，迟早有一天会让他再也寻不着，兴许他就这么孤孤零零过完下半辈子……想着想着，他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直到他突然觉有人他肩膀上搭了什么东西。

    “山里风大，爹多加一件衣裳。”

    徐良拍了拍徐勋搭肩膀上的手，见沈悦正看着那座坟头痴痴愣，想想这个妇入门之后，家里的内务就再没让他操过心，他不禁露出了几分笑容，扭头就对徐勋说道：“傅公公既然是请了三山寺的高僧来推吉日，就按照那日子动土。这一路护灵回京路途遥远，路上也得多番安排。你身上还有圣命，上河关也不要一直丢着不管。”

    徐勋知道傅容让人推算的吉日足足有三四个，活络余地很大，不外乎是为了方便他做事，但其实他却早就决定好了。如今听徐良这么说，他知道老爹心里敞亮明白，便轻声应了是。等到一家三口静静守着纸钱烧完，徐勋偕沈悦再次行过礼后，徐良便再次开了口。

    “你娘过世也已经十多年了，和尚从前也让我找个女人凑合搭个伴，可那时候我一个穷到要靠汲水送水过日子的，上哪儿也再难找到你娘这样心性品格的，想想也就歇了这心思。现如今富贵了，不续弦便仿佛成了奇闻，一个个眼睛死死盯着，可那些比我小二三十岁的年轻姑娘，家里看的多半是兴安伯府的家世，是进门就能得一个兴安伯夫人的诰命，否则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能让人惦记的？就算她自己是性子端方，愿意和我过日子，可到时候她和你夫妻两个差不多的年纪，却有继母的身份，她不自，你们不自，我也不自。”

    这些话慧通也曾经对徐勋悄悄提点过，然而徐勋虽觉得有道理，终究没徐良面前提过半个字——难道他还能对徐良去说，你与其给我找一个后妈，不如去找一个小妈？于是，此时此刻，他沉吟良久，终于仍是默然不语。倒是沈悦想着公公十几年苦苦守着，如今富贵了亦是不忘亡妻，还那么顾念着儿子，心异常感动，可冷不丁就想起了神出鬼没的徐边。

    这事情是她心里的一个大疙瘩，这会儿见徐勋不说话，她咬了咬牙，便上前说道：“爹，您对娘还有我们的一片情意，我们都明白，也感念得很。可是……”

    她这“可是”之后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正当她绞脑汁想着说辞的时候，徐良就淡淡地说道：“七十老翁尚且能得子，何况我还不到五十。可真有了儿子，那也和泉之下你们的娘没有多大关联，顶多是逢年过节给她上一炷香罢了，这个你们也能做到，我何必冒着养出个败家子的风险？勋儿你争气，自己就挣了一个爵位回来，将来十有八能变成世袭，再加上我自己的爵位，将来我两个孙儿的前程就都有了，哪家能有这样的好事？”

    “啊？”

    别说是沈悦，就连徐勋也还是第一次知道徐良竟是有这样的打算，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那时候宣府豁出去说服了神英苗逵，固然有冒险赌一赌的成分，但多的却是因为想借着军功真正朝站稳脚跟，若是得了封爵，纵使他这身世真的有问题，也能让徐良把兴安伯爵位留给真正的子嗣。因此，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爹，有一件事……”

    “你不用说了，你们跟我来。”

    徐勋见徐良说了一句话后，便扭头信步朝外走去，徐勋和沈悦对视一眼，连忙一块跟上。等外头的几个下人原本要围上来，然而，见徐良摆了摆手，他们就规规矩矩呆了那儿不动，眼睁睁看着三人往树林的另一边走去。

    林间小路只走了不多远，徐勋就只见那是另一座坟茔。黄土堆已经几乎快要平了，四周围稀稀拉拉几棵树，这个时候，还有一个老人坟前挑野菜，见了他们几个衣着富贵，他慌忙躬身行了个礼，旋即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相比徐良亡妻方氏坟茔四周的那一圈篱笆，这里却四周围空空荡荡什么遮拦都没有。

    “这就是从前给徐劲挖过的那座坟。”

    徐勋和沈悦对当年旧事都是刻骨铭心，此时不觉同时呆住了。徐良回头看着这一对呆滞的小夫妻，随即便叹了口气说：“当年孩子太小，我和你娘都不忍心，所以才把一切交给了徐二爷操办，他也确实找了块风水不错的地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娘的坟茔也好，这块地也好，徐二爷都官府办了地契，归了我的名下。想来徐动就是想破了头也不会料到，他要找的人，早已迁葬和他的母亲埋了一块，这里不过是一具空棺材。所以我早吩咐过人，这次迁葬，你娘身边埋着她夭折的第一个孩子，到时候一块葬回兴安伯一系的祖坟。”

    “啊？”

    倘若说刚刚还只是片刻呆滞，这会儿徐勋和沈悦就完全是呆若木鸡了。徐勋几乎是头皮麻地站那里，心里乱糟糟的。直到徐良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恍然回过神，声音里头是艰涩。

    “这么说，爹……”

    “我早就知道了，何况之前那一次徐二爷不止见过你媳妇一个。”徐良见沈悦尴尬得无地自容，便宽容地笑道，“徐二爷对我说，他一条道上无法回头，与其连累儿子牵累亲族，不如就让所有人都当做他是死了，如此他便可无所顾忌。所以，早十几年前，他就已经做好了那种打算，所以才会悄悄地将你娘和你弟弟母子合葬，只那座坟里放了一具空棺材。他对我说，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只求儿子有个和他无干的好出身，将来他甚至可以设法助我将爵位留给亲生儿子。”

    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即便徐勋素来镇定自若的人，即便徐勋对于徐边这个便宜爹没有什么认同感，此刻也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翻腾不休。而沈悦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了夫婿的臂膀，脑海一片空白。

    而徐良看着泥雕木塑一般的小两口，突然嘿然冷笑道：“我对他的回答很简单。当年他对我妻儿老小的援手之恩，我感激不，可我看不上他这鬼鬼祟祟没个担当的样子！若他照实说，我那时候才刚丧子，你娘也是喜欢孩子的人，巴不得膝下多一个儿子，就是我自个再苦，也会把你养得好好的，他用得着把你丢太平里徐氏那种虎狼窝，遭白眼受冷遇一折腾就是十几年？而且他把儿子抛下这么久，眼看儿子危难的时候也不出头，他不配当人父亲！今后徐勋便是我的儿子，和他一丝一毫的关联都没有！我的爵位爱给谁给谁，他管不着！”

    “爹……”

    管深知徐良的秉性，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一番斩钉截铁的话，纵使徐勋铁打的人，这时候眼眶也不知不觉湿润了，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后，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徐良朝自己走了过来，突然伸手拥了他入怀，那只粗糙的手甚至还他头上使劲揉了两下，许久才松开了。

    “所以，以后你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那空闲，不如和悦儿好好琢磨着怎么给我多生几个孙儿孙女解闷。”徐良又招手叫了沈悦过来，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这才爽朗地一笑，“虽然看不上徐二爷那做派，但他这挑媳妇的眼光确实不错。悦儿，你公公我是破落户出身，勋儿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贵公子，配你这爽利大胆的人刚刚好。我还是从前那句话，日后徐勋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不管他是什么天子信臣，我只知道，他爹我的拳头比他硬！”

    扑哧——

    管沈悦眼睛红满心的感动，可这后一句话仍然把她逗乐了。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徐良，又歪着头瞥了一眼徐勋，随即使劲点了点头道：“爹，有您这句话，我今后就不怕他了！”

    站那里看着徐良和沈悦，徐勋突然大步上前，一手揽住了父亲的肩膀，一手揽着沈悦，就这么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

    就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阿宝扯开喉咙的叫声：“老爷，少爷，少奶奶，张大人林大人章大人来了！还有唐先生也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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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    第四三十三章夫妻本是同林鸟

    章懋的祭，张敷华的墓志铭，有了这两位南都名士亲自写就的花团锦簇章，徐良自觉终于对得起泉之下的妻子，这一日的祭祀自然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难得的是，唐寅竟是从苏州赶了过来，七步口占一诗以悼，引得林瀚等人啧啧称奇，待得知唐寅已经废了举业今后将不事科举，三位大佬不免颇觉可惜，少不得一番嗟叹。

    而唐寅从章懋口得知徐良和沈悦留南京预备移灵事宜，时间竟是定了八月初二，徐勋也要继续留南京公干，他随着徐家三口回到珍珠桥的傅府别业，单独见到徐勋之后，竟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跪了下去。见他这一跪，徐勋吃惊不小，慌忙伸手将他一把扶了起来。

    “伯虎这是何意？”

    “之前我对大人只说有一个女儿，其实，我并非独身，家还有妻室，此次也一并携了来。”

    听说竟是为了这事，徐勋微微一愣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就想你这年纪，怎么也应该是有妻室的，既然如此，自然应该一并接到身边来，彼此也有个依靠。”

    “大人明鉴，我之前一直不敢说，此次却先斩后奏，是因为内子出身……她是……她是从良的官妓。”

    此话一出，徐勋吃惊过后立时就释然了，因笑道：“原来就为了这个。官妓也好，良家也罢，但既然你娶了进门，认她为妻，她便是你唐解元的娘子，莫非我这个外人还会逼着你去休妻？好了，待会把你家娘子和女儿接到这儿来，让内子见一见，回头一块上京也方便。”

    唐寅自己狂狷不羁，可终于得回功名之后，哪怕他已经决定终生不考，可终究是回到了那个碌碌名利圈。圣堂此番回家，妻子沈娘对他得回解元之名极其高兴，可却自请求去，他一时大为震惊，死活把她和女儿一块带到了南京来，今天来见徐勋时心里不禁存着深深的希望。

    徐勋能够不计较妻子沈氏曾经被人逼婚嫁过一次，甚至还编出了那样一出《金陵梦》，兴许不会如俗人一般计较沈娘的出身。

    如今心愿得偿，唐寅忍不住深深躬身：“多谢大人！”

    等徐勋再次把他扶起，又请他坐下，他才长叹一声解释道：“大人，我元配徐氏早逝，当年考解元，只觉得不可一世，去京城会试前曾经对继室夸下海口，道是必一甲，不想终却落得个作弊除名，还不等回乡，她就收拾了细软回娘家去了。我一时失意流连各处烟花场，可身上没了银钱，昔日名满苏州的唐解元就成了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只有娘资助我甚多，后甚至自己倾积蓄赎身出来，愿意一辈子从我。我娶了她为妻，倾卖画所得造了桃花坞，后来就有了女儿桃笙，也只有老祝老两个好友知道此事，衡父那时人江阴，他是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即便低下头继续说道：“之前大人派人接我时，她生怕坏我名声，一力让我只说家没有妻室，又对那几个锦衣卫称是我的婢女，所以此事一直憋我心里。倘若我因为如今得回了功名便嫌弃了她，那我简直是无情无义的鼠辈。之前我一意不再科举，便是不想异日万一有出仕的机会，她的身份被人揭破，不但封不得诰命，而且……”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徐勋只看过唐伯虎影视剧里头那些风流倜傥的形象，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位才子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此时此刻，打断唐寅之后，他问明了其妻女落脚的客栈，便立即吩咐阿宝陶泓带上从人抬轿去迎，又吩咐人去锦衣卫找陈禄知会一声。见唐寅面露诧异，他这才说道：“你家娘子既然如你说的那般心思细腻，我只是以防万一，怕就怕她把你那女儿留客栈，自己为了你的前程一走了之。”

    果然，派去接人的轿子很快回来，却只是接来了桃笙一个。这下子唐寅顿时急了，虽则是徐勋再三保证有锦衣卫，必然不会少了他的娘子，他仍然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恨不能亲自满大街去找人。倒是他那两岁的女儿桃笙极其懂事，不哭不闹安安静静，闻讯而来的沈悦喜欢得不得了，直接就把小丫头抱走了玩耍。直到晚间，外头方才传来了好消息。

    陈禄亲自送了沈娘回来！

    按照男女之防，徐勋原本不应该去见已经身为人妻的沈娘，可唐寅并不是计较这些的人，执意要带妻子一块拜见徐勋，徐勋思来想去，先去外头谢过陈禄之后，就命人去请来了沈悦。待到这一对夫妻进来，管已经从唐寅口得知沈娘曾经是赫赫有名的苏州名妓，可如今乍一相见，他仍然生出了几分赞叹。

    沈娘只是随随便便绾了一个髻，荆钗布裙，看上去很是朴素，可却眉似远山不画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再加上娴雅的举止，怎么看都没有任何风尘之色。

    而比他嘴快的是沈悦，上上下下打量许久便笑道：“唐先生，你真是好福气。”

    管尚来不及出城就被锦衣卫的人用快的速找到，可沈娘进入这座外表看上去并不富丽堂皇，内却曲径通幽小巧雅致的别业时，心却只觉得说不出的惶恐。她也曾经到过不少官宦富家，也曾见识过各样名贵器物摆设，可那时候她自己也不过是那些贵人眼的一件玩物一件器具而已。她满心以为是唐寅苦苦说动了他那位恩主出动了锦衣卫寻她回去，此时屈膝行礼之际，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却不料一旁竟先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

    “娘子，那是平北伯夫人。”

    听到唐寅的这提醒声，沈娘这才抬起头飞快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却见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妇和徐勋平起平坐，脸上露着明艳灿烂的笑容，一只手正亲昵地揽着她的女儿桃笙。这一看，她的头顿时低不下去了，连忙又道了个万福，眼睛却担心地盯着女儿。

    “怪不得桃笙这么小便是美人胚子，原来是有这样楚楚动人的娘。”沈悦笑吟吟地拉着桃笙站了起来走上前去，这才松开了桃笙的手，让唐寅和沈娘一左一右将其拉好，便冲着沈娘眨了眨眼睛道，“这么巧，咱们可是同姓。之前我还嘀咕你狠心呢，居然抛下这么小的孩子，以后可千万别再做这样的傻事，须知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才是真的，只要唐先生不乎，桃笙不乎，我们这些亲朋好友不乎，那些坊间的人言怕他作甚！”

    “夫人……”

    沈娘昔日虽说名满苏州，可别人所求不过她的美色，何尝真正给过尊重？如今面前是比那些知府县令之妻尊贵的超品伯夫人，却对她说这般的话，原本忐忑不安的她立时眼圈红了，攥着女儿温软的小手，嘴里迸出两个字后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伯虎你好容易失而复得，总算舒一口气了，想来有的是话要对你家娘子说，还是先带她下去梳洗梳洗歇一歇。”徐勋见唐寅仿佛又要道谢，立时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说那客套的谢字，要你真谢我，把你家桃笙多留着陪陪内子就行了，她喜欢孩子。”

    直到唐家三口人行礼告辞离去，见沈悦看着桃笙满脸喜爱，徐勋才站起身来，冷不丁将人揽进怀里，又笑吟吟地她脑袋上使劲敲了几下：“就别羡慕别人了，回头咱们生出来的孩子，铁定比唐家小丫头漂亮可爱……”

    “你就会说，又不是你生！”

    沈悦嗔怒地徐勋脚上跺了一下，随即担心地低头看着扁平的小腹，暗想这一路下江南，只有徐勋从淮安快马到南京这段路分别了几日，夫妻俩一直都是同床共枕如胶似漆，怎生就一丁点动静都没有，害得祖母和母亲一再追问那些羞人的细节，不知道嘱咐了她多少次……想着想着，她便走了神，甚至没注意徐勋搂着她的肩膀，只是心不焉地跟着他往前走。

    直到回过神来，她才突然现竟已经被徐勋拉回了寝室。想到这会儿时辰还早，她赶紧一把推开了徐勋道：“喂，咱们不得去给爹爹请晚安？”

    “爹早说了，让我安顿下伯虎夫妇之后就不用去看他了。”见沈悦满脸不信，他便促狭地笑道，“爹还说，有这功夫跑他面前请安孝顺，还不如好好努力一下，早给他生个孙子孙女抱抱，这才是真正的孝顺！”

    沈悦顿时愕然，可还不等她有什么动作，就一下子被压倒了床上。看到那张触手可及的脸，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随即才轻声说道：“刚刚沈娘看唐寅的样子，分明是恍惚到不相信那是现实……别说是她，就连我，也总觉得眼前这欢愉不真实，仿佛每次一睁开眼睛，你就会从身边溜走似的！”

    “傻丫头！”

    徐勋忍不住一笑，随即便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旋即低低地说道：“这辈子，不管你是否看得厌，你得看着我一辈子。”

    p：可怜唐伯虎啊，个老婆风流才子和点秋香都是子虚乌有，明明是郁郁不得志的倒霉蛋一个，好容易得了个红颜知己沈娘还早早死了，真是比窦娥还冤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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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弄巧成拙

﻿    第四三十四章弄巧成拙

    太皇太后王氏喜爱清净，再加上年事渐高，平日倦怠，自然很少出清宁宫。而弘治皇帝只有张太后一人，成化朝的老嫔妃们几乎都过世了，小皇帝朱厚照尚未纳妃，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借着请安的名义来烦扰她，日子也倒过得舒心惬意。

    然而，这一天平日于她不过是面上敬意的张太后却破天荒地问安之后留了下来。管对此颇觉得诧异，可王氏知道张太后的性子，始终笑吟吟地听她顾左右而言他。足足兜了好一阵子的圈子，张太后方才道出了来意。

    “从去年先帝爷驾崩开始，礼部和司礼监就开始为厚照选后，到如今终于是差不多了。今天我来，也是想请太皇太后一块后掌掌眼，从十个人里头挑三位出来。”

    王氏虽是太皇太后，可并无这种事情上和张太后争权的意思，闻言一愣之后，便借身体不好推辞，可禁不住张太后死活相劝，想想弘治帝就这么一根独苗，又是天不怕地不怕为所欲为的性子，得挑个稳当人好好放身边，终还是答应了下来。然而，别人倒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可容尚仪这一吃惊可是不轻，等到奉了张太后回仁寿宫，她立马悄悄让人给这些天一直都西苑沉迷于相扑角力之戏的朱厚照报信。

    才过了两刻钟，朱厚照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仁寿宫，一路小跑冲进了东暖阁，他就顾不得满头大汗，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母后，听说您请了太皇太后要挑选给儿臣的皇后妃子？”

    “此前精挑细选出来的十个人已经由教引姑姑教导了几个月礼仪，如今自然该选出后的人选来了，这是应有之义。”张太后见朱厚照愣那里，误以为儿子这是因为大婚即而害臊，当即又笑着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看徐勋婚后还不是琴瑟和谐？现如今母后和太皇太后也会一块给你挑一个性子和顺容貌秀丽的姑娘。圣堂章节”

    “我不要！”

    朱厚照把周七娘兜了老大的圈子弄到身边来，虽一直都不能一亲芳泽，可他压根不乎，没想到自己没去过问，李荣等人照旧把选后妃的事推进到了如今的地步。此时此刻，他一下子就炸了，嚷嚷一声之后就恼火地说道：“什么十个人，儿臣可没见过他们挑的十个人，怎么说就要从里头给儿臣挑什么后妃？”

    张太后不想徐勋那大的麻烦解决，现如今人也不京城，朱厚照却仍旧那么执拗，一时间也不由得恼了：“你没见过有什么要紧，想当初你父皇也是后洞房花烛夜才见着我的，还不是一样和和美美？就算我和太皇太后挑出后三个人之后，到时候还不是你自个把皇后定下来？比起民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味盲婚哑嫁，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我才不要这福气！”

    朱厚照只觉得一团火轰地脑际炸开，也不再和张太后争执，竟是扭头就走。见张太后气得昏，容尚仪连忙追了出去，好容易正殿门口截住朱厚照，这才苦口婆心地说道：“皇上何苦这样和太后正面冲突，放和软些说您已经有瞧的人岂不好？太后毕竟是您的亲生母亲，到时候说不定会遂了你的心意册她为妃也未必可知。”

    让他喜欢的女人去给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劳什子皇后下跪请安？

    此时此刻，朱厚照脑袋乱糟糟的，使劲摇了摇头就说道，“都是朕把那边忘得干干净净……可李荣也着实可恶，这事情就不能和朕通个气！不说了，你让朕先好好想想！”

    见朱厚照走得飞快，容尚仪那儿愣愣呆站了一会儿，终究是回转了去，绞脑汁张太后面前打叠了一堆好话，可始终是没能让张太后释怀。圣堂章节而另一边朱厚照气冲冲地出了乾明门回到西苑，突然觉得身边人都令人烦闷得很，他就一股脑儿把人都轰走了，只留了瑞生，自己沿着太液池岸边无聊赖往前走，眼看快到太素殿的时候，他迟疑片刻就径直闯了进去。

    太素殿上下没有一个人知道常来常往的小朱公公是皇帝，都道他是司礼监的红人，瞧了太后派来服侍皇帝的周七娘——虽说不合规矩，可皇帝既是一次都没上这儿来，足可见这位周姑娘承宠的机会渺茫，与其干等着，还不如和御前近侍打好关系。因而这会儿他一进来，几个小火者也不上来凑趣，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只有瑞生朱厚照进了里屋的时候，一声不吭守了外头。

    正埋头做针线的周七娘听到动静，一抬头见朱厚照气咻咻地闯了进来，她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就搁下绣架上前问道：“怎么这样气呼呼的？是挨了李公公的骂，还是受了谁欺负？”

    “七姐……”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直截了当地说道，“皇上大婚将近，就要确定后妃人选了！”

    “嗯？”周七娘诧异地挑了挑眉，皱着眉头说道，“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先头一遍遍筛选了那么多道，如今也差不多该定下了。可这是太皇太后和太后管的事，你一个跟着李公公后头的人生气做什么？”

    “我生气……我当然生气，皇上五之尊，这要娶谁当皇后还不能听凭自己的心意，那也太可怜了，还不如平北伯徐勋呢！”

    见朱厚照这么说，周七娘想起这少年宦官曾经对自己神神叨叨说过那一出《金陵梦》后头的故事，也知道徐勋和沈悦根本不是历劫重逢，而是初就一块进京的。虽说也羡慕这两人简直如同戏上的一般成功喜结良缘，可她知道这种故事没什么可比性，微微一愣就笑着拉了朱厚照坐下，又亲自去铜盆里注上冷水，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了他。见他接过来气呼呼地胡乱擦完了脸，她就伸手接了过来。

    “这皇上怎么能和平北伯比？皇上是一国之君，规矩法上头有太后和太皇太后看着，下头有武官和天下姓看着，反而加难以自己做主。”周七娘宫毕竟已经呆了许久，又仁寿宫跟着容尚仪耳濡目染，此时不禁又叹了一口气，“从前外头听说皇上是天子，天底下尊贵的人，可如今想想，皇上也难当得紧。”

    朱厚照只觉得这番话说到自己心坎里头去了，一时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只那儿使劲附和着点头。然而，周七娘说到这儿，旋即又摇了摇头笑道：“不过，皇上快大婚是好事。听他们说，皇上沉迷玩乐成天都只是西苑晃悠，政务上头很少理会，等册封了皇后皇妃之后，想来她们会规劝皇上收敛些勤政些，如此一来天下姓就都有福气了。”

    此话一出，朱厚照顿时愣住了，刚刚神采飞扬的表情一下子僵了那儿，老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七姐真的觉着皇上是那么一个人？”

    周七娘正铜盆搓洗着那条软巾，也没觉察到朱厚照的变化，此时便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又没见过皇上，只是道听途说，所以才这么觉得。”

    “那倘若皇上要册你为后为妃呢？”

    听到这话，周七娘吓了一跳，手上用力过猛，一铜盆的水顿时全都哗啦翻地上，一下子打湿了她的裙子和鞋子。这时候，她才醒悟到自己反应过，当即没好气地拿过一条软巾擦拭着手上水珠，头也不抬说道：“胡说八道，看你把我给吓的！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皇后皇妃……”顿了一顿，她才嗔道，“再说太后把我分拨到这儿，这么多天我也没见过皇上一次，这种话你以后可少说，别给自己惹祸！”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却现朱厚照竟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她连忙快步追了出去，见那个熟悉的人影消失拐角，她连叫了两声小朱，见人没反应原待要赶上去问个究竟，可见自己满身狼藉，却也只能暂且作罢，连忙匆匆回房收拾，心却纳闷十分。

    这孩子平时虽说性子急躁脾气大，可却从来不这样，今天是怎么回事？

    别人不明就里，紧跟着朱厚照出来的瑞生心里却依稀有几分明白。毕竟，屋子里那番对话，他一字不漏全都听到了。他有心劝一劝这位对自己很好的小皇帝，可每次张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能暗自埋怨自己嘴笨心拙，后只能就这么默默亦步亦趋跟着朱厚照。

    “沉迷玩乐……不稀罕当皇后皇妃……原来她眼里，朕这个皇帝就是这么一个人！”

    朱厚照突然停住了步子，太液池边的那棵柳树上使劲猛捶了一下，随即就颓然低下了头。就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刘瑾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哎呀，皇上，校场那边正上演大好戏呢，那个那日奔打算一个打十个！嘿，要战场上有这样的本事，岂不是咱们一个人就能打跑一千个鞑子？”

    听刘瑾这么说，原本心情郁结的朱厚照顿时哼了一声，突然捏紧了拳头。

    沉迷玩乐就没出息？朕到时候就领兵上阵给你们瞧瞧！

    “走，去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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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    自打徐勋到了南京，从京城到南京这三千多里官道上，就酽常有策马飞驰而过的信使往来，频率之高让人咂舌。要不是锦衣卫各家驿站往往备有自己专用的驿马，如此往来折腾非得耽误了正常的驿路传递。即便如此，京城和南京锦衣卫养着的那一拨信使也都是累得够呛，可无论南京还是京城，大伙儿都争抢着跑这趟外差。

    原因很简单，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和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陈禄固然是按照每趟二两补银子，可平北伯徐勋却是手面极大，到南京接到信亦或是信的时候赏银一给就是二十两，足以弥补他们路上累死累活的辛苦了。

    这一天，又是一个信使风尘仆仆地从京城赶了过来，到了徐勋面前已经是困倦得说不出话来。徐勋接过信之后，立时对阿宝和陶泓打了个手势，见两个小家伙熟练地捧了一封银子过去，随即一左一右上去架住了那信使的胳膊，他就和颜悦色地说：“一路辛苦了，先下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两日，然后南京好好游玩几天。”

    “娈谢伯爷！”

    那信使放下心头一件大事，顿时好似虚脱了一般，点点头后就任由两个已经窜得相当高大的小厮扶出了门去。而等到他一走，徐勋这才裁开了信封，取出了里头的小笺纸，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这一回的信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李逸风的亲笔，道是刘瑾先是带着朱厚照日日出宫去看西域力士相扑，继而见朱厚照果然大为高兴，他性把一群喇嘛和力士带到了西苑，任由他们和府军前卫的军士搏戏为乐，甚至钱宁也被挑唆着去比试了两场。朱厚照沉迷于这些西域力士的熊虎之力，自己也跟着下场练习，便朝已经废了好些日子。

    掐指算算一来一回路上的时间，徐勋定了定神·想起之前刘瑾等人也就是闲暇之际引着朱厚照玩乐，这就已经激起了朝堂的一片哗然，雪片似的请逐奸阉的奏折堆满了通政使司，如今让已经习惯了隔几日就能见到小皇帝畅所欲言的官员们一下子又不见了皇帝的踪影·这打击只比之前弘治皇帝除却朝会不见大臣大。

    再加上马升刘大夏的求去，不用任何煽风点火，就会有人忍不住将那把火烧到太监们的头上，他自是轻轻捏了捏拳头，又缓缓松开。

    然而，他才开始布置回京事宜没多久，慧通竟是一反常态地送来了八里加急·道是朱厚照已经整整十天不曾见过任何大臣，而且他设法让人捎信给了瑞生，想让周七娘劝谏一二，却不料瑞生传信出来说正是周七娘之前不合说错了一句话，这才让朱厚照突然一门心思泡了西苑校场。得到这讯息，他立时明白事情有变，自己需得立时动身。

    上河关是设南京运河码头上的钞关，也是宣德年间第一次设立钞关时就有的·原本是运河上南边的一道关卡，可自打陆陆续续又往南设了苏州关北关等等，这里的油水就大大不如从前了。即便如此·相比宫里苦熬资格上升，官外放到这儿仍然是人人削尖了脑袋谋求的好差事。眼下的钞关监税太监刘能便是认了刘瑾为老祖宗，通过刘瑾侄儿刘二汉的关系方才放到了这里来，半年下来便觉得日子好似神仙一般。

    然而，自打前几日得到消息，朝廷竟是要派这会儿正徐勋的平北伯徐勋下来查钞关，他便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了。先是请了高明的帐房来把账面做平，随即就把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威逼利诱了一通，自觉做好了完全准备，这才放下心来等待徐勋上门。然而·他左等三天，右等三天，足足七八天过去了，那位平北伯却连个影子都没有，闹得他几乎怀疑京城的消息是不是有误，自己只是杯弓蛇影。

    又耐心等了三天·刘能终于忍不住了，思来想去竟是生出了去傅容府上打探打探的主意。这一日，他便收拾了四色捧盒作为礼物，带着两个小伴当坐车来到了傅府。然而，才一下车，他就看到几骑人飞驰而来，眼看快到近前时，为的那个轻轻一勒马，竟是离着他身前没几步的时候引马而立，让他差点出了一身冷汗。他倒知道这南京城还不是自己耍横的地方，可跟着他来的小伴当素来钞关跋扈惯了，自然就没那么好性子。

    “哪里来的该死刁民，竟敢冲撞刘公公，还不跪下给刘公公赔罪！”

    刘能宫里毕竟呆过，惊吓过后已经认出了人来，待要喝止时，这话却已经说出去了。还不等他开口解释，那人就突然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说道：“刁民？你哪只眼睛看我是刁民，出言不逊，该打！”

    眼见那一条马鞭冲着自己旁边的人当头落下，刘能一时整个人都懵了，待到小伴当捂着脸疼得大声嚷嚷了起来，他方才恍然醒悟，暗自叫苦之余不禁赶紧前行礼道：“伯爷，都是我驭下无方，这给您赔礼了！”

    听到这话，徐勋方才面色霁和了一些，收回原本还要下挥的鞭子便淡淡地说道：“以后对自己的随从约束些，否则只会给你这个主人惹是生非！刘公公······我认得的那位内官监刘公公都没养出这样目无人的随从来！”

    此话一出，刘能顿时知道自己没认错人，慌忙又是千恩万谢，随即又试探性地自报家门道：“我是上河关监税太监刘能，今天特来拜见傅公公，不知道伯爷可否……”

    “哦，那就进来！”

    见徐勋随口撂下一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调转马头进了傅府，仿佛根本不意自己这么个人，刘能顿时加怀疑起了京城的讯息，一面暗自咒骂一面陪着笑脸入内，连看都没去看那个挨了打的倒霉伴当一眼。等见着了傅容，他见徐勋犹如熟人似的傅容的书架上翻来翻去，傅容也丝毫没有为自己介绍的意思，他斜签着坐了陪了好一阵子的话，后就告辞了出来。

    出门一上了马车，他就重重给了脸上还留着一条通红鞭痕的伴当一巴掌。

    “以后要是再惹是生非，咱家活剥了你的皮！”

    见那小伴当噤若寒蝉，刘能方才舒舒服服地靠着凉枕半躺了下来，整个人如释重负。他就说呢，让徐勋这么一尊大佛来查钞关上的那点小事，朝廷怎么会这么小题大做！

    然而，傅府书房之，徐勋这会儿却没有之前那漫不经心的光景。坐傅容对面的他眉头紧锁地说：“北运河上一共是七道钞关，倘若不是有锦衣卫暗查，我一个个去巡视核查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这刘能今天看着老老实实，可他上任大半年。从来往商船上要的好处就有二三千两，怪不得当初肯拿出家底谋这位子。”

    “官没法子光宗耀祖，而且能养出好儿孙的毕竟是少数，当然就只有死命搂钱，像咱家这样的，不是不想搂钱，而是钱已经满够子孙花了，否则一样逃不了一个贪字。”傅容直言不讳地说到这里，旋即就好奇地问道，“想不到你有锦衣卫后头撑腰，连给这刘能做假账的帐房都拿了手，难怪这阵子能稳坐钓鱼台。既如此，你准备什么时候拿下他？”

    “当然是等我离开南京之后。”

    说到这里，徐勋便冲着惊愕莫名的傅容拱了拱手道：“亡母移灵上京的日子定了八月，一来是因为到那时候天就凉快了，二来这样家父和内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南京逗留一阵子，也让人觉得他们是为了我有意把日子推晚。我已经和陈禄约好了，我后日就悄悄启程回京，等我走后十天先拿下刘能押起来，北关且不理他，上河关那一头，傅公公先挑两个稳妥人担待担待。这钞关的事情，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你……”

    傅容被徐勋这番话惊得几乎说不出话，老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也罢，你这人的脾气是匹马也拉不回来的，我也不劝你。南京这边你不用担心，南都四君子你解决了三个，其余人都是唯他们马是瞻的，魏国公不消说，再加上咱家和老郑，还有陈禄，这南京就好似你的后花园一般，铁桶似的绝不会出事！”

    “好，多谢傅公公！”

    别了傅容回到珍珠桥的别业，徐勋一进门就听到了里头的阵阵喧哗。诧异的他疾步往里走，等听到咯吱咯吱的清脆笑声，他便明白必然是几个大人正逗弄桃笙，不禁放慢了脚步。果然，进了二门转过前头一道木屏风，他就看到桃笙正满院子追着几个大人跑，不论是一身大红的沈悦，还是石青色衣裳的徐良，亦或是唐寅夫妻俩，全都敏捷地躲着她的扑腾，惹得她一阵嚷嚷。

    正当他怔的时候，小丫头突然别过头，仿佛现大陆似的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不等他有所反应就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随即含含糊糊地叫道：“划船，划船！”

    “哎呀，闹到后居然你给她捉住了！”沈悦连忙上了前，嘴里嗔着，脸上却没丝毫的不悦，而是歪着头笑道，“咱们都答应了桃笙的，只要给她捉住了，就陪着她去莫愁湖上划船，结果你自己偏偏蹦了出来！”

    “这有什么，难得有福气让小桃笙抱一抱，明日就去莫愁湖上一游！”说到这里，见唐寅和沈娘都有些过意不去，他就笑道，“到南京这么久，我还没真正松乏松乏玩一天，性借着小桃笙的光痛痛快快玩一场。”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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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

﻿    说是金陵人氏，但徐勋之前南京的时候朝不保夕，别说秦淮河的灯船不曾上去过，就是那些金陵名景，他也无暇一一赏玩，此次号称衣锦还乡下南京也同样是挂羊头卖狗肉。

    这天一大早，他和妻儿老小一大堆人上了那条画舫，船由莫愁湖东北岸行不多远，附近就渐渐可以看到无数绿油油青翠翠的荷叶，管尚未到荷花的花期，可却能想象那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胜景。

    桃笙和沈娘都是第一次离开苏州，这一上船，沈娘还好，桃笙却是兴奋得依依呀呀大叫大嚷，一会儿跑到这儿，一会儿跑到那儿，慌得唐寅这个大才子跟后头寸步不离，生怕小丫头太过兴奋掉下水

    而沈悦坐徐勋身侧，倒是轻轻和他咬起了耳朵。

    “不是说划船吗，怎么变成了坐画舫？”

    “你会划船？”见沈悦瞪大了眼睛看他，徐勋便干笑一声道，“我那点本事自己知道，要是让我摇橹用桨，那船不翻就已经是天幸了，顶多就是水面上滴溜溜打转。你要是真行，待会儿靠了岸我去要一条小船来给你试试！

    “试你个大头鬼，你一个大男人都不会，我怎么有那本事，你让我下水我还利些！”

    “是是是，娘子大人的水性自然比我强，只可笑你当初德桥上那一跳，我还追着你下水，结果还是爹眼力好看穿了你的花招。”徐勋低低地说了一句，随即便遗憾地想起这年头没有游泳池，自家开挖一个十有**也决计得被言官弹劾到满头包，因而只得叹了口气说，“日后想要再和你一块下水，那是不可能了！”

    “你想得美！”

    沈悦自然不知道自家丈夫竟然那浮想联翩她穿泳装是什么模样，横了一眼却想起小时候跟着李庆娘学泅水的情景，那会儿是贪玩贪凉快·可从今往后，确实是真的不可能再有那机会了。于是，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神情怅惘地看了看活蹦乱跳的小桃笙·这才说道：“只盼咱们的女儿将来能有福分，嫁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男人······”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徐勋面色古怪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腹，立时恍然大悟，连忙使劲推了他一把：“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说如果咱们有女儿！”

    “我说呢！”徐勋这才收回了目光，不无遗憾地说·“要是咱们有女儿，我一定给她全天下找个靠得住的男人，唔，得像伯虎这样多才多艺，像孩子她爹还有她祖父这样一心一意，重要的是得像她爹我这样的足智多谋，当然还得公婆和善，家底厚实······”

    听徐勋须臾就从嘴里迸出了一连串的条件来·其不无吹嘘自己的，沈悦一时眼睛越瞪越大，到后忍不住使劲他的胳膊上捶了两下：“皇帝给公主挑驸马也没像你这么罗嗦·要是按照你这样的法子挑下去，咱们的女儿非得嫁不出去不可！”

    这声音却很不小，不但引来了正钓鱼的徐良回头张望，甚至连正蹲下身哄骗桃笙的唐寅和沈娘都瞧了过来。见人人都是古怪的目光，沈悦一时又气又急，徐勋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见他满脸无辜地瞅着自己，她顿时恨得牙痒痒的。

    “都是你没事胡扯，这下可好，居然让我丢了脸！”

    说完这话·她便连忙撇下了徐勋，上前从唐寅夫妇那儿死活把桃笙抢了过来，却是到船尾凭栏处去了。唐寅示意沈娘跟过去，旋即就笑吟吟址＇走到了徐勋身边。

    “大人，夫人莫非是……”

    “没有没有，我和她说笑着玩。”

    徐勋脸皮甚厚·见唐伯虎莞尔，他也不以为意，招呼了人身边坐下，就岔开话题说道：“我看你家娘子人瘦削了些，这些年大约吃了些苦头，到了京城请个好大夫把脉调养调养。你们琴瑟和谐是好事，可身体才是要紧的……”

    不到二十的他老气横秋地指点快到四十的唐寅，那边竖起耳朵的徐良听得忍俊不禁，回过神来就突然察觉到鱼钩上有动静，连忙沉下心一提一放，不多时就吆喝一声道：“咬钩了！”

    沈悦正和沈娘说着悄悄话，回过头一瞧就看见徐良的鱼竿已经带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鱼上来，连忙拉着小桃笙跑了过去。而徐勋也连忙上前帮忙把鱼放下来放入木桶，却是又看着桃笙打趣道：“小桃笙，今天算你有口福，晚上有鱼吃了！让你爷爷亲自下厨，红烧清蒸还是鱼汤任你选，要是你都不喜欢，你徐叔叔给你做生鱼片……”

    沈娘此前没见徐勋之前，从那些道听途说的市井流言，一心以为这必然是一个城府深沉少年老成之人，可从数日前第一次相见到如今，她只觉得大大颠覆了自己对那些达官显贵的认识，也加明白丈夫必定算得上是这位平北伯的亲近人。因而，见桃笙听了徐勋的话兴奋得跳着，她也没上去阻止，思来想去就对唐寅说道：“今天我特意带了咱们的琴和瑟上来，不如咱们合奏一曲给老伯爷，伯爷和夫人助助兴？”

    作为曾经的第一才子，唐寅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誉满苏州的沈娘亦是精通琴瑟。此刻听到妻子的提议，连日以来满心轻松的他一口就答应了，夫妻俩就一块悄悄下了底舱去，须臾就提了两个布囊上来。这时候，沈悦眼尖方才现了，一问之下得知他们如此打算，她一时大为高兴：“哎呀，我当初也学过一阵子琴，可笨手笨脚怎么都学不会，今天倒要好好一饱耳福！”

    “与其一饱耳福，你还不如多学学，现成的名师。”

    “哼，要学一块学，你先拜了唐先生学会了琴，我肯定就去学瑟！”

    “咳！”

    徐良不得不用一声咳嗽打断了小两口的斗嘴，见唐寅和沈娘仿佛一丁点都没留意似的，一左一右双双坐了下来，他方才往后靠了栏杆上闭上了眼睛。随着起头的那一个清音，琴瑟声恍若一体地传来，倘若不是细细分辨，甚至难以听出那是两个人分别演奏，轻重缓急无不是配合得极其巧妙－。听着听着，他的眼前不由自主晃过了逝去妻子的音容笑貌。

    有多少年没听过琴曲了？

    他是豪门庶子，她是祖父做过知县家境落魄的官家小姐，多年贫贱日子过后，唯一愉悦的那一刻，似乎就是她抚琴的时候——只是那琴声一日比一日生涩，一日比一日低沉，到后随着她的故去，就连那具琴他也默默烧给了她，只希望能阴间陪伴着她。

    而对于徐勋和沈悦来说，管眼前这一对抚琴鼓瑟的夫妻一个已经两鬓微霜年近四十，一个却是双十年华风姿绰约，可此时此刻心灵相通的样子却让人不知不觉沉浸了进去，徐勋脑海一诗缓缓浮现，后甚至不由自主地吟了出来。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管他的声音并不大，可一旁的沈悦却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明眸闪动，竟是起了深深的共鸣，就连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的徐良也为之痴了。而琴瑟和谐正奏到欢处的的沈娘听着这诗词为之动容，而唐寅则是反应大，琴弦竟一时因用力过猛而铮的一声断了。

    唐寅见沈娘慌忙拿了绢帕过来，他满不乎地接过随手裹了裹手指，这才站起身上前笑吟吟地说：“我说大人，前时你每每都用他人之词来搪塞于我，莫非如今这一诗，也是什么你那不知名的先生所作？”

    不等徐勋开口搪塞，他就又趁热打铁地说：“何况，之前我不的时候，据说大人还曾一酒楼上以一句无限风光险峰，让难之人哑口无言，倘若您那先生真的能未卜先知给大人预备好每一应景切题的诗词，我也无话可说了。”

    “好了好了，伯虎你就别挤兑我了！”

    徐勋没好气地瞪了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大才子一眼，随即就打哈哈道，“要说切题，如今哪来的霜？哪来的月？要不是贤夫妇这琴瑟和谐的样子实是羡煞别人，我也不会想起这诗来。

    如此绝妙－好曲，当浮一大白，来人，上酒！”

    见下头底舱等着的如意立时用托盘捧了酒壶酒杯等等上来，唐寅便意味深长地笑道：“好曲当浮一大白，大人如此好诗，也当浮一大白！我唐寅孤傲三十余载，又蹉跎年，幸好遇着了大人，否则只怕这辈子不得翻身！”

    他说完便接了酒壶亲自斟了一杯双手捧给徐勋，继而是徐良和沈悦，随即给自己夫妇俩都斟满了，这才举杯郑重其事地敬道：“愚夫妇能有今日，全都仰仗大人仗义！我们也没什么好谢的，借花献佛敬老伯爷大人和夫人一杯！只望大人和夫人早得贵子，为老伯爷膝下添孙，那时候就真真圆满了！”

    p：引用一下倩女幽魂里头的那四句……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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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巨变前夕

﻿    第四三十七章巨变前夕

    月正是一年热的时候，哪怕通州码头上的苦力都吃得苦耐得劳，大午的也不敢挥汗如雨地码头卸货。圣堂章节平日里对这些苦力动辄打骂的监工们，眼下也大慈悲地放了这些人打着赤膊窝棚底下喝水散热，自己几个人则是聚树荫底下吃西瓜。

    “真是，今年这日头格外毒，险些没能烤落身上一层皮来！”

    “是啊，老子宁可过冬天，这太阳底下躲没法躲，简直想跳进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

    “到冬天你们就不会说这话了。四面透风的窝棚，还有怎么都挡不住寒风的薄棉袄，俺宁可过一个夏天也不想过一个冬天，没看那些个读书的相公也是汗流浃背么？”

    被那个光着膀子满脸黝黑的汉子一说，其他人立时转头去看，当即现码头上确实靠了一艘客船，这会儿下来了好些个一脸书卷气的年轻儒生，有的背着书箱，有的带着书童的则是拼命摇着扇子，可大多数人前胸仍然能看出大片汗湿的痕迹。见此情景，一众苦力们顿时出了低低的窃笑。管云泥之别，可这会儿大热天里的窘境却是一样的。

    虽说没注意到苦力们正嘲笑这儿，可船舱里已经热得吃不消的唐寅一下船遭到码头上那热浪的突袭，他仍是有些狼狈，一面死命摇扇子一面轻声对旁边的徐勋抱怨道：“咱们这一路上坐船日夜兼程也就算了，可大人怎么非得赶这大午的到通州码头？”

    “这还不简单，你热，别人热，这烈日当空的大午，就算有人盯着陆路水路到京城的路口，可如此就难免有怠慢的时候，咱们忍一忍，就不虞为人窥破了行踪。”

    之所以上京选择水路而不是陆路，是因为夏日炎热，走水路可以日夜赶路，而且夏天的风正适合运河行船，而陆路上太过炎热，徐勋总不可能学那些八里加急的信使一般。话虽如此说，此刻他也是挥汗如雨，一条汗巾已经擦得湿漉漉的，脑门子还不停地冒出油汗。

    瞅了一旁的阿宝一眼，见小家伙倒是没事人似的，他不禁暗叹到底是运河上的出身，又擦了擦额头便斜睨了唐寅一眼：“我都说了让你留南京多多陪陪媳妇女儿，你非得死乞白赖跟着我上京干什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这解元名头是大人帮我从老大人们囊夺回来的，吃的又是大人的，虽然不知道大人紧赶着回京干什么，可要是我还留南京享福，那岂不是说不过去？虽说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笔头子还有些能耐，说不定能帮上大人的忙。”

    听到这种回答，想起唐寅也不知道怎的窥破了端倪，他悄悄启程的那天一大清早，这家伙突然堵了自己院子门口，非得让自己带上他，徐勋忍不住摇了摇头，嘴里虽没说什么，心里却不无欣慰。等到混那些进京游学的士子当出了码头，他便外头等候的车马行车马扫了一眼，须臾就看见了一个明显的标记，立时带着唐寅和阿宝上了前去。

    “二位公子要坐车？”

    唐寅的书童和徐勋的其他从人都后头另一条船上，却是天津的时候，阿宝的安排妥当的。这会儿上来兜揽三个人生意的是一个满脸堆笑的汉子，见他们点头答应，他便立刻朝车马行招了招手，不多时就有一辆看似寻常的车驶了出来。殷勤地打起竹帘送了三人上车，他便把车夫叫了下来，自己一屁股坐上了车夫的位子，熟练地一抖驭驱动了马车。圣堂章节

    待到出了码头前头这条乱糟糟的大街，上了官道，他便往后头靠了靠，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小的是钟头儿的徒弟路邙。这车不是西厂的，连带这车马行，整个都是罗祖下头一个信徒的，不会有朝廷的人盯着。这几天京城景象不对头，小的已经几天没能见着师傅的人了，说是一整个灵济胡同都被人看了起来。就是锦衣卫后街，也是一片戒备森严的架势……”

    这一路北行，京城的消息初还多，可渐渐就越来越少，徐勋就算是蠢人也知道如今京城不对，听这车夫如此说，他不禁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竹垫子，旋即才沉声问道：“你刚刚说罗祖……你可是已经拜入了罗清门下？”

    “是，大人英明。”路邙一失神，险些没把准方向，旋即才应了一声，停顿了老半晌又低声说道，“多亏了师傅英明，早早给小的安插到了罗祖身边，否则小的纵使天大的本事也不能京城内外顺顺当当行走。罗祖几处城门都有信徒，大人若要进城，小的立刻安排。”

    “不忙着进城，先去抽分厂大街和崇门外大街那边。”

    徐勋既然这么说，路邙自然不敢怠慢，接下来便一门心思驾车前行。而车内的唐寅却从刚刚那只言片语察觉出了什么来，忍不住靠近了徐勋一些压低了嗓子说道：“大人，是不是京城有变，有人要对大人不利？”

    “不是对我，这会儿别人还不知道我已经回了京城，但有道是唇亡齿寒，要是袖手不管，迟早我也会一块倒霉而已。”徐勋见唐寅脸色煞白，知道这位才子书生意气，可还没见识过那些藏平静水面下的交锋，他就笑着安慰道，“没事，你既然跟着我回了来，那就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较量！”

    唐寅原以为徐勋带自己去的乃是其京城外头早就安设好的一处暗巢，然而，等随着徐勋进门，见他客客气气让门前一个小童儿代为禀报一声，他才明白这里住着的应该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等到进了屋子，见一个身穿麻布长袍鬓苍苍的老者含笑迎了上来，落后徐勋半步的他忍不住端详了对方两眼，见人看见自己也是有些诧异，他忙低下了头。

    “萧公公。”徐勋拱了拱手，侧头瞥了一眼唐寅，他就笑道，“伯虎是自己人，不妨事。”

    “哦，原来这便是曾经蜚声京华的唐解元。”萧敬微微颔，见唐寅连忙深深施礼，他就对徐勋说道，“就算你轻车简从，可连同车夫只带了三个人，也未免太托大了些。眼下西厂和锦衣卫的消息皆断绝，以你的聪明，总该知道这其不寻常。”

    “就是因为不寻常，所以少带人自然不容易引人瞩目。”徐勋随着萧敬的示意坐下，料想这位大才子自己心里有数，也没有对唐寅去解释萧敬的身份，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府军前卫城外的驻地我也没去，敢问萧公公，马桥可曾来过？”

    “来过。”萧敬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他要进宫去，我想想便依了他，但让人跟着他一块进的城里，不至于让他进宫的时候行踪为人窥破，毕竟府军前卫宫里还有些兵马。如今这架势虽不比寻常，可你也该知道，不是有人想逼宫，而是要让刘瑾等人听不见看不见，于是才能趁其不备一举加以剪除。关起门来打狗，一个也跑不掉。”

    唐寅知道徐勋这次突然回京必定是为了什么大事，可此时此刻，当他听到逼宫两个字的时候，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霍然站起身来。见萧敬看着他，他便强自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一路上紧赶慢赶，不想眼下闹了笑话，萧公公和大人见谅……”

    见唐寅捂着肚子狼狈地出了门去，萧敬诧异地挑了挑眉，见徐勋只是微微笑着，他忍不住问道：“莫非他……”

    “呵呵，我知道公公想问什么，我从不和他这位大才子商量这些阴谋诡计的东西，想必是把人吓着了。不要紧，他从前就是吃的这些亏，回头他心情平复了，自然就回来了。”

    见徐勋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话里话外却是对唐寅深信不疑，萧敬也就释然了。这会儿没别人，他也就没什么顾忌了，折扇轻轻一合就目光炯炯地说：“我看你的安排，莫非离京前头就料到有这么一遭？”

    管徐勋但笑不语，可萧敬何等精明的人，立时知道这是默认，一下子就郑重了起来：“世贞，咱家只后再问你一句，你这是引蛇出洞，还是一石二鸟？”

    这个问题也只有萧敬会想到，也只有萧敬会问，徐勋虽可以搪塞过去，可他如今已经几乎接收了萧敬庞大的潜势力，再加上对这位沉浮之始终不倒的大珰也有几分敬意，因而沉吟片刻就说道：“也是引蛇出洞，也是一石二鸟，只看到时候的情形罢了。”

    “也就是说，倘若有机会，你也预备把刘瑾张永谷大用等人一块给除了？”

    “萧公公这倒是高看我了。”徐勋想不到萧敬竟然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胃口，忙摆了摆手说，“能拿掉就拿掉一个，不能就给人一个教训。再说张永和我是战场袍泽，谷大用和我利益攸关，我吃饱了撑着没事拿他们做法？”

    萧敬没有问徐勋想要拿掉的那个人是谁，一笑之后就点点头道：“既如此，也罢，随你的心意好了。只有一条我得知会你，皇后的人选太皇太后和太后已经定了下来，若不是为了这个，皇上想来也不会心烦意乱一门心思泡西苑里任事不问……说起来，也是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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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伏阙（上）

﻿    第四三十八章伏阙（上）

    步入月，随着京城进入了一年之热的时候，朝堂上下的气氛却仿佛进入了冰点。7*没有早朝，从前一直都睡不饱的大臣们勉强可以睡一个好觉，然而，初以为的德政现如今却成了人人深恶痛绝——至少大多数人怨声载道的政令。

    因为，整整快一个月，朱厚照都不曾开过华殿便朝！

    官不得见天颜，司礼监例行要送呈奏折御览也找不见人，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不得不一面让高凤去西苑劝说朱厚照视朝，一面和陈宽一再去内阁和阁老们商议，后连回京的戴义以及从泰陵回来的王岳也一块叫上去西苑。即便如此，他们一次一次全都扑了个空，刘瑾是拉上其他人想方设法地挡驾，他们哪里见得着人？因而，跑内阁的次数一回回多了，众人之不免便酝酿起了一桩大计划。

    这天傍晚，次辅李东阳沉着脸回到了自己位于小时雍坊的宅邸。这是二十多天来他第一次回家，家上下虽高兴得很，可看到自家老爷那阴霾重重的脸色，纵使天大的高兴也只能藏心里，就连朱夫人陪着吃饭的时候，也小心地把话题往嗣子李兆蕃身上引。然而，李东阳却丝毫没有过问嗣子兆蕃学问的意思，突然打断朱夫人问了一句。

    “这些天可有从南京城的信来？”

    知道李东阳问的是弟弟成国公朱辅，朱夫人踌躇片刻就点了点头道：“是有一封家书。不过如今天热，路上耗费了二十多日。”

    “不要紧，取来我看看。”

    李东阳既然如此吩咐，朱夫人自然立时亲自回房去取了信来。见李东阳接过信后仔仔细细一张张看着那信笺，不时还微微皱眉，早看过那封信的朱夫人不禁有些疑惑。弟弟给她的信除了些寒暄，便是说些不要紧的闲话，并不涉及朝堂大事——而且丈夫身内阁，天下消息网罗，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居然要去看她弟弟的家书？

    因此，见李东阳居然看过一遍后，又回过头审视第二遍，朱夫人顿时忍不住说道：“老爷，二郎的信上只说了些不要紧的闲事，若您想知道金陵的事，不若再派个人去问问他？”

    李东阳摆手阻止了妻子，良久才放下了那薄薄的两张信笺，却是淡淡地说道：“不用特地这么忙一趟，金陵地面上的事情，南京官也有上奏的，可终究是成国公给你的家书里提到的这些可靠些。真是没想到，张敷华那样耿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居然会给徐勋的亡母写墓志铭，章懋也亲自写了祭，看来徐勋南京的名声着实不比京城……”

    朱夫人这才明白是为了这个，正要开口说话时，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妈妈的声音：“老爷，户部员外郎李梦阳求见。”

    “请他到书房去，我就来。”李东阳站起身来，随手将两张信笺放回信封递给了朱夫人，又说道，“给成国公回信的时候不必特意问什么，还是照原样就是。”

    深知李东阳的性子，朱夫人自然没有多问，答应一声就起身送了人出去。而李东阳出了门径直转往书房，一进门，他就看到一个人影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书架上层层叠叠的书，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轻咳了一声，紧跟着，他就看到那人倏然回转身来。

    “师相！”

    李梦阳快步上前，深施一礼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师相今日难得休沐一天，我原本不敢打扰，未料到师相竟是召了我来，未知有何事？”

    李东阳摆摆手示意免礼，自己先主位上落座，随即便吩咐李梦阳坐下。踌躇片刻，他就说道：“皇上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见外官了，就连司礼监诸公也难见天颜，这事情我和辅木斋都是忧心忡忡。言官虽则一再上书，奈何奏折根本就到不了御前，实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只怕朝迟早生变。”

    恩师推心置腹地对自己说这些，李梦阳自是立刻坐直了身子。他素来性子冲动嫉恶如仇，此时便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那些阉狗领着皇上斗鸡遛狗沉迷武戏，早就该将这些人明正典刑，以正朝纲！如今之计，一个人上书没用，那就应该把众多人拧成一股绳子，让皇上不得不正视朝舆论。就算退而求其次，也得将这些奸佞逐出京城去！”

    “你说的没错！”李东阳重重点了点头，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朝上下不少人如今正因为兵部刑部和都察院正堂的缺口而虎视眈眈，你举荐你的私人，我举荐我的亲朋，争得不可开交，竟把这要紧的正事给抛了脑后。这种事情，本应该我们三个内阁大学士出面，可凡事循序渐进，不得朝公论，我等三个就贸贸然进言于上，难收奇效。”

    “师相的意思是……”

    见李梦阳仿佛有所领悟，李东阳就加重了语气说：“这种时候，要的是朝出了名铁骨铮铮的直臣集合一大批人来伏阙上书，如此方才能震动得了西苑玩乐不理政务的皇上！”

    管李梦阳性子冲动，可并不傻。他固然也算是铁骨铮铮的直臣，可要带头做这件事，他的名声官位还都不太够，因而他想了又想，后便试探道：“师相说的可是户部韩尚书？”

    户部尚书韩是宋代名相韩琦之后，为人刚烈果断。言官出身的他曾经给事时弹劾过宁晋伯刘聚、王越、马升等等勋贵名臣，甚至因为言辞太过激烈涉及两宫而遭到廷杖，继而外官任上兜兜转转十数年，弘治十七年方才召还起掌户部。而李梦阳深得韩信赖，也颇有以韩为榜样的意思，因而前次才会拿寿宁侯张鹤龄开刀。此刻见李东阳点头肯，他立时霍然站起身来。

    “师相放心，我一定会说服韩大人！”

    等到细细交待了一番之后，李东阳便亲自将李梦阳送到了书房门口，见人昂阔步地远去了，他才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暗想自己听了焦芳的游说把徐勋调出京城去是否真的错了。昔日徐勋京城的时候，小皇帝做事虽由着自己的性子，可终究有些章法，现如今徐勋不，刘瑾那些阉宦竟是把持着堂堂天子不让人接近，再不下一剂猛药只怕就来不及了。

    “只希望韩贯道能够一举功成……只要能够以声势动摇君心，我们几个就可以上密揭了……再加上司礼监那几位，必然能扳回局面……那些阉人都整日泡西苑陪着皇上胡闹，西厂和锦衣卫已经没法送消息进宫，再加上京营十二团营兵马……只要能逼得皇上痛下决心，今后就是背骂名也顾不得了，我们几个总对得起先帝……”

    嘴里喃喃自语的李东阳自己也没有现，自己的语气竟是不确定得很。管清清楚楚地明白一点，当今天子并不是他侍奉了多年仁和宽厚的弘治皇帝，不能以常理忖，可是，相比根基只宫外间党羽还少的那些阉宦，他们的胜算实是不小！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想起刘大夏的愤而致仕，再想想黯然离去的马升，他的脸色不禁一暗。

    他约见李梦阳，让其鼓动韩出面，但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也是刘健谢迁的意思……当然还得加上一个焦芳。要不是他这个同年之前把刘瑾的动向直接传到了内阁，一向对其观感不妙的刘健和谢迁也不会吏部尚书这职位上眼开眼闭。而眼下刘瑾等人之所以敢一心一意带着朱厚照玩乐，也无非是因为他们笃定有焦芳把持吏部，得意忘形之故。

    从李阁老胡同出来，李梦阳却并没有贸贸然去见韩，而是连夜先去拜访了几个和自己相熟，俱是敢言的言官。第二天一大清早，按班去华殿等候，结果又扑了一个空的一众官员们自是怨声载道回了各家衙门。而通政司收上来的奏疏当却又多了七八份言辞激烈请诛奸阉的奏折。送不到御前，司礼监自然是将这些东西悉数转到了内阁，由于内阁行走的那些这些天都憋着一团火，往科廊和部办事的时候，免不了就把消息张扬了出去。

    不过是数月功夫，吏部尚书马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先后致仕，再加上死了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年前致仕的闵珪，自打弘治皇帝驾崩后，七卿之已经七去其四，户部尚书韩既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懑。因而，那内阁书愤愤不平地说内阁积压的言官建章足足有二三十份，可一份都送不到御前，他终于忍不住僚属面前爆了。

    “斗狗跑马，飞鹰搏兔，笙歌艳舞，角抵相扑……皇上即位以来，那些奸佞就一直拿着这些东西蛊惑，想不玩物丧志也难！再这样下去，皇上必然要忘了先帝临终前的殷殷嘱托！言官上书几十份，可皇上却一份都不瞧一份都不看，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

    韩一巴掌拍桌子上，可那坚实的桌案却不比酒楼饭庄那种寻常货色，竟是震得他手生疼。可他丝毫没工夫去理会这种程的疼痛，死死攥紧了拳头，额头上一根根青筋暴露了出来，显然已是气极。下头的僚属都知道这位户部尚书刚烈的脾气，一时你眼看我眼谁也不敢开口，可却有一个人这时候轻笑了一声。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了自己身上，上的韩也狠狠瞪着自己，李梦阳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就正色道：“大人乃是先帝重臣，朝廷肱股，与国共休戚，这等时候，只一味怒形于色又有何用？眼下言官交相弹劾这些奸阉，内阁诸阁老也是一心想除却奸佞，此时此刻，大人当振臂一呼，率上下伏阙力争，如此一来要除去八虎，简直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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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伏阙（下）

﻿    第四三十七章伏阙（下）

    不得不说，李梦阳和韩完全是一个类型的人。圣堂章节那就是认准一个目标就绝不回头，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所不惜。因而，李梦阳这番铿锵有力的话着实说到了韩的心坎上，他几乎是一下子霍然起身，按着案桌便迸出了一个字来：“好！”

    这一声好字之后，他环视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纵使此事不成，我已经十开外，就算一死也没什么可惜的，不死不足报国！诸位若是有谁愿意和我同举此事，那便留下，若是不愿意，便请回去，我决不强求！”

    说是来去自由，但能得韩青眼相加的，多数都是意气激昂正直敢言的人，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竟是没有一个人开口提一个走字。而李梦阳是笑吟吟地又拱了拱手道：“韩尚书未免小看了大伙，这户部上下，有胆色的人多了，谁会因为这种事而退缩？纵使死节，那也是我辈意气！既然此事是我先提出的，我李梦阳愿意亲为大人起草弹劾八虎的奏疏！”

    李梦阳的笔头子功夫，上上下下无不钦服，就连韩闻言亦是大喜，当下就商定了夜里到他家会合了商谈。等到别人走了，留下的李梦阳当即又对韩建议好多串联些人，于是这一对上司下属又罗列了众多可能参与此事的大小官员，后决定一人去联络一部分。

    到了这一日晚间，并不宽敞的韩府一时济济一堂。由于部诸尚书如今还缺着大半，廷推上去的人选固然是有，可朱厚照尚未圈人，今日到这里的大卿除了韩，就只有礼部尚书张升一个，倒是小卿个之来了个。除此之外，科道言官足足二三十，韩府正堂坐得满满当当。当韩吩咐传示李梦阳起草的奏疏时，李梦阳却是站起身来。

    “传示起来未免太慢，不如我一字一句念给诸位听听！”

    见众人轰然应诺，李梦阳便展开奏折，逐字逐句地念道：“人主辨奸为明，人臣犯颜为忠。况群小作朋，逼近君侧，安危治乱胥此焉关。臣等伏睹近岁朝政日非，号令失当。自入夏来，日渐不朝。唯闻圣容，日渐清削。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刘瑾、高凤等造作巧伪，淫荡上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陈于前。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占候，咸非吉征。

    此辈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己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陛下一身。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齑粉若辈，何补于事。高皇帝艰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奈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以累圣德？窃观前古阉宦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社稷。伏望陛下奋乾刚，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僚，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泄神人之愤，潜削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

    这洋洋洒洒四余字的奏折听得众人无不动容，一时人人称善，当即众人便商定了翌日一早伏阙诤谏。有甚者提议这一晚上就留韩府，到时候一块前往宫，以免走漏风声。虽则是韩连道自己信得过大家，可众人坚持之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说是留宿，可心怀激荡的众人哪里睡得着，这一晚上竟是正堂纷纷数落着朱厚照登基以来的种种非常之举，人人扼腕叹息。眼看天快亮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突然一拍巴掌，旋即开口说道：“各位，各位！只道八虎，却没把那平北伯徐勋算进去，这是不是不妥？”

    一听这话，正堂突然一片安静，虽是有人出声附和，可声音比起一开始的异口同声却差得远了，甚至还有人低声说道：“既然是弹劾八虎，就先集精神把他们先打下来，贸贸然牵扯了他，到时候功亏一篑须不划算！”

    “就是，此人民间风评还不错，况且那战功须不是假冒的！”

    “可他从前引着皇上沉迷军伍，又带着皇上出宫，难道就不是奸佞？”

    听到两边意见争执不下，韩便突然拍了拍扶手，见众人安静了下来，他这才说道：“八虎是八虎，徐勋是徐勋，不可随便混为一谈。况且徐勋昔日帝侧时，皇上并不曾废政若此，纵使其果真有奸，也不可和八虎相提并论。况且奏折一成，就不用多此一举了。异日若他再有奸行，我等再力争不迟！”

    李梦阳原本正惊异于自己之前一蹴而就的奏折竟然把徐勋给漏过了，这会儿听韩这么说方才释然。毕竟，要那言辞慷慨激烈的奏章硬生生加进去一段，纵使他这个起草者也觉得为难。因而，当天亮之际，众人一一整装从韩府出时，走间的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群臣伏阙诤谏，而奸阉惶然不可终日的一幕。

    果然，当这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华门外一跪，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经内阁书官往外头一传，从宫外各衙门争先恐后加入这一行列的官员不计其数，到后竟是整整一多人，那烈日下黑压压一片的光景蔚为壮观。这时候，原本看热闹的小火者们立时不敢就这么站着了，有的飞快跑去了司礼监报信，有的则是匆匆赶往西苑，有的则是慌忙躲回了自己屋里。

    西苑大校场，兴致勃勃地亲自和几个西域武士学习相扑角力之术的朱厚照满头大汗地回到了场边，接过一把紫砂壶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水，他放下茶壶随手一抹嘴，就注意到正有人对不远处的张永嘀嘀咕咕。见张永突然面色煞白，他顿时大为奇怪，性就这么走上前去。

    “怎么回事？”

    张永原打算瞒着此事，挤出一丝笑容正想搪塞过去，却不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他循声望去，就只见前几次被人挡驾的李荣等人正奋力推开那些个阻拦的小火者往这边而来，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李荣还离得远远的就大声嚷嚷道：“皇上，余大臣伏阙华门诤谏上书，若是您再不理会，事情就要不可收拾了！”

    朱厚照闻言一愣。这些天他一心一意练习相扑，一来是张太后说是选后已经到了后一关，二来是周七娘那碰了钉子心灰意懒，再加上刘瑾一直都对他说没什么要紧国事，他思量内阁好歹还信得过，司礼监批红也过得去，便朝暂且搁下一阵子也不要紧，于是便一门心思扑了这儿。可此时此刻，听到李荣那伏阙两个字，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回事？”

    刘瑾情知朱厚照和周七娘没什么进展，这些天一直那几个西域喇嘛身边讨教密教的合欢法，听到李荣那嚷嚷就慌忙赶了过来。此时此刻，见朱厚照厉声问，他不禁心里把那些个烦人的大臣和李荣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旋即赶紧避重就轻地说道：“皇上，必然就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想要学什么名臣诤谏……”

    “微不足道的小官？刘瑾，你竟然敢说户部尚书韩大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

    王岳素来是炮仗脾气，这时候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传到这儿简直是如同怒吼一般，“如今朝廷上下伏阙上书的官员整整一二人，倘若皇上再没有反应，闻讯而来的人只会多！皇上，事到如今，请您移驾回宫！”

    随着王岳第一个扑通跪下，李荣和陈宽都跪了下来，他身后的戴义斜睨了他们一眼，默不作声地跪了后。眼见这光景，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刘瑾等人是怎样一副脸色灰败的表情，恼火地撇下他们就朝李荣等人走去。待到近前，他一把抓了李荣的手腕把人拖了起来，没好气地说道：“别这浪费功夫，带朕去看看，顺便告诉朕究竟怎么回事！”

    眼看那几个司礼监大珰纷纷爬起来，簇拥着皇帝涕泪交加地分说着什么，自己等人竟是挤不上前，刘瑾一时咬牙切齿，可却知道这等时候不好上前去给自己辩解。等那边厢人走远了些，他才三步并两步冲到了满脸惊惶的高凤面前。

    “高公公，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我天天被他们差遣到这里来，况且司礼监我就是挂个名头，下头没几个信得过的人，能有多少消息？”高凤知道伏阙上书的严重性，一把就拖了刘瑾往前走，“快，远远跟着皇上，肯定会有给咱们报信的人！”

    虱子多了不痒，出身东宫的这些阉宦们自朱厚照登基之后没少历经弹劾，等闲的阵势他们都不放心上，可李荣几人这番闹腾实不小，因而无论张永还是谷大用，抑或马永成丘聚等人，一个个全都跟了高凤刘瑾后头。果然才进了乾明门，给他们报信的就已经到了。听说果真一二官员伏阙上书是请小皇帝将他们明正典刑，一众人都是呆若木鸡。

    一个人上书不要紧，十个人上书也不要紧，可二三十个声势就已经不小，何况上号人。你眼看我眼之间，马永成不禁声音嘶哑地说道：“皇上应该不会忘了咱们的情分？”

    “就算皇上不想，可万一要是他们步步紧逼呢？”张永只觉得事情无比棘手，一时间右手握拳狠狠击打着左手，突然看着谷大用道，“这么大的事情，西厂就没得到一丝一毫风声？”

    谷大用见众人都齐齐看着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回转身拔腿就跑，已经福的身子烈日下迈着飞快的步子，显得有几分滑稽，可谁都笑不出来。他这么一走，张永立时咬咬牙说道：“你们去华殿留意一下动静，我去御马监见见苗公公！”

    p：奇共欣赏，把李梦阳替韩写的奏折引了给大家瞧瞧……当然，不算正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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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纷纷乱乱众生相

﻿    第四三十八章纷纷乱乱众生相

    这两人一走，刘瑾知道马永成等其他人也就是玩乐点子多，别的忙什么都帮不上，三言两语打了他们去各处探听消息，自己就和高凤匆匆往华殿前头赶。然而，既然知道华门前官伏阙，他们若真的那前头露面，照着大明朝素来激进的士风，被人活撕了的可能都有，两人自是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张望。

    当看见李荣等人代表司礼监出面接下奏折，王岳又打头表示就是拼了一死也会把这奏折送交御前的时候，火辣辣太阳底下少说也跪了一个时辰的官员们方才一个个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纵使年轻力壮的人也已经摇摇欲坠，不用说如韩这样已经有一把年纪的。然而，看着这些前襟后背全都是湿漉漉的，仿佛异常狼狈的官，又瞧着戴义突然晃了晃身子仿佛人一软，随即就有人嚷嚷着说戴公公暑了，刘瑾和高凤却一丁点笑话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居然真的是这么大的声势，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他们就真的完了！

    刘瑾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一把抓着高凤的手压低了嗓子说道：“高公公，你快回去找皇上。虽说这一次你也该捎带上了，可你毕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从掌管东宫典玺局到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李荣他们怎么也得给你几分薄面。你皇上身边千万听准了他们怎么说，俺这就去找谷大用和张永，他们两个比其他人有主意，一个管西厂一个管御马监，关键时刻能顶的上用！”

    “好，好！”

    见高凤拔腿就要走，刘瑾突然想起一遭，连忙伸手又拽住了他：“要是他们连你也顾不得，一定要撕破脸，你让人传话给皇上身边的瑞生，那小家伙应该能帮得上忙！”

    说完这话，刘瑾再也顾不得其他，撩起前头袍子一阵风似的跑了。五十出头的他虽说比宫里大多数大珰都要年轻，可毕竟放外头也算是老年人了，大太阳底下不坐凳杌疾步飞奔，等到了乾明门的时候，他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站荫凉地方稍稍喘了一口气，他就招手叫了一个小火者过来，得知谷大用和张永都没回来过，他接过人殷勤递来的一碗水仰头一饮而，却摆手拒绝了那个管门的宦官要派人跟着他的好意，继而快步出了乾明门。

    出了灵星门一路往西，快到西酒房的时候，刘瑾却险些和斜里窜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正要喝骂，他却看清了那满头大汗的人是谁，一时连忙叫道：“老张，你怎个回来了？”

    张永见是刘瑾，立时气急败坏地把人往旁边一拖，四下里一望，见这烈日底下的大午没什么人，他方才沙哑着嗓子说道：“坏事了，御马监苗公公竟是不，连御马监亲军驻守西苑的那小五号人也都带出去了，说是前两天什么京营那边练兵，那边请了旨意让苗公公去协理，只恨我一直都西苑没留心这一条，刚刚才知道！”

    “什么！”刘瑾一下子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反手抓住了张永的手腕，“那老谷呢，老谷是不是去了西厂？”

    “应该是……要不，咱们去西安门看看动静？”

    两人你眼看我眼，后一声不吭再不多言，慌忙径直往西安门方向赶。到了那里，两人却现谷大用正券洞旁边那一丁点荫凉的地方来来回回踱步子，顿时同时生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当即三步并两步地赶上了前。

    “老谷，你这是……”

    “我让人去把钟辉叫到这儿来问话，可这都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从灵济胡同到这儿才几步路，竟是连个影子都没有！”谷大用见刘瑾和张永俱是面色一变，一时只觉得嗓子堵得慌，好半晌才问了一句，“莫非你们那儿……”

    刘瑾咬牙切齿地说：“华殿伏阙上书的少说也有一二人，不是李荣他们夸大。”

    而张永则是脸色黑：“御马监掌印的苗公公前几天受命带着御马监亲军留守的五号人出宫去了京营，说是什么练兵……”

    “他娘的，敢情别人是早已挖好了套子给咱们钻！”

    谷大用性子冲动，直接骂了一声娘，突然二话不说扭头就朝东走。刘瑾和张永吃了一惊，忙追了上去，张永是没好气地问道：“喂，这等时候，就指望着你的西厂了，你走了若是那边人来了怎么办？他们又不曾通籍宫，岂不是那里干等着急？”

    “干等？我看人是来不了了。”谷大用阴着脸冷哼了一声，瞥见左右两人一下子都愣住了，他才停下了脚步，“你们以为我干嘛不自己出宫去灵济胡同找人，而是要西安门那等着？我又不是缺心眼，这时候摆什么臭架子，我是怕出宫容易回宫难！这宫里，别人总不敢轻易动咱们，可万一外头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这条命说不定就轻轻巧巧送了！御马监人家都想到了，没道理西厂没人惦记着，那里肯定也出事了，否则钟辉这出了名滑溜的不会没有信送进来！”

    领会到局势竟是突然险恶到这个地步，三人纵使都是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时间也不禁愁眉不展。一路走到西花房的时候，张永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要是徐勋京城就好了！他一向主意多，人又机灵。咱们宫里他宫外，这一内一外互为犄角，怎么会突然让人这样算计了去……他娘的，难道当初让他出京也是那些老大人们计算好的？”

    这个分析让谷大用打了个寒噤，而刘瑾的脸则是倏忽间变得锅底似的，可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当三个人一路回到了承乾宫时，却现高凤也好，马永成丘聚等人也罢，一个个都烈日底下无头苍蝇一般地转圈子。这下子，刘瑾立时快步冲了上前。

    “高公公，怎么回事？”

    见高凤失魂落魄似的，刘瑾顿时急了，又一把抓住了马永成。马永成终究年轻些，定了定神就颓然说道：“之前李公公他们来见过皇上送了韩那老家伙的奏折，接着皇上就一个人把自个关暖阁里头，谁也不见，连刚刚送午膳的都给挡驾了。高公公好容易才从瑞生嘴里打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皇上似乎哭过……”

    皇帝哭过？朱厚照从小就是极刚的性子，除却弘治皇帝病重故世那会儿，就是前朝太皇太后周氏驾崩的时候，那也不过是虚应故事用胡椒面弄出来的眼泪。当听到这句话时，纵使刘瑾和张永谷大用已经抱着坏的打算，一颗心也不禁沉入了无底深渊。

    此时此刻，把自己关暖阁里头的朱厚照正仰天躺凉榻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韩那一通奏折虽则是写得慷慨激昂，可他吃惊的是官伏阙声势，不是字，哭的是父皇弘治皇帝，不是眼下的困境。而真正让他呆滞茫然的，却是王岳他面前说出的那句话。

    “陛下，群臣恨八虎入骨，欲除之而后快，若陛下不纳谏，恐激起大变！”

    朱厚照不喜欢四书五经，可史书之类却没少读，尤其是之前和王守仁西苑练兵那会儿，本朝列圣的故事都已经听多了，其让他留心的就是曾祖父英宗。英宗皇帝和王振土木堡大败之后，群臣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便是朝堂上当众打死了王振的一干党羽。

    须知那时可是紫禁城，大殿上！

    相形之下，英宗皇帝那会儿可登基有些年头了，不像他满打满算才一年多……只恨他居然就因为一丁点小事浑浑噩噩，否则若他如从前那般警醒，怎么会被人逼上门来！于是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把李荣陈宽王岳全都派去了内阁和阁臣商议此事。

    他突然使劲擦了擦眼角，随即高声喝道：“来人！”

    见瑞生应声而入，朱厚照问明，得知刘瑾等人也回来了，一干人等全都大太阳底下等着，他不禁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道：“去叫刘瑾张永谷大用高凤来，其他人让他们回去歇着，大太阳底下是想暑么？”

    不消一会儿，瑞生就带着四个太监进了屋子，自己却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朱厚照见四个人哭丧着脸跪了下来，连声说什么罪该万死，他不禁没好气地一砸扶手道：“请罪的话全都给朕吞回去，这会儿朕没工夫听这个！外头情形如何，你们给朕说清楚！”

    四人不想朱厚照竟没先把他们骂一个狗血淋头，而是径直问外头的事，面面相觑一阵子后同时精了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带兵离宫，谷大用又道是联系不上西厂，这时候，刘瑾立时哭丧着脸说：“皇上，看这情形，是有人想置俺几个于死地，求皇上做主……”

    “好了，有完没完！”朱厚照一口喝止了刘瑾，垂下眼睑好一阵子，他才缓缓说道，“这么说，宫里就只剩下钱宁那一支府军前卫五多号人了，至于别的，朕的手令就算送出去，也不过让你们背一个矫诏的罪名……别这嚎丧了，赶紧下去派人看看司礼监他们内阁怎样了，那几个可是去内阁商议怎么处置你们去了！你们的脑袋能否保住，就看这个了！”

    当四个人脸如死灰退下去之后，朱厚照才捏紧了拳头狠狠捶了几下身上的凉榻，一时恨透了自己这些天的不作为。就他眼睑低垂满心思绪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叫皇上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是瑞生。还不等他说话，瑞生就开了口。

    “皇上，有一件事小的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什么事？哎，反正这坏消息朕也听得麻木了，有什么说什么，别藏着掖着！”

    “小的服侍皇上之前，曾经跟过萧公公好一阵子。就晌午的时候，外头送进来消息，说是少爷，不，是平北伯已经到京城了。”

    “啊！”

    朱厚照一下子从凉榻上蹦了起来，刚刚脸上的苦恼表情一扫而空。他顾不得什么皇帝的风，一把按着瑞生一旁的锦墩上坐下，随即目不转睛地问道：“你这话当真？”

    “应该当真……是小的实记挂少爷，所以一直借着皇上的名头让萧公公请人外头打听，小的该死！”瑞生突然离座跪了下来，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头，满面惶然地说，“小的知道如今进了宫，旧日的关联就应该都断了，可就是忍不住……”

    “没事没事，念旧情才好，要是你跟了朕就把旧主忘了，那还了得！”朱厚照宽宏大量地挥了挥手，随即就心情大好地说道，“再说，又不是你给你家少爷谋私，只不过是借着朕的由头去打听一下消息嘛……若不是有你打听的这消息，朕也不会知道徐勋已经回了京……不知道他干吗，这小子鬼主意一向比朕多，他回来就好了……”

    瑞生见小皇帝果然是深信不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却仍然忐忑。接到萧敬设法送进来的讯息，道是徐勋已经回到了京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怎么把这消息对皇帝说出来却愁煞了他。如今见朱厚照果然不乎徐勋节骨眼上抵达京城的消息，他心里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旋即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朱厚照后头屋子里转着圈子，直到朱厚照突然停下转身，他险些直接撞了上去。

    “瑞生，朕想要出宫一趟，你有没有法子？”

    “啊？可是……皇上，待会司礼监几位公公可是要回来向您禀报的！”

    “朕不管这些，朕一定要出宫去！这里看人脸色定死活，那多没出息！”

    听到小皇帝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瑞生顿时傻眼了。然而，想想朱厚照平日待他很好，现如今的情形他听到了也看到了，因而，犹豫了老半天，他才把心一横低声说道：“回禀皇上，小的有个法子，只不过这法子很冒险，而且，皇上得先恕小的死罪……”

    管已经回来了，但徐勋连着两日都一直萧敬家里住着。一来城外比不得城内，他不怕有那么多人会认出他来，二来萧敬多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当下来，宫里消息往来方便灵通。因此，官伏阙上书请诛八虎的事，那天晚上众人齐集韩府上，他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而到了这日白天，声势浩大的伏阙上书倏忽间传遍全城，而他这里是迎来了一个号称已经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戴义是因为萧敬暗传话方才赶来的，此时此刻见着徐勋，他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竟是失声说道：“你怎会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大约戴公公是听人说，我才刚拿下南京上河关的监税太监，这会儿已经离开南京往杭州北关去了，一两个月之内回不来，是不是？”

    见戴义果真哑然，徐勋便笑道：“戴公公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了，我这点小伎俩哪能骗得过您？要不是我一路紧赶慢赶回来得及时，只怕回到京城已经是日月换了天，那时候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局面。”

    戴义之前把李荣派给自己的人赶了回京，因而回京之后不免和李荣闹了些别扭，直到如今两人之间关系还有些僵。可这几日的动静却让他渐渐后悔起了南京听傅容蛊惑和徐勋定下的默契，这要是万一刘瑾等人数伏诛，就算徐勋曾经是天子信臣，那会儿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直到眼下他见到本该南京的人活生生坐这里，他才觉得自己瞎操心了。

    这小狐狸的阴险狡诈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怎么还是小看了他？

    “既然如此，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宫城内外都已经才换过一批上番的侍卫亲军，这都是武定侯的心腹人等，诸位老大人都能指挥得动。看住西厂的是东厂番子，毕竟东厂比西厂多几十年，王岳虽不是东厂督主了，可多年积威仍，越过陈宽去，别人也不敢说什么。至于锦衣卫，叶广又病了，李逸风被人拘衙门，这两个一旦不能活络，其他的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再有就是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被扣京营，说是请他指点练兵，可谁都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所以，这次是上上下下好容易才抓着的机会，八虎非除不可。”

    听戴义一口气说到这儿，徐勋便哂然一笑道：“说是除去八虎，但醉翁之意不酒？皇上登基之后，出人意料之举实是太多，无论是废早朝，还是出重兵打鞑子，亦或是借口清理刑狱，变相翻了当初程敏政的科举旧案，还逼了闵珪致仕……就如同韩尚书那篇锦绣章里头说的，‘近岁朝政日非，号令失当’，所以，剪除八虎事小，废除乱政事大。”

    戴义知道徐勋素来机敏，这一点自然瞒不过他，当即轻轻颔道：“没错，正是如此……剪除八虎只是迫使皇上表态，只要做成了这一条，其他就能够迎刃而解。这会儿皇上已经下令司礼监李公公陈公公王公公一起去内阁商议了，只怕今夜或是明日就能有结果。伯爷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若是不能赶这之前有所建树，那大局就已经定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请了公公来……宫里头我一时半会不好进去，请公公去见一见刘瑾他们送个信，就说我回来了。”见戴义大吃一惊，随即面色古怪地斜睨了一眼萧敬，徐勋便笑说道，“当然，让萧公公使人往宫里头送信也是能够的，可总不及戴公公好歹是先帝临终时的近身之人，这一出现便形同倒戈，自然能安他们的心。刘瑾他们几个有的多智，有的机敏，有的狡猾，知道外间事情有我，他们里头必然会有他们的办法。”

    戴义怎么都没想到，徐勋特意通过萧敬把自己请了出来，竟是逼自己这要命的关头站队。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他不由得狠道：“伯爷就不怕我走出这个门，就反手把你给卖了？虽说你不八虎之列，可朝恨你入骨的人也不少。”

    “戴公公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不会走这条路的！”徐勋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就慢条斯理地说道，“府军前卫城外的这点驻军确实不算什么，可我要是真没点凭恃，也不会大喇喇地呆这里。好教戴公公得知，我一回来就让府军前卫刚刚升了指挥佥事的两位公子哥去了十二团营和京营。徐延彻和齐济良一个国公嫡次子，一个大长公主嫡长子，御马监苗公公若是能脱出身来，事情如何却难说得很。”

    “你……”

    “好，好，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戴义虽然不信那两个只是纨绔子弟的贵公子竟然能做下如此大事，但徐勋既然这么说，便笃定了此事十有八能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去，等到他一走，徐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又侧头看了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的萧敬一眼。

    “萧公公这稳坐泰山高深莫测的架势，还真是无懈可击啊！”

    “还不是要给你撑场面？可笑老戴竟是丝毫没看出来，竟硬生生给你唬住了！”

    听萧敬这么说，徐勋不以为忤，拱了拱手后就笑道：“戴公公既然已经回宫，我也不便这儿久留，这就告辞了……对了，萧公公还请多多照拂一下伯虎，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了一对小胡子就敢去翰林院找徐祯卿，我真拿他没法！”

    “人家都说无知者无畏，咱家看他是无私者无畏。横竖不科举不看那些老大人脸色，不要功名我怕谁！所以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那里容易，横竖他当年作弊本就是被人构陷，士林当多有同情他的。只不过，你这一去京营和十二团营，千万小心些，就是英国公和保国公也不过挂个揽总的名头，那儿不是能够轻易拿下的！”

    “没事，杜锦不是传了字条出来么？说是李公公他们几个都不想事情闹得太大，果勇营神英那儿，只是调了几个内侍去看着，我便从这儿开始下手！”

    萧敬点了点头，答了徐勋的礼，见其就这么大步离去消失了门外，他面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无影无踪。

    这一天一夜，恐怕要是正德皇帝登基以来不平静的一天一夜了！

    p：分开比较麻烦，性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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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神兵天降

﻿    第四三十章  神兵天降

    随着闭门鼓一阵阵响起，京城门陆续下钥，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而城内五城兵马司的巡查人等渐渐开始上路。然而，城外宣武门崇门以南的南城兵马司却是另一番景象。

    面对径直闯入的那些少年亲军，南城兵马司兵马指挥使旷明虽是头皮麻，但也不得不违心地交出了自己的印信。这样的情形也生西厂驻童家桥的分厂，负责看守的金吾卫兵卒夜色被人数远胜于己的幼军解除了武装。而这些驻扎南郊的府军前卫幼军之所以能够腾出手来，只是因为刚来营坐镇的那任指挥使被如同神兵天降的徐勋给完全镇住了。

    到了子时，原本就并不受大佬们重视，只不过是虚虚布置了一些兵力的南郊便已经落入了徐勋的完全掌控。毕竟，京城近畿驻扎着京营和十二团营数十万精兵，再加上京卫，哪怕决计算不得个个精锐，但若真有一小撮人造反，堆也堆死了。大佬们的防范是对内不对外，只为了逼迫小皇帝痛下决心，可谁都不想惊动民众，自然不可能真把动作做得太大，于是正好便宜了徐勋。

    这会儿坐西厂的分厂里头，徐勋见路邙站那里眼睛骨碌碌直转，他便笑道：“幸好你是罗清弟子，南城兵马司里头设下了内应，否则这一趟也不至于如此轻松。若是事情有成，我当计你功。你也不用意不能光明正大挂一个官职出去，异日有你的就都有你的，只要你不要忘了本，这一辈子荣华富贵自然是准的。”

    路邙敏锐地听出徐勋这番嘉赏话的警告之意，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是。等到告退了出来，他忍不住抹了抹油腻腻的额头，暗想徐勋莫不是生怕罗清传教太广势力太大？若是如此，他还真得要收敛一些，或者罗清面前递个话，毕竟民不与官斗，僧不与俗争，做过头了如白莲教那般朝廷禁绝，那可就没意思了，他也没见罗清有那野心。

    把南郊这片自家后院给安定了，徐勋对之前从营地带出来的那些年轻军官一一分派了夜巡的任务。这些多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对他死心塌地敬若神明，一应事务交代下去，没一个多问半个字的，齐刷刷地行了军礼之后便出了门。等到他们都走了，徐勋才冲着左右精选出来的一二十个亲卫微微一颔。

    “我这次带出去的人全都还丢南京装样子，今天晚上，我就把自个的安危都交到你们手里，是死是活，就看接下来这一趟了！”

    “请大人放心！”

    听到这整齐的声音，徐勋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沉声说道：“好，走！”

    十二团营乃是景泰初年从京师三大营挑选精锐组建的，到了成化年间又从十团营变成了十二团营，各设勋臣领兵，内臣提督，每一营仿京营制，各设五军、三千、神机三部。五军为步军，三千统骑兵，神机管火器。然而，领兵勋臣不同，各营的战斗力就不同。现如今十二团营当，战力强的却是泾阳伯神英带的果勇营。毕竟，这数千人去年从塞外得胜归来，精气神不一样，天子赏格也高，再加上神英驭下颇有一手，兵强马壮自不必说。

    然而这一天，夜色下的果勇营却呈现出一种非同一般的寂静来。签押房之，神英面沉如水地坐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手捧书卷的太监。许久，那太监终于放下手书卷，伸了个懒腰后便看着神英说道：“泾阳伯，都说了这是诸位老大人一心要保全于你，这才让咱家到果勇营来。今日官伏阙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八虎不除，天下不宁！你是有战功的人，和刘瑾这样的奸佞混一块，岂不是自己污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范公公，我只问你一句，若是除了你口那八虎，那你们会如何处置我神英？”神英目光炯炯地看着范亭，见对方轻咳一声要说话，他不等人开口就又沉声问道，“就算侥幸保住我这个伯爵，这果勇营你们也必然要换上别人的？何况先头那一仗原本就不符合朝诸位老大人的心意，真的要纠皇上这一年多来政令，只怕我这个伯爵也未必能保得住，我没说错？对了，除我之外还有平北伯徐勋，朝看不惯他的人，似乎也不是一两个了！”

    “泾阳伯！”范亭有些恼火地站起身来，沉下脸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清楚大势？先帝称之为先生的顾命阁老，皇上下达政令之前却丝毫没有咨议；先帝信赖倚重的部院尚书，如今却一个个致仕而去，若是再不将那些害群之马一一明正典刑，国将不国……”

    “别拣这些大义凛然的说！我神英虽然只是个大老粗，可我又不是瞎子聋子，不是傻子！马升和刘大夏是怎么致仕的，谁不是心里透亮！你也不用说了，成王败寇，我神英倒要看看，你们这一番能不能做成！”

    范亭不想神英一个武臣，说起话来竟也好似刀子一般，一时不禁眉头紧皱。然而，只要这果勇营能够镇住，他也不乎挨这么些话，哂然一笑就不以为意地说道：“那泾阳伯就请拭目以待，那些跳梁小丑，明日就是他们的末日了！”

    “哦？原来范公公竟是如此自信满满！”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签押房里却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一时间无论神英也好，范亭也罢，竟是全都吃了一惊。神英愣了片刻之后就觉着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忙朝外头看去。果然，就只见门前那斑竹帘被人一手拨开，紧跟着一个人就不紧不慢地迈进了门来。

    “平北伯！”

    神英这一声叫得简直是惊喜交加，相形之下，范亭的脸色就变得如同黑锅底似的。直到徐勋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个亲兵走近前来和神英拱手相见，他才忍不住怒声叫道：“平北伯，这果勇营重地，你不是管带这儿的勋臣，你是怎么进来的？”

    “哦，如果我没弄错，范公公调到这儿来，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而且，范公公似乎并不是坐营内官，奉旨坐营的应该是马永成，只不过他正好没来，你这个监枪内官就性越俎代庖接手了他的职司，是也不是？”徐勋没有正面回答范亭的话，而是笑吟吟地反问了一句，见范亭咬牙切齿，显然已经是怒极，他便敛去笑容淡淡地说道，“我是怎么进来的？我自然是奉旨意来的。来人，将范亭给我拿下！”

    听到这一声，外头立时有两个全副武装的亲兵窜进了门来，一左一右揪住了范亭的臂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一把麻胡桃塞进了这位太监的嘴里，随即熟练地将人捆成了一团。等这两人把死命挣扎范亭押了下去，神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徐勋身边就低声问道：“你还真是来得及时，不过，你真的有旨意？”

    “假的。”

    徐勋平静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见神英赫然一副呆滞的表情，他便没好气地说：“我才刚刚赶回来，这要是就能够突破人家的戒备进宫把旨意弄来了，我岂不是太能耐了？事到如今，管不了这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让人狠狠打压下去了才反应，那就来不及了！只不过，我已经让人给皇上通过气了，也不算突然。”

    神英苦笑一声，暗叹这小子真是什么时候都如此大胆。然而，他深知自己和刘瑾确实交从甚密，初是一心想通过其再放出去做总兵，之后是谋一个爵位，这两者后者却是徐勋帮忙达成的，前者他如今也没那么大渴求了，可那些书信却都。但使刘瑾这一回倒霉了，刘瑾家里一抄，那些往来书信必然会成为人家攻击他的证据。所以，他其实也是别无选择！

    “也罢，我也不问你怎么进来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去把苗公公弄出来。你这儿好进，毕竟你才一营没多少人监视，就算你真的要动，其他十一营也能把你压下去，所以不过是一个范亭和一些内官看着，营门前我用了些手段就进来了。我也和你交个底，此次前去南京之前我就和皇上商议过，京营十二团营挑了些军官出来，让徐延彻和齐济良去一一联系过，到时候预备让他们另挑精锐立东西两官厅，别设总兵参将统领，这个总兵我早就向皇上举荐了你。如今遇到这种事，当初他们去联系的那些军官都是各营之颇有威望本领的人，正好派得上用场。”

    “你这真是釜底抽薪啊……”

    神英看着徐勋，迸出这句话后，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京营是永乐年间所建，那时候是为了永乐皇帝朱棣频频北征，于是从京卫和各卫抽调精锐，初只是临时，后就成了永制。等到了景泰元年，因为英宗皇帝失陷虏，瓦剌也先势大，再加上为了巩固地位，景帝便从已经残破不堪的京营之抽调精锐组建十二团营。现如今朱厚照和徐勋商议着要从十二团营再抽调精锐出去别组建制，分明是早有预备了。

    见神英意动，徐勋便径直问道：“苗公公如今哪？”

    管张永如今也是御马监太监，但论资历远远及不上苗逵这个御马监掌印太监，再加上人宫不得出来，要调动御马监驻守京城的军马，便必定要打苗逵这里入手，因而徐勋便有此问。而神英犹豫片刻之后，性就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合盘托出。

    “苗公公京营那边。只不过，他不像我，他外头监军两回了，京营上下认得他的人太多，这要是万一他一嗓子嚷嚷出来，事情就大得没了边。如果我没料错，只怕他不是被软禁了起来，就是被夺了兵权。”说到这里，见徐勋面色极其难看，神英突然快步到一旁的椅子上随手抄起了那件披风，旋即开口说道，“人家只知道范亭坐营，还不知道其他的事情，你要去京营我送你一程，也免得路上遇到什么人。”

    “好！”

    知道神英这是旗帜鲜明地表示态，徐勋也不推辞。须臾，两个人便从签押房里出来，早有预备此的亲兵牵马等了那里。神英见一旁有几个神情委顿的黑影撂地上，知道是那些内官被这么些亲兵一体拿了，又见自己几个心腹军官正瞧着自己，他上马之后就沉声说道：“这些人心怀不轨，全都给我好好看起来，堵着他们的嘴，不许他们说一句话！”

    “是！”

    一行人从营门风驰电掣地出来，就只见马颈上那一盏盏明瓦灯黑夜之闪动着熠熠光芒，显得格外醒目。疾驰了好一会儿，见前头神英声示意放慢速，徐勋便依言勒马，徐徐走了几步到神英身边，他便现京营尚未到，倒是道旁有几盏亮晃晃的灯，提灯的人夜色下头头脸黑乎乎的，怎么也看不分明。

    “是平北伯么？”

    徐勋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连忙策马上前，取下马颈上挂着的灯高高提着一照，他就没好气地说道：“齐济良，不是说让你事情办好了就暂且呆里头别出来，你这黑灯瞎火的山道上猫着干什么？万一给前头的斥候当成贼人，岂不是冤枉？”

    “大人，我也不想这地方窝着，夏日蚊虫多，我都快给折腾死了！”

    苦不堪言的齐济良快步走上前，又死命身上拍打了两下，这才仰起头低声说道：“京营那边有变故，保国公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来了，他虽说军略稀松，可前头老国公却是宿将，所以他京营老军官里头很有些威信。而且这会儿就是回城去请英国公来和保国公打擂台也晚了，那老奸巨猾的英国公也未必肯。我怕大人贸贸然去了那儿反吃亏，就让小徐那儿悄悄猫着，我悄悄带了人出来这儿等。”

    保国公朱晖！

    一想到朱晖竟然京营之，徐勋顿时有些头疼。哪怕朱晖如今并不掌京营，但毕竟多年积威，而且他要是没别的凭恃，对上保国公朱晖就远远不比对上如今一把年纪又没多少威望的武定侯郭良。一旁听到这话的神英也性策马靠近了些，眉头紧锁地说道：“保国公不会是无缘无故到京营来，况且勋臣无故不得擅入军营，他身上应该有内阁公。”

    “先去看一看，到了这个份上，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先试一试了！”

    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见神英回转身去分派接下来的人手，他就知道紧跟着是自己平生艰难的一场仗。毕竟，他不可能伏阙前头一天去向朱厚照要旨意——那便是未卜先知——而且就算有旨意，未曾经内阁的旨，对于保国公朱晖这样层次的勋贵也不管用。

    经此一事，徐勋留下几个人守着回路，到后跟着他悄悄前往京营的便只剩下了七八个人，除却神英和齐济良之外，就是四五个护卫亲兵。一应人等的骑术都极其精良，远远看到那边大营门口的灯火勒住马时，齐济良就对徐勋低声说道：“门口有咱们的人，所以这条道上原本派着的巡夜军士都给撤了，小徐应该已经见到苗公公了，可要把人带出来却难如登天。而且门上是要换班的，大人混进去兴许可行，可接下来要干什么，就没法担保了……”

    “我是宫里来的，这腰牌难道是假的？我奉旨要见武定侯，你要是再敢拦着，回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阵争吵声便随风飘来，管距离不算近，可那人声音极大，再加上顺风的缘故，竟是听得清清楚楚。神英不料会有这样的突事件，一时不禁呆住了，随即就忍不住骂道：“就算真是宫里的人也太冒失了，这种节骨眼上，就凭着宫里的腰牌和一句奉旨就想赚入京营，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些！”

    他这话才刚出口，就现徐勋突然一抖缰绳疾驰了出去，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一时不假思地拍马急追。这两个做主的人都如此光景，齐济良愣了一愣也只得慌忙赶上，其他人自是纷纷打马急行。眼看快到了大营门口，神英就看见那个内监装扮的少年手起脚落，竟是把那几个守门的兵卒三下五除二打倒地，不禁呆若木鸡，正犹豫的时候，他却见徐勋竟是已经冲到了这一群人跟前。

    “统统给我住手！”

    徐勋赶那少年宦官和人扭打之前堪堪赶到，虚空凌厉地一挥马鞭就厉喝了一声。见几个兵卒吃了一惊，爬起身反击的动作慢了一些，他方才利落地一跃而下，一把将那少年宦官往身后一拉。还不等他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徐勋，你来得正好！朕跑去萧敬那儿没见你的人，就径直到这儿来了！朕就不信，武定侯敢藏着苗逵不让朕见！”

    小祖宗，这人要衣裳马要鞍，堂堂天子穿着一身宦官衣裳来就想见武定侯，别说现如今京营上下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就算是平常的时候，一句有旨就能赚入门去，这京营大门也未免把守太松了！

    徐勋又好气又好笑，可回头见朱厚照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又实不好说什么，再看看一旁两个蔫了似的穿着内监衣裳的少年，分明是自己留萧敬那儿护卫的，他只得暗自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皇上你先噤声，这边我来应付！”

    神英不像徐勋那样和朱厚照日日见天天见，再加上灯光昏暗，一时半会没认出人来。赶上前来的他见几个兵卒将徐勋二人围当，他当即策马疾跃，厉喝一声道：“提督果勇营泾阳伯神英，有要事求见武定侯！”

    几个守门的兵卒先是遇到三个自称宫里太监的小子，继而又不到几个回合就被人打翻地，再紧跟着又横里出来一个年纪差不多的搅了局，后竟是一人跃马从天而降，自称泾阳伯神英。这一幕幕让他们应接不暇根本反应不过来，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又见后头上来七八个亲兵打扮的人，方才有人出来单膝跪下行了个军礼。

    “泾阳伯连夜赶来，不知道是有何要事？”

    “泾阳伯奉旨要见武定侯，你就这么进去通报！”

    徐勋抢神英之前张口说了一句，见那几个兵卒满脸古怪，他知道是因为朱厚照先前也这般嚷嚷的缘故。而神英跳下马来，见几个兵卒不敢再围着这儿，之前行礼的那个慌忙起身跑回去禀报，而其他人则是散开了到门前低头站了，他这才走到徐勋身侧。

    “万一武定侯出来后非得要旨意明看怎么办？我哪里拿得出东西，总不能挟持了他！他京营威望资历都浅，就算真挟持了他，里头还有一个保国公，再加上众多坐营太监，那也未必有用！”

    “是没用……”徐勋一面说一面回头看了一眼朱厚照，原本路上时还有几分紧张的心情却完全舒缓了下来，略侧身让了让就懒洋洋地说道，“就算有旨意明人家也可以说成是假的，不过，咱们这儿如今有杀手锏。”

    “皇……皇……”

    徐勋让开了身子，再加上这么近的距离，大营门前的灯笼光芒正好照了朱厚照脸上，这下子神英终于认出了人来，可同时也一下子懵了，结结巴巴好一会儿，总算没把后那一个要命的字给迸出来。而朱厚照看着犹如见了鬼似的神英，嘴角一翘笑得异常得意。

    “神英，朕这个杀手锏怎么样？”

    “好，好……”神英本能地说了两个字，随即才按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暗想这一路上那些糟糕的打算是不会实现了。他瞥了一眼身后，见其他几个亲兵不明所以，而齐济良和两个府军前卫幼军则是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他就明白小皇帝这一趟真的是瞒过了所有人出来的。可这小祖宗一出来，宫里头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武定侯来了！”

    武定侯郭良大步出来的同时，身边还跟着一队衣甲鲜亮的卫士，乍一看竟是比神英多几分威势。到了近前，他便沉声说道：“这么晚了，泾阳伯来找我有何要事？京营非得旨意勋臣不得擅入，有话就这营门外说……”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就一下子认出了神英身侧的徐勋，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当徐勋含笑点头时，他方才醒悟到自己一个世袭罔替的正牌子侯爵，如今又是大势握，怎么能畏惧这初出茅庐的小子，立时冷笑道：“平北伯什么时候回京了？”

    “侯爷安好。”徐勋拱了拱手，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自然是圣命所，不得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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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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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定局

﻿    管勋贵分公侯伯三等，又有世袭和非世袭两种，但武定侯郭良这个年纪一大把世袭罔蘀的侯爵面对徐勋这个年纪轻轻的不世伯爵，却生出了一种本能的畏惧。***/*此时见徐勋自己的面前分毫不惧，他想起朱晖对自己的交代，心里不觉咯噔一下。

    “圣命？平北伯可不要信口开河，就算是有旨，不曾经内阁拟旨盖印，那便是乱命，恕我武定侯郭良不敢领命！”

    听到这话，原本被徐勋挡身后的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扳住徐勋的肩膀把人往旁边挤了挤，又一胳膊肘把泾阳伯神英给弄到了一边，旋即就上前了一大步：“乱命？武定侯，你连旨意都没看到，就居然敢说是什么乱命？是谁给你的胆子！”

    武定侯郭良见是一个和徐勋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先是一阵恼怒，可听到声音他便有些迷惑了起来，等到一旁的神英亲自接过一旁亲兵手的火把掣高了些，他就看清了被徐勋和神英一左一右拱卫当的人，这一下子顿时不敢相信畲己的眼睛。他甚至失态地使劲揉了揉老眼，现自己确实没看错，他方才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喉咙竟是梗得说不出话来。

    “武定侯，现如今你可相信我等是奉旨意来的？”

    郭良死死盯着朱厚照，心里又是悔又是恨，待要行礼时，对着朱厚照那熠熠生辉的眸子，他又不敢屈下膝去，听到徐勋这一声方才恍然大悟，忙弯腰控背让出了路途，低声说道：“是下官孟浪了。未知泾阳伯和平北伯奉旨来见谁，下官愿意领路。”

    他的态突然来了一八十的大转弯，徐勋和神英这些知道朱厚照身份的以为理所当然，剩下那些不知道的就不明所以了。徐勋也不理会别人，直截了当地说道：“听说御马监掌印苗公公京营公干·泾阳伯自然是奉旨来见他的。只不过，我却是奉旨来见保国公，还请武定侯领泾阳伯······还有这位小公公去见苗公公，随便找个人领我去见朱公公就行了。”

    见徐勋竟然连保国公朱晖悄悄抵达的事情都知道了·郭良原本还存着几分拖延时间的侥幸，这会儿就再不敢耍什么花招了。连声答应之后，他就招手叫来几个亲兵吩咐。***/*而趁着这功夫，朱厚照不免后头使劲拉了拉徐勋的袖子。

    “为什么要兵分两路？朕和你一块去见朱晖岂不好，这样三下五除二就能让他听命。”

    “如今时间紧急，苗公公只要能露面，就能镇住京营上下众多兵马·否则凭我们说您是皇上，万一有人死挺着硬撑着不认呢？这是以防万一，再说，对上保国公，我比泾阳伯有把握，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再说了，武定侯锐气已失，有泾阳伯跟着皇上一块去·再加上还有徐延彻接应，怎么也不愁他耍花招！”

    “这······好，朕听你的就是！”朱厚照也不是傻子·听明白徐勋的弦外之音，他忍不住重重捏了捏徐勋的胳膊，“那你千万小心些，否则朕杀了朱晖给你报仇也还亏大了！”

    听朱厚照竟说出这种话，徐勋微微一笑，自信地点了点头。眼见郭良上来不自然地一笑，旋即就侧着身子领着朱厚照和神英以及两个亲兵往一边营房去了，徐勋就把齐济良和两个幼军都叫了过来，闲庭信步似的随着那两个脸色有异的亲兵往另一边营房行去。眼看一座看上去齐整的营房就前头，他突然停下了步子。

    “保国公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跟徐勋身后的齐济良微微一愣·正莫名其妙－的时候，却只见两边倏然间冒出了憧憧黑影，竟是把他们团团围当，一时惊吓得不轻，忍不住本能地往徐勋身后一闪，旋即才反应到自己着实没个当下属的表现·忙又闪出来站直了身子，可声音却紧张得直颤抖。

    “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是下马威还是真刀真枪，就看接下来的了！

    上过一次危机四伏的战场，徐勋刚刚方才隐隐感觉到周边似乎有人，这一语道破之后，他就站原地一动不动，也没去理会齐济良这紧张的询问。过了好一会儿，前方的包围圈便松开了一道口子，须臾就有几个亲卫簇拥着一个年人徐徐上前。

    “平北伯，你这回来得未免太不是时候！”

    保国公朱晖相比去年带兵出征的时候，竟是消瘦了好些，用他自己的话叫做忧谗畏讥，可确切地说，却是因为内火太重。

    虽则是给钱宁送了一座宅子示好，徐勋又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可搭进去一个儿子，军功一丁点没到手，他自然就心里憋着一团火。此时此刻冲着徐勋撂下这一句**的话之后，他就摆手示意亲卫留原地，自己按着腰刀大步了前。

    “我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明修栈道暗陈仓的计谋回了京来，料想你到京城也应当没几天，否则也不会没能阻止今日的官伏阙！徐勋，你年纪轻轻便能有这样的心计胆色，我很佩服你，只不过，你不该的就是和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阉宦为伍！今天这里的都是我的心腹，就算你真的有皇上手诏，你也该知道，眼下这东西是不是管用！”

    朱晖的声音低低的，但齐济良听着却禁不住有些嗓子紧，可想要咳嗽却又咳嗽不出来，杵那儿极其难受。然而，早料到这一关没那么好过的徐勋却不像他那么紧张，而是气定神闲地说：“保国公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素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我既然敢来，自然就不怕你把我扣下向老大人们请功。保国公你应该记得，弘治年间你率兵和苗公公一起征延绥的那一趟，那些战功曾经让朝好一场轩然大波，事到如今，这一茬揭过并不奇怪，可你真心以为，别人会对你毫无芥蒂？”

    “我不是三岁小孩，你别想舀这些话就能挑唆我。”

    见朱晖那张脸严峻冷峭，徐助又笑遗：“好教保国公得知，挑唆离间这一招我用得极少，我这人喜欢的是合则两利！所以，我宣府时能够说动总兵张俊，能够说动苗公公，能够说动泾阳伯神英所以，我南京的时候能够说动南京吏部尚书林大人，刑部尚书张大人，国子监祭酒章大人，还有他们的门生故旧众多僚友还有从前的三边总制杨大人，兵部武选司主事王伯安，难道林林总总那么多人都是被我挑唆的不成？以诚动人，以礼服人，以利诱人，这便是我徐勋这几年来喜欢用的，因为我给得了他们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朱晖被徐勋说得嘴角微微抽搐。即便他不是官，对于南京的真正动向不甚了了，可此前吏部尚书之位的相争不下，为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等等空缺，南京官也占据了相当的舆论优势，这些他却听说过。因而，他竟是无法完全把徐勋的话当成耳旁风。

    不等他想出什么话来顶回去，徐勋又慢条斯理地说道：“哦，我倒是忘了一个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戴公公南京的时候和我见了两面。他如今年纪大了，精神未免不足，不想再呆险峰上看风光，我已经答应了他，可以帮忙谋个南京守备太监的职司。而今天之所以会有泾阳伯陪着我一块上京营来，也是司礼监掌印李公公身边的杜公公给我递了消息出来，这才能顺顺当当解决果勇营里头几个碍事的。”

    齐济良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交锋，见徐勋一样样把筹码抛出来，砸得赫赫有名的保国公朱晖竟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即便他只是个旁边跑龙套的，一时也觉得说不出的兴奋，一颗心砰砰砰跳得快了。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感受到此前徐勋对自己的承诺。

    这种刺激紧张的感觉，从前坐井观天自高自大的他哪里体会得到？

    步步紧逼说了这么多，徐勋随便活动了一下僵的肩膀，性抱手而立，耐心地等着朱晖的反应。横竖他并不是真的指望就这里说服保国公朱晖，因而有的是时间，不时瞥一眼朱晖脸色的同时，他大多数时候都仰天看头上的点点繁星，渀佛对那璀璨星空感兴趣。就其他人都觉得这气氛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苗公公来了……苗公公来了……”

    朱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气晕过去。得知武定侯郭良把徐勋和神英放了进来，他就知道郭良不用，特意把自己信得过的两个户派过去带人看着苗逵，自己亲自来应付徐勋，谁知道那一头终还是出了岔子。见徐勋站那里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好，好！这次算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其实我只是运气好。”

    徐勋丝毫没有自己几次三番坏了朱晖好事的自觉，扭过头望了一眼那边缓缓行来的一行人，他就缓步走到朱晖身侧说道：“保国公还请仔细认一认，走苗公公前头的人是谁？”

    朱晖黑着脸往徐勋所言的方向瞅了一眼，旋即眼睛就没法动了。好一会儿，他才萧地叹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一丝沮丧的苦笑。

    人算不如天算······那些老大人们居然连堂堂天子都没能看住，他怎能不输？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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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装神弄鬼，破釜沉舟

﻿    第四四十一章装神弄鬼，破釜沉舟

    深夜的承乾宫虽然亮着灯，可却是一片安静。

    这也没法子不安静，当刘瑾张永谷大用匆匆忙忙各处打听消息回来，刘瑾甚至还从戴义那儿得知了徐勋归来的消息而欣喜若狂过来报信的时候，却现小皇帝不，那种天打雷劈的感觉着实不足为外人道。此时此刻，犹自不死心的他第无数遍地问了一句。

    “你真不知道皇上哪儿去了？”

    瑞生见谷大用和张永也都瞪着自己，只能第无数遍地无奈摇了摇头，可这一次总算是低低地出声说了一句：“皇上说，无论如何也要出宫去，小的没办法，就依了。先把外头的人一个个调开了，又给皇上换了小火者的衣裳，混出宫的时候用的是仁寿宫的牙牌，然后小的说皇上倦了睡下不许人打扰，把皇上从东安门弄出了宫去……”

    “这种事情你也能依！”张永简直要抓狂了，霍然站起身来，那眼神几乎能把瑞生吞下去，“这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知不知道这是诛族的罪名！还有，今天晚上司礼监那几个老家伙要来向皇上禀报，到时候你要怎么糊弄过去？那几个老家伙如今可不会给咱们面子，到时候再一个罪名压下来，咱们几个性都准备一条绳子得了！”

    谷大用见瑞生虽然低着头，可却是一脸决意，他不禁突然出声说道：“好了，事到如今再追究这些也没意思，难道还能大变活人把皇上给变出来？瑞生，你也别那支支吾吾的，我就不信皇上真的一丁点布置都没有就撂下承乾宫跑了。内阁那边估摸着是差不多就要来人了，你要是再没一句准话，我们三个人扭头就走，剩下你一个人这，我看你怎么应付！”

    说时迟那时快，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声禀报：“司礼监李公公陈公公王公公求见皇上！”

    听见这声音，三个人齐齐一个激灵，这时候，瑞生也一下子吃了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窜到了那张龙床前，一股脑儿把里头的纱帘和外头那层明黄帘子一块放了下来，然后直接往上头一钻。7*见刘瑾张永谷大用都是呆若木鸡，他便探出脑袋说道：“谷公公留下来帮衬帮衬，刘公公张公公先出去避一避风头！”

    眼见这架势，刘瑾和张永就是再笨也知道瑞生要用什么招数，一时都是头皮麻。可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了他们犹豫的余地，刘瑾一把拽上张永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待出了正殿明间，见李荣陈宽王岳三个一溜站那里，见到他们都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他也懒得再维持往日那点表面功夫了，竟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拖着张永下了台阶。不消一会儿，内就传来了承乾宫答应的声音。

    “皇上有旨，传李荣陈宽王岳！”

    刘瑾本能地放开了张永回头瞧了瞧，面色却是阴晴不定。这时候，张永方才声音干涩地问道：“老刘，真任由那小家伙胡闹？李荣陈宽王岳哪个是吃素的，会被他糊弄过去？”

    “有其主必有其仆，兴许这小家伙能行。”刘瑾用自己都不确定的语气答了一句，见张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他便干咳道，“别看俺，这小子是徐老弟托了俺的门路送到皇上身边的，说是从前他的书童……俺还特意去打听过，听说瑞生是给他老子私自下手阉了的，后来这事情还闹过一阵子，要不是南京守备太监傅容给徐勋挡了，他一个私蓄阉奴的罪名就逃不过去……这些都且不提，只要是他能有徐老弟一分半分的机敏，应该能过得了这一关。”

    “可这小家伙是要假扮皇上！听了李荣陈宽王岳的禀报，皇上怎么都得说两句话，总不成里头摔一下杯子枕头就能糊弄得了的！真要叨登大了，连徐老弟咱们一块倒霉！”

    “要过不去这一关，咱们就只有倒霉，没有倒霉了！”

    这两个人外头唉声叹气的时候，里间侍奉暖阁的谷大用就已经迎来了李荣陈宽王岳三人。圣堂见他们扫了自己一眼后齐齐向龙床下跪施礼，饶是他素来胆大，也忍不住朝帘子里头看了一眼。尤其是当里头久久没有声音的时候，他的心是提到了嗓子眼。

    “都起来，别跪了，跪得朕头疼！”

    这一句话听李荣等人耳，那自然是再平常不过，可谷大用却一时面色大变。若不是面前三个老太监加一块的年龄远大于两岁，起身的动作极慢，他这点端倪早就落了人眼。好容易才回过神来，他迅速往床上瞥了一眼，旋即才按住惊骇，还强打精神有意凶狠地瞪了面前三人一眼。

    这时候，王岳终于忍不住了，深深施礼后就大声说道：“皇上，我等方才从内阁回来，有要紧大事禀报皇上，还请闲人回避。”

    “闲人？朕这儿没有闲人，直说，朕听着就是！”

    见谷大用犹如一尊门神似的杵御榻之前，王岳虽是心头大恨，可想到之前内阁和刘健李东阳谢迁等人一番商议，他还是按照之前商定的宗旨，定了定神就再次一字一句地说道：“内阁诸位先生说，请皇上明断是非曲直，不要负了天下臣民之望。”

    他这句话说完，就直挺挺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旋即才直起身来：“奴婢万望皇上以家国为念，莫要因一时私爱坏了大事！”

    李荣早就和陈宽说好，这些出头的话都让王岳去说，此时两人一左一右都深深低了头，却是一声不吭。足足等了老半晌，帘帐之方才传来了朱厚照闷闷的声音。

    “朕知道了，你们退下！”

    该说的都说了，三人这才叩头出来。从正殿出来下了台阶，王岳看见刘瑾张永还阴影处站着尚未离开，一时间不禁嫌恶地哼了一声，待到又出了承乾门，他方才忍不住冲着李荣问道：“为何不对皇上说，明日官还要伏阙再争？若是皇上知道了，必然绝不会庇护了这几个奸佞鼠辈！”

    “说出来让他们有防备？”李荣恨铁不成钢地回了一句，见王岳一时哑然，他便叹了口气说，“这一趟趁着徐勋不京城，上上下下齐心协力，到现才有了如今的局面，要的是稳准狠，务求一击的，不要反复。若是说出来，哪里还有奇效？得了，咱们都已经提醒过皇上了，回去歇着，接下来明日还要打叠精神……这当口老戴倒是有心思装病，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没个轻重缓急！”

    安福胡同焦府后门，一个人影轻轻叩了几下门后，两扇门很快打开了一条缝，那人便敏捷地闪了进去。熟门熟路绕到了西边的书房，见里头灯还亮着，他就外头叫了一声老爷，等里头出声唤道进来，他就立刻打起湘妃竹帘进了屋子。

    “老爷，韩家的消息打听到了，那边还是集合了一大群人，说是明日一早，还是户部尚书韩大人领衔，带着人伏阙上书请诛八虎，据说声势比今日还要大，人还要多。”

    书案后头的焦芳一下子撑着桌面站起身来。吏部尚书天官之位已经到手，接下来再努一把力，入阁似乎指日可待，可那只是看上去如此。否则前头两位吏部尚书王恕和马升，怎会就一直没能入阁？而且，是拿捏着铨选的权力好，还是入阁之后仰刘健等人鼻息好，这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答案，毕竟，他已经很不年轻了！

    “老爷，恕小的多嘴，您从前和刘公公交从甚密，虽说很少有书信往来，可总有那么一两次没法避免的。万一刘公公真的彻底倒了，您那些书信落入别人手，兴许……”

    他徐徐坐下身来，正整理着脑海那千丝万缕的时候，却只听耳边传来了这么一番话。他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李安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一眼，随即微微笑道：“跟着我这么多年，你总算进益了。你出去一趟，让人务必知会刘公公一声，告诉他明日还会有人伏阙力争，要取他性命而后快，让他务必苦求皇上，暂且拖延几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官也没精神一直闹下去的！”

    就算是夜里，只要设法，也能把消息传到宫里，这就是他焦芳多年屹立不倒的凭恃！

    正当李安答应一声要走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老爷。他一愣之下连忙快步出门，不出一会儿就双手捧着一封信回转了来，却是满面惊诧。

    “老爷，刚刚外头有人越过围墙射了一支箭进来，箭上捎带了这么一封信，写着焦部堂亲启，下头人不敢擅专，就送到了这里来，您看……”

    焦芳微微一愣，随即立时接过了那封信，三下五除二撕开了口子拿出信来一看，他立时倒吸一口凉气，竟一下子跌坐了那张黄杨木太师椅上。见他这幅架势，李安吓了一大跳，可也不敢贸贸然问，只能一旁等着干着急。足足好一会儿，焦芳才悠然叹息了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竟是让徐勋那个小子赶了回来……”

    “这不会？老爷，兴许是有人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他怎么不说皇上一定要保刘瑾他们八个，非得说什么徐勋回来了？”焦芳没去看脸色大变的李安，眯了眯眼睛就沉声吩咐道，“你先别忙着走，我写一封信，你给我捎去给宫李阁老。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务必要送到，十万火急！另外，刘公公那里你再带一句话，就说刘健他们把苗逵拖了京营，让他们务必把宫府军前卫那五号人牢牢掌握住了。圣心决计是他们这一边，实不行，明日可以让府军前卫围了司礼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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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最漫长的一夜

﻿    第四四十二章漫长的一夜

    寂静之，偌大的京营已经是换了主人。只是，和保国公朱晖满以为的倒霉结局不同，朱厚照斜睨了他一眼，却是什么话都没多说，直接吩咐他和苗逵把上上下下整饬好，又令武定侯郭良从旁协助，就把他们都轰了出去，连带齐济良和徐延彻都赶了出去营巡查，又令事毕之后，苗逵和神英回去接管十二团营，只把徐勋留了下来。

    没了旁人，朱厚照就丢开了人前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了。一屁股坐下来之后，他就突然抬起头问道：“徐勋，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很不可靠，很不用？”

    倘若不是早得了慧通的通风报信，徐勋哪里会想到朱厚照是阴差阳错周七娘那里吃了一记闷棍，于是这才沉迷西苑不归，可如今他既然是知道了，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奉承讨好，而是状似认真地思量了一阵，他便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这下子换成朱厚照纳闷了，他一时黑着脸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和朕打哑谜么？你有什么话直说，朕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受得起！其实你不说朕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才走了没几个月，京里就闹出了这么大事情来，朕堂堂天子还连夜从宫里溜出来，朕真是丢了父皇的脸！那些人何止是冲着刘瑾他们来的，他们是不喜欢朕什么事都爱自作主张，老是不按常理出牌，否则，他们干嘛要把苗逵调开，把神英软禁起来，把这京营十二团营都牢牢地看着，他们分明是要逼着朕杀了自己身边的人！”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懊悔，因而，没等徐勋说话，朱厚照就突然往后头重重一靠，仰着头呆呆看着屋顶，低声说道：“朕又不是故意不去便朝的，朕只是心里不痛快……贵为天子，这个不许那个不准，朕还不如徐延彻齐济良这些贵介子弟呢，不要说连个喜欢的女人都没法娶回家来……你知不知道，母后已经邀了太皇太后，就要给朕定下一后二妃了……哼，说是后让朕选，可三个里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有什么好看的，朕想着就烦心，偏偏七姐还朕心里戳刀子，说朕沉迷玩乐不事政务，朕真是失望透了！”

    听朱厚照一口气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么一堆话，又看见小皇帝仰天出神的样子，徐勋便挪了挪身下的椅子靠近了些，因笑道：“皇上知道臣刚刚为什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点头的意思是说，皇上的性子是太冲动了些，说是风就是雨，看大臣眼里便是朝令夕改，看女人眼里，便是风风火火不够可靠。至于摇头的意思，臣是想说皇上的心意是好的，想要继承先帝爷的夙愿，平定四海治理天下，这份决心是真的，从这一点来说便是大的可靠。”

    他话音刚落，朱厚照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面上虽有几分欣喜，可也有些茫然。知道自己的话有效，徐勋就正色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觉得不自由，自然是因为高于一国之君的东西有不少，其就有礼法，有规矩定例，其实朝堂上下的官员们何尝不要守这些？婚姻素来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看臣顺遂，那也是运气好，而且悦儿可不是养父早就定下的？周姑娘对皇上说那些话，一来不知道您的身份，二来也是因为宫传言，要扭转这些其实容易得很，只要时间足够就行，可是，您大婚即，总不能一直瞒着她身份？”

    “这……”

    “所以，眼下要紧的是，今天之事，皇上打算怎么办！”

    徐勋并不打算掺和皇帝的家务事，因而话点透到这地步，他须臾就是话锋一转。而朱厚照起初的那一阵宣泄之后，情绪已经好转了许多，这会儿便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地思量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次的事情错不刘瑾他们，错朕自己，是朕一时想不开荒废了政务！如果内阁部院大臣们只是要朕赶走他们，朕还可以勉强答应把人暂时调去南京或是泰陵司香，回头再调回来，可他们一定要杀人而后快，那朕绝不会答应！”

    八虎之，其他人也就罢了，徐勋对刘瑾一直有几分忌惮提防，可见小皇帝如此态，他自然不会不知趣地说什么处置一个挑头的杀鸡儆猴，让大臣们消停下来。圣堂章节因而，他见朱厚照握拳使劲敲了敲扶手，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既如此，臣听说，明日一早还有官伏阙上书陈情。皇上不如草拟一道诏书，宽宥他们八人，明日就将这道诏书下去。”

    “嗯，你说的是。”朱厚照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就皱眉说道，“韩他们上书虽说是彼此串联，可终究是朕错先，刘瑾他们不曾规劝也有罪责，这些上书言事的朕暂且可以晾着他们。今晚上的事保国公朱晖，武定侯郭良有份，让他们家里闲住！不过，内阁那边不但知情，而且这几方军营的勾当，必然是他们捣鬼……徐勋，之前咱们说的将十二团营挑选精锐设立左右官厅，另委总兵参将，这个总兵就给你做，别人朕不放心，上下军官你挑选！”

    “臣领旨！”

    这种时候不同寻常，徐勋当然不会推辞，直截了当地起身行礼领命。

    自打伏阙上书的消息传开之后，朱厚照匆匆离开，整整一个月都是热火朝天的西苑大校场不知不觉就安静了下来。几个西域僧人和力士固然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那些大臣们掀翻了刘瑾等人，又紧跟着来寻自己的麻烦，就连钱宁也是坐立不安。徐勋临走的时候把府军前卫都交给了自己，可他就只顾着跟小皇帝鞍前马后地奉承，别的事情竟没顾得上留意。这下子要是刘瑾等人一一落马，紧跟着必然就是徐勋，再接下来他还跑得掉？

    因而，这一晚上他就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奈何平素刘瑾等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会儿他想见却求见无门。他一个外臣，又不是徐勋，宫城重地是根本别想踏进一步，至于出宫，他倒是到西安门试过一次，可却被人客客气气挡了回来。因为这一遭，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笼之鸟，飞又飞不得睡又睡不好。兜来转去老半天，直到外间传来一阵喧哗，他才立刻强迫自己定了定神，露出了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钱大人。”

    见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太监，至少自己从来没见过，可却穿着一身高位大珰才穿的大红袍子，走路姿态也有几分自矜的神气，钱宁眼皮子一跳，随即就站起身来，带着几分疑惑不安的声调问道：“正是我，敢问这位公公是……”

    “咱家御马监太监徐智。”来人微微颔，见跟着自己进来幼军钱宁的眼神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去，他便摆手谢绝了钱宁请自己坐下说话的好意，直截了当地说道，“今天咱家到这里来，奉的是太后的懿旨。刘瑾等人蛊惑上心罪不赦，如今内阁部议都是论死，钱大人乃是单枪匹马于乱军之取上将级的大好英杰，若是因为这些阉宦落得个没下场，那岂不是可惜了？太后说，如此时节，正该你戴罪立功！”

    钱宁面上镇定，可暗地里却是心惊肉跳。战场上搏前程的时候可以豁出去，但如今功成名就眼见着荣华富贵就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遭简直就好似是天塌了。心情忽上忽下的他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低声问道：“徐公公还请明示，如何戴罪立功？”

    “很简单，明日一大早，你带着这五亲卫看住宫城午门和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别让去了承乾宫的刘瑾三人跑了，而今夜，你需得连夜将尚皇城的马永成等人拿下！”

    这两条听得钱宁眼皮子直跳。他又不是笨蛋，这两件事做了，彻彻底底和刘瑾等人决裂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小皇帝会如何看他？虽说徐勋临走的时候不曾吩咐过他什么，说不定对这一遭也没有预备，可那些老大人喜欢给人扣奸佞的帽子，他和李荣那几个司礼监大珰又没有交情，手里是一丝一毫的筹码都没有。倘若人家诓了他倒戈一击，到后又犹如丢一双破鞋似的把他丢了出去，他还不是一样没有好下场！

    事到如今，横竖一个死，还不如拼一拼！

    徐智见钱宁站那儿脸色阴晴不定，以为他还不能痛下决心，便沉下脸说道：“钱大人，太后给你的这是后一个机会，若是你再不知道痛改前非，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到时候我也和刘公公他们一个下场？”钱宁突然倏地踏前一步，嘿然冷笑了一声，竟是一把揪起了徐智的领子，“你以为我钱宁是什么人？老子是敢只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出塞，老子是敢拉着一个人混进沙城，一举刺杀了鞑子两个头子的府军前卫指挥使钱宁，就连皇上亦不吝惜赞一声勇士！老子要是就被你这么吓倒，就白练了这一身武艺！来人，将这个狗东西拖下去！什么太后旨意，太后绝不会这时候皇上心里捅刀子！”

    “说得好！”

    骤然听见这个声音，钱宁吓了一跳，手上忍不住一松，待看到外间突然闯了进来的，竟是一直都负责城外驻守的马桥，他才松了一口气。见跟着马桥进来的两个幼军扑上前来扭徐智的胳膊，他就忍不住问道：“老马，你怎么进来的？”

    “别提了，费了牛二虎之力，幸亏我找对了人，现如今又主要是防着人出宫不防着人入宫，我还未必能进得来，你没看我还穿着这一身衣裳么？”

    徐智不料钱宁竟是和之前王岳和他商量时的判断不同，关键时刻非但不曾反戈一击，甚至还对他翻了脸，此刻见又进来一个和钱宁相熟的年汉子，听口气竟是不知道怎么从宫外混进来的，他一时又惊又怒。

    “你们……你们是想造反不成，竟敢私入宫闱……”

    啪——

    话还没说完，马桥就一步窜上前去，给了徐智一个重重的巴掌，又顺手撕下了他的一片衣襟胡乱卷成一团往人嘴里狠狠一塞，这才一拍手道：“造反，要造反的是你们不是我们，这皇上还，太后还，你们就敢假传旨意坑蒙拐骗，反了你们了！”

    愤愤不平地骂了这一声，他就看着钱宁说道：“你们之前宫里大概也没留意，宫进出了城里进出早就比平时戒严了，锦衣卫和西厂全都被人看了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所以才事先一点风声都没传进来。”

    管早就猜到了这一条，钱宁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等两个幼军把死命挣扎的徐智押了下去，他才一把抓住马桥沉声问道：“那如今咱们怎么办？”

    “扣着刚刚那个死太监，但别轻举妄动，明日见机行事，这要是皇上出面就罢了，若是那些老大人们一再相逼，还牵扯到咱们大人头上，那说不得只能和他们拼了，毕竟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大人没了咱们府军前卫多半也保不住！只要咱们站皇上这一边，谅那些老大人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调兵入宫，到时候还可以拼一拼！”

    “好，就照你说的办！都这个时候了，就看谁敢豁出去拼！”

    就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钱大人，马大人，刘公公来了！”

    宫城东北角的渊阁，这一夜也是灯火通明。管李荣陈宽王岳去过一趟承乾宫向朱厚照禀报，但三人离了那儿又全都回到了这里。相较从前的内阁阁臣见皇帝一面不可得，见司礼监太监一面也同样不可得，这些天司礼监大珰和内阁阁老们频频接触，算得上是宣德以后少有的盛况了。然而，当陈宽婉转提出，还是不要逼迫皇帝过甚，不如刘瑾等人南京房闲住时，辅刘健却义无反顾地拍了桌子。

    “好容易才造出了这样的声势，好容易才让皇上明白群臣心所思所想，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异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断然不可行！先帝驾崩前，执我等老臣之手，将皇上和朝政大事托付给咱们，如今先帝才刚入土，泰陵之土尚未干，这些奸佞幸臣就把持御前，我等他日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于地下？”

    刘健这个辅都这样说，素来言辞激烈的谢迁也斩钉截铁地说道：“若不是为了防备这些个佞幸狗急跳墙，我等何必京营和十二团营做这样的预备！南京房闲住……不说别人，当年萧公公曾经到裕陵司香，结果是怎么回来的！到了这份上，万万不能妇人之仁！就是皇上，不过是当这些人是阿猫阿狗一样的玩物，况且朝政为重私情为轻！”

    事情到了这份上，李荣斜睨了陈宽一眼，心里虽也嘀咕他妇人之仁，却没有开口说话。事实上。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虽是自始至终都暗暗推进此事，可一直都是多听少说毫不表态，为的就是担心朱厚照还年轻，异日指不定会清算此事。然而，王岳就没李荣这么滑溜了，此时此刻，他丝毫没辜负王炮仗的名声，不假思地附和了刘健和谢迁。

    “元辅和谢阁老说得极是，除恶务，哪有这种时候网开一面的道理？”

    李东阳见刘健和谢迁全都看向了自己，斟酌片刻正要开口，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元辅，李阁老谢阁老，陕西甘肃延绥三边总制杨大人送来急信！”

    此前延绥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战，朝上下对杨一清的评价极高，然而杨一清和刘大夏交情不错，此前刘大夏曾经举荐了他很多回，而且能上任三边总制，却也出自于徐勋对小皇帝的私荐，因而，刘健也好谢迁也罢，对杨一清总有些不那么感冒。听见这话，刘健便以目示意李东阳，见李东阳会意地出了门去，他便沉声说道：“总而言之，明日户部韩尚书再次引领官伏阙，这便是一锤定音的机会！”

    李东阳出了刘健的直房，到外头见常跟自己的一个书官正站那儿等候，他立刻快步上前。然而，还不等他问杨一清究竟有什么急信来，那书官却四下里看了一眼，旋即将一封信敏捷地塞到了李东阳手，随即才送上了一份奏折。

    “李阁老，实事出突然，吏部焦部堂托人十万火急捎信进来，卑职正好看见杨总宪有奏折到了，不得不出此下策。”

    听到这话，李东阳不禁愕然，他想了想，也不回屋，就外头那盏灯笼下头打开了焦芳的信，眯着眼睛看清了那潦草的两行字迹，他一下子就愣住了。管他外人面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也只是面露沉思，但心着实却已经剧烈翻腾了起来。

    徐勋回来了？这怎么可能！南京那边一直禀报说其人正清查钞关之事，还刚刚拿下了上河关的监税太监，又离开了南京前往杭州……就算他真的悄悄潜了回来，东厂还通州码头和陆路官道以及京城门严防死守，怎么可能没得到一丁点风声？还有，徐勋倘若回来却没露面，这会儿正干什么？

    李东阳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大的可能性，一时间把那信笺揉成了一团，随即侧头对那书官微微颔便转身进了屋子。随手将杨一清的奏折搁桌子上，见果然并没有人意这个，他一面听两边人商议明日天亮之后的各种措置，心里却飞速计算起了外头的局势。

    怕就怕徐勋是去京营和十二团营捣鼓什么名堂！不过，保国公和武定侯都那儿，一个徐勋，论理是决计翻不了如今的定局，还是不要说出来乱人心的好，这半夜三的，再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弘治十八年这一科翰林庶吉士除却家京城的，多半都是安排玉河北桥的南薰坊一座大宅子里，一来离翰林院近，二来这是当年工部营造给历科庶吉士们住的老房子了，格局等等都是现成的。虽说这一日并非休沐，可朝大事纷扰，众人也多半按照籍贯或是交情三三两两地悄悄商议，大晚上竟是没一个睡下的。而西边一处屋子里，一位访客却是深夜造访，这会儿正和主人秉烛夜谈。

    “伯虎兄，真的要这么做？”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这大热天从江南赶回来干嘛？”唐寅见徐祯卿仍是犹豫，他便正色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徐大人这个人，明日伏阙，你千万规劝你那些相识的人不要去凑热闹。要凑这个热闹，还不如关切要紧的大事。咱们都是从江南出来的人，南京吏部尚书林大人和南京刑部尚书张大人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得很，难道不该举荐他们？”

    “举荐这两位没有问题，只是明日伏阙……只怕我就是肯规劝，也没人肯听。”徐祯卿叹息一声，眼睛往窗外瞥了一眼，“这么多庶吉士，只怕有一半的人都想跟着去，毕竟韩尚书耿介正直之名满京城皆知，谁都愿附骥尾……话说回来，是徐大人让伯虎兄你来的？”

    “他哪里顾得上我，是我闲得慌，又后悔不该冒冒失失跟了上京，又暗想别让人和我一样，一头冒冒失失扎进了当年那种是非漩涡里。”唐寅一摊手，随即认认真真地看着徐祯卿道，“我知道你如今京城士林有些名望……这样，你也不要说什么规劝伏阙的事，只拉上一批人举荐那两位就是了。举荐赫赫有名的南都四君子之二，这事和弹劾奸佞同样重要，再说了，马刘二尚书先后致仕，朝已经一片哗然了，这时候正该用几个正人君子！加入伏阙，到时候成功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但举荐正人，哪怕伏阙不成，大家也是雪送炭！”

    等到徐祯卿送了唐寅出来，不合对面屋子的门同时打开了，却是湛若水也送了一位客人出来，巧的是，北面屋子却几乎同时有人出了门，竟是严嵩一面打着呵欠一面走出门槛。三拨人同时撞上，严嵩一愣之下便笑说了一声真巧，拱了拱手道是打算去对面小店里买些夜宵，就这么径直走了，只余剩下两对人面对面。

    此前徐勋封爵的时候，王守仁湛若水和徐祯卿都曾经去过徐府道贺，而唐寅和徐经却有意避开了，唐寅自是笃定没人认识自己。然而，他气定神闲地和徐祯卿道别之际，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尊驾可是姑苏唐解元？”

    徐祯卿见话的是湛若水，而一旁的王守仁闻言吃了一惊，也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唐寅的背影，他不禁暗觉棘手。他正要替唐寅遮掩一番，却不想唐寅愕然转头之后，便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自己，竟没有回避的意思，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对其引见了两人。彼此一一厮见之后，让他是完全没想到的是，唐寅竟自来熟地对湛若水和王守仁说起了话。

    “不想竟能遇到了湛兄和王主事，真是意外之喜。今天我来找小徐，原是想拜托他士林之广邀同人举荐君子。听闻湛兄曾经受南京国子监章大司成之邀，南监呆过一阵子，想来应该深悉南都的**二位大人。如今刑部兵部都察院全都缺了正堂，合该举荐彼等，以正朝堂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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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件事相关性太大，懒得分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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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大势已去

﻿    第四四十三章大势已去

    一大清早，午门前头就已经汇聚了五十人。领头的韩一身大红纻丝大独科花盘领右衽官袍，顾盼之间不怒自威，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让不少人暗钦服。随着时间的推移，加入其的人越来越多，然而同样多的还有来打听消息观风色的。

    看看天色差不多了，四周围也已经汇聚了将近多人，虽然没有预料之的多，但韩还是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随即昂挺胸地往午门内行去。其他人见此情景，连忙各自招呼了按照官阶品衔陆陆续续跟上。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沿路内侍们无不是退避一旁，伸长了脖子看了又看，待到了华殿前，多号人和前日一样齐齐一跪，四周围立时鸦雀无声。

    “韩他们已经华殿前伏阙了。”

    渊阁，谢迁走进刘健的直房，面上满是大事将成的踌躇满志：“皇上登基以来政令纷乱，又偏信这些佞幸小人，如今能一举荡除，真是一大快事！只等这些人伏诛之后，徐勋便是孤掌难鸣，再难以狡黠小计左右皇上！先帝托付咱们大事，若是让皇上和英庙一样沉迷武事偏信奸佞，以至于再出土木堡那样前所未有的惨事，我们就真无颜去见先帝了！”

    “只希望皇上经此一事能够沉稳些。”刘健语带双关地说了一句，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否则，死了八虎还会有十虎，逐了一个徐勋还会有赵勋刘勋……皇上若能仿照先帝垂拱而治虚心纳谏，又何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正当两人相顾惘然的时候，一个书官突然连通报都顾不得就径直闯了进来。他一进屋子就气急败坏地说道：“元辅，谢阁老，不好了，府军前卫钱宁和马桥带着兵马围了司礼监！”

    “什么！”刘健悚然而惊，霍然站起身来，厉声说道，“这些狗东西莫非是想反了？”

    “这怎么可能，昨日司礼监秉笔王公公渊阁时分明是说，已经有了对付这些人的妥善法子，如今怎么会闹得这幅光景？”谢迁亦是大为愕然，连忙冲着那书官问道，“详细情形到底如何？他们带了多少人，用的是什么借口？”

    “他们说是奉旨意，要拿司礼监秉笔王岳王公公下诏狱！”

    此话一出，刘健谢迁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几乎就同时，又一个人飞奔了进来，连站都没站稳就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华殿前头有人传皇上旨意，说是刘瑾八人虽有罪责疏失，但念其旧日情分，宽宥前事不问，又赐了韩尚书等人西瓜，令散去各回衙门办事，那边韩尚书还不肯走要面圣，可其他人已经渐渐散了！”

    连着两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刘健和谢迁全是心巨震。谢迁摆手打了报信的两人下去，这才冲着刘健强笑道：“不碍事，咱们不是早就料到了坏的打算，无非是接着据理力争罢了……韩是有名的硬骨头，今天不行还有明天，只可惜皇上还是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的是咱们。”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人打起帘子进了屋来，恰是次辅李东阳。见刘健和谢迁四只眼睛都盯着他，他便沉声说道：“刚来的消息，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回宫了。”

    刚刚还存着几分侥幸的刘健和谢迁人前都还表现得镇定自若，此时此刻却再也维持不住那处变不惊的大臣风了，一时都是脸色大变。刘健踉跄跌坐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难道是苗逵用旧情说动了保国公？不可能，保国公这人会算计情势，再加上武定侯也不是省油灯，他们绝不会轻易去见苗逵，不会给他这机会……”

    谢迁却顾不得自己思量了，疾步上前拉着李东阳就问道：“西涯，苗逵怎么回的宫？”

    “他是和平北伯徐勋一块回来的。”李东阳苦涩地答了一句，见刘健和谢迁俱是惊愕十分，他不禁苦笑道，“千算万算，终究是漏算了这么一个人。而且，今天伏阙的声势远远不如之前想象的那么大，一夜之间，有人串联了翰林院十几个翰林庶吉士齐齐上书举荐南都吏部尚书林瀚，刑部尚书张敷华，一大早就到各处衙门召集人合署，不少人都署了名。人都说，相比费心思想着如何锄却那么几个蛊惑圣心的小人物，还不如让朝多进正人君子，补上马刘等人致仕的缺口！否则逐了一个还有多，完全是白费功夫！”

    “好一个步步为营！”刘健又惊又怒，捏紧了拳头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好一会儿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既如此，老夫是不想再看到那张小人得志的脸！道不同不相为谋，皇上若是要追究前事，都是老夫一人承担，就算皇上不问……老夫也不想再呆了！与其看这些人得意便猖狂，还不如退回乡间当个逍遥自的田舍翁！”

    “这是我们大家商议好的，怎能让元辅一人承担？”想起此前黯然致仕的闵珪，谢迁不禁有一种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感觉，但随即就振奋了精神，“事到如今，再不可为，元辅既然要退，那也算我一个！”

    “木斋，你还年富力强，这又何苦……”刘健嘴里这么说，眼睛却看向了李东阳。

    “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人还有什么意思？”

    见刘健和谢迁都看着自己，李东阳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书官带着几分惊惶的声音：“元辅，李阁老谢阁老，外头平北伯徐勋来了，说是奉旨意赏赐东西。”

    “赏赐东西？”刘健顿时忘了去征询李东阳的态，眉头紧锁想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冷笑了一声，“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就是赐鸩酒也没什么好怕的。西涯，木斋，我们一块出去，别那小子面前弱了声气！”

    渊阁外管不曾如清朝的军机处那样挂着王公大臣不得擅入的铁牌，但若真计较起来，规矩只有森严。毕竟，清朝那些军机大臣都只是仰皇帝旨意，不过是御前高级秘书而已，而渊阁却手握票拟大权，纵使天子也不能无故驳回票拟。因而，当年纵使永仁宣年间位高权重如英国公张辅，亦不曾踏入此地半步，不要说其他勋贵了。

    今时今刻，徐勋原本可以挟圣意大摇大摆地闯进去来个渊阁一游，但他丝毫没有越雷池一步的打算，而是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等了门外。直到那三位任一个年纪都能做自己爷爷的阁臣联袂出来时，他才微微一笑前进了一步，却依旧渊阁的大门外。

    “平北伯倒是神出鬼没，昨天南京今天京师，到明天是不是又能出现甘肃？”

    见刘健一见面便是这么一句缠枪夹棒似的话，徐勋只是嘴角一挑，拱手见过之后，他才笑容可掬地说：“我不过是才回来，哪里谈得上什么神出鬼没？今天到渊阁来，是奉皇上旨意，赐李阁老司礼监经厂刻本《礼记》一部，大红纻丝两端，蟒缎两端，渊阁重地我不好擅入，便此交付了。”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他就看见刘健和谢迁全都是面色一沉，纵使老谋深算如李东阳，亦是呆若木鸡，他便笑着退后了一步，由得身后两个小火者奉上了东西，他不等李东阳谢恩就摆了摆手道：“皇上说，不用李阁老谢恩了。7*你从先帝春宫开始侍奉这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是赏赐一些不能吃饭的小玩意。好了，事情办完，我也该回去缴旨了。”

    见徐勋笑吟吟颔之后转身要走，刘健忍不住重重冷哼一声，竟是拂袖而去，谢迁亦斜睨了李东阳一眼紧随刘健之后。面对这样的光景，李东阳看看撇下自己而去刘谢二人，又见徐勋仿若不知似的往外走，他斟酌片刻就把心一横开口叫道：“平北伯留步。”

    徐勋应声而停，见李东阳快步追了上来，他便摆手示意两个小火者退开几步，等人上来他就笑问道：“李阁老还有什么事？”

    他这明知故问噎得李东阳好一阵胸闷。昨夜他和刘健谢迁与司礼监李荣陈宽王岳一块商议，他得知徐勋回来的消息之后，思量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别人面前揭出来，除却焦芳信所言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与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静观其变之外，他心底里也是觉得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徐勋未必能翻盘。然而如今盘面真的被完全翻转，他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后悔。

    倘若他那时候和盘托出，兴许今日之事就是另一番情景？

    “平北伯是怎么把苗公公带回来的？”

    李东阳问得直截了当，徐勋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就笑道：“李阁老这话问得却是好没来由，苗公公之前去京营督练兵马，现如今回来了，自然是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倒是刚刚见元辅和谢阁老满脸倦色，李阁老精神倒是还好，还请好好保养身体才是。按照李阁老的年纪，至少还能内阁干上十年八年。”

    徐勋略过那要命的一茬不提，李东阳自然明白这其的深意。然而，听到这后一句话，他却没法子淡定下来。见徐勋转身要走，他情急之下，竟忍不住斜上前一步拦住了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徐勋见李东阳挡前头，不禁似笑非笑地说，“这七卿已经七去其四，如今要填补已经惹来了那么多的麻烦，何况内阁重地？部和都察院需要正人君子去填，内阁也需要老成持重……或者说忍辱负重的人里头撑持着，否则这朝堂会变成什么样子，李阁老想必能设想到？”

    见李东阳面沉如水，徐勋便双手拢袖，又天平的一端加上了另外一块砝码：“另外，好教李阁老得知，昨晚上焦部堂给内官监刘公公送信，道是今日会有官伏阙，让刘公公务必求皇上暂且拖延，万不得已，可以调了府军前卫去围司礼监。另外，会生这种事，不外乎是司礼监掌印所托非人。所以，这会儿刘公公已经亲自去了司礼监，大约是准备立威了。这一趟之后，虽只拿下一个王岳，可司礼监掌印太监多半是要换人，就是内阁，至少得腾出一个位子来让给焦部堂。”

    说完这话，他微微欠了欠身，随即就转身走了。眼看快到古今通集库的时候，他才转身瞅了一眼，却见李东阳仍然是站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

    刘健谢迁就算自己不识相不请致仕，朱厚照多半也是要寻其他借口赶人的，他趁着之前京营和小皇帝独处的时候保了李东阳一保，倒不是因为他有心把这位名声赫赫的阁臣拉到自己这一边，而是与其让焦芳登上辅之位，他还不如放一个通权达变的人杵那儿挡路。而且，要是传扬出去他这一次回来救了刘瑾他们这八虎，却把刘健谢迁一大堆人一股脑儿都清洗了，纵使瞧不惯朝的老大人们，林瀚张敷华也非得和他翻脸不可！

    说来说去，此次真的是阴差阳错，朱厚照一股脑儿都把过错归到了自己身上，反而认为刘瑾等人是因他而遭了大臣们的齐齐攻击，冤枉得很，此前算计得好好的一石二鸟之计是彻底泡了汤，只能说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幸好保国公朱晖武定侯郭良，还有苗逵几个都不是大嘴巴，再加上刘瑾他们此次吃这么大的亏，不会宣扬他的功劳，他应该可以这件事上保持低调……只是接下来的位子，那却非争不可，有得和刘瑾讨价还价了！倒是钱宁马桥实是不给他省心，竟然因为刘瑾一句话带着府军前卫去围了司礼监，虽说那时候是破釜沉舟，可这当口就变成画蛇添足了！

    徐勋没打算去司礼监旁观一下某些人的倒霉下场，然而，刘瑾八人一整晚上提心吊胆，天明终于把正德皇帝给盼了回来，把宽宥他们的旨意给盼了回来，还把处置王岳等人的圣命给盼了回来，几个人顿时全都有一种咸鱼大翻身的扬眉吐气。因而，司礼监这一行，八个人一个不拉全都去了。当看到几个身强力壮的小火者把王岳从司礼监公厅拖了出来时，一个个人脸上全都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刘瑾走上前去，一把拽住王岳的头使其仰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王公公，你可想到有今天？”

    王岳只觉得满心又是苦又是怒，怎么都没料到原本计算得好好的局面会突然急转直下到这般地步。强忍着头皮上针刺似的疼痛，他冲着刘瑾就是一口唾沫，气咻咻地骂道：“巧嘴小人，你别高兴得太早，到时候你也少不得这一天！”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刘瑾恨不得给这可恨的老小子两个嘴巴子长长记性，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志向不于这一时半会，他便暂且忍下了心头之气，一把丢开了手，理了理袖子就冲着跟出来的李荣陈宽戴义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李公公，陈公公，戴公公，咱几个只是奉命来拿王岳，和其他人无关。事情既然已经完了，咱几个就告辞了！”

    皇帝现如今还记着你们的旧情，把你们摘开了不肯落，可这情分管不了一辈子！

    李荣神情复杂地看了王岳一眼，见王岳虽是被那几个小火者拖了出去，可却死硬地一声不吭，赫然打算一个人扛下，他一时只觉得心里味杂陈，此时此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陈宽见状大为不忍，张口就说道：“刘公公，皇上打算如何处置王公公？”

    “如何处置？”刘瑾扭过头来，冲着陈宽嘿然一笑，露出了保养不错的一口白牙，“皇上和陈公公一样慈悲为怀，不会要了他的性命，陈公公就放心好了！”

    眼见这些人前呼后拥地离去，李荣只觉得大势已去，一只手扶着一旁的杜锦，往回走的时候脚底下却仍然直打哆嗦。而陈宽则是黯然叹了一口气，就这么转身回了自己的直房。余下戴义一个人站台阶上头，出神良久才摇了摇头。

    “幸好，幸好……”

    要不是他去了南京那一趟，兴许和王岳一块被拖出司礼监的人里头，就得加上他一个！

    徐勋回到承乾宫，刚向朱厚照禀报了此去内阁的经过，外头就有内侍通报，道是刘瑾等人回来了，朱厚照当即唤了人进来。他之前回宫也来不及对刘瑾等人分说太多，只差遣了他们去司礼监拿人，这会儿见着八个人跪地上，他也不叫起，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恼怒地喝道：“你们可知罪？”

    这一句没头没脑，刘瑾等人本只当之前那一茬是揭过去了，一听这问罪都是不明所以。即便如此，八人仍然是齐齐磕了几个头，清一色的罪该万死。见此情景，朱厚照反倒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站起身来喝道：“朕昏了头，你们也跟着朕一块昏了头！之前西苑泡了那么久，也没一个想着提醒朕去华殿处置政务的！刘瑾，还有你，拦着司礼监李荣陈宽他们几个来见朕的，可是你的主意？要不是朕知道你只是为了哄朕开心，看朕怎么收拾你！”

    知道小皇帝居然是为了这个生气，八个人不禁面面相觑，但随即便磕头如捣蒜一般连连谢罪。杵旁边的徐勋颇觉得自己碍事，可这会儿退出去已经迟了，他不得不轻咳一声说道：“皇上，王岳徐智，还有咱们带回来的范亭他们几个如何处置？”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来，说完却又横扫了八人一眼：“念他们服侍了父皇一场，让锦衣卫北镇抚司将他们各杖四十，去南京做工！对了，朕听说过廷杖的那些名堂，让锦衣卫别把人打死了，留着他们，对朕对你们都是个警示。这次的事情是个教训，你们八个以后统统给朕把眼睛擦亮把心眼端好，要不是朕混出了宫去，徐勋又回来得及时，别人再要你们八个的脑袋，朕只有给了！”

    听到这话，徐勋见底下八人又是连声应是，和自己交好的谷大用张永纷纷悄悄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刘瑾则是偷觑了他一眼就低下头，他自是少不得谦逊了两句。而教训过之后，朱厚照就面色霁和地把人都叫了起来，犹如论功行赏似的一个个人点了过去。

    “谷大用，你这个西厂提督进御马监太监。马永成为司社监太监。丘聚为御马监太监，提督东厂。张永以御用监太监管神机营军并显武营神机营右掖……”一口气点了七个人，朱厚照见刘瑾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他想了想就说道，“刘瑾，你就去司礼监！高伴伴年纪大了，那儿老是被人耍得团团转，你替朕看着一些。”

    刘瑾好容易等到朱厚照这句话，只觉得整个人从上到下骨头全都是轻的，立时欣喜若狂地磕下头去：“奴婢一定不辜负皇上所望！”

    自觉给了东宫旧人好前程，朱厚照一直以来被人压制的那股郁气终于散得差不多了，这才看着徐勋道：“徐勋，你快给朕从十二团营抽调精锐出来。嗯，你年纪轻轻骤然担此重任必然有人不服，这样，你和神英一块参详参详，把上上下下的班子搭起来，这左右总兵的位子你们一人一个。还有，王岳他们三个你着锦衣卫押走，就乾清门外行刑，然后立刻打出京城！居然和外人沆瀣一气逼凌朕，朕一看到他们就心里有气……”

    前头的分派徐勋早就料到了，可后头这种差事却没多大意思。然而，这时候刘瑾却抢着说道：“皇上，王岳等人宫党羽众多，依奴婢所见，仿照先帝爷那时候凌迟处死乾清宫答应刘山的例子，让宫有品级的太监都前来观刑，等杖刑完毕之后立时着北镇抚司押送出京。这宫传令的事宜，奴婢去办，平北伯则去北镇抚司传话如何？”

    “好，就这么办！”朱厚照昨天折腾了一夜，这会儿着实有些困了，点点头后就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些太监们兴奋地磕头告退，他突然看着徐勋说道，“徐勋，你不是说还有事要禀报朕吗？这一趟办完了你再进来，朕睡醒了就见你！”

    眼看朱厚照由瑞生搀扶着往西边暖阁去了，徐勋这才侧头看着刘瑾，笑吟吟地虚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刘公公，请。”

    “什么刘公公，这回要是没你，哪来俺的因祸得福？”

    刘瑾仿佛是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却硬拉着徐勋一块并肩出了门。待到吩咐人去把王岳等人先架出西华门去送上马车之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俺原本听说你南京那边清查钞关，还以为你要一鼓作气查个大毒瘤出来，想不到你居然丢开那边，赶节骨眼上回来了，俺老刘真是没交错朋友！就连你让咱家引见给皇上的瑞生，这一回也是功劳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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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赏罚

﻿    第四四十四章赏罚

    由于朱厚照登基之后一直都不肯御居乾清宫，这座数朝以来一直都是皇帝正寝的宫殿不免逐渐冷清了下来。圣堂然而，这一日乾清门外少有地汇聚了大批人，一个个都是佩着牙牌的高阶太监。眼见得地上一溜趴伏着七八个人，有人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但多的人是噤若寒蝉地看着那边厢抱手而立得意洋洋的刘瑾，还有他身边神采飞扬的张永谷大用等人。

    官伏阙那样大的声势，竟然奈何不了这八个人！而且他们非但没有失去盛宠，反而一个个都提升了一级都不止！

    叶广病着没有出面，今日亲自带了一群北镇抚司好手前来的乃是李逸风。一想到被人拘锦衣卫衙门整整四五天连动弹都难得，窝着一肚子火的他自然不会对这些个要倒霉的太监们抱着什么怜悯的心思，扫了一眼周遭观刑的太监们，他就冲着行刑的校尉们喝了一声：“时辰到了，行刑！”

    “等等！”

    刘瑾突然开口喝止，见李逸风诧异地扭过头来，随即上前请示，他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大热天的，这些人的身上盖着这么多毡毯算怎么回事？既是杖刑，便应当去衣受刑，否则何来惩戒之用？他们又不是大臣，来人，把这些毡毯棉衣全都给我剥了！”

    自唐之后，杖责大臣便被废除，然而明太祖朱元璋重行此事，到了正统成化年间廷杖便几近泛滥，然而狠毒的却于折辱，而不是廷杖的苦痛，行刑时全衣受刑，甚至还允许身上加着棉衣盖上毡毯以减轻杖责的力道。因而，此时此刻刘瑾这一声去衣，哪怕是不得不来观刑的李荣亦是遽然色变，不要说其他人。

    李逸风四下里扫了一眼，见起初到北镇抚司去叫了他来的徐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自然不便忤逆了才刚得意的刘瑾，当即冲着几个校尉努了努嘴。下一刻，王岳等人身上的那些毡毯棉衣等等自然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身单衣。照刘瑾的心意，恨不得把这几个人的单衣都给扒了，可想想这一番已经够解气，也就没再质疑。

    管行刑时为防咬伤了舌头，王岳几人嘴里都已经塞入了布卷，可当这刑杖高高落下的时候，惨哼仍是不绝于耳。五杖一换人的时候，几人的双股之间就已经渗出了隐隐血迹来，不到二十，一个此前和范亭一块派去果勇营的太监是人事不知昏死了过去。随着着实打用心打的喊声，不断有人被打得昏厥了过去，同时不断有人被一碗凉水当头浇醒，再加上烈日炎炎，周遭围观的大珰们全都是额头汗水淋漓，也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这情景吓的。

    好容易四十廷杖打完，刘瑾见王岳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人已经气息奄奄，心头不禁大为快意，当即懒懒地说道：“行刑完了，立时送出去，各位公公今后以此几人为戒就行了，咱家还要去向皇上缴旨！”

    眼见一群锦衣校尉犹如拖死狗一般两人服侍一个将王岳等人拖了出去，谷大用那几个太监都笑吟吟地随着刘瑾走了，被强令来这儿观刑的太监们也各自散去。陈宽见李荣扶着身边一个小火者的手一步步挪动着步子，心里满是兔死狐悲的他不禁快步追上前去，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好一阵子才没话找话地问道：“李公公，一直跟你的那个杜锦呢？”

    “他？先头宫里有人传令出来，把人调到西苑去了，多半也没什么好下场。”

    李荣一想到王岳那下身小衣上一片血红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才苦涩地说道：“皇上念旧情，老王是条硬汉，什么都揽了自己身上，可我们司礼监还呆的下去么？不说别的，光是人家钝刀子割肉从咱们身边的人下手，后剩下自家一个孤家寡人的时候，那还有什么滋味？我已经想好了，撑一两个月就告老，老焦说了，事已至此，只能真心去投了刘瑾，然后设法帮我捱过这一关，回头我退下来了，他才能设法保着我……”

    陈宽也已经早有了去意，此时忍不住问道：“为何不是现？还得再过一两个月？”

    “现走那便是凄凄惶惶被人赶走，到时候退了下来还得被人作践，撑过一两个月，做两件事让皇上高兴欢喜一二，兴许还能保几日太平……”

    听李荣唠唠叨叨说着那些小算盘，陈宽不由眉头大皱，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就上辞呈。圣堂李荣想得倒是美，可就凭刘瑾刚刚硬是要王岳去衣受杖，后还硬要折辱王岳一回，就知道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是绝不容人的，焦芳这家伙两面三刀，天知道到时候会有什么算计，既如此，他还赖着无疑是自取其辱而已！

    李逸风带着一群锦衣校尉走到半路，却迎面遇到一个小火者，这才得知徐勋早已经去了西苑内校场，吩咐他转去那儿。命人把王岳等人送出宫去，他只带了一个心腹校尉，匆匆从西华门出了宫城。远远看见大太阳底下内校场上一大群少年军士正操练，他不免加快了脚步，可到了近前，他就现徐勋正站日头底下，身前两个人正单膝跪着。

    “伯爷这是哪一出？此番您悄悄回京，不声不响就翻了局面大获全胜，听说府军前卫关键时刻围了司礼监也是大功一件，怎么还要处罚他们？”

    徐勋扭头看见李逸风，微微一颔，他扫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钱宁和马桥，随即没好气地说：“好了，都起来，如今可好，外人都当我是吹毛求疵！别人不知道，可你们自己应该知道这回错何处！钱宁，我不你虽不是掌印，可你这个指挥使只顾着仰承圣意，其他的东西全都忘了，硬生生让人钻了空子，虽则扣下了那徐智，可这已经是何等凶险！还有马桥，前时事之后，你知道千方计进宫去见钱宁，可此之前你就不知道提醒一下他？好了，都不要想着辩解了，我懒得听你们解释，回头都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下去！”

    见两个人垂头丧气地告退下去，徐勋见李逸风亦是太阳底下走得满头大汗，便含笑招呼他到了柳荫底下。这里是太液池畔，一阵阵清风袭来，渐渐就吹散了满身的暑气，李逸风笑着谢过了一旁送凉茶上来的亲兵，喝了一口后就苦笑道：“伯爷这一番训斥，就是我听得也不免有些心虚。若不是我之前也掉以轻心为人所趁……”

    “诶，训他们是训他们，锦衣卫又不归我统属，之前叶大人和你都只是仗义帮我的忙，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们？”见李逸风闻言又是谢罪，徐勋便摆了摆手说道，“至于训斥他们，一则是为了我临走时已经嘱咐过，他们却还麻痹大意，二则是为了他们居然胆大妄为地纵兵围了司礼监！虽说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回来，这是死求活的一招，可终究太过胆大，要不是皇上不追究，直接认承了他们是奉旨行事，宣扬出去我怎么做人？现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回头天知道他们给我闯什么祸！”

    幸好朱厚照认了这是圣意，否则他这转眼间就成了祸国殃民，那一丁点名声就完了，还怎么拐骗那几位南都大佬？倒是焦芳好伎俩，挑唆刘瑾让这两个家伙干了这一遭，这两面三刀的手段玩得精熟！

    徐勋既这么说，李逸风心里就明白了，少不得附和了两声。圣堂及至喝完了那杯凉茶，他只觉得口舌生津，此前忙活那一场的燥热总算是暂时过去了。因而，方才那个小茶盅，他便欠身问道：“不知伯爷请我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想问问叶大人的病。”见李逸风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徐勋顿时明白叶广的病情比想象为严重，一时忍不住挑了挑眉，“真的很不好？要不我去太医院请两个太医……算了，太医院如今还没整饬出什么好样子，你们也该民间访一访名医。”

    “大人的脾气就是如此，常说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天，劝都劝不听。”李逸风说着便是一阵扼腕，忧心忡忡地说道，“之前请来的那大夫倒是肯直说，道是大人是忧思太重，再加上长年东奔西跑，而且刑狱阴气侵袭，以至于这病早早就存了根，如今盛夏倒是还不妨，怕就怕入冬之后病情加重……唉！”

    “回头我过几日就去看他。”

    见李逸风要说话，徐勋立时摆手阻止了他，“叶大人还有你与我情分不一般，去探视探视也是应该的。况且，此番劳动锦衣卫来回送信，我欠了你们大人情。只是，倘若叶大人的病情真的如此沉重，你也得和叶大人商议商议。锦衣卫职司关键，得托付到靠得住的人手里。”

    送走李逸风之后，徐勋便径直往承乾宫求见。然而，朱厚照却还那酣然大睡，他才等了不一会儿，没等来小皇帝的梦醒，却等来了张太后的召见，不得已只能丢下这一头去了仁寿宫。面对这位远远比天子可怕的皇太后，他自是存了十二分小心，直到张太后说出召见的真意时，他才顿时傻了眼。

    “外头的事情就算天翻地覆，全凭皇帝的意思，我不管，但宫里的事情我却不能不理会。年初你成婚，是我赐的婚，这才有你们夫妇的琴瑟和谐，现如今皇帝对大婚却是一听就色变，合该你去劝一劝！这事情办得好，我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若是办不好，任凭你是什么天子信臣，我只唯你是问！”

    思量来思量去，徐勋想起朱厚照和周七娘那番别扭，终便把心一横，犹犹豫豫地说道：“回禀太后，臣并非不愿意担责，实是此事有些棘手……太后不是曾经问过，臣为何当年对未婚妻沈氏一直念念不忘么？其实不过是一条，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皇上对臣信赖深重，凡事都愿意听臣一两句，其实这些小节上头，也是差不多的。”

    管徐勋说得含糊，可张太后虽说性子冲动不理小节，可此时还是听明白了。她面露震惊地盯着徐勋，好一会儿才倒吸一口凉气：“你说的是，皇上心里有人了？好啊，定是你和刘瑾那几个家伙成日里勾引皇上到外头游幸，看上了不知道哪里的女人！”

    如果那样倒还可以金屋藏娇，朱厚照兴许会有兴趣和人过一过寻常夫妻的生活，可麻烦就麻烦人是宫里的！

    徐勋心里苦笑一声，抬眼瞥了一眼太后身边的容尚仪，见人正焦急地冲自己打眼色，他便仿佛没看到似的，又垂下了眼睑道：“回禀太后，不是外头的，是宫里的人。”

    “啊？”

    张太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然而，紧跟着她虽是死活追问了徐勋一番，可徐勋一口咬定，推说只知道小皇帝的意人宫里，别的什么都不知情，她也只能作罢，但之前心里大的那一重担忧却总算是烟消云散了。直到让容尚仪领了徐勋出去，她又屏退了身边的宫女和答应，到后头弘治帝去世之后才开始供上的小佛龛里上了一炷香。

    “谢天谢地，厚照总算有个喜欢的人……我就说，你的儿子怎会和男人不清不楚……”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一晚上的折腾，朱厚照连午膳都没吃倒头就睡，这会儿好容易一觉睡醒，他迷迷糊糊由着瑞生服侍穿衣裳的时候，却一口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时眼泪鼻涕直流，足足用去了好些细纸，这才勉强恢复了过来。他莫名其妙地摩挲了一下酸的鼻子，瑞生正巧禀报说徐勋之前来过，等了好一阵子后却被仁寿宫张太后召去了，他一愣之后便面色大变。

    “坏了，坏事了！朕想怎么会突然喷嚏连天，敢情是母后抓不着朕找了他出气……哎，快给朕换一件衣裳，赶紧去仁寿宫，晚了就来不及了！”

    瑞生虽然觉得张太后找了徐勋过去，未必真的是什么麻烦棘手的事，可没想到小皇帝居然反应这么大，立时想起了之前朱厚照和周七娘闹别扭的事来，连忙依言去翻了一件素色衫子服侍朱厚照换了，正折腾着束那一条镶琥珀玉带的时候，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平北伯求见。”

    “哎呀，人居然这么快回来了？真难得……快，快传他进来！”

    朱厚照喜出望外，连玉带也来不及束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结果才一甩手撞开帘子就险些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见徐勋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可看上去还是囫囵完整的，他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忙开口问道：“母后找你去什么事？”

    “皇上可否容臣进去再慢慢回禀？”

    徐勋捂着刚刚被朱厚照那一下子甩手砸的额角答了一句，见小皇帝不耐烦地反身进了里间，他这才跟了进去，而瑞生则是蹑手蹑脚地从屋子里头溜了出来，如同一尊门神似的忠心耿耿守了外头，实则上却关切地竖起耳朵倾听着里头的动静。

    一个是旧主，一个是主，如今旧主是圆满了，他当然希望主能够心想事成！

    徐勋自然不知道老实巴交的瑞生现如今也成了爱管闲事的人，跟着朱厚照进了暖阁，见小皇帝也不坐下，而是突然转身就这么盯着他，他便性实话实说道：“皇上，太后召见微臣，是想让微臣劝一劝皇上快大婚。”

    “朕就知道十有八是为了这个！”朱厚照情不自禁地一拍巴掌，随即就恼火地说，“母后就知道催着朕大婚，惹恼了朕，朕就到外头去挑唆那些言官上书！这民间的官宦子弟，父亲殁了也得守孝三年的，朕原本也该为父皇守孝三年不碰女色，这是礼法！”

    见小皇帝竟是连礼法这么个理由都振振有词搬了出来，徐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才干咳一声道：“皇上，可太后说，要是不能劝得皇上回心转意，她便唯臣是问。所以，臣禁不住太后她老人家的步步紧逼，只能对太后实话实说，道是您心里有人了……”

    “啊，你居然敢出卖朕！”朱厚照一下子气急败坏了起来，一步抢上前指着徐勋的鼻子就大叫道，“你别忘了，你和沈姐姐的婚事还是朕的功劳，你这是忘恩负义！”

    门外的瑞生听到朱厚照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却是嚷嚷着这话，一时脸色极其古怪，想要笑却又不敢，只能虎着脸先把几个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这才继续回到了门口，思量再三忍不住挑开门帘偷眼一看，却现朱厚照两只眼睛圆瞪正看着这儿，连忙立刻缩回了脑袋。

    “皇上，天地良心，臣这可是破釜沉舟之举。再说，臣只对太后说，您有心上人了，就是宫里头的，可却说不知道是谁，正是为了瞧瞧太后的反应。看太后那时候的样子，震惊虽则是有，可多的却是喜欢不是生气，所以皇上不妨找个机会和太后交交心。”

    “你这话当真？”朱厚照只觉得心情忽上忽下，一时还有些不太敢相信，等到徐勋信誓旦旦地又保证了一回，他才忍不住一蹦三尺高，又高兴地举起拳头挥了挥，随即看着徐勋的眼神就满意了许多，“既如此，朕回头探探母后的反应，若是真的就饶了你这一回……嘿，你还真是朕的福星，一回来就消灾解厄，看来都是朕当年眼光好，一眼就相了你！”

    说起当年的事情，朱厚照忍不住歪着头端详起了徐勋。想起自己乍然见到人的当天，就忍不住马车上对其大倒苦水，连怀疑是不是张太后亲生的话都倒了出来，再到如今大变即，徐勋犹如心灵相通似的急急忙忙赶了回来，他不禁觉得自己眼光好是毋庸置疑，一屁股坐下之后就勾了勾手示意徐勋上前。

    “朕之前一直都来不及问你，今天非得好好审一审你不可！说，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说是审，但朱厚照那眉开眼笑的样子丝毫没个正经，徐勋自然不会怵，当即嘿然笑道：“皇上，这说起来么，还要回到臣当年进京时的旧事。那一回，臣途经临清钞关的时候，不合遭了一位铁面公公留难……”

    徐勋将当年杜锦拦下自己和魏国公府的船，想要借机立威的勾当，改头换面地说了出来，见朱厚照连连点头，他便说起后来将杜锦交托给他的礼物送了李荣，不久李荣又调了杜锦回京司礼监当值的事情一一说了，末了才耸了耸肩道：“杜锦是李公公面前的红人，王岳有什么事情也不瞒他。而臣明里磨磨蹭蹭，暗地里钞关的事情都查得差不多了，就性悄悄回了京来。原打算给皇上一个惊喜，不料这一回到京城就是当头一棒。要不是有杜锦通风报信，臣也弄不出泾阳伯神英来。”

    此番之事，李荣虽一味躲幕后，而王岳也够光棍，一人揽下所有罪责，可朱厚照终究对这位小时候曾经带过自己许久的大珰生出了几分恼怒，此时听说李荣身边的杜锦尚且知道给外头通风报信，他不禁皱了皱眉，随即沉声说道：“此人当赏！”

    “是，自然当赏。”徐勋素来秉持的宗旨就是自己人就得给足好处，此刻附和了小皇帝的话，他便顺着口气说道，“杜锦虽则是调回了京，但他的才能于财计。如今钞关情弊深重，以微臣之见，不如派他钞关巡查之职，让他挑选能干的人去填补这些缺口，责成每年该交的银子，其他就任由他去打理。”

    “嗯，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朱厚照重重点了点头，突然又叹了口气说，“之前就是李伴伴对朕说，钞关之贪贿横行，偏生这还是朕刚刚登基之后才换上的人，都是刘瑾举荐的……”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瑞生的声音：“皇上，司礼监刘公公求见！刘公公说，内阁刘李谢三位阁老，上书请致仕！”

    p：下一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抢刘瑾的位子，挖刘瑾的墙角”，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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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抢刘瑾的位子，挖刘瑾的墙角！

﻿    再老实的人，宫里呆的时间长了也会多几个心眼，不用说瑞生原本就是肯听肯学，萧敬又教导过许久，他当然知道刘瑾如今声势大涨，里头皇帝和徐勋说得真起劲，他不把要紧事说出来，指不定皇帝会撂着人外头等，兴许无意间就给徐勋树了个大敌。因而，说出这话之后，没过一小会，他就看到门帘高高被人打了起来，随即当先出来的便是朱厚照。

    “刘健李东阳和谢迁致仕了？”

    朱厚照此前已经从朱晖口问出了真相，见瑞生点头，他不禁眉头一挑，随即就嘿然笑道：“要说他们倒是好决断，不成就走······罢了，看当年父皇都要尊称他们一声先生的份上，朕也懒得和他们计较了。去，把刘瑾叫进来！”

    官上任三把火，刘瑾终于如愿以偿成了司礼监太监，自是立即到了司礼监去了一趟，见李荣陈宽退避三舍，戴义直接就告了病，下头一个个从前对自己阳奉阴违的家伙，现如今全都低垂着头恭恭敬敬不敢吭声，他自是志得意满，过了好一把瘾方才赶了回来，却不料得知徐勋已经进去好一阵子了。这会儿进了暖阁，他才要行礼，瞥见朱厚照没好气地一摇手，他趁势站起身来，笑吟吟地把手里的东西呈了上去。

    朱厚照随便翻了翻，旋即就不感兴趣地往旁边一搁：“刘健谢迁准了，李东阳不准，下旨挽留。还是按照旧制，赐敕给驿，命有司月给食米五石，岁给役夫八人，送他们荣归！”

    外头一断绝的消息如今又畅通了起来，刘瑾当然知道了先头是谁背后推手。可眼下不过是给了王岳等人一个狠的教训，一想到这次险些翻船·却要放过其他人，他就觉得满肚子的不舒服，这时候忍不住试探道：“皇上，这一次的事情分明是刘健谢迁他们的主使·若是就这么按旧制让他们致仕了，岂不是还让他们得意着？至少也得降一级……”

    “刘公公，话不是这么说，从三四月以来，朝堂上的变动就已经够多了，这会儿皇上也只是为了一个稳字，眼下给刘阁老谢阁老一个面子·至少就不会激起那些官员再阄腾出什么伏阙的大场面来。”徐勋说到这里，见刘瑾的面上有些不自然，他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再说，与其意这些铁定要走的人，还不如看看谁填补他们的空缺不是？”

    说到这个问题，刘瑾一下子就丢开了刚刚那一丁点遗憾。觑着朱厚照亦是点头，他便立时说道：“皇上·这事关重大，内阁若是所托非人，将来说不定还会重蹈此次覆撤。依奴婢之见·吏部尚书焦芳素来勤勉，处事灵活，推其入阁，皇上日后无忧矣。”

    徐勋本就想试试刘瑾，听到其竟是迫不及待地御前推出了焦芳，他就知道那老家伙的两面三刀竟是至今不曾暴露。当然，他可以想想法子刘瑾面前戳穿了焦芳的嘴脸，可只看刘瑾竟抢着争这个，他便决定把这一手暂且延后。因而，见朱厚照征询似的朝自己看了过来′他便微微颔道：“焦芳为人能体会圣心，由他入阁甚好。”

    刘瑾怕的就是徐勋这一回神兵天降解决了这一次的危机，挟功御前和他抢位子，闻听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就这时候，徐勋却微微笑道：“不过焦尚书既然入阁，这吏部的空缺也得着人填补。此前廷推吏部尚书的时候·南京吏部尚书林瀚便深得众望，今天臣听说还有不少翰林并言官给事举荐于他。此人老成持重，担当天官应当是合适的。”

    倘若不是刘瑾急着想要焦芳入阁，他只能勉勉强强为林瀚谋一个刑部尚书，如今却是非得争下来不可！

    刘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听朱厚照饶有兴致地问林瀚是怎么一个人，徐勋又那笑说着林瀚的那些轶事，他若是再不知道林瀚和徐勋有关联，他就是猪脑子了。然而，刚刚徐勋才焦芳的事情上助了他一臂之力，这会儿他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附和了一声。

    “林尚书大名鼎鼎，想来应该能担重任。”

    见徐勋笑着冲自己点了点头，渀佛是感谢投桃报李，这时候，刘瑾突然没有继续商议那些空缺的兴致了，暗想自己夹袋里如今才一个焦芳，剩下的还是回去找人商议商议。于是，他又陪着朱厚照说笑了几句，后告退出来的时候，却有意借着有事和徐勋说，把徐勋一块拉了出来。这一出承乾宫，他立时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勋。

    “徐老弟，你这一回去南京，可真的是收获不菲啊！俺听说林瀚可是大名鼎鼎的南都四君子之一，耿介清正的人，这也会被你收入彀，真是手段高明！”

    “哪里哪里，只不过是侥幸。//”管知道林瀚算不得完全是自己的人，但徐勋刘瑾面前，却还是笑着打了个哈哈，随即就说道，“刘公公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说，这钞关的勾当，我虽明里没怎么去管，但暗都查清楚了。那些个到的监税太监一上去就盘剥得厉害，可实质上交到朝廷的钱却少了。皇上临走前就给了我这么个任务，所以我思来想去，举荐了杜锦巡查钞关。此人财计上头很有一手，做这事情也是相宜的。”

    “杜锦？哪个杜锦？”刘瑾看似粗鲁不，但实则是字也认得，记性也好，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跟着李荣的那个杜锦？徐老弟，你居然要用那老家伙的人？”

    “这次能平安过这一关，他送出来的字条可是关键得很，老刘你说他是谁的人？”

    听到这里，刘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接下来的反驳话顿时说不出来了。当听徐勋说已经皇帝面前蘀这人请过功，他也没心思为了这么个小角色和徐勋争执不下，可想到自己当初放出去钞关的一帮人竟给自己丢脸，心里却不免有些憋屈。就他一路走着沉默不语的时候，旁边就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当然，杜锦也不会白去，他知道先头那些人都孝敬了刘公公不少·所以，他也愿意按照旧例，绝不会让刘公公难做的。”

    一听到这话，刘瑾顿时来了精神。侧眼一看徐勋·见其丝毫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这才眉开眼笑了起来：“这哪里的话，他是你的人，俺和你谁跟谁，还要来这一套么？”

    “诶，不然不然，宫里的事是宫里的事老刘你不久之后就要权掌司礼监，这事情本就是你管，越过你去怎么行？”见刘瑾推辞一二就半真半假地应了，徐勋知道这一茬算是暂且揭过，等到和刘瑾西华门道别之后，他看着那背影，这才敛去了笑容。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要说起来若不是当年父亲徐良袭爵了那一注大财，他每天还要愁迎来送往那些人情开销，哪来如今的逍遥自？所幸闲园那边的投资已经结束，今后就都是进账的时刻了。不贪也有钱，他可比刘瑾有底气的多！

    由于徐良和沈悦这一对公媳还得等到八月才会扶灵归来，因而徐勋回到兴安伯府面对那空空荡荡的屋子时，不免生出了一种冷清寂寥的感觉，性就找来朱缨，吩咐说自己这几日挪去外头的书房。然而，一踏进书房，他就看见跟着阿宝那一块擦拭忙碌的还有个五岁的小家伙，顿时一愣。下一刻阿宝就赶紧推着那小子上前磕头。

    “少爷！”

    见小家伙磕头有模有样，徐勋便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阿宝，阿宝连忙解释道：“陶泓还南京，这是金叔的儿子，叫金元宝。原本认了几个字，金叔之前看书房没人就教了他一些规矩，让他闲着的时候帮忙掸掸灰打扫打扫。”

    “金元宝······哈哈哈哈，还真是和他爹的死要钱习性一样！”徐勋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就招手把小家伙叫了上前，“这是你的大名还是小名，谁给起的？”

    “是爹起的······不不，是大伯父起的名字，南京的时候街坊四邻都这么叫。”金元宝生得虎头虎脑异常可爱，说到一半，他慌忙如同咬住舌头似的捂住了嘴，硬生生给改了口，旋即才可怜巴巴地看着徐勋说道，“少爷觉得不好么？”

    “没什么不好，就这么叫，回头等你大些了，我再送你一个学名。”

    徐勋见金元宝喜滋滋地磕头谢了，渀佛保住了这亮闪闪的名字是天大的幸事，他不觉莞尔，暗想说不定小家伙长大了和金成了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因而到书案后头坐下，他就让阿宝磨墨，见矮矮小小的金元宝想要帮忙，个头却还够不到书案，他就笑着那额头上弹了一指头：“好了，这儿暂且用不着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舀过来，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金元宝高高兴兴地去了厨房，徐勋见阿宝的墨磨得差不多了，便从笔架子上选了一支笔，铺开小笺纸，蘸足了浓墨开始写信。第一封是写给章懋的，无非是详详细细将此番京师事变说了一遍，浓墨重彩地提到了刘健和谢迁京营和十二团营做的章，对于自己的“力挽狂澜”却只是一笔带过。等到第二封给林瀚的信，他却不得不大费斟酌，落笔写了几行字觉得不妥，于是又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里重写，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他这才找到了切入点。

    “······林公正人，朝上下敬仰，因而公推部堂之选。今吏部正堂空缺，朝正人辞去已多，若所授非人，抑或林公不受命，铨选大权则入他人掌心随意揉捏，欲求公正再不可得。今上聪慧天成，多有革之意，公为大臣，可以正言引之，以公义论之，则远胜于偏安南都一隅。或曰勋返京之后朝局天翻地覆，若云不得已，公必然不信，但言至此，彼辈欢欣鼓舞之际，未必不是我辈契机，请公明察······”

    好容易一封信写完，徐勋前看后看，只觉得耗费了无数脑细胞正踌躇是不是合适，他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不多时，门外就只听金元宝恭恭敬敬地说道：“唐先生请您稍待片刻，我去向少爷通报一声。

    听到是唐寅来了，徐勋连忙出声叫道：“元宝，请唐先生进来！”

    话音刚落未久，他就看见金元宝费力地把那一挂斑竹帘拉开了好些，即便如此，唐寅仍是不得不自己伸手拨了拨帘子这才进了屋子来，一手还舀着一个捧盒。他正要笑问里头是什么东西，唐寅就笑吟吟地把东西搁了高几上，上前拱了拱手道：“大人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个小书童？路上抱着这么个沉重的捧盒还不让我帮忙，进门的时候不得不让我帮忙舀着，却还虎视眈眈生怕我偷了一块似的，怪有趣的！”

    “是金的儿子。”

    徐勋见金元宝看看唐寅，看看自己渀佛有些糊涂，他便冲阿宝微微颔道：“舀几块点心给他，你带着他出去玩他还小呢，不用拘着他。”

    阿宝忙答应了一声，随即就端着捧盒蹲下来让金元宝挑。小家伙犹犹豫豫好一会儿，终只指了指枣糕，又上来给徐勋磕过头谢了，这才一手拉着阿宝高高兴兴出去了。被这小家伙一闹，徐勋原本有些纠结的心情松乏了不少，抬手示意唐寅坐，他就把刚刚写好的给林瀚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我想到脑子都打结了，你这大才子给我瞧瞧如何？”

    别人家勋贵常有养着清客相公代写书信的但徐勋一来没那么多来往的人，二来需要他写信的不是亲朋就是要紧的人，自然不喜欢让人代笔，因而唐寅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双手接了信过来，一目十行须臾就看完了，但旋即却细细又看了第二遍。结合自己先头去徐祯卿那里捣鼓出的勾当天性聪明的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徐勋这是生怕林瀚因为京城两位阁老致仕，那些阉宦却一个个得意了起来，由此心灰意冷不肯上京。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便笑道：“通体大意是很好，不过恕我说一句实话。如林大人张大人这样年纪一大把很有主见的人，请将不如激将，还请大人斟酌。”

    “请将不如激将······”徐勋眼睛一亮，随即就站起身击节赞叹道，“好，好，我这头疼的问题一下子就给你解决了！我不如就信说，‘如今朝正气为之一空，官多萌生去意，今若公上任吏部，恐步履维艰。公已年逾古稀，精力不济，于南都多年，恐不惯政务操劳。若公不至，朝官亦无可厚非，勋亦不敢强求。，”

    “就是这话！”唐寅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若是让我代笔，自是好一番花团锦簇章，只却不如大人这自己想的自己写的来得真挚。林大人既然用激将，张大人那儿，大人恐怕就得诚恳一些，钾竟张大人是真年纪大了，都察院事务繁杂，怕是难以撑持下来”

    “这个不难，之前焦芳上任吏部，张彩告病，如今选司郎已经换了人。让他出任右佥都御史，正好给张大人搭一把手！”说到这里，徐勋这才坐下身来，看了唐寅片刻就笑道，“伯虎，你从前我家里并不管这些闲事，现如今你既是不愿意像衡父那样一心科举，有些事情就帮一帮我的忙。不说别的，日后林大人张大人等等入京来，再加上北监的谢大司成，家里除却爹和我之外，便没人再能和他们交往，你多走动走动，于你也有好处。”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是古往今来人交际的高目标，现如今唐寅虽是得回解元，可终究只是一个举人，又不愿再出仕，徐勋轻轻巧巧就送了他这样一个莫大的机会，他只觉得心里滚烫。想到这里，他便站起身来，深深躬身一礼。

    “多谢大人，寅必不负所望！”

    给林瀚和张敷华的信先后写完了，徐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子，暗想如今真是要蜕变成赳赳武夫了，舀笔杆子竟是比舀弓箭还累。即便如此，他仍是端端正正地抬头写了几个大字——杨公邃庵敬启。和杨一清毕竟是战场上结下的交情，因而对于京事，他也没避讳，除了自己矫诏进入果勇营略过，其他都大约提了提，后才力邀杨一清回京出任兵部尚书。管他很不确定杨一清是否肯回来，但不试一试他总不甘心。

    抢刘瑾前头多占些部都察院的位子这是他如今大的目标，谁让他没有像焦芳那样能立马推入阁的人？

    好容易忙得告一段落，让唐寅一封封信都看过，将这些信笺装入信封徐勋正思量着该通过锦衣卫还是西厂去送信时，外间阿宝就打起帘子进了屋子来，后头还跟着跟屁虫似的金元宝。阿宝恭敬地向徐勋和唐寅行过礼，这才开口说道：“外头有好些大人求见，金叔因从前未有过旧例，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所以急请少爷示下。”

    徐勋虽说封伯拜将但朝常常往来的就那么寥寥几个人，平常登门多的反而是阉宦。

    因而，这会儿他闻言有些意外，便问道：“都有些什么人？”

    “给事李宪、段豸，部主事王思、王纳诲，还有薛凤鸣、衮、秦昂几个御史。哦，还有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的刘总督派人送夏礼，一位左佥都御史曹大人也是派人送夏礼。还有······金叔说前次来过的吏部张大人，也外头求见。”

    徐勋还是第一次经历这许多官前来拜访自己，想想此番声势浩大的伏阙到后却落得两位阁老致仕，内廷几位大落马，大约是给不少落魄寒微亦或是野心勃勃的人提供了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这种时候的投靠，可也不会照单全收。这会儿微微一沉吟，他便吩咐张宝去把张彩请到书房来说话，旋即就看着唐寅道：“伯虎，你的事情来了。”

    唐寅不想鸿儒还没见着，这一刻就来了一群京官，苦笑着站起身来点点头道：“如沐春风似的和人交接交接，问明来意一句实话别给，大人可是这个意思？”

    “没错，若是你觉得还看得入眼的，给我暗暗记下来。我知道你不惯和这些人交往，但如今我手头乏人，拜托了。”

    见唐寅出门徐勋不觉轻轻舒了一口气。同样是阉人，为何王振就不能像历史上的刘瑾这样招揽到那么多的人才？原因很简单，宣德到正统年间，用人没有这么循资格，官员升迁常有越级拔擢，出人头地容易。而时至今日，纵使那些身负大才的也常常如林瀚等一般被压南京，如杨一清拘于陕西一隅，多不甘寂寞的自然希望能投靠一个赏识他们的人，哪怕是阉人。既如此，他这个平北伯可比刘瑾名声好多了！

    机会难得，这刘瑾的墙角不挖白不挖！

    徐勋正那筹划着怎么挖刘瑾墙角，外间张彩就已经进了屋子。见徐勋没察觉到自己进来，眼睛出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就摆摆手示意阿宝不要出声，等人退了出去，他自己一旁的椅子上悄悄坐了下来。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等到了一声惊咦。

    “咦，西麓什么时候来的，带你进来的人也不提醒我一声！”

    “我看伯爷正出神，就没打搅。”

    “什么出神，就是胡思乱想罢了。”徐勋颔一笑，随即打量了张彩片刻就说道，“我离京才几个月，你怎么就消瘦成了这个样子？”

    “马尚书致仕，焦芳因为大人的缘故初还不敢动，但正巧我病了一场，他就名正言顺找到了由头。现如今我正准备致仕回乡颐养天年，所以是来向大人辞行的。”

    听到这里，徐勋顿时脸色冷峻了下来。盯着张彩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沉声问道：“西麓这是真心话？”

    见徐勋眼眸深沉，脸色郑重，张彩犹豫片刻，终于把心一横道：“自然不是真心话！可我听到消息，刘阁老谢阁老已经双双恩准致仕，李阁老也不知道还能内阁再呆几天，而焦芳入阁已经是板上钉钉，若真的他成了辅，我岂不是加举步维艰？既如此，我也不愿意朝看人脸色，不如趁早学马大人致仕归去！”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徐勋见张彩并非试探自己，而是心存愤懑，他便微微笑道，“你放心，李阁老不会走，这辅有他坐着，焦芳顶天了也就是个次辅。而他这一入阁，吏部尚书十有**是南京吏部尚书林瀚顶上，而南京刑部尚书张敷华很有可能入京出掌都察院。但张大人年纪已经很不小，你可以出任右佥都御史辅佐于他。”

    “啊？”

    见张彩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徐勋便又笑眯眯地说道：“至于兵部尚书，我属意陕西宁夏延绥三边总督杨一清，当然成不成还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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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    第四四十章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紫禁城的黄昏素来极美。夕阳西下，余晖为诸多殿阁染上了一层金色，站那些高高的殿堂抑或台阶底下，人若是抬头仰望，常常能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崇敬感。尤其是头一次走入宫城，看着那些穿朱服蟒的高官大珰面前走过，是能激起人的野心来。

    刘健便深深记得，他第一次从金水桥入早朝的时候，见着那般宏伟气象，便立志要入阁拜相，站全天下高的地方辅佐皇帝指点河山，成就士人眼高的功业。然而，这一番宏图壮志，如今却已经不可避免地要落幕了。

    站渊阁前头，看着那一轮渐渐落下的夕阳，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了无穷无的凄凉，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当年读李义山这几句诗的时候，我还笑他是此无聊之叹，如今才醒悟到，如我等看似风光无限，终究是偏西的太阳，总有落下山的那一刻，不过是时间迟早罢了。”

    谢迁默默走上前，和刘健并肩而立，见落日的余晖远不如白天刺眼，他不禁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笑道：“日头总有下山的一天，可天上的星星却是三天两头就有掉下来的！我二人未能扳倒小人，未见得朝上下就因此万马齐喑了！事到如今，只怪我们当年看错了人，若那时候就力阻那小子跻身朝堂，哪有如今的烦恼！”

    刘健成化二十三年宪宗驾崩孝宗登基时入的阁，谢迁则是和李东阳一道弘治八年二月入的阁，一个是阁十年终位列辅，一个是阁十一年，单单被人称作阁老的时间，加一块就几乎是徐勋年纪的两倍。此次因一时失察一败涂地，性子刚烈的刘健和谢迁自然是怎么也不能咽下这口气的。此刻听谢迁这么说，刘健眼神流露出几分义愤，回望了一眼自己呆过整整十年的地方，他便这么径直走下了台阶去，紧跟着便是谢迁。金灿灿的夕阳两人身侧投下了长长的影子，一时显得加凄凉萧。

    两人身后的渊阁大门处，李东阳看着他们步履蹒跚的样子，想要追出去说一两句话，可脚下却好似生了钉子一般。直到旁边一个书官走上前来，他方才淡淡地说：“你们去送一送元辅和谢阁老。他日他们启程回乡的时候，我再去送一程。”

    见那年轻官员默默一点头，不消一会儿，几个内阁行走的书官纷纷追出了门去，李东阳一手扶门站着一动不动，足足良久才缓缓转了身子。他才进去没两步，后头就追来了一个书官，低声说道：“李阁老，司礼监写字孙公公来了。”

    来的是司礼监写字孙彬，和李东阳算是老相识了。如今看这位萧敬的干孙子又出来做事，等人进来行过礼后，李东阳不禁眉头一挑，随即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孙公公此来可是有什么圣意要转达？”

    “李阁老，皇上才传话给司礼监，道是内阁既是两位阁老致仕，这辅自然该李阁老来做，另外吏部焦尚书也可补入阁，剩下的就让朝臣廷推入阁人选。另外，虚悬已久的兵部正堂刑部正堂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也一并议一议，长时间悬而不决总是不好。”

    “孙公公留步。”见孙彬说完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要走，李东阳突然开口叫住了他，旋即淡淡地说道，“如今司礼监是何模样，还请孙公公赐告一声。”

    “这个么……”孙彬此前被靠边站了许久，如今刘瑾得意给了他些好处，可他却不敢忽视老祖宗萧敬让他不出头不挑头的吩咐，因而对拿捏分寸的问题正有些头疼，不想李东阳居然问自己这个，他不由得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含含糊糊地说道，“李公公和戴公公身子都不大好，陈公公想着回乡去看一看，正请旨呢。”

    管不曾说掌总的是谁，但这已经很明显了。李东阳也就没再多问，微微一点头就放了孙彬回去，又吩咐书官去将此事知会大小卿。等到回了自己的直房坐下来，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往日和刘健谢迁争执不下的情形。此番两人一走，今生今世多半就再也没那机会了。而且，自己独独不上书致仕，只怕也会被他们当做是没有风骨。就是自己的士林风评，十有八也要一落千丈了。

    “忍辱负重……徐勋是看准了如今的情势，才送了我这四个字？”

    按照大明制，内阁大学士或吏部尚书，可由皇帝特旨或廷推，然而其余尚书乃至于部院大员，却都得由廷推任用。所以，焦芳入阁虽看似并没有任何问题，可须知除却皇帝登基之际要将春宫旧臣放入内阁，这一遭是特旨，其余时候入阁的阁臣却往往都得过公议这一关。当刘健谢迁致仕的消息朝野传开之际，焦芳却突然入阁，上上下下一时为之哗然。而哗然之后，此前唐寅翰林庶吉士当挑起的那一场风波顿时被人重视了起来。

    先帝顾命老臣一个接一个致仕，如今朝堂上不能再没有正人君子了！

    南都四君子虽不如弘治三君子的名头来得响亮，但都是资历厚重人品过硬的，虽则是也有人把张敷华章懋居然给徐勋亡母写墓志铭和祭的事情拿出来说道，但很快就被一些激烈的言官啐了个满脸花。因而，管如今大卿根本就人数不全，可林瀚张敷华的名字依旧出现了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候选名单上。而兵部尚书的候选名单上，杨一清也是赫然其列。当这一消息传到徐勋耳，他忍不住对再次登门而来的张彩微微一笑。

    “怎样，我须没有诓骗你？”

    “伯爷翻手为云覆手雨，下官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这话说错了，这是知己知彼，战不殆。”徐勋见张彩连忙称是，他用指轻轻敲了几下扶手，旋即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吏部选司任上多年，资历等等都是足够的，此前因为各式各样的议论，再加上你锐意辅助马尚书，所以一直都没有往上挪，到时候只要廷推右佥都御史有你的名字，事情就有八分准。这几日有不少人往我门下走动，有部司官，也有科道言官，之前我都是让伯虎代为交接，但他毕竟不是官场人，对这些也不那么热衷，你既是如今还赋闲，那就替我做一做这件事，正好把你对右佥都御史有意这一层露出去。”

    张彩不同于唐寅，初上那么一份奏折为率兵出塞的徐勋说话，固然是有义愤，可也自然有几分是为自己着想。官场人，名利心所难免，而他的才干能被马升深深期许，当然不会甘于平凡。徐勋自始至终一直待他以腹心，倘若马升还其位，他兴许还会犹豫犹豫，如今马升既是被众人逼凌黯然去职，他自然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多谢伯爷爱重！”

    “哪里，西麓大才，得之我幸！”

    当看着张彩起身后又拱了拱手，这才出了门去，徐勋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林瀚也好，张敷华也罢，乃至于远陕西的杨一清，这些人只能作为盟友，不能作为心腹，毕竟人家都是准大佬级人物，哪怕不得志也不是那么容易收入门下的，而张彩这样年刚过五十的，放朝那简直可以算是超级潜力股，给他抓到一个就是现成便宜！而且张彩人通权达变，不像王守仁这样年纪轻轻心如磐石，他就是想抓牢也抓不住，千古一圣到底不是好笼络的！

    徐勋正念着王守仁的时候，傍晚时分，靠近安定门的一家小酒馆，几个人正相对而坐。一边是李梦阳和康海，一边是王守仁湛若水和徐祯卿。

    之所以是这样诡异的格局，着实是因为之前唐寅巧舌如簧，王守仁又受徐勋影响不小，对锄奸不如用良这样的说法有些认同，再加上章懋对湛若水有师生之分，南都四君子又是名声外，一时就形成了三人挑头推林瀚张敷华入朝的声势。而王守仁是礼部侍郎王华的儿子，又多次闲园讲学，名气已经很不小，湛若水徐祯卿都是名外，须臾便聚拢了不少人。如今廷推名单下来，竟也有他们不少功劳。即便如此，眼看刘健谢迁黯然致仕，宫几位挑头锄奸的大珰受杖落南京，三人仍不免有些嗟叹。

    “到了如今这份上，内廷已经一片乌烟瘴气，你三人苦苦将那两位南都老大人请进京来，有什么用？”李梦阳一想到自己为韩精心炮制的那份奏折就恍若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心里就憋着一团火，举起酒杯一饮而后就砰的一声将其重重撂了桌子上，两只眼睛狠狠瞪着王守仁，“伯安，你当年敢上边务疏，想不到这次变得胆子这么小了！”

    “伯安兄不是胆小。”徐祯卿得了翰林庶吉士，却是因李梦阳之故方才真正融入了京城的人圈子，一时与李梦阳康海何景明等人并称为诗坛年轻一代的翘楚，甚至得了七子之名。此时此刻，见李梦阳倏然就拿厉眼怒瞪，他便不甘示弱地说道，“朝廷大臣，拔擢有规矩，纵使升迁也不能全由圣心，要入阁便得经历一次次廷推方才能位居高位，可那些内官不同，皇上一言便能将一籍籍无名之人拔擢到司礼监。去了八虎，兴许还会有十虎二十虎！但若是朝堂上多一些正人君子能臣干臣，牢牢钳制住他们，他们要为所欲为至少不那么容易！”

    “你说得简单，连刘阁老谢阁老这样的顾命老臣都给掀翻了，别人怎么还顶得住？”

    见这两个人彼此互瞪冲突了起来，王守仁不禁苦笑，这时候，康海不得不出来打圆场道：“好了，事已至此，空同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况且，你代韩尚书写的折子那样慷慨激昂，纵使伯安大才，也未必能越过你去，伏阙那时候多伯安一个，甚至再多十个个，声势再大有什么用？禁不住皇上一道赦令！不是我说，伯安他们做得也有道理。而且……”

    他突然顿了一顿，见李梦阳眉头紧皱，似乎很不悦自己说一截藏一截，他才叹了口气说到道：“不是我说你，你没看刘谢二阁老致仕而去，李阁老却独留内阁，甚至已经成了辅？所以你啊，别凡事别人一激，你就激动得什么似的，且和李阁老学一学。韩尚书这一回倡伏阙，不知道回头是什么结局，你这个帮忙写奏折的也得预作打算了！”

    此话一出，李梦阳果然就一下子僵住了。而王守仁想起前时李梦阳自己面前露的口风，自己还因此往兴安伯府跑了一趟差点和徐勋断交，他微一沉吟就字斟句酌地说道：“空同，对山说得不错。韩尚书也好，你也罢，都是被人一激就冲了前头。不过今次之事，我等退而求其次，实是因为那唐解元两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若伏阙事成，我等此举亦是锦上添花；若事不成，我等此举便是雪送炭。否则朝正气荡然无存，也有我等一分罪过。”

    湛若水偏好学术，素来不涉纷争，见李梦阳脸色越来越黑，他便打岔道：“听说后日刘阁老和谢阁老就预备回乡去，大伙是否准备送一送？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居然这么巧，后日月初，正是李阁老的十大寿！”

    五十一入阁，年满十却已经阁年，除了当年永乐年间的三杨之外，李东阳已经算得上是异数了。因而，如今这十大寿之时却恰逢朝大变，不免蒙上了几分阴影。而李梦阳想到正是李东阳暗示自己令韩出面伏阙，终致仕的却是刘谢二人，李东阳甚至进一步当了辅，他不禁生出了几分茫然来。

    正因为如此，这一日的聚会须臾就结了，康海见李梦阳喝得有些半醉，便送了他回去，余下三个人，湛若水和徐祯卿结伴回南薰坊，王守仁则是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家。刚刚他李梦阳面前，却还藏着一句话不曾说出来。

    倡伏阙的韩尚且还没有上书致仕，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个阁老，怎会就因为皇帝下诏宽宥八虎而致仕，后一下子走了两个？说是义愤，那三位都是久经沧海难为水的阁老，理应不至于这样冲动；说是心灰意冷，怎就单单李东阳一个人选择了留下？他记得有消息说，韩率官第二次伏阙的时候，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正好回来，难道这便是巧合？

    回到家，王守仁方才得知父亲王华竟罕有地早早回了家，自是先到书房问候了一声。原打算行过礼后就退出去，不想王华却突然叫住了他。

    “后日我去送木斋兄回余姚，你就不要去了。”见王守仁面露诧异，王华便叹了口气说，“你代为父去贺一贺李阁老的十大寿。”

    “爹！”

    王华仿佛没听见王守仁的这一声叫唤，沉默了许久，方才淡淡地说道：“今日为父去见张尚书，他也流露出了去意，还说希望为父能接他的位子……我才疏学浅，况且如今闵朝瑛谢木斋先后致仕而去，我已经没有那个心力了。朝局今后如何，仿佛一团迷雾看不清楚，幸好你此前不曾掺和到伏阙一事去，且先好好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王华口的张尚书，说的便是礼部赫赫有名的状元尚书张升。听到张升也要致仕，王守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心里却越明白，以他从前所知的朱厚照个性，那天能宽宥刘瑾等人，之后能听凭刘健谢迁致仕，有一多半都是群臣伏阙请诛八虎的激怒之故。那位小皇帝素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不过，唐寅是徐勋的人，这一点确凿无疑，那天去找徐祯卿时“碰巧”撞见自己和湛若水，是不是徐勋本就心如明镜，想拉他不要去趟那浑水？可这一次徐勋回来得如此之巧，焉知不是与此事有涉？

    月初乃是李东阳十大寿。管家上下早已为这一整寿忙活了许久，自家老爷又升了辅，可之前李东阳撂下话来说今年寿辰不过了，他们也只得暗嘀咕。谁晓得月初八晚上李东阳前脚回家，后脚便有宫使到了李阁老胡同，含笑宣了正德皇帝朱厚照口谕，道是李阁老十寿辰，给假一日，并御酒二坛银丝面十斤，钞十锭白金十锭为贺。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李东阳就算是想要低调都没法，再加上消息传得极快，次日一大清早，登门恭贺寿辰的人便挤满了整条李阁老胡同。有些人原本是李东阳从次辅升到辅的时候就想来恭贺的，可一观风色就观到现；有的却是李东阳的门生故旧，值此非常之际，想要登门问计……总之不管是什么目的，纷至沓来的人群将李府门槛险些踏破，李东阳也是好容易才脱出身来，让人驾了马车飞快地赶出了宣武门。

    相较于这时候李阁老胡同的车水马龙，宣武门外迎宾亭，给刘健谢迁送行的人并不算多，至少和两人十几年阁多次主考会试，理应门生满天下的名声并不相称。李东阳下车四下里一看正诧异，结果就现竟是刘健落寞枯坐一旁，一时忍不住眼睛一红。

    “晦庵兄，你这是……”

    “那些门生都让我赶走了，我临到走了，别给他们惹祸！”刘健**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便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东阳道，“如今该称西涯你一声元辅了。元辅既是今日十寿辰，何苦来见我们这两个被扫地出门的人，而抛下满堂高朋，不怕给自己招惹祸端？”

    谢迁此时也上了前来，哂然一笑说道：“你何至于露出这小儿女之态？与其今日掉泪，还不如和我们一块走来得干净！”

    李东阳素来便是性子内敛，知道刘健谢迁心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火气，他自然不会计较，叹了一口气就正色说：“晦庵兄和木斋不会不知道，你们这一走，焦芳已经入阁，而剩下的阁臣名单朝正争执不下，就是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尚书乃至于都察院左都御史，亦是无数人满眼盯着。再加上礼部尚书张升已有去意，户部尚书韩也不知道还能捱多久，这从内阁阁臣到部都察院七卿，还剩下几个人？”

    “便要看看朝还有几个正人君子肯留下！”刘健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不屑地扬了扬眉，“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还要老夫等人屈尊去讨好那几个阉奴？”

    谢迁也冷笑道：“就是这话，合则留，不合则去，洒脱爽利，我讨厌拖泥带水！”

    若人人都这般洒脱爽利地走了，则置天下姓于何地？

    李东阳原本来送二人，还想说异日有机会可以设法请皇帝再召他们入朝，可此时此刻听到两人这般言语，他便知道自己是想当然了。把到了嘴边的这话吞了回去，李东阳又叹了一口气，却让伺候的小书童斟上酒来，一一向二人敬了一杯。见两人俱是意兴阑珊不想多说，他道了珍重又嘱咐了几句，就拱手告辞上了车。回城之际，原本就已经心酸涩的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渐渐湿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若天下之事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十寿辰，寿星翁却不见踪影，姗姗来迟的李东阳一回到家，便有众多人围了上前。他一时也来不及一一打招呼，应付了几拨人之后就让嗣子李兆蕃过来帮忙待客，自己则是回房衣。朱夫人才刚亲自给他束好了腰带，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妈妈的声音。

    “老爷，夫人，外头有人给老爷贺寿……是平北伯！”

    徐勋……果然还是来了！

    李东阳心里味杂陈，按了按掌心，见妻子满脸担心，他便出言安慰道：“此子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行事向来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如今他挟皇上隆恩，我这个辅虽已经无从制他，他却也不至于登门找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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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旭日东升

﻿    京城坊巷众多，一条条胡同初都没有名字，可随着里头住的人一时大名，亦或是经营的市口抑或铺子渐渐红火，往往就会多一个约定俗成的名字。

    如李阁老胡同得名于弘治八年李东阳入阁之日，而现如今李东阳从次辅成了辅，这条李阁老胡同自然一跃成为整个京师炙手可热的地方，这一点单单从这一日李东阳十大寿的场面就能看出来。

    然而，今日登门贺寿的徐勋，却是身旁簇拥了好一群人，隐隐之竟有些喧宾夺主的架势。他这伯爵得来也已经将近一年了，然而从前群老当道，人人都知道阁老部堂们并不喜欢这位年少出名的伯爵，敢于这时候下赌注往面前凑的终究少数，可现如今就不一样了。三五个去过徐府的官员围他左右，争先恐后地向他讲解满堂官员，有人把殷羡的目光投向了徐勋身后的张彩，心不无妒忌他的好运道。

    这一位此前选司郎的任上深受马升力挺，现如今马升才倒台不久，竟是又有了的贵人垂青！

    “尊阁老来了！”

    随着一声嚷嚷，摇着折扇的徐勋就看到了缓步从那边穿堂出来的李东阳，微微对四周一颔，当即就有不少人让出道来。走上前没几步，他就抢先笑呵呵地拱手行了礼，随即方才说道：“元辅今日十寿辰，一时仓促无以为贺，我便只收拾了几色果品，再加上近刚得了一对成化年间景德镇官窑的一对斗彩花瓶，亲自上门恭贺寿辰，顺带讨一杯寿酒喝！”

    所谓近刚得，别人听不出弦外之音，李东阳却心里明白定然是宫赐下的东西，见徐勋竟敢于拿这种东西借花献佛，他微微一愣·原是想婉拒了，可见徐勋嘴角含笑，他心一动，就半推半就收了下来·又请徐勋单独到小花厅坐。虽说他前日说不做寿，但昨日傍晚天子赐物一到，家下人就又紧赶慢赶准备了起来，又请了几个有名的厨子到家来，预备了十桌席面。然而，如今眼看着这宾客络绎不绝的光景，他心里不免觉得招摇·正一面敷衍着徐勋，一面打算找人来悄悄先吩咐几句，一旁的徐勋就放下了手的茶盏。

    “元辅，我看你这宅子虽大，可今日闻讯而来的贺寿宾客众多，想来到后都未必能容得下。所以，我来这儿之前，就已经到京师有名的糕饼刘预定了三份寿糕·待会就能送过来。我知道元辅清廉，等闲人来也不会收礼，如此回送这么一份东西·也不枉人白跑了这一趟。”说到这里，徐勋又笑着说，“至于那一对瓷瓶，是宫里内库出来的，皇上原本是昨天要一并赐了给你，经不住我三两句话，这才让我借花献佛送了过来。”

    今日刘谢致仕辞归乡里，自己却大作寿辰，传扬出去，有些耿介的科道言官·亦或是性喜邀名的，乃至于和自己有宿怨的，极可能逮着这一点大做章，倘若昨日朱厚照赏赐的东西加上那一对瓷瓶，李东阳不用想也知道那会是怎样的轩然大波。而经由徐勋之手送过来，顶多让人讽刺他两句罢了。

    “平北伯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说句实话，我也只是生怕元辅也撂挑子走人，那时候麻烦就大了。”徐勋见李东阳脸色一僵，他便仿佛没看到似的，刷的一下收起了折扇，似笑非笑地说道，“吏部刑部兵部都察院的廷推人选都已经送了上去，皇上昨日晚上才刚刚一一勾了，只是还不曾行司礼监下内阁。”

    李东阳几十年为官，性子又不似刘健谢迁那样激进冲动，听到这话虽是心里一突，可也没顺着徐勋的口气询问。果然，下一刻，徐勋就自己说开了。

    “以南京吏部尚书林瀚为吏部尚书，以南京刑部尚书张敷华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右都御史兼陕西甘肃延绥三边总制杨一清为兵部尚书，以刑部左侍郎屠勋为刑部尚书。如此措置，元辅觉得如何？”

    那份廷推的名单，李东阳是过了目的，管知道林瀚张敷华等人本就名声赫赫，再加上有徐勋撑腰，胜算很大，可如今真的得知一应皆如徐勋所算，他仍是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来。良久，他才沉声问道：“平北伯此去南京居然能有如此收获，当初处心积虑打你出京的人全都失算了。只不过，林亨大张介轩都是正人君子，士林敬仰，入京之后若就此不敢言，恐怕将失声望。他们若敢言，未必就能顾得了你这个荐主，你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然怕。”徐勋坦然地一摊手，见李东阳仿佛很意外这个答案，他才含笑说道，“今日我一登门，原本为元辅贺寿来的宾客便有人趋附我左右阿谀奉承，而家这短短几日也是险些被人踏破了门槛。大家都知道风向变了，所以对我趋之若鹜，这是人之常情，若因此将这些人摒弃不用，那是短视可若是因此就大用这些人，那就是愚蠢。相形之下，杨总宪当年不过是路过大同就敢揽下重责领大同兵援助，林大人张大人曾经金陵那桩大案之后对我多有声援，他们又是身负大才的正人君子，又和我有同舟之情，我当然该荐他们。”

    说到这里，徐勋微微一顿，又不紧不慢地说：“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别说是我，这古往今来，荐主反被所荐的人所伤，这例子多了去了，难道人人就会因为这一条不荐人才？元辅可知道我之前力邀林大人上京的时候，对他是如何说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徐勋究竟是怎样的人，还请他进京来一睹为快。若有不好，面唾斥人，岂不是比南京对我咬牙切齿的强？”

    “你倒是自信得很。”李东阳简直觉得徐勋的自信有些狂妄，可此前的一系列事实证明，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一次又一次地成为了角力的赢家，他到了嘴边的下一句话终究是和缓了些，“你既然对林亨大等人如此自信，我等内阁三人一同致仕，为何却独独留下我？”

    “林大人他们虽好·可要入阁却还力有不逮。我和焦孟阳有仇，难道看着他轻轻巧巧一举摘得辅之位？”徐勋毫不避讳地揭出了这一条，这才笑着说道，“况且·我率听说元辅昔日内阁之就善调和，今后要用到这能力的，可谓是多如牛毛。”

    这小子真敢直说！

    管李东阳被徐勋这话给气乐了，可即便徐勋曾经提起过焦芳的倒戈一击他无从查证，心里却知道这位同年做得出来这样两面三刀的事情。想到黯然致仕的马升，忿然致仕的刘大夏，他终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你想我当个和稀泥的辅？还是皇上想留着我当个和稀泥的辅？”

    “元辅言重了·不和稀泥，时间都浪费那些没用的事情上了。当年元辅回乡祭祖回来的时候，还曾经路上写诗感慨过路有盗匪饿殍，如今把时间耗费这些正事上不好？”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勋就不卖关子了，性站起身说道，“与其死死盯着宫什么八虎，还不如多管管天下水旱灾害·民间盗匪横行，鞑虏叩关大掠扰民。我言于此，还请元辅斟酌。”

    见徐勋一拱手就往外走去·李东阳突然出声说道：“若是平北伯能看住宫八虎，使其不能引诱皇上入歧途，就算被人称作是稀泥辅，我李东阳也甘之若饴。”

    “元辅放心，这事情我当仁不让！”

    徐勋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直到出了小花厅，他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暗自思量李东阳这话是只为宽自己的心，还是有几分真心实意。思来想去也难以断定，他就性不去想了·展开扇子使劲扇了两下，就前头引路小厮的带领下去了开寿宴的正堂。

    彼时已经到了众多宾客，因寿糕已经送到，无关的客人没法送进寿礼来，不得不怏怏归去，座的多半是李东阳的同年同乡门生故旧·徐勋放眼看去只觉得黑压压一片，竟是不认识几个。直到张彩冲着自己招手，他才欣然走了过去，却现与其同席的竟有不少熟人，当即含笑点了点头。

    “伯安兄，元明兄，好久不见。昌谷也来了？你是······严惟？”

    张彩虽是正五品，可如今称病家，今天相陪徐勋出来，也懒得理会那按官职排座次的旧规，一桌十人，别人只得按照他的要求，安排他与这边厢王守仁和湛若水等三位翰林庶吉士同席。这时候徐勋过来径直称呼众人的表字，席上其他两人不禁面面相觑。而当看见徐勋竟挨着张彩旁边的位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时，刚刚窃窃私语的那两人也一时安静了下来。

    王守仁今天因父亲的话来赴李东阳寿宴，心里很有些郁气，见徐勋过来云淡风轻地向他们四处打招呼，甚至还坐了下来，他顿时给气乐了：“你坐这儿，让桌那些人如何自处？”

    “伯安兄这话说错了，我不往那儿凑，大家只有松一口气的，那些多半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大人，谁乐意我这么一个年纪当人孙子还有富余的人眼前晃悠，甚至还得赔小心说话？”徐勋微微一笑，招手叫了一个李家席间伺候的小厮过来，说自己就坐这儿了，随即就不假思地打了人走，这才又笑道，“至于我，一桌子的人放眼看去不认识几个，那还叫什么寿酒，还不如回去吃我自己的来得正经。我就坐这儿了，伯安兄你不乐意你另谋高就！”

    王守仁还没说话，湛若水就一下子笑了：“这另谋高就四个字实是用的绝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争什么官位呢！好了好了，伯安你别拿眼睛瞪人了，没看咱们这桌子之外，四面八方不少人都看这儿，小心出丑！”

    对于那种千目所视的处境，徐勋是习惯了，因而坦然安坐，不一会儿又叫了小厮添茶来，却是又越过张彩对其邻座的徐祯卿说唐寅的事，又是对严嵩问翰林庶吉士的功课，又是和张彩说什么都察院现状，又是问湛若水之母陈氏身体，甚至席间其他人他也笑着一一问了名姓·就是晾着个虎着脸的王守仁不理会。直到后眼看这位仁兄忍不住了，他这才一旁小厮又送了茶壶过来的时候，亲自站起身取了茶壶走上前。

    “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守仁一手掩着茶杯口，脸上又是无奈又是恼火·“我今天是代父亲向元辅祝寿的，你有话直接说，我听着呢。”

    时至今日，王守仁一想起自己当初被徐勋三两句话就稀里糊涂哄去了西苑的事，便又是感慨又是怅惘。那段日子他终于得以一展所学，可也给他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尤其是当后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兵部之后，那种成日里和牍打交道·无论说什么都不为人重视的生活着实狠狠磨了磨他的棱角。此时此刻，虽则是他看徐勋的目光有些不善，心里却有些好奇徐勋会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

    徐勋一手拎着茶壶，一扫席间众人，见人人都仿佛对他要说什么很感兴趣，他微微一笑，顺势给王守仁旁边的湛若水倒了一杯热茶，意味深长地说：“此间人太多·伯安兄真要听？”

    虽说年纪痴长徐勋一倍有余，但王守仁只怕自己到了单独相处的时候，又被徐勋三言两语给糊弄了过去·当即把心一横说道：“没错，你就这儿说！”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放下茶壶之后，徐勋也不理会着偌大的正堂逐渐安静下来的气氛，笑吟吟地说道，“保国公和武定侯提出，十二团营如今操练大不如前，兵员多有老迈不堪使用的，况且兵卒不操练却常常去做营造的活计，本非练兵之理。所以·皇上有意从十二团营择选精锐，建王右官厅，别设总兵参将。伯安兄此前便有军略之才，可愿意以官之身去里头再当一当监军？”

    徐勋的声音并不算大，然而，左右无数只耳朵都竖了起来·这会儿一传十十传，整个正堂的宾客已经全都听说了，一时间连那些窃窃私语都不见了，竟是鸦雀无声。才从门外进来的李东阳从禀报的小厮口得知原委，不禁又是震惊又是迷惑，当即朝这边厢看了过来。

    “你……”

    保国公朱晖和武定侯郭良前时犯的罪过往重了说，可以抄家灭门，可皇帝却仿佛忘了似的一句话没提，因而徐勋支使他们上这个折子，自然易如反掌。而王守仁哪里知道这许多弯弯绕绕，看着徐勋的眼神满是震惊。从前练兵府军前卫，他纵使再有本事，也只能那五尚未知军伍的幼军当施展，可现如今徐勋所说的却是十二团营精锐！

    “伯安兄慢慢考虑。”

    徐勋自然不会逼迫王守仁现就表态，颔一笑就回到了自己的位子。这时候，自有小厮上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真的不上桌，他摆了摆手打了人走，眼见一盘盘各色小菜陆续上了桌子，他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

    “大人真是将了王主事好一军啊！”

    听到张彩丢来这么一句低语，徐勋侧眼一瞥王守仁，见其果真是神不守舍，他就耸了耸肩道：“什么将军，我是真看了他那满腹军略，如今既然提了出来，答不答应就看他的了……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皇上素有平虏之志，只可惜下头人不争气······”

    徐勋这声音虽轻，可就挨着他坐的湛若水听得清清楚楚，少不得都传给了王守仁，就只见这位三十出头的兵部主事脸色黑了。而徐祯卿旁边的严嵩见这一番情景，突然轻轻拂落了筷子，然后借口去捡，他俯下身去偷笑了好一阵子，随即才直起腰来。就这时候，他旁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恕罪恕罪，来晚了，实是想着那一贺寿的诗想得脑袋都破了，啊？”

    徐勋落座的时候，这一桌还剩两个空位。李梦阳直奔王守仁而来，谁知道到了这儿却现徐勋竟然也坐远离桌的这一席，那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如同铜铃一般。还是跟他旁边的康海知机得快，连忙一把将李梦阳赶到王守仁身边坐下，这才挨着严嵩坐了。

    “都是空同那里作诗作得疯魔了。他就算是急才，那三十八韵却不比平日绝句律诗，做起来也费了他好大功夫。”康海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李梦阳一眼，见其有些不情愿地别过了头，他这才看着徐勋笑道·“没想到平北伯竟是也屈尊坐了这一桌。”

    “既坐这儿，那就不论官位，只叙年齿。”徐勋冲康海微微颔，随即便饶有兴致地说道·“既是说李空同有绝妙－好，那我待会就洗耳恭听了。”

    李梦阳见康海竟是和徐勋说笑自如了起来，一时加气闷，突然现旁边的王守仁心事重重，他忍不住一胳膊肘横了过去，随即皱眉低声说道：“你什么呆？”

    “呃······原来是空同。”王守仁这才现李梦阳来了，呆了一呆之后·他方才低声把徐勋刚刚的提议说了，见李梦阳同样是震惊得难以自已，他才苦笑道，“都是我自作自受，夙愿前······这下子真的是骑虎难下……”

    李梦阳有心劝王守仁要经得起诱惑，可思量这事情若是换了自己，他也未必能经得起这么大的诱惑，眼见眼前的酒盏被人斟满了·他突然狠似的往嘴里灌了一大杯。此时此刻，随着为元辅寿的祝寿劝酒声，四下里各张桌子上的人都站起身来·一时四周热闹一片，只是关注成功登顶臣高峰的李东阳的同时，同样多的目光却落了徐勋这一桌。

    当年李东阳四岁以神童名闻京师，景帝两次召见并赏赐众多，延之顺天府学，十八岁进士，即便如此仍然到五十方才入阁，可已是官之少有。如今徐勋若换成官，哪怕怎样才华横溢，要冒出尖来也得几十年·哪里有如今这样，一言既出满座惊叹的声势？

    从前十几年高挂天不落的日头已经落山了，如今这一轮旭日，分明正是冉冉升起之势！

    不说是别人，就连李东阳亦是留意徐勋，心又是思量徐勋之前对自己的那番话以及对王守仁的那番建议·又是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因而众多祝寿声满饮了好几杯酒时，他一时之间便思量起了从前一直不曾想过的接班人。

    他虽只十，可如今这样的朝堂上，还能支撑几年？

    因而，当李梦阳上前呈上祝寿诗的时候，已经有些微醺的李东阳见众人传看着自己这得意门生的佳词，他却无心去看那些溢美之语，眼神只有徐勋那意气风的样子，甚至连旁边嗣子李兆蕃众人挑动下高声念起了那一《少傅西涯相公十寿诗三十八韵》时，他都是神情恍惚，几乎没怎么听进去。

    “龙马十年会，崧高万古神，负图曾翊圣，间气又生申······”

    小皇帝分明是因为此前京营和十二团营有变，预备收拾一支精锐的兵马，牢牢掌握自己手里！徐勋既然能当众向王守仁提出邀请，自然已经得天子许诺总兵之位。

    “…···讲幄时沾醉，宫坊数赐珍。章班马则，道术孟颜醇……”

    若是如此，他指望徐勋去抗衡宫那些宦官，应该并不是痴心妄想！

    “…···顾命留元弼，今皇礼旧臣。屹然匡社稷，公论朝绅……”

    既然如此，他就是钉也要钉朝堂上，先帝临终顾命，就只剩他一个了！

    “…···古意同如此，怀托具陈。愿为金石，永永济迷津。”

    当李兆蕃念完后一句时，一时满堂喝彩，然而，无论是作为寿星翁的李东阳脸上，亦是诗博得满堂彩的李梦阳脸上，全都看不出有太多的高兴，反而是徐勋笑吟吟地站起身来。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手执壶一手举杯走到了李东阳跟前，亲手给李东阳斟满了，又给自己浅浅斟了一杯，这才放下酒壶双手执杯道：“谨以此杯酒，为元辅寿！”

    眼见得徐勋一饮而，李东阳方才站起身来双手捧起了酒杯，却是什么话也没说缓缓饮了。待他放下酒杯时，见徐勋颔一笑便要走，他便沉声说道：“平北伯且留步，今日老夫寿宴，也有一杯酒需敬你！”

    依样画葫芦送了一杯酒给徐勋，他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莫负圣望！”

    “那是自然！”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须臾一饮而。

    第五卷磨刀逐君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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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第五卷结束后的总结

﻿不知不觉已经写完了五卷。重新审视这一百多万字，自己最满意的应该是第一卷，第四卷开头打仗的一部分（虽然估摸着很多人不喜欢），另外就是第五卷从到南京之后到结束。第一卷是典型的咸鱼大翻身，第四卷开头是真正展露锋芒，而第五卷后半卷，是小徐亲手推动一个时代的结束。

    最近这部分情节写得很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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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一山有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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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刘瑾很忙，徐勋很忙，皇上很忙

﻿    最热的天气逐渐过去，而朱厚照和朝中群臣的生活也渐渐上了正轨。

    西苑还是要去的，但那是下午，每日上午的文华殿便朝雷打不动，哪怕是几次气咻咻地拂袖而去，但次日小皇帝仍会木着脸出现在诸位朝臣面前。而三部尚书以及一位左都御史的空缺虽是刚刚补上，可无论是南京那两位也好，尚在陕西的杨一清也罢，都得把手头的事务交割干净，正式走马上任的就只有刑部尚书屠勋一个而已。

    原本去岁年底闵珪致仕就该轮到他的，只横里出来一个焦芳插了一杠子，而好容易等到焦芳去了吏部，刑部尚书之位却搁置了许久。要不是此前内阁刘健谢迁请致仕，兵部尚书刘大夏也致仕，朝中一口气空出了一堆的位子来，他要顺顺当当接位正堂还不知道要多久。因而屠勋自是丝毫也没有志得意满的架势，每次议事都是中规中矩，想着先看清楚局势再说。

    相比六部正堂之位的尘埃落定，内阁的空缺就大不相同了。阁臣并不意味拘于资格，并非一定要官至尚书方才得入，看的一则是圣意，二则是官心。因而，焦芳因为刘瑾的缘故而顺利被朱厚照点了入阁，朝中哗然的同时，自然是卯足了劲在六部尚书shi郎中可劲地翻检了一遍，到最后推出来的竟是四月刚刚因服父丧期满还朝任吏部shi郎，旋即又和韩文一块伏阙的吏部左shi郎王鏊。面对这样的局面，刘瑾自然是气急败坏，可禁不住朝中大臣雪片似的奏疏堆满司礼监，他又担心徐勋抢在自己面前报了皇帝，这天只能袖着一封奏折去西苑。

    尽管内官监太监看似和司礼监太监品级相同，但宫中贵司礼已久。不说别的，八虎之中就单单他一个得了司礼监太监之位，他心里如何不得意？现如今坐上凳杌有四个小火者侧身抬着前往西苑，后头又有人熨帖地张了伞盖在头上，他一时志得意满忍不住，就从袖中拿出了奏疏来看。

    “要连这样的人都能入阁，俺的面子岂不是丢尽！”

    刘瑾在腹中暗骂了一声，旋即使劲蹬了蹬脚示意抬凳杌的小火者加快些速度。如今虽则是暑气渐退，可这样抬着凳杌小跑，等到了练箭的驰道旁边，几个小火者的前xiong后背都犹如被水洗过一回似的，汗渍一直沁到了团领衫的外头。下了凳杌的刘瑾却不理会这些，袖了奏折就笑吟吟上去了。正巧朱厚照一阵风似的策马疾驰过来，堪堪射出了最后一箭，他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一箭正中靶子，忙大声叫道：“好！”

    朱厚照这几个月在西苑沉mi于武戏，日子却也不是白混的，连着几日拉徐勋比试他都大获全胜，一时颇有扬眉吐气的畅快感，这会儿听到刘瑾这破嗓门一声叫好，他在马上吓了一大跳，四下里一看见着人，他就立时调转马头过来倏地跳下，随即抓着马鞭冲着刘瑾点道：“就你会奉承朕，又没中靶心，好在哪儿？”

    “奴婢看到皇上一箭横穿百步正中靶子，当然就觉得好！”

    刘瑾跟着朱厚照这么多年，早就mo透了小皇帝的xing子。此时朱厚照见其满脸理所应当的神气，倒是不好再说他什么，任其殷勤地将自己搀扶到一旁树荫底下的藤椅上坐了，他就接过瑞生递来的紫砂壶咕嘟咕嘟痛喝一气，等几个小火者合力摇起了一旁的转叶扇，他就看着刘瑾说道：“巴巴地跑到这里来，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天子问了，刘瑾却不忙着拿袖子里的奏折出来，而是满脸诚恳地陪笑道：“皇上，这陕西那边有消息，说是鞑虏似乎又蠢蠢yu动，有犯边的迹象。”

    “你说什么？”朱厚照脸上懒洋洋的表情一下子没了，倏忽间坐直了身子，恼火地说道，“杨一清不是早就把他们打跑了么？”

    “皇上您又不是不知道，鞑子来去如风，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而且陕西三镇也不知道调过多少人去，可一而再再而三就是治理不好，亏得有杨一清在，这才有之前的胜仗，如果这一回调了他回来，又来一次之前虞台岭那样的惨事，那可如何是好？”

    见朱厚照果然是因此沉吟了起来，刘瑾暗道不枉自己这些天冥思苦想，当即又婉转说道：“此前行文让杨一清入京，他却把行期定在了七月十五中元节之后，可现在才六月中，如此可见他确实脱不开。既然如此，不若给他兵部尚书衔，让他好好继续经营陕西三镇，另外调人入京掌管兵部才好。据奴婢所知，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的刘宇便是在军务上颇有见地，不如让他来试一试？”

    朱厚照记得杨一清，自然是因为杨一清每每有奏疏呈上，徐勋便会动用自己的渠道使其直达御前，点滴的功劳建言都看得清清楚楚，再加上之前此人路经大同却敢领兵往援徐勋，他对这文官的胆sè很觉得赞赏。此刻刘瑾不是诋毁而是死命地抬高杨一清在陕西三镇的重要xing，他顿时犹豫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地说：“既如此，让朕先想一想。”

    虽说事情尚未定下来，但刘瑾眼见朱厚照已然意动，心里亦是不无高兴，这才从袖中拿出了奏折，恭恭敬敬双手呈了上去：“皇上，这是群臣廷推的阁臣。”

    朱厚照却懒得看这些辞藻华丽的奏折，没好气地说道：“你直接说是谁就成了！”

    “回禀皇上，是吏部左shi郎王鏊。

    “王鏊？”朱厚照微微一愣，随即侧头满脸古怪地看了一眼身旁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的瑞生，突然就笑了起来，“莫非就是那个三次克妻家里精穷的王鏊？”

    刘瑾因为下头举荐了这么一个人上来，窝心之余把王鏊的官场履历全都让厂卫打听了一个仔细，这会儿正打算在朱厚照面前上上眼药，不想朱厚照竟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隐情，他一时不禁呆若木鸡。而见他如此模样，朱厚照顿时大为得意，往藤椅上重重一靠，也不管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就笑着说开了。

    “朕也是才听瑞生说的。这王鏊是大名鼎鼎的克妻。十多年间连克三妻，现如今家里那位夫人已经是第四位了。听说五十出头的他才刚又纳了一房侧室，老夫少妾，而家里夫人又有了喜，要真是朕让他入阁，他岂不是得三喜临门？”

    刘瑾闻言顿时瞅了瑞生一眼，陡然想起此前瑞生糊弄李荣陈宽王岳等人的法子自已一直都忘了问，现如今这小子又在皇帝面前无故提起王鏊，说和徐勋无关他怎么都不信。一想到人是自己当初答应徐勋援引到御前的，他只觉得心里梗了根刺似的，干笑着附和了两句，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只是，这王鏊也是先前跟着韩文伏阙上书的人之一。”

    “哦，怪不得你说朝中一个个大臣都举荐他，原来因为伏阙事他有份。”朱厚照这才醒悟过来，伸手要了那奏折过来，却是看也不看就伸出指头弹了两下，旋即懒洋洋地说道，“虽说刘健谢迁走人了，可不是朝中痛心疾首的大有人在么？既然这样，让他入阁就是了，横竖他排位在焦芳之后，还担心他会翻出什么风浪来？正好让人看看朕也是有容人雅量的……就这样吧，你传话下去，这事朕准了。”

    刘瑾万万没想到，徐勋并没有让瑞生在御前保这个王鏊，反而是自己一席话让朱厚照下了决心，一时竟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懊恼。然而，这种情绪是万不能在朱厚照面前lu出的，他不得不违心地连连赞颂皇上英明，又陪着说了好一阵子话，朱厚照却没好气地说道：“你那司礼监很空闲么？整天都听说你忙，别在朕这儿耗着了，赶紧回去吧！”

    等到刘瑾无可奈何地告退离去，朱厚照又要来葡萄一口一个丢在嘴里，却把葡萄籽满地乱吐，旋即不耐烦地看着瑞生说道：“这徐勋怎么还不来，动作也太慢了吧！”

    “皇上问小的，小的可没处打听去。”

    见瑞生那老实巴交的样子，朱厚照一时忍俊不禁，让一旁的小火者把装满了葡萄的水晶盘子递了过去，见小家伙呆得什么似的，他就没好气地说：“吃了解暑，朕赏你的，之前朕跑马射箭你跟在后头满场飞奔，朕看见你后背心都晒出盐花了！得，咱们两个继续等，看徐勋这小子会拖到什么时候来，这一回他要是敢迟到，朕饶不了他！”

    这最后五个字才刚出口，呆呆捧了那个水晶盘子的瑞生突然开口嚷嚷道：“皇上来了！”

    “什么皇上来了，朕不就在这？”

    朱厚照又好气又好笑，见那边厢一个人策马飞奔而来，他就立时霍然起身。不消说，能在西苑跑马的人，整个府军前卫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唯一才刚赐了蟒袍的，就只有徐勋了！

    “臣叩见……”

    见徐勋从马上飘然而下疾步上来就要跪下行礼，朱厚照不禁不耐烦地说：“免了免了，朕的徐大将军，等你还真够让人心焦的，居然拖到这时候！”抱怨了两句，见徐勋满头大汗，显见是急急忙忙跑来的，他便皱眉问道，“怎么，王守仁还没答应去帮你的忙？”

    “仓促之间，伯安总得斟酌斟酌。”

    朱厚照眉头大皱，可想着王守仁当年教自己经史，却是比那些老大人们强多了，好歹也算是自己半个老师，他也就没再嘀咕什么，示意瑞生给徐勋送一盏玫瑰lu上去，等人一口气喝干了，他才招手把人叫了上来，低声警告道：“今天这场戏要是演砸了，朕可找你算账。”

    见朱厚照一脸的患得患失，尽管徐勋此前答应那事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可如今是骑虎难下不上也得上，他也就豁出去了，当即拍着xiong脯说道：“皇上就放心吧，这事情包在臣的身上，砸不了。”

    尽管徐勋打了包票，可是，朱厚照一想到事关自己终身幸福，他仍不禁拉着徐勋千叮咛万嘱咐，直到瑞生带着人去更衣，他才忍不住攥了攥拳头，来回走了两步又喃喃自语地说道：“阿弥陀佛，无量寿佛，满天神佛……只要是这事情成了，朕让人给你们全都上一遍供，朕可不想对着一尊木头过一辈子……”

    太素殿中已经冷清了好些天，常来常往的那位小朱公公突然不见，几个在此伺候的宫女和小火者自然不免在背后有所埋怨，周七娘又不曾迟钝到那地步，自然知道他们都在背后埋怨自己得罪了人。可她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人是为什么犯了别扭，若是只因为那一句册后封妃的戏言，却也太可笑了些，于是索xing静下心来趁着这空闲做起了针线。

    因为皇帝常常到西苑来，这太素殿附近素来戒备森严，再加上午后日头毒，没人往外头逛，其他人大多不是歇午觉就是三三两两闲侃，她面前一个人都没有，因而就坐在窗前的绣架边，专心致志地绣着花。直到背后突然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她才陡然一惊，这细小的绣花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在洁白的绢布上留下了一滴血渍。大为懊恼的她盯着绢布想了想该如何掩盖，随即才头也不回地说道：“都这么多天不lu头了，今天一来就吓人！”

    然而，往日须臾就应该接上的话茬，这时候却半晌都没有动静。愣了一愣的她别过头来，见是一个面目有几分熟悉的少年，却不是自己常见的朱厚照，她立时慌忙屈膝道了万福，随即才一下子记了起来。

    “你是之前和小朱最要好的……徐公公？”

    面对徐公公这么一个称呼，徐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才点了点头。然而，见他这幅有些僵硬的态度，周七娘却一下子想到了别的方面，一时脸sè刷白，老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是不是小朱……是不是小朱出了什么事？”

    徐勋本就盘算好了用这个借口，没想到周七娘自己送了上来，他自然脸sè更沉重地微微点了点头。果然，就只见这个面容端丽的少女一下子失手碰翻了一旁的架子，上头的铜盆砰地一声掉落了下来，那声音竟是震天响。虽则是外头好一阵喧哗，但也不知道守在门外的瑞生用了什么法子，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西苑这边一直戒备，消息极不灵通，因而外朝和宫中议论纷纷的伏阙之事，最初周七娘是一丝一毫都不知道。直到徐勋回来听说了朱厚照和人闹别扭，才暗地里吩咐瑞生，一点一滴把消息有选择xing地对太素殿渐渐放了出去。如今，就连太素殿的小宫女和小火者也知道了百官伏阙请诛皇上身边的几个宦官，事不成刘谢二位阁老致仕，宫中也有几位倡导此事的公公受到牵连。而此后小皇帝一口气提拔了南都四君子之二，又召了素有名望的杨一清回朝。

    因而此刻，徐勋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小朱之前被你说了几句，心里头一直憋着不好过，所以才这么多天没来见你。

    这会儿，他正在外头大太阳底下站着……”

    徐勋说了半截，可周七娘却本能地认为朱厚照是被人罚在太阳底下暴晒，毕竟，谁没事会站在这么毒的日头底下？听着不是什么吓人的惩罚，可她在仁寿宫时却听说过，宫女罚提铃是最轻的，最怕的就是罚“扳着”亦或是被人晾在夏日午后的太阳底下暴晒，一个不好就要阄出人命来。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其他，急切地问道：“小朱人在哪？”

    “我带你去。”

    偌大的内校场空空dàngdàng，在此的府军前卫早就被徐勋吩咐钱宁和马桥一块带回营房去了，其他闲杂人等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而为了防止有什么人误闯过来，从内校场往南一连布设了十道防线都不止，就是仁寿宫抑或清宁宫派人过来也能暂时挡一挡，因而朱厚照自是不怕有人煞风景冲坏了自己的好事。即便如此，站在这毒辣的日头底下，哪怕他打熬的好筋骨，不一会儿也有些头皮发麻。

    直到一声急促的呼哨声传来，他才连忙赶到中央的地方背对声音的方向站了。紧跟着不多久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声音。

    “小朱！”

    周七娘快步转到朱厚照身前，见他满头大汗，见着自己却是眼睛睁大满脸的欢喜，她不禁心里一酸，随即就连忙拿出帕子给朱厚照擦了擦脸上下巴脖子上的汗这才说道：“我赶了那位徐公公去请容尚仪，你从前请容尚仪照应我，想来她和你有些交情，她是太后面前的得意人，有她去给你求情，兴许能宽一宽，你且再坚持一会儿！”

    朱厚照一边暗骂徐勋这家伙尽出馊主意一边却被那块不停递过来擦着额角脸上的手帕给感动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七姐，别忙活我没事，不是有人罚我……”

    “不是受罚，那你站在这大太阳底下干什么，总不成是想自讨苦吃？”周七娘收回帕子，想起先前就想对朱厚照说，却因为他一直没来没说成的事她便正sè道，“你也别瞒我了，否则徐公公从来不去太素殿，怎会去那儿知会我？是谁罚得你？”

    远远见那两人相对而立，徐勋便冲身边的瑞生说道：“得了，事情十有**成了你在这守着，我回十二团营去了！”

    “可皇上若要问起来……”

    “就说我很忙……这王守仁还在那犹犹豫豫的，就一个老神英帮忙，我恨不得多长两条胳膊两条tui，哪里忙得过来？放心，皇上他和红颜知己重归于好，没工夫管我！”

    “那刚刚刘公公禀报的事情……”

    “此事你报了我就行了。日后这种事情你多长一只耳朵，但千万别多嘴，我自有主张。”

    这边厢朱厚照在太阳底下那张油腻腻的脸lu出了几分尴尬，可见人关切地盯着自己直瞧，他老半晌才惘然说道：“是皇上！”

    尽管在仁寿宫呆了很久，可周七娘却很少有机会见到张太后，更不要提皇帝了，此时闻言一时大惊失sè，竟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是皇上！”

    “怎么不可能是皇上？”朱厚照撇了撇嘴，随即就故意冷哼道，“上次你还说皇上沉mi玩乐荒废政务，他一时气头上来了，罚我出气也没什么奇怪的！”

    被朱厚照这一噎，周七娘顿时哑然，随即才没好气地说道：“我哪里知道这些，之前也不过是听别人说的。可如今大家都传言伏阙一事，我也都听说了。皇上虽是常常独断专行，不免爱重身边的旧日亲信，可也是分得清楚好坏的人，否则刘阁老谢阁老辞了，也不会宣了那些赫赫有名的正人君子入朝为官，更没有惩戒那些伏阙上书的大臣。既然天子明辨是非，怎么也不该不由分说罚你，只要容尚仪出面求求情，总能宽了你的……”

    好容易从周七娘口中听到称赞自己这个皇帝的话，朱厚照只觉得又惊又喜，甚至比大臣们称颂自己圣明还要来得熨帖。此时此刻，他一下子就忘了其他，仲出手去一把将周七娘的柔荑抓在了手里。

    “七姐，你真是觉得皇上是明君？”

    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那滚烫的手，周七娘本待要嗔怒，可见朱厚照眼睛亮晶晶的，她不禁就心软了，但仍是板着脸说道：“明君不明君不是我说的，那得百姓去品评！不过能用贤人，总不会是昏君……喂，放开手，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纵使天下百姓说一千道一万，可却不及自己喜欢的人称赞自己一句半句，心里犹如喝了mi糖似的朱厚照却反而又加了一只手过去，紧紧握住了周七娘的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七姐，这太阳底下是皇上罚我站的，可也是我自己罚我自己站的。都是因为我在你面前听了两句让我不高兴的话，我才忘了我肩膀上的担子，忘了我该勤勉，所以才会有后头那些事。若不是我运气好，兴许这一关就再也过不去，相比之下，让太阳晒一晒算什么！”

    周七娘听到这些话虽有些犹疑，可更多的却是为朱厚照抓着自己的手不放而又气又急，到最后忍不住一跺脚道：“小朱，放手！再不放手我生气了！”

    “那你就生气好了！”朱厚照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又笑道，“当然，现在这罚站的时间已经过啦，咱们一块去太液池边上看荷花吧，那里荷花开了半池子呢，再说我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对你说……”

    直到瑞生确定那一对人已经是和和美美，长长舒了一口气的他方才蹑手蹑脚往后退，等离开老远了，正巧有小火者一阵风似的跑过来通报，说是御用监那边请皇帝去看新做好的御辇，他歪歪头一想就摆摆手道：“对他们说，皇上很忙，赶明儿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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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徐党

﻿    第四四十章  徐党

    “跑起来，快，别像死了老子娘似的，给老子打起精神！”

    十二团营果勇营的大校场前，此时虽是烈日炎炎，却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随着旁边的户总旗等等嚷嚷了起来，一个个精壮汉子都那卯足了劲头往前冲，越过各式各样想都不曾想过的障碍物，只为了能规定时间内到达终点。虽说过了这一关也并不一定能被编为精锐，但至少有了无限的可能性。而且，这一回并不单单是名头好听，而且因为那两位左右总兵大人向皇帝请命，被编入左右官厅的军士，不用再承担营造等等各种杂役。

    管京营和十二团营比京卫和其他各卫所的军户待遇优厚，可也是有限的，而且一旦遇到造宫殿造陵墓亦或是修水利等等，他们因为调动方便，往往是第一批拉上去顶包，久而久之那些老干这事情的几乎摇身一变成了工程兵。这些差事不但又苦又累，而且也谈不上什么补，按照一句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宁可冬练三夏练三伏，也不想泥水里刨食吃。

    所以，现如今既然有了这么一个可以脱离苦海的机会，自然人人奋向上。就连管带果勇营的泾阳伯神英，见下头这么一副人人争先的样子，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来。烈日底下巡视了一圈，他才回到搭着大棚的高台上，就现徐勋已经回来了，正捧着一个水壶大口大口灌着水，到后随手把水壶扔给旁边的亲兵就走到了他跟前。

    “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皇上必定要留你到晚上的。”

    “惦记着这一头，把那儿解决了我就紧赶慢赶回来了。”想到那日头底下扬起的漫天黄沙，徐勋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一身土，随即就无可奈何地说道，“这大夏天来回跑还真是受不了，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对了，这边情形如何？”

    “已经筛选出了三余人，都是一等一的好兵！”既然是先从自己旧日麾下选起，神英对于这样的结果自然满意十分，面上自然而然就笑了起来，“至于那些落选的，也有不少人撞木钟撞到了我的面前，听说绝不通融，这才怏怏走了。”

    “没关系，日后还有机会。”徐勋笑了笑，终究耐不住这只搭了一层席棚的高台上杵着，看了一眼下头那些兵卒，他就对神英说道，“既然他们都上了正轨，有遴选的标准放那儿，咱们就不用一直杵这里了，到树荫底下去说话，我有事和你商量。”

    管论年纪做徐勋的祖父都有余，可几次三番的事情下来，神英对徐勋已经是颇为服气，这会儿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等到两人到了校场边上的一棵大垂柳下站了，七八个亲兵散开来四下警戒，徐勋斟酌片刻就对神英说道：“今日我进宫的时候，恰逢刘公公才刚到御前。他说杨邃庵既然暂时脱不开身，那就不如调了宣府大同山西三边总督刘宇回来接任兵部尚书，让杨邃庵挂着兵部尚书的衔继续总制陕西三镇。”

    “啊？”

    神英和杨一清毕竟曾经同舟共济打过一仗，再加上知道这位官兵事上是有真材实料的，他对于其人出任兵部尚书自然是十万分的同意。此时惊咦了一声，他见徐勋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一时心头竟有些沉，不禁喃喃自语了起来。

    “刘公公这是何意……”

    “泾阳伯可不要告诉我，你真的不明白。”

    神英见自己那点子心思被徐勋看了个一览无遗，顿时加尴尬。然而，他算是大半个刘瑾的人，当初之所以被徐勋三言两语鼓动着一块带兵出塞，还是刘瑾从牵线搭桥。可自此之后，他的功业却都是靠徐勋得来，此次越过那么多公侯伯得了右总兵的位子也是如此。此时此刻，他左右为难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嗫嚅道：“莫非刘公公是想和你相争？”

    “都说夫妻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放盟友当也是如此。”徐勋见神英的表情一下子僵了那儿，他就淡淡地说，“司礼监戴公公就要去南京任守备太监了，陈宽已经告老，李公公估摸着也撑不了一两个月，刘公公自忖这司礼监掌印铁板钉钉，自然心思就活络了起来。至于我么，也不得不多做一些预备。事到如今，非此即彼，我知道这于泾阳伯来说有些突然，可也谈不上意外。”

    神英见徐勋那黑亮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虽没有再盯着自己，可偏生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慑，他一时陷入了两难。论亲疏远近，他和徐勋走得近不是一两天了，刘瑾那人是多疑，就算他如今选了那一边，日后但使有人挑拨起了如今这一遭，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倒是徐勋颇有大将风，名声也比刘瑾这阉宦好。重要的是，相比五十开外的刘瑾，徐勋和朱厚照年纪差不多，和小皇帝的亲近不下刘瑾，如今就是伯爵，那日后呢？

    斟酌良久，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我能有今天，也是平北伯几次三番提携举荐。只是刘公公毕竟于我有香火情分……”

    “放心，我不会让泾阳伯出什么投名状。”徐勋微微一笑，见神英面色释然，他又意味深长地说，“泾阳伯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素来行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今晚若是有空，泾阳伯可到寒舍来一商要事。”

    一日的遴选过后，果勇营的营地渐渐安静了下来。换了便装的徐勋带着一众亲兵疾驰回城，却没有从阜成门进城，而是先绕到了城南。经过一年多的营建经营，童家桥附近已经很有些京城副心的样子，傍晚时分热闹喧哗，甚至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正集市上逛。而那些巡逻其间的幼军早就被人习惯了，走过路过甚至还能得到不少店主亦或是小贩的招呼，街头秩序竟是极其融洽。看到这一幕，徐勋大为满意，但却没有微服到里头转一圈的意思，而是拨转马头径直转往了南边的府军前卫营地。

    自从当初徐勋定下钱宁司宫内，马桥驻南城的格局之后，两人就这么一内一外地各守一边。之前因为官伏阙的事，他们俩同时吃了好一通教训，因而乍然听说徐勋来了，马桥原本正直房接见刚从延绥回来上这找徐勋的曹谧，这会儿慌忙叫上人一块迎了出去。

    “大人。”

    知道徐勋并不怎么喜欢被人称作伯爷，马桥自然是绝不会犯了称呼上的错误。见徐勋摇摇手吩咐勉力，本待单膝跪下行军礼的他自然顺势站起身来，满脸堆笑跟了后头，心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徐勋不爱被人叫伯爷，可是觉得这称呼不够威风，异日变成侯爷公爷才好？

    曹谧年少，却没马桥这么多小心思，等进了直房徐勋坐下，他终究还是一丝不苟行了军礼，起身之后才朗声说道：“回禀大人，卑职此前到宣府、大同、延绥、甘肃、宁夏，按照大人的意思先后设了五处分司，以此次带去的五小旗为主，又当地招募了精干的军士若干，算是把框架给搭起来了。卑职还按照大人的话去见过杨总督，杨总督听说只司军情不管民事，也不监察官员，并没有说什么。另外，家父让卑职带了一封信给大人。”

    双手呈上信给徐勋，见徐勋拿了信手却不忙着看，他犹豫片刻，脸上竟是微微一红，随即才嗫嚅说道：“家父还派了卑职的大哥给大人送来了七夕节的礼物。”

    此话一出，别说徐勋愣住，就连马桥也呆了一呆，旋即就忍俊不禁地别过脑袋去偷笑了好一阵子。这谁都知道，七夕是女人过的，而且还是没成婚的姑娘们过的，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来，曹谧的老子曹雄不过是找个由头送礼而已。笑归笑，他须臾就转过脑袋来，那模样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管如此，曹谧的脸上仍旧涨得通红。而徐勋早反应了过来，却是笑呵呵地说道：“让你爹费心了。不过，你大哥此来京城，就只送我一个的礼？”

    “是。家父说，此来一是节礼，二是多谢大人对卑职的提携栽培。”曹谧见徐勋并未笑，心里总算是好过了些，话语也顺溜了，“卑职的大哥受业于杨总督，读书能，机略武艺都远胜于卑职，如今家父身边效力，试职户。”

    “哦，未曾实授？如今人可已经到了京城？”

    “已经到了京城，就城南童家桥暂住。”

    得知曹谧的兄长曹谦居然是杨一清的学生，徐勋顿时大感兴趣，等曹谧说人竟是住到了童家桥附近，他是笑了起来：“也罢，既如此，你去见你大哥，今晚到我家里来，我倒是要见识见识你这位机略武艺都远胜于你的兄长。”

    “啊，卑职这就去通知大哥……多谢大人！”

    见曹谧欢天喜地行礼答应，徐勋暗叹这兄弟二人倒是齐心和睦。等人出去之后，他就看着马桥说：“这些天城南可有什么异动？”

    “回禀大人，没有。”马桥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见徐勋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顿时捏了一把汗，良久才试探着说道，“倒是卑职打听到一个消息，刑部大牢里头已经关了许久的江山飞，数日前越狱了。因为这是之前焦尚书离任，屠尚书尚未上任之间的事，因而天牢的狱卒串通一气，没禀报上去。”

    江山飞？

    徐勋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一个人来。若不是此人失心疯地去恐吓徐经，接下来又行刺张彩，之前的某些事情也不至于如此顺当。不管人是受命于闵珪也好，抑或被人利用也罢，再追查也没什么意思，再加上焦芳那会儿掌刑部，他也无意把手伸过去，也就渐渐撂下了此事。如今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他思量了好一阵子，这才看着马桥。

    “既是你提了此事，想来有什么话要说？”

    “是。”马桥只觉得如今站徐勋跟前，压力竟是比从前大了，这会儿连忙躬了躬身道，“大人如今位高权重不比当初，身边也应该多几个高手随侍，否则若有什么万一，卑职这些做属下的就万死不能辞其咎了。”好容易把这么一句咬嚼字的给说齐全了，见徐勋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就陪笑道，“所以，之前大人去江南的时候，卑职就旧日相熟的人当罗了几个高手。”

    “你这心思，全都用了不该用的地方！”

    徐勋笑骂了一句，见马桥连连称是，他思量了一阵子就点头说道：“也好，这两日把人领到我跟前让我瞧瞧。倘若真如你说的这样好，我就领了你这么一片好意。”

    不过，那江山飞孑然一身，怎可能轻易从刑部大牢越狱？此事分明有蹊跷，得让西厂和锦衣卫好好查一查，别让一个小人物坏了事！

    “是是是。”马桥本是试探试探，徐勋既这么说，他只觉得欢天喜地，连忙趁势又建议道，“另外，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大人既然是要回城去，不若坐马车。一来可以挡一挡风沙，二来也可以歪一歪养养精神。卑职这儿正好有童家桥那边做生意的一个南商孝敬了一辆好车……”

    “好了，此事依你，不用说了。”

    一整天就是策马来回跑来跑去，管骑术已经颇为精良，可徐勋也确实有些疲累，此时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等到马桥将车安排好了，他到车前一看，就只见车厢上头架着一层竹篾顶棚，显然是糊过布之后又刷过两三遍桐油的，车厢用花梨木制成，却没有漆成栗色黑色，而是本色的清油车，暗钉帘钩辕头等等包件没用金银，而是白铜，看上去不显奢华。大为满意的他弯腰一进车厢，见坐处是油光水滑的水牛皮垫子，下头空格处还摆着冰盆，车厢壁上挂着一盏琉璃明瓦灯，夏日不用车门，垂了两层挡风沙的斑竹帘和纱帘，竟是异常惬意。

    “到底是南人会享受。”徐勋坐下之后，见马桥又探进头来，他便笑着轰人道，“你这借花献佛的好东西我收了，回头看好你这一头，别再大意了！”

    既然车内有灯，走路上，徐勋少不得把曹谧捎带来的那封信拿出来看。曹雄信上的口气很是谦卑，再三感谢他对曹谧的提携之外，也是直截了当地摆出了依附的态。对于对方这样的反应，徐勋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有明一代，武将前头流血流汗，拼了个爵位出来，那就到头了，而边镇将领要朝有多少话语权却是难能，为了求得圣眷，往往都要择人依附。没看那位未来大名鼎鼎的戚大将军，还不是自称宰相门下走狗？

    把信笺放回信封之的徐勋闭上眼睛才沉吟了一小会，突然想到了一件自己之前不曾注意的事。曹谧似乎说过，家里是西安左卫的军户，那不是刘瑾的同乡？既然他都能趁着回一趟南京，拉来了两位重量级人物，安知刘瑾就不会想到乡党？

    该招揽人的时候，他就不能手软！

    回到武安侯胡同的时候，白天肆虐的烈日已经终于万般无奈地落了西山，让大地上蒸腾的热气有了退去的余地。兴安伯府隔壁的武安侯府里头传来了些吹吹打打的声音，大门口也颇有些宾客车马进出，仿佛是家下有什么喜事。然而，比起如今主人和管家的少主妇都不的兴安伯府，这热闹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徐勋才一到大门口就得知，投帖求见抑或是来送礼的人，一整天不下几十拨。有的是外官进京朝觐的，有的是特意恭贺他荣升右总兵的，当然也有金陵士子前来求见他这同乡的，总之应有有，到现还有人没走，门前车马都停着一溜。至于各处送来的帖子信件，是让不识几个大字的金苦不堪言。

    “那你后想的什么法子？”

    金见徐勋戏谑地看着他，他只得苦着脸说道：“幸好张大人一早就来了，一拨拨见了好些客人，得知信函堆积如山，他之前就吩咐小的把东西送进了少爷的外书房，唐先生傍晚回来后也旁边帮忙甄选。”

    “张大人只是来帮着见一见这些人的，你居然还劳他甄选来信！”徐勋又好气又好笑，见金耷拉着脑袋，他想想这事情也怪不得他，当即颔说道，“算了，这事情也怪不得你。门上的人你先去说一声，就说我一整日都遴选兵员，这时候精疲力竭，实提不起精神力气去见他们，好意心领了。至于礼物，先一一记下送的人以及他们住的地方，回头再理会。”

    吩咐完这些，见金连声答应就一溜烟地跑了，徐勋不得不考虑扩充人手的计划。得知张彩和唐寅都自己的外书房，他就径直转去了那儿。及至看到一张小几上堆满了各色书信帖子，他不觉苦笑道：“案牍盈门是什么滋味，这下子我终于明白了。”

    “别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大人应该高兴才是。”张彩笑着指了指书案上的那几封信，意味深长地说道，“暂且看着来处和落款，我和伯虎才挑拣出来这几封。其一是宣府总兵张俊的信，其二是大同总兵庄鉴的信，其三是三边总制杨总督的信。”

    徐勋把张彩点出的那三封信一一拆开来，见张俊和庄鉴都是贺他荣升，又婉转提到皇帝必会给世券，他想起朱厚照确实给了这样的许诺，却是硬要周七娘事毕之后才肯兑现，他不禁笑了起来。和这两位总兵都是战时交情，却比单纯利益交换可靠，因而他微微沉吟了片刻，就笑着把两人的信递给了张彩。

    “我也难以寻得出空来，这两边你帮忙回复一二。就说多谢记着，宣府大同是一等一的要地，请他们多多用心，皇上必然不会忘记他们。另外，问一问他们总督刘宇的事，越详细越好。”

    他却不忙着拆看杨一清的信，又去看唐伯虎，果然唐伯虎手掣着林瀚和张敷华的信。得知这是锦衣卫公器私用，把两人通过寻常驿传的信给加急送到了自己的手，他便先拆看了，果然见信如见人，张敷华直说入京之后一定会好好整顿都察院，林瀚则说要继马升之后一力革除传奉官。而两人全都没有提伏阙事，只说到京城之后再好好和他详谈。算算日子两人应该尚未启程，他就把这两份不用回的信先放了旁边，却是看起了杨一清的那封。

    杨一清的信却是简简单单，没多少寒暄，心意思只有一个——荐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分守宁夏西路参将冯祯，全都是陕西三镇的将领。想到今晚曹氏兄弟会过来，他就对张彩和唐寅笑道：“今晚上家里恐怕要有两拨客人，你们若有空，陪着我一块见一见如何？”

    张彩立时问道：“未知是何方宾客？”

    “一位是泾阳伯。另两位么……”徐勋顿了一顿，这才笑吟吟地说道，“就是不几日后就要明旨意，升任镇守固原总兵官，如今镇守延绥副总兵的曹雄二子。”

    张彩管已经多年吏部做事，军略上不算太用心，可终究是被人荐过知兵，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宣府大同，如今再加上固原，这徐勋麾下就已经笼络三镇总兵了。管大明朝如今的总兵官并不是父子世袭，可只要徐勋能保着三镇，那就是一支莫大的力量。何况杨一清仿佛犹显不够似的，一下子又从夹袋里举荐了两个将领上来。

    至于唐寅倒是无可无不可，他从来就不曾想过做个谋士之类的人物，既是清客相公，主家待客他来相陪，自然再相宜不过了。

    徐勋和张彩唐寅用过晚饭，曹谧才将兄长曹谦带了来。他虽年少，可终究世家子弟，深知自己兄弟俩是外人，当然不会赶早上门去蹭那一顿饭。而曹谦也没有将父亲那些礼物眼下就带来，毕竟，夜晚送礼被人瞅见，那竟是比白天送礼启人疑窦。然而，两人都没想到徐勋这一晚竟然还有别的客人，当徐府书房见着泾阳伯神英和如今赋闲家的张彩时，曹谧倒也罢了，平日专司给父亲整理牍回复各方信件的曹谦立刻就打起了全副精神。

    都说神英是如今刚升了司礼监太监的刘瑾的人，现如今徐勋见他们兄弟的时候神英赫然场，难道是这两位方才是一体？那张彩他也听说过，此前才刚丢了选司郎，看这架势，莫非是要东山再起？倘若两人都是徐勋心腹，再加上与徐勋关系匪浅，即将北上的南都四君子之二，还有自己的恩师杨一清，这徐党竟是已经搭起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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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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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暗战

﻿    管不考科举，也不喜附庸风雅，但徐勋这书房里却有不饣本书，其一多半都是当年章懋所赠。而他飞黄腾达之后，朱厚照也常常促狭地赏一些御制书或内库珍本下来，因而他这书房里竟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那种翰的清香是曹谦这个正经读书人熟悉不过的，进了屋子就忍不住四下扫了一眼。等到由弟弟曹谧引见了之后，他方才依足了礼数跪下磕头。

    “这又不是公堂之上，曹谧，快扶你哥哥起来。”

    主位上的徐勋笑着抬了抬手，等曹谦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他少不得仔仔细细打量起了这个青年。和初出茅庐便机缘不小的曹谧不同，曹谦大约二十五，浓眉大眼，身材挺拔，和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曹谧比起来，竟是像一个行伍之的军人，丝毫看不出早早考出了秀才的功名，甚至还是杨一清的学生。

    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吩咐道：“坐。”

    曹谦依言坐下，却是一副父亲军帐之的模样，身下只沾了一丁点的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而然地放了膝盖上。见他如此情景，军伍出身的神英大为满意，忍不住点头赞许道：“早就听说曹雄治军严谨，赏罚有，虽则不曾亲见，但只看两个儿子，这就比我强多了！我家里那个混账小子虽已经得了个指挥佥事，可真本事却没多少拿得出的。要是能有他们兄弟俩的十分之一，我也不用这么操心！”

    “泾阳伯过奖，卑职不过是父亲帐下做些书之类，还是二弟平北伯麾下日夜听训，比卑职这做兄长的要强得多。”

    “哪有什么日夜听训，你弟弟做事认真仔细，足可见家教。”徐勋微微一笑，旋即就收起笑脸问道，“你说你你父亲帐下经管书？既如此·应该对于边务军略是相当熟悉的。如今陕西三镇军状况如何，你且先说说。”

    “是。”曹谦立刻抬起了头，一脸肃然地说道，“杨总督自数年前督理陕西马政以来·将万千多顷的草场一一清理，如今陕西草场已有逾万顷，积茶四十万斤，之后每年茶马互市可得番马数千匹，各军马匹使用如今已可保无虞，而且茶叶运送一概招募商人，不用另外征调民夫。此外·延绥到横州之间，家父遵杨总督宪令，已经建好了墩台，暖谯，驻守兵员增到四千五人，花马池设卫所，已经招募兵员一千二余人……”

    徐勋一面听一面点头，心里已是深信不疑曹谦曾经从其父管理过牍。就算是事先做过准备·这些东西能够信手拈来侃侃而谈，对这等年纪的年轻人已经很不简单了。而曹谦将三镇情形，尤其是延绥仔仔细细解说了一遍·他又欠了欠身说：“卑职行前，曾经去拜见过杨总督。杨总督提到此前小王子所部攻延绥，事虽不成，然宁夏多有滋扰，再加上宁夏边务有不少需要整饬的地方，所以想请朝廷蠲免宁夏一半的赋税，另外则是请两淮盐引三十四万，以充实固原等地边储。而历年以来，陕西流民已多，打算招募流民屯田备边。”

    曹谦记性极好·将此前杨一清随口说的几条徐勋面前一一复述，见徐勋沉思了起来，他就暂且停了下来。而这时候神英却笑道：“杨总督不是你的老师么？怎的不称一声恩师，反而一口一个杨总督的？”

    “回禀泾阳伯，如今卑职是向大人禀报边务，不敢因私废公。”

    见曹谦回答得一本正经·神英不禁笑了起来：“好小子，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杨总督这样上马能拉弓制敌，下马能经略安民的官，实是凤毛麟角！他能看你一个军旅世家子弟，着实难得。不过你若是去考科举，十几年之后出来准保又是一个张口就是圣人之言的呆书生，还是如今这样的好。平北伯，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想着什么就来什么！”

    徐勋这才回过神来，知道神英是说刚才的戏言。想起自己才对神英半真半假地抱怨家里书信帖子堆积如山，竟是要劳动张彩和唐寅这两个人去帮忙分拣，他忍不住又盯着曹谦打量了起来，半晌突然开口说道：“你替杨总督禀报的这几件事，我都知道了，回头就会设法。倒是你，你父亲遣你入京，可还有什么吩咐？”

    京城巨变的消息传出之后，曹雄就已经预备往京城送礼。然而初却不单单是送徐勋，曹雄是连刘瑾那一份一块打点进去的，毕竟，刘瑾自个就是陕西人，和曹雄算是有同乡之谊。然而，曹谦却苦口婆心劝阻了父亲。

    “二弟就平北伯麾下，且蒙恩已授千户，他这样的年纪算得上是异数了。父亲虽和刘公公同乡，然素日并无交往，如今即便竭力投效，可因为二弟这一层关系，未必不受疑忌。既如此，还不如一心一意投效平北伯。伯爷年轻志高，兼且以军功封伯，与我等军旅人天生的亲近，何必舍近求远，舍易取难？”

    当时能够对父亲劝谏这样一番话，这会儿徐勋既是问出了这样明白不过的言语，曹谦立时站起身来单膝跪了下去：“回禀伯爷，卑职行前父亲曾经嘱咐过，卑职已经延绥军前打过数场大小战事，书案牍也已经历练过了，倘有机缘，希望能京城觅一席之地好好磨练磨练。曹家起于卒伍，家声能否延续不败，看的是真本事！”

    神英听着这话，打量着曹谦，又端详着曹谧，心里想起自家靠往军前纳了千石粮食这才得了个指挥佥事的儿子，一时觉得不是滋味。而尚没有儿孙的徐勋自然不能体会到神英这点子小心思。他哈哈大笑了两声，旋即便站起身亲自把曹谦搀扶了起来。

    “既是你父亲都这么说了，我这儿正好缺个人，回头我就把你调到我那左官厅。不说别的，要人给人，你先给我好好带几个经管书的人过来。另外，我也不怕让人说我压榨你这小小年纪的，我这家里成天投帖送信的也已经让上下人等吃不消了，这一头你每天花上一点时辰帮忙照管照管·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要一味自己忙，给我带几个人出来！”

    曹谦见徐勋竟是一口就许下了这样的承诺，一时又惊又喜。然而·让他惊喜的是，自己千恩万谢之后，坐回去的徐勋竟是又笑着说道：“你父亲升都督佥事，调任镇守固原总兵的旨意，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而你这弟弟此番大热天的跑了这么多地方，同样是★劳不小，我还打算把他再往上挪一挪。你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要输给你弟弟。

    “大人，卑职……”

    见曹谧要说话，徐勋扬手止住了他，这才意味深长地对其他人笑道：“张西麓升右佥都御史的旨意也快了，伯虎是自己不愿意入仕，否则他既是会试解元，前程也容易得很。”

    说到这里，徐勋便笑吟吟地看着神英说：“至于泾阳伯·你如今爵位官位都得了，想来担心的应该就是令郎。不是我说难听的话，与其将其硬是扶上墙·还不如寻一个稳妥的差事干着，不要硬往边凑。毕竟，为将者胜则赏功，一败就什么都没有了。调一个府军前卫指挥佥事，这事情我还是可以做主的。”

    神英想想儿子神周几次三番地磨着自己，想要放出去当参将，以求日后父子总兵光耀门楣，再想想他那三脚猫功夫，拿不上台面的军略，他一时咬了咬牙·老半晌才点点头道：“也罢，就依平北伯所言，这小子我已经管不住，兴许到了你这儿还好些！”

    听到这里，张彩和唐寅对视一眼，心里已经都明白了此番陪客的用意。

    徐勋正为自己得了个少年英杰而额手称庆的时候·刘瑾这一日也回了自己宫外的私宅。虽说兵部尚书的事情还不曾十分准，可他对朱厚照的脾气摸了个**不离十，知道自己的谋划十有**能成功，因而性就把焦芳请了过来，又将宣府大同山西总督刘宇派来京城送礼的侄儿刘材一并叫了来，当着两人的面洋洋得意地说了今日的成果。

    听闻皇帝竟是答应考虑，焦芳一时喜不自胜，竟比刘材还高兴些，连忙满斟了一杯送到刘瑾面前：“公公实是高！这一手若成了，决计能让人有苦说不出！”

    “那是，咱家答应的事，哪里还会办不成？”

    自从升任司礼监太监之后，刘瑾说话就注意多了，那个俺字已经许久束之高阁不用。此时见他洋洋得意，刘材自也是连声恭维道谢，又卑躬屈膝地说伯父若能调回京师，必定上门拜谢云云。他这一说拜谢二字，焦芳想起自己听说刘宇为此送上了万两白银，不禁鄙薄地撇了撇嘴，自然谨慎地没让这表情落刘瑾眼。

    觥筹交错之间，刘瑾脸上微醺，言语不知不觉就带了出来：“徐勋当年刚进京时，不过是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寻常少年，若不是咱家和他交好，他哪来的今天····…现如今才刚坐稳就开始和咱家抢位子，唉，少年郎就是容易忘恩负义……”

    虽是入刘瑾门下已久，但平常焦芳和刘瑾说话的时候，几乎从没听过刘瑾说道徐勋的坏话，此时听见不由得大喜，情知刘瑾是因为这些天渐渐感觉到了徐勋的威胁，这才外人面前也不能避免地露出口风来。因而，他立时对刘材使了个眼色，随即就满脸堆笑地附和了两句，正打算进一步挑拨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刘公公，谷公公来了！”

    一听这话，刘瑾半真半假的酒意顿时醒了一半，忙开口叫道：“请他进来！”

    见此情景，刘材连忙告退辞去，而焦芳见刘瑾没有让自己退避的意思，便心安理得地安坐原位。不多时，一个秃头矮胖的汉子就领了谷大用进来。谷大用是常来常往的人，见满桌残羹剩饭，他也不乎，笑呵呵一坐就吩咐人添一副碗筷，随即旁若无人地捞起间那只烤鸡，撕下一副鸡翅膀，立时大吃大嚼了起来。风卷残云下了半只鸡下肚，他这才接过热毛巾擦了嘴和手·长长吁了一口气。

    “请吃饭居然那么晚才让人通知我，老刘你须不地道！”

    “看你说的，咱们谁跟谁！我还没计较你来得晚呢，你居然计较我请你请得晚了。”刘瑾和谷大用当初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这会儿即便是抱怨，也仍然是笑眯眯的，“再说了，就是些家常小菜，说得上什么请吃饭…···对了，听说你这西厂正扩充人手，老丘都到我这来抱怨好几回了·说是你抢生意！”

    “怎么，凭他东厂招人，我就动不得？”谷大用嘿然一笑，不屑地说道，“他是运气好接了个好的职司，东厂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哪里像我那破衙门·什么都要我自己亲力亲为······下次他要是再敢抱怨，你叫我，我和他吵一架再说！”

    “自家兄弟·也就是说两句，那么认真干嘛！”刘瑾半真半假劝解了一句，随即便闭口不谈正事，只殷勤地向谷大用劝酒。足足一连灌了对方七八杯，见谷大用脸上已经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醉意来，他才开口试探道，“我说老谷，当初要命的那个晚上，皇上连一句话都没露给咱们就悄悄出宫去了，瑞生那小家伙究竟是拿什么法子糊弄了李荣他们几个的？”

    焦芳还是头一回知道·就是决定胜负的那个晚上，朱厚照竟然不宫里。见刘瑾自己也是面色酡红，他知道今晚若不是刘瑾高兴，又有些醉了，就是自己也铁定被蒙鼓里，因而斟酌片刻就性一头伏桌子上·假作醉倒了过去。果然，眯着眼睛的他就只见刘瑾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儿，眼睛只盯了谷大用身上。

    “什么法子？嘿嘿······你真想知道？”

    “废话，老谷，你就别和我卖关子了！”

    “啧啧······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谷大用笑嘻嘻地又给自己满斟了一杯，直到刘瑾劈手把他的杯子给夺去了，他才夹了一筷子的茄子放嘴里慢慢嚼着，随即慢条斯理地说道，“还能用什么法子，当然只有一条，虚张声势······那三个老小子进来一跪，他便什么话都不说，我自然虎着脸让他们三个有话快说，王岳忍不住，当即就那儿慷慨激昂地说什么要皇上杀了咱们这几个祸害。结果么······床上须臾就砸了一个杯盏下来，紧跟着就是玉枕，没多久几个人就吓得落荒而逃了，看着真解气！”

    刘瑾能够想到的也就是这么一个法子，谷大用这么说了，他心里也就为之释然，少不得哼哼道：“那小子运气好，要是咱家，借着旧日情分，就是乍着胆子也要上前去掀开帐子瞧一眼，居然这么容易就让他糊弄了过去。”

    “否则皇上怎么这么喜欢他呢？如今皇上不住乾清宫，可上下人等还是按照乾清宫的品级设的，他原本只是个答应，皇上似乎还打算给他管事牌子呢曹真的如此，那可咱们大明朝有内官以来年轻的管事牌子了······”

    管眼睛因为酒意已经有些浑浊，可乍一听见这话，刘瑾仍然是勃然色变。见谷大用抱着酒杯已经睡了过去，他忍不住没好气地嘟囔道：“皇上就是这脾气，擢升人起来比什么都快······这才不到二十的小家伙就要升管事牌子，俺当年四十多了也就是东宫答应······”

    “公公，刘公公……”

    听到外头传来叫唤声，刘瑾揉了揉眼睛就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焦芳悄悄睁大了些眼睛，见人和门口起先带谷大用进来的那秃头矮胖汉子说道了几句，随即就出了门去，他不禁心里猜测这么晚能让刘瑾亲自去见的客人是何方神圣。然而，瞥了一眼趴桌子上呼呼大睡的谷大用，他思来想去还是止住了去一探究竟的打算。

    “孙聪，做得不错，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人来，别说咱家喝醉了，就是睡着了你也得进来通报。”

    喝下一盏醒酒汤的刘瑾已经没剩两分酒意，把高脚杯往旁边一放，就冲着那秃头矮胖汉子吩咐了一句。见人垂手应了一声是，不像别人已经是打叠了一堆逢迎奉承上来，他不禁对这个自己专门从陕西弄过来的妹婿满意十分。这算账管家的本事好，人又寡言少语，偏生又不乏机灵，再加上是自家亲戚，这种人再可靠也没有了。

    “你好好干·迟早咱家给你部谋一个差事。”

    “妻谢公公！”

    点了点头之后，刘瑾又人亲自服侍下换了一身衣裳，旋即才由其陪着前往书房。一跨过门槛进去，见一个屁股挨着椅子的年轻汉子倏地跳了起来·他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钱宁，你架子不小啊，咱家三次五次地派人请你，你居然到现才来。”

    “公公恕罪，卑职实是抽不出空来。”

    管和刘瑾不算陌生，可平日也没说过太多的话，因而钱宁初得刘瑾相请时·那是千方计地推脱。然而，刘瑾偏是派人一再相请，话也说得有些分量，道是瞧不起他，他般无奈之下，思量刘瑾迟早入主司礼监，也有些惊惧，只能今夜偷偷摸摸地过来。

    “抽不出空？只怕未必？”刘瑾似笑非笑地端详着钱宁·见其不自然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他也就没再继续逼迫下去，而是慢条斯理地说·“咱家和徐老弟交情莫逆，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别的，是看他的面上露一个消息给你。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病得七死八活，据说顶多熬到明年，运气不好今年之内去了也是没准的事。你是徐老弟的心腹爱将，品级功劳都足够了，那个位子使使劲，兴许是大有指望的。”

    “啊？”

    钱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虽是武人·可心思却活络得很。现如今朝廷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一个个都卷了铺盖走人，自家大人水涨船高之后，少不得要提拔一批亲信顶上那些位子。此时此刻，他被刘瑾说得心痒十分，口却还诚惶诚恐地说道：“刘公公玩笑了·卑职何德何能，怎么敢想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

    “只要有胆子有手段，有什么不敢想的？”刘瑾嘿嘿一笑，随即就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事，你要是不敢去向你家大人毛遂自荐，回头咱家替你说个话。跟着鞍前马后立下那么多功劳的人，没道理有好事却轮不到不是？你这样的人才，你家大人得了，那真是天大的幸事！”

    刘瑾点到为止，也没留着钱宁多说什么，须臾就放了人走。等到这屋子空了下来，他仲了个懒腰，忍不住盘算起了接下来自己该干什么，脑海倏忽间就冒出了一个念头来。

    抢位子归抢位子，可现如今刘健谢迁虽说赶走了，马升刘大夏这几个老的也自己卷铺盖滚蛋了，可他朝的根基还算不得十分稳当。这时候，他要做的事情简单得很，那就是……立威！而且，他还得把徐勋一块拉上，不能让那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是他和清流沆瀣一气，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刘瑾顿时嘿然一笑，心里已经是有了个稳妥的主意。就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又是试探性的一声公公。听出是孙聪的声音，他立时扬声叫了声进来。

    不多时，孙聪就拿了一张帖子进门。

    刘瑾见状眼皮子一挑：“是谁这么鬼鬼祟祟，大半夜的跑来送礼？”

    “公公，拜帖上只写了顿拜。”孙聪有些纳闷地双手递上了拜帖，见刘瑾翻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撂一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低声说道，“不过启禀公公，此人是送了一份重礼来的，足足一万两银子。”

    “啊！”

    刘瑾一下子跳了起来。须知刘宇那侄儿两头送礼，后却是选择了他这儿，重重送了一万两银子，因而他不假思就把兵部尚书给许了出去，现如今居然又有人送这么重的礼，足可见位高权重钱财来，真真一点不假。他强忍面上兴奋，身子前倾问道：“那人何处？”

    “那人已经回去了。”见刘瑾一时愕然，孙聪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太不可思议，吞了一口唾沫方才说道，“那人说区区见面礼，不成敬意。倘若公公愿意见他，他日将再敬奉重礼以表诚心。若公公不想见他，这些见面礼就当是孝敬公公的。”

    大手笔，真是闻所未闻的大手笔！

    即使刘瑾自忖见惯世面，可终究是刚到司礼监太监的位子，再加上此前听说过的油水从未有这么大的，他竟是忍不住按着扶手站起身来。好容易遏制心头激动，他才嘿然笑道：“见，怎么不见！回头他再来你务必禀报，咱家面前玩这种手段的人，咱家怎能不好好看看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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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母子，站队

﻿    第四五十一章  母子，站队

    不管是达官显贵，亦或是寻常姓，没了丈夫的寡妇日子都是难过的。纵使张太后贵为太后，上头没有正经婆婆时时挟制，下头却有嫡亲的儿子孝顺看顾，可仍旧觉得一日日过得极慢。架不住的是朱厚照这个皇帝儿子心思飘忽，她根本捉摸不透。因而，上一次从徐勋口好不容易撬出了一丁点消息，这一日她终于忍不住了，事先没露出任何风声，便坐了銮驾从仁寿宫径直出了西华门往西苑去了。

    管张太后已经觉得自己这行踪够保密了，可她怎会料到身边信任的容尚仪早就成了朱厚照的密探，再加上沿途那些太监又不是摆设，因而她才刚过司礼监经厂，就看到一行人疾步迎了上来。她起初还以为是朱厚照身边那些人得了信，可须臾就认出了前头那人来，一时这一惊非同小可。

    “母后……”

    “月里这么热的天，你居然就光着脑袋日头底下走，连伞盖都不张，而且就带这么几个人，万一过了暑气可怎么办？”张太后没等上了前的朱厚照把后头半截话说出来就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句，见儿子不以为然，她顿时又气又急，待要板起脸时，她心里想到什么，一时眼睛又红了，“你父皇年纪轻轻，就是一丁点不注意，这就丢下我们娘俩去了，你要是又有什么闪失，让我怎么办？”

    见张太后把话题上升到如此高，又是垂下泪来，朱厚照这才着了慌。所幸就这时候，旁边的徐勋凑上来低低言语了两句，他立时醒悟过来，放软了口气：“母后恕罪，儿臣今后改了就是，再也不敢啦！您还说日头毒呢，怎么就亲自这么跑了过来？不说西苑上下没得消息，将士们闪避不开，您自己万一热坏了怎么好，儿臣也是要伤心的……”

    徐勋说让他关心关心张太后下死力哄一哄，朱厚照既然脑袋转过了弯来，说几句甜言蜜语还不容易，须臾就哄得张太后破涕为笑。他把手放背后冲徐勋竖起了大拇指，旋即就越讨好地问道：“母后这来西苑是想要游湖，五龙亭那边荷花开得不错，要不儿臣领您去那儿好好游玩游玩，亦或者咱们去太液池上划船？就是这天气湖上晒得很……”

    张太后虽是心情好转了些，可想想自己今日找来这里的目的，她哪里那么容易就给朱厚照糊弄了过去，当即板着脸道：“别想拿这一套糊弄我，平日你到仁寿宫总是这样打太极，回回我都饶了你去，今天你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奉先殿里哭先帝！”

    朱厚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张太后把已故的弘治皇帝拿出来。他赶紧讨好地抓紧了张太后的手，可怜巴巴地说：“母后可千万别，儿臣这才把朝那些老大人们给得罪狠了，您要是去奉先殿里哭父皇，他们那些奏折还不得把儿臣给淹死……啊，您看四周围已经这么多人了，咱们去五龙亭说话，儿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说是去奉先殿哭先帝，但张太后也不过是言语说说，见不远处果然有些太监跪道旁，却是有些张头探脑，她便打消了这儿质问的打算，轻轻点了点头，又招呼了朱厚照上銮驾来和自己同乘。然而，这銮驾才刚再次起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利眼人群一扫就现了带着几个人蹑手蹑脚要溜的徐勋，当即喝了一声。

    “徐勋，你给我回来，皇帝的事情也少不了你一个！还有刘瑾那几个，全都给我叫来！”

    张太后一道吩咐，无论是如今总算有了些权臣气象的徐勋，还是渐渐开始露出权阉本色的刘瑾，抑或是现如今渐渐抖起来的八虎人，不消一会儿就全都齐集了五龙亭。然而，面对着张太后那带着恼怒的审视目光，众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吭一声。

    “皇帝就要大婚了。”用这么一句话作为开场白之后，张太后便砰地一声将那精致的成化窑青花瓷盏往旁边的石桌上重重一搁，丝毫不意是否磕破了一星半点，只是瞪着包括朱厚照内的一众人怒声说道，“可皇帝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直到如今都还没把人选定下来！我平日也懒得理会你们究竟带着皇帝干什么，但今天你们若是没有个交待，甭管是伯爵，还是什么司礼监太监御马监太监，全都给我去辽东放马！”

    此话一出，朱厚照都站不住跪了下来，不要说其他人。而刘瑾斜睨了一眼和自己并排跪下的徐勋，心里恨得牙痒痒的。虽说人是他安排到仁寿宫，之后安置到太素殿也是他经手，可归根结底，那都是徐勋带着朱厚照干的好事，怎么如今他也得一块背黑锅！

    朱厚照见八个太监都是大气不敢吭一声，便拿眼睛去斜睨徐勋，见其抬眼对自己眨了眨眼睛，他把心一横，便抬起头说道：“母后，这事儿他们就是知道也不敢说，儿臣就给您说实话……儿臣是有意人了！”

    管徐勋曾经张太后面前信誓旦旦地这么说过，张太后也差不多信了，可此时真的从儿子口说出来，她如释重负的同时，却又生出了几分紧张来。她伸手往旁边一扶却落了个空，这才想起这是五龙亭不是仁寿宫，这椅子又没有扶手，幸亏旁边的容尚仪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便厉声问道：“从前给你人你却不要，如今却偷偷摸摸的成何体统！究竟是谁？”

    “这个……”朱厚照犹豫片刻，讷讷说道，“这话儿臣对母后单独禀奏可好？”

    张太后留着其他人，不过是为了给儿子施加压力，这会儿自无不从之理，点点头就示意众人退下。等到自己身边容尚仪和几个宫女也都束手出了亭子退得远远的，她才看着朱厚照道：“现可是能说了？”

    五龙亭之外无遮无挡，大太阳底下站了才一阵子，刘瑾就有些吃不消了。他毕竟已经五十开外，比不得年轻力壮又常常校场和将士们打拼一块的徐勋，一面抬起袖子擦汗，一面就半真半假地对张永抱怨道：“太后问皇上，却把咱们这么一堆人都给捎带上了，这还真是无妄之灾。老天保佑皇上别说错了话让太后生气，又把咱们捎带上一块陪绑。”

    大热天的，人人都恨不得屋子里多摆几个冰盆，何况八虎人现如今水涨船高得意的时候，这会儿被人撂太阳底下晒，自然不一会儿都蔫了。此时此刻，丘聚就有气无力地说道：“谁说不是呢……我说平北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劳烦您老人家给大伙通个气。”

    “我也想通气，可太后连我也一块捎带上了，我哪里还有能耐给大家捎信？”徐勋张望了一眼亭那对至尊母子，见两人说得还算融洽，总算没有立刻犯拧，他心头微松，眼珠子一转就对众人说道，“再说，皇上大婚那是何等重要的事，且不说日后册封了皇后娘娘，那便是后宫之主，若和咱们这些人一丁点渊源都没有，甚至还瞧不惯咱们，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而倘若皇上能遂了心意，今后就不用担心后院起火，岂不是省了心？”

    他这话音刚落，谷大用就立刻连连点头道：“对对对……”

    “对什么对，从前万贵妃的事儿你们都忘了？就是太后不答应，有皇上宠着，册了贵妃，将来皇后娘娘也不能怎么样！反倒是今天皇上和太后说开之后闹翻了，咱们全都得落个不是！”说到这里，马永成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徐勋道，“咱们没多大好处却惹了一身骚，那又是何苦？”

    “马公公这么说，莫非忘了当年汪直是凭着什么掌管西厂睨视司礼监的？”

    徐勋哪会怵一个八虎之后排名靠后的马永成，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这话，见马永成立时为之语塞，他就笑呵呵地说道，“总而言之，我徐勋什么时候害过诸位？这么着，今次要是大伙平安过关，那就罢了；要是不能，我给诸位引介一个赚钱的行当赔罪如何？”

    官爱钱，放眼宫几乎无一免俗，因而此话一出，哪怕刘瑾这样想着煽风点火的，也都立时闭了嘴，而资格老的高凤少不得打趣徐勋是财神爷。而张永立刻笑吟吟地说道：“我说徐老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徐勋嘴里才刚迸出这么四个字，他就注意到五龙亭的张太后站起身来，忙轻轻咳嗽了一声。众人都是警醒的人，一时间鸦雀无声，一个个站得整整齐齐，哪有之前被太阳晒蔫了的模样。而张太后和朱厚照一前一后出了五龙亭，路过众人跟前时，张太后的目光就徐勋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旋即一一扫过众人。

    “皇上大婚即，你们一个个都有了职司，也不便丢下……这样，这些天高凤你随我回仁寿宫，你年长资历深，这些事你经历得多，正好给我拾遗补缺！”

    张太后选了高凤，众人并不奇怪，当即齐齐答应不迭，而高凤自是随了张太后一行离去。朱厚照行过礼后，伸长脖子送走了那太后銮驾，他立时长长吁了一口气，眼见得众人全都盯着他脸上瞧，他立时眉开眼笑道：“母后说这事儿得让她好好想想，约摸是成啦！”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刘瑾一嗓子抢前头，众人自是围着朱厚照好一阵恭贺道喜，而徐勋当然不会和他们去抢这么一个先后，等众人都恭祝完了，他才笑眯眯地说：“如此天大的喜事，咱们这些人却被晾外头晒了这么久的太阳，皇上是不是该赏赐一下大伙儿，让大伙儿均沾喜气和恩德？”

    他此话一说，刘瑾等人这才想起之前徐勋许诺引介赚钱的勾当，这会儿平安过关，此条显然是要作罢了。然而，徐勋既是主动出面向朱厚照讨赏，今天这苦头也不算白挨，众人一时都眼巴巴地看着小皇帝。这些热切的目光，朱厚照没好气地瞪了徐勋一眼，随即就大方地一挥手道：“行了，朕依了就是！这样，朕也不亏待你们，各满足你们一个要求……你们可别贪心不足蛇吞象啊，否则朕可是不认的！”

    皇帝的赏赐刘瑾等人无所谓，毕竟，朱厚照就算再大方，总不能赏赐他们十万八万银子，也就是些不能变卖的好玩意而已。然而，一个要求就不一样了。此时此刻，哪怕是起先腹颇有不忿的马永成，亦是喜出望外连连谢恩，连瞅着徐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小子真是看得贼准，小皇帝兴致一好，连这种承诺都会许出来！

    别人高兴，徐勋心里却捏了一把汗。他倒是不乎给八虎多一点甜头，以期暂时维持着那一层关系，可朱厚照这样的赏赐就不一样了。可话是自己说出来的，他只能也和其他人一样笑着，直到朱厚照好歹说出了贪心不足蛇吞象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小皇帝总算有些分寸！

    众人都是刚刚官上任，这会儿太阳晒了补偿也得了，自然也就纷纷告退回了自己的衙门。刘瑾倒是想多呆一会儿，奈何司礼监的公堆积如山，李荣等人纷纷撂了挑子，他手底下招揽的人还不够，不得不也跟着一块告退。只临走之际，他却仍不忘寻了个借口把徐勋拉到了一边，低低说出了几句话来。

    “徐老弟，趁着皇上高兴，你这爵位该挪一挪了，凭你这一次回京力挽狂澜的功劳，至少也弄一个世袭伯爵不是？哎，要不是令尊老大人还是伯爵，你就是封侯也是绰绰有余的。况且，你和神英分掌左右官厅的团营精锐，他比你资格老，你的爵位要是和他平齐，怎么指挥得动他这个老的？”

    “多谢老刘你这提醒了，回头我看看机会。”

    徐勋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等到送走刘瑾，他不禁纳闷地挑了挑眉。要说昨晚上神英到自家来并不是偷偷摸摸，这刘瑾应该知道了神英的态才是。既如此，他还提这么一茬干什么？须知神英既然肯投到他这一边，多半不会计较他徐勋这爵位高过自己还是低过自己。

    “徐老弟。”

    徐勋正沉思间，听到这一声忙四下里一瞧，却现本该已经走了的谷大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上前之后，谷大用就咧嘴笑道：“我瞧见老刘和你说话，就避开了一会，省得他以为咱偷听你们说话。我对你说，瑞生之前冒充皇上那档子事，我老刘面前替他遮掩了一下，否则人人都知道小家伙有那么一手绝活，他宫里就危险了。另外，你让神英好歹低调些，他昨晚就这么大喇喇上你那儿去，让老刘知道又是好一通跳脚！”

    得知竟然是谷大用瞒下了神英登兴安伯府门的事，又替瑞生遮掩，面对这么一番好意，徐勋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虽说是和谷大用联手开城南，闲园等周边设施上赚了一票，通过收购囤积土地又赚了一票，可毕竟是建立利益上的同盟关系，所以他不可能像对神英这样，步步紧逼其作出非左即右的选择。如今谷大用放着和刘瑾十几年的交情，苦心替他着想，他再不做些表示就太不厚道了。

    “老谷，多谢多谢！这会儿说话不方便，这么着，今晚我请你喝酒！去闲园，那儿是咱们的地盘，没别人！”

    “那敢情好，既如此，今夜咱们闲园碰头！”

    朱厚照说动了张太后，一时心情极好，等徐勋回来，他硬拉着人上了驰道比赛骑射，结果挟着好事将成的气势大败徐勋。这一趟汗流浃背的比试下来，他接过瑞生递过来从井水里拧出来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舒舒服服透了一口大气后，就看着徐勋说道：“别人朕都是给一个要求，你嘛朕就不纵着你了。朕回头让吏部先议一议你的爵位，毕竟当初刘健谢迁那些家伙本来就压着你的功劳，一张世袭铁券是轻轻巧巧的。至于别的，你又没儿子，等有了儿子朕亲自给他起个名字，赶明儿招了他做驸马！”

    徐勋简直被朱厚照这天马行空的思维给震得麻木了。他这儿子固然八字还没一撇，可小皇帝还没大婚呢，哪里就知道一定会有公主，没见张太后先后三胎，却只保住了一个么？只是，他可不敢让这金口玉言成了现实，当即笑道：“犬子若有幸能得皇上赐名，臣自然是再高兴也没有了。只是这驸马么，臣倒是没有自信异日他能配得上公主。皇上和……郎才女貌，这生出来必定是金钟毓秀的皇子公主，到时候臣子们必定要抢破了头。”

    听徐勋说得有趣，朱厚照哈哈大笑之后，也没意徐勋这婉转的推拒。然而，等他问起徐勋王守仁的答复，得知王守仁仍然没有只言片语，他顿时有些着了恼。

    “从前见他是爽快的一个人，这一次怎么这样拖泥带水！”

    拖泥带水也好，爽快决断也罢，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徐勋也懒得登门去逼迫倒霉的阳明先生，毕竟他先后逼走了王华的两个同乡闵珪和谢迁，没兴趣和王老爹再打交道扯皮。这一晚出了城到闲园，他从后门一进去，得知谷大用已经来了，就欣然快步入内。顺着小径来到了葡萄架底下，见谷大用正饶有兴致地那背着手走来走去，他立时叫了一声老谷。

    “哎哟，徐大忙人你总算回来了！”谷大用扬手打了个招呼，和徐勋面对面地石桌两头坐了下来，等阿宝上前斟了酒，他端起一看就愣了一愣，“这是……葡萄酒？”

    “是家里自己酿的，就图一个鲜爽口，当然你要是喜欢，烧刀子也有，贵州贡的回沙茅台也有。”

    “得，昨晚上才老刘那里喝了一个酩酊大醉，今天就清爽一些。”谷大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举起杯子品了一口，虽觉得淡，入口却别有一种清甜，顿时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你会过日子，只可惜你也忙，否则三天两头到闲园小住一阵子，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

    笑着扯了几句闲话，谷大用这才拐上了正题：“徐老弟，如今好容易把碍眼的人赶出了京师，不想你和老刘倒抬起了杠，你们这也太猴急了。这么大的朝廷，大伙各让一步，各各的财难道不好？我和他是十几年的交情，和你虽没时间那么长的交往，可咱们也是非同一般的关系，你们要真闹起来，我夹当怎么做人？要是皇上知道了，那就不好了。”

    “还不到那份上，老谷你真是操心太早了。”

    徐勋打了个哈哈，见谷大用一反平日的大大咧咧，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他略一沉吟就笑道：“要说我和老刘没什么大不了的冲突，主要就是为了朝堂上那几个位子。他有他的人，我有我的人，这一对上免不了有些小龃龉。我也不想事情闹大，可你想想，焦芳入阁我没吭声，这老家伙我还和他有仇呢，可皇上才刚点的兵部尚书，老张之前和我嘀咕说幸好是杨一清，以后说不得他还能建一建功，这老刘就突然使了让我措手不及的一招。要说这一回我也算是帮了你们大忙，这才有那么多位子腾出来，可他……”

    见谷大用摇头叹气，徐勋便仰脖子将那杯葡萄酒一饮而，随即淡淡地说：“所以，我才了狠要把老神英拉过来，这都是给气的！不过今儿个你老谷既然说了这事，我也可以对你说明白，这小打小闹归小打小闹，终究是兄弟，床头打架床尾和好，不会露别人眼前让人笑话咱们后院起火，大不了我忍一忍就是了！”

    “唉，我也知道自个是多管闲事，可要是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谷大用执壶给徐勋斟满了，这才笑呵呵地说：“还正是稳根基的时候，自家窝里斗，没来由让那些官笑话不说，而且被人钻了空子就不好了。这一回你帮了咱们大忙，我和张永是感激你得很，可也不免有人不识相。就好比马永成，还有丘聚……总而言之，自家人面上的大样子总得好好维持，要立威，那得冲着外人！”

    徐勋知道谷大用今次来找自己，十有八是那点义气使然，当然也不排除受刘瑾之托前来探探口风的可能，然而，先头谷大用帮忙的那两桩，还有眼下这番承诺却是板上钉钉。所以，笑着点点头后拉着人喝了个半醉之后，他就让其留宿了闲园，等阿宝扶着谷大用去安歇，他却摇了摇刚有些微醺之意的脑袋，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

    立威……这些家伙要立威，恐怕可能是冲着领头伏阙的韩！看今天谷大用这态，倘若自己和刘瑾真的明刀明枪干起来，哪怕如他这样和自己亲厚的，保持立就算很不错了，不用说八虎之的其他人，今天马永成和丘聚可不是什么好态。他虽说可以常常出入宫禁，可总不能和这些与朱厚照有几年十几年情分的官相比，不可能事事指望瑞生，小家伙还嫩呢。

    他既是软硬兼施让神英站了队，接下来就得想想法子让八虎之和他亲厚的谷大用张永真正站他这一边，哪怕是暗地里也行！如此内外两把抓，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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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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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引蛇出洞（上）

﻿    第四五十二章  引蛇出洞（上）

    挑选十二团营精锐这件事，徐勋和神英差不多用了一个月，直到了七月这才勉强完成。神英倒还有不少部将心腹可以使唤，徐勋却不能丢下府军前卫，钱宁马桥一内一外留了那儿坐镇，他就带着齐济良徐延彻曹谧整日泡军营里。横竖徐良和沈悦还不得回来，家里有张彩和曹谦这一老一小搭档看着，他丝毫不用担心。

    即便如此，他这一个月忙活下来，几乎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整个人也累得够呛。如今事情忙活完，他不消说先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直接就抛开了门前车水马龙的兴安伯府，避到了闲园里头。此时他人泡木桶之，听着前头传来那丝竹管弦之声，手里还拿着一杯葡萄酒，若不是没有红袖添香，那惬意就几乎可以算得上完美了。

    就他轻轻哼着前头那《金陵梦》的熟悉曲调时，突然听到了外头传来了一声少爷，立时懒洋洋地吩咐进来。不多时，阿宝就进了屋子，到木桶前头就屈膝半跪了下来：“大人，前时咱们回京时，通州码头接过咱们的那位路大哥求见。”

    “哦？知道了，我换身衣裳，你叫人进来！”

    之前去对慧通禀报的时候，慧通吩咐他直接上了这儿来，路邙还有些纳闷，如今走其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赫赫有名的闲园竟然也是徐勋的产业！等到了那三间草堂外头，他规规矩矩垂手而立，直到里头传来了声音吩咐他进去，他才慌忙提起袍角跨过了门槛。

    “参见大人！”

    当初接人的时候不能泄露徐勋的身份，用不着太恭敬，可这会儿他却毫不犹豫双膝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头。及至听到那一声免礼站起身，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太师椅上闲适自如的徐勋，见对方那目光正看着自己，他连忙低下了头。

    “可是你师傅有什么消息要带给我？”

    “是……啊，不是，是小的自己得到个讯息，禀报师傅之后，师傅却让小的上这儿来。”

    “哦？”徐勋知道慧通为人精明，上次他秘密抵京那么大的事情委了路邙，如今又支使了人上这里来，无非是表示此子可靠。他当即笑吟吟点了点头：“你毕竟是有职司的，不用一口一个小的，也不必这样战战兢兢。什么消息，你说！”

    “刑部走脱的那个逃犯，师傅得了大人的吩咐，传令下去全面追查，小的……我也领了令，让罗祖的徒子徒孙们帮着留意，尤其是那些常有外乡人和居无定所之人留宿的大通铺客栈。可这大半个月下来，竟是没找到一个和之前那形象一致的驼子。我去查过，这江山飞别无家眷孑然一身，论理死了就死了，应该没什么牵挂才是，但他既然非得越狱出来，便是应当还不甘心不死心。既如此，他也该知道自己明显的就是驼背。”

    说到这里，见徐勋果然凝神倾听，路邙一时有了信心，又接着说道：“此前他落网，只是不知道别人已经注意到这些，再加上不知死活犯过一次又犯第二次，撞了锦衣卫李大人手里。我特意找过刑部他的旧日同僚，都说他那驼背只是微驼，但使时时刻刻注意，别人很难察觉，就是一肩高一肩低也是如此。但人毕竟不能时时刻刻那么绷紧了神经，多半是避哪儿没有出门。所以，我通过五城兵马司，去查了那些客栈和赁屋之来却很少出门的人，结果竟然给我寻着了那江山飞的踪迹！只要大人一声令下，立时可以将人拿下！”

    听到这话，徐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自从战国那几位杰出的刺客之后，成功刺杀朝廷官员极其罕见，毕竟冷兵器不比热兵器，弩箭又是严格军管制，他不信区区一个江山飞能弄到，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对此不乎了，否则何必让人去严查？从路邙口得知此人如今的藏身之地，他便摆手示意路邙不必再说，一时踌躇了起来。

    慧通之前才送来过消息，说是刘瑾已经计划好了要拿韩开刀立威。他又不是急公好义的君子，去救韩也未必能让人记情，可如今正是林瀚张敷华上京之际，若真的作壁上观，到时候那两位君子不好糊弄。可谷大用才刚替他和刘瑾说和，他贸然横插一脚却也划不来。而现如今，居然又钻出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思量许久，他陡然想到闵珪当初居然能把这江山飞收服了替自己办事，如今他手底乏人，据说畿南一带并不太平，道：“这样，你且不要打草惊蛇，安排人如此如此……”

    北城金台坊靠近北边的安定门和德胜门，和钟楼鼓楼也相距不远。每日敲钟打鼓的时节，那声音震天响，是不宜居住的地方，达官显贵自然而然避开了这些地儿，因此地价整个京城也算是便宜的。此聚居的除了那些做小本买卖的人，便是应奉酒醋面外厂的铺户，而三教流的人也往往选择此处作为下处，三五钱就能住一个晚上的大通铺客栈也有许多。

    碾儿胡同这么一家客栈里，这大夏天里就很不好过了。如今这酷暑天气，一间屋子里满满当当挤着十个人，屋外就能闻到那一股子酸臭汗味和脚丫子味，除了里头的住客，谁也不乐意往这儿来。虽说明知道这儿鱼龙混杂，纵使是负责北城地块的北城兵马司，例行巡查的时候也大多远远往里头望上一眼就掩鼻而走，根本不愿意多看几眼。

    然而人多拥挤，角落里那个面壁而卧的老汉却谁都不愿意去理会。此人初来的那几天，这屋子里原本凶蛮的汉子想要立威，结果一招之后就吃人折断了手，其他人知道那是一个煞星，立时偃旗息鼓再不敢招惹。好此人交足了房钱，一日除了三顿饭之外就是床上呼呼大睡，旁人渐渐地也就放下了心惊悸，常常当人不存似的那说话。

    “这人呐，还真的是生死有命富贵天，那位兴安伯当初是什么人？听说金陵就是一个靠打不起井的人家汲水送水为生的，现如今如何，摇身一变成了勋贵！这要不是他养了一个好儿子，哪里那么容易把爵位抢过来？”

    “谁说不是？不过那位平北伯真真是个有本事的，奉承得好皇上，又能打仗，方方面面都能兜得转，如今朝老大人们一去，他那儿简直是宾客盈门，听说想投门下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还有人往那儿送七夕节节礼。这几天他们府上竟是又招募家丁，昨儿个我上门去应征，只可惜这把力气不够……”

    “要不就是要有一身好力气，要不就得擅长骑射武艺，据说是不问出身只看本事，那位平北伯异日要带上战场去的，到时候朝廷军功和赏赐都少不了……听说，不少道上混不下去的好汉听了都有些心动，想要投上门去，不是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么？”

    几个人正说得起劲，丝毫没注意到那个背对他们躺着的老汉，没注意到其人听了这些话之后，耳朵微微颤抖了几下。嘻嘻哈哈地说着兴安伯府招募家丁的要求，又惊叹着那每月三千钱的报酬，几个人啧啧称奇，不知不觉竟是憧憬起真投进那豪门的好处来。

    大午的不乐意到外头傻站着觅活计，但这么闲侃了半个时辰，眼看热的时辰过去了，几人自然不可能继续捱屋子里，三三两两就出了门去。等到这屋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面墙而卧的老汉方才翻了个身过来，乱糟糟的头下头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尤其是额头上那三条深刻的横纹，足以让人深信他的年纪。

    “徐府招家丁……”

    江山飞自打进刑部之后，就没打算能活着出去。人家送什么他吃什么，不管是怎样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也不乎，然而却架不住几个刑部老人不忿他陷害了闵珪，买通狱卒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牢里关了半个月，他人就没了个样子。直到焦芳接任刑部尚书后，他的日子方才好过了起来。焦芳先是大力整顿了刑部天牢，又狠狠责罚了一批狱卒，换来的人至少不敢克扣他的饮食，甚至还因焦芳的训斥给他请来了大夫诊治外伤。

    然而，他忘不了的，却是一次一个狱卒给他送饭的时候，半是嘟囔半是提点似的对他说出的那番话。也就是那番话，让本是闭目等死的他大为不甘心。

    “闵尚书是老糊涂了，可我知道，你这么个知恩图报的人，必然不会陷害他。说到底，你是被人给利用了！有人老早就看闵尚书他们不顺眼，用闵尚书的名义指使你去恐吓徐经，行刺张彩，全都是要逼他离任，偏生你死心眼，闵尚书又一时糊涂，这才铸成了如今的结局。你且想想此事得利的是谁！若不是你闹得这一场，徐经和唐寅的功名会那么容易还，闵尚书会那样黯然地致仕，张彩会御前屡受嘉赏？唉，原本有人倒可以为你说几句话，如今人调任吏部，也管不得这事了。死到临头，你自己好好想想，下辈子不要做那么一个糊涂鬼！”

    江山飞虽是江洋大盗出身，可从前只取财不伤人性命，所以会闵珪的折服下为其所用，这一跟就是十几年。正因为如此，他之前自以为洞悉事情真相之后，才会那样心灰意冷。然而这一番话，重点燃了他的怒火。靠着自己刑部天牢多年的经验，他又候着一个空子，竟是成功地越狱成功。那时候刑部正好没尚书，上上下下一团乱，正好让他成功找到这个地方潜伏了下来，每日里不是吃就是睡，好好调养了一番身体。

    年近五十的他没有婆娘孩子，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一身功夫却是极其精纯。若不是那一晚上猝不及防撞上锦衣卫那些硬点子，人家又是有心算他无心，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地落到了人手里。此时此刻翻身坐了起来，摸了摸背上那多年习惯而造成的驼背，再想起那招牌的一肩低一肩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冷笑了起来。

    他的驼背只是年少习惯不好所致，若是一直留意，勉强可以不露端倪，只厮打的时候顾不得隐藏，却难免露陷。此前投宿此，他睡床上用一块破被单遮挡，用饭的时候又刻意挺直脊背，因而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个驼子。他反手摸了摸脖子和背部那硬骨头，随即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轻飘飘的小包袱，从出后一把铜钱之后，他就来到了后头的窗前，推开那临着臭水沟，从来不曾有人开过的支摘窗，敏捷地一踏一旁的条凳，竟是轻飘飘地钻了出去。

    这七月的大热天，兴安伯府因为招募家丁，自然呈现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虽则是那位名声赫赫的主人根本没露面，而且也只把南边一座小偏院暂时辟作考核所用，可依旧难挡众人热情。年轻小伙固然不吝脱光上衣打赤膊炫耀自己的精壮肌肉，就连年汉子并五十出头的老汉，也往往勉力卖弄自己的力气和拳脚，让今天接了这趟私活的马桥简直忙不过来。

    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茶水，他随手一抹油光可鉴的额头，便没好气地说道：“一个个都说什么武艺出众，结果拉出来全都没了章法！大人也是的，招募这些人干什么，军有的是肯吃苦能打仗的子弟，谁不乐意到他门下讨口饭吃！”

    他这话一说，旁边的一个总旗连忙低声提醒道：“马大人您可小声些，让人听到您后头编排大人，到时候一状告上去就不好了！这不是您自己向大人大包大揽的么？”

    “要你这小猴儿提醒！”

    马桥笑骂了一句，也就打叠起精神继续招募。三十五的他精力旺盛，记性也好，要糊弄他却也不容易，大半天下来只选出了七个家丁，三个认得几个字的小厮，这会儿一屁股坐下，见下头又领进的一个人竟是面上横着一道可怖的疤痕，脸上皱纹密布，看上去竟不知道五十还是十，他先吃了一惊，随即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负责领人进来的另一个总旗。

    “马大人别小看了他，这家伙力气大得很！”

    “哦？”听了这解释，马桥忍不住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人片刻，见其身材等，看上去也并不精壮，他就努了努嘴道，“这些刀枪棍棒随便挑一样试试，要是都不会，且去提那石锁！”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那人憨厚地应了一声，就径直朝石锁走去。不过单手一拉一提，那重达十斤的石锁便离地而起，一时间四周其他人全都纷纷叫起了好来。这还不算，那人轻轻巧巧左手换右手，耍了几个不好看却很见力气的动作，这才放下了石锁。

    “这么一把好力气，怎么练出来的？”

    “回禀大人的话，小的小时候曾经帮人徒手运过磨盘，可练武却没天分，只能通州码头上给人卸货，后来不慎破了相，可被人瞧能做活计，就给一家人招赘当了上门女婿。如今婆娘死了，岳父岳母骂我是克星，又看我老了，便把我赶了出来。”

    这一番经历听着真真切切，马桥瞧着人磕头行礼时那老实样子，倒也信了七分。虽嫌此人老，但老而能干的人总比刁滑的年轻人强，因而他略一思忖，就吩咐暂且记下名字，等人欢天喜地退下，他立时吩咐人去通州码头上访查访查。有了这么一段小插曲，接下来招募的人倒很有几个有趣人物。

    有县试府试一蹴而就，院试却从不得过，妻子一气之下改嫁他人，于是去练武的年童生；有茶楼泡了几十年茶却被仇家陷害断了手筋，结果练了一身左手刀的本事回来，仇家却早死了手的茶博士；有牒丢了不得已还俗，耍得一手好棍棒的年轻道士……总而言之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让他大开眼界。

    晚间徐勋回来时，这才得知前来应募的竟有这么些匪夷所思的人物。他倒不乎三教流，思量片刻就对马桥说道：“出身来历无所谓，横竖并不是立刻收这家里，总要先磨一磨试一试他们才正式用起来。明日人都挑出来之后，你传我的话，要留下的便写一纸靠身书，身价银自己开口，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他们以前怎么过现还怎么过。”

    马桥原本还嘀咕徐勋不要那些军户子弟，如今才明白徐勋要的只是家奴，军户子弟收做家奴，毕竟是犯禁的。而收家奴和别的不一样，写了靠身书，那便是自愿投靠为奴，不像签了活契的那样容易有别的心思。连声答应之后，他就笑道：“跟了大人，他们就算是跌进米缸里了，吃穿都不愁，每个月还有钱，谁会不答应！”

    “那也未必，兴许有人自负武艺，所以想看看我是不是慧眼识珠；兴许有人是别人支使过来，想要我身边探听什么的；也兴许有人是存着对我不利的心思。”见马桥的脸色刷的白了，徐勋便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大约要说，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很简单，那是要告诉别人，第一，我这缺人；第二，我这缺人，但和皇上当年东宫要擅长各种绝活的人一样，也是要有拿得出手本事的；至于这第三……三教流之辈，要想得我信赖，先就得把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里！不相信我待下如何的，就不用来了。”

    见马桥一阵惊悸，徐勋便淡淡地说：“这两天试探过后，接下来兴许会有加厉害些的人物上门投靠。你之前不是说有几个护卫要荐给我么？你先把人调来，以防有什么万一。还有，盯紧了你今天刚收进来的那个耍石锁的老汉！”

    “啊？”

    “此人十有八是你提过的那个江山飞。”

    “大人，既是如此，卑职立时就带人将其拿下！”

    “不用，我留着他有用！”

    徐勋摆手止住了满脸急躁的马桥，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事除却那一头安排的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再有一人知道，到时候演砸了这场戏，我唯你是问！”

    对于马桥这么个实诚人，还是透一半留一半的好！

    马桥担心的就是自己先头和钱宁画蛇添足闹了那一场，以至于徐勋自此之后恼了他，如今听到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只觉得心里如同喝了蜜糖水那般熨帖，慌忙连声应是。等到出了屋子，他却没有刚刚那轻松劲了，一面吩咐去请自己当初招揽来的那几位高手，一面将护卫兴安伯府的那些幼军亲兵叫来训话，到后甚至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次日清晨，顶着满眼红通通的血丝再次来到南边的小偏院时，他一面喝着浓得苦的茶，一面审视着今日前来的人，果不其然现了几个满身彪悍气息的汉子，这下子顿时连江山飞的事情都给忘了。等其一人上来演练弓矢，二十步以内竟然能一箭正前一箭末尾，他不觉眼睛大亮，一推椅子扶手就站起了身。

    “你这弓矢能射多远？”

    “回禀大人，二十步！”

    管马桥很想让对方试一试，可一想二十步这等远的距离，只有兴安伯府后头的练武场方才使得，如今徐勋不，他是不敢越俎代庖，因而颔之后就回座坐下：“既如此，不用试了，就算你过关！”

    这一整日的甄选过后，加上之前两天挑选的，赫然有三四十人。然而，当马桥将靠身书这四个字一提，底下顿时一片哗然。见今天那几个彪悍大汉亦是皱眉不已，马桥瞥了一眼那徐勋之前说是江山飞的老汉，他便举手示意肃静。

    “尔等来之前应该都已经打听清楚了，我家大人待下素来宽严相济，下属若有功劳从来不吝升赏，因为那是自己人。大人不会真拿你们当下人看待，大人说了，异日有军功或是其他功劳，即刻还了你们的靠身书，还另外有前程许给你们。若是愿意写，从今天开始，就可以留兴安伯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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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引蛇出洞（下）

﻿    第四五十三章  引蛇出洞（下）

    兴安伯府招了一二十个家丁。

    对于这么一个消息，朝上下并没有太大反应。马桥代为招人的时候就把军功的招牌给打了出去，却巧妙地隐去了出身案底这一条，就算有御史吃饱了撑着和他过不去，可徐党如今既然已经搭起了架子，张彩凭借自己吏部选司多年的手段，又即将升任右佥都御史之利，很是招揽了几个笔头子厉害人也圆滑的御史手底下，这嘴皮子官司不愁打不赢。

    因而，反倒是兵部尚书的人选有了变化，此事让上上下下措手不及。管杨一清和刘宇都是总督，可这资历战功都相去甚远，一时上下一片哗然。就连李东阳也有些按捺不住，这一天傍晚从渊阁回到家里，他就冲着门前迎候的小厮问道：“今日可有陕西的信来？”

    “老爷，没有陕西的，都是些不要紧的，已经整理好送进书房了。”

    李东阳和杨一清不仅是同门师兄弟，而且相交莫逆，平日里书信往来极其频繁。得知没有从陕西送来的信，他眉头一皱微微颔，正要进门时，谁知道那小厮又说出了另一句话。

    “不过平北伯才刚来一会儿，执意要等老爷，所以夫人请人小花厅奉茶。”

    “怎么不早说！”

    李东阳恼怒地训斥了一句，却忘了是自己先开口问是否有信来的，快步前往小花厅。到了门前，听到里头隐隐传来了说话声，紧跟着还有徐勋那熟悉的笑声，他却打了个手势吩咐门前伺候的小厮过来，随即低声问道：“是谁陪客？”

    “回禀老爷，是少爷。”

    得知是嗣子李兆蕃，李东阳愣了一愣，随即方才想到现如今家里能待客的男丁也就这么一个，眉宇间顿时露出了几许黯然。他摆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便走到门边，这时候，里头那说话声就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北监有谢大司成，南监有章大司成，二位都是饱学大儒，所以如今南监北监风气为之一肃，论理以世兄的家学渊源，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所以也不必舍近求远。两位大司成和我都算有些渊源，据我所知，谢大司成和元辅乃是同年，又同为庶吉士，这诗词学又和元辅同是一派，元辅既是政务繁忙无暇指点，世兄去北监求教也是一样的……”

    听到这里，李东阳终于不好那儿继续听壁角，轻咳一声就亲自打起斑竹帘进了门。见陪坐下的李兆蕃立刻站起身来，而徐勋则是慢一步才施施然起身，冲着自己含笑拱了拱手，他便笑道：“回来晚了些，让平北伯久候了。”

    “哪里哪里，世兄和我年纪相仿，谈天说地颇为自。”

    年纪相仿？

    李东阳见李兆蕃果然是神采飞扬，显见刚刚和徐勋一番攀谈颇为投入，他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亲生的两个儿子皆早逝，嗣子李兆蕃是兄长李东溟的次子，可终究太小，而过继此子之后，他已经是内阁次辅，渊阁政务繁忙，其学问人品上头就没办法太上心，朱夫人即便贤惠知书达理，可对嗣子也不好太严苛。所以，已经及冠的李兆蕃人情世故上哪里比得上老练的徐勋，还不知道是否露出了什么不该说的口风来！

    “你去见你母亲。”

    把李兆蕃打走了，李东阳就坐下身来。面对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明白人，他也懒得寒暄了，直截了当地说道：“平北伯可是为了杨邃庵的事情来？”

    “元辅长我四十余岁，这一口一个平北伯不是折煞了我？唤我表字世贞就行了，想当初先帝爷赐下这两个字，叫的人却着实没几个。”徐勋想到朱厚照从来不记得这两个字，除却此次到南京时，从章懋到林瀚张敷华，常常如此叫他，其他时候他这表字几乎再没有使用的机会，当即笑着提了一句。不等李东阳答应或岔开，他就正色说道，“邃庵的事情，我早就得了信，已让人八里加急送了信去给他。结果邃庵复信说，陕西三镇原就是积弊众多，他此前接旨也是勉为其难，若能陕再治理一两年，他对此甘之如饴，因而此事我也没再力争。”

    原来徐勋早就知道了，而且竟连杨一清也已经知道了，而且还做出了表态！

    李东阳虽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大为震惊。杨一清的性子他清楚得很，不会计较这一时得失，而徐勋居然也能够如此，这简直不是老练，而是妖孽了。此时此刻，他定了定神，这才沉声问道：“你既这么说，那其他人就是再争，只怕也是枉然？”

    徐勋端起茶盏用盖子撇去浮沫喝了一口，这才若无其事地笑道：“阁臣上头，皇上已经从善如流点了王阁老，这件事若是上上下下再争，不过是吃力不讨好罢了。而且皇上之所以用刘宇而不用邃庵，不是因为那刘宇有什么能干的，而是因为邃庵陕西三镇干得太好，把人调回来三边不宁。所以我请邃庵别一个劲埋头苦干，先把继任的选好了再说。另外，邃庵请淮盐以及其他建言的折子若是到了内阁，还请元辅给他疏通一下，顺利办下就好。”

    “这么说，今天你来，就是让我和稀泥的？”

    见徐勋笑而不语，李东阳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此时，外头小厮问说晚饭已经备好，他看着弹弹衣角站起身来的徐勋，即便知道这位并没有留自家用饭的意思，他仍是不得不说道：“天色已晚，用过饭再回去。”

    “本应是留了饭再走，只不过要是人看见我居然和元辅亲近成了这个样子，有的人要骂你，有的人要疑我，我还是另谋饭地好。”徐勋笑着拱了拱手，又轻声说道，“元辅不用担心我常常做这不速之客，若今后不要你和稀泥，我是不会轻易登门的。当然，待会送了我出门时，元辅露出些恼火样子，似乎能让别人高兴些。”

    管李东阳很愿意摆出这样的姿态，可让徐勋先提出来，一大把年纪的他却很有些尴尬。等到送了人到二门，眼见一辆马车停那儿，而徐勋则是径直下台阶往马车走了过去，他忍不住问道：“世贞平常都是纵马出入宫禁，什么时候换成了这马车？”

    “有劳元辅关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成日里来回骑马累得慌，拜客就坐坐马车松乏一下。”说到这里，徐勋又微微笑道，“再说，我得罪的人实是海了去了，这晚上四处昏暗一片，万一有谁出人意料地对我不利，还是马车方便些。”

    听到这番话，当徐勋拱手行礼后登车离去，留原地的李东阳不用装就是眉头大皱。然而，他皱眉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咀嚼着徐勋这后一句话的深意。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便决定暂且搁一边不去理会。

    如今不比从前，再没有王岳统领的东厂供他们内阁驱策了！说起来，王岳和范亭居然押往南京的路上离奇身死，却是连个主张追查的人都没有！

    此时已经接近宵禁时节，白日里的燥热渐渐退去，四下里刮起了阵阵凉风，通过前头的竹帘吹进来，又凉爽又挡风沙，再加上车厢颇为平稳，坐其的徐勋歪着歪着，渐渐有了些困意。直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呼唤声，他才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

    “大人，查验过腰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个小旗。”

    “让人过来。”

    此时马车已经停下，徐勋见前头车夫下车卷起了车帘，借着外头灯笼的光芒看清了那个上前来的小旗赫然是常跟着李逸风左右的，他便点了点头，自有护卫领人上前来，却是车前五步远处就停下了。那小旗行过礼后，随即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大人，这是我家李千户吩咐卑职送来的。”

    徐勋让从人接过信，从那小旗得知李逸风并无别的嘱咐，他少不得吩咐了打赏。从护卫手又接过信后，等车帘重落下，马车缓缓起行，他就着车明瓦灯的光打开信来看了，刚刚那几分睡意立时一扫而空。捏着那封信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将其折好身收了，重又半躺了下去。

    刘瑾倒是真真狡猾，竟给他想出了这样的法子对付韩！

    管马桥信誓旦旦许诺，但毕竟有些武艺的人往往信奉一句话，那便是与人为奴总不如自己做主，因而写下靠身书愿意投进兴安伯府的人统共不过十八个，武艺弓矢好的几个都不其。对此马桥倒没多少遗憾，京城军户子弟众多，凭徐勋如今的地位，一开口要什么好的挑不出来？而那十几个留下来的人各自分了一人一间屋子，又是几套现成的衣裳鞋袜送来，很快都安顿了下来，然而期待的拜见那位平北伯却仿佛遥遥无期。

    江山飞自然有的是耐心。他此次是扮的憨厚人，因而不能像之前那客栈似的谁也不理，大多数时候虽屋子里，可也偶尔挺直了脊背去和人兜搭两句。这天夜晚，他正向隔壁屋子一个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精干汉子路邙说话时，外间就有人闯了进来。

    进来的是和他们两个同住这一排三间东厢房的汉子，一嘴改不掉的黑话，江山飞只一打照面就知道那必是官府里有案底，如今走投无路方才躲到徐家来的江洋大盗。此人进来后一屁股一坐，抢过茶壶一气灌了不少，这才放下茶壶一抹嘴说道：“活计来了，明日一早咱们去拜见咱们的主，之后就护卫他去左官厅的营地！”

    之前和江山飞吹得天花乱坠的路邙立时眼睛一亮：“这么快？”

    “嘿，要不是外头传了一个消息来，听说光是甄别咱们这些人的来历就得好一阵子，你以为这豪门那么容易进？”他说着就压低了声音，又鬼鬼祟祟看了看左右，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这刑部天牢里走脱了一个要犯，听说那人极有可能对那位大人不利，所以消息一来府里就戒备了起来，如今就是屋顶也增设了巡夜的人，咱们这院子外头都有人看着。那位大人是什么人？西厂锦衣卫都兜得转的，据说了狠下令全城查，各处城门也都打了招呼，那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江山飞面上随别人一块诧异着，心里却着实为之震惊。刑部天牢逃狱这么多年来就不曾生过，再加上自己的事已经过去一阵子，那些狱卒担心背罪责，应该会想方设法不往上报，而屠勋他也熟悉，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既如此，此事应该不那么容易曝光，足够他外头做事了。一想到徐勋查完外边，很可能就掉头来查家里，他忍不住暗自捏紧了拳头。

    “这还真是太让人意外了！这么说来，要是咱们万一能对上那个家伙将其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

    那两人的说话江山飞再没有兴致听。他如坐针毡地陪着聊了一阵子，随即就借口要早些休息养精蓄锐回了房。而等到一关上房门，他立时就开始准备了起来。鞋底袖子里小腿上，他将一样样夹带来的东西小心翼翼藏好，后站那表面磨花了的铜镜前，被刀疤破坏得一塌糊涂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决意。

    次日一大清早，徐勋照例出了二门时，十几号穿着整齐衣裳的家丁就已经早早候了那儿。虽然几日功夫还来不及教导他们什么大规矩，但一应人等跪下磕头总算像模像样，可依旧不免显得乱哄哄的。见这些人如此光景，徐勋微微一点头随口说了几句，就上了马去，随着几个幼军亲兵以及马桥荐来的那些护卫一一上马，其余人等也上马紧随其后。江山飞两眼死死盯着前头的徐勋，甚至连左右有人靠近上来也没留意。

    “到底大人是大方，这样一匹马放外头至少小二十两银子……”

    “是啊是啊，一出去就是带咱们往军营，应该真的不打算拿咱们当奴仆。”

    江山飞哪里耐烦答这些，嗯嗯啊啊糊弄了过去，眼见前头策马开始出门，他便连忙一夹马腹跟了上去。他是做过江洋大盗的，这逃生必备的马术自然极精，此时全身心地预备出手，他竟没注意到自己只顾着双腿控马，双手根本不曾抓着缰绳。而这一幕居于左右的路邙和另一个汉子全都看眼里，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他们便若无其事地别过了脑袋，各自朝各自的人打起了手势。

    从武安侯胡同出去就是宣武门大街，再从阜成门大街出城，一路上都是人烟密集的大街和集市。江山飞屡次想出手，可一直都没觑着机会，只能勉强按捺性子。直到出了阜成门大街上了官道，避开了几拨清晨赶着进京卖菜赶集的农户小贩之后，眼见四周人渐渐稀少，他便不动声色地控马缓缓趋前。

    眼下速渐快，一应人等当便分出了马术高低来，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和前头的徐勋只相隔了五个人，就这么稳稳走了一刻钟，眼见前头拐弯处来了一辆马车和三五行人，一行人稍稍放慢速偏右而行，这一下队形便有些散乱，终于逮着机会的他一扬右手，顿时就是几粒精铁所铸的棋子打了出去。

    眼见前头三人避让不及，身下骏马吃痛不住纷纷了狂，他立时双腿控马一跃上前，手已经把之前配下来的腰刀掣手。然而，就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刀一刀劈下的时候，他却骇然现手一轻。起初查看过并无问题的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只剩下半截，而且一看就是不曾开过封的钝器。气急败坏的他知道此时不能泄了锐气，就这么变劈为砍，重重对着前头徐勋的脑袋和脖子砸了下去，却不料旁边斜里伸出一刀，一挑一引，竟是不差分毫地架住了他这一刀。

    曹谦这一刀出得极快，整个人也随之挡了徐勋身前。眼见一刀不成，江山飞随手丢下那刀，双脚一踩马镫，整个人竟是如同猫儿一般蜷缩一团躲了马背上，躲过了左右袭来的两刀，旋即就合身疾扑了上去，脚下的鞋子和手肘全都亮出了锐利的锋芒，丝毫没意身后捉刺客的嚷嚷。

    眼看前头的曹谦避无可避，撂倒之后便轮到了徐勋，他才刚露出了一丝笑容，便只听得噗噗两声，紧跟着后背和胁间就是一阵剧痛，凌空的身形竟是不由自主地往下坠。紧跟着，他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拿下此人，死活不论，重重有赏！”

    眼见左右一群人已经是团团冲自己围了上来，竟是以为他再无反击之力，此时此刻，江山飞情知自己是了箭，奋起后一点力气掷出了一把铜钱镖，趁人躲避之际，他眼见徐勋就前头，一时一抹小腿，掣起那把匕就重重掷了出去，随即整个人方才砰然落了地。管如此，他仍是奋力抬头去看自己刚刚后一击的成果，可还不等他看见什么，就只觉得四肢关节传来一阵剧痛，却是周遭其他人抢了上前，几刀斩了这几处。当一个焦急的嚷嚷声终于传了过来时，情不自禁惨哼出声的他一下子就把这些痛楚全都忘了。

    “不好了，大人受伤了，快拿下刺客，赶快回城！”

    总算老天助他，他那些铜钱镖和匕上都淬了毒，那狗贼必死无疑！

    这一日的华殿便朝乃是户部例行奏事。然而，消瘦了一大圈的韩才奏了几件事，刘瑾就突然从后门悄然而入，大喇喇地走到朱厚照身后，低头对小皇帝言语了几句。管韩硬顶着不曾致仕，可看见自己慷慨激昂上书请诛杀的人物如今却青云直上，他这心里的憋火就别提了，等刘瑾说完站直了身子，他就冷冷说道：“皇上，虽是华殿便朝，可司礼监人不禀报便擅入，可是失仪之罪！”

    “哟，挑人罪过，韩尚书倒是好利的眼。”刘瑾皮笑肉不笑地居高临下看着韩，见人遽然色变，他就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知道若是韩尚书你自己的户部出了差错，那又该怎么治罪？”他说着就扬了扬手的奏折，尖着嗓子厉声说道，“才刚刚得到禀报，户部此次解户入内库的银两之，竟是混进了伪银，你韩身为户部尚书，该当何罪！”

    伪银一事，一直是朝廷严禁，然而历朝以来一直屡禁不绝，反而常有猖獗之势，不说户部，就连各布政司的藩库，也常常为此头疼。自从韩上任以来，户部查验各省解户钱户缴纳的钱粮时，比平日细致何止数倍，因而乍听此言，不说韩，下头的侍郎和十三司郎员外郎，全都是大吃一惊。

    “你……你……”

    “东厂已经拿着了那个交纳伪银的解户，他已经供认不讳，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瑾洋洋得意地看着韩，见朱厚照眉头紧蹙，他正要火上浇油来上奠定胜负的一击，大殿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朱厚照本就恼火，听到动静立时吩咐身边侍立的瑞生出去看看动静，不消一会儿，瑞生就急急忙忙跑了回来，脸色白得和一张纸似的。

    “皇上，平北伯……平北伯城外遇刺！”

    “啊！”

    朱厚照一时又惊又怒，整个人一下子就跳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韩是不是该为伪银入内库而负责，立时气急败坏地问道：“人哪儿，如今情势如何？”

    “说是人已经送回兴安伯府去了！”

    “快走，去看看！”

    自从徐勋被一群人风驰电掣送将回来之后，兴安伯府就是一片混乱。管徐勋封爵之后并未另外赐府，这家里也一直都是人人称作少爷，可谁都知道比起徐良，这位主儿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角色。单单只看徐勋悄无声息回来，朝那么一场大风波就陡然平息，上下人等谁不会猜测。要是如今这一位真的倒了，好容易兴旺起来的兴安伯府就全都完了。一时间，柳安这样的老人也好，金这样的人也罢，一面忙着四面弹压，一面忙着请人，好容易迎着一个太医进去诊治，两人碰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外头就有人飞一般跑了进来。

    “皇上……皇上来了！”

    这动作也太快了！

    两人暗自叫苦之余，却谁都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外头迎去。然而，朱厚照动作极快，他们还没到大门，就南北夹道迎着了进来的这一行。他们正要跪下磕头，朱厚照却当头喝道：“俗礼给朕免了，都跟上来，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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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却是一石几鸟？

﻿    第四五十四章  却是一石几鸟？

    因为这些天徐良和沈悦不家，徐勋初常常泡军营里，性连宿处都那儿，而有时候即便是晚上有空闲，他也多半会选择悄悄宿闲园，以避开这些天家几乎能踏破门槛的客流。这就苦了还未走马上任的张彩，就连唐寅也不能躲了清净，所幸如今还多了个曹谦常常来帮忙，他们总算是能够偷个闲。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日一大早徐勋从兴安伯府出去还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大批人火烧火燎地护送了回来，而原因竟是遇刺！

    那些登门求见的访客两人再顾不得理会，火速把太医请来之后，就站屋子门口来来回回踱步兜圈子，几次都差点头碰头地撞了一块。直到外头报说朱厚照这个天子竟是亲自来了，两人立刻吓了一跳。可刚刚起步往外去迎接，那边厢竟是一个身穿盘领窄袖织金龙黄袍的少年疾步从穿堂冲了出来。知道十有八是外头报信的同时，小皇帝就这么闯了进来，两人连忙下了台阶上前迎候，可朱厚照根本不理会他们，径直就冲进了屋子去。

    刘瑾一大把年纪了，为了追朱厚照那又急又快的步子，这会儿已经满头大汗，眼见小皇帝已经进了屋子，他刚刚从金和柳安口都没问出什么准话来，性一把就揪住了要跟进去的张彩，嗓音尖厉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禀刘公公，大人去军营的路上遇刺。”张彩挣脱了刘瑾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凶手就是从刑部天牢里头越狱的江山飞！”

    江山飞？那是什么人？

    刘瑾皱紧了眉头冥思苦想，而一旁的谷大用却悚然动容。他斜睨了刘瑾一眼，也不多话，就这么快步径直冲进了屋子。才跨过门槛，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想当初朱厚照沉迷弓马，三天两头受些皮肉小伤，为了防止惊动弘治帝后，他们这些东宫近侍常常从太医院弄些药酒金创药来，这味道已经是很熟悉了。想到这里，他只站了一站就快步进了西屋。一进屋子，他就看到朱厚照呆呆站那儿，那一瞬间，他几乎只觉得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莫非徐勋已经……

    “那个行刺你的狗贼哪？朕要凌迟了他！”

    朱厚照突如其来的怒吼让屋子里一大片人全都吓了一跳，就连床上躺着的徐勋，也很有一种掩耳的冲动。看着自己身上那几处皮外伤，他勉强一笑，仿佛全然不知自己这笑容看别人眼比哭还难看。就连他自己，一面惊叹那江山飞的手底扎实，一面庆幸自己预备仔细。

    此次招进来的所有家丁，外人都被那一纸靠身书给吓跑了，除了江山飞这一个人之外，全都是通过慧通秘密弄来的好手，忠心上头可保无虞。而且，江山飞那些精心淬了毒的铜钱镖，早就由路邙趁着一次拖住其的机会，由人到其偷了一枚出来仿制，随即又统统掉了包。否则哪怕他那时身上穿了身软甲防护，也非得倒霉不可！至于那后的飞来匕，又由身旁一个护卫挡了一下，这才让他躲了过去。

    然而，当着朱厚照，他却不得不装作身负毒伤却还满不乎的样子，笑着安慰道：“皇上，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还及不上当初和泾阳伯那次带兵出塞来得凶险。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护卫们三拳两脚就把他给拿下了，此外也多亏了曹谦那神兵天降的一刀。”

    徐勋看了一眼床头边还跪那里的曹谦，指了一指人就笑道：“皇上看见没有，少年英杰不外如是，弟弟胆大心细，哥哥也是如此，这一对兄弟全都给我遇上了！”

    要是平常，朱厚照喜欢年少英杰，这会儿却一丁点兴致都没有，低头瞅了一眼曹谦便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替人请功，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是再奋勇又有什么用！那个刺客……叫什么江山飞的家伙呢，朕要亲自审他，朕要看看他是什么人，是不是有三头臂，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对朕的肱股大臣下手！”

    朱厚照如此暴跳如雷，跪下头的曹谦刚刚听到徐勋对自己的举荐，刚刚还只觉得异常感动，此时剩下的却只有心惊胆战，别说抬头了，就连动都不敢动。就他捱得脖子都有些酸的时候，后头就传来了一个他不曾听过的陌生声音。乍一听声线，他就知道那是个太监。

    “皇上，那江山飞就是之前恐吓徐经，行刺张彩的……”谷大用瞅了一眼徐勋，见其身上裹着不少白色的棉布绷带，不少地方还能看出渗出来的隐隐血迹，他不禁眉头一挑，随即越恭敬地弯下腰道，“如果奴婢没有记错，这人应该刑部天牢之，怎会轻易越狱出来？”

    谷大用这一提醒，朱厚照立刻想起了这个人来，眉头紧紧皱了一起。后谷大用一步进来的刘瑾才刚从张彩那儿听到了这么个人名，之前总算是想到闵珪身上时，起初还有些窃喜，暗道自己正打算对韩动手，这就闹出了如此的一出，只要把闵珪和韩这两个当年的七卿老人联系一块，管教韩不死也脱一层皮。然而，刑部两个字却让他一下子惊觉了过来，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么一个人论理早就该杀了，想当初焦芳还清理过刑狱，怎么会单单放过了这么个家伙？不会是那老小子想报私仇想疯了，结果撺掇出这么一遭？

    想到这里，刘瑾早忘了自己原本该上去对徐勋嘘寒问暖表达一番关切之情，一时站原地踌躇了起来。背对他的朱厚照固然没瞧见，和他只离着几步的谷大用却将刘瑾那犹犹豫豫的复杂表情看了个通透。

    而徐勋靠那儿，一眼瞥见这两个大珰如此光景，他就收回目光，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眼见得朱厚照关切地床头坐了下来，他便轻声说道：“皇上放心，真的没事，刚刚胡太医不是已经说过了，幸好那铜钱镖被人挡住了大多，只不过是轻微毒伤，养几天就好。”

    “朕还不知道你，你这家伙就知道逞强！”

    朱厚照本能地提起巴掌往徐勋的肩膀拍，可眼看快拍着人的时候，他想起如今这是个伤员，好容易才差之毫厘地收住了手，却仍是忍不住恨恨地说道：“朕原本还想将来让你持节去册皇后的，结果偏偏闹出了这样的事……该死，真该死，朕恨不得现就杀了那狗贼！”

    说到这里，他突然扭头看着谷大用和刘瑾道：“谷大用，这事情朕交给你了！让你的西厂好好给朕去查，那个江山飞你给押走，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朕不管你用什么大刑！限期半个月，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这西厂提督也不用干了，朕换人！”

    见谷大用低头答应一声，也不上前再去探视徐勋，就这么退出了屋子，刘瑾思量片刻也就蹑手蹑脚跟了出来，赶上谷大用就熟络地一手搭了他的肩膀。

    “老谷，皇上那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拉住了谷大用，刘瑾就满脸恳切地说，“再怎么说咱们都是跟了皇上那么多年的，情分总比徐勋深厚些，如今皇上是给气得狠了，真要是没个结果，这也不能怪别人。刚刚俺才打听过，这江山飞就是徐勋自己一时不察放进了家里的，可以说是引狼入室，真要皇上怪罪下来，俺和其他人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说到这里，刘瑾方才现自己又用起了自己深恶痛绝下决心要改的那个俺字，赶紧又干咳了一声道：“总而言之，你不要操之过急。这种死硬到底的刺客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温水慢慢炖，别急着料理，回头咱家对丘聚也说一声，让他的东厂也帮忙查查帮帮你。”

    “那就谢了！”

    谷大用嘴里迸出了四个字，等到离开了兴安伯府上马，他厉声对跟着的小火者吩咐了一声去灵济胡同，就重重一鞭子抽了马股上。一阵风似的疾驰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是恼火还是懊悔，亦或是惋惜，总之是五味杂陈，等到了西厂衙门前一跃而下时，提着马鞭子进去的他那黑着脸的样子，着实吓住了不少番子和校尉。

    快步迎出来的慧通只开口叫了一声谷公公，见谷大用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径直入内，他不禁肚子里好一通埋怨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的徐勋，随即连忙一溜小跑跟上了谷大用。等到公厅之，见谷大用虎着脸一屁股坐下，他犹豫片刻就出声试探道：“谷公公，可是皇上把平北伯遇刺的案子交给了咱们西厂？您放心，只要那个江山飞押进来，卑职保管他有什么招什么，就连上辈子的事情也都能拷问出来！”

    谷大用却没说话，足足用了好一会儿，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事儿你不用操之过急，等人犯移交了过来，先让人看严实了。我现如今只交给你一件事，先把刑部的相关人等给我好好清查一遍。你去见屠勋，就说皇上的话，此事半个月内查不出来唯我是问，可这事情归根结底，是他刑部捅的篓子。他要是没一个交待，他这刑部尚书也甭想当了！”

    慧通听谷大用不说大刑严审，直接就提到了刑部，知道这位精明的西厂督公竟是这么快就想到了关键，连声答应之后便退将了出去。到了外头，见下头几个户档头围了上来，他将谷大用的意思转达了一遍，随即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总而言之，这是皇上派下来的任务，要是没个结果，谷公公固然要倒霉，咱们一个个也都跑不了。刑部那边双管齐下，屠尚书那里我亲自去，下头人你们一个个盯紧了，尤其是那些狱卒，千万不能让人跑了！”

    朱厚照把查案子的重任不由分说委给了谷大用，自己又留兴安伯府，死活要看太医换药，徐勋怎么劝也劝不好，只能无可奈何地随着这位小皇帝。而刘瑾却一刻都不想多呆，找个由头说要去一趟内阁对诸位阁老分说此事告退，朱厚照就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去去，那些政务事情让他们看着办，你照着批红就完了！”

    刘瑾和谷大用走了，朱厚照这矛头须臾便从两个太医转到了今天随从护卫的曹谦身上。他板着脸问了几句，见这二十五的青年应对得体，再想想徐勋刚刚的举荐，他略一思忖便沉着脸说：“要是徐勋到时候没事，你今天扈从有功，朕会重重赏你，可要是他有……”

    “皇上，臣真的没什么大碍，您就别咒臣有什么三长两短了！”

    管今天这场苦头是自己愿意挨的，可徐勋着实不想从朱厚照口再听到那些万一之类的话，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小皇帝。见朱厚照恍然大悟止住了话头，却扭过头来没好气地看着自己，他这个伤员竟是安慰起探视者来。直到那边一个太医提着医箱进来，后头朱缨和几个丫头端着铜盆和白棉布等物，他方才打了个手势吩咐曹谦出去，可要赶朱厚照出去时，小皇帝却赖着不肯走，他也只得由着人杵旁边。

    朱厚照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见其从徐勋身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起初那一层白棉布，他这才现徐勋上身赫然有三处伤口。都不要害，左肩一处，腹部一处，左上臂一处，乍一看去伤口又小又深极深，显得有些吓人。眼见徐勋眯着眼睛任由那太医清洗初急救时涂上的那些伤药，眉头一直拧得紧紧的，而一铜盆的水须臾就红了，紧跟着又是第二盆，朱厚照只觉得心头愈愤怒，可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等到胡太医开始给徐勋腿上换药的时候，他不等徐勋开口赶人就大步往外走。曹谦看了一眼徐勋，见其以目示意，他连忙也跟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才刚挑开门帘出门，朱厚照就现院子里几个人正低声说话。

    泾阳伯神英和张永站一块，徐祯卿和唐寅站一块，一旁是张彩正和定国公徐光祚、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说话，此外就是高凤等几个太监。管平时看张鹤龄张延龄这两个舅舅总有些不顺眼，可这时候见人也来了，朱厚照顿时觉得两人还算不错，微微一颔就下了台阶去。见一大堆人要行礼，他立时摆手止住了。

    “今天外头，不叙这些虚礼。你们这么快就赶到了这儿，朕很高兴，不过他眼下正换药，看情形不便见客，你们着心意就好了。”说到这里，他就看着泾阳伯神英和张永道，“神英，这几天徐勋只怕不能去军营，军务你多担待，你做事认真仔细，朕信得过你。还有张永……御马监有苗逵，你性也去徐勋那儿任监军。”

    张永自从之前如愿以偿得了御马监太监之位，和苗逵的恩怨倒是淡了，杵御马监一副接人班的架势，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所以之前皇帝将他转了御用监，令坐神机营等处，他心里反倒是高兴的。然而，相比如今这的任命，之前那坐营太监的名头就根本不算什么。

    须知他时来运转就是从府军前卫监军开始，自徐勋率军出塞开始腾达，等回朝任御马监太监之后，他就让人给他算过一卦。那位赫赫有名的罗祖给他批的命数里头有两句，道他是因徐而昌，赖徐而贵，现如今又和徐勋合了一处，他看来这简直是老天注定。此时此刻，他二话不说就跪下来磕了个头。

    “皇上放心，奴婢必定不负圣望！”

    神英动作虽是比张永慢了一拍，可说出来的话同样是斩钉截铁：“皇上放心，臣必定会把这些精锐带好，不负平北伯强兵之志，不负皇上平虏大愿！”

    这两个人如此说，朱厚照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对两个舅舅和定国公徐光祚随便说了两句，把高凤等人差遣回了宫，又从张彩口得知外头亲自来探望或是派人来探望的都很不少，其徐延彻齐济良钱宁马桥等人一个不落，官也颇有一些，可都被徐勋早吩咐把人挡了外头，令回去各安其位，他不由得又赞叹道：“到底是徐勋，朕就取他这大将风！”

    然而，此时被赞有大将风的徐勋却是叫苦不迭。若不是嘴里咬着一个布卷，当处理到大腿外侧的后一处伤口时，他险些没惨叫出声来。然而，这苦肉计是他自己设计的，苦头也是他自己有意要吃的，而且为此曹谦等人都是大大小小负了伤，他一回来便是把伤口弄得恐怖一些，这会儿他要是脓包得挺不住，那就真的太丢脸了。

    这一趟苦头，当然不是白吃的！

    咬牙切齿地挺到后，当胡太医战战兢兢从他口取出布卷，又小心翼翼赔笑说是静养一两月必定无事，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今天有劳胡太医了。”

    见那胡太医连道不敢，徐勋看了一眼朱缨。朱缨连忙快步走到一边的梳妆台前，从上头的小匣子里拿了几个金锞子，笑着双手递到了胡太医眼前。胡太医见状仍是不敢收，徐勋便笑道：“这几天还有劳你常常过来，你的医术就很好，不用换别人了。”

    徐勋这一遇刺，从皇帝到勋贵，甚至高品级的大珰，一个个都来露了面，那胡太医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常到这儿来，毕竟治好了也是大功一件。因而，虽说觉得徐勋这的毒他还有些摸不准，要根除起来不那么容易，可一想到富贵险求，他千恩万谢地伸手接过那几个金锞子，随即就赔笑脸转身打了个躬。

    “多谢伯爷信得过，如蒙不弃，下官自然愿意日日过来诊治。”

    胡太医才刚由朱缨领着出去不多久，朱厚照就又进了屋子来。眼见小皇帝盯着自己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仿佛生怕他掉了一块肉似的，徐勋少不得伸出胳膊做了个用劲的姿势，因笑道：“皇上放心，臣虽然算不得什么高手，可也毕竟是跟您一块练了这两年，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刺客就倒床上起不来。倒是您一国之君一直呆臣家里不走，外头必定要议论纷纷了。您要不放心，明日后日……日日都可以溜出来，这会儿还是赶紧回宫，否则万一惊动了太后，臣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朱厚照见徐勋脸色虽有些白，但精神还算好，再加上被这两句给气乐了，他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反正你不养好了伤，别想继续和朕逞强！对了，这人犯已经押去西厂，你要不放心派个心腹去那儿监审也成！”

    “谷公公办事，臣有什么不放心的，皇上多虑了。”徐勋笑吟吟答了一句，旋即又诚恳地说道，“倒是皇上刚刚对臣那些护卫大为不满，臣得替他们辩解两句。今天要不是他们齐心协力，管教这刺客得逞了。他们要是真的有不轨之心，那时候趁乱下手岂不是好？所以，他们不但无过，而且有功，请皇上恩准，让臣将他们收入府军前卫，授以军职。”

    朱厚照皱了皱眉，本待反对，可见徐勋紧盯着自己，他只得没好气地说：“好好，就你这家伙是宽厚待下，你还是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这事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得等你养好了伤再说！回头报给兵部，料想兵部尚书刘宇走马上任之后，也不敢这上头卡你。”

    “多谢皇上！”

    直到朱厚照不情不愿地去了，徐勋才松了一口大气。差人去把张彩和唐寅请了进来，请他们替自己应付那些来探视的客人，等到听见外头渐渐清净了，他才让朱缨又去交了阿宝来，对其耳语了几句。很快，阿宝就领命到了路邙等人住着的院子。想当初这院子就有人看守，现如今是里三层外三层。哪怕知道是做样子，里头的人也免不了各自暗暗心焦。

    因而，当阿宝扯开嗓门叫了声路大哥，随着路邙应声出来，其他等得心急火燎的人也纷纷从门里或探出脑袋，或是直接就躲门后窗前小心观察着外头。阿宝却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似的，憨厚地对路邙笑道：“路大哥，少爷皇上面前替你们都请了功，说是回头就给你们销了那些靠身书，全部转为正经军职。你放冷箭阻截了那个江山飞，功劳大，少不了你一个正经户！”

    此话一出，四下屋子里寂静片刻之后，旋即众多人都大呼小叫兴高采烈地嚷嚷了起来。而路邙虽说是今次事情的参与者之一，仍是松了一口大气。赔笑把阿宝送出了院子，他往回走的同时，忍不住也攥紧拳头狠狠挥了一挥，可转瞬间就想到了另外一截。

    想当初应征的时候，除了他们这些早就预备好的人，还有好些是畿北畿南一带的好汉。后那些人虽说是一个不留都走了个干净，可若是今日他们因功授职升官的消息传扬出去，只怕到时候很快会有人动心！要是那位平北伯连这都算计到了，那可真是成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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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乱成一锅粥了

﻿    第四五十五章乱成一锅粥了

    兴安伯府正堂东西的齐云轩和墨香斋，一边一边武，早就汇聚了因听到徐勋遇刺的消息蜂拥而至的众多官员。然而，能被请入后头探视的终究是少之又少的少数。哪怕里头已经传出了信来，道是平北伯并无大碍，请各位回衙办事，可仍旧有不少人不死心地留那儿，期冀能这时候给徐勋留一个好印象，好记住自己这个名字。

    因而，王守仁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墨香斋乱哄哄的情景。他放眼看去竟是一个认识的也没有，退出屋子想找个小厮打听情形，奈何这兴安伯府正是一团乱的光景，这几个来伺候的小厮就没一个是认识他的，他问了几个人都是千篇一律的回答没个要领，没有一个愿意带他进里头探视，他一时加烦躁了起来。正当他烦躁得团团转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厮的嚷嚷声。

    “皇上出来了！”

    闻听此言，他尚未有所反应，身后的墨香斋已经是一堆人涌了出来。被人挤后头的他眼见这么些人各自挑选位子跪下迎候，眼见这些人议论纷纷羡慕着皇帝亲自探视的殊遇，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甩袖子扭头就走，可还没走出去多远，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王守仁！”一声过后，仿佛是因为他没立即转过身来，那声音里头便透出了几分恼怒来，“王守仁，你别装糊涂，见了朕来还要跑的，你可是第一个！”

    别人又羡又妒地扭头去看王守仁，而王守仁两只脚就犹如地上扎了根似的，半晌都没能动弹。好一会儿，他才徐徐转过身子，见朱厚照已经是快步走到他身前，他方才一撩袍子屈膝跪了下去：“臣参见皇上……”

    朱厚照站王守仁身前，居高临下盯着人看了好一阵子，突然直截了当地说道：“之前徐勋和神英一块从十二团营择选出来一万精锐充左右官厅，说是要你去当监军，这事情从月初到现，足足已经快一个半月了，你却至今没个回话。徐勋如今遇刺，也没时间来问你，今天朕亲自问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因为徐勋当初李东阳府上提出这件事的时候，四周无数人都听到了，一来二去就传遍了整个官场。这一个多月来，王守仁可谓是到了哪里都能听到当面的议论声，背后别人怎么说就别提了。纵使是他那个久历官场的父亲王华，这事上也为之犯难，给不出他太好的建议来，因而他可谓是坐也想站也想，昨晚上终于下定决心接受此事。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华殿上，刘瑾竟是当众对韩难，借着伪银的事要清算旧账。而几乎就同时，徐勋竟又遭人遇刺，而行刺的据说就是那个让闵珪黯然致仕的江山飞！

    可是，闵珪当年和他的父亲王华来往甚多，对于这么一位父执长辈，他对其性子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早先说其指使江山飞干那种事他就半点都不信，何况现如今人已经黯然去位，却还要遭奸人泼这样的脏水，他就不相信了。这分明是有人想要一石二鸟，又除去韩，又把徐勋这么个抢位子的一并除了！

    此时此刻，跪小皇帝身前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磕了一个头后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平北伯好意微臣心领，但才疏学浅，恕不敢应下如此重担！”

    “你……”

    朱厚照今天原本就心情大坏，这会儿听到王守仁的回答，他是气得脸都红了，狠狠盯着王守仁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气急败坏地说：“好，好！算是徐勋看错了你，朕也看错了你！你回去你的兵部武选司当你的主事，朕就不信没你就治不好军了！”

    外头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很快就传到了徐勋耳。当得知王守仁竟是当着朱厚照的面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徐勋微微一怔，随即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收之桑榆，失之东隅——他就该知道，以王守仁这牛脾气的性子，这次的事情只怕会将其推到另外一边！

    想到这里，他就抬起头对阿宝问道：“那王主事现人呢？”

    “皇上一走，王主事就走了。”阿宝见徐勋皱眉，连忙说道，“金叔赶到了之后，开口留过他的，可他说少爷您既然遇刺受伤，就请好好安养，他就不来打扰了。对了，他还让我转告两句莫名其妙的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和你交情极好的人，如今却背后捅你刀子，你这一趟遇刺之后，难道还看不透？就算西厂能查出一个结果，那也绝不是真正的结果！”

    徐勋闻听此言，没有再说话就摆摆手屏退了阿宝。想起自己那时候初到京城立足未稳，往兵部就任府军前卫指挥使时遇见的王守仁，紧跟着又西苑一同练兵共事了一场，管不过数月，可那段日子真正说起来，却是他到京城后舒心的日子。那时候只需把心思用训练幼军排兵布阵上，其他的事情都暂时抛脑后，想来对兵部一直郁郁不得志的王守仁来说，那段日子同样值得纪念。

    只可惜，他们终究不是一样性格的人！对他来说，大义是手段，后的结果才重要，可王守仁来说，公道正义却第一！

    徐勋仅仅家里躺了两日，朝便风云突变。先是刘瑾支使几个御史以伪银入内库问罪户部尚书韩，而几乎与此同时，南京给事戴铣等人上奏，请黜权阉刘瑾等八人，请复顾命阁老刘健谢迁等，朱厚照正大雷霆之际，王守仁竟是上奏力保戴铣等人，并言辞激烈地指斥徐勋遇刺一案有疑，江山飞此人早该处决，却于刑部天牢押将近一年，且脱逃匪夷所思，疑有奸阉从主使，以图一石二鸟。谁都没料到，这一桩尚追查的案子竟是以这种形式被人牵连到如今这动荡的风波之，一时之间上上下下是为之哗然。

    徐勋本以为，借这一次的遇刺受伤，他不但可以跳出圈子之外好好歇一歇看一看，而且不虞有人趁此机会使什么小伎俩。毕竟小皇帝正火头上，任何削他权力动他根基的事，聪明人全都不会做的。而且，他大大方方把江山飞这个烫手山芋丢了出去给人审，自己一丁点不沾手，如谷大用张永这样的聪明人物，总会由此联想到什么，那时候他们态的一丝微妙转变，就能给他带来相应的回报。重要的是，他可以试探试探小皇帝对刘瑾究竟多信任。

    然而，王守仁竟是不怕烫手，去揭这样的盖子！

    此时，见张彩快步进了屋子，他就随手一丢那用来解闷的一本书，急躁地问道：“怎样？”

    “内廷传旨让王守仁跪午门前待处置，至今还没消息！”

    如今已经是七月末，这会儿大午的跪午门前那种太阳遮没地儿遮挡没地儿挡的地方，竟是比一大早伏阙还要遭罪。一想到这情形，徐勋忍不住眉头皱得紧了。心里暗自骂着王守仁那拗脾气，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可还没趿拉上鞋子就被张彩一下子按住了。

    “大人不能去！”

    张彩死死按住了徐勋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王伯安求仁得仁，这是他的意气使然，大人若是去求情，他该领你的情，还是不领你的情？他领你的情，便负了士林众望；他若不领你的情，那置你于何地？他此次把大人遇刺这桩案子撕开了口子，皇上纵使被刘公公他们花言巧语糊弄了过去，心很可能会埋下疑忌刘公公的芥蒂。圣堂至于朝其他人，难道只他一个猜测刘瑾谋害大人？有些厌恶刘瑾，但又不是那么看重区区虚名，而且又想做出些事情的人，便会纷纷来投。至于那些徒有一腔意气的清流，想来大人也是看不上眼的。如此一来，此事对大人有利而无一害。”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随即又诚恳地劝道：“退一万步说，皇上看王伯安曾经于他的半师之分上，应该不至于处分太重。大人要求情也好，总得等到结果出来再说。”

    徐勋本就是一瞬间的冲动，这会儿听张彩说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苦笑道：“西麓，我想说的话全都给你说完了……罢了，让人去滚烫地给我沏一盏茶来，且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那一丁点冒失被张彩的劝告给浇灭得干干净净，此时此刻，捧着一盏热茶半躺床上，徐勋出神地看着顶上的帐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转头看着张彩：“你不是才刚就任右佥都御史吗，怎么还有时间我这儿耗着，衙门里这么空？”

    “是皇上特意命人到都察院，让我常来看看大人。”张彩含笑点了点头，旋即又说道，“再说，近衙门里还有什么事，不就是打嘴皮子官司闹成一锅粥？只是，没想到如今能豁出去的不京城都察院，而是南京的科道，还有王伯安……大人还是得多多和林尚书张尚书通通气，他们若是一上任便和刘公公那些人对着干，只怕后果堪忧。”

    “你放心，他们从运河水路北上，我已经吩咐了沿途靠船的地方留意着，每隔一两日就会把京城的消息送过去，信都是我口授了伯虎去写。等他们到了京城，我就是抬也要让人抬去见他们。”

    口说着放心，但徐勋却知道眼下正关键时节。趁机将刘瑾掀下马并不是没有胜算，但需得挑唆众意，可刘健谢迁等人这么做可以，他这么做却不行，因为他如今看似已经抓牢了不少关键人物，不过他重要的根基于天子，掀起这么一场争斗，朱厚照就等于断了一臂，气头上兴许不会品出滋味来，可等醒悟了，那时候会怎么看他？

    大明朝如今看似一片平和，沉疴却已经很重了。将来有些得罪人的事情，他还得利用刘瑾去做！

    两人坐那儿闲谈了一阵子，张彩想到太医吩咐徐勋静养，性就不再说这些朝堂上纷纷乱乱的斗争，而是和徐勋笑谈起了琴谱，而唐寅正好也这时候进了门来，闻言自是饶有兴致地加入其。两人从徐门正传说到如今的琴操之艺分江浙闽三派，浙操为上，江操者多烦琐，浙操多疏畅，比江操清亮，而闽操则是无一……唐寅兴致上来，甚至还立时命人送了琴来演示了一曲，即便徐勋初心情烦躁，渐渐也琴音安抚下缓转了过来。

    就他渐渐生出困意眯上了眼睛的时候，耳朵突然捕捉到外头有轻轻呼唤的声音。他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就只见唐寅蹑手蹑脚地到了门边，把帘子拨开一条缝和人言语了几句，随即就面色沉重地转身回来。这时候，他便性睁大了眼睛。

    “是有什么消息？”

    唐寅看了一眼张彩，随即声音凝重地说道：“司礼监刘公公到午门传皇上旨意，下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北镇抚司诏狱。”

    听到是下诏狱，徐勋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就吩咐去传阿宝来。须臾等阿宝进了屋子，他就当着张彩和唐寅的面吩咐道：“你去北镇抚司见一见李千户，就说王伯安和我昔日有些交往，请他看我的面子上待他宽一些，他有什么奏折一概帮他送上去。”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若万一事有不谐……我的意思是宫有意动用廷杖等等，让他务必给我报个信。”

    此话一出，唐寅和张彩齐齐愣住了。等阿宝领命出去，张彩忍不住问道：“大人怎就觉得皇上会动用廷杖？须知皇上登基以来，除了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说什么星象乱，以妖言惑众杖毙，还从未动用过廷杖。”

    “我也希望是我多心，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徐勋怎能说自己记忆之，王守仁就是遭了廷杖贬到贵州龙场驿驿丞，由此一个阳明洞真正形成了自己的核心学说，这才有了赫赫大名的阳明先生。管如今王守仁的命运轨迹已经生了重大变化，可兜兜转转又走到了这条路上，就算瞎操心，他也不得不先做准备。

    管王守仁下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但刘瑾心里的那团火却没法子轻易消散。把人落去诏狱的这天晚上，他请假回了私宅，一进屋子就寻了个小错处大雷霆，紧跟着就吩咐把那小厮拉下去，等孙聪进了屋子来，他便气急败坏地骂道：“真该死，外头不得消停，就连家里也不太平！你给咱家好好盯着，再有这种事，就不是罚他了！”

    “公公恕罪，小的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见孙聪辩解也不辩解，径直就跪下请罪，刘瑾这才面色稍霁：“咱家已经打听过了，礼部那儿少一个司务，虽说是不入流的官，但礼部清贵，再说有个职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带着你身边。你自己好好用心，别丢了咱家的脸！”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孙聪连磕了三个头这才爬起身，一脸的千恩万谢。刘瑾看眼里觉得心情舒畅，下巴一抬就问起这几日家的情景。孙聪如同手里捧着一笔账似的，将一个个上门拜见的访客从人名到送的礼一一道来，刘瑾起初还不觉什么，渐渐就觉察到了，后抬手将人打断了，又连连点头称赞道：“好，好，日后也别拿那些账簿来给咱家看，就这么禀报！”

    “焦阁老来了！”

    一声焦阁老来了，孙聪觑了一眼刘瑾脸色，立时出去迎了人进来，旋即知机地掩上房门退下。而刘瑾一看到焦芳，一张脸顿时黑了，站起身指着焦芳的鼻子就骂道：“都是你给咱家留的麻烦！那个江山飞老早就该杀了，你既然能把郑旺那几个狗东西都杀了，又还了唐寅徐经功名，干嘛留着这个狗东西惹祸？”

    “公公，这是天大的冤枉！”

    焦芳当初清理天牢时，从旧狱卒口得知江山飞身上功夫非同小可，确实是动过这主意，因而曾经让人给其旁敲侧击地点过闵珪的事，又令天牢宽刑。然而，随着他自己正位吏部，刑部时间不长的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么个人物，毕竟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很多，谁知道这当口作！此时此刻，见刘瑾径直就怪到了自己头上，他又是觉得刘瑾如今性子越跋扈，又是觉得心里冒火，叫起撞天屈之后，他就恼怒地说道：“刘公公，这事若真的是和我有涉，管教我那儿子一辈子科举无成！”

    “呸，这种牙疼咒也想咱家信？”刘瑾一想到王守仁奏疏上了之后自己的心惊胆战，就忍不住气得咬牙切齿，“若是没有影的事，王守仁能这么轻易捕风捉影？要不是他也就罢了，咱家可扣下来，偏他和皇上有些缘分，这事情又压不住，咱家竟是只能硬着头皮上奏！谷大用那儿正刑部里头一个劲挖呢，你有事早说咱家还有办法，你不早说咱家可不管你，直接把你扔出去顶缸！”

    “公公！这种事您居然以为皇上会信？皇上因为王守仁不去左右官厅，已经是厌恶了他，又怎会轻信他的话！他们这些人嚷嚷喊打喊杀的又不是您一个人，公公叫上其他人到皇上面前去哭一场，紧跟着让个冒失的把皇上的怒火撺掇起来，然后立时传廷杖远远把人赶出京城！他王守仁不，其他人哪里还敢那么往您身上扣屎盆子，谣言就起不来！”

    焦芳一口气说到这儿，随即就缓和了语气说：“至于平北伯那儿，公公亲自去一趟探视探视。只说是王守仁是因为闵珪的缘故方才猪油蒙了心乱告状，您看他份上，还皇上面前求了情，这才有从轻落。”

    被焦芳这样一说，刘瑾一时踌躇了起来。思来想去，他不得不承认焦芳这主意确实快刀斩乱麻。然而，一想到事情祸起刑部，他就沉下脸道：“你别以为事情就这么轻易，刑部的事情不撸平了，照旧会火烧到你的屁股上。罢了，这事情咱家去和谷大用说，你今后记着别这么自作主张，否则咱家可救不了你！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

    管刘瑾态生硬，可焦芳知道刘瑾所说的也是事实，自己士林之风评太差，此次入阁全凭刘瑾，因而哪怕再憋火，他也不得不忍气吞声站起身来告辞。等到他一走，刘瑾就心翻来覆去盘算着那几个人，后便想到了马永成身上。

    这老小子是一块爆炭，撩拨一下应该可行！他娘的，这次他这黑锅背得真冤枉！

    大晚上的，因徐勋养伤而闭门谢客的兴安伯府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磨了好一阵嘴皮子请门上通报，钱宁终于是得以入内。提着食盒的他小花厅坐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人请了他进去，他一路跟着穿堂入室，后终于到了徐勋的床前。

    “大人……”

    “你不宫里，这时候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钱宁见徐勋脸色还有些青白，放下食盒便到床前踏板上单膝跪了下去：“是军上下得知大人遇刺，从士卒到军官群情激愤，所以才让卑职这个指挥使来探望大人。”说到这里，他就指了指那放高几上的食盒道，“这是卑职让家里小星做的，她调理的一手好汤水，是滋补益气，卑职紧赶着送了过来。卑职知道大人府上什么都不缺，但这用的不是草药，也不是人参肉桂那些名贵药材，几样东西都容易，就是炮制起来难。”

    不等徐勋开口，他就站起身快步过去一把揭开了盒盖。一时间，一股异香转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就连原本又好气又好笑的徐勋都忍不住使劲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

    “卑职盛一碗大人尝尝？”钱宁见徐勋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苦心见效了，连忙亲自盛了一碗汤送到徐勋面前。这时候，一旁的阿宝赶紧上来拦了一拦，眼睛看着那汤，颇有些犹豫，好徐勋开口止住了他。

    “钱宁不是外人，拿来我尝尝。”

    见徐勋如此说，钱宁顿时大喜，赶紧送了过去。从前就伺候过养父钱能的他本曜亲自喂，徐勋却不吃这一套，自己伸出右手接了碗。管天气热，但钱宁这大老远送来，汤已经只有微微温意，但入口爽滑鲜香，竟是别有一番滋味。这几天因为养伤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他本就嘴里淡出了鸟来，一口气喝完后就放下碗赞道：“你倒是没夸口，着实好汤水！”

    “那是，卑职怎么肯瞒哄大人！”

    钱宁眉开眼笑地接过碗放回了食盒，随即便提起干脆让自己的侍妾何彩莲到府来帮着伺候一个月饮食，结果却被徐勋一口拒绝，还没好气地训斥了他两句。即便如此，他心里却越高兴，坐着杂七杂八从军务说到政务，后才出口试探道：“大人，听说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大人如今卧病床，所以您遇刺的案子才转交了西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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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圣意何在

﻿    第四五十章圣意何

    管钱宁已经是兜了一个大圈子，但徐勋玩心眼的出身，其他的兴许不成，但这弦外之音他却从未漏过。此时此刻，他盯着钱宁看了好一阵子，这才皱了皱眉，仿佛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叶大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锦衣卫还有李逸风，这种事情他接手也便宜。只是那时候谷公公正好和刘公公一块来看我，皇上见着他，自然而然就把这苦差事给了他。这是谁那嚼舌头，竟然传到你耳朵里来了？”

    钱宁见徐勋竟然这么说，顿时有些怏怏然。管刘瑾提过会替他徐勋面前说和，可他又不是笨蛋，如今徐勋和刘瑾是面和心不合，这朝堂上抢位子都已经抢了，这事要是刘瑾给捅破了，徐勋这个顶头上司会怎么看他？于是，他犹豫了老半晌，终于还是把心一横。

    “原本只是有人那胡说八道，可是卑职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非同小可。”见徐勋果然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便前倾了身子说道，“大人您想想，从前您和叶大人李千户交好，这锦衣卫的人事事都卖您情面，消息也好做事也好，都能由您的使唤。若是叶大人有什么万一，这今后锦衣卫若所托非人，岂不是大大坏事？李千户固然是一等一的能员，可不是卑职背后说人坏话，他差就差一口气上，品级不够，资历不够。”

    钱宁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徐勋若是再不明白，那就是猪脑子了。轻轻吁了一口气后，他就看着钱宁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你觉得，谁人能够担此重任？”

    若是别人，这会儿必然再次小心翼翼试探一两个人选，而钱宁却是天生的赌徒性子。见徐勋如此问了，他便毫不犹豫地爽快问道：“大人觉得卑职可能胜任？”

    “你？”徐勋倒没料到钱宁开门见山地自荐了上来，沉吟片刻方才问道，“那你是想好了府军前卫该由谁接手？”

    见徐勋虽没有直接答应，可也没明说自己不行，钱宁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诚恳地说道：“府军前卫那一头，马桥年纪比卑职大，军的人脉也比卑职强，如果由他接手，必然能将那些幼军调理得齐齐整整。至于他的左右手，徐延彻齐济良那些年轻的都上来了，大人又已经提拔了曹氏兄弟，让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先历练历练，到时候他们就能入左官厅为大人的左膀右臂。到时候内里有卑职和李千户锦衣卫坐镇，外头有张俊庄鉴曹雄等诸总兵，再加上林张二位尚书，杨总督，还有张西麓这样正当壮年的，大人便已经成了大势……”

    他慷慨激昂地还要再说，徐勋便笑着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这套话亏你打点得齐全。锦衣卫的事情我放心上了，如今叶大人只是病，你不要露出端倪来，否则他锦衣卫声望极高，万一有人说你谋算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只怕会弄巧成拙。这事儿让我考量考量，别看你是府军前卫指挥使，锦衣卫没半点资序，要人服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全凭大人栽培！”

    徐勋又留钱宁说了一阵子话，嘱咐其好生治军等等，这才让阿宝送人出去。等人一出门，他少不得枕着双手缓缓躺了下来。前次出塞能够大胜而回，钱宁沙城的那一战可谓是至关重要，这么一条有胆有勇有谋的好汉，论理当然不限于管带府军前卫幼军。只是，掌锦衣卫这个名头实是太重要了，若不是情愿一心一意跟着他走到黑的人，那实是风险太大！

    叶广啊叶广，看如今这情势尚未明朗的份上，只希望你老长命岁，就算不能岁，也请至少多活三年五载！

    韩的伪银案子，徐勋的遇刺案子，这两桩奇案尚未水落石出，锦衣卫北镇抚司奉命收兵部武选司主事王守仁下诏狱，数日之内就狱结上报。管王守仁狱连上三道折子，李逸风也一份不拉地全部往上转奏了，可结果却是犹如泥牛入大海，丝毫没有音信。就当王守仁已经心灰意冷的时候，这一天，三五个太监和几个锦衣校尉突然出现了他的监房门口。

    “王守仁，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王守仁西苑那几个月，朱厚照身边的几个太监也见得多了，此时一眼就认出那赫然是马永成。见马永成满脸狞笑，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今次事有不谐，当即缓缓站起身来。原本身上械具李逸风都让人给他除去的，他却硬是不肯，这会儿那叮呤当啷的响声格外刺耳。而马永成见其起身后又木然跪下，他就背着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兵部武选司王守仁，妖言惑众深失朕望，着立杖三十，黜贵州龙场驿驿丞！”

    听到这么一句话，马永成后头的几个锦衣校尉全都遽然色变。互相对视了一眼，正有人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马永成却这时候转过头来：“皇上格外开恩，原本当是午门行刑，让官全都看看，以儆效尤，如今也不用叫上官观刑了，直接把人架到午门去！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锦衣卫干这行当不是驾轻就熟？”

    几人闻言是面面相觑，其一个年长老成的就上前一步行礼说道：“回禀公公，李千户往探视叶大人去了，这理刑的崔户也不，这专司廷杖的几位，一时半会还得让人现找，您能不能宽限一会儿？”

    马永成顿时大怒：“胡说，堂堂锦衣卫，居然连行廷杖的人都没了？你这分明是有意搪塞咱家，就连叶广李逸风也担不起这迟延的罪责！”

    “马公公，小的不敢，可这专司廷杖的几位，那是真的不。”那老成校尉立时叫起了撞天屈道，“须知小的锦衣卫已经快二十年了，自打先帝爷登基之后，就几乎一直都没动用过廷杖，练过这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

    马永成哪里耐烦和这些锦衣校尉扯皮，眼见得人找了无数理由拖延，他终于忍不住怒喝道：“要是锦衣卫再找不出人来，那咱家立时回宫参你们一个藐视圣意！真是反了你们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咱家也不和你们啰嗦，叫叶广李逸风来见咱家，让他们和咱家说话！”

    监房的王守仁听那校尉唾沫星子乱飞和马永成叫苦叫难，看马永成怒，想起落到人人生畏的北镇抚司诏狱这些天，上上下下是照应周全事事满足，除了他自己不愿除下的械具，其余什么苦头都没吃。这会儿这些小人物甚至不怕得罪了马永成这样的大珰也要拖延，他怎会不知道是有人苦心要保他？可是，一想到他曾经教导过史记汉书，讲过晚唐权阉定立天子那些历史的正德皇帝朱厚照，现如今竟是听不进他的苦心劝谏，他就只觉得心凉透了。

    徐勋究竟知不知道，和这些阉党为伍，迟早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黄瓦东门内司礼监衙门，刘瑾小小的公厅内迈着八字步来来回回踱着，一只眼睛却始终望着门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方才陡然一动，随即一个小火者钻了进来。来人一进门就立时趴了地上磕头，随即头也不抬地说道：“回禀公公，小的没有见着王侍郎。王侍郎让人捎话说，既然不孝子罪证确凿，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他悉听圣意。”

    “好，好，真是儿子英雄老子好汉！”

    刘瑾原本还存着几分盘算，暗想能不能借着王守仁的事逼迫王华就范。圣堂须知王华也是昔日弘治皇帝极其看重的春宫旧臣，如今礼部尚书张升已经是没牙的老虎，只要王华肯投靠他，无论是王华接张升的礼部尚书之位，还是直接推入阁，他的麾下就能多一个声望卓著的大员。然而，自己的儿子都已经进了诏狱生死未卜，这王华居然还能挺得住！

    连连冷笑了几声，他方才摆摆手打了那小火者出去，随即自言自语地说道：“既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别怪咱家心狠手辣！把你的宝贝儿子打去贵州，你也收拾铺盖滚去南京养老！闵珪走了，谢迁走了，这回也该轮到你王华了！”

    就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公公，听说皇上出宫去了。”

    刘瑾闻言顿时一愣，随即厉声喝道：“进来说话！”

    进来的那人虽是司礼监随堂，可仍是和先头那小火者一样，毕恭毕敬跪下磕头。等人行完礼后，刘瑾方才居高临下地问道：“皇上什么时候出宫的，带了几个人，往哪儿去的？”

    然而，对于这三个问题，那司礼监随堂却有些犹豫，好一阵子才嗫嚅说道：“是西苑那边送来的消息，皇上应该没带几个人，至少丘公公魏公公他们都不知道，也一个都没跟着。不过……不过乾清宫管事牌子瑞公公应当是跟着去的。”

    刘瑾一时眉头紧锁，思来想去，他突然想到了要命的一茬，顿时暗叫一声不好，随即再不理会那地上跪着的司礼监随堂，大步出了门去。眼见几个小火者如同没头苍蝇一般要去传凳杌张伞，他顿时不耐烦地斥道：“有完没完，赶紧收拾一架凳杌就完了，不用张伞！”

    而刘瑾正因为朱厚照出宫的消息暴跳如雷的时候，朱厚照却已经瑞生的引领下出了西安门，策马疾驰没多久就拐进了武安侯胡同。见兴安伯府西角门上满是访客，他正皱眉时，瑞生却已经策马上前低声说道：“皇上，要不咱们绕道后门？”

    “好，依你，朕不耐烦见这些啰啰嗦嗦就知道磕头的家伙！”

    兴安伯府后门虽也是紧紧关着，可瑞生敲开之后直说了自己的身份，那人就立时把门打开了。因朱厚照来的次数实是很不少，那开门的人见一个个人闪进来，很快就认出了小皇帝，一面慌忙吩咐人去里头通报，一面又招呼人出去照料马匹，这一个错身的功夫，朱厚照早已经丢下他们径直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

    然而，朱厚照平日里很少往后门走，这会儿顺着七拐八绕的夹道小门一走，他须臾就给转晕了。不但他晕了，就连紧紧跟着他生怕把人丢了的瑞生也已经没了方向。这主仆两人你眼看我眼，后还是瑞生东张西望后，眼尖得瞅见一个年长的仆妇路过，忙一把拉了人过来。

    “平北伯的住处哪，我们是宫里的，快带我们去。”

    那仆妇不料后院突然冒出这么两个小小少年，被这么一拉吓了一跳，才要开口嚷嚷却听到这样的解释，她顿时心生狐疑。管朱厚照和瑞生都穿得体面，可一想到自家少爷才遇了刺，她便多了一个心眼，连声答应后前头引路之余，便旁敲侧击地盘问起两人的根底来。瑞生倒也罢了，朱厚照却是随口乱答，听得那仆妇越疑心。当后走出一扇小门的时候，朱厚照和瑞生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院子哪里是徐勋的住处，整个宽敞的院子里站着赤膊上身的汉子，这会儿场两个人正拿着刀枪彼此比试，那闪着寒光的兵器互相撞击一起，出一阵阵说不出是刺耳还是悦耳的声响。朱厚照正看得目弛神摇，那仆妇就嚷嚷了一声。

    “来人呐，这两个奸徒冒充宫里人，快把他们拿下！”

    朱厚照被这一声嚷嚷惊得有些傻眼，瑞生却顾不得呆了。见那一个个精壮汉子倏忽间就围了上来，刚刚打得难解难分的那一对人是掣着兵器冲前头，他慌忙将朱厚照往背后一拉，随即挺起胸膛厉声喝道：“什么奸徒，全都退下，这是皇上来探平北伯！”

    等到朱厚照终见到徐勋的时候，就只见从阿宝口听说了这一幕的徐勋笑得直打跌。小皇帝给窘得恼羞成怒，一屁股坐下之后就气呼呼地说道：“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不好，朕和瑞生看上去就是一派正气，她居然会误以为是奸徒！还有徐勋你养的那些人，瑞生都已经一嗓子喊了，他们还敢这么围上来，还有人将信将疑……”

    “皇上，这还得归功于您常来常往，否则他们就不是将信将疑，而是没一个人会相信了。”徐勋笑得眼睛都眯了一块儿，不等朱厚照说话，他又补了一句，“皇上之前不是差点因为臣遇刺而怪罪其他人嘛，所以家下人警惕性高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何况瑞生这小子谁不好找，居然拉了个后院的浣衣妇带路。”

    “皇上，都是小的……”

    “得了得了，不怪你，都是朕心急。”朱厚照大地摆了摆手，起身直接床边上一坐，盯着徐勋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哼道，“朕真是白操心，你居然还有空笑话朕，料想这伤势是真的不碍事。不过朕刚刚看过你那些护卫了，倒都是精壮结实好体格，怪不得想收进府军前卫去。看你是给朕招揽人才，朕就不怪罪他们了，不过还让他们照常当你的亲兵，你身边没人不行，谁知道这江山飞捉了，什么时候迸出来一个海山飞来！”

    “多谢皇上体恤！”

    君臣二人说了一阵子闲话，徐勋便拿出杨一清寄来的信，对小皇帝分说起了如今陕西三镇的形势。说到兴起，他又是支使瑞生去拿地图，又是差遣瑞生去叫人送茶，到后朱厚照忍不住打趣道：“瑞生如今是朕的人，你还这么心安理得支使他？”

    “呃，皇上恕罪，一时习惯了……”徐勋干笑一声，借着谈起军事的机会，他便说道，“之前大同总兵庄鉴曾经来信对我说过，居庸关之前兵备松弛，现如今比从前却要像样多了。都是去年王伯安曾经到居庸关备边……”

    “别提王伯安！”朱厚照一下子变了脸色，一时勃然大怒，“朕看他曾经操练府军前卫，又曾经教授过朕经史的份上，原本是要大用他的，可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朕作对！给你帮手他不肯，还上书说什么江山飞乃是被人利用，刑部天牢有纰漏，说什么是刘瑾他们支使江山飞行刺于你，你听听这都是什么混账王八蛋的话！这些离间朕心腹股肱的话谁都可以说，可为什么是他说！朕不想再看见他，看到他朕就生气！”

    朱厚照此时连离间心腹股肱的话都说出来了，徐勋心里清楚，小皇帝显见是把自己和刘瑾等人放同等的位置上。若是对于一个寻常后来者来说，这已经很够了；但对于目标大高的他来说，这还远远不够。他倒是想过挑唆别人如此试探一番，没想到王守仁自己挑了这个头，即便如此，朱厚照也没有去疑心刘瑾。此时此刻，他定了定神，正要说话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皇上也不能怪王守仁，他毕竟是纯粹揣测，所以失之偏颇了。”

    随着这声音，一个人拨开帘子进了屋，竟是谷大用。他憨厚地一笑，行过礼后站起身，这才恭敬地对朱厚照说道：“皇上，平北伯遇刺的案子，奴婢已经查出几分眉目了。江山飞当初被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李逸风拿下之后，不多久就移交刑部天牢。那时候狱卒深恨他语涉闵珪，所以很是折磨了他一番，直到焦阁老任大司寇这境况才好转。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带了信，说是昔日支使他去恐吓徐经行刺张彩的并不是闵珪，而是平北伯，所以他竟是把仇旧恨一块都记了平北伯身上。”

    见徐勋和朱厚照全都露出了震惊之色，谷大用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收了他下狱后就用遍了大刑，他为求速死，所以都招认了出来。他所说的那个捎话狱卒奴婢已经让人去捕拿，可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而他逃跑那一夜的当值狱卒，奴婢拿到了四个之的两个，那两个吃刑不住招认，当晚另两人他们饭菜里下药，所以他们醒来后江山飞已经跑了，他们生怕受牵连，就把此事一直按着，想着风头应该能过去。至于刑部尚书屠勋，奴婢也去质询过，屠勋说他刑部之前从不管刑狱，但出了这样的大事，他自请降级致仕。”

    “这么说，如此一个小人物，竟是被人反反复复利用了多次？”

    徐勋想到自己也是利用江山飞恰到好处地引出了这一次的遇刺，不禁有些感慨。见朱厚照面色阴晴不定，他就开口说道：“皇上，赌咒誓的话臣不想多说，臣只想说一句话，臣徐经对臣坦诚其事之前，从不知道有江山飞这么一个人，谈不上支使。”

    “朕当然相信你，你又不是官，怎知道各部有哪些牛鬼蛇神，何况刑部从来都是冷门衙门。”

    朱厚照不假思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但紧皱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就这时候，门外传来了阿宝焦急的声音：“少爷，少爷，锦衣卫派人送了急信来，说是马公公带人到北镇抚司诏狱传旨，要将王守仁午门前廷杖三十，贵州龙场驿充驿丞！”

    听到这话，别说徐勋愣住了，就连朱厚照和谷大用也齐齐都愣住了。徐勋立时掀开身上那袷纱被下了床，随即屈膝跪下道：“皇上，别说将王守仁贬官贵州，就是贬官琼州府都行，可这廷杖万万使不得！”

    朱厚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才虎着脸说道：“干什么使不得，朕的爷爷祖爷爷全都用过，凭什么朕就不行！”

    “皇上，廷杖于官来说，虽是折辱，可也是士林扬名，而对皇上来说，别人却会指摘您不虚怀纳谏，没有明君风。”徐勋不等朱厚照开口反驳，又连珠炮似的说道，“当然，若是真正没事只想着上书出风头的，皇上想打多少打多少，臣绝不会上疏论救，但皇上刚刚才说过，王伯安毕竟和臣一起操练过府军前卫，而且也教授过皇上经史！他就算疑错了人，可心思还是好的，上书救南都那几个言官，也是书生意气，略施薄惩就行了。”

    被徐勋这么一说，朱厚照脸色一连数变，后就冲着谷大用喝道：“谷大用，你去午门前头传旨，让王守仁给朕立时三刻出京去贵州上任！看他和朕还有些旧日情分的份上，廷杖免了！”

    “皇上，若是马公公不信……”

    朱厚照没好气地一瞪眼睛道：“凭什么不信，他又不是拿着白字黑字的旨意去的，也就是传的口谕！他不信来找朕说话，要是再啰嗦，你就说他传错了旨！”

    此时此刻，朱厚照只觉得异常燥热，一时竟是狠狠拉开了领子。谷大用说的很是，那江山飞早该杀了，怎么会留到现？难道王守仁真的说准了……不可能，刘瑾和徐勋一直称兄道弟是亲近，这两个左膀右臂不可能有龃龉！

    p：啰嗦一句，去查了明实录，倒霉催的王守仁不知道算不算正德朝第一个被廷杖的人，刘瑾确实对他老爹很感兴趣——前头一个挨板子的是钦天监那个，被刘瑾打死了（是否矫诏无法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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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且待十年，再看是非对错

﻿    第五五十七章  且待十年，再看是非对错

    当刘瑾从凳杌换成轿子，武安侯胡同兴安伯府的大门口停下时，已经是他得知皇帝出宫后将近一个时辰的事了。原因很简单，他如今是司礼监太监，不再是从前东宫一个得宠的阉宦，再加上门下已经投效了众多官员，这居移体养易气，哪怕他自己不乎，别人也必须替他竖起体统规矩来。到了北安门从凳杌换成轿子就耽误了好一会儿，沿途呵斥让人让路又耽误了好一会儿，好容易下了轿子，他方才从左右口得知，皇帝果然是来此探望徐勋。

    他顾不得去听那心腹口还有什么后续，当即径直往里走去。兴安伯府的人从前见这位刘公公见惯了，再加上知道刘瑾如今声势不同，自然没一人敢阻拦。然而，脚下飞快的他却要进二门时，几乎和一个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什么人挡路，没长眼睛么，这是司礼监刘公公！”

    刘瑾后头一个小火者不假思就喝了一句，然而，撞得不轻的刘瑾捂着酸痛的鼻子，却一下子就认出了里头出来的那人。他几乎是不假思地回过头来，狠狠甩了那出口喝骂的小火者一巴掌，口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那是谷公公！”

    谷大用却揉了揉额头，仿佛毫不意似的抬起头，笑吟吟冲刘瑾点了点头：“没事，不过是小家伙没眼色没认出我来罢了。老刘你这是赶来看徐勋的，还是有事奏皇上的？人都里头，你管进去就是了。我还有点事要忙，先走一步！”

    既然是撞见了谷大用，刘瑾原本是想打探打探小皇帝究竟到这儿干嘛来了，可谁知道底下人竟是那样蠢笨。这下子他也不好留谷大用，满面堆笑言语了两句就目送了人离开。直到谷大用的人影看不见了，他才恶狠狠地瞪着那腮帮子肿起老高跪那儿的小火者，随即厉声吩咐道：“把这小崽子给咱家拖走，咱家再也不想看见他！”

    因为这个插曲，等刘瑾进了正房前头的穿堂时，却是正好迎面遇上从里头出来的朱厚照。他慌忙上前行礼，朱厚照却随手一摆道：“得了，到外头还来那么多虚干什么。徐勋正里头呢，你且去看看他，朕先回去了！”

    刘瑾完全是冲着朱厚照来的，可这会儿小皇帝金口玉言一出，他不好顶撞也不好违逆，只得赔笑应是，躬身送了天子出门，他这才敛去了笑容，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打叠了另一副表情进正房。到了西屋，见徐勋正斜倚那儿看书，他少不得重重咳嗽了一声。

    “老刘？哎呀，我还以为你是到我这里来找皇上的，真没想到是来看我的！”徐勋一面说一面冲着一旁伺候的朱缨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给刘公公搬一把舒适的椅子来，再去沏上好茶，就是皇上刚赐下的龙井！”

    徐勋这么开口一说，刘瑾倒是有些尴尬。这些天前前后后来探望徐勋的虽说大多数都被挡了门外，但关系亲厚的却多数能见到人，张永谷大用这两人据说都来过两三次，就连丘聚马永成高凤等人也都至少登门探望过一回。然而，他却除了那天和朱厚照一同来探视，就再也没来过，如此一来就很有些说不过去。

    “咳咳，俺又不是外人，你这么客气岂不是见外？”刘瑾不知不觉又流露出了旧日称呼，笑容可掬地直接床沿边上坐下，随即满脸关切地问道，“这几天身上怎么样？对了，怎么不见太医，俺还想问问你这伤势如何呢！”

    “不碍事，我都说了只是些皮肉小伤，偏偏上上下下都忙成一团。不就是铜钱镖上淬了一丁点毒嘛，又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几剂药下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徐勋含笑看着刘瑾，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刚刚你进来，见着皇上之外，也应该见着老谷了？”

    “甭提了，俺只顾着脚下，和他撞了个满怀，俺身边一个傻乎乎的小子竟然还呵斥起了老谷，你说这都是什么事？果然是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以后俺一定要好好约束身边这些个人不可。”刘瑾语带双关地说到这儿，旋即就开口试探道，“徐老弟，未知皇上和老谷这一前一后地来……”

    “哦，皇上是纯粹来探视探视我这个倒霉的伤员，至于谷公公，是来禀报我遇刺那桩案子的。老谷也是热心人，听说是把那个刺客折磨得不成人形，口供该问出来的都问出来了。”

    刘瑾心一跳，连忙追问了两句，得知谷大用并未将事情牵涉到焦芳乃至于自己，他不由得松了一口大气，面上笑容就自然了起来。他本待坐一会儿就走，可耐不住徐勋满口抱怨养伤这些日子没人说话，竟是拉着他一块钻研什么老子庄子，这天花乱坠东拉西扯，让他应付得头也大了。管后他总算成功借口司礼监事忙起身告辞，可那也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然而，如释重负的他才一出兴安伯府，一个随从就快步跑了上来。

    “公公，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谷公公赶去了午门，拦住了要对王守仁行廷杖的马公公，还说是皇上口谕，两个人宫门前就吵闹起来了，这会儿据说吵到御前去了！”

    谷大用之前这么急匆匆走了，竟是为了这样的缘由！

    刘瑾只觉得又气又恨，刚刚才因为这案子不曾牵涉到自己人的释然立时全都丢到爪哇国去了。眼见四个轿夫费劲地抬来那一乘四人大轿，他就气急败坏地叫道：“不要这费时费事的东西，快，给俺牵一匹马来！”

    跟着朱厚照这么一位主儿，刘瑾骑马也好驾车也好，都是一等一的本事，这会儿一众随从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如今司礼监实质上的天字第一号大珰跳上马去一扬马鞭，须臾就疾驰得没了影儿，一时间慌忙乱哄哄地追了上去，刚刚还堵塞了整条武安侯胡同的仪仗队伍一下子就七零八落。须臾这消息就报到了兴安伯府里头，得知刘瑾走得狼狈，徐勋不禁莞尔。

    御前那场好戏，必然有的是一番热闹。相较于急躁的马永成，谷大用可是面憨实精，吃不了亏。何况，刘瑾心里有鬼，到时候真的闹大了，他不得不自己吃个哑巴亏，谷大用决计吃不了亏去——就算吃亏，这对他也有利无害。

    想到这里，他便扬声叫道：“来人，去请唐先生来！”

    管朱厚照的旨意是说立时半刻去贵州龙场驿上任，然而只要是先离开京城，这就算不得违旨。王守仁下狱这几日，为了他的事东奔西走的两个友人长安左门接着他，便连忙赁了一辆车出城，却是到城南童家桥附近的闲园附近先找了家洁净的客栈，让王守仁先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又到外头叫了一些饭菜送到房里。

    “差一丁点就挨了廷杖，我之前看错了你，你的骨头比咱们都硬！”

    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后，李梦阳满脸复杂地看着王守仁，暗想自己虽是替韩草拟了这样一份奏折，但如今这情势下，他却知道上书附和那些请逐奸阉的科道言官，不过螳臂挡车自寻死路，也没去鸡蛋碰石头，却不想王守仁竟这种时候捅破了天。见王守仁苦笑着自己斟满了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子一饮而，他便惘然说道：“我为你的事情去求了元辅，结果元辅说皇上气头之上，不如另求有能耐的人……伯安，我算是明白你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事到如今，还提这个作甚。”王守仁放下酒杯，满不乎地一抹嘴，又看着湛若水道，“元明兄，你不曾为了我的事情去求过徐勋？”

    “你都说了，我要是去求他，你就和我断交，我怎么敢去？”湛若水见王守仁满脸释然，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不是掩耳盗铃么？我没去，徐昌谷可是去见了唐伯虎，严惟翰林院召集人合署奏折给你声援，要不是我用你的嘱咐给挡了，这事情只怕要大得离谱！事到如今，你这廷杖能够免了是什么缘由，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皇上才去过平北伯府，紧跟着就免了你这顿板子，是谁求的情已经很清楚了。你啊……这又是何必！”

    “我知道……我锦衣卫里头没吃什么苦头，马永成传旨廷杖的时候，那些校尉也帮忙拖延，等到了午门前行刑的人又是拖拖拉拉的，后竟是谷大用亲自来传旨……可即便知道，并不代表我就认同他这些做法。大丈夫行走世间，就应该行得正坐得直，和那些阉宦勾连，终究不是正道！他本是有才具有胆量也有气的，为什么……”

    这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行大事者，不拘小节，王兄大才，可不要告诉我说不懂这道理。”

    随着这话语，湛若水立时站起身去开了门，见外头站着的人是唐寅，他便侧身将其让了进来。进门之后，唐寅也不理会李梦阳脸色有些沉，拱了拱手就开口说道：“大人让我捎带几句话给王兄。你之前提醒他的话，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怀疑，可疑心有何用？你于皇上尚且有多日相处教授经史的情分，但此次上书尚且遭到如此下场，何况其他人？螳臂挡车，智者不为，你的胆色风骨他极其敬佩，但恕不能苟同你这次的冒失。倘若王兄觉得他行事不对，且待十年，再看是非对错。”

    说到这里，唐寅就从怀拿出了一个小布包，郑重其事地放了桌子上：“皇上旨意是让你立刻就走，只怕也来不及收拾什么东西，大人已经提早让人准备下了几套衣裳，都是他从前备闲园的，你们如今身量差不多，正好够用。另外还给你预备了二两程仪，我吩咐都收下头柜台上了，收不收但凭你自己。至于这布包之，是他给如今提督北运河钞关太监杜锦的一封信，让他路上照应一二。若是你一路平安，这东西到时候烧了也罢，但若是有事，也许可以帮些忙。大人后一句话，他本应当来送你，但想想还是不来了，请君珍重。”

    唐寅说完之后，对王守仁微微一颔，又对湛若水和李梦阳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临走之际又掩上了房门。这时候，李梦阳不禁苦涩地干笑了一声。

    “事到临头，救你助你的竟然是徐勋，而不是身为朝流砥柱的……听说就连王阁老也想为你说好话而不得其门……”他突然一把拿起酒壶，揭开盖子径直往嘴里狠狠灌了一气，这才抬起头说道，“我从前看错了徐勋，不管他是忠是奸，可至少是个够义气的朋友！”

    “也许……”

    王守仁看着桌子上那个布包，老半晌才伸手过去将其解开，见其赫然只有一封写着杜公启的信，并无给自己的只言片语，他忍不住捏着那封信又踌躇了好一阵，终究是将其纳入了怀。然而，经此一事，三人再没有起头好容易生出的一点高兴气氛，就连湛若水也是神情惘然，三个人竟是对坐那儿你一杯我一杯喝着闷酒，直到房门再次被人敲响。

    这次王守仁亲自上前开门，见来的是自己的一个小厮，他不禁愣了一愣。而那小厮打了个躬之后就低头垂手说道：“大少爷，是少奶奶得知少爷要即刻出京，吩咐小的来跟着少爷。少奶奶说，她会家侍奉老爷夫人，让您不要惦记。另外……”

    他犹豫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少爷，之前刘公公派人来见过老爷，可被老爷几句话打走了。老爷说，既然不孝子罪证确凿，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他悉听圣意。”

    若是平时，听到父亲这样正气凛然的话，王守仁必然会心怀激荡，可现如今他正是五味杂陈之际，听闻此言，竟是加失魂落魄了起来。就连平日里言必称大义举必称公道的李梦阳，也是一时默然，到后还是湛若水开口打破了沉寂。

    “令尊老大人也是看得透彻，若只是虚与委蛇，刘瑾断然不会放过你。可若是真的去投了刘瑾，令尊不但是昔日状元，也是久负盛名的士林大儒，他怎么能……”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王守仁打断了湛若水的话，又从那小厮口得知人是空手前来，只有自己的妻子托其带来了一些体己银子，他便吩咐人到楼下柜台去取唐寅所留的程仪和衣物，随即关上门走了回来。见李梦阳的表情竟仿佛比自己还要颓废，他拿起酒壶给李梦阳湛若水各自斟满了，随即才满满给自己斟了一杯。

    “我这就上路走了，此后敬二位一杯！”

    见王守仁举杯喝干了，湛若水满饮之后就嘱咐道：“山高水长路远，你自己珍重！”

    李梦阳却捏着酒杯，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伯安，你这苦头不会白吃，京那些正直敢言之士，我会去把他们串联起来，不能让刘瑾再有这样的机会作践了人！”

    这一天傍晚，一只船载着少之又少的行李以及王守仁主仆二人，从通州码头悄无声息地出南下。管也有不少曾经听过王守仁讲课的学生以及同僚好友闻讯来送，但依旧难掩场面的凄凉。李梦阳望着那扁舟沿河渐渐远去，心难掩酸楚，忍不住对湛若水说：“如今既不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只希望伯安千万不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你说，徐勋给伯安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怕有人要对伯安不利？”

    “王岳徐智范亭三个，据说已经死了两个，这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湛若水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见李梦阳盯着自己直瞅，他便苦笑道，“你别看我，我和徐祯卿毕竟同为庶吉士，他是徐府常常来往的人，消息当然灵通些。走，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还有咱们要去做的事，接下来还有韩尚书的案子呢！”

    谷大用和马永成御前好一通争执，终究是以马永成的败北而告终，而紧跟着之前搁置好一阵子的韩一案便放上了台面。徐勋保下了王守仁，然而，当接下来刘瑾指使一大堆人对户部尚书韩开始狂轰滥炸的时候，他却闭门继续养起了伤，半点没有出面干涉的意思。原本已经做足了功夫预备应对的刘瑾蓄力一拳打了棉花上，好不难受。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让焦芳鼓捣出来的处分原本是将韩革职，终送到御前却成了降一级致仕。他还以为又是徐勋捣鬼，谁曾想朱厚照竟是亲自把他叫到了跟前。

    “见好就收，这韩就算犯了错处，意思意思赶了人走就行了，刘健谢迁朕都让他们好好致仕了，何况一个韩？”

    天子都吩咐了，刘瑾哪怕犹嫌不足，可也只能恨恨地暂且住了手。他生怕徐勋又惦记户部尚书的位子，因夹袋里实没了人，廷推以户部左侍郎顾佐为，他就撺掇朱厚照暂时定下了顾佐，自己却打定主意要暗自留意，储备一批能顶得上大用的人才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徐勋“好容易”养好了伤，闭门谢客的徐府重恢复了车水马龙之势的时候，徐家又迎来了家里原本那块兴安伯世袭铁券之外的第二块铁券。对于这样前所未有的殊荣，京城上下有人殷羡，有人嫉妒，有人指摘，有人鄙薄，但却阻止不了徐府贺客盈门的景象。然而，相比上一次袭爵时大摆筵席，这一回徐府门上却一概挡驾，只道主人不。

    就那些贺客怏怏然的时候，一大早接旨过后将铁券供正堂之后的徐勋，这天午却出现了通州码头。已经遇刺过一回的他自然不会再来轻车简从的那一套，左右前后统共三四十威武雄壮的亲兵，几乎没有外人能靠近他身边。一行人往码头这么一站，周遭其他人自然是忙不迭退避三舍，直到一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船缓缓靠岸。

    “这才几个月不见，你摆的好大阵仗！”

    船一靠岸，从船舱出来的林瀚见徐勋裹着披风亲自上了船来迎接，他一面觑着人脸色，一面嗔怪了一句，随即就关切地问道：“走半道上就传来你遇刺的消息，如今究竟怎么样了？公实兄还一再对我说你福大命大，可我终究是不放心。”

    “没事，幸亏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人死死挡着，所以只是吃了些皮肉之苦。”徐勋不见张敷华，顿时皱了皱眉，“怎么不见张大人？”

    “放心，他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没那么禁不起折腾。”林瀚微微一笑，随即开口说道，“他这一路上船舱里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份弹劾刘瑾的折子，写了烧烧了写，还和我抱怨过多少次，说此次到京城便是忍字头上一把刀，这会儿怕是还怨你。”

    “怨他做什么，既是答应了，老夫还不至于如此没有担待。”张敷华应声从船舱出来，见徐勋看上去颇有几分消瘦，面色倒还算好，他便没好气地说道，“这下知道厉害了？那些阉宦岂会坐视你轻易做大！”

    “张大人说错了，他们就算不能坐视，我也已经做大了，否则焉能让二位顺利入京？”徐勋笑着冲张敷华拱了拱手，旋即诚恳地说道，“二位乃是秉承满朝官员的期冀而来，今天我这一接，少不得有人要鼓噪一二，但如今朝局势非比寻常，我不得不来。我如今既是重伤之后，早已经备好了马车，还请二位上车叙话如何？等到了京城，若要再这么自自说话，怕是就不那么容易了。”

    “有什么不容易，你若是登门，老夫难道还会把你往门外赶？”张敷华板起脸喝了一句，旋即就冲着林瀚一笑，这才看着徐勋道，“我和亨大既然来了，便是做好了毁誉的准备，也不会轻易人云亦云。走，咱们两个都压了无数的话要问你，你且到车上给咱们如实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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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君子不党？

﻿    第五五十八章君子不党？

    徐勋爵封世袭赏给铁券，贺客云集兴安伯府，自己却偷偷溜到通州码头去接远道而来的林瀚张敷华时，西四牌楼又是上演了一场杀人的好戏。

    相较于这儿每年都会上演好几遭的大刑杀人，今天这案子亦是轰动一时，简直能够和先前弘治皇帝凌迟处死乾清宫内侍刘山，正德皇帝登基后处死刘泰张瑜等太医院众人，之后又杀了郑旺等冒认皇亲的奸徒相媲美。所以，自打几天前消息传出来之后，这西四牌楼四处酒楼饭庄的雅座就被一抢而空。

    然而，当那个佝偻得犹如小老头，从头至尾一点精气神都没有的昔日江洋大盗被囚车押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却一时鼓噪了起来，谁都没法轻易相信这就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刺客。不过，很快就有站前排眼尖的人现，这江山飞不像其余死囚那样站囚笼之，而是满面颓然坐那儿手足软垂，于是少不得嚷嚷了起来。

    “这老家伙好像被人断了手筋脚筋！”

    这话须臾间就人群散布了出去，一时间众人自是恍然大悟。能够从刑部天牢那样戒备森严的地方逃将出来，如今官府再不做些预备，这人万一从刑场上逃了出去，那可就是真的笑话了。而透过囚笼看见那人身上裸露出来的道道伤痕，有心人早已经看出他不知道受了多少严刑拷打，邻近广济寺那边的一座酒楼二楼雅座上，就有人嗟叹了一声。

    “想当初畿南的绿林道上，这江山飞也是赫赫有名的独行大盗，想不到如今竟是这么一个下场！”

    “什么下场，是死是活都是他自找的，你可别说不知道他帮着闵珪那老鬼拿了多少道上的响马，抢了咱们的老前辈们多少生意，现如今死了也是活该。这老家伙也是脑子一条筋，凭他帮闵珪拿到的人，送到官府值多少赏钱，可他这身份往刑部一挂，那就一个子儿都到不了手！”

    对坐的两人俱是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光是眼神就流露出一副常常外厮杀的彪悍气息来。刚刚才冷嘲热讽的那大汉呸的吐出了嘴里一个果核，随即往外张望着被人押下囚车，又按倒刑台上跪好的江山飞，旋即没好气地说道：“不过就是这么个家伙，居然一条道走到黑，丧心病狂去行刺那位主儿，真是好大的胆子。幸亏他没有家人，否则也不知道连累多少！啧啧，不过他一条命换来了整整十个总旗，两个户，而且全都是府军前卫的正经军职，须知那儿就算一个军卒出去就是带刀舍人，何况他们！”

    那安坐喝茶的汉子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只嘿然笑道：“怎么，老七你羡慕了？”

    “羡慕嘛总有一点，那时候不是哥你说的，与人为奴终究不如自己做主。”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每次捉拿响马盗往官府领赏，衙差役固然还逢迎两句，可那些做主的官员却每每眼睛长头顶上，自家兄弟还得跪下说话，刘七就忍不住一阵胸闷，眼见时辰差不多了，那监斩官威风凛凛地丢出一支签子来，他就攀着栏杆东张西望道，“也不知道那位伯爷会不会来瞧瞧热闹！”

    “没听人说他今天刚刚得了世袭铁券？这会儿家里应付贺客还来不及，哪里有功夫到这里来看这么一场杀人的戏码？”

    刘重重一搁茶盏，终究也站起身来走到了临窗的地方，居高临下看着不远处那高高掣起的鬼头刀。当那大刀骤然落下，那颈腔子里溅起一蓬喷涌极高的鲜血时，他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随即才淡淡地说道：“江山飞的一身功夫我从前见识过。那时候我还年轻着，他却正当盛年，不但擅长高来高去的小巧功夫，也有挥舞重刀冲阵的大力。这一回落得如今的田地，也不过双拳不敌众手罢了。咱们这些练武人，看似武艺高什么都不怕，可官府人眼却一点不值。“

    “哥，你这是存心和我对着干是不是？咱们草民姓，自然不可能和这些个大人物相比。有句俗话说得好，习成武艺，卖与帝王家。咱们这一身本事，家乡说是大户，可比起那些田亩广阔的地主，比起那些腰缠万贯的商人，算个什么东西，县太爷面前人家让跪，你就不敢站起来！现如今前头已经有人竖起了榜样，咱们总得去试一试！”

    前一次兴安伯府招纳家丁，兄弟俩都是去应征过的，弓马本事让马桥赞不绝口，可那一纸靠身书却让他们很不满，后双双飘然而去。如今时隔不过一个多月，当初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却补了官身，刘七便一力撺掇了刘一块到京城来瞧瞧风色。

    人都杀了，底下围观的姓渐渐四散而去，就连刚刚喧哗不断的酒楼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刘唤了伙计来添了一盘猪头肉，重坐下来默默夹了几筷子，他突然抬头说道：“也罢，吃过这顿饭，咱们一块先去兴安伯府看看！”

    “好嘞！”刘七顿时笑了起来，兄长面前一屁股坐下，他殷勤地给刘满上了，又给自己斟满了，这才笑吟吟地说，“这沙场上搏军功是凶险，所以从前我从没动过这主意。可这位平北伯实是年纪轻轻却好手段，跟着他的人我就没见有谁吃亏。只恨咱们看出来已经晚了，否则说不定早就被人称一声官爷了……如今种地是越来越没活头了，响马盗抓得太多，这次不是撞铁板上了？可要是不抓，咱们又不会种地，真的被人逼着出了霸州，还能干什么？迟早先找一座靠山得好！”

    刘七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刘心下总有些烦躁，便又站起身到了窗边上。才不多久，他就看到宣武门大街南边来了一行人，管没有肃静回避等等官员仪仗，可前后簇拥着亲兵护卫，一看就是达官显贵人家。他还忖这是何人，下头就有人嚷嚷了起来。

    “是兴安伯府的车！”

    听说兴安伯徐良和平北伯夫人沈氏都不家，这莫非是……徐勋出去了？

    刘连忙定睛去看，可是那马车虽是不曾用车门，可竹帘纱帘一层层遮着，他虽是目力极好，可也只能隐约看见里头坐着数人。察觉到刘七也凑了过来，他微一沉吟，随手掏了一把铜钱丢桌子上高叫了一声会账，随即蹬蹬蹬下了楼。他这一走，刘七忍不住又往下头张望了一眼才慌忙追了上去。

    “什么时候我若也有这般排场，那就真是光耀门楣了！”

    徐勋迎了林瀚和张敷华到京城，路上先将此前刘健谢迁致仕内幕都说了。得知刘健谢迁竟是隔绝内外，京营十二团营捣鼓出了那样的声势，林瀚和张敷华不禁大吃一惊，当徐勋隐约点出小皇帝的怒火，他们原本的激愤便化作了几许无奈。这手段就算能成，异日小皇帝清算起来，可不得加血流成河？等徐勋再说出王守仁上书言他遇刺之事而被逐，甚至几乎遭了廷杖，他们是完全明白了刘瑾小皇帝心受信赖的程。

    年过八旬的张敷华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算明白你从前说的那番话了。终究是亲疏有别，内外不同，皇上看到的只有那刘瑾多年的功劳苦劳，就连你如此亲近的人，一旦遇刺之事有些端倪，皇上都不信和刘瑾有涉，何况他人？既然如此，我等入京，还能干什么？”

    “只要不碰刘瑾，其余事情可做得。”徐勋见因为天热，张敷华额前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便递了一条软巾过去，这才正色说道，“我只要不去碰他，他也不会轻易来碰我。就如我刚刚对二位所说，我已经坐大了，他要动我，同样不是那么容易的。二公只管吏部都察院动手去做，那些刘瑾的人若没什么大差池，你们就当没看见；若有大差池，那不消说只管下手，回头我和刘瑾打擂台。只要林公能坐稳吏部，张公能把住都察院喉舌，这朝除了皇上，没人能一手遮天。”

    见林瀚和张敷华显然动容了，徐勋便抛出了后一个砝码：“如今坐镇内阁辅之位的不再是性子冲动的刘健，而是李西涯，那一手和稀泥的本事绝妙。所以眼下咱们情势占优，林公和张公也不必太过心灰。”

    “我想内阁三老怎么会单留一个李西涯，原来连这个也被你算计到了！”张敷华和李东阳乃是天顺八年那一科的同年，管平素交往不多，但这一点关键时刻却是不容忽视的因素。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一路上京时心的积郁消解了许多，甚至有心情和林瀚开起了玩笑，“亨大，咱们坐着他的马车招摇过市，明儿个兴许就要有人送咱们一顶徐党的帽子了！”

    “君子不党……不过为了抗衡那些结党营私的奸佞小人，老夫已经一大把年纪，就是结党一回也认了！”

    大事情暂时说到这儿，徐勋少不得问起两人进京后的打算。得知林瀚张敷华准备赁屋子住，家眷等等还要等南京安顿好了，暑气退了之后才会接来，他便笑着先带他们去看了位于大时雍坊绒线胡同正好毗邻的两处宅子，领两人前前后后全部转了一圈。见两座宅院一共是三进，虽不大却胜齐整，家具是旧的，可都是光润并不奢华的老货色，林瀚和张敷华就满意了七分，但心里仍然踌躇不已。问明是徐勋早早让人找好的，赁钱一个月五两，等一圈看完出来，林瀚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五两？京城大居不易，世贞你以为我和公实不曾做过京官不成？五两，五两连赁一个两进的院子都不够！”

    “当然不够。”徐勋也不否认，微微一笑就说道，“小时雍坊李阁老那处宅院看着宽敞，但还是进了内阁后先帝赏赐的，此前他还是住李老大人当初置办的那座小宅子。至于咱们那位焦阁老，外官任上得了些不多不少的好处，京城过日子也算是足够了。王阁老是有名的精穷人，他那住处不提也罢。这两座宅子我也不和二位啰嗦，不是我的，也不是我想方设法送了你们的。这是宫内库的产业，我专门向皇上要来安置你们。这直接赏赐你们要说无功不受禄，那就意思意思收几个赁钱，想来二位就不要和皇上客气了！”

    因为章懋的关系，两人虽常常免不了把徐勋当成晚辈，可是因其京城的声势，却也绝不会小觑了他。只交往归交往，一路归一路，占人家这样的便宜，于林瀚张敷华来说却不免有些难以接受。可徐勋一说是内库的产业，又打趣了那么一句，两个年纪加一块几乎得是徐勋年纪十倍的老者不禁笑了起来。

    “既是你连皇上美意都求来了，我和亨大两个又是做邻居，那就依你安排。”

    “好，那就让从人先把行李送进去。这房子虽大，可大时雍坊治安向来好，晚上一闭门，宅子空荡一些也不要紧。如今时间还早，到寒舍坐坐喝一杯如何？我也不说什么给二位大人接风的话，可我今天刚刚得了世袭铁券，虽不想大张旗鼓，可也打算请上三五知己聚一聚，有些话也好大伙商量商量。”

    林瀚和张敷华一路车马劳顿，一听喝酒原本要婉拒，可徐勋说不是接风，而是庆祝自家得了世袭铁券，两人不禁都是大吃一惊。等得知是吏部因皇帝旨意重议了徐勋之前的军功，以为封伯无世券不公道，而迤北功素来就是战功之，所以给了世券，林瀚虽觉得稍稍过分，可也只是斜睨了徐勋一眼。

    “你这是看老夫尚未进京紧赶着捣鼓出来的？若老夫吏部，你可休想如此轻易！”

    “正是知道林大人素来公正，所以我先把这难题解决了，免得回头给打回来没面子。”徐勋笑眯眯地打了一手太极，这才轻描淡写说道，“好教二位得知，这封爵看似皇上一心偏着我，实则是因为除了当初传告天下的战功之外，我那一仗还抓了一个要紧人物，便是小王子的次子，刚封了副汗济农的乌鲁斯博罗特。此人我请示过皇上之后，已经让人送出去与了火筛，如今小王子三子成了济农，正以永谢布袭杀前任济农为由攻永谢布和鄂尔多斯，火筛却这当口推了乌鲁斯博罗特出来，所以鞑子那边暂时一团乱，所以此次皇上才与了世券。”

    这事只有张永知道，杨一清神英约摸有数，那时候援军的苗逵和陈雄尚且不知情，连朱厚照都是后得知的。此事如今说出来，林瀚和张敷华都大吃一惊，随徐勋登车之后就是好一番质问，后林瀚忍不住重重伸手一拍旁边的扶手。

    “怪不得今年进犯延绥不果之后，小王子部一直都没有太大的攻势，原来是窝里正乱！不过，如此大功你却瞒着朝其他武，此次封爵也背着个幸进的名声，纵使为了大局，可你小小年纪便能如此，足可证咱们几个南都官员不曾看错你！”

    徐勋不惜把这一茬极其隐秘的内情抛出来，从而洗清朱厚照这突然赐下世券对人的冲击，自然便是为了眼前这一效果。既然林瀚张敷华深信不疑，他接下来自然便谦逊了些，接下来一路只说闲话不谈正事，须臾马车就停了下来。

    “大人，门上还有些贺客不曾散去，听见大人回来都拥了过来。”

    听到这话，徐勋微一沉吟，便冲林瀚张敷华歉然一笑，随即让外头打起车帘。他摆手吩咐不用车蹬子，敏捷地跳下车来，见四周围一张张满脸堆笑的面孔，他一个手势让后头从人迅速又放下了车帘，这才微微颔道：“诸位好意我徐勋心领了，此前封爵既然都已经摆酒庆贺过了，如今赐世券自当摆上几桌再热闹热闹。只是家父内子都不家，先母迁葬未成，如今庆贺未免心不忍。他日家父内子归来，先母入土为安，再领受各位好意不迟。”

    相比刘瑾那儿收礼照单全收，事情却未必都办，如今徐勋能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众人不免觉得希望不小。于是，四周围的各式官员纷纷说了一两句场面话后，很快各自散去，但也有不少人好奇地打量着徐勋的那辆马车。毕竟，先头有眼尖的徐勋出马车的时候，瞧见了车尚有两个老者。

    胡同外头，挤看热闹人群的刘七竖起耳朵听，可也不过隐约听见顺风飘来的只言片语。当看见那些官员散了，他方才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兄长。刘却二话不说，转过身就挤出了人群。不多时，刘七也跟着挤了出来。

    “哥，你不是又后悔了？”

    “急什么，人家连正经投上门这些当官的都不理会，不要说咱们这种人。刚刚那辆马车里头分明还坐着其他人，咱们先去打听打听同车的人是谁再说！”

    徐勋三言两语打走了门上起先一直不肯散去的官员，这会儿就没有再登上马车，而是性跟着马车从西角门进去。见金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他就问道：“家里都有谁？”

    “唐先生和曹户，张大人捎信来，说是都察院事情忙，得晚些来。”

    “唔，既如此，你派人去见张大人，就说他的顶头上司来了，让他早些回来见一见。另外，去翰林院看看庶吉士可下课了，邀上徐昌谷，如果湛元明严惟他们愿意来也一并请上。再有，去北监见王公子，让他出面去请谢大司成，就说我家有南都来客，请他务必赏光。”

    想想如神英钱宁马桥徐延彻齐济良这些人，白天不敢因私废公，晚上却多半也会备礼来贺，指不定还会有定国公这样的勋贵，谷大用张永这两个官，他沉吟片刻，就又开口说道：“你再找几个妥当人去定国公府寿宁侯府这常来往的几家勋贵府邸送帖子，然后再是灵济胡同西厂，十二团营左右官厅还有府军前卫，对各方说我明日晚上家里设小宴请他们喝酒。”

    言下之意就是今日不用来了。

    金心透亮，连忙答应之后又重复了一遍，这才立马转身跑去找曹谦写帖子，心里一面庆幸有这么一位和气却又能干的年轻军官帮忙，否则他又得去求柳安，一面狠回头一定要摁着儿子金元宝赶紧啃下千字，免得和自己一样睁眼瞎。

    徐勋安排下这些火速赶到二门，从阿宝口得知已经把林瀚张敷华先引去了自己的外书房，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可随即立时想到另一个问题：“书房都有谁伺候？”

    阿宝这才一下子脸色变了：“糟糕，只有一个金元宝！”

    此时此刻，又好气又好笑的徐勋也顾不得训斥这突然冒失起来的阿宝，连忙转身直奔外书房。才刚进了那院子，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个清亮的背书声，隐隐听出那赫然是三字经，他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阿宝，阿宝立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是陶泓哥才教了我这些，元宝盯着我学，我不得已只好教给了他。他倒是聪明得很，听一遍就能差不多记住，三遍就能背了。”

    徐勋听着诧异，缓步到了门前，轻轻咳嗽一声，这才打起竹帘入内。见金元宝规规矩矩站张敷华身边，这会儿正满脸忐忑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就冲张敷华林瀚问道：“我说二位大人，怎么有功夫考较起我家的书童来了？”

    林瀚欣然笑道：“是公实一时兴起随口问他可识字，他却说自己能背三字经。不错不错，都说书香门第之，应门五尺之童也是说话雅，你家这小小年纪的书童就能把三字经背到这程，足可见你这主人平时教导。只这孩子起什么名字不好，非得叫什么金元宝？”

    听到前头这话，徐勋有些哭笑不得，暗想阿宝教这小家伙三字经还真是错有错着，可听到后头半截，他这脸色就不免有些精彩了起来。见金元宝紧张地瞅着自己，他便干咳一声笑道：“这孩子是我金陵旧仆的嗣子，早先家里穷，生父就给起了这么个名字。张大人若是喜欢，随手赐他一个名字，也是他的福分。”

    一听说是徐勋的金陵旧仆之子，张敷华也就没意这不过是个小小僮仆，若有所思地说：“燕昭王置千金于台上，以延天下之士，故谓黄金台。如今朝廷正用人之际，你不能学古人以利动之，当弘正道。他既为你之仆，可取一单名为弘。”

    徐勋听到取一个名字也能说出如此大道理，而且暗含规劝之意，不禁暗叹果然不愧是南都大儒，起名字都要正道，当即冲着懵懵懂懂的金元宝笑道：“记着，你以后小名金元宝，大名就叫做金弘。还不去告诉你爹，张大人给你起了大名，让他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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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夜深人静处，恰是密议时

﻿    第五五十章  夜深人静处，恰是密议时

    夜色下的京城渐渐安静了下来，随着起时分鼓楼击起了鼓，钟楼鸣起了钟，夜禁正式开始，街头巷尾便几乎看不见多少行人，只偶尔可见官府抑或官宦人家的车马。五城兵马司的巡查照例也已经开始了，只按照惯例，素来是西紧东松，南紧北松，为的便是西边多勋贵，南边多朝官的缘故。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没有例外，这会儿北城兵马司的兵马指挥眼见那迎面而来的一行人，便是急急忙忙冲属下喝令，又弓着身子站了道旁。

    “这是巡查？”

    眼见那一乘大轿子面前停下，随即里头传来了一个有几分傲慢的声音，兵马指挥钟汶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公公，卑职是带领底下人夜巡。”

    “唔，好好巡查，如今是太平盛世，别让哪里走了水亦或是出了盗匪，亦或是有什么江洋大盗窜到了官宦人家去，那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好了，走！”

    随着这一行人前呼后拥再次起行，钟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望着那一乘富丽的轿子，他心里骂了一句娘，随即便冲着底下人没好气地喝道：“好了，别杵着了，继续夜巡去。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这么一位主儿偏生咱们北城置办下了一座私宅，若是出点什么纰漏，扒了咱们的皮都有！”

    大多数巡丁都是答应不迭，却也有一个刚进来的丁不解地冲一旁的钟汶问道：“钟爷，刚刚过去的是哪位公公，这么大做派？咱们大人平时见品官也没那么恭敬的。”

    “还能有谁？如今宫第一人，才刚接了司礼监掌印的刘公公！”

    正如这个消息灵通的五城兵马司吏目所说，徐勋得了诰命世券的这一天，刘瑾也同样是喜事临门。李荣虽是有心熬几个月，奈何刘瑾压根不愿意给他这机会，因而他几乎是以被撵走的姿态仓皇出了司礼监告老，而刘瑾就同时，强势进了司礼监衙门内书堂北边的崇圣厅祭拜，随即立刻搬入了历来司礼监掌印太监所占的公厅。而河边直房原本属于李荣的那一座宅子，也随之换了主人。

    虽说宫里用快的速清除了上一任的种种痕迹，但刘瑾这一晚上却不乐意搬进河边直房，而是出了宫来看自己置办的私宅。为了进出宫方便，他特意选了距离北安门不远，就鼓楼下大街东边的沙家胡同。原本这儿是一位勋贵宁阳侯的旧别业，如今去开国已远，本代宁阳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家用紧迫便把这处产业贱卖了出去，倒便宜了刘瑾。此刻他由人扶着从大门一直逛到了二门，满脸都是满意。

    “你会办事！”

    孙聪等的就是刘瑾这句话，自是高兴得满脸放光，见刘瑾心情极好，他便凑趣地说道：“公公今日荣升，这宅子也正好收拾整齐，可说得上是双喜临门了。只不过公公今日回来看看住一晚上，只能算是看看房子，这乔迁之喜还该好好操办操办就是。”

    “成，就依你。”

    刘瑾从前苦过穷过，对于摆场面充派头自然不会拒绝，当即点了点头。而孙聪知道自己这一记马屁拍对了，眼见刘瑾左右其他几个太监满脸堆笑阿谀奉承，他就性跟后头没吭声。直到刘瑾一路到了正房门口，头也不回地吩咐几人全都回去，他先是把人都送了出门，随即才回到正房，抬脚一进去就现刘瑾正闲适惬意地坐居的太师椅上泡脚，下头一个十七岁的小火者跪那儿，小心翼翼撩着热水又是揉搓又是挤按，竟已是满头大汗。

    “公公，人都走了。”

    孙聪提了这么一句，见刘瑾没其他反应，他就站人旁边，就这么一字一句禀报起了白天的诸多人情往来——其几乎只有进，没有出，唯一的出项也就是往兴安伯府送了一对玉镇纸作为贺礼，而徐勋转送的则是一卷价值千金的名家字画，比送出去的还厚些——见刘瑾仍然是意兴阑珊的样子，他便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另外，上次送一万两银子的那个人，今天又送来了一万两银子。”

    刘瑾如今已经坐得稳稳当当，虽然没能廷杖王守仁，也没能免官韩立威，可终究碍事的都已经远远打了出去，小皇帝也并没有因为徐勋遇刺的事情而真个怎么疏远他，可他心里并不是就真的志得意满到那程。每日上门攀附的人虽多，可小狗小猫多，有分量的人物少，送礼就不用说了。除了上次答允刘宇所得的一万两，都是些不怎么看得上眼的小钱，这先后两注一万两绝对可观！

    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的刘瑾两眼死死盯着孙聪，一字一句地问道：“人呢？难不成这一回人还是送了礼就走了？”

    “回禀公公，这一回人没有走，白天送完礼我提了公公的话，他千恩万谢之后，就门房里头等着，如今茶也喝得淡了，晚饭也是那儿用的。”

    “很好。”刘瑾虽看重这一注大财，可倘若人还是上次那样神秘兮兮，他自然会觉得人是和自己摆架子，此时脸色就霁和了下来，“你去请人进来。”

    等孙聪一走，他就一脚踢了踢那还忙活的小火者道：“行了，去把鞋袜拿来服侍咱家穿上，咱家要见客！”

    等到孙聪去引了人进来，收拾一的刘瑾坐太师椅上端详着这深深一揖行礼的年书生，倒没计较人家磕不磕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瞧你这样子是个读书人，倘若是想寻咱家来给你讨个功名，那可是找错人了。”

    “公公说笑了，您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功名利禄唾手可取，不过是有功夫没工夫的区别，晚生又怎会找错了人？”

    不过是区区一句话，刘瑾就听得心里极其熨帖。他自己没进过内书堂，对于那些内书堂出来出口成章的总有一种先天的排斥，因而一口气提拔起来的几个随堂和书，都不是正经内书堂的人。这些人虽然也会说好话，可却难能把话这样说到人心眼子上。因而，眉开眼笑的他点了点头，当即打了个手势吩咐孙聪给人搬把椅子。

    “好，既然你如此敬着咱家，那咱家也不想兜圈子。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若是咱家有功夫办的，就给你办了。”

    “多谢公公！”年书生深深欠了欠身，随即就抬头看着刘瑾，笑容满面地说道，“晚生并不是向公公求功名，只是替我家殿下来求公公一件随手就能办到的事。”

    “嗯？”

    见刘瑾的脸色一下子就紧了，年书生性站起身来，恭谦地再次深深一揖：“不瞒刘公公，我家殿下便是江西的宁王。我家殿下身为藩王，尊贵已极，原本没有别的奢求，奈何这几年噩梦缠身，屡屡梦见历代先祖怪责于他，为此延医问药多年。恰逢当今皇上登基之时，我家殿下又做了一个梦，道是当今皇上乃英明有为之君，礼待宗室，让他务必恳请皇上复宁王护卫。晚生为王府幕友，虽知道万般无望，却也不得不为我家殿下分忧，往京城一行。知道公公是皇上信赖之人，所以晚生前次就登了门，可一时难以启齿，就心虚先回去了。”

    把自己之前送了重礼就回去的缘由如此解释清楚了之后，见刘瑾面色不似起初那样凝重，他这才一撩衣衫下摆，就这么跪了下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晚生也不敢让公公为难，只求若是有机会，请公公皇上面前为我家殿下美言几句，不但晚生感激不，就是我家殿下感于公公恩义，也将重礼以谢！”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刘瑾即便起头踌躇着是不是推了这么一桩麻烦，可听着听着，他不免觉得这宁王派来的人有些意思。不管怎么说，两万两银子送到他手里，他自然不想退回去，因而坐那里思量好一会儿，他突然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问道：“如今这京城里头，得皇上信赖的并不止咱家一个，平北伯徐勋宠眷不咱家之下，你怎么不也去求他一求？”

    “公公说笑了，晚生若是一事托两头，未免有信不过公公之嫌。而平北伯虽是深受宠信，可怎比得上公公和皇上的情分？再者，如此大事，自然要交托到有担当的人手，平北伯终究年轻，怎能及得上公公有担当。而且，据晚生所知……”年书生微微一顿，这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听说平北伯不自量力，和公公有些龃龉，若真的如此，纵使他如今声势再盛，恐怕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

    听到这里，刘瑾只觉得整个人舒服极了，越觉得眼前这年书生顺眼得很。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沉，甚至没好气地训斥道：“胡言乱语，咱家和平北伯交情极好，这是谁背后造谣生事，你休要道听途说！”

    “是是是，是晚生瞎揣摩，瞎揣摩！”

    “好了好了，起来！”刘瑾这才话叫了人起来，见这年书生满脸紧张，他觉得有趣，便又问道，“闹来闹去，咱家知道你那主人是谁，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回禀公公，晚生罗迪克，启迪之迪，攻克之克。”见刘瑾反反复复念着这名字，脸色有些奇怪，他连忙解释道，“都是家父曾经见过几个金碧眼的蛮夷商人，这才一时起意给起了这么个名字。只不过身体肤尚且受之父母，何况名姓？晚生虽也觉拗口，可也不敢贸然改动。”

    “嗯，你倒有些孝道。”听了这解释，刘瑾便不再理论这么一个名字，又问了罗迪克几句，得知人住崇门外南边的江西会馆，他就点了点头道，“这事情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有结果的。你若是耐烦等，就那继续住着。若是不耐烦，便先回去对你家殿下言语一声，这事咱家接了，到时候总能给你们一个好消息！”

    等送走了这个罗迪克，孙聪就又进来向刘瑾禀报，道是几箱银子全部过了秤，他还亲自看过成色，都是上好的官铸蜂窝锞子。见刘瑾心情不错，他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另有一事禀报公公，下午林瀚张敷华去了兴安伯府之后，今天晚上，北监祭酒谢铎，还有张彩和徐祯卿湛若水严嵩几个庶吉士都应邀去了那儿。”

    刘瑾早从东厂丘聚口得知徐勋亲自去接了林瀚张敷华，可晚上还多了这么几个其他人，他不觉一下子就脸沉了。反反复复琢磨着这份名单，他突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徐勋，不是又瞄准了那个位子？糟糕，这小子夹袋里怎么左一个人右一个人？

    倘若徐勋知道刘瑾听到那么一份名单后的第一想法，他必然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知我者刘瑾也。说是小酌，但这晚上众人齐集兴安伯府，喝酒都是浅尝辄止，就连如今酒量已是相当不错的徐勋也只是略沾了沾唇，酒饭过后就让人送来了醒酒汤和浓茶，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其他人也就罢了，严嵩处身其间却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林瀚张敷华是位居七卿的大佬，谢铎是挂礼部左侍郎衔的北监祭酒，张彩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徐祯卿湛若水虽说都不曾授官，但一个是徐府清客唐寅的至交，据说那进士的名次和徐勋不无关联，湛若水是王守仁的至交，王守仁和徐勋的关系别的不说，此番能免了廷杖平安出京，据说就是徐勋使的力。可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庶吉士，名声不显，也并不是下笔如有神的诗才子，叫上他干什么？

    严嵩不明白，而徐勋斜睨了一眼忝陪末座的严嵩，心想自己还真的是养成情结厚重，南京利用了一把夏言，现如今又看上了严嵩。虽说那是史书上纵观整个明朝也难得一见的奸相，可他记得严嵩大器晚成，现如今自己栽培起来岂不正好，横竖顺手，如今这严嵩的品行也不坏。

    徐勋自然不会说自己之前故意遇刺是为了试探圣意，看朱厚照对刘瑾的信任有多深厚，但这一结果已经因为王守仁的被逐而变得极其明显。因而，当他把之前马车上对林瀚张敷华说过的那番话再次对其他人分说了一遍，这气氛方才微微有些活跃了起来。

    “所以，如今的宗旨很简单，该抢的位子就要抢，但争不到的就绝不伸手。大家干大家的实事，多做事少开口，有我皇上面前回圜，功劳实绩都会上达天听，至于犯了错，只要不是天塌了，那就大有可为！”

    当初刘健谢迁位，徐勋就算敢说这种话，别人也会不屑一顾，但如今时过境迁，他自己的捣腾之下，阉党声势大振，正道却已经日渐衰落，如今徐勋从清流官分化出了这么一批和自己亲近的人来，这斩钉截铁的话效果就大不相同了。

    此时此刻，他顿了一顿，又看着南监祭酒谢铎道：“皇上本想建弘阁用以资政，但现如今既是这样的局面，弘阁聚集天下士的作用却要紧。我听说礼部张尚书已经上书请辞，谢大司成虽也屡次请辞，可如今朝廷乏人之际，只希望谢大司成能够考虑考虑。”

    这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场全都是聪明人，就没有一个是不明白的。可越是明白，众人一琢磨，却越是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谢铎士林之名望极高不说，从南监祭酒到北监祭酒，深得学子之望，如今又挂着礼部左侍郎衔，真要廷推礼部尚书，能够拉来大小卿不少的支持，不用说谢铎和张敷华李东阳都属于天顺八年那群星璀璨一科的同年。

    “我若说我真的是力不从心，只怕各位都要失望了。”谢铎见林瀚张敷华但笑不语，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也罢，若真的侥天之幸，那我勉为其难就是了。只不过，若朝能够多有一批年富力强的人顶上我等空缺，那就好了。”

    湛若水斜睨了一眼徐勋，暗想王守仁若是知道徐勋不声不响竟已经安排到了这地步，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自己这庶吉士如今只有摇旗呐喊的能力，略一踌躇就开口说道：“那一日李空同和我去送王伯安南下，李空同曾经言说，他打算设法召集朝正直敢言之士，希望大家同心协力不要贸然出击，以免给刘瑾折辱正人的机会。”

    此话一出，众皆愕然。想到那个胆子贼大的李梦阳如今既是琢磨出了这样的主意，徐勋不知道是该暗叹这人大胆，还是该摇头此人天真。他莞尔一笑，随即不以为然地说道：“所谓正直敢言之士，若是未有其他才具，若由此不再敢言，那立时泯然众人矣，李空同意思是好的，可别人不比他还有那厉害之极的笔头子，以及诗圈子里的名气，怎会就这么听他的？就算是各位，放下刘瑾也是思来想去痛心疾，何况其他人？所以，不是我泼凉水，李空同不止是一厢情愿，而且……”

    他微微一顿，这才说出了要紧的话：“他为韩贯道起草弹劾刘瑾的奏疏，这又不是多隐秘的事。他若不是这般串联也就算了，他既这般串联，风声立刻就会泄露出去，到时候他只怕是自身难保。他这脾气，从前得罪的人还少么？想看他倒霉的人多了！”

    湛若水张了张嘴，却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于此事上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徐勋的理由，沉吟良久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旁的徐祯卿也苦笑道：“大人这话真是入木三分。只可惜李空同是性子急切的人，只怕咱们说一千道一万，他也不会听咱们的。”

    “那就等他跌了跟斗再说。”张彩的性子是实际，只觉得徐勋刚刚那番对清流的分析精辟绝妙，只可惜林瀚和张敷华也曾经是这样的清流，他自然不好这时候赞叹什么。借着这句话，他就岔开话题道，“不知道大人今晚叫了咱们来，除了礼部正堂的人选，还有什么其他事？”

    “还是西麓你知道我。”

    徐勋如今对张彩是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深喜此时他插得这么一句。看了众人一眼，他便正色道：“如今第一件事，那便是缉盗！”

    见几个庶吉士颇为不解，唯有林瀚张敷华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这两位南京时是有所耳闻的，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年来，各地流窜的悍匪大盗越来越多，官府一年又一年派出去无数捕盗御史，而除却一些真正有能耐而又清廉公正的，其他大多数不是疲于奔命，就是盘剥民间，越让各地民不聊生。不说其他，就畿南，每年刑部下的海捕书有多少是空挂数年数十年都没个结局？官府无能为力，便只有悬赏让能人去做，于是民间有不少人就以此为生，甚至还生出了一桩的，那便是养盗！”

    这话说得众人一时悚然而惊。而徐勋走到书架上，径直拿出一沓东西，示意众人一一传看，他这才说道：“这是我养伤这些日子，借口那个江山飞之故，让锦衣卫和西厂帮忙去弄来的东西。我一人遇刺事小，但这么一些人山间地里出没，往小了说是祸害四乡，往大了说……那就是不安定的种子！”

    见众人传看之后，一时眉头紧锁，徐勋没有收回那些翔实的资料，随即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这第二条，就是边务。杨邃庵举荐的两个人选如今还卡兵部刘宇那儿，但这事情并不止是兵部说了算，大家据理争一争，我皇上面前顺便提两句，这事情就定了。只是塞外虽是内乱，但那小王子雄才伟略，却不能小觑了他，边备粮储得有个稳妥的人前去巡视。”

    他再次停了一停，随即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其三，也是要紧的，那就是人。诸位有门生故旧，有乡里好友，其必有卓异之才，如今林尚书掌铨选，不怕所用非人，只怕人不肯用。这些天朝多有挂印求去告病求去乃至于致仕的人，平心而论也不能怪他们，可人人如此，朝大事托付于谁？况且，要还有人如此前王伯安那般，那就可惜了。”

    此时此刻，其他人全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哪怕不能一次性把自己人一个个安插到高位上，可是好好预作准备，便能不动声色举荐上去，亦或是被人惦记的时候出手保下来。这和李梦阳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李梦阳虽有些名声，却是一个独性子的人，而徐勋却有座这些人的支持。

    这一夜，众人一直聊到月上树梢时分方才一一离去。为免万一，徐勋少不得吩咐了护卫一一送一程。等到人都走了，他前脚刚回到书房，后脚金就追了来。

    “少爷……刑部屠尚书的家人送了礼来，因少爷和诸位大人商议，小的一直不敢呈报。”金口说着这话，但眼角眉间全都是笑意。一想到儿子金元宝……不，如今应该叫做金弘了，竟是得了任左都御史大人的赐名，他就只觉得浑身使不完的劲！

    徐勋从金手接了帖子，把人打了下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面色不禁古怪了起来。

    他和屠勋一直没什么往来，此人上门送礼给他干什么？等等，江山飞固然是今天刚刚杀了，但那案子至今还西厂挂着，可还没有结案的意思！刘瑾要把焦芳的嫌疑搬开，这屠勋只怕就是好的替罪羊了！话说今晚才提到缉盗，屠勋就送上门来，倒是老天帮忙，只不过半夜三送礼来，亏屠勋想得出，果然是要面子的老大人！

    p：正德年间大规模造反是正德五年刘瑾倒台前后，所以这会儿还没开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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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英雄不问出处

﻿    第五十章英雄不问出处

    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朝会已经免了一年多了。圣堂章节亏得如此仁政，昨晚谈到夜半方才送了众人回去，徐勋还算补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回笼觉。然而，枕边空空无人对于此前婚燕尔的他来说，实是不怎么容易捱，否则他何必日日就宿外书房？这会儿阿宝服侍穿衣裳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今天是十四？”

    “少爷，今天是八月十五秋节，您忘了昨日命金叔派人去下帖子，请了不少人来家里来？一大早金叔就带着采买的人出去了，柳总管还让我问少爷一声，是不是去几家相熟的酒楼请上一两个厨子。”

    原来今天就是八月十五秋节了！

    一想到京城这边的局面须臾就收拾了干净，徐勋不禁分外后悔当初让徐良和沈悦启程的日子定了八月初，如今撂着他一个人京城孤苦伶仃。幸亏昨日让人送了大把帖子出去，否则今天晚上他就真的要效仿李太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

    “不用上外头请，这些都是熟客了，哪天不到外头大吃大喝几顿！让厨房里做些家常可口的东西，预备两坛子好酒，这就够了。”

    等到一身衣裳穿戴整齐，徐勋想到这些天养伤一直不曾去过军营，便让阿宝出去传早饭，顺便吩咐一众护卫预备起来。心不焉地填饱了肚子，他带着阿宝刚到二门，外头管家柳安就疾步迎了上来。行过礼后，柳安便赔笑说道：“少爷，您今天大约什么时候回来？万一下午有人到得早，我也好给个准信。”

    “大约午后，如今还能借着伤势偷个懒，过一阵子上了正轨就难能了。”

    坐骑牵了过来，徐勋一抓缰绳利落地跃上马背，随即又侧头看着柳安说道：“对了，今天我要带曹谦出去，门上的事情你帮着金多留意一些。”

    柳安是兴安伯府老人，并不是徐勋的亲信，如今这总管和金比起来就总有些没底气。况且他又听说金从兄长那里过继来的儿子昨天得了一个大彩头，刚到京城预备上任的左都御史张敷华，竟然亲自给那本叫金元宝的小家伙取了个名字叫金弘。金大嘴巴一吹，四处一下子全都知道了。此时此刻，他满脸堆笑应了是，压根不敢去质疑为何是自己去帮金。

    二门前迎着的护卫不过是十几个，其除了府军前卫武技骁勇的幼军，就是马桥荐来的几个人，而等到出了东角门，此前那一纸靠身书作废全都得了军职的护卫们也簇拥了上来，二三十人顿时将一条武安侯胡同挤占了大半。见曹谦也已经跟了过来，徐勋冲他一颔就笑道：“憋了你这么久，今天带你到军营里看看。”

    “大人言重了，我年轻，打熬得好筋骨，再加上日日应对的都是从前想都想不到的人物，哪里谈得上一个憋字，再说书信笺本就是我打惯交道的。”

    曹谦马背上欠了欠身，见徐勋笑着点了点头，一众护卫两边排开，打算护着徐勋往外走，他便策马紧跟了徐勋身后。一行人才刚出了胡同，前头开道的人突然叱喝两声，随即三四骑人竟是将胡同口两个大汉围了起来。因为先头再有一遭遇刺之事，众人的神经本就绷得紧紧的，这时候曹谦立时本能快行两步，将身挡了徐勋跟前。圣堂

    “怎么回事？”

    “大人，这两人外窥探，我昨天才见过他们！”

    听到窥探二字，徐勋沉吟片刻就吩咐道：“把人押过来！”

    等那三四个护卫将两个汉子押了上来，徐勋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紧张。只见这两人虎背熊腰，满脸的精悍之气，一看便不是寻常姓。然而，虽说是被人驱赶到了他的面前，两人面上与其说是惊惧，不如说是紧张，不住地抬眼偷瞥着他。

    徐勋一扬手，其一个跳下马来本想押着两人下跪的护卫顿时退了回去。打量了两人片刻，他正要说话，一旁却传来了一声惊咦。侧头现是一个护卫，他便以目示意，那人先是有些不安，随即就躬了躬身说道：“大人，小的认识此人。上一次马大人家里招募家丁的时候，他们两个曾经来应征过，马大人还赞过他们的弓马，后来不肯写靠身书，就回去了。”

    到底还是有人来了！

    见徐勋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底下的刘和刘七对视了一眼，兄弟两人就同时屈膝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虽是如此，刘却免不了恼火刘七冒冒失失露出了行迹，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话，上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既然是马桥赞过你们的弓马，那料想是有真本事的。今天我要出门，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刘本以为今日这见面的时机糟糕透了，有嘴也解释不清，可不想徐勋就因为别人说那位马大人赞过他们的弓马，立时就给了一句有真本事的评价。情知如今若不抓住机会，自己改日再想见到这位难上加难，他不免踌躇了起来，谁知道一旁的刘七竟直截了当地抢过话头说道：“小的兄弟二人是从霸州安来的，倘若大人不嫌弃，小的愿意随侍左右。”

    “嗯？”徐勋微微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这样，今日我要前去西山，倘若出城之前你们能紧紧跟得上来，那便随我去左官厅里说话！”

    刘压根没来得及阻止，刘七就一口答应了下来。眼见徐勋一众人簇拥下从身边过去，他正恼火间，却已经被刘七一把拽了起来。后者一面盯着那一行人一面开口说道：“哥，这可是老天爷送来的大好机会。从这宣武门大街到阜成门大街才多远的路，凭咱们两个的脚程，绝对不会跟丢了。”

    “你这个冲动的宝货！”

    狠狠骂了一声之后，刘的步子却比刘七快，须臾就紧紧跟了上去。然而，上了宣武门大街，前头一行人虽不能风驰电掣一般地疾驰，却也已经纵马小跑了起来，再加上大路上行人纷纷让道，他便渐渐被拉开了一些距离。正这时候，旁边就传来了刘七的声音。

    “哥还骂我，要不是我机灵接口快，兴许这机会就错过了……哎，前头拐角就是阜成门大街，赶紧跟上去！”

    刘懒得做声，脚底却加快了速，也没顾得上理会路上姓投来的奇怪眼神，只顾着赶前头马速越来越快的那一行人。直到远远望见那高高的阜成门楼，他才松了一口大气，奋起力气冲刺了几十步，竟是堪堪赶上了停下来预备出城的这一行人。

    马上的徐勋打量了一下面色只是微红，喘了几口气就缓转过来的这兄弟俩，心想其他不论，这两人的体力便不错。他是常走这条道的人了，见守城的户上来请了个安，他便笑着说道：“罢了，就是按惯例出城，只不过今天得找你借两匹马，等回城的时候就还回来。”

    那户虽闹不清徐勋要借两匹马干什么，可人家是正当红的伯爵，他自然不敢违逆，连声答应后就立时去了，不一会儿亲自牵了两匹光背马来。见徐勋面色诧异，他连忙解释道：“伯爷，不是卑职借马还不给鞍子，着实是这两匹马是一个总旗家里养的，他今日没来，马鞍带回去了，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马鞍。”

    听到这话，徐勋皱了皱眉就看向了刘和刘七。这时候，兄弟俩都明白了徐勋借马的用意，知道不用跟着一路跑到西山军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因而只瞥了一眼那光背马，刘就上前拱了拱手道：“大人，小的兄弟二人成日里便是策马荒山野地里跑，别说光背马，就是没有辔头没有马镫的马，也都能骑得。”

    “哦？”

    这种事是吹牛吹不得的，徐勋当即笑着摆手让两人上马，这才一挥马鞭疾驰出城。上了官道，不比城内不许纵马疾驰，马速就渐渐提了起来。他每每弯道往后瞥上一眼，见那兄弟二人跟得极紧，他暗自点头，渐渐也就不再回头观望。等顺山道一路疾驰到了那座造的营房前，他调转马头回头望了一眼，不多时，那前后两个骑着光背马的大汉就出现了眼前。见两人利落地跳下马背，走了几步就恢复了过来，他便扬手吩咐人去把两匹马牵了过来。

    这长时间长距离骑马疾驰，不比马场上驯野马来得危险，却也考较马术，这还是从前徐良对他说的。见两匹马虽是浑身冒汗，显然有些疲累，但马背无伤，他不禁点头赞叹道：“这弓马二字，弓尚未见得，这马术却着实不错。既然来了就不用杵外头，一块进来。”

    曹谦见徐勋连名字都没问两人就唤了他们跟进军营，忍不住回头很是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暗想从前父亲挑选亲兵的时候，也常常让他们干些匪夷所思的事，看来都是一个道理。然而，徐勋没问，他却不会掉以轻心，落后的他等到刘和刘七兴冲冲过来，他便和气地问道：“你二人之前说是霸州安人，这姓甚名谁却还不曾说过。”

    “啊，看小的这记性。”见曹谦衣着虽不华贵，可刚刚一直都紧跟徐勋身后，刘七就知道这年轻人多半是徐勋的心腹，忙笑呵呵地说道，“小的刘宸，这是小的哥哥刘宠，因家行行七，别人都叫小的哥哥刘，叫小的刘七。”

    曹谦听着还没什么，可前头走路的徐勋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强忍住扭头再去看一眼那兄弟二人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前走去，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古怪绝伦的感觉。

    刘刘七……这不是两个将来的造反头子么？他现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捆起来一股脑儿砍了以绝后患？说笑罢了，真要造反，没有刘刘七也有张张七，看来他这一次真的是撞大运了，居然能钓出这么两条大鱼来！

    徐勋家养伤这些天，他那左官厅的职责都是神英和张永代管。两人曾经塞外合作过一回，彼此之间颇为信任，再加上张永原本感兴趣的就是练兵带兵，而不是宫里无所事事，这一个月自然过得有滋有味。此时此刻，张永和神英一块迎了徐勋进来，上下打量了对方一会就笑道：“我说徐老弟，你这养了一个月，看上去倒有些福了！”

    “去你的，昨天我去通州接人，那两位老大人还对我慰问唏嘘不已，连道我消瘦了，就你会取笑！”徐勋见张永哈哈大笑，他就冲着神英拱了拱手道，“此次真是有劳泾阳伯费心了，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我说不管就不管，幸好皇上还送了张公公这么一位救急的援兵来。”

    “什么费心，你这次死里逃生，我不过是多费点气力，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神英笑着捋了捋下颌那一把花白的胡须，随即狡黠地笑道，“我还没谢过你，你让人把我那儿子直接拽到了军营里头去，听说他这些天越连到外头鬼混的时间都没了，整天都被死死拖西苑里头摸爬滚打，还不知道走通了谁的门路往家里捎信求救。”

    “都是想当初用过的老法子了，小齐和小徐想来记忆犹深。”

    见徐勋打了个哈哈，神英和张永身后的齐济良和徐延彻齐齐打了个寒战，一时全都回忆起了当初那暗无天日的操练日子。那些天他们被钱宁操练得死去活来，而且还常常被罚抄写，天可怜见那字都比从前写得像样了几分，后结束时积攒的字纸足有一尺厚。当然可怜的不是他们两个，而是如今已经调到延绥军前的张宗说，也不知道那位寿宁侯世子如今怎样了。

    这折腾人的本事，徐勋若是敢认第二，那决计是没人敢认第一！可折腾之外，他也着实让他们见识到了除了仗着家门之势作威作福之外的另一条路——另一条可以扬眉吐气走人前的金光大道！

    神英见齐济良和徐延彻都是面色一连数变，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然而，知道徐勋顶多是让儿子神周多吃些苦头，总不可能把人折腾死，他也就没再纠缠此事，笑着把徐勋请进了公厅。按照此前商量定下的宗旨，再加上这个月补进来的，左右官厅如今已经选出精锐一万八千人，每官厅千人，下设副将、参将、游击、佐击、坐营、号头、军、千总、把总，加上他们这两个总兵，不算张永这个监军，一共是十级。管这和武官品级并不相关，但如今却是按照原本的层级暂时分派下去的，若有不好另行撤换。

    仅仅一个月，操练的强就已经裁汰了两余人，当然同时又补进了多的人。

    下头从游击开始的一众空缺基本上都满了人，而副将的位子却给了从前跟着苗逵往援过他们的陈雄，另三个参将的位子如今都还空着。徐勋得知徐延彻和齐济良如今都已经挂了佐击将军的头衔，忍不住笑看了两人一眼，随即便点点头道：“这架子能够搭起来，泾阳伯和张公公劳苦功高。今天是秋节，犒赏可下去了？”

    说是犒赏，不过每人两枚月饼，平日里京营和十二团营号称逢年过节也有，可一层层一道道克扣下去，赏钱到人手就不剩下什么了，何况秋节还不算什么朝廷放假的三大节。神英含笑点头说已经都放了，张永就接口说道：“而且从前天开始，连续十日轮流给假回家与家人团聚，如今营剩下的人就少了十分之一。怎样，你今天来可要操练操练训训话？”

    “这些就不用了，等我正式回营之后再说。”徐勋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就看着神英说道，“不过倒是有一件事，收拾一条射箭的驰道出来，我要看看两个人的本事，别让太多人知道。”

    刘和刘七和一众护卫一块外头等着，这一等便等得异常心焦。眼看太阳渐渐到了头顶，哪怕是秋天，无遮无挡依旧晒得人脑袋昏，可里头的人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兄弟俩汗流浃背，几碗水下肚须臾就化成汗水都出了。刘七是急躁得不得了，刘却冷眼旁观，只见那些个气息彪悍的护卫有的坐下摘着帽子扇风，有的那窃窃私语，倒是那些个只有十五七的幼军们一个个站得笔直挺拔，别说没一个坐下的，就连一个擦汗的都没有。

    “有人出来了！”

    听到这一声，一行人全都望了过去，见是曹谦从里头快步出来，众人连忙迎了上去。曹谦到了众人面前，环视一眼就笑道：“大人有命，正午日头大，先去房里用午饭。午后若是有精神的，就到驰道那边去，大人要考较骑射。”说到这里，他就看着刘刘七道，“你们随我进去，大人和泾阳伯张公公要见你。”

    刘家霸州安也算是小有名气，这名气于刘家两兄弟骁勇绝伦。曾经有一次赴乡间一富户寿宴的时候，一伙响马盗来袭，兄弟两人联手前门阻敌，两把弓箭五十步外连杀五人，一时把人全都惊走。事后到官府领出了赏银五十两，这便是他们捉响马盗的开始。然而，随着渐渐把这条路当成了活路，他们便不似起初那样张扬了，当听说道上几处有名的响马全都把他们当成了眼钉时，两人不免也开始拉起了一批乡勇自保，可等到此次无意得罪了人，又听说了京之事，他们方才起了这心思。

    只不过，这名气放到京城的大人物面前，却着实有些不够看的。神英张永都是看惯好汉的人，两人磕头见过之后，他们不过只问了两句，得知徐勋要驰道是为了他们预备的，神英就笑道：“平北伯还真是有招揽人才的瘾，有钱宁那样左右开弓的人还不够？”

    “人才嘛，自然多多益善。何况钱宁本就是锦衣户，他们却是民间姓，有这一身武艺是难得。”徐勋说完就颔吩咐道，“你二人起来，且先去用饭，回头上驰道熟悉一下马匹弓箭，可以先那儿练一练。”

    等两人领命而去，徐勋才有意无意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招揽几个人实是不行。我自忖已经防护够严密了，居然让一个江山飞给摸到了身边。倘若不是谷公公审讯严密还了我一个公道，也还了刘公公一个公道，这些天外头流言就甚了。”

    张永曾经和谷大用私底下密谈过一回，此时此刻不禁眼神微微闪烁了起来。神英也知道此事刘瑾嫌疑甚大，可真要背后指摘刘瑾，他却也不那么自然，因而只能打了个哈哈道：“谁让平北伯你年轻高位招人惦记……对了，这两人底细可摸过？”

    “他们也是和那江山飞一道来家里应征过的。因为出了那么一件事，此前来应募过的人，谷公公已经让西厂全部去摸了一回底，除去三个人至今查不出根底，想来十有八是易名来投的响马盗，其他的都已经查出了底细。小曹，记得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是。”曹谦点了点头，随即思片刻就开口说道，“他们既说是霸州安的刘刘七，那就是赫赫有名的刘氏兄弟。这两人骁勇善战，官府缉拿响马盗的赏金，他们前后入手差不多四五两，富家大户的谢礼就不用说了，其实算得上衣食无忧。他们来投奔大人，多半是因为响马盗抓得不少，和附近几个有名的领有些龃龉。”

    徐勋此前把这一茬全都丢给曹谦去管，因而听曹谦说得仔细，他一面暗叹西厂如今的触角已经伸得颇远，一面沉吟日后这些事情自己也不能完全做甩手掌柜，否则若不是刘家兄弟找上了门，他险些就错过了这么两个人。见神英和张永皆皱眉，他就站起身笑道：“英雄不问出处，但使有真本事就行了。我只求物其用，人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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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弓马双绝，司寇请罪

﻿    第五十一章弓马双绝，司寇请罪

    射静靶从来就不算本事，无论是军还是以武传家的勋贵武将，都习惯于家设驰道，练射术的同时练习马术，看的就是人马如一，弓马配合。圣堂章节然而，家究竟地方有限，如今左右官厅既是按照朱厚照的旨意从十二团营之再次择选精锐，这驰道自然比家里的驰道宽长。只是目测，刘就已经看出两边大约是每隔三十步一靶，左右一共是二十个靶子。

    “随你先往左还是先往右，只要这两袋二十支箭都用完了就算是结束了！”

    见曹谦递来两个箭袋过来，刘连忙收了，见不远处徐勋和神英张永并肩而立，还有个自己不认得的年武将，瞧着也像是身居高位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大步朝此前已经熟悉过的坐骑走去。才抓住缰绳要上马，他突然感到有人搭住了自己的肩膀。

    “哥，让人好好看看咱们的本事！真要比弓马，咱们不但不输给这些军高手，而且还赢得过他们！这死靶子算什么，咱们还能射活的！”

    “少说两句。这儿毕竟都是军出身的人，人面前卖弄过头有什么意思！”

    刘翻身稳稳坐上马背，见刘七有些不服气，他便嘿然笑道：“只要这二十箭无一脱靶，咱们兄弟俩的本事就已经足够让人惊叹了！”

    场边的徐勋自然没听见刘七这豪言壮语，虽是神英打趣他就爱招揽人，可当他看见刘一阵风似的疾驰出来，倏忽间就已经左右射出了三箭，他的面色立时凝重了下来。须知军较技，往往先射左边的十个靶子，这一圈转回来再射右边的靶子。哪怕此次挑选出来的精锐，对于骑射的考较也没有那么严格，只有户以上的，要求二十箭至少射十二箭。然而，这会儿随着那边监靶的军士高声报着一个个字，他几乎能料到后的结果。

    “回禀大人，二十箭全！”

    “好箭法！”神英着实没想到徐勋随便带来的两个人竟然有这等本事，当即眼睛大亮，因笑道，“就是我从前年轻的时候，二十箭能够得十七八，就已经是眼疾手快了，何况竟也是左右开弓，我还以为就只有你从前从锦衣卫挖来的那个钱宁有这等本事。好，好！要说眼力，我果然是不如你！”

    “什么眼力，侥幸而已。”徐勋微微一笑，见曹谦领着刘过来，他摆手示意不用磕头，这才笑道，“刚刚泾阳伯赞你好箭法。如今既是你射完了，且这儿看看你弟弟如何。”

    刘叉手而立，恭敬地说道：“大人，小的弟弟弓马胜小的一筹，只他天**卖弄，若是待会儿玩出什么花样来，还请大人恕罪。”

    卖弄？

    徐勋微微一愣，待听到一阵惊叹，他立马抬头看去，果然就只见上了马的刘七竟是不走驰道心的直线，而是折线左右前进，骑射之间弓如满月，几乎让人难以相信短时间能够这样频繁地多次开弓。不用听报数的声音，他就能听见那弓箭靶的闷响，脸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怪不得这两兄弟日后能够拉出那样的造反队伍来，而且辗转多地，累得朝廷要出动边军方才能终镇压下去！京营和十二团营确实已经烂了不假，可也是反军当的领军人物确实有两把刷子。只不过，两人并非军户，为何去习练了如此武艺？

    心里有此疑问，等到刘七射完了之后满脸喜气洋洋地快步过来，他便开门见山地问了这么一句。刘七不等刘开口，就心直口快地说道：“回禀大人，小的兄弟俩的老子早年就卖了地，后来虽攒了两个，可近畿附近买地不容易，无田可种，再加上咱们从小就爱舞刀弄枪，就性这个上头下功夫，挣钱比从地里刨食还来得快些。”

    此话一出，刘就知道不好。见徐勋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而如神英等人则是默然无语，他有心想解释两句，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额头上不免就冒出了汗来。

    “我明白了……总而言之，你们兄弟俩这弓马本事我都看过了，厮杀上头我也不用再看，能擒住那些响马盗，总不可能凭嘴皮子。你们先下去，回头跟我回府说话。”

    “多谢大人。”

    刘慌忙跪下磕了个头，等刘七也行过礼后，兄弟两人方才一起退下。等距离那些个大人物渐渐远了，刘才恨铁不成钢地冲弟弟喝道：“你就不知道说话藏半截，什么近畿无田可种？要是让人觉得咱们是告那几个富家大户的状，回头万一传出去，万一人家不要我们，回乡之后怎么办？”

    “怕什么，那位大人又没生气！”刘七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舔了舔嘴唇说道，“那些大户本来就是不干好事，欺男霸女强买田地，凭什么他们好处得，咱们四处奔波卖力杀人，这收成却只有那么一丁点……哥，有时候我真想过，要真的逼急了我，老子带上一票人马把那些狗东西都抢光杀光算了！”

    “闭嘴！”

    虽则是周遭无人，可刘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见刘七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不禁压低了声音说道：“费了这么大劲才到如今的地步，莫非你还是想去落草为寇？”

    “哥，我这不是说笑嘛，说笑……”

    因为刘和刘七兄弟的这一番弓马炫技，徐勋原本心情不错，可一想到他们所说的事，以及天下都常常有州府因盗匪横行告急的奏章，还有那些遍布天下的捕盗御史，他自然而然便有些心不焉。军营又泡了一个多时辰，和神英陈雄张永商议之后，听三人的意思无不是说，好能把左右官厅从十二团营之**出来，就如当年十二团营从京营**出来一样，他踌躇之后就答应先考虑考虑再向皇帝上奏。呆到未正时分，他嘱咐几人晚上早些过府来，又顺带邀上了陈雄，随即才启程回城。

    进阜成门停下等人核查之际，他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小曹，之前泾阳伯等人之意，你觉得如何？”

    此前商议的时候，一直跟着徐勋鞍前马后的徐延彻齐济良等人都有份旁听，曹谦也场，只是那种场合却没他们开口的份。此刻面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先是一愣，随即沉吟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恕卑职直言，这事情有利有弊。”

    徐勋一下子回过了头，见曹谦神色自然，他便点头赞道：“不错，能看到有利还有弊，足可见你有些眼力计较。好了，回府！”

    管常常进出阜成门，但徐勋素来没有长驱直入的习惯，每回进出都是城门停留，让守城营一一核查人数之后方才通行。起初那些个军卒都不习惯，久而久之却都竖起大拇指称赞这位平北伯从不让人难做。这会儿那户收回了自己借出去的两匹马，目送着人离开之后，他就掂着手那几个银角子眉开眼笑地走了回来。

    “借你两匹马你还心疼，看这是什么？”见那身为马主的总旗有些讪讪的，他扬手扔过去两个，随即冲着其他军卒笑道，“其他的是平北伯打赏的酒钱，今天下了值之后，大伙儿到羊肉胡同喝酒！”

    “喔！”

    刘和刘七兄弟得了承诺，自然就不用像之前出城那样紧赶慢赶靠两条腿撵徐勋一行人马后，此时才刚顺着阜成门大街走出不多远，听见后头那些军士的欢呼声，刘七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靠近兄长说道：“哥，看样子咱们是真的来对了。圣堂章节这位平北伯到底是民间出来的，不像那些勋贵子弟满身傲气，对人没有多大架子不说，而且手底也大方。”

    沉默片刻之后，刘就轻叹道：“别的不怕，就是怕人太大方了，咱们得把命卖出去！”

    到了自家西角门，徐勋正要对迎出来的金吩咐了刘家兄弟的事，金一把抓住缰绳，竟是抢先说道：“少爷，刑部屠尚书正屋子里，说是奉旨来的。”

    “奉旨？”

    徐勋一下子就愣住了。屠勋昨日派人大晚上偷偷摸摸送礼过来他就已经够奇怪了，如今这人亲自过来，还说什么奉旨，这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见金口问不出什么来，他便懒得问了，吩咐人刘家兄弟若来了先找个地方安置，随即径直往外书房去。到院子门口下了马，他疾步刚到书房门口，站门口的阿宝还没出声，就听见了里头的说话声。

    “居然是张都宪起的名字，真真难得。”

    知道多半是屠勋和金元宝说话，徐勋笑着冲阿宝点了点头，阿宝立时打起了门帘，又出声说道：“屠大人，我家少爷回来了。”

    徐勋笑着进门，见屠勋站起身相迎，如今改叫了金弘的金元宝上前行礼，他颔吩咐小家伙退下，又冲着屠勋拱了拱手说：“什么风把屠大人吹过来了？”

    什么风？当然是飘忽不定的旋风！

    屠勋苦笑着和徐勋行礼相见，待分宾主落座之后，他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徐勋就笑道：“说起来有趣得很，京城官员之和我同姓的众多，可和我同名的，我就知道屠大人一个，只可惜一直以来不曾相交过。早听说屠大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全都干过，精通刑名，公允明正，就连边备也是颇有成绩，果然不负多面全能之称。”

    刑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屠勋是心灰意冷，几乎想撂挑子不干了。然而，他自从入仕之后就几乎一直从事刑名，好容易熬成了刑部尚书，可不曾干出任何实绩就要黯然去职，他总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秀水屠家是他进士之后方才渐渐兴旺起来的，他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兄长，为儿子孙子着想。所以，昨天他思来想去，还是给徐勋送了一份并不算丰厚的贺礼，可谁知道今日再请降级致仕的折子被驳回了不说，而且司礼监那书官还带来了一番让他万分羞辱的话。

    “刘公公让我转告一声皇上的话，这事得平北伯说了算，他若是肯说话，大人留任就是一句话，他若是不肯说话，大人就是想降级致仕都未必能行得通，兴许还会牵连子孙。总而言之，你也别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折子往御前递了，有这功夫，自个去兴安伯府负荆请罪。”

    若是按照他从前的脾气，这一趟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可牵连子孙这四个字着实太大，他没法承受得起。此时此刻，见徐勋面上笑吟吟的，甚至还说什么同名，随即是盛赞起了他旧日的功绩，乍一看去根本不像是要追究刑部此前的失职，他纳闷之余，生出了一丝希望的同时，却也不无警惕。

    “平北伯过奖了，都是些老黄历的事，况且我身刑部，深通刑名也是应该的。”顿了一顿之后，屠勋就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此来，是因为此前刑部走了江山飞那样的要犯，我自请降级致仕，可折子连番送了三四道上去，却一直杳无音信，直到今日方才有司礼监人捎来话，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我今日特来向平北伯负荆请罪，都是我糊涂了，还请平北伯皇上面前说一句话，就放了我致仕。”

    管屠勋含含糊糊，不曾说司礼监人究竟是捎来了什么话，可见这位十开外的老尚书起身郑重其事地大揖行礼，徐勋就是傻瓜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扶起了屠勋，笑容满面地按着人坐下，随即自己才回到主位坐了。

    “屠大人如此精于刑名，放眼满朝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你若是走了，谁来掌管刑部？”

    见屠勋一脸意外的表情，徐勋便越和颜悦色地说道：“屠大人想来是弄错了，我遇刺归遇刺，刑部天牢走了要犯归刑部天牢走了要犯，那时候你还是侍郎，再加上尚书之位空悬已久，你一个人忙都忙不过来，忙出错也是应当的。要怪也只能怪那个拖着江山飞久久不曾处决，这才惹出如今事情的人。”

    没错，要怪就得怪焦芳！皇帝要杀的那么多人都一口气杀干净了，非得留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刑部，结果又惹出来这样的大祸！想当初这么一个人从天而降落到刑部，他怎么都不服，可架不住焦芳圣眷好，几次事情办得深入圣心，好容易盼着人高升去了吏部，之后又顺顺当当入阁，转眼间却留了这么个麻烦给自己！

    管有人后不出恶言的习惯，但屠勋还是险些忍不住附和。硬生生吞下到了嘴边的那句话，他不由得开口说道：“平北伯如此说，难道并没有怪罪刑部失察的意思？”

    “刑部失察是有的，但若是无底限地继续追查，那着实没多少意思。何况屠尚书乃是一等一的能员，若是就因为我这么区区一件案子致仕而去，我岂不是平白无故就成了众矢之的？此事不用说了，这案子是西厂办的，回头我对谷公公打个招呼，都是那几个狱卒自作主张欺上瞒下，你顶多一个失察的罪名，什么降级致仕的话都不要再说了！”

    这样通情达理的勋贵宠臣，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屠勋只觉得心头大石安安稳稳落了地，如释重负的同时，他便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想当初他奉弘治皇帝的旨意治理寿宁侯和姓争地的案子，为了他上书说后族和细民争尺寸土，失大体，张鹤龄背后说了他多少坏话，据说当时还是皇后的张太后面前也告了好几状，所幸弘治皇帝按下了没理论。那时候还是区区争产，这一次徐勋遇刺险些连命都丢了，却是这样的态，人和人怎的就这样不同？何况张鹤龄还一把年纪，徐勋却不到二十！

    屠勋脸上一副感交集的样子，眼神里头满是感动，站起身来又是深深一揖。见此情景，徐勋赶忙又去扶了这位老大人一把。重坐下之后，屠勋有心想要开口再谢一声，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老半天，他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平北伯，从前我和别人一样，都错看了你！”

    有这一句就足够了！睚眦必报固然很痛快，可那也得分是谁！

    徐勋莞尔一笑，恰好外头就此时传来了一句话：“少爷，刘和刘七已经来了。”

    管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官员，但屠勋心情极其复杂，只想着快回去平复了心情，来日再好好登门道谢，当即开口说道：“平北伯既是有客，那我就不打扰了……”

    “诶，屠大人暂且留一留。既是你正巧来了，这两个人也请你见一见，他们从前做的事情和刑部是相关，我正愁找不到知根知底的人，如今你既然那就好不过了。”不等屠勋开口答应或拒绝，徐勋就扬声吩咐道：“阿宝，去把刘和刘七请过来。”

    “是！”

    趁着那边厢去请人的功夫，徐勋便言简意赅地对屠勋解说了两人的行当。果然，屠勋听着听着，脸色便凝重了下来，后摇摇头道：“如今天下盗匪日多，刑部海捕书每年不知道下去多少，可是能拿到正主儿的却少之又少。就是能拿到的那几个，还是这些官府外头的人拿着去官府领的赏钱，足可见那些差役无用。当年漳州温进作乱，我奉旨前往弹压，其实哪里有那么多人愿意附逆，都是些被胁从的姓。那时候我只让人传出话去，只问恶，宽免胁从，巨变须臾就压了下去，如今这些盗匪也是如此……”

    听屠勋说着那些缉盗的事，徐勋仔仔细细听着，又不时问上一两句，等外头报说刘刘七已经等了外头，他方才暂时打住叫了声进来。随着刘家兄弟进门，他便注意到两人都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看上去不像早上那样彪悍之气外露，但那虎背熊腰的身材却藏不住，看上去仍然不像良善之辈。见两人进门之后看到屠勋都是一愣，他便颔道：“你们两兄弟从前既是以缉盗为生，那这位大人想来应当知道。这是刑部屠尚书。”

    刑部屠尚书！

    刘和刘七同时大吃一惊。这昨日先后造访兴安伯府的人他们都留意过，吏部尚书林瀚、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敷华、右佥都御史张彩，还有几个庶吉士。徐勋一个武官勋贵，居然官有这样的班底，自然是非同小可。可谁知道就只过了一天，他们便再现，刑部这位大司寇竟然也是徐家的座上嘉宾！

    屠勋当过刑部员外郎、郎，南京大理寺丞，大理寺少卿，刑部侍郎……这兜兜转转都是刑名上头，他们就算只是平头老姓，又怎么会不知道？

    此时此刻，两人连忙跪下磕头道：“参见屠大人。”

    “起来！”

    屠勋想起了刑部的繁难，自己多年的刑名经历，刚刚徐勋面前的老态一时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精悍之气。反客为主地打量着刘和刘七两人，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也曾听人提起过霸州有你们刘家兄弟，但凡官府拿不着的响马盗，你们都能手到擒来。刚刚平北伯又盛赞你们武艺，足可见你们是有真本事的。”

    见两人连连谦逊，他突然石破天惊地说道：“既是有真本事，缘何却玩弄那些养盗的小伎俩！”

    徐勋也是知道这一条的，只不过除却这些形同赏金猎人的民间好汉干这个之外，尚有贪恋钱财捞取功绩的缉盗御史也暗地里干过这样的勾当，倒是刘刘七是否做过这个尚未有明证。因而，他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有打断屠勋，而是看向了刘家兄弟。

    “屠大人，咱们敬重你是朝廷大司寇，可你不能血口喷人，这养盗的勾当从来都没做过！”刘七被屠勋的话激得一时大怒，当即大声嚷嚷道，“咱们兄弟俩什么都可以认，这没做过的勾当就是没做过，就连通风报信……”

    “老七！”

    刘此时满心后悔这一回带了刘七出来，见人一时语塞，而上那两位大人物则是脸色微妙，他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暗自盘算着事有不谐逃出去的可能性。然而，就心异常紧张的他反反复复偷瞥徐勋的时候，这位年纪轻轻的伯爵却是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屠大人不过是随口一诈，你倒是性子直！就算盗匪，也不是个个穷凶极恶，通风报信本也不算什么，你们又不是官府人。”说到这里，徐勋倏然话锋一转，“不过，此前你们是领赏办事，如此干也就罢了，若是今后到了刑部亦是如此，那我绝不相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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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软硬兼施，毛遂自荐

﻿    第五十二章软硬兼施，毛遂自荐

    刘傻了，刘七呆了，屠勋愣了。

    见他们如此光景，徐勋却也不忙着解释，吩咐刘刘七先出去，这才对屠勋说道：“不瞒屠尚书，昨日我就和林尚书他们几位说起过缉盗之事。现如今盗匪层出不穷，尤其是南北直隶屡屡出没，决不能掉以轻心。譬如畿南，响马盗就有好几个出名的人物，譬如张茂，譬如齐彦名，譬如杨虎。除此之外，京畿内外散布白莲教义的也不少数，这都是大乱的由子。北直隶近畿附近居然有这些苗头，何况天下？”

    屠勋本以为徐勋只是招揽两个有些本事的护卫，听到这里，曾经南北都做过好一阵子官，也曾经备过边，知道关外小王子势大的他一时心一紧。官居二品，这些内忧外患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现如今朝廷之就是这么一番正道萧条的景象，有多少人有功夫有时间去关心别的？因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便开口问道：“那平北伯的意思是……”

    “缉盗的事刻不容缓，但不能和从前那样单纯只想着挥师去剿灭，也不是单单去安抚。须知这些盗匪深居山间，干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就像此前刘刘七兄弟所说的一样，他们对于种地不但不行，而且也看不上地里刨食的那些钱！强压着他们屯田也好，流放迁徙也罢，都不是长久之计，如何让他们干自己拿手的，这才有可能渐渐掐灭这些苗头。”

    徐勋说的粗俗，但意思却相当明白，可这却和屠勋几十年官当下来根深蒂固的认识背道而驰。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诛恶宽免胁从的方针策略对付这些盗匪山贼一流是好的，可如今徐勋竟是说这些人根本没法抚，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颠覆！

    “屠尚书应该听说过，有些山贼肆虐的村子，一村人看似深受其害，但有商人行旅经过的时候，往山上通风报信的是他们，往山上卖粮食的也是他们，甚至还有人根本就是把自家子孙往那些山寨里头送，只求有条活路，至于官府兴兵清剿的时候通风报信，这是要命的，可难道你能把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剿了，亦或是都一体远远流放出去？”

    见屠勋满脸踌躇只不说话，徐勋便放缓了口气说道：“所以，如今之计，便是要给这些人活路，但同时得约束他们的行动。刘刘七这两个虽说不承认养盗，但如他们刚刚说的，这通盗是很自然的，否则山贼盗匪随便往那个山窝窝里头一钻，他们怎会知道人哪儿？”

    说来说去，屠勋已经被徐勋给绕得有些糊涂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平北伯刚刚说他们今后到了刑部，这又是什么意思？”

    “当初那个江山飞是怎么进的刑部，想来屠尚书不会忘了？”见屠勋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显然想到这么个家伙掀翻了闵珪，还差点把自己给掀翻了，徐勋便笑了起来，“当然，有了江山飞的前车之鉴，我不会请屠尚书名正言顺把他们收进刑部去，免得到时候又激起一片哗然，只把这两个人刑部密档之暂且挂一挂，我拿他们有用。”

    刑部里头挂上两个名字不难，横竖捕头之类的开销并不是走朝廷俸禄，也不花几个钱，可徐勋这样明修栈道暗陈仓的伎俩让他加糊涂了：“为何不把他们收进军？”

    “收进军便是过了明路，有些事情不免不太方便。”说到这里，徐勋便笑道，“因为我要借他们两个从左右官厅抽调训练一批人出来，先拿畿南的山贼盗匪之流试试手。”

    缉盗不能用大军，一来惊动太广，二来耗费巨大，倒是组建一支山地作战的小部队来应对这种场面很不错，而且连教官都是现成的！等收拢之后，那些精于小集团作战的山贼盗匪，日后还有另外一个相当适合的去处！

    如今和屠勋还没有达成那种利益攸关的同盟关系，徐勋自然不便透露太多，只是初步交了个底之后，又与屠勋初步达成了互通信息等等几点要旨，随即便将屠勋送出了门。目送着屠勋坐了那一辆斑驳掉漆的马车缓缓消失夜色之，徐勋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如此看来，倘若谢铎的事情能成，他日杨一清能回来，他距离部一院七卿大满贯的道路已经不远了。

    刘和刘七被叫进去见了屠勋，随即没说两句话就被遣了出来外头晾着，兄弟俩是等的得心急火燎，尤其是说错了话的刘七是讪讪地大气不敢吭一声。直到阿宝又传来徐勋的吩咐让他们兄弟去书房，两人才慌忙小心翼翼地随着人往里走。

    “这位小兄弟，不知道平北伯这心情如何？”

    阿宝平时接待的客人多了，早已不是当年运河上讨口饭吃的纤夫，这会儿他扭头看了两个人一眼，便咧嘴笑了笑，露出了一口不甚整齐却还算白的牙齿：“少爷心情可是说不准，有时候明明笑着却是怒，有时候明明怒却并不生气，我可不敢瞎说。”见刘伸手递了一个银角子上来，他立时伸手挡了回去，又摇了摇头。

    “府里规矩严，门上可以收门包，但咱们这些紧跟少爷的人是绝对不许收东西的。不知者不罪，你收回去，我就当没这回事。”

    刘不想小小一个小厮竟也是这般难对付，讪讪把手缩了回来，心里不禁越没底了。及至再次进了书房，见除却徐勋之外并无旁人，引路的阿宝行礼过后也退了出去，他方才渐渐心安了一些。倘若这个位高权重的天子宠臣疑忌他们兄弟两个，怎么也不至于一丁点防范都没有，照此看来，应当对方真的不意此前刘七那口无遮拦。

    “大人……”

    “你们两个此次进京见我，可是想要投效于我？”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问题，刘来不及犹豫便硬着头皮说道：“大人威名远扬，此前是小的兄弟自己错过了机缘，所以想请大人……覆水重收。”

    听到这后四个字，徐勋不禁莞尔：“什么覆水重收，你们又不是签了契书又叛出门去，这四个字用得不当。只不过，你们霸州安也算是有些名气，缘何肯丢下那种日进斗金的好日子不过，却来仰人鼻息？”

    刘本不想说实话，可想想徐勋不同别人，蓄意欺瞒只是自取其辱，便把心一横道：“大人既是垂询，小的不敢隐瞒，实是此前捉拿两个响马盗的时候，咱们不慎打伤了附近有名的响马盗大领张茂的侄儿。那边放出消息来，说是小的二人要么性去投了他们，便再不计较；要不就是小的二人自己离开霸州这一亩三分地。咱们还有妻儿老小，虽有几个人，可张茂的响马盗手底下足足两三人，硬拼实胜算不高，所以小的二人听说了大人遇刺之后，那些护卫都得了升赏，一时又惭又愧，就厚颜投了来。”

    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徐勋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既是一直帮官府缉盗，遇到这种事情，就不曾想到通过官府，性让他们出兵剿灭了那些人一劳永逸？”

    “哪有那么容易！”刚刚一直装哑巴，刘七终于忍不住了，“官府要是有那能耐，还会用咱们去帮忙缉盗！他们哪回出兵不是撵人屁股后头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亦或是大败亏输却连个抚恤银子都拿不出来，都是饭桶里的饭桶！”

    “果然如此。”徐勋见刘又要拿眼睛去瞪刘七，他便笑道，“得了，你弟弟说的都是实话，你不用怪他。不过我也可以明白告诉你们，如先前那样巧合的美事，如今却是未必能再有了，除非打仗建功，否则你们兄弟写下靠身书投进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为自由身。所以，看你们两个骁勇善战，我可以另给你们一个选择。”

    刘知道那就是徐勋刚刚所说进刑部的事情了，忙竖起了耳朵，然而，接下来听到的一句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我有意从府军前卫和十二团营左右官厅之择选三五人出来，特训弓马搏击，以及山林追击陷阱捕杀等等各种技艺。你们兄弟俩既是捕盗的能手，应该能挥些长处。”

    “啊？”

    “过了十月，渐渐就是寒冬，我给你们两个月。就年底，你把你刚刚所说的张茂这一批人剿了给我看！”

    倘若说刚刚是大吃一惊，那如今刘家兄弟就是彻底的惊骇欲绝了。见徐勋满脸的郑重其事，刘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老半晌才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大人……大人不是和小的兄弟两个开玩笑？”

    “一句话，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两个月若是训不出能用的兵马来，你们两个便会知道我的秉性。”徐勋稍稍一顿，随即微微笑道，“你们的家眷，应当还霸州安？”

    见刘刘七同时面色大变，徐勋又缓和了语气说道：“当然，若是有成，那我一样不会吝惜赏赐。我刚刚已经和屠尚书说过，你们的名头暂时挂刑部，一旦有所成，那我就报给皇上另行赏赐。朝廷不轻启边衅，北边要打仗建功也得看机缘，况且你们弓马再好，上阵的时候未必抵得过鞑子铁骑，可如今这是你们的老本行，要建功还不容易？而且，若你们担心响马盗还有什么相识的亲朋好友，我也可以一并答应你们，绝不赶杀绝。”

    沉默良久，刘才声音干涩地说道：“大人可否容咱们兄弟两个好好想一想？”

    “可以，不过，虽说我这人不喜欢逼迫人，可事关重大，这消息我不想走漏，所以早先我就已经知会了锦衣卫和西厂派人去霸州安。”徐勋虽没说派人去干什么，可他知道两人必定心知肚明，因而后便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你们今日来这儿投我，那就应该打听过我徐勋为人。但凭跟着我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吃过亏！”

    说到这里，他就扬声叫道：“阿宝！”

    阿宝须臾就从门外进来，躬身说道：“少爷有何吩咐？”

    “带这两位去客房休息。另外传话给金，他们两个的消息不许泄露出去，还有那些护卫也去告诫一二。”

    “是！”

    眼看刘刘七面色异常复杂地行过礼后跟着阿宝出去了，徐勋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内里要和刘瑾对掐，和老大人们斗心眼，外头要提防立志一统全蒙古的达延汗，还得防着近畿的农民起义，他又不会分身术！对了，他还记得正德年间还有赫赫有名的宁王造反，这要注意的事情太多，真的是顾都顾不过来！

    坐那儿只眯瞪了一会儿，徐勋就听到外头传来了阿宝的声音：“少爷，人都安顿好了。另外，钱大人马大人他们两个一块来了！”

    这两个家伙真是好快的动作！

    想到昨夜才开过官的小宴，今夜这八月十五秋小宴则是一群武将之的翘楚，徐勋揉了揉眉心就站起身来，打定主意今晚非得一醉方休好好放松一回。于是，起身叫了阿宝进来，他便想也不想地嘱咐道：“去看看厨房那儿准备的是什么酒，要是不够，把皇上过年的时候赐下的十坛御酒都搬出来，今晚我非得灌醉他们不可！昨夜和各位老大人们劳心劳力也就罢了，今晚只喝酒不谈公事！”

    一连好些天，司礼监衙门都是灯火一直亮到三。不知道的感慨如今那位掌印太监着实勤勉，知道的却不禁连连撇嘴——趁着此前吏部尚书林瀚还没上任，先头的选司郎张彩已经调任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瑾利用焦芳吏部多年的关系，将那些官员的案卷全都小心翼翼调了过来，带着几个心腹熬了几个通晓挑灯夜读，几乎是熬出了黑眼圈来，好容易抢林瀚正式就任前完成了这么一项艰难的工作。

    “终于是都有了！”

    屈指弹了弹桌子上那一沓厚厚的纸笺，刘瑾笑吟吟地扫了一眼面前四个提拔起来的随堂，赞许地说道：“不错，你们四个很不错，陪着咱家熬了这么些天，总算是把陕人朝做官的都整理了出来。唔，不枉咱家舍了那么多内书堂出来的人不要，却偏偏挑了你们四个。好好为咱家办事，咱家不会亏待你们的！”

    “多谢公公！”

    “去！”

    刘瑾站起身一甩袖子屏退了众人，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颇有一种陕西英雄入吾之彀的得意洋洋。不枉他费了那么大工夫，果然是现朝官当重南轻北，北地官员尤其是陕西官员素来不占优势。倘若他能够大力提拔那些有才干的陕西官员，让那些老乡知道依附他便有上进的希望，那么即便他是阉宦，也必然能聚集一大批人来！

    徐勋那小子不就是利用出身金陵的优势，一口气一网打那么几个油盐不进老家伙的？

    “公公，今夜您是出宫回私宅，还是就住河边直房？”

    听到外头那小心翼翼地问了这么一句，刘瑾不禁犯起了踌躇。按理司礼监掌印太监无事不得随意外闲住，得河边直房随时备着御前召唤，可朱厚照对他素来信任，也就没理会这一茬。然而，自打先前王守仁被赶出了京城，他便依稀觉得小皇帝仿佛有些闷闷不乐，便不敢如从前那般恣意。此时此刻，他不免踌躇了一阵，突然开口问道：“今儿个是秋节？”

    “是，您私宅几个侄儿已经备办了酒席月饼，说是等公公回去同过秋。”

    “那就回去！”

    刘瑾这么些年大多都是自己一个孤孤单单过秋，顶多是谷大用等人一块陪着，如今位高权重能够和家人一块过节，他便把谨慎两个字暂且丢开了去。等到从公厅出来，他见几个小火者已经备了凳杌过来，他抬脚上去坐了，突然又冲身侧问道：“对了，其他人呢？”

    那奉御王宁是刘瑾身边多年得用的人，是乖觉，闻言就低声禀报道：“回禀公公，魏公公的兄弟才因为圣意封了锦衣卫官，这会儿大约家里庆祝，丘公公也差不多……”林林总总道了几个人之后，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至于张公公和谷公公，都上平北伯家里去了，说是平北伯请他们秋小酌几杯。平北伯也曾经送了帖子到司礼监来给公公。”

    “怎么不早说！”刘瑾沉下脸呵斥了一句，见王宁连忙跪下磕头赔罪，他却没再理论，一跺脚就吩咐了一声走。等到王宁起身后快步跟了上来，他仿佛后头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下次有这样的帖子先说一声，至少让咱家有个准备。你去一趟平北伯府，就说好意咱家心领了，可咱家那几个侄儿也可怜得很，成日里外头见不着咱家这个当叔叔伯伯的几面，他们的孝心不能不领，以后有空再去叨扰他的酒。”

    “是，小的记住了。”

    见王宁要走，刘瑾突然又开口叫住了他：“等等，回来！”及至王宁又快步回来侍立凳杌之侧，他想了一想，又低声说道，“留意或者打听一下，今晚上去的都有谁！”

    刘瑾出宫换了大轿，前呼后拥回到了鼓楼下大街东边沙家胡同的私宅，门上早有孙聪和他几个侄儿一块迎了出来。听说今日秋节送节礼的人极多，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换了肩舆一路进府，等到正堂东屋，眼见一桌极其丰盛的酒宴已经摆下了，四下里明晃晃的蜡烛，亮闪闪的宫灯，再加上那些金玉辉耀的摆设玩物，恰是流露出一股他从前从未奢望过的富贵豪奢来，他不禁神情大悦。落座之后几个侄儿满脸堆笑上来敬酒，人人都是打叠了一箩筐的恭维话，他只觉得整个人越飘飘然，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这一顿饭过后，刘瑾已经是双颊赤红，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方才回了房。然而，他迷迷糊糊地才刚歇下，就只听外头传来了嘀嘀咕咕的说话声，满心不耐烦的他不禁开口喝道：“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回禀公公，是王公公回来了。”见刘瑾没吭声，门边上的孙聪犹豫片刻，又开口说道，“王公公还带回来一个书生，是咱们家门口碰上的，自荐有大才却无人赏识，明珠蒙尘多时，还夸口说什么胸怀善策，足以让公公为万家生佛。”

    现如今已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一时的内相，刘瑾心里头连内阁辅李东阳都不放眼里，却对徐勋总有些怵。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徐勋圣眷已经几乎追上了他，而是因为徐勋左一个右一个都是自己人，比拼起手的人才来他竟是差了不止一截。所以，若孙聪说别的也就罢了，一说到是上门自荐的书生，他竟是一骨碌立时爬了起来，不顾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就连声吩咐道：“请，快请！”

    不消一会儿，王宁就引了一个约摸四十出头的书生进门。见着这年纪，刘瑾先满意了七分。他可不想朝要和年纪能当自己孙子的徐勋斗法，到家里还得听一个乳臭未干毛小子说三道四。才刚喝过醒酒汤的他坐直了身子，和颜悦色地说：“就是你说有善策要献给咱家？”

    “是，公公。”

    那书生躬身下拜，待直起身时就一字一句地说道：“学生张冕，华亭人氏。学生得闻公公如今掌管司礼监，深得皇上宠信，故而献安民之计。”

    “什么安民之计？”

    “减免赋税，清理盐政，惩治贪腐，追论府库积欠赔偿……林林总总一共十三条！”

    张冕从袖子拿出一卷纸呈递了上来，见刘瑾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他不禁心里暗自高兴。他当年连过县试府试院试得秀才，可乡试却屡试不第，空有一身抱负才学却始终明珠暗投。若不是那次醉酒之后偶尔遇到那个铁面人，他借着酒意慨然相诉志向，得人资助盘缠，他怎么可能到京城来，又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面前侃侃而谈？

    该是他时来运转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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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议边军，警白莲

﻿    第五十三章议边军，警白莲

    八月十五秋节的这天晚上，徐府自是非同一般的热热闹闹。除却他之前下帖子请的那些客人之外，英国公张懋不请自来，此外还有好几个闻风而动的勋贵，就连隔壁和自家走动不多的武安侯世子郑纲，也代替父亲郑英前来送秋节礼。见这里都是勋贵武将，他就厚颜留了下来，徐勋又不好把人往外赶，也就随他去了。

    他是想好了今夜好好放松放松，因而酒宴一开便申明只叙闲话不谈国事，这下子自然是让气氛松弛了下来。如今距离弘治皇帝过世已经一年多了，歌舞饮酒都不禁止之列，因而郑纲性笑着荐了自家的戏班子，立时三刻拉了一批人过来吹拉弹唱，恰是好不喧闹。等到张永和谷大用联袂到了时，现竟这般鱼龙混杂的情形，徐勋拉了他们入席之后什么正事都不说就亲自斟了酒上来，两人都松了一口大气，打趣了一句舍命陪君子就一饮而。

    寿宁侯张鹤龄和建昌侯张昌龄都是国戚，虽说正牌子勋贵往往不把他们放眼里，可他们自己也常常自矜后族，这天晚上张昌龄点了个卯便半途早早辞了，倒是张鹤龄多留了半个时辰，临走时还借着醉意对徐勋惋惜了好一阵子，一吐没招上这么个女婿的后悔。徐勋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笑眯眯送了人上轿走了之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就凭张大小姐那冒冒失失的性子，娶回家来有得他倒霉了！

    至于剩下的人，今夜难得放纵一回，也顾不上明日公事不公事，等到徐勋送了寿宁侯后回席，神英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徐勋连灌三杯，随即自己便一头栽倒酒桌上醉了过去。徐延彻平日对神英颇有些怵，这会儿酒意上来甚至忘了父亲场，大笑着拍桌子打趣神英嘴上厉害，结果身下椅子竟是就这么直挺挺往后倒了，他急生智用手一拉，结果把身边的齐济良一块带着倒了地上，两个人滚做了一堆，惹得别人大笑不止。不过，被他们这一闹，其他人自忖功成名就，不想今夜真的喝多闹出什么笑话来，又坐了不多久便三三两两告了辞。

    这会儿都已经是下半夜了，徐勋知道外头虽到了宵禁时分，可五城兵马司的人自不会为难这些人，可仍是留了两个醉得厉害的留宿家里——除了被人抬上床还呼呼大睡人事不知的泾阳伯神英之外，便是同样醉得一塌糊涂的张永——反而谷大用酒没少喝，徐勋送人出去的时候却连脸都没红一下，却只是笑呵呵的不说话。

    “老谷，下次喝酒再不叫你了，众人皆醉你独醒，单让你看我们笑话！”

    “你……你以为……以为我真没醉？”谷大用话一出口，见徐勋愣了一愣，他便呵呵笑道，“我这本事……嘿，天生的，再多喝几杯也不上脸！老张你照顾照顾，这些天……他泡军营埋头苦干，还得听闲话……他不像我想得开……得，我走啦！”

    见谷大用摇摇晃晃到马车边上，两个小火者前推后拽也没把人弄上车去，徐勋这才知道谷大用竟是醉得厉害的——没看其他那么多人往往都还能上马走得飞快？于是，目送了这位如今越心宽体胖的大珰艰难登车，随即马车渐渐起行，他就冲着金吩咐道：“等谷公公的车出了门，就把东角门落锁了。今晚上把残局收拾干净了之后，但凡忙活过的人看明天早上有没有急事，没有就一概放半天假。另外，除了秋赏钱之外，每人额外再加五钱。”

    金一一答应去了之后，徐勋就看着管家柳安道：“过了秋，年底就不远了，你找几个稳妥的人到庄子上一一看看收成，回头报上年底大约能收多少上来。圣堂章节”

    等柳安也去了，徐勋便打了个呵欠出了二门。父亲妻子都不家，空荡荡的后院他也不太乐意住，外书房已经成了如今他第二个寝室，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的他才刚走到外书房前头的穿堂，就只见阿宝快步迎了出来。

    “少爷，张公公和泾阳伯里头等您。”

    一听这话，徐勋顿时愣住了。径直进了外书房，他一进门看到两个对坐一块正喝茶的家伙，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们两个联手装醉诳我是不是？”

    “不装醉怎好那么多人面前留下来？”张永嘿然一笑，见徐勋面色酡红，分明是酒意颇深，他便自来熟地对阿宝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帮你家少爷去拿醒酒汤来，否则他这满嘴酒气醉醺醺的，怎么谈正事？”

    “还要谈正事？”

    徐勋见神英亦是眼神清明，分明和张永一个打算，他忍不住哀叹了一声。坐下之后，见金弘小家伙也乐颠颠地拧了一条毛巾过来，他一入手觉得冰凉，知道多半是井水里头出来的，忍不住摸了摸小家伙那脑袋，随即才指着张永和神英道：“是不是这两个支使你的？”

    “张公公和泾阳伯说，备好井水和凉毛巾让少爷清醒清醒，待会有精神好说话，还让我去吩咐厨房预备夜宵了。”

    听到这话，徐勋是为之气结，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就有意冷脸冲着金弘喝道：“你怎就听他们的，他们两个给了你什么好处？”

    “甭提了，听说这小家伙原本叫做金元宝，偏生给张都宪改了名字，我还特意预备了金锞子，谁知道压根没用上。”张永掏出了几个金锞子手里掂了两下，见金弘目不转睛盯着他的金锞子，舔了舔嘴唇却是一个字没说，他就叹了口气说，“看看，就是这馋涎欲滴的架势，可真的给他不论如何都不要，你这家里规矩森严，你还怕我贿赂了他？”

    “亏得有他们俩帮你说好话，否则我非得把你退回你爹那儿去不可！”徐勋说着说着就自个笑了起来，一股脑儿从张永手抢过那些金锞子，他就一把塞了金弘手，“给少爷我去送给你爹入账，有这些金子，今晚上的酒宴和打赏钱就都有了！”

    张永见状不由得咬牙切齿：“你这么个有钱人竟然和我算这种小账，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见这一回金弘捧了钱一溜烟跑了出去，须臾就没影子了，张永不禁连连摇头，直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旁的神英笑得直打跌。直到阿宝把醒酒汤和换了的茶都一一送了上来，他才止住了笑声，笑呵呵地那一面喝茶一面看张永和徐勋继续打擂台。后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张永那七两金子自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一段小插曲过后，徐勋吩咐了阿宝外头守着，酒意渐去的他方才和两人谈起了正事。借着刚刚这么一闹，他已经约摸猜到了两人的来意，无非是想给左右官厅寻个正名，毕竟如今这总兵又不像外镇总兵挂什么征虏将军征南将军等等衔，说得不好听就是没名义。

    “你们早上说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想过，但现如今还不是时候。京营是英国公，十二团营虽说保国公和武定侯如今是再难管了，可定国公换了上去。哪怕他们这两位国公都没真正上阵打过仗，操练等等也只是挂个名义，但如今咱们干的是从人嘴里抢食的营生，争名义远远不如争实质，毕竟，咱们那儿的人，单单十二团营还不够，就连京营之也要大挑一回。圣堂章节”

    神英虽说提出了此议，但自己也知道希望不大，因而徐勋既这么说，他也就没有再争，洒然一笑就点点头道：“既然这么说，那就先搁一搁。这事情并不紧急，真正紧急的事情还是让张公公对你说。”

    张永见徐勋扭头看了过来，他便没了刚刚那玩笑打趣的表情，沉声说道：“我也是才得到消息，罗祥魏彬和马永成对皇上说，京营和十二团营只是没牙的老虎，看不用。请调边军轮流上番拱卫京城，让皇上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虎将雄军，皇上似乎有些动心了。”

    我的天！

    听到这话，徐勋忍不住真正倒吸一口凉气，仅存的那一丝酒意全都化作冷汗出了。这边军调防岂是一句话的事，粮饷、驻防、习性……这些统统不提，要紧的是，这会冲垮如今京城那种脆弱的平衡！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随即就若有所思看着张永。

    “这是罗祥魏彬马永成的主意，还是老刘的主意？”

    “我看是那三个人自作主张。”张永不假思地答道，见徐勋还有些踌躇，他便开口说道，“徐老弟，咱们两个再加上老神，全都是沙场上并肩作战的老交情了，我和老刘从前交情还不错，毕竟大伙有同仇敌忾的对头，可如今嘛……他有些事情是做得不地道。”

    管没说怎么个不地道法，但张永看见徐勋和神英都没做声，他便知道两人其实心知肚明，当即又轻咳了一声：“不止是对你，就是对咱们，老刘也是不如从前。单单说一个司礼监，你看咱们八个号称八虎，除了老得八十出头的高凤，还有谁司礼监里头？大家看似一个个都是正牌子太监了，家里人也鸡犬升天了，可没正经事情管，总觉得不安定。罗祥魏彬和马永成也是这么个道理，看着老刘有司礼监，丘聚老谷各掌东西厂，我则是干起了老勾当监军，他们虽说看似职司多，可没一个管用的，当然不服气。”

    “这事情不可小觑。”神英一把按住扶手，一字一句地说道，“要知道这事情咱们觉得不行，可难保刘公公为了拉拢他们，轻轻巧巧答应了，到时候你不反对便要失朝堂人心，反对了那三人难免对你恨之入骨。”

    徐勋沉吟良久，心头虽也有些主意，可总觉得不是那么可靠。就这时候，张永却又笑吟吟地开了口：“说起这件事，其实我倒是有个还不错的主意，又轻巧又方便，若是成了，还能拉上他们三个站咱们这一边！”

    张永这一个咱们听得神英和徐勋都是面色微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脑袋凑了过去。这时候，张永却并不说话，而是用手蘸着茶水，高几上写了一个字。见徐勋看着那一个罗字满脸的错愕，他便笑道：“绝不是我夸口，此人算卦命理都是极准，难得的是绝不会所求太多，如今满京城不少姓也对他深信不疑，不愁马永成他们三人不信！”

    话虽如此，盯着那高几上的一个罗字，徐勋面上的错愕虽是渐渐散去，可心里那种古怪不安却反而强烈了起来。这个罗清，势力未免扩张得太快了，之前寿宁侯府那事情，似乎也见此人出过面！想到这里，他便笑道：“既如此，看来我倒应该去见见这位罗大士！”

    红罗厂街因为红罗厂而得名，那些专供宫的红箩炭因为主管太监贪图私利，也往往有不少私底下流入各大勋臣贵戚府邸。如今既然还未到十月烧炕用火盆的时节，这红罗厂自然冷冷清清，然而其南面的那几条胡同，却一直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这一天上午，轻车简从到了这里的徐勋从红罗厂街拐进旁边一条夹巷，往南走了一箭之地，他就听到无数喃喃祈祷的声音。打开竹制车帘就这么一瞧，他一眼现好些男男女女跪不远处那胡同的两侧，双掌合十念叨不止，其几个甚至还不停地把头往地上磕，赫然一副虔诚信徒的架势。管他重到世上走这一遭，对于神佛之类并不如前世那般不屑一顾，可也没到笃信的地步，这时候不禁眉头一皱。就这时候，那边胡同一处门大开的宅邸，一个人走了出来，张望一阵就慌忙快步朝马车走了过来。

    今天徐勋没带几个随从出来，就是路邙从慧通那里领过来的师兄弟几个，因而这会儿路邙到了近前一扫从人，心底就松了一口大气。他如今已经有了官身，罗清这儿混着原本只是权宜之计，自可脱身而去，可上次事情做完，徐勋既是嘱咐他依旧往这儿来，他自是没什么不乐意的。此时此刻，他听到马车传来一声吩咐，立时不敢迟疑弯腰钻上了马车。

    “大人，您有什么话吩咐一声或者传我过去就成，怎么亲自过来了？”

    “今天不是来见你，而是来见你那位师傅的。”徐勋见路邙大为讶异，他便笑道，“怎么，如宫张公公这样的大珰，寿宁侯这样的勋臣贵戚，你师傅都有交往，难道我就来不得？”

    “这哪能呢，只是没想到您会来！”路邙想起徐勋先头的告诫，此时不禁是小心翼翼了起来，“师傅正经堂打坐冥想，这一坐往往得一个时辰，总不能让大人干等着。而且来来去去的人也多，未免不方便，若是有人认出大人来，那就糟糕了。要不这样，定个时间地点，我请了师傅过去？毕竟张公公和寿宁侯府，师傅也是亲自登门的。”

    “择日不如撞日，我刚刚过来时，瞧见红罗厂东边承运库那儿有一间干净的茶馆，已经让人包了下来，若是你方便，就请你师傅到那儿去，我那儿等。”

    见徐勋显然是已经决定了，路邙也不好再劝，连忙答应了下来。然而，等到出了马车，目送着这一行人远去，他匆匆回了那宅邸之后，经堂外头转来转去老半天，却始终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跟了罗清这么久，初不过是因为慧通的指令，心不甘情不愿叫一声师傅，可现如今他是真心敬重这么一个人。那些精深的**他不懂，可那些仿佛能直入人心深处的道理，他却觉得字字珠玑。

    可外头要见罗清的那位可是非同一般的主儿，耽误了万一人大雷霆，那后果可是非同小可！

    “路邙，你外头都踱了有一刻钟了，有话进来说！”

    路邙没想到背对自己的罗清竟然能这般敏锐，呆了一呆后忙快步入内。到了罗清身后，他便深深一揖，低声说道：“师傅，平北伯刚刚来了，说是红罗厂东边靠近承运库的一间小茶馆等着见您。”

    平北伯徐勋？

    罗清管不曾和徐勋直面打过交道，但这个名字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子了。此人的诸多事迹暂且不论，单单西厂和他联系的那个掌刑千户钟辉一再通过他的信徒为此人办事，他就知道此人潜势力大得无以复加。管如今他有西厂的庇护，再加上自己苦心钻研弘法，渐渐可以叩开众多权贵之门，可这样的通天人物依旧得罪不起。

    为了他梦想之的真空家乡，这位炙手可热权贵的一关必须要过！

    管徐勋不止一次借助过罗清下头信徒之力，但真正面对面打交道却还是第一次——倘若不算上那一回他和沈悦羊肉胡同遇到官府拿人的那一回。这会儿坐茶馆，见路邙引着一个人进了屋子，他忍不住细细打量了起来。时隔多时，他对于罗清的印象已经不那么深刻了，如今一见便现，单从外表论，这是一个放任何地方都不会太起眼的人物，既不俊朗也不丑陋，十开外白苍苍，只是如今一头白整整齐齐，看着方才略有些仙风道骨。

    “老朽见过平北伯。”

    “罗大士闻名已久了，这却还是第二次见面。”见罗清微微有些讶异，他便抬手示意人坐下，这才微笑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恰逢你羊肉胡同被西城兵马司的人锁了回去，想必如今你信徒满京城，又有西厂扶持，再不会有什么牛鬼蛇神对你不利了。”

    说到这个，罗清方才恍然大悟，隐约明白了自己那次从西城兵马司出来后不多久，便立时遇到西厂那个掌刑千户的缘由。只他十余年人生坎坷，市井阅历丰富，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太过激烈的情绪来，而是双掌合十道：“原来当初是平北伯扶持，方才有我今日。”

    “说不上扶持，有些事情你也先后出过不少力，算得上是自己人。这两天有人把你那些信徒手抄的教义送了几本给我，我信手一翻，觉得有些意思，所以就想到见见你。”说到这儿，徐勋微微一顿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何为真空？”

    “真空为无边虚空，乃是高体，原为世间万物本来面目，世间万物皆有其所生。有道是，老君夫子何处出，本是真空能变化。山河大地何处出，本是真空能变化。五谷田苗何处出，本是真空能变化。三千诸佛何处出，本是真空能变化。盘古初分何处出，本是真空能变化。春秋四季何处出，本是真空能变化。”一口气说到这里，罗清就双掌合十，郑重其事地说道，“世间无穷苦难，人生苦短，当求早日解脱至真空家乡，不可留恋富贵权势。”

    当着自己一个整日争权夺势的人说不可留恋富贵权势，这简直是非同一般的胆大，因而徐勋盯着人看了片刻，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难不成你对张公公，亦或是寿宁侯夫人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大人是心智坚毅之人，但真实二字，于人人都是一样的。人自真空家乡坠落尘世以后，被世间‘虚花景象’迷惑，本性失，再也找不到出身之路，因而沉沦苦海，困入道轮回，受各种磨难，今世虽富贵，然来世如何？来世虽再富贵，然再来世如何？纵使大人富贵已极，然家乡二字，莫非大人就从来不曾想过回归？”

    倘若不是徐勋这几年红尘名利圈子来回打滚，已经把人磨砺得油盐不入，此刻听到后这一句话，他几乎就会立时跳将起来。毕竟，对于两世为人的他来说，家乡二字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东西，因为那他永远都不可能企及的时间彼岸。看着眼前这么一个人，他突然眯了眯眼睛说道：“看来，异日倘若我真的勘破了富贵名利，倒是可以和你做个伴。”

    说到这里，不等罗清再次说话，他就开口说道：“今日请你来，是因为张公公举荐，只不过我和你因缘既然长，所以就起意见你一面。张公公有三位宫同僚，现如今有些困扰，你若是能帮他们解一解，你想要再上一步并不难。”

    约摸解释了一两句之后，见罗清心知肚明，他便突然开口问道：“罗大士既是广为传教，可知道京畿附近白莲教的情形？”

    陡然听到白莲教，罗清面色顿时微微一变，沉吟良久，他才开口说道：“白莲教弥勒教这些都是朝廷严禁，我和他们从来不曾交往，只是传教当偶然会有冲突龃龉。京畿和北直隶的白莲教，奉白瑛为主，此人为白莲教当代圣主，和各绿林山寨都有不少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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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观大比君臣相得

﻿    管前次闹过徐勋遇刺的事，朱厚照曾经又是郁闷又是恼怒自了好一阵子，但小皇帝的日子总体来说，还是过得比从前舒心。*且不说朝没了他耳畔唠唠叨叨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自己还得叫一声先生的辅臣，就是宫里，全数换上顺心的内侍，他这日子就松乏多了。当然，如心意的是，张太后总算松了口答应，将大婚的日子再往后拖延一年，既满足了他待父皇大祥过后再办事的孝心，也满足了他可以继续隐藏身份和周七娘厮混的乐趣。

    当然，这一切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他的乐趣的同时，也得让张太后高兴。按照张太后的意思，他先得为自个的表弟张宗说选一门好亲事。须知对于此前张婧璇的婚事，张太后是一万个不满意，只侄女喜欢，儿子认可，她也只能认了。

    按照朱厚照的心思，这算什么大事，随便交待一个人满京城划拉一下也就算完了，可张太后说了要他亲自督办，他也不好违逆母后的意思。这天下午，他思来想去，原本想去找刘瑾来商议商议，偏生派了瑞生去司礼监，却道刘瑾到内阁去了。跟着瑞生前来回话的那个随堂虽说竭力请小皇帝稍等片刻，亦或是去内阁走一遭，可朱厚照没半分心思和那三个阁臣打交道，把人打走了后，他眼珠子一转就招手示意瑞生过来。

    “徐勋这几天可府？”

    瑞生被这个问题问得吓了一跳，慌忙摇头道：“皇上，小的不知道。”

    “直说，朕又不会怪你！”

    瑞生这些天是真的忙得昏。作为有史以来年纪小的乾清宫管事牌子，下头人大多数不服他，他依照谷大用和张永的提点安抚后院还来不及，只打听到徐勋伤势痊愈就一门心思忙活自己的，哪有空闲去盯着旧主？此时见小皇帝满脸不信，他不禁哭丧着脸道：“皇上小的真不知道。小的成天跟皇上身边，来回跑腿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去打听平北伯的动向！”

    “真是的，这个都不知道！”朱厚照没好气地一拍扶手虎着脸说，“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后他去哪每天都给朕留意着，省得朕要找他却还找不着人……得，换衣裳，出宫！”

    “啊，皇上知道平北伯哪？”

    “笨蛋朕怎么会知道，可这京城总有人是万事都知道的！”

    这话虽说拗口，可朱厚照自然不是信口开河，他带着瑞生和几个护卫一出宫就直奔灵济胡同西厂，结果一出现就把慧通给唬了个半死。得知小皇帝居然是来问徐勋去向的，原本因为谷大用不还有些为难的他立刻松了一口气，连忙赔了个笑脸。

    “皇上，平北伯出城去军营了听说今天是什么大比，谷公公也被张公公拉去看热闹了。”

    “哦，是什么大比？”

    见慧通直摇头说不知道朱厚照原本就找徐勋有要事商量，这会儿是来了兴致。于是，他立刻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找人给朕带路！这西苑里头府军前卫操练的都是千篇一律那些东西，朕都看腻了，倒要去看看他们瞒着朕搞什么名堂！”

    小皇帝既然有兴致，慧通自然不敢拦阻，只他可不敢真的让这位主儿就带这么几个人出城，一面从西厂调拨了几个稳妥可靠的番子，一面又让人去锦衣卫知会一声。不过一刻钟功夫，一个人便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子却是锦衣卫掌刑千户李逸风本人。

    “咦？”朱厚照原本极不耐烦要多带上人，见李逸风行过礼后，说是调拨了八个精干属下，自己也亲自陪着，他不禁大喜其人知趣，连连点头道“那好，就是你陪着！钟辉，你就别跟了，谷大用既然都去了那边，这儿没人不行！”

    慧通本来就没什么高升的野心，因而听到皇帝这吩咐，他立刻笑着应了，只将人送出门的时候，他趁其他人不注意轻轻拍了拍李逸风的肩膀，低声嘀咕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跟紧了，能不能上升一步，这是绝好的机会！”

    别人不知道慧通和徐良徐勋父子的关系，李逸风当年亲自跟着叶广去过南京，如今掌着北镇抚司，又几乎代管锦衣卫，他怎会不知道？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待到上马之后，他自然是跟得小皇帝紧紧的。非常等到了山道上，他是叱喝着分派人手，当朱厚照瞥见瑞生马背上有些不济，于是策马停下示意歇息的时候，他又笑着上前递了一个铜罐子。

    “这是……”

    “皇上，这是解渴的芦根水，清热生津，如今虽是天凉了，但喝这个也是管用的。

    朱厚照依言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入口虽有些苦涩，但紧跟着便有一丝微微甘甜，比起宫常喝蜜水玫瑰露等等的他来说，倒是觉得清爽些。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他便冲着脸色煞白的瑞生递过了铜罐子去：“朕倒是忘了你不惯骑马，喝几口，别太多，否则肚子里晃荡晃荡，骑马就难受了！”

    瑞生赶紧答应了一声，注意到别人都瞧着自己，他只略略沾了沾唇就赶紧双手递了回去。歇息了一盏茶功夫，朱厚照这才一挥手示意起行，直到前方带路的指着山坳不远处一座简易的营房说是就到了，他才突然加快了速，一时一马当先冲前头。李逸风生恐小皇帝遇到什么事，自是连连打马追了上前。

    “什么人？”

    两扇木栅栏的大门此时紧紧关着，高高的木塔上一个巡逻的岗哨瞧见下头驰来二三十人，大吃一惊下便厉声叱喝了一声，又敲响了上头的鼓。不过倏忽间功夫，朱厚照就只见各处高台上出现了黑压压好些个人头，一张张弓箭齐齐拉得满满的，居高临下对准了自己。他还把持得住，一旁的李逸风顿时惊得一身冷汗全出来了，慌忙大喝了一声。

    “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李逸风，奉旨意来这儿查看！”

    管有这话，几处高台上的弓箭手却并未放下弓箭·只是将手弓矢斜斜指向地面。

    而刚刚的岗哨则是打量了几眼后高声说道：“平北伯和泾阳伯张公公谷公公正主持大比，你们且营门之外稍等，待我去通报！”

    见他一溜烟从木梯上下去，立时又有人上来顶替他·其他人等仍是严阵以待的光景，朱厚照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候，瑞生身边一个内侍便凑趣地说道：“皇上，平北伯虽年轻，这治军倒颇有章法，李千户说奉旨意尚不能径直入内，竟有些周亚夫治细柳营的光景。”

    瑞生读书不多·如今正认字练字，可李逸风却不像某些武职那样大老粗。见那内侍三十出头满脸精干相，他便一旁笑道：“周亚夫治细柳营，那是拿汉景帝立威，如今平北伯他们是里头主持大比，这营门把守严实一些是应有之义，否则军营重地谁都能进进出出，岂不是笑话？这位公公打的比方可是不妥。”

    朱厚照却仿佛没注意到两人的言辞交锋·满不乎地说：“周亚夫是居心不良，拿皇帝做靶子给自己扬名，汉景帝也是疑心重又没风·一朝天子一朝臣做得太明显了些，否则给人高官厚禄养起来，何至于让周亚夫死狱？汉朝那些皇帝动不动就夷人三族族，这心胸都太狭隘了，朕不取他们！”

    听小皇帝竟是那大喇喇地评价起了汉朝那位声名卓著的景帝，李逸风忍不住一脑门子的油汗，哪里敢插话，心里却忍不住想到，现如今这些年，虽偶尔也有被处死的大臣·可族诛的事情倒确实是不太得见了，可本朝太祖和太宗年间的那些腥风血雨，放动辄夷灭三族族的两汉，也决计是骇人听闻了。

    这边厢君臣等人耽误了一小会，那边厢营门就开了。快步迎出来的徐延彻和齐济良看见马背上的李逸风，正要打招呼·随即就一眼认出了马背上顾盼自得的朱厚照，这一惊非同小可。可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见礼，朱厚照就一下子跃下了马，笑吟吟提着马鞭子走了过来。

    “不错不错，你们两个倒是瞧着英武了！废话少说，也别和朕跪来跪去了，赶紧带着朕去瞧瞧……朕可警告你们，不许通风报信！”

    朱厚照这么一说，原本打算派人给里头通个消息的齐济良立刻打消了这盘算。他和齐济良对视一眼，到底还是各自深深一揖，这才双双站左右引路。管他们已经做出了这般架势，可重量级人物都里头校场，这门口都是些寻常军官士卒，哪里想得到李逸风不是奉旨来查看，而是奉着小皇帝来查看，因而肃静归肃静，没一个人机灵些往里头去报信的。齐济良徐延彻带的人倒是有机灵的，可小皇帝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违旨。

    于是，朱厚照就这么轻轻巧巧直入校场。远远看见那校阅的高台时，他就听到了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这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时不管不顾快步往前赶去，一眼就现场竟是两支队伍正激烈地绞杀一起。面对这种真刀真枪的架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就抓住旁边的齐济良问道：“居然这么操练？不怕死人或受伤么？”

    “皇上，大人都是从军器监里头调来尚未开锋的刀剑，所以一般情形下，只会有人受伤，不会有性命之忧。当然，若有万一也是难免的，可平日操练和战阵厮杀不一样，要是每每顾忌受伤不敢放开了训练，战阵上一见血，或是一遇到挫折，很容易就溃散了。”

    这话朱厚照听得眼睛放光，当即催促齐济良前头带路。他却不忙着直接上高台去见人，而是绕着校场有意兜了一个打圈子，见两边竟真的是演练厮杀战阵，而不是单纯地摆个架子，他不禁感兴趣了，可看着看着，见好些躺地上的人被人见缝插针地拖了出去，等到后蹬蹬蹬冲上高台，他就开口嚷嚷道：“这样演练好是好，可伤员怎么办？”

    朱厚照这一开口，高台上原本正交头接耳的徐勋和神英陈雄也好·谷大用张永也罢，全都一下子回过神。他们都是和小皇帝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吃惊之下徐勋便第一个跳了起来：“皇上怎的连个知会都没有，径直跑到这么远地方来了·万一宫找起人来怎么办？”

    见众人乱糟糟地上前行礼，朱厚照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免，当即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徐勋原本居的主位上一屁股坐了，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朕又不是小孩子，心里有成算，早上的华殿议政都已经完了·其他政务自然有内阁和司礼监，再说朕出来的事西厂和锦衣卫都知道。你别岔开，朕问你伤员怎么办？”

    “伤员自然有专门的军医处置，臣用好的待遇从各军调来了四十名军医，跌打损伤各种药剂也都备了个齐全。轻伤的躺上三五天便能够重操练，若是伤筋动骨，一两个月臣也不是等不起。既然挑了人出来，就要给人时间。”

    因为之前张永和神英所说之事·徐勋虽说已经知会了罗清去打动马永成等人，可他知道如此治标不治本，原本就琢磨着等这边大致有个章法·就让小皇帝来现场观瞻，务必从源头上遏制边军入京的事。此时此刻，见朱厚照自己送上了门来，又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他便坦然说道：“当然，单单如此仍然不够。毕竟是自己的袍泽，哪怕有赏罚，也不会下狠手，所以下一步，臣预备将他们编成小队拉出去演练·连演习的活靶子都已经找好了。”

    他说着就示意人拿上地形图来，将上头的一个个标记对朱厚照说了一遍。得知近畿竟是隐藏着大大几拨各种大盗山匪，朱厚照不知不觉就黑了脸。等听徐勋说，已经招募了两个善于捉拿响马盗的高手，预备让人调教出几支三五人的队伍，专司缉盗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精彩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用这个实战？那些乌合之众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皇上今天来得正好，臣原本就是想找机会禀报此事。皇上可不要小看了这些所谓的乌合之众，官府也曾经央卫所出兵整饬过，可后的结果却是损兵折将不了了之。

    这些人有些是日子过不下去，于是方才上山为匪，但也有些已经山林间经营了好些年，父子相承成了气候，根深蒂固之外，尚有本地人通风报信。所以，臣并不打算让这些人马打着旗号去剿匪，而是预备打着另立山头的名义。否则朝廷一动，上上下下同仇敌忾，那时候反而打草惊蛇。”

    白莲教的事徐勋已经让罗清送翔实的情报上来，之所以不动用西厂或锦衣卫，就是因为这些教派信徒实扎根太深，稍有不慎就容易走漏风声，此时朱厚照面前也丝毫不露口风。即便如此，他说的这些仍然是让朱厚照满脸愠怒，扫了一眼其他人就沉声说道：“朕还以为四海升平，没想到这个天下如此不太平！”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无论是身为武将的神英陈雄，还是身为官的张永谷大用，一时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作为挑起这个话题的始作俑者，徐勋不得不开口说道：“皇上，天下太平看的是大势，不是这些小处。想太祖太宗雄才伟略，太祖立国之初各省揭竿砀起的络绎不绝，而太宗治世多年，仍然有唐赛儿的山东之乱。其后宣德年间松潘作乱，后来成化年间又有大藤峡瑶民作乱，哪怕再太平的时候，这大乱小乱就不曾停过。”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顿说：“但是，既然京畿，哪怕不过三五跳梁小丑，也不能小觑，不能让这些隐患有成了大患的机会。”

    “怪不得刘瑾今早给朕呈递上来了一个折子，上头罗列着好些需要变一变的成法。既是如此，那朕回头对内阁说，先从京畿开始，先蠲免了之前所欠的陈赋！”

    刘瑾要变法？

    徐勋倒真的尚未听说过这个，此时不免一愣。只现如今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听小皇帝只是说蠲免之前积欠的陈赋，他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出任何的反对意见。而其他人对这样的政务就不会插嘴了，张永和谷大用甚至还凑趣地赞了两句皇上仁德。洋洋得意的朱厚照自然轻轻巧巧就把刚刚的烦闷丢了霄云外，随即就想起了今天的真正目的来。

    “那你们继续主持那什么大比，朕找徐勋说几句话。”

    见朱厚照不由分说拖了徐勋就走，神英不禁轻轻捋了捋胡须说道：“皇上对平北伯的信重，还真的是与日俱增，如此咱们总算可以放心些。”

    “就不知道这特意找过来，又是什么难题。”张永是深知小皇帝性子的，斜睨了一眼谷大用就悄声问道，“莫非又是和那位周姑娘闹了什么别扭？”

    憨憨一笑的谷大用摇了摇头，回到座上坐下之后，他才对张永若有所思地说道：“不像，若是那样皇上就应该气急败坏了，多半是有什么难办的事要交托给平北伯，比如什么保媒的大事，咱们这些人就决计不合适了，还是找平北伯的好。”

    当徐勋听到朱厚照竟是把给张宗说找一门合适亲事的艰巨任务交给了他时，他险些没一头栽倒过去。不等他结结巴巴表示自己京城没人脉，不可能上人家里打听都有什么姑娘，小皇帝就不由分：“你给自己找了沈姐姐这么一个合适的，又帮朕一块找到了七娘，如今你给张宗说再找一个有什么难的？朕又没给你一个期限，明年过年前找着人，让张家能够二月下定就行了。再说了，寿宁侯和寿宁侯夫人都信得过你，张宗说那小子也是你保荐，让朕送到延绥军前去的，你不得对他娶媳妇的事情负责？”

    说一千道一万，朱厚照就是把这麻烦赖上他了，徐勋即便再不情愿，也只好无可奈何答应了下来。就君臣俩嘀嘀咕咕的时候，签押房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瑞生就从门帘外头探进了头来。

    “皇上，平北伯，兴安伯府送来消息，说是兴安伯和平北伯夫人都已经到了！”

    “怎么这么快！”

    管日夜盼着老爹媳妇进京，但此时听到消息，徐勋还是大吃一惊，蹭地跳了起来。如今他不比从前，各方消息畅通无阻，南京那条船的一路行程他都心里有数，之前还听说船临清，这会儿怎就突然到通州了？一想到生什么变故的可能性，他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而朱厚照却没看出来，笑嘻嘻地一巴掌拍了他的背上。

    “得啦，知道你一颗心都飞回去了，朕给你假，赶紧去接老子媳妇！”

    皇帝是好意，可徐勋即便再着急，也不可能真的撂着今日才进行到一大半的大比就这么急匆匆回去。想到若真的有事，捎来消息也总会提到一句半句，他就笑道：“没事，公是公私是私，臣这儿的公务还没完呢，要这么回去，怎么对得起那份俸禄？而且要是臣就真的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只怕老神老陈老张老谷不知道得把臣嘲笑成什么样子。此番大比人人争先恐后，臣这会儿还得继续回去看着。”

    朱厚照歪着脑袋打量徐勋好一阵，突然嘿然笑道：“那好，既如此，朕和你一块回去看，到时候咱们一块回城嘿，朕好久没吃过兴安伯的红烧肉了！”

    一听这话，徐勋顿时哭笑不得。老爹的饭菜是做得不错，可那也就是个家常口味，朱厚照怎得就一直惦记上了？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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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疑云重重，娇妻有喜

﻿    第五十五章  疑云重重，娇妻有喜

    时隔大半年，兴安伯府的真正主人再次归来，顿时让上上下下一片忙乱。毕竟，徐良这一回来，事先并未曾和家里通过消息，徐勋尚且以为船仍临清，下头金柳安等等下人就加不用说了。得知已故兴安伯夫人方氏的棺木已经停了城外兴安伯祖坟外早就造好的灵房之，金是觉得事情蹊跷，见过徐良退出之后，他就招手叫来了跟着回来的陶泓。

    “我说陶泓小哥儿，老爷和少奶奶怎么会这么突然回来？”

    陶泓犹豫地抿了抿嘴，随即就摇摇头说道：“这事情不好说，金叔你就别为难我了。”

    见这情形，金虽说纳闷，可也不好再多问，没好气地横了陶泓一眼就下去安排行礼和此次跟着回来的人。直到外头一查看，他方才突然现多了几个面目陌生的人，少不得亲自去盘问了几句，得知两个是徐良路上收留的家人，一个是大夫，还有七八个护卫，他突然想起少奶奶身边还有两个面生的仆妇，一时就加觉得奇怪了。

    这一路老爷少奶奶坐船北上，听说都是太太平平，可人多成这架势，莫非遭了什么事？

    管打小就江南地面上长大，初来京城时还不习惯北地的干冷的气候，但此次去了一趟南京，和祖母母亲重团聚，还家小住了好些天，可如今再次回到京城，沈悦竟是有一种终于回家的安心感。此时此刻，她摩挲着刚刚铺好帐子被褥的床，竟是出神了好一阵子。

    “小姐，听说咱们不京城这些日子，姑爷都是让人收拾了铺盖外头书房歇着，所以这屋子里才要现换帐子被褥。”如意送了一盏茶上来，又眉开眼笑地说道，“老爷太太他们送您启程的时候还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呢！要是让他们知道姑爷这般做派，咱们老爷又是那样的性子，哪里还会有那些担心……”

    “回了一趟南京，你这些称呼全都乱七八糟的，还不赶紧改回来！”

    沈悦没好气地瞪了如意一眼，见其好一阵子讪讪然，她就笑着说道：“爹和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刚知道，拿来说道有什么意思……有闲得慌的功夫想这些事情，你还不如思量思量路上的事如何善后。毕竟咱们带的人多，万一有一个半个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回头大嘴巴张扬出去，那就麻烦了。前院自有爹爹，咱们带出去的丫头仆妇你记住一个个告诫了。这种事情不比其他，出了差错就不是责罚撵出去而已！”

    “悦儿。”

    听到门外传来徐良的声音，沈悦连忙示意如意出去，自己则是抿了抿刚刚床上靠得有些松散的鬓，后一步迎出门去。见徐良已经居的太师椅上坐下了，她上前行礼后就小道：“这一路坐船疲累，爹有什么事让人叫我过去就行了，怎么亲自过来了？”

    “就这么两步路，我又不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老太爷，怎么会连路都走不动？”徐良笑着摆了摆手，见如意奉了茶上来，又蹑手蹑脚退下，他示意沈悦坐下，这才说道，“去军营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皇上正好也去了那儿，都忙正事，勋儿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等他回来再商量那事情，我就怕皇上再跟来，有什么尾收拾起来来不及，正好他今天没带阿宝，我就让阿宝去灵济胡同西厂，带了一封信给和尚。”

    想到船到张秋镇时的情景，沈悦一点都不觉得徐良急急忙忙要见慧通有什么不妥，蹙了蹙眉就说道：“爹是想让他去追查？”

    “张秋镇虽热闹，可归根结底就是个镇子而已。若不是突然进水沉了的是钞关提督太监的一条船，咱们又正相邻不远处，兴许这么点小事根本不会有人意。好咱们找了个过得去的理由，只说是咱们船上遭了贼，那边沉了的船上船老大和几个水手也嚷嚷着是有水鬼，咱们赶官府追查之前就上了路，论理不会惊动太大。可王守仁突然被贬出了京城，还这么巧咱们眼皮子底下碰到这种事，再加上此前送来的消息说是勋儿京城遇刺……”

    沈悦一下子咬紧了嘴唇。报信的人那时候说得轻巧，一口咬定是轻伤，可徐勋这人的性子她还有什么不清楚？天塌了都没事人似的，就是吃了多少苦头，也决计不会她和公公面前露出来。而他们船到张秋镇竟然吴巧不巧地救了王守仁，天知道是事故，是水鬼凿船窃盗，还是另有蹊跷？

    “爹，那王公子把从人都托付给咱们，从咱们那借来了两个人就上了路，这万一再遇到点什么不测……”

    “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既然给咱们撞上了，倘若别人再纠缠不休，那就是愚蠢了。”徐良叹了一口气，随即就说道，“王家那两个人，我本想派个人去王侍郎府上说一声。是他们暂时收回去，还是等过后再派去贵州，咱们总不能替别人拿主意。可思来想去，勋儿和王守仁他父亲又不那么和睦，难道咱们能说他儿子路上遭人追杀正好给我们救了，结果他还不肯停留，咱们只得悄悄换船，临清停了几天知会官府捉贼，给他趁机南下打掩护，当然也是怕别人对咱们也不利？这样的巧合说出去平白启人疑窦，我便有些没辙了。”

    沈悦这才明白徐良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既如此，就借着咱们回京之际，往四处送一些南京带回来的土产和各色玩意。比如定国公府英国公府寿宁侯府这些勋贵，泾阳伯和其他那些军官，还有宫相熟的那些公公，张大人等等，人人都捎带上，再请唐先生给翰林院的几位送上，这再送王家一份，也就不那么显眼了。王公子既然把那块手帕给了您，把这东西就送给他家少夫人，她一定会登门回访的。”

    “唔，你这法子好，就如此！”

    既然议定了，徐良便起身出了屋子，沈悦则是把如意叫了进来，得知其已经告诫过了那几个仆妇丫头，她就把刚刚和徐良商议好的宗旨吩咐了一遍，接着又叫了朱缨和两个留守的丫头来。众人按照单子一份一份预备，打点了十几份礼，又送到外院分派人去各家送。前头原本就是正忙的时候，突然插进这么一件要紧赶着用人的事，自然是忙得人仰马翻。等到傍晚时分徐勋和朱厚照回来，一到西角门，眼尖的朱厚照就一眼瞧见东角门上有一辆车出去。

    朱厚照立时好奇地问道：“这才刚回京城呢，就有客人来了？”

    金不想正好被这两位主儿撞上，有心想岔过去，可当着皇帝的面，他犹豫老半天，终究还是陪笑道：“老爷和少奶奶从金陵回来，捎带了一些土产，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下午就一样样都收拾好了，让人送到了各家去。这是王家少奶奶亲自来谢，少奶奶陪坐了好一会儿才送了人走。”

    这下子换成徐勋诧异了：“王家，哪个王家？”

    见朱厚照亦是满脸疑问，金只得轻咳了一声道：“就是礼部右侍郎王家，从前和少爷交好的……”

    朱厚照立时恍然大悟，当即轻哼了一声：“这王守仁的娘子倒是比王守仁还知恩图报，得了礼还知道上门道谢，不像他走了就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有！”想到徐勋遇刺的旧案，小皇帝忍不住又往徐勋身上瞥了一眼，见其刚刚诧异过后，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他这话说下去也只是微微一笑，他不禁只能自己心里生闷气。

    这个王守仁，就不知道上个书认认错，他还是可以宽宏大量原谅人的，没见刘健谢迁韩那些个，他也都放他们致仕了，王鏊还入了阁！这个牛脾气的家伙！

    见朱厚照虎着脸走前头，徐勋本想向金问个究竟，可想想他留京城，又不是知情者，于是性就跟着小皇帝进去。耽搁了这么一会儿，里头的徐良早就得到了信迎出门来，待要行礼却被朱厚照一把拉了起来。

    “朕又不是别人，你还和朕来这套！”朱厚照熟络地捏了捏徐良那坚实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徐勋便笑道，“看到没有，什么时候你要是练出你爹这样结实的体格来，要想回回赢朕就差不多了，现嘛，你要是再不上心好好操练本事，你迟早会被朕甩后头！”

    徐良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今天看完大比之后，朱厚照欺负徐勋伤才刚好不多久，坏心眼地拉人上马比赛骑射，结果徐勋以一箭之差惜败，小皇帝一直得意到现。只是这天子的称赞让他也颇为得意，当即笑道：“皇上说的是，这小子练武原本就晚了，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然就是个半吊子。”

    “正是正是！”

    被人一句话搔到了痒处，要不是眼下已经夜幕降临，朱厚照也不打算扫人家一家团聚的兴，否则他简直想立马拉着徐勋老是挂嘴边老当益壮的老爹去比试比试弓马。等到进了正堂，他笑嘻嘻正大光明地提出要想徐家蹭一顿晚饭。徐良闻弦歌知雅意，立时卷起袖子满口答应亲自下厨炮制，朱厚照闻言眉开眼笑，竟掰着手指头报起了菜名。亏他记性好，徐良从前做过的几道竟是记得分毫不差。

    这一天的晚饭自然吃得乱糟糟的，饱餐过后，朱厚照固然心满意足回宫去了，而徐勋等人欧洲，则是看着满头油腻腻汗渍的父亲，有些嗔怪地说道：“爹，皇上就是一时起意，您随便做几个应付过去也就是了，居然一口气就是整十道，咱们家又不是开馆子的！”

    “知道你如今不用我这个做爹的讨好皇上，可皇上心情好，让人扫兴就没意思了，再说，好几个月不见，宝贝儿子偏生京城遇着了刺客，就不兴我这个做爹的让儿子好好补补？”徐良见徐勋为之语塞，当即板着脸说道，“眼下好处也给你管够了，现赶紧跟我回房，我和悦儿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审你！”

    说是审，可真正回房之后，徐勋却无可奈何地被父亲妻子勒令脱下衣裳给他们查看伤口。虽则是养了这么久，大多数伤疤结的痂都已经落了，只能看见浅浅的痕迹，但腿上一处深长的伤口仍然看得徐良眉头直皱。当他连珠炮地质问徐勋如何会突然招募家丁，如何会这么巧被江山飞混进来，又如何会一时起意带着这些人出城之后，见儿子虽般狡辩，眼神却总有些不自然，他不禁恼怒地一捶床板。

    “做事就爱行险，你到现都改不了这性子！”

    “爹，你又不是刚知道他，这性子从当年金陵开始就是如此。凡事就爱逞能，就喜欢亲自上，到了现位高权重，反而变本加厉了！”沈悦也早就看出了徐勋的不不实，轻哼一声就嗔怒地斥道，“要除掉这么个家伙有的是稳妥办法，他却非得如此行险，肯定又是盘算着什么一石二鸟一石三鸟……别忘了你从前可是对我说过，机关算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被父亲和妻子连番抢白，外头威风八面的徐勋此时不得不连连认错讨饶。就他几乎许诺了第八遍日后绝对不会再如此行险之后，徐良方才沉声说道：“你外头替这家里挡了大多数风雨，这些我和悦儿都知道，可你也得考虑考虑你自己，事情做成了自己却有什么闪失，那时候你后悔就来不及了！为了你自己，还有你爹我和你媳妇，还有你未来的孩子，你日后要是再敢这么胡作非为，小心你爹我捶断你的腿！”

    徐勋那儿本能地连连点头连连答应，等到徐良说完，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顿时有些疑惑地说道：“爹，您刚刚说什么，我未来的孩子？什么孩子？”

    见徐良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样子，徐勋一时只觉得脑袋一炸，立时扭头去看沈悦，见小丫头一身慵懒宽松的打扮，起初并没有意的他几乎是三两步窜上前去，满脸紧张地问道：“爹……爹说的是真……真的？你你你……你有了？”

    “说话都结巴了，这样子出去谁信你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奸臣！”沈悦笑着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随即才徐勋急切的目光下轻轻点了点头，“是启程之前几天，我突然觉得不舒服，请了大夫来诊出的喜脉，所以爹性重金让人跟着咱们一块上路。幸好一路上这孩子都安安稳稳，连大夫都说这是极其少有的，想见肯定是个乖宝宝。”

    “原来我要当爹了……”

    面对这么一个来得太快太突然的喜讯，徐勋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喃喃自语好一阵子，他突然才醒悟到一个问题，不免气急败坏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怎的不派人火速报信来？”

    “你遇刺这么大的事都只是让人含糊其辞说了一声，你媳妇心里不高兴，自然就说这喜脉先不告诉你了。”徐良见徐勋为之气结，他就笑吟吟地说道，“再说了，你京城星星念念惦记的都是大事，咱们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你平北伯大人了。”

    “是啊是啊，省得你知道了还嘀咕说，这小家伙来得不是时候。”

    父亲和妻子一搭一档，徐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终究是那种欣喜若狂的冲动占了上风。两世为人，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如何能不高兴，如何能不喜欢？因而，他小心翼翼上前扶着妻子坐下，随即才急不可耐地问道：“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幸好是坐船稳当，这一路上又有傅公公引介的那个大夫照看着。”见徐勋听到傅容的名字咬牙切齿，显见是连隐瞒消息的傅容一块埋怨上了，徐良不禁笑道，“也是你媳妇糊涂，之前一直没觉察出来，其实一早就该诊出喜脉了。”

    掐指一算，自己竟是迟明年三月就要做父亲，徐勋只觉得心里翻腾着无数情绪，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僵硬得很。见他这幅情景，徐良想起自己从前乍然得知要为人父时的狂喜，眼眸微微一暗，随即就轻咳一声说道：“好了，这喜事先说到这儿。想必你也奇怪咱们怎的就突然早到了。实是船到张秋镇的时候遇上一件事，不得已就临清泊船做了个样子，然后金蝉脱壳连夜北上，到了天津正好顺风，就早到了几日。”

    徐勋顿时一愣：“张秋镇？遇到了什么事？”

    管猜到父亲和妻子必定是遭到什么变故，这才有突然提早来京，可当得知两人张秋镇泊船的夜里，临清钞关的一艘船沉了，好些人落水，徐良先是紧赶着让好些从人去救人，见人乱哄哄的没有章法，便拿出从前练就的那一身水上本事亲自下了水，结果后救了个王守仁上来，听到这里，徐勋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大略猜到了王守仁夫人上门的缘由。

    “王守仁如今怎样？”

    “这小子倔脾气，幸好还会些水性，我捞了他上来他吐了几口水就没事了，硬是要继续南下，却说自己两个从人招人眼，问我借了两个人。我想他好好的前程都能丢下，也只能由着他去，却千叮咛万嘱咐他到南京去拜访一下章大人，再接着路上走也好有个照应。傅公公和郑公公就算了，免得他此次坐杜公公的船出事，因而心里有什么疙瘩。”

    沈悦也紧跟着说：“他给了我一块帕子，让我转交家夫人，所以我下午就紧赶着给各家送礼，把给他夫人的东西夹带其，果然她瞧见了，于是登门回访，我已经安过她的心了。果真不愧是书香门第，温大方，知道夫婿陷于那样的险地，震惊哭过之后就立时恢复过来了。要是换成我，未必有她这般镇定。”

    王守仁和妻子诸氏琴瑟和谐，可一直没有一男半女，徐勋也曾经听人提起过，王家甚至如今已经有了过继嗣子的意思。想到王守仁此去贵州山高路远，诸氏家侍奉公婆，膝下无子的压力便要单独承受，他微微蹙了蹙眉，后便开口说道：“她既然来回拜过，赶明儿你再找个日子去见见她。若是她放不下王守仁，我可以派人护送她去贵州……啊，不对，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随便走动，看我这记性！”

    见徐勋竟是自顾自地拍着脑袋，沈悦不由得扑哧一笑，随即板着脸道：“真要是有了身子就得成天窝家里，我非得憋死不可！放心，生怕这一路上有什么不妥当，魏国夫人借给了我两个妈妈，都是她当年有身子的时候伺候过她的，连后那一关也经历过，日后我出门都由她们旁边陪着。待这段日子过后，她们就去王世坤那儿，王世坤定下了婚事，京城也就得另外置办宅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

    管徐勋恨不得沈悦一步都别出去天天呆家里，可知道孕妇也得多多活动，又有那么两个伺候过孕妇产妇的有经验妈妈，他也勉强能放心。此时此刻，他方才仔细思量起了王守仁这一趟遇险的经过，待得知徐良已经知会了慧通去查，他微微点了点头，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爹，悦儿，你们那时候为何会夜泊张秋镇？”

    听到这话，徐良正沉吟，沈悦就突然惊咦了一声：“你是觉得这事情不像巧合？”

    “刘瑾那个人我了解得很，赶杀绝固然是他行事作风，但断然不会冒险行事。明明知道皇上对王守仁还有几分念旧情，派出人去做这种事，事之后万一被我或者别人揪出来，即便没有证据，他也要惹得一身骚。而且，爹你水性好心肠热，也不会没人知道。这次的事情，简直有些像是直接送到我手里的刀子。”

    “这么说来，确实太凑巧了！”徐良猛地一拍大腿，“这夜泊张秋镇，是因为张秋镇上有驻军！之前船行运河，船老大说后头仿佛有两只船跟咱们后头，想到夜里行船万一给人可趁之机，所以就暂且夜泊张秋镇，这才会遇到这种事。毕竟，早先得知你遇刺的消息，咱们都加倍小心，傅公公还额外让陈大人给咱们添了几个护卫。悦儿有身子，我就担心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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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威逼利诱，貌合神离

﻿    第五十章  威逼利诱，貌合神离

    京城东南隅的麻绳胡同并不长，一头接着崇门里街，到另一头则是喜鹊胡同。这里虽距离皇城不远，但因为不远处就是盔甲厂和草场，即便贡院就不远处，也就是三年一次的礼部试时会热闹一阵子。相比那些不管寒冬腊月或者三伏酷暑都要出去觅活计的下等人，这条街那些小院子住着小富即安的寻常姓，来来往往的都是差不多的人物。

    麻绳胡同段的一处两进院子便住着这样的一户人家。四十出头的主人会两手医术，据说郊外还有十几亩良田，雇了几个长工耕种，自己有时候出去坐堂问诊，下头有儿有女，还收了几个徒弟，日子过得却也殷实。只是一年到头他总有些日子外出行医，不但家里人，左邻右舍也都习惯了。这天他一回来，往附近邻居送了些土产，一时不少人来谢。

    送走这些客人，主人白瑛前头院子里转了一圈，查看了一下自己种的那些花草，见长势都还好，他不禁笑吟吟地捋着下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几根胡须。这时候，却有人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站定了没出声。

    “虎子，鬼鬼祟祟缩手缩脚的，是有话要说？”

    “先生，咱们这一趟做的事情……”杨虎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道，“这要是杀奸贼，一个我也眉头不皱一下，可那王守仁是坊间人人称道的名士，这一回又是上书弹劾奸阉这才被逐，咱们害得他险些丢了性命……”

    “你也说了是险些，他人死了没有？”白瑛专注地看着花盆里头的那些花，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既是投绿林道，就应该知道，好官也好，贪官也罢，对于咱们这些信奉弥勒的，统统都只有一个宗旨，那就是赶杀绝。自从永乐年间佛母起事之后，咱们已经多少年不成气候了？若是就咱们剩下的这点底牌还被人揭了出去，那这北边的基业转眼间就要全部葬送了。所以，那一两千的银子对于你的寨子兴许很要紧，可我还看不上，我是怕那人让我们做事不成就去报官，引来朝廷大军，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原来先生是顾忌这个！”

    杨虎是粗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此刻听得脑袋分外纠结，直到后一句方才恍然大悟，一时捏紧了拳头粗声粗气地说：“既如此，回头那家伙来送尾款的时候，我找两个人做了他！敢利用先生和咱们这些兄弟的人，我饶不了他！”

    “你就是这德行！”白瑛这才转过身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这又不是你们山贼土匪之间争强斗狠，拼个你死我活就完了，他们既然能知道我是圣主，又知道你算是我半个徒弟，难道不会还有别的后手？再说了，杀一个马前卒有什么用！”

    见杨虎脸色涨得通红，白瑛没有再说什么，背着手施施然往屋子里走。杨虎起初没意，可听到那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立时吃了一惊，再看白瑛脚下时，却只见好几块青砖应声而裂。想到下头好些兄弟都以为白瑛不过是医术精湛的大夫，直咂舌的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看着比白瑛壮硕魁梧，可真要打起来，三个他都不是人家的对手！

    刚刚杨虎面前虽是表现得淡然，可从深处说，白瑛心里的愠怒却一丁点都不比杨虎少。他从自己的师傅那里接任了圣主的位子，可白莲教永仁宣之后就一蹶不振，管后来土木之变朝廷乱过一阵子，可不管是哪个皇帝当政，对于白莲教一直都是打压不遗余力。哪怕成化年间皇帝沉迷方术不理政事，可无论东厂西厂，对于他们的传教一直都格外留意，因而历经这么多年，教徒虽是聚集不少，可远远没有成气候。

    然而，现如今好容易盼到了少帝登基，朝政动荡的大好机会，却偏偏有人窥破了他的动向，连杨虎这个嫡系的底子都被人摸得清清楚楚！须知白莲教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下头对他这个圣主阳奉阴违，乃至于虎视眈眈的人多了，消息泄露出去，别说是朝廷，兴许教的其他人也会生出异心，借刀杀人的主意，谁不会干！须知他的妻儿家小都京城，而且一直不知道他便是明廷一直防范忌惮的白莲教圣主！

    纸上一连写了好几个忍，白瑛这才勉强静下心来，却是坐书案后头反反复复琢磨着此次这场戏的来由。因为事主吩咐，要凑巧让那兴安伯府的船撞上此事救人，他不免先想到了赫赫有名的平北伯徐勋身上，可就因为这凑巧，他又一思量，反倒觉得另有蹊跷。

    瞧这手段，倒仿佛是有意让那位平北伯和司礼监掌印刘瑾闹开似的，难道是有人打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先生，先生！”

    白瑛正沉吟间，突然听到外间一个声音，抬头一看，却是杨虎气急败坏地冲进了屋子。见这汉子的脸色铁青，他立时沉声问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来了！”杨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送银子的人来了，瞧着不像是从前那个跑腿的，是个有些派头的书生！先生，要不要借此立威？”他将手放脖子上，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面上露出了几分狰狞，“如若不然，扣下了人也好谈条件！”

    “不要打草惊蛇，别忘了这是京城，如若他和什么达官显贵有涉，你以为我们能平安出去？”白瑛霍然站起身，冲着杨虎厉声吩咐道，“你让你那兄弟几个到厢房里头猫着别出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记住，这是京城，不是你的寨子！”

    虽则仍有些不服，可杨虎的命是白瑛一手救回来的，也有五十的老仆，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请问这位相公是……”

    “白先生好。”年书生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随即便说道，“之前所托之事原本唐突得很，没想到白先生竟然能办得如此妥当，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我今天特意备了薄礼亲自上门道谢，还请白先生宽宥此前登门之人的无礼。”

    一想到之前那人口气强硬地揭破他身份，又倨傲地逼他和杨虎去做这么一件事，再对比如今这个满面堆笑客气热络的年书生，白瑛见自家小儿子好奇地出来看热闹，不禁恼怒地瞥了一眼过去，见人立时缩脑袋逃回了内院，他方才淡淡地说：“谈不上什么宽宥，既然是做买卖，自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情势比人强，我也无话可说。”

    “白先生若是这么说，我可是无地自容了。”年书生又是微微一笑，随即才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白先生莫非就打算和我这么院子里说话？”

    “是我疏忽了，只不过贵客远来，对我白瑛了若指掌，我却不知道贵客名姓，天底下主宾之间，似乎不曾有这样相待的？”

    “名姓这东西，若是我愿意，随时随地就能有一个，白先生既然如此执著，叫我一声二先生就行了。”

    “既是有二先生，莫非尊驾背后，还有一位大先生？”

    二先生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不愧是白先生，果然慧眼如炬。二先生是没有，大掌柜却有一位。如此总算可以进屋说话了？”

    白瑛见此人始终笑眯眯，自己有意激怒，人却依旧没事人似的，他只能沉着脸把人让进了屋子。见那老仆随侍这二先生进屋，当二先生入座时，此人仍是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站主人旁边一动不动，他扫了一眼看不透深浅，性就收回了目光，缓缓开口说道：“事情也已经做完了，二先生既然来了，把剩余的帐结一结，咱们也就两清了。”

    “诶，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如今咱们做成了买卖，白先生又何必这么绝情就此两清？”见白瑛眼神一凝，二先生便笑吟吟地冲着旁边的老仆打了个手势，等其提着包袱走到了白瑛跟前，他才举手说道，“这是此前说好的纹银五两，此外，因为这次的事情白先生做得实是漂亮不露痕迹，所以另外五两乃是另外谢白先生的。”

    白瑛此前就一直注意那老仆，见其单手若无其事地提着东西，两肩齐高，若不是此时人家直言说出，几乎很难相信那沉甸甸的一包东西就是十多斤银子。纵使他原本也曾经闪过让杨虎把人留下逼问的念头，此时此刻也只能暂且打消，可伸手去接的时候，他却有意试探，摊手一抓包袱就突然将手往下一抓一沉，那骤然加上的力道何止斤。然而，那老仆却仿佛丝毫未觉似的，一只手不颤不抖，仍是稳稳平举提着包袱，满脸恭敬地弯了弯腰。

    “白先生请！”

    白瑛只觉得自己犹如伸手去拽一块千斤巨石，一愣之下顿时生出了几分气性，一时又加了五分气力。这时候，对面那老仆终于露出了几分凝重的表情，提着包袱的手斜里一挡一架，眼看白瑛下头脚尖微挑猛然踢上前去，他又顿足一踏，两只脚猛然间撞一起，出一声犹如金石交击的响声，随即包袱方才稳稳落入了白瑛手。

    “二先生，贵仆真是好身手！”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也就是有几分粗力气！”见白瑛拿过包袱当面解开那蓝布包袱皮，将里头那木箱打开，仔仔细细检视起了其的银锭子，二先生便含笑说道，“总而言之，一回生两回熟，今后若再有事情，只怕还要麻烦白先生。不过白先生管放心，银钱只会比此次加优厚，你也不用担心咱们会泄露什么风声。须知这事情见不得光，家主也不是眼光短浅的人。倒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白先生一声，咱们是友非敌，可如今京城的愚民被人蛊惑，不少都信奉那位罗大士口的无极圣祖，长此以往，不免对圣教不利。”

    听到对方竟然有这一次还不够，下次仍打算再找上自己，白瑛一时大怒。然而，听到家主二字，又听对方提到罗清，他不知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胸怒火，这才淡淡地说道：“不劳二先生挂心，这事情我自有主张。来人，送客！”

    随着这一声，杨虎这才窜进门来。见白瑛使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即便他心头焦躁，也只能强耐怒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把这主仆二人送到外头，见那二先生弯腰上车，他忍不住出言刺道：“尊驾日后行道的时候还请小心些，莫要不小心车辕断了，亦或是惊了马！”

    “哦，多谢杨大当家的提醒！”二先生倏然转过头来，笑容可掬地说道，“也请杨大当家日后小心些，朝廷似乎对畿南一带的山匪盗贼一流，有些整饬的意思。”

    二先生上了车，那老仆就二话不说跳上了车夫的位置，扬鞭一挥，马车立时稳稳前行。二先生拨开窗帘，见杨虎站那儿咬牙切齿，他不禁摇头哑然失笑道：“一个俗子，一个莽夫，拿捏起来容易得很，不足为惧。”

    “先生，后头有人盯梢，是不是要除了？”

    “从崇门里街拐到扬州胡同之后，把人解决了，记住不要出人命！”

    等马车从扬州胡同靠近明智坊草场的一条南北夹巷驶出来的时候，吊车后的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是不见了。马车绕了一个圈子，却又从崇门出了城。待往东边拐过抽分厂行了不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二先生只听外头老仆恭敬地叫了一声：“大掌柜。”

    “是正巧路过，还是这儿等我？”二先生打起车帘，见对面一乘小轿，戴着铁面具的年人二话不说上前登了车来，他不禁哂然笑道，“怎么，就这么一丁点小事，你还担心我亲自出马会办不好不成？那白瑛号称白莲圣主，却是优柔寡断一丝大气也没有。若我是他，罗清尚未成气候的时候就早出手将其灭了，还会有如今的分庭抗礼之势？”

    “白瑛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白莲共主，畿南一带的寨子和道，“我此来京城，原本是要到北边去的，可得知京城里头既是这局势，我不得不停留几天。罗先生你素来算无遗策，照你看，如今这局势展下去，谁胜谁败？”

    “这个嘛……”

    千变万化身份无数的罗先生踌躇片刻，随即便嘿然笑道：“你还别说，这问题真是有些棘手。徐勋给了我太多惊喜，手头又笼络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现如今他这声势非但不输给刘瑾，反而略有胜过，难得的是他竟然能花言巧语蛊惑了好几个清流的顶尖人物，不得不说这手段是真厉害。不过，刘瑾宫毕竟年限长些，只要天子圣眷，就能屹立不倒。除却如今刚刚接任兵部尚书的刘宇，听说检察院的左佥都御史曹元也搭上了。朝奸猾之士都知道刘家的门比徐家好进，而清流人未必肯附徐，所以两人竟是势均力敌。”

    早知道他就看好了那个从焦芳府里骗出来的人，谁想到一不留神竟被人跑了！

    “不愧是罗先生，看得比咱们都清楚。”徐边微微一笑，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殿下的事情确实只能拿去求刘瑾，毕竟南昌远江西，京城人大多不以为意，而徐勋乃是金陵子，林瀚张敷华往来门下，如是一朝再将丁忧守制的林俊招揽过来，殿下谋复护卫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事情要快，所以罗先生得辛苦辛苦了。”

    所谓辛苦，不外乎是说卑躬屈膝阿谀奉承，这对于罗先生来说却是驾轻就熟的。两人车上又商议了片刻，徐边就下了车回到了自己的轿子，不一会儿，那顶两人抬的小轿就消失了小巷之。直到这时候，罗先生才放下了车帘，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素来只管赚钱不管外务，如今却来指点起我来了。都说我化身千万，他的来历却从始至终无人摸透，要我是殿下，才不会相信这么个人！”

    “先生才智告绝，大掌柜素来只管银钱，自然比不得您。至于信赖，殿下当然也是信赖您的。”

    “说的也是。”

    随着马车重起行，不消一会儿就拐出了巷子，而不多久，刚刚消失的那顶两人小轿却从旁边一条夹巷又拐了出来，停了刚刚的位置。徐边挑开轿帘默默注视了那边好一会儿，直到两条黑影从夹巷窜了出来恭谨地肃立轿前，他才低声吩咐道：“盯紧罗先生，外头这些事情都是他交涉，务必留心他交接的每一个人。如若有什么会出纰漏的地方，你们就照殿下此前的吩咐行事。”

    “是！”

    等人应声离去，徐边才放下轿帘示意起行，自己靠了椅背上，闭目养神似的眯起了眼睛。良久，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丝欣然笑容。

    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不但儿子成了别人的，又毁了这张脸，苦苦隐忍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距离他夙愿得偿不远了！管他也想过其他办法，可事实证明，只有斩草除根方才能永绝后患，他便只能把那些冲动深深埋藏心底。好他还生了一个聪颖机敏的好儿子，儿媳也已经有了身子，他已经什么后顾之忧都没了！

    他做了那许多仗义疏财的好事，结果如何？这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只要他报了仇，哪管这世间洪水滔天！

    兴安伯府赫然一片喜庆的气氛。昨日徐良和沈悦一块归来之后，沈悦有喜的消息便传开了。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别说府里下人都知道了，外头竟也有不少官员得到了消息，蜂拥而至贺喜送礼的人不少数。相比之下，倒是那些和徐家真正交情深厚的没有反应这么快，只有唐寅让妻子带女儿去送了沈悦一幅亲手所绘的送子观音。

    这会儿，沈悦揽着桃笙坐那儿，又对沈娘笑道：“唐先生和嫂子真是太客气了，要我说，都是桃笙带来的福气，就连那天凑巧现让人诊脉，也都多亏了她。”

    “哪里，都是夫人自己福气深重。说起那一日，我到现还后怕得很，若真是给她闹着动了胎气……”

    “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要不是她那一撞，兴许我自己还糊涂着！”沈悦一边说一边后怕，暗想魏国夫人那时说得一点没错，自从干娘被那和尚拐走了，她身边没个妈妈，有些事情如意又懵懵懂懂没个提醒，否则怎么会拖这么久才现？

    见桃笙围着沈悦又是笑又是跳，知道这是小丫头南京时养成的脾气，沈娘不禁有些心惊胆战，可眼见沈悦笑着拉了桃笙软榻上同坐，又是问其到了京城是否习惯，又是问其想不想家，她虽也想念苏州桃花坞，可一闪念间就过去了。

    和唐寅桃花坞的隐居日子虽好，可柴米油盐酱醋茶，失了功名的唐寅甚至连一介小吏都能欺上门来。如今回去也不是不行，可平北伯用人之际，夫婿其他的不行，可和林瀚张敷华这样的士林大儒交接却还是能够的。待到夫婿辅助这位平北伯功成，他们再回桃花坞去，那时候才是真正一辈子的平安喜乐。

    沈悦看着眉眼继承了母亲精致，又有父亲俊朗的小桃笙，心里忍不住想起了肚子里的宝宝究竟会是女儿还是儿子。虽则是大户人家无不盼望着先有个儿子，可昨夜徐勋絮絮叨叨一直说着想先要个女儿，将来长姊教弟，他这个爹爹可以省些心，闹得她如今看着桃笙也有些心动了。就她踌躇的时候，外头如意突然快步冲了进来。

    “少奶奶，大喜！”如意见沈娘诧异地看了过来，这才醒悟到还有别人，忙快步冲到沈悦身边弯下腰道，“李妈妈那儿打人来报喜，她生了个大胖小子！”

    “啊！”沈悦一下子站起身来，惊呼一声道，“干娘这么快就生了？人呢，人哪？”

    如意知道这会儿沈悦准保是忘了李庆娘如今已经成了钟家娘子，干咳一声后方才说道：“报喜的打赏之后就走了，说是等满月后一定摆酒宴请少奶奶！”

    管沈悦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可终究打小朝夕相处，她早已经把李庆娘当成亲生母亲一般，思来想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来：“什么满月……如今就得想着送什么了……沈娘子，你快来帮我想想主意，这贺人弄璋之喜该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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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探麟儿故人说旧事，上大朝新政露端倪

﻿    这一日徐勋人还军营，就得了报信说慧通喜得贵子。想想那和尚打光棍半辈子，还俗之后飞黄腾达不说，还拐了个凶悍娘子家，现如今连儿子都有了，他便忍不住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而回程路上，记起沈悦一直称李庆娘一声干娘，如今她身怀甲再加上两家关系尚未过明路，不好明着登门，他想了想就性入城之后直奔灵济胡同西厂，刚门口下马就听到里头一阵嚷嚷。

    “别抢别抢，人人有份……喂，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家伙，不就是几个喜蛋么，用得着这么争来抢去！”

    “钟头儿，咱们这不是想沾沾您的福气嘛！年近五十娶了娘子，居然这么快就瓜熟蒂落，说出去谁不得啧啧称奇，大伙儿说是不是？要说您这喜蛋也备得太少了，至少得备上四五篓子，否则怎么也不够分！”

    听里头哄笑一片，徐勋想到慧通平日里下属面前装威严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又是一阵笑，跃下马就提着马鞭径直入内。一进门，他就看到十几个番子正哄抢地上那两篓红彤彤的喜蛋，而慧通则是那没好气地喝骂着，竟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直到他一声不吭走到一人身后，眼疾手快抢了个红蛋手，前头那人方才回过头来。

    “喂，那是我的……啊，平北伯？”

    一听到这声音，正吵吵嚷嚷分东西的众人齐齐回头，随即一个个忙不迭站起身来，又是行礼又是问好。而慧通则是干咳一声走上前，拱了拱手说道：“平北伯怎有空到这儿来？”

    “你那派去报喜的人都跑到西山去了，我既然知道怎么能不来走一趟？”徐勋见慧通虽则是连连谦逊，可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他便笑道，“之前你的喜酒没赶上，现如今你既是弄璋之喜，我再不贺一贺就过不去了。今日正好散得早，上你家你那大胖小子！”

    慧通还有些犹豫，旁边已经有个机灵的校尉凑近低声说道：“我说钟头儿，这样天大的体面还不赶紧答应下来？铁定是平北伯夫人也正好有了身孕，想沾一沾你家娘子老蚌含珠一举得男的福气！”

    有了这么个借口，慧通自然是打了个哈哈，须臾就答应了下来。正好此时宫谷大用得报，也打了个心腹的官送来了贺礼，却是一副赤金的长命锁。尺寸大了些，可这是上司所赐，其他人自然又是好一阵子啧啧称羡。眼看慧通满脸笑容地带了徐勋离去，便有人竖起大拇指道：“连儿子也是这时节得，要说钟头儿无论仕途，还是子嗣，全都是大器晚成！”

    “你们可算过咱们钟头儿这儿子的月份？”一个小旗嘿然一笑，见有人掐着手指计算，也有人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他便眨巴着眼睛说道，“这快三月才成婚，如今月就瓜熟蒂落，啧啧，咱们钟头儿还真是心急的人。”

    虽说知道那些从前对自己畏之如虎的下属这会儿必然背后嘀咕，可人逢喜事精神爽，慧通自然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只是区区一个千户，按理这宅子等等都得自己张罗，可架不住谷大用对他素来信重，竟是他成婚之前，说动皇帝赏赐了一座三进院子。

    慧通自己置办了家具和仆婢，现如今徐勋一进门见照壁石狮子一应俱全，看上去很有些官家气派，待进了二门把曹谦等人都留外头，他便不禁打趣道：“不错不错，比你从前那蜗居强多了。”

    “到京城后已经好得多了，况且那也说不上蜗居，只是一直没怎么收拾过，怎么说也比我那会儿南京太平里赁的房子强。”短短几年便完成了之前十余年大的心愿，慧通自是心满意足，何况此时还有了儿子，唏嘘不已的他走到正房跟前，突然就停下步子说道，“不但是我，就是庆娘每每想起旧事，也总觉得是做梦。她那女儿如今已经许配了人家，虽不是什么官宦，但要紧的是那男人老实，有咱们夫妻撑腰，绝不敢欺负了她。”

    徐勋也隐约听沈悦提过李庆娘从前嫁过一次人，结果因为娘家被降罪，自己被夫家赶了出来，女儿不得不留了那儿。如今听慧通提起时丝毫无芥蒂的情景，他不由心一动，突然开口问道：“我说和尚，当初悦儿她干娘可是和你不那么对付，结果你居然能把人娶回家来，莫非便是从人家闺女这打开的突破口？”

    慧通不想徐勋竟连这种事都能猜到，嘿然一笑后便绝口不提。因李庆娘如今正坐蓐，不便见客，他便从里头亲自抱来了自己的儿子。到了徐勋跟前，他便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怎样，是不是和我这个爹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看这天庭饱满，看这眼睛，还有这鼻子这嘴，啧啧，长大之后也不知道得迷倒多少姑娘……”

    徐勋起初听着还好，可见这和尚越说越离谱，他的嘴角自是抽搐了两下，直到屋子里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没好气的喝骂。

    “吹什么吹，人家平北伯再过几个月，也能多一男半女！人家郎才女貌，可不比咱们两个勉强凑合的强？我看这小子只有一点像你，头上光溜溜的！”

    听李庆娘气如此之足，丝毫不像是才刚生产亏虚过身子的，徐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慧通平日外凶悍，可家里是被李庆娘降伏惯了的，因而也不敢辩解，灰溜溜地赶紧抱着孩子招呼徐勋去了外头花厅坐。见徐勋要接过孩子瞧看，他连忙递了过去，又絮絮叨叨地说这孩子降生得比预料早些，自己连名字都没想好，后方才说道：“要不，平北伯你给孩子起个名字？”

    “这起名字的事情我怎么能越俎代庖！”徐勋先是婉言辞了，随即却又笑道，“与其求我，不如找我爹。你们几十年的老交情，他老人家想必很乐意当这么个角色。回头让他认了你家小子当干儿子，咱们两家走动起来也就方便些。”

    “嘿，这主意好，我怎么就没先到这一茬！”慧通一拍大腿连声叫好，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便似笑非笑地试探道，“我都忘了，徐八……咳，你家老爹将来是个什么打算？”

    “这次回南京母亲坟前，爹已经说过了，他这辈子不想另外找人了。”徐勋这才敛去了面上笑容，怅然说道，“他说纵使再有了儿子，也和母亲没了关联，即便要上香祭拜，有我和悦儿就足够了，何苦为了那么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子嗣，坏了他如今安安定定的日子。”

    “他才是真豁达。”

    这虽说是一个别人很难相信的选择，但慧通和徐良相交几十年，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反觉得日后少了些麻烦。直到徐勋怀里的小家伙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他方才赶紧上前接过了，又抱到外头高声叫了乳娘来。等儿子被迅速抱走，那洪亮的啼哭声渐渐远了，后完全消失，回转来的他方才舒了一口气。

    “有儿子是好，可这闹腾真正吃不消。”

    言不由衷地抱怨了两句，他便换上了一脸的正色：“对了，你让我去查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可未必有结果。不止是这个，算上从前的，现如今积攒手里的悬案已经有很不少了，单单那个江山飞，指使他的人物就是一个谜。后头他对你不利，还能说是焦芳亦或是刘瑾，可前头那一回恐吓徐经行刺张彩，要说是闵珪，这却可能性不大。还有那寿宁侯大小姐的案子，也是一路查，所有相关人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料想十有八是被灭了口。再有则是再前头的郑旺妖言案，顺理成章得让人不敢相信。”

    “你说得没错，就仿佛是有人料敌机先，每一步都走了前头。

    棘手的是人暗我们明，所以哪怕如今你西厂，锦衣卫北镇抚司我亦能指使得动，可有些事情却仿佛就查不到底。看似这些事情咱们还没吃过亏，可若是等到真正吃亏就来不及了。”

    徐勋管赌性深重，可不喜欢的就是事情脱离掌控——尤其是一整条线上的事情老是脱离掌控。他心里暗暗计算着自己印象正德一朝的种种事变，陡然想起那一桩震惊天下的事，后突然开口说道：“这样，这条线上你且让人去查，不过只要按部就班，无需投入太多。但你给我抽调一批精干的人来，去查一查江西的宁王。”

    “宁王？”

    慧通闻言一下子愣住了，重复了一句方才问道：“宁藩虽说民间恶评不少，但比起那些行事张扬跋扈的藩王来，也谈不上有多显眼，你怎么会惦记上了他？”

    “没什么别的，只是从林尚书张尚书那里听到了一些传闻。”

    徐勋直接把林瀚张敷华拎出来当了挡箭牌。毕竟，南都四君子之如今丁忧家的林俊就是和宁王颇有龃龉。见慧通恍然大悟，点头答应了下来，他就又开口说道：“另外，你派几个你身边可靠的人，去查一查徐边。虽则是大海捞针，但一个毁了面目的人应该目标极大，说不定能查出些线来。”

    “啊？”慧通未料想徐勋突然想起了生父，这一惊竟比徐勋让他去查宁王大些，犹豫片刻他方才开口说道，“是要查他的下落，还是查……”

    “查他这些年究竟何处，做些什么，如今何处，又做什么。”

    徐勋想起徐良那时候说，徐边道是不想连累儿子亲族，这才想让所有人都当做是他死了，又说什么一条道上不能回头，甚至十几年前就已经做了相应打算，他只觉得生父如此心思不可测。而其人两次出现，一是沈悦面前，二是徐良面前，偏偏自己这个“亲生儿子”避而不见，实是让人怎么想怎么疑惑。因而，见慧通越纳闷，他想想对方和徐良相交半生，李庆娘又是沈悦的干娘，他性合盘托出，果然听得这昔日和尚又惊又怒。

    “此人……此人好深的心计，竟然早十几年前就伏下了这样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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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通从前还觉得徐勋妖孽，眼下听到徐边亦是如此一个算计长远的人物，顿时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徐勋能有今天真就不奇怪了。无论是为了徐良着想，还是为了如今自己这一大片人着想，他都不会放任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存，因而立时满口答应了下来。等到留徐勋又坐了一会儿，将人送到门口，他已经是暗自下了决心。

    徐勋虽说一口一个徐边，分明父子情义已断，可终究血缘还。若是那徐边这些年安分守己便罢了，可要真让他查出此人正捣什么鬼，那就怨不得他先下手为强了！顶多事后死死捂住不让人得知，免得此事对如今已经情同父子的徐良和徐勋有什么影响。

    钟家这么一耽搁，徐勋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了。得知他是去看了慧通刚得的儿子，徐良和沈悦自然忙不迭连声问孩子如何母亲如何，徐勋一说孩子长得壮实喜人，但没见着李庆娘，沈悦立时郁闷了起来：“都是那个死和尚，要不是他拐走了干娘，干娘嫁到别人家我还能名正言顺上门探望，现如今可好，我连去都不能去！”

    “以后别叫死和尚了，他好歹娶了你干娘，你就算不叫一声干爹，也好歹得客气些！”徐勋笑着打趣了一句，见沈悦一时哑然，他便扭头对徐良说道，“对了，爹，我可给你揽了一桩好差事，和尚骤然得子，也不知道该起个什么名字好，你就帮他琢磨琢磨。等起好了名字，让他家小子名正言顺拜了你当干爹，日后咱们走动就容易了。”

    “啊？”徐良刚刚出了一阵子神，乍然听到这话，他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说的是，他当初根本没想着这辈子会有儿女，如今既然有了，凭我们几十年的交情，他怎么也得认我一个干爹……等等，勋儿你如今秩位不比从前，若你去认了干儿子还便宜，我出面的话，别人恐怕会说闲话。”

    “没事，我认干儿子，别人还有可能说是我有意笼络西厂的人，可爹你去认干儿子，别人顶多认为你老人家是一时起意，没想到无心之举给我找了个长辈来，反而不会有那么多麻烦。顶多我谷大用面前抱怨你老多事罢了，其他闲话理他作甚！”

    儿子这么说，徐良自然放心了下来，而沈悦是眉开眼笑。夜间夫妻两个共枕而眠的时候，她摩挲着如今微微隆起的小腹，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咱们的孩子真真可怜，还没出世呢，就多了个只比他大几个月的长辈……徐勋，干娘那时候嫁人咱们不，满月礼我们可一定要一块去，我之前和娘商量过，后定下了给他家孩子送一件衲衣，还有一双鞋袜，那些金玉等等都不送。”

    “这些东西好是好，可只有一个月功夫，你能做得出来？别忘了你如今也快当娘的人了。”

    “让如意帮我一起做嘛！”沈悦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见徐勋窃笑不已，她不由得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这才凶巴巴地说道，“我如今针线活可比从前大有长进了，再说了，我嫁给你的时候，那些嫁衣还不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是是，娘子大人如今手艺颇精，未知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两件衣裳或者两双鞋子？”

    见小丫头一下子僵了那儿，徐勋不禁哈哈大笑，把人揽进怀里亲了亲那面颊，他便亲昵地说道：“不用急，你家夫君有的是时间等，就是十年八年后穿上也不打紧！”

    “徐勋！”

    听到里头那嗔怒的嚷嚷，本来头一点一点已经差不多睡着了的如意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待听到里头又传来了徐勋那明显有异的赔罪，她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翻了一个身朝着里头墙壁又闭上了眼睛，可心里头却仿佛有小鹿乱撞一般。

    小姐嫁了人，连李妈妈也有了归宿，她是不是也应该……呸呸呸，她要是也走了，小姐身边岂不是没了人？兴安伯府这些丫头看似老实本分，可就算姑爷是天底下少有不偷腥的猫，可架不住人惦记，小姐这一有身子，她得先死死看着这些人才好！

    管大清早不用站班常朝，但朔望日的大朝会，管徐勋多半以操练繁忙为由避开，但也偶尔会去露个脸。翌日月初一，因之前朱厚照命人嘱咐过他务必上朝，一大早天还没亮，他便早早起身，把要跟着起来的沈悦硬按着躺下了，急匆匆梳洗过后就去了徐良那儿，父子俩一块用了早饭便并肩出了门。等到了长安右门，早已有不少要上朝的武官等候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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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的清晨已经很有些凉意，除却那些家境宽裕的勋贵和高官之外，大多数的世袭武官都是靠那些禄米过日子，一个个跺脚的跺脚抱怨的抱怨，只不敢太高声罢了。

    因而，当远远看见两盏灯笼过来，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如今不比唐宋年间，大臣之上朝能提着灯笼的，也就是内阁部院，大卿小卿之类的大佬，武官之则是那些得宠的公侯伯，连等闲都督都不能提灯笼。不过当今皇上知道养尊处优的公侯伯都不愿意没事上朝当磕头虫，所以鸿胪寺也就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处置逃避上朝的人，如英国公定国公等等，都借着军营提督面也不露，如徐勋这样的宠臣也是如此，今天这是谁来了？

    “是平北伯和兴安伯！”

    这父子两位伯爵是整个京城头一份，好认，因而倏忽间那些武官便有不少簇拥了上来，争先恐后报着自家的名字和军职。有的嚷嚷我是旗手卫指挥佥事，有的喊叫我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还有的说我是金吾右卫指挥使……乍一听仿佛都是多大的官。可大明朝已经一多年了，遗留下来多少军官恐怕只有兵部才记得清，多数都只是挂名吃俸禄。面对这些过分热情的武官，徐勋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左右官厅的名额至今未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瞧了里头的缺额。若非他对英定二公全都言明，若要托人情，这府军前卫的军职他可以做主，但进去就得和神英的儿子神周一样操练，而要进左右官厅，则只有凭真本事一条路，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塞私人进来。因此，这会儿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四下里竟诡异得安静了下来。

    见自己儿子如今已有了如此威势，徐良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不以为意地隐了儿子身后的阴影。下一刻，他就听见徐勋说了话。

    “我难得上朝，遇见诸位也是有缘。若是对左右官厅有意的，西山军营那边的大门一直都敞开着，大家大可去试一试，优胜劣汰的标准放那里，谁都不能徇私枉法。”

    场的这些武官大多数都是靠着祖上余荫，哪有多少人有真本事，闻言讪讪然的不少，暗自嘀咕的多，可也有几个此前是心里没底，这会儿终于打定主意回头去试一试。就这么耽搁了不一会儿，长安右门就开了，一众人慌忙跟着徐勋和徐良手灯笼的光芒进门，待一路行了许久到午门前，早有人直房前头请徐勋和徐良入内。父子俩进去坐下不一会儿，后头就有人进了屋子来。

    “哟，是兴安伯和世贞贤侄？”

    英国公张懋是自来熟的性子，进屋一认出人，他就笑开了，“我还道是皇上怎么想起我这老骨头了，非得要上这朔日大朝不可，敢情是你二位也一块来了。”

    “不止他们，还有我。”

    说话间进来的是定国公徐光祚，笑呵呵和三人见过礼，听徐勋说泾阳伯神英依旧留西山军营，他眼睛微微一闪，随即便笑容可掬地和众人说起了闲话。瞅了个空子，他却挨着徐勋低声说道：“徐老弟，我听说，今日大朝要颁布几条政令，是刘公公向皇上倡导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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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借刀杀人最上，英雄所见略同

﻿    “定国公好快的耳报神啊！”

    张永如今虽是一门心思泡在军营里，但宫中那一头晚上必不辞辛苦回去的，更何况谷大用这个西厂提督鲜少在灵济胡同西厂呆着，多数都是在宫中御马监转悠。他又不管军，御马监太监苗逵对他自是没什么提防，再加上谷大用看似憨厚，这两个倒是热络了起来。于是，宫中但有风吹草动，徐勋几乎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这次也不例外。

    此刻见徐勋这么笑吟吟的，定国公徐光祚摸不准他的态度，反倒有些踌躇了起来。两家是因为王世坤而拉近的交情，后来徐延彻入了府军前卫，这关系就更近了一层。他更是知道，此番小皇帝能成功把刘健谢迁等老臣都赶出了宫去，他那次子徐延彻功劳不小，否则这一回皇帝收十二团营精锐建左右官厅，徐延彻这小小年纪能够当上佐击将军？

    因而，徐勋固然高深莫测，他却不会就此罢休，而是又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徐老弟，你多少给我透个底！听说这一次从减免赋税到清理府库积欠，林林总总听说有几十条，其中总不会没有牵涉军中的。而且，若是给刘公公就此树立起威望来……”

    徐延彻就此打住没说下去，而徐勋面对这位定国公闪烁的眼神，心里自是明镜似的透亮。现如今的朝堂，一大批弘治年间的内阁部院大臣纷纷黯然辞去，取而代之的是年纪资历均无不如，却一直都没能跻身最高位的一批老臣，如林瀚张敷华等南都官员，如屠勋顾佐等熬了多年的老侍郎，还有刚刚起用不久就入阁的王鏊，一举夺下内阁次辅的焦芳，兵部尚书的刘宇……总而言之，格局清清楚楚——居中的李东阳一派。还有则是他和刘瑾。

    “定国公不必担心。京营和十二团营重地，总有变迁，也得缓缓图之，不会这么快。再说，我爹不是还在京营？”

    定国公徐光祚怕刘瑾出幺蛾子是一点，更怕的是徐勋和神英借着左右官厅。真正把那么一批精锐独立出去。如今听徐勋说出了缓缓图之四个字，他眼睛一亮，立时松了一口气，当即笑眯眯再不言语了。就这么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好些勋贵进了门来。发现鲜少上朝的徐勋和徐良居然都在。不少人都有些愕然，消息灵通的不免窃窃私语了起来。

    没坐上多久，朝鼓便敲了起来。原本在直房中坐等的官员们纷纷起身出去。恰好那边文官直房里头，也有一些人鱼贯出来。徐勋和林瀚张敷华等打了个照面，彼此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倒是和屠勋打了个招呼，这一举动立时引来了不少人注意。而落在最后的礼部尚书张升虽是最年轻的一个，看上去却暮气沉沉，哪有当年状元尚书的风采。

    随着午门大开，一应官员纷纷按照此前的序班一一站了。待静鞭鸣响，方才依次入午门过金水桥，最后在丹墀两边肃立。因武官序班素来以公侯伯勋贵列众都督上。徐勋父子站立的位子颇为靠前，然而前头还有两位国公和不少侯爵，距离文班之中的那些尚书就有些距离了。当远远銮驾过来之后。文武大臣便纷纷跪了下去。

    虽说一个月总共就朔望日两次大朝，但对于素来不喜拘束的朱厚照来说，单单这两次就已经够麻烦了。一身衮冕的他不自在地轻轻拽了拽脖子上的系带，待升座之后，见一大堆人俯伏叩首，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好容易捱到这些礼仪全都过去，他便朝刘瑾摆了摆手。

    既然有文华殿便朝议政，现如今每朝奏五件事的规矩也就自然而然废了，再加上大朝原本就是官员引见亦或是陛辞的礼仪性场合，这天自然首先是不少离京赴任官员陛辞，然后又是不少新进京官的引见。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礼部尚书张升的致仕。尽管张升尚属年轻力壮，可谁都知道，他从前和韩文一块伏阙上书的由子还在，如今黯然求退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当下一刻公布从此前廷推名单上皇帝钦点的新尚书人选时，若不是鸿胪寺官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等待纠仪，四下里的文官们几乎就要惊叹议论了起来。

    以国子监祭酒兼礼部左侍郎谢铎为礼部尚书！

    谁都知道，谢铎之所以兼礼部左侍郎衔，是因为此人资历极老，先帝为了以示尊重大儒之故，这才在祭酒之外让人兼任侍郎，其实并不管部务。此前谢铎还在弘文阁挂职，这会儿突然就成了礼部正堂，这简直是太出乎意料了！

    徐良还记得当初儿子封爵的时候，谢铎曾经亲自登门道贺，这会儿忍不住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儿子神态自若，显见是早就知道的，他忍不住暗叹了一声。而武官之中居首的英国公张懋和定国公徐光祚则不露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无不是骇然。

    侍立在朱厚照身侧的刘瑾借着站得高看得远的优势，将前排文武大臣的眼神表情尽收眼底，心底虽有些恼火，但更多的却是得意。当这些人事任免一桩桩公诸于众，紧跟着那司礼监文书则是捧了一卷厚厚的卷轴出来，道是新行八法的时候，他便眯起了眼睛。

    争赢了位子不是本事，让俺的政令通行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俺的手段，那才是本事！

    “其一，吏部考察京官不必定时……”

    “其三，闻天下盐课多年账目混乱，诏都察院监察御史乔岱等往核两浙盐课……”

    “其五，各地边储粮备常有亏空，主官交接不事清欠，以至于积欠日多，赈济不足，诏今后若有查证，以历任主官追赔……”

    站在下头的徐勋尽管早得了张永谷大用的消息，可一条条听下来仍然吃惊不小。他从前觉得后世雍正那三项大政已经够得罪人够铁腕了，谁曾想刘瑾这一个太监，所行政令竟然和那手段差不多激进，细细思来竟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见身边不少人都在偷眼看他，他便垂下眼睑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心里却飞速盘算了起来。

    改革也好变法也好，从来都是没下场的事。有刘瑾挑去这得罪人的勾当也好！弘治年间的官场看似清流当道，但贪官何尝少过，该让这些人吃些苦头了。再比如这考察京官……不如设法让人把张居正那赫赫有名的考成法给刘瑾建议了上去。只是，要把这步调控制好，不能激起大乱，不能由得刘瑾一味蛮干。

    虽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晚了些。但第一次就提出了十三条各项新制，震慑住了文武百官，刘瑾自然很是志得意满。他目视焦芳，想到此前自己和张文冕捣鼓着拿出去的东西被焦芳删删改改拿掉好几条，最终只剩下这么一些。就连一贯和焦芳不怎么对付的刘宇也大为赞同，结果在李东阳那儿果然是一次通过，他对这老家伙总算是满意了些。

    今日大朝原就是为了宣布这些政令。因而见这些事完了，朱厚照自是以目示意退朝，可回銮之际，他又招来瑞生，吩咐把徐勋叫进来。这边厢皇帝銮驾一退，文武官员从金水桥鱼贯退出午门。这从宫城到了外皇城，虽则仍然不能高声喧哗，可官员们少不得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矛头全都集中在了刚刚的新政上。然而，李东阳焦芳王鏊全都回了内阁直房，于是部院七卿立时成了焦点。可面对种种询问，七卿之首吏部尚书林瀚都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政出于上，我等事先都没听到消息。”

    “这……林尚书。这些新政令对官员实在是过于苛刻，若真的这么实行下去，要出大乱子的啊！”

    林瀚和张敷华对视一眼，随即沉声说道：“政令未行，诸位先不要杞人忧天。况且既然是内阁行文下达的旨意，料想内阁三位阁老必有思量。政令施行还得看人，譬如吏部考察便是如此，若诸位信不过我林亨大，那便是两回事了。”

    一听这话，不少人方才安心了些，那些平素官声不错的固然是额手称庆掌管吏部天官的乃是素有清名的林瀚，可那些往日京察就常常出岔子的就没那么侥幸了。有的思量着去走门路，有的琢磨是否调了外任，当然更有人瞅准了此次新政的空子，暗想这么多的变化，刘瑾那边必然需要人手，是不是该投靠过去。

    而等到出了长安左门，见官员们多半各自回衙，林瀚方才停步对张敷华说：“其他的也就罢了，这追索积欠实在是太狠。我大明官员素来俸禄微薄，不少人清贫度日，若是就此背上这样的包袱，也不知道有多少家会有破家灭门之祸，兴许逼死人也未必可知！”

    “你说得不错……其他的暂且不论，这一条怎会这般轻易地通过，也不知道李西涯是怎么想的！”

    而徐勋一下朝就被瑞生叫住，便请父亲徐良先出了宫。得知小皇帝并不在文华殿，而是吩咐他径直去西苑，他便点了点头，尚未出西华门就听到后头有人唤他。一回头见是李东阳，徐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随即便笑了起来。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李东阳哪里会不知道徐勋这字里行间的意思，可这会儿他也没工夫理论这个，沉声说道：“平北伯说笑了，皇上刚刚让内侍传话，让我去西苑凝翠亭议事。”

    说到凝翠亭三个字的时候，李东阳分外不自然。须知当初刘健谢迁尚且在位的时候，他们三个全都因小皇帝长时间泡在西苑而劝谏过，若不是情非得已，他根本不愿意踏进那个地方。此时此刻，他轻咳一声就快速跳过了这个话题，见徐勋笑着侧身让了他先行，等到出了西华门四下人渐少，而瑞生已是知机地去缠住了那个司礼监文书官，他便低声说道：“平北伯，今次那些新政令，追索积欠之条，还请务必设法，否则天下清贫官员无以存身。”

    徐勋闻言一愣，见李东阳面色自然目视前方，如不是刚刚那话做不得假，他几乎得要怀疑此话不是李东阳对自己说的。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然失笑道：“元辅若要劝谏，此前这些政令若不通过内阁。无以明发天下，你何以那时候不设法？”

    李东阳面色一滞后，随即才面带苦涩地叹道：“王震泽力争不得，险些和刘公公冲突了起来，而焦芳则是一意站在刘公公这一边，我若是再争。只怕王震泽就存身不能了。况且我的话比起你的话来，只怕皇上未必肯听。”

    尽管手长，但内阁要地，徐勋并没有贸贸然伸手，此刻听李东阳说王鏊险些和刘瑾冲突。他忍不住眉头一挑，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元辅请托，我原本应该应下的。但此事不比其他，天下各布政司及州县的府库，再加上盐仓，积欠有多少你应该清楚。刘公公只要说，清理这些能够为国库带来多少钱粮，皇上会是怎么个心意就很明显了。不得不说，刘公公这一手极其高明，恰中圣心。”

    李东阳也承认这一手极其高明。见徐勋不外乎是说这事情无从设法，他的面色一时极其凝重。然而，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了没几步。耳边就又传来了徐勋淡淡的声音。

    “而且，刘公公这法子固然狠毒，但只要能够加以控制。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元辅刚刚说天底下的官员不少都清贫得很，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料想这样的贪官也很不少。既如此，就把这样的人送到刘公公眼皮子底下让他去杀鸡儆猴。至于其他真正的清官，能救一个是一个，不能救的，破家总比没命的好。”

    李东阳何尝不知道这天底下有各式各样的贪腐官员，然而，纵使他是内阁首辅，也不可能真的下死力去把这些人一个个揪出来，须知一拽一拉就是一条线，他承担不起那个后果。此时徐勋所言，恰是一条狠辣到十分的点子！

    清官保命，贪官就让刘瑾杀人！

    “可平北伯怎能保证，这些贪官就不能贿赂了刘公公，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元辅说的没错，这时就显出刘公公旁边有人虎视眈眈的好处了。”徐勋侧头对李东阳一笑，露出了一口保养得极好的雪白牙齿，“而且，既然抄家的时候同样可以捞到更多好处，何必费神去收那几个不知道多少的贿赂？而且，抄清官所得多，还是抄贪官所得多？”

    李东阳一时悚然而惊。这年纪轻轻的小子，简直奸猾到骨子里去了，他怎么早没看出来？

    凝翠亭东面正对着太液池，已经换掉了身上那身累赘衮冕的朱厚照，此时正懒洋洋地坐在临湖的位子上拨弄着那根鱼竿。然而，也不知道是小皇帝运气差，还是鱼儿也畏惧了他的龙威，足足一刻钟那鱼竿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本就没耐性，此时怒从心头起，一把捞起鱼竿往旁边一摔，正要说话的时候，一旁眼尖的刘瑾就开了口。

    “皇上，李东阳和徐勋一块来了。”

    朱厚照抬头一看，见李东阳面上像挂了霜似的，而徐勋则是满面阳光灿烂的笑容，对比极其强烈，他不禁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道：“看这样子，李东阳和徐勋似乎吵过架了？”

    吵架好！恨不得他们俩就此闹翻，他才高兴呢！

    刘瑾心里这么想，脸上却笑眯眯地说道：“这哪能呢，要不是当初徐勋，皇上撵走了刘健谢迁，又怎会单单留下李东阳？”

    “那也是因为他比刘健谢迁识趣。”朱厚照却没注意到刘瑾这话里头的乾坤，漫不经心地说道，“再说，李东阳从前教朕也比那两个教得好，这些日子政令下达通畅得多，更何况父皇留给朕三个先生，朕怎么也得留一个下来意思意思。徐勋那是管闲事，李东阳感激他才怪了，上次徐勋难得上他家里去，结果虎着脸出来，听说他一走李东阳就砸了个杯子。”

    这种夸张的说法刘瑾也听说过，此刻听朱厚照如此说，又见那两人进来的样子确实像是闹了别扭，他心里不禁异常高兴，面上却在两人行礼之际退开些许，等朱厚照举手示意赐座，他就抢在小皇帝前头笑道：“元辅和平北伯是一路过来的？”

    “正好撞上！”李东阳有些生硬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才仿佛自悔失言似的，欠了欠身对朱厚照说道，“不知道皇上召见微臣有何旨意？”

    “没什么旨意，只是刚刚刘瑾对朕说。如今缉事人等，有东厂、西厂和锦衣卫，四下里又是校尉又是番子，路上行人见之惊惶。他说两厂一卫做事有时候未免没有法度，再加上又没人监管，长此以往未免不像。所以么。他建议朕另设一内行厂，钳制东西厂并锦衣卫，免得百姓怨声载道。朕思来想去，就找你们两个一文一武商量商量。”

    此话一出，李东阳只觉得一股寒气油然而生。他强忍住反驳的冲动。沉声问道：“皇上垂询此事，仓促之间，臣也没有太好的主意。只是。皇上心中可有人选？”

    “人选么……”朱厚照斜睨了徐勋一眼，心中冷不丁想起徐勋从前就在自己面前斩钉截铁地说过那么一番话，于是他便没好气地说道，“朕本来是有的，只可惜某人曾经对朕说，家有祖训，不事厂卫，所以朕才问你们两个。否则朕这会儿就该直接下旨了。”

    李东阳见朱厚照看徐勋的眼神有异，心中已是明白了过来。虽不知道徐勋为何在很久之前就会推辞掌管厂卫这样的实权差事，可现如今他分外希望由徐勋来分管这要命的新内行厂。因而他立时正色道：“皇上若真有此意，平北伯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咳，咳咳！”

    徐勋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随即看也不看李东阳便站起身说道：“皇上，微臣家里既有祖训，实在不能违反……”

    “知道了知道了，口口声声就是祖训，朕就不信前几任兴安伯能看得这么远，你给朕坐下！”朱厚照气咻咻地一瞪眼，这才看着李东阳说，“你可看到了，这家伙死活不肯担当。刚刚刘瑾也荐了他呢，你们两个都白费心了。”

    刘瑾举荐徐勋，虽有试探的成分，但若是假戏真做，那也没什么可惜的。能够把徐勋手里的军权夺过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合算买卖，而这内行厂由他建议而起，只要他愿意，也能随时随地找个由头将其中止。虽不知道李东阳举荐徐勋是不是和他一个意思，但这会儿事情既是不成，他便笑着说道：“平北伯既然不肯，不妨咱们三个暗写一个人名下来，由皇上定夺如何？”

    此话一出，看了不少话本的朱厚照立时想起了那些古人定计的情景，立时大声叫好。而李东阳眼见刘瑾已经吩咐人送了笔墨上来，忍不住斜睨一眼徐勋，见人依旧镇定自若，他不由得暗恼这小子关键时刻反倒撂挑子，等接过纸笔，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记得的仅有几个武官，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来。

    不管如何，不能让徐勋真的撒手不管！

    朱厚照饶有兴致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李东阳只一沉吟就提起笔来在纸上奋笔疾书了几个字，复又用手遮了，而刘瑾则是写得大大方方，他凑过去一眼就看清了。反倒是徐勋一直没动笔，见其他两人都写完了，他才拾起笔来随手写了几个字。此时此刻，朱厚照立时催促道：“既然都写了，赶紧拿出来给朕瞧！”

    随着三张纸同时呈递到了御前，朱厚照逐一看下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刘瑾徐勋和李东阳，突然重重哼了一声：“你们三个莫非是商量好的？”

    徐勋心中一动，见刘瑾脸上错愕一扫而过，随即笑看着自己，反倒是李东阳有些措手不及，他便笑呵呵地说道：“皇上这话可说差了，臣和元辅一路过来，又不知道皇上会垂询何事，哪里有本事及早做好准备？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好，英雄所见略同，大伙既然都写了这人的名字，足可见此人能够胜任。”

    朱厚照也就是诈一诈，见徐勋如此解释，他方才意兴阑珊地一摆手道：“行了，就你大道理多……瑞生，去召钱宁！”(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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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心有灵犀谏君王，恩威并用议剿匪

﻿    第五十章 心有灵犀谏君王，恩威并用议剿匪

    自打上一次去探望受伤的徐勋，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之后，钱宁便一直关注着锦衣卫的动向。氵昆]氵昆] 小 ]  说 ]    网 ] 魂hu]然而，让他大失所望的是，叶广虽说仍是大多数日子家养病，可也偶尔到衙治事，据太医院的太医那儿透出来的音信，病情已经颇有好转。即便他对那个位子再垂涎欲滴，却也不敢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只能变着法子操练自己麾下那些府军前卫的带刀舍人，希望能多引朱厚照前来。

    然而，朱厚照固然对他的弓马骑射赞不绝口，对他带兵操练也颇为赏识，西苑没少来，可却从未动过要升迁他的意思，他只能自己那干着急。这一天，当瑞生亲自到了内校场，招手叫他过去说是小皇帝凝翠亭召见，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钱宁对付这些宦官已经是极有经验的了，当即赔笑问道：“瑞公公，是皇上召见我一个，还是另外有旁人？”

    “内阁辅李先生，还有刘公公和平北伯都。”瑞生如今不比从前，说话已经很有一套自己的章法，见钱宁闻言面色一变，眼神也闪烁了起来，他便笑眯眯地说，“总而言之，你就别瞎猜了，我可以提早给你透个信，是好事。”

    管瑞生说是好事，可钱宁如今万事都往坏的方向考虑。若只有徐勋也就罢了，这好事保管能落实，可刘瑾也杵那儿，上一回人家就挑唆过他可以向皇帝举荐他掌管锦衣卫，万一让徐勋误会他背主另投，这麻烦可就大了。何况还有李东阳那个内阁辅，这些老大人们素来视他们这样的人为佞幸，怎会有好事轮到他头上？

    因而，等到了凝翠亭，见朱厚照大喇喇的居而坐，刘瑾侍立侧，李东阳赐了锦墩坐那儿，徐勋则是正临湖的那个小平台上摆弄钓竿，他越闹不清楚此时的情形，跪下磕头之后就提起了十万分精神。

    “钱宁，你这左右开弓的本事素来少有，朕一直都想提拔提拔你，可都没找到太好的机会。”朱厚照说话素来不喜欢兜来转去，这会儿就开门见山地说道，“正好刘瑾提议设内行厂，约束东西厂和锦衣卫缇骑，结果李先生和刘瑾徐勋三个人，异口同声都建议由你掌管。虽说缉事厂素来是内臣提督，可朕一向不拘一格用人才，所以便召了你来。”

    此时此刻，钱宁竟是一下子懵了。所谓的提拔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可如今天上砸下来的竟是一块大的馅饼。与其等叶广那老不死的就此撒手抑或致仕退休，眼下这一个衙门自然是好的选择。然而，片刻的狂喜过后，他便陡然想到自己这一回是一口气得到了李东阳徐勋和刘瑾三个人的举荐，也就是官武臣和官这三方面的势力，居然都觉得自己合适，他不由生出了一丝惶恐来。

    “皇上，臣蒙平北伯简拔入府军前卫，虽侥幸立有微功，但骤然担此重任……”

    不等钱宁说完，朱厚照就不耐烦地打断：“这又不是朝堂奏对，一道任命要三任三辞，朕眼下只问你，可有信心有能耐把此事做好！要是能，朕立刻就委了你，要是不能，你也别啰嗦了，朕另寻高明！”

    管闹不清为何自己会得了三方举荐，但钱宁倏忽间就醒悟了过来，绝对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倏忽间就重重一个头磕了下去，斩钉截铁地说道：“皇上既是如此看重微臣，微臣纵使粉身碎骨，也会把皇上交待的事情办好！”

    “很好，很好！”朱厚照高兴地站起身来，冲着刘瑾努了努嘴道，“这事情是你建议的，得，你把钱宁带下去，该配的人给他配上，横竖他原本就有西苑的通行腰牌，再给他北安门的通行腰牌，有什么事径直可以禀奏于你，安排好了再到朕面前来说。”

    眼看刘瑾笑眯眯地带着钱宁退下了，李东阳想到刚刚钱宁乍然得闻任命时那股狂喜，再想想刘瑾的志得意满，心陡然生出了一股后悔来——虽则是钱宁此前军功实打实，又是徐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弓马功夫都是上乘，小皇帝西苑期间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此人如此功利心重，若万一给刘瑾拉拢了过去……

    “皇上特意留着元辅和我，莫非是还有什么大事？”

    李东阳正想着，耳畔便传来了一个声音。抬头见是徐勋已经回到了亭，手里还提着一尾正活蹦乱跳的鱼，他不禁微微一愣。然而，朱厚照一看到那尾鱼，却是高兴地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声问道：“朕之前那儿坐了那么久，什么鱼都不咬钩，你才坐这么一会儿鱼就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皇上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徐勋笑眯眯地说了这一句，见李东阳若有所思蹙了蹙眉，他才对有些恼上来的朱厚照说道，“这会儿太阳已经上来了，皇上刚刚钓鱼必定一会站着一会坐下急躁得很，是鱼儿都给惊走了，再加上这一身金线绣的衣裳那么显眼，鱼儿怎敢咬钩？若是不然，太液池的鱼平时也没别人敢钓，看到鱼饵只会上来疯抢，怎会不咬钩？”

    朱厚照这才释然，没好气地坐下之后，吩咐瑞生让人把鱼送御膳房，午要吃鱼羹，他这才咳嗽了一声说道：“朕找你们两个过来，是另外有事商议。朕听说这些日子塞外鞑子连番征战不休，而边多番整饬，已经颇有成效，造了不少墩台等等。朕想仿效太宗宣宗，年底带军出去巡边一回，你们觉得怎样？”

    此话一出，别说李东阳惊得魂都没了，徐勋也觉得头皮麻。然而，他也来不及去想这是否刘瑾出的主意，几乎不假思地说道：“皇上不可。”

    朱厚照没想到李东阳都没反对，徐勋这素来和他穿一条裤子的心腹臣子就先反对了，顿时沉下了脸。见小皇帝这般表情，徐勋定了定神，却不慌不忙开口说道：“皇上，且不说巡边之前先要整肃军马，这一切安排妥当，至少得一两个月，而且秋高马肥之际，本就是鞑虏为了过冬而屯粮的时节，这进犯边的可能性就比平时高得多。这时节是边忙碌紧张的时刻，若是皇上此刻带兵巡边，他们要迎来送往，万一分心以至于放进了鞑子，那则如何？”

    见朱厚照一下子怔住了，随即皱眉沉吟了起来，徐勋便趁热打铁地说道：“再者，皇上尚先帝孝期，之前为了大孝，一力把大婚推到明年，如今若是带兵巡边，有违为人子女守孝的准则。”

    后一句直接说到李东阳心坎里去了，见朱厚照明显踌躇了起来，他也附和着开口说道：“皇上锐意进取，仿效太宗宣宗皇帝，这份心意固然好，只是如今登基未久，天下民心仍有浮动，乍然离京万万不可，还请皇上三思。”

    朱厚照想起从前还和徐勋说过，他日君临天下，必定要一览天下河山，此时只觉得满心兴头都没了。他也懒得再说话，径直摆了摆手。这时候，李东阳瞥了一眼徐勋，性就告退离去，而徐勋则是杵朱厚照身边，一丁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还赖着不走干嘛，朕才开口就被你一条条大道理堵了回来！朕从前怎么没瞧出来，你对于这些大道理侃侃而谈起来，就连那些老大人都比不上！”

    “皇上别生气，其实刚刚那些理由都是糊弄元辅的。”

    徐勋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见小皇帝果然一下子抬起头盯着他，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要紧的是，帝嗣未明带兵巡边，朝上下难免心里没底。您要是有十个八个儿子留京城，臣肯定第一个跟着您走。”

    “你……”

    朱厚照想起徐勋明年就能抱儿女了，这下子顿时气结，指着徐勋的鼻子就说道：“你这算什么理由，照你这么说，朕一天没儿子，岂不是一天连皇城都迈不出去？”

    “皇上先别动怒，能否先告诉微臣，是谁建议的您巡边？”

    瑞生这会儿已经将周遭所有内侍都带得远远的，因而，徐勋自然问得直截了当。朱厚照原本并不想说，见徐勋只盯着自己不放，他不禁气呼呼地说道：“没有谁建议，是朕做梦梦见父皇，父皇说希望朕建立不逊于历代祖宗的功业，所以朕才打算先去看看边是什么情形，结果你就给朕泼这么一盆冷水！”

    “皇上这话可对刘公公提过？”见朱厚照摇头，徐勋便笑道，“若是皇上对刘公公说，只怕刘公公第一件事就是磕头劝谏，决计没有第二种可能。而且，臣只是说皇上今年不能去，又不是说日后不能去。如今已经月，到了十月，北边滴水成冰，这京城都尚且难以屋外停留，何况这边沿线？走外头，不说人，就连骡马也常常受不了天寒地冻……”

    朱厚照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朕不摆排场，少带几个人不就得了，那样十天后就能出，转个把月就回来，那时候天气还没那么凉。”

    “皇上，一国天子出行，纵使人少也至少得五千扈从，而这些人的随军饮食等等，全都得事先备办，万一被什么事故堵了路上，那时候如何是好？而且，皇上是愿意如今就这么随随便便领一群不上阵的兵走马观花看一看，还是愿意异日领着雄兵，看大军塞外厮杀？”

    “这个……”

    “皇上，您要说服群臣，说服太后让您出京，这功夫大了。与其如今名不正言不顺走这么一趟，让人背后指摘，异日再想出去却难能，还不如等做好十全准备再行巡边之举。其一，练好兵；其二，朝政清明，您不朝也能政令通畅；其三，近畿的匪患至少得全部消弭下去；而其四也是要紧的，您得先大婚，有个继承了您聪颖机敏的小太子坐镇朝才行。”

    朱厚照听着听着，虽觉得有道理，可仍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照你这么说，朕还得宫里窝多少年啊！”

    历史上大明朝前前后后那么多皇帝，除却当年的永乐皇帝之外，就只有宣宗登基之后曾经率军巡边，英宗曾经率军亲征以至于有土木堡之变，接着就是武宗朱厚照三番两次往外跑，又是带兵打仗又是南巡江南，其他皇帝都一步不曾离开过京城。此时此刻，徐勋再一次确定，朱厚照的本性就是不肯憋皇宫里的，因而只能再次循循善诱。直到刘瑾回来，他才把这个艰难的接力棒直接塞给了刘瑾。

    果然，老太监完全没料到这一遭，等醒悟过来之后，立刻直接跪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劝谏了起来，甚至还搬出了一个直接的理由——想当初王振跟着英宗亲征，京城那些他亲近的太监可是都被那些大臣们一股脑儿杀干净了！直到这时候，朱厚照那一时起意的兴头方才被压了下来。

    “早知道如此，朕还不如先大婚呢！”

    等到徐勋出宫，便是刘瑾亲自送的。心有余悸的他从徐勋口听到之前劝阻的经过，一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声说道：“亏你亏你，若真的是让皇上就这么做了，俺可真的是要棘手了。如今咱们立足未稳，皇上又没个后嗣，这要是有什么万一，别人可以名正言顺把所有罪过都推咱们头上，咱们就直接找条绳子上吊得了。那些大臣无所谓，轻飘飘劝两句，或者闹大一些激怒了皇上一意孤行，等出了事之后，他们反而巴不得！皇上登基以来万事不按常理出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后非议！”

    自从刘健谢迁下台，韩致仕，刘瑾和徐勋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剖心置腹地说过话。毕竟，两人如今看似声势大涨，但相比根深蒂固的官们，仍然立足未稳，靠的是天子圣眷。因而，徐勋便笑道：“所以，遇到这种事情，咱们自然该同心协力。皇上虽是说因梦到先帝，这才生出这样的念头，可老刘你宫里也请留心留心，万不能让人这当口再蛊惑了皇上。”

    “俺理会得！”

    这种问题上，刘瑾自然不会放松，打了个哈哈就答应了。及至把徐勋送到西安门，停住脚步的他拢着袖子站那里，脸色却有几分惘然。今儿个李东阳暂且不算，他和徐勋同时想到了钱宁身上，又知道小皇帝必然会肯，可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而之后对于小皇帝的突奇想，两人又是异口同声一样苦苦劝谏，再放到从前，这样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就多了。

    这要是他徐勋肯倾力一心助俺老刘，那该有多好？

    刘瑾想着这念头，而上了宣武门大街会同了一干亲兵预备出城的徐勋不免同样想到，要是能和谷大用张永似的，让刘瑾仍然和自己一条心，他就真的该高枕无忧了。想归想，可瞅瞅人张居正和冯保把持朝政，张居正看似权倾天下，可相权却依旧受制于内权，他就知道这是奢望，倏忽间就打消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从阜成门出城之际，他就对一个马桥荐来的护卫吩咐道：“回头去一次马家，让马桥不拘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见我！”

    虽是出城，徐勋却只是到西山的左官厅打了个转，把大半护卫留了那里，只带着曹谦和几个心腹策马循着山林小道进了一处山坳。这处少有人经过的地方如今已经都平整了起来，过了几道关卡，一大批不穿军服袢袄的汉子正其奔跑腾跃，动作相较他第一次得见时已经添了几分矫捷。即便如此，仍是远远就能听到刘七那招牌大嗓门的高声喝骂。

    “这么简单都爬不上去，异日要你们爬断崖岂不是完了？”

    “没吃饭吗，赶紧给老子使劲！到了山里头这可是救命的绳子，拉不上来你们一块完蛋！”

    “跑，给老子加紧跑！山里那些响马盗其他的本事兴许稀松，可逃跑的能耐是大的！”

    刘却比刘七沉默得多，眼睛一直盯着四下里的情形，眼见得有一行人过来，他立时认出了打头的徐勋，立时疾步迎了上去。才刚要单膝跪下行军礼，他就觉得有人托起了自己的胳膊，一抬头便现徐勋竟已经跃下了马来，只手扶着他，眼睛却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不错，短短一个月，就能训出这种样子，果然不愧你刘家兄弟之名！”

    这些天被困这地方出入不得，刘已经得了两封家书，无不是说已经安顿下来，所待极好，其长子甚至信说已经进顺天府学读书，异日若是他立了功，徐勋会举荐他入国子监。对于刀头舔血一辈子，让儿子读书就是为了有个功名出去不用四处下跪的他来说，虽则家眷被人捏手里不免让人挂心，但相较于人家能给的锦绣前程，他不得不承认这也怪不得徐勋，而自己终究还是赚了。

    “大人过奖，重要的是这些人挑选得好。要充作响马山匪，就得有些匪气，所以那些身上一身军营气息的人不行。他们都是些刺头，小的和老七下死力折腾过他们两回，再加上他们打不过咱兄弟，这就终于服气了。”

    “嗯，看这样子，十月人就可以拉出去了。”

    见徐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刘权衡良久，终究还是行了个礼，满脸诚恳地说道：“大人，恕小的多嘴，这些人虽说有些匪气，可和真正响马盗的区别还是看得出来的。要和畿南绿林的那些人抗衡容易，可若想让那些人不会因恐慌而抱成一团，恐怕还得去拉拢一批人手，两下一结盟，这声势就造起来了。如若大人不弃，小的愿意去走一趟。毕竟，张茂此前放出话来要赶咱们出霸州，大人又安置了小的两兄弟家小，咱们拉人对抗张茂，这就顺理成章了。”

    “听上去主意不错，但如此一来，你兄弟俩地方官府的案卷上，便多了一个匪名，就是你的家眷，也要背上匪眷的名声，这话就不用再提了。”见刘闻言一愣，面上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其他，徐勋便笑道，“你兄弟如今已经挂刑部名下，不用再一口一个小的。收拢一批原班人马的事，你们斟酌推一个人出来，但重要的是把这批人练好。此事我已经禀报过皇上，若是有成，你们两个的长子我可保一个监生，此外你们刘家子弟可以再得两个带刀舍人。我徐勋说话算话，只要你们用心，这些东西绝不会吝惜。”

    “卑职多谢大人！”

    战场上搏一个封妻荫子，这是多少武人大的心愿，然而面对来去如风的蒙元鞑虏，这种功勋并不容易，而朝廷军民分际严格，军官常将军户当做奴隶使唤，刘自然不会为了富贵荣华冒这种风险。等徐勋含笑将他扶了起来，心滚烫的他已是完全下定了决心。

    半辈子刀头讨生活方才盼到如今的机会，豁出去拼了！

    徐勋看出刘那热炭团似的心思，眼见刘七也疾步赶了过来行礼，他又开口问道：“你们兄弟两个既是畿南缉盗多年，可知道响马盗哪些豪强和白莲教有涉？”

    一听这话，刘顿时踌躇了起来。倒是刘七没那么多思量，直截了当地说道：“自然知道，赫赫有名的大盗杨虎，便是白莲教当代圣主白瑛的半个弟子，连命都是白瑛救回来的。”

    徐勋此前已经从罗清那里听说了白莲教这一代教主白瑛的一些事，又让其去打探白瑛下落和那些教徒的情形，此时听刘七竟也直呼白瑛之名，他立时追问道：“那你们可知道白瑛下落？”

    “大人，白瑛此人素来行踪成谜极其谨慎，除非是亲近人，等闲人不知道他藏身何处。我只听说过，此人医术和当年白莲佛母唐赛儿不相上下，一身内家功夫亦是少有人能敌。要想知道他何处，好得从杨虎下手。”

    “既如此，不要从张茂开始，从杨虎的羽翼开始下手。他既然是畿南大盗，名声斐然，这一战得胜，名气就能立起来。这是你兄弟的第一仗，好好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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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人心不足可补足，罚米肃贪送大贪

﻿    第五七十章人心不足可补足，罚米肃贪送大贪

    都是从旧日东宫起就随侍朱厚照的太监，随着朱厚照登基，群臣们连番累牍地上书，八虎的称号不但朝堂上深入人心，就连民间也是广为流传。圣堂然而，相对于差事显眼体面的刘瑾张永谷大用丘聚，还有自弘治年间就一直排名居前的老高凤，罗祥魏彬马永成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虽则是朱厚照极其念旧情，一个个封赏了他们的兄弟子侄，宫里也都各管一摊子，看似得意，可他们三个自己却实没法满足。

    刘瑾掌司礼监，张永掌军，谷大用管西厂，丘聚管东厂，再加上如今操持皇帝大婚事宜的高凤，唯独他们仨看似左一个名义右一个名义，可根本就是空架子！所以，当马永成好容易打听到小皇帝听了刘瑾的建议要立内行厂，正打算去活动活动的时候，上头立马又是一根大棒子砸了下来——刘瑾徐勋李东阳，这一个宦官一个武官一个官，异口同声荐了钱宁！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宫里的眼线多，这一天马永成便邀了魏彬罗祥出宫，包下了一家常来常往的清净茶馆，点了一壶香茗就愤愤不平起了牢骚。他这一起头，魏彬自然重重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搁，随即气咻咻地说：“可不是？皇上面前咱们三个看似说得上话，可只要老刘说一句话，徐勋说一句话，咱们就全都得靠边站！老刘当年比咱们品级还低些，徐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现都爬到咱们头顶上去了！”

    罗祥冷哼一声，随手将一杯滚烫的茶水径直泼到了地上：“徐勋且不说，他管的是外头一摊子，这次的事情就是没他推波助澜，也轮不到咱们头上。可老刘未免太不厚道了！司礼监又不止单单一个掌印的位子，那么多秉笔太监，他硬是死死搂着一个都不让出来，除了高老凤那个老不死的，其余的秉笔现还都空缺，听说他是拿这个当诱饵，让下头随堂们对他惟命是从。再这么下去，这宫里迟早都是他一手遮天！”

    如今大敌已除，几个人本以为接下来就该是自己的好日子，可没想到好位子一个都没轮上，心底自然是越想越是愤愤然。你一句我一句抱怨了好一会儿，罗祥又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这才缓缓说道：“要说也是咱们当初太谨慎没眼光，老刘且不去说，老谷和老张和徐勋走得多近？他们两个想当初也就和咱们差不多，可皇上登基还没多久，老刘连个内官监太监都还没挣上的时候，老谷就已经管了西厂，老张是升了御马监太监！那小子年轻归年轻，可对人没差，你们知不知道，宣武门再往南边那块如今喧闹繁华的地，是谁的？”

    马永成和魏彬对视一眼，同时问道：“是谁的？”

    “是徐勋和老谷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大体比例我没打探出来，但约摸差不多！”见马永成和魏彬满脸错愕，罗祥方才低声说道，“想当初童家桥那儿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到处都是菜地猪圈，现如今却是大变样了。单单一个闲园，每月戏园子里头的收入就不得了，这还是他们不曾沾手那些青楼楚馆，否则进项多。我都打听过了，老谷是被徐勋拉着入伙的，怪不得他西厂里对下头大方得很，有这进项，他还怕没钱？”

    魏彬知道罗祥东厂西厂锦衣卫都无甚门路，听着听着不禁有些狐疑：“老罗，这些消息应当都是捂得紧紧的，尤其是闲园，那儿人雅士常去会亦或是讲学，若知道有老谷的份子，只怕转瞬间就会闹腾起来，你怎么打听到的？”

    见马永成也是盯着自己，颇有些不信，罗祥顿时有些着恼，放下杯子就冷笑道：“怎么，你们还信不过我？信不过我拉倒，你就去守着司设监那些冷衙门！”

    “诶，老马不是好奇嘛，老罗你生个什么气！”魏彬连忙拉住了起身要走的罗祥，陪笑说道，“我就是想，老谷把西厂的人调了一小半城南守着，显见是早有定计。只是这消息实要紧得很，我和老马问你个出处，这总是不冤？”

    “就是就是，咱们这就是想要个准信。这京城里头的消息渠道都给别人把持着，我们这不是怕你被人糊弄么？”

    罗祥不太情愿地坐下了，见面前两人都放软了身段，他眯着眼睛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可知道，如今京城下至黎民姓，上至达官显贵，信的不是道佛，而是如今才刚兴起的一位无极圣祖？”

    “无极圣祖？”

    宦官们虽说是无根之人，可对于道佛却素来笃信。生前往佛寺道观砸下无数的钱，死后往往还要建造坟寺，为自己择定的有名僧人请封僧官，然后自己的家奴为僧，护卫自己死后的墓地。所以，罗祥一说无极圣祖，魏马二人立时来了兴致。马永成甚至若有所思地说：“听倒是听说过，宫里也颇有几个信徒，老说什么真空，什么家乡，听着让人糊涂。”

    “不糊涂，这一门修的是来世富贵，和佛家虽有些相像，可没那么多清规戒律，而且随时随地可以修炼，不比佛家又要打坐又要念经又要吃斋又要做善事。”

    罗祥说着就神秘兮兮地说道：“不说别人，当初寿宁侯倒霉的那会儿，寿宁侯夫人就请人推过休咎，紧跟着寿宁侯就放出来了。而老张据说也悄悄让人看过，人说他是因徐而昌，赖徐而贵，你说这话准不准？如今京城里相信无极圣祖的人不计其数，据说善男信女甚至有献金箔供奉的，那位和我同姓的罗大士却坚持不收，光是这份操守就比那些佛寺道观上乘多了！他下头信徒多，所以有些消息瞒不过他，这闲园的事，就是我从他那儿打探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既是魏彬和马永成仍有些将信将疑，可已经颇来了几分兴致。等问过罗祥，得知他悄悄让人拿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去算过，人道是他近来会有财运，他自己亲自去见，尚未开口，对方就直呼他为贵人，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要说起来，咱们不是商量过皇上面前进言调边军吗？到那时候，只要有个监军的名义，这上下的好处能捞到多少？那罗大士算得不错！”

    虽则还没朱厚照面前提过，但三人无不坚信以朱厚照对于带兵练兵的喜爱程，此议必然会轻轻巧巧通过，因而不禁都对视笑了起来。于是，魏彬马永成便起意叫罗清来给自己瞧瞧，而罗祥则是满口答应，叫来外头守着的小厮，言语几句就打人去了。

    三人茶馆没等多久，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响动。魏彬眉头大皱，站起身往店门外头一看，就只见起头被他们赶了出去的那掌柜正五体投地俯伏行礼，正诧异间，他们便现一个鬓银白，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者到了门前。虽没有想象的仙风道骨，可乍一看去却显得极为平易近人，尤其是当魏彬瞧见人稍稍低下身子，双手将那掌柜搀扶了起来时，那掌柜赫然满脸的感激涕零，仿佛是多大恩宠似的。

    倘若今天不是魏彬亲自定的这茶馆，他几乎要以为这一幕是别人特意预备好的，这会儿却已经有些信了此人神奇。尤其是那掌柜亦步亦趋地随着罗清过来，随即亲自去备办了往日从不拿出来的珍品好茶奉上，哪怕宫里什么好茶尝不到，三人也同时赞不绝口。

    “咱们宫里这么久，怎就不曾喝过这样好茶？”

    那掌柜已经知道面前三个都是宫里大珰，闻言便战战兢兢地说道：“好教三位公公得知，进贡宫的东西都是一个理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圣堂章节倘使这种香气太浓重的茶，万一引得皇上或者贵人们喜欢了，下次还要，来年却未必还有这样品质的东西供给。所以，历来贡品也都是取得正平和四个字，免得宫照此例，大人们为难。”

    三人都是人精，听听大觉有理，罗祥就又斜着脑袋问道：“你刚刚门口迎拜又是为何？”

    “回禀公公，小可这茶馆是罗大士指点开的，如今生意兴旺，就连久病的婆娘也有钱医治，小儿是启蒙读了书，自然感激罗大士。”

    历来传教，大多不是用撒豆成兵这样的异端邪说，就是用符水刀枪不入亦或是治病这样的灵异传奇，因而罗祥三人本以为会听到这些，此时这一出意料，他们顿时加诧异了起来。马永成便是大感兴趣地说：“罗大士都指点了你什么？”

    “罗大士指点的如何选地方店面，如何雇人，如何调和花果茶……”那掌柜口才极好，林林总总说了好几条，见罗清淡淡地扫了过来，他才慌忙噤若寒蝉地说，“小人去后头灶上伺候茶水，三位公公和罗大士且这说话！”

    见罗清一个眼神便让人住了口，马永成眼神闪烁，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不想罗大士居然对这些俗务还有如此见识。”

    “既入我门，当解其困厄，谈不上见识。”罗清合十念了一声，随即从容说道，“不知道三位贵人见召，有何吩咐？”

    马永成当即嘿然笑道：“你僧不僧，道不道，京城如此招摇，就不怕人以蛊惑人心为由，抓了你下狱？”

    “小可早年间曾经出家为僧，奈何佛祖不能解小可身上苦痛，不能解心头困厄，所以小可便数年皈依之后离开了佛祖，云游天下寻求大道。历经几十年漂泊，这才感悟大道到了京城。至于蛊惑人心，小可传道途已经无数次吃过这罪名，下狱也已经好几遭了，早习惯了那些人的诋毁。”说到这里，罗清便淡淡地说道，“信便信，不信便不信，一切随缘。”

    舌粲莲花的道士僧人，三人都见过不少，因而对于罗清的处之泰然，反倒让他们信了几分。马永成性请罗清讲了一段经，听罗清不提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只讲人世间般苦，只讲有朝一日解脱还乡的无边安乐，自幼入宫受苦痛的他不知不觉便生出了共鸣来。不单单是他，就连早就听过此说的罗祥，以及乍闻此说的魏彬，也都不同程为之动容。

    即便位高权重，思乡原本就不可避免，而那种儿时的懵懂快活，如今再富贵也不可得了！

    一番教义听得三人感受各异，而之后魏彬有意请罗清推休咎时，罗清郑重其事道出的一句刀兵不祥，提防横祸，却让他一下子变了脸色。马永成顿时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三人平日同进同出，做的事都多半一样，你说老魏提防横祸，那你上一次说老罗近日会有横财天降，那又是何道理？”

    “人不同则运不同，纵使事同也是枉然。如同大人，近日便有福延子侄之喜。”

    就这么截然不同的批言，马永成魏彬罗祥回宫之际，面色心情就全然不同。被批了会有横祸的魏彬一句话都不想说，上马出了直街就打马往前风驰电掣，后头的马永成罗祥一个不留神没叫住人，下一刻人早就没影子了。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苦笑说老魏就是这性子，一个摊手道人有旦夕祸福，心里却都不免存下了一丝犹疑。然而，等他们回到西安门，却得知魏彬并未回来，顿时都有些奇怪，可也没理论，打了个招呼就各回各的衙门。

    直到晚间，两人方才先后得到消息，道是魏彬纵马疾驰往城外去，结果因为恰逢府军前卫操练军马，他马失前蹄直接栽到了路旁沟里，所幸救得及时，也就是惊吓之外崴了脚，若再跌得狠一些，兴许连命都没了。这时候，马永成和罗祥顿时齐齐打了个激灵，随即慌忙去见魏彬。果然，两人那里碰头一遇到人，魏彬就那大骂罗清妖人，他们俩安慰了两句就赶紧退了出来，结果才到马永成那司设监的门口就遇着了瑞生。

    “马公公，罗公公。”

    如今瑞生日日随侍朱厚照身边，反倒是他们八虎各自有各自的职司，不能像从前那样日日御前伺候，因而马永成和罗祥见瑞生恭敬行礼，马永成顿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什么风把是大忙人的小瑞公公吹到我这破衙门来了？”

    “是皇上命小的来对马公公说一声。”瑞生说着就对马永成又行了个礼说，“之前皇上答应了马公公，升您兄长马钺的官职，结果旨意下到兵部的时候却出了岔子，错写成了您的从兄马钊，兵部已经报了上来。皇上说，既然是喜事，性双喜临门，也懒得改了，马钊实授锦衣卫户，马钺也一样实授锦衣卫户。”

    一听这话，别说是罗祥愣住了，就连本该大喜过望的马永成也呆了那儿。瑞生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见两人一丝喜色都没有，他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马公公罗公公，莫非这有什么不妥？此前他们都是冠带舍人，如今都升迁了，是好事啊！”

    “是好事是好事！”罗祥这才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便瑞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你回去见皇上，老马一会儿就亲自回去谢恩！”

    等瑞生答应一声去了，罗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马永成说道：“好了，你别呆了，这样的大好事也就轮着你马家，这下你几乎和老刘老张他们并肩了，老刘封了三个侄子，老张是两个兄弟。快去谢恩，这事儿给说准了，总比老魏倒霉了好！”

    “好是好，可真太神奇了些！”马永成终于回过了神，苦笑一声就冲着罗祥点点头道，“总之下回得去好好领教领教这位罗大士的传道，这会儿我先走了，也不留你司设监坐，有话咱们回头慢慢说！”

    见马永成走得飞快，罗祥一面往回走，一面却心里琢磨着自己所谓的横财。眼看就快到自己的衙门时，他一个不留神，旁边就突然窜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大吃一惊的他正要叫嚷，身后跟着的小火者就叫了一声谷公公。看清那身躯越滚圆的人确实是谷大用，他松了一口大气，随即埋怨道：“这黑灯瞎火的，老谷你突然窜出来，要吓死人不成！”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我找你是好事！”

    谷大用大大咧咧地放开了手，随即就抱着双手说道：“老刘推行的那些政你听说了？其就有让御史下两浙去清查盐务，追历来的积欠。我那西厂刚查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也有些猫腻，想向皇上请示派个人下去核查核查。两淮那地方你是知道的，淮盐甲天下，那些盐商是真正贼富，所以我不想便宜了别人。老罗你正好闲着也是闲着，要你愿意，你亲自走一趟，我让西厂的人配合你行事如何？”

    罗祥不想谷大用竟然说的是此事，一时间大为措手不及。然而，站那儿踌躇了好一会儿，他不免有些怦然心动。须知他如今经管的那个衙门确实是油水不多，而他是宫里鼎鼎有名的大太监，跑一趟南边这所得可想而知。思来想去，他便假意说道：“这样的好事，老谷你怎想着我？你那身边人想着这差事的人应该多了，就是你自己，家里也开销不小。”

    “咳，他们这些都是小字辈，不比咱们多年交情。至于我那个弟弟，不去说他，我给了他一个前程，又是宅院车马，开销什么我可不会惯着他。再说了，我另有进项，总不能把所有好事都占全了。”

    谷大用素来以豪爽著称，再加上罗祥知道谷大用那一个大财源，思来想去便觉得边军之事还未见准，还不如现捞一把，后又谦逊了几句方才答应了。等送走了谷大用，他想起罗清那批示，一时只觉得深信不疑。

    那老家伙，真神了！

    且不说魏彬如何恼火这等飞来横祸，同时印证了自己财运和官运的罗祥和马永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次日瞅了个空子便先后亲自去拜访罗清，很是推了一番今后的休咎。听罗清侃侃而谈，让他们不偏不倚休要出头，原本还生怕被人算计的他们自然而然打消了心里头的那些顾忌。毕竟，若真是装神弄鬼，必然要蛊惑他们就此站那一边，总没有让他们骑墙观望的道理。只这休要出头之说，两人便同时打消了先头去蛊惑朱厚照调边军的主意。

    将这么一场事端掐灭摇篮之，徐勋自然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至于这三个骑墙党如何站队，如今的他自然丝毫不愁。刘瑾派亲信去两浙清查盐务，要挑唆了人继续去两淮还不容易么？到时候，轻轻巧巧就可以让刘瑾和罗祥冲突起来。这天晚上书房见张彩时，他拿起面前那份从司礼监秘密摘出来的刘瑾罚米规，轻轻弹了两下就递给了张彩。

    张彩接过来才翻了几页，脸上表情顿时精彩极了：“刘公公莫非是疯了？”

    “这规皇上那儿不消说也是大为赞成，官员若出了纰漏，便罚米输边陲充军粮，看似减轻军需压力，实则这一招极狠。一千石米，按照如今的市价是多少钱？丰年一两银子四石米，如今差不多也就是一两银子三石上下，可运到宣府的脚力也就罢了，但如果是运到甘肃，乃至于运到延绥固原，那脚钱恐怕比米钱还贵。”

    “可刘公公不光会用这一招对付贪官。”

    “你说的没错，如果用这一招对付韩那些家境不过尚可的官，那会是个什么结局？人是要被逼死的！”徐勋自嘲地一笑，随即淡淡地说道，“别人不说，林尚书张都宪这样的正人君子，第一个便容不下。他们找我说几次了，所以，得先让刘瑾尝到甜头。”

    “先让他冲着那些贪得无厌之辈下手？”

    “是，我已经对老谷提过了，趁着哪天刘公公御前时，揭一桩案子出来，给刘公公小试牛刀的机会！如今想来，要是当年我遇上的赵钦之案放到现就好了，想必刘公公很乐意剥了他的皮去！”

    刘瑾半辈子既无权又无钱，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哪里会真的抄家充填国库，当然是小头送国库，大头饱私囊。而这样一桩桩清理贪腐的案子做下来，捞饱了的他自然绝不会收手。但即便如此，那些钱也会堆满了刘瑾的库房，而官场上的震慑效应却非同小可。这样一把尖刀用得好，自然是无往不利，而且没有引火烧身之嫌，足以将整个官场清理一遍！

    张彩见徐勋一脸的遗憾，即便是对于当年金陵旧事不甚了然的他，也不由得暗幸赵钦乃是绞立决，否则如今不知道是怎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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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大刀阔斧，杀人抄家

﻿    夏去秋来，不种树木的宫还看不到多少秋日景象，但西苑却已经一片深秋光景。琼华岛上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都已经渐渐掉起了叶子，虽说不复酷暑，可也让人没有赏玩的兴致。因而，近朝政上了正轨，爱玩的朱厚照便向张太后和太皇太后提出，奉了两宫往香山行宫去住。两宫都是多年闷宫里，初规劝了几句，可朱厚照左一个孝右一个孝，婆媳俩后便答应了一块去散散心。

    香山虽是自金国年间便营造过行宫，元朝复又扩建，可等到大明定鼎江山，这山上行宫和当年的元大都一样全都废弃了。还是时任燕王的朱棣北京建藩，继而香山上修缮了行宫旧址当成别院，几代皇帝里头却几乎都没去住过。而朱厚照登基之初就是不定性的人，四处溜达了一圈就现了这地方，当即让人修缮收拾了出来。只可惜此前夏日避暑的时候工程尚未完工，现如今总算是万事俱备，他哪肯放弃这机

    此时此刻，他带着刘瑾几个太监徜徉林间，见四处和宫里西苑一样，也是一片萧瑟景象，正嘀咕着明年夏日一定要来避暑的时候，后头就禀报说平北伯徐勋来了。他立时停下了脚步，不消一会儿，他就看到徐勋匆匆上了前来。

    “好了好了，没别人，你就别跪了！”朱厚照摆摆手示意免礼，随即就有些郁闷地说道，“朕眼巴巴地奉着两宫太后到这儿来赏玩，结果倒好，这儿看着竟是冷冷清清一片。而且你又带着军马把整座山都围得严严实实，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朝大臣原本都反对小皇帝此次离宫，可朱厚照死活不听劝，后徐勋只得费心安排，把带兵周围防戍当成是移防操练，又附近现成的空地上演练兵马·李东阳王鏊和林瀚张敷华这几个掰着手指头计算了一下开销，以及来回公的便捷程，后只能捏着鼻子作罢。

    此时此刻听到小皇帝抱怨，他便苦笑道：“皇上觉得这儿冷清·可臣却听说两位太后很喜欢这儿的清净和自然。至于皇上觉得这秋日风光萧瑟不好看，臣倒是有个好主意。这香山还算高，不如种上黄栌树。此种树和如今这些树木不同，一到秋日便是枫叶入火，那风光是醉人。”

    见朱厚照一下子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徐勋便又若有所思地说：“香山上有行宫，但并不是整座山都是皇宫内苑·但这座山却是皇家的。一年四季，皇上顶多是夏秋有功夫到这儿来赏玩，而且也未必年年有空。既然空着也是空着，种上那些可供人观赏的黄栌树，也可多吸引些人墨客来这儿。另外，明年就是顺天府乡试时节，后年又是会试，如今宣武门崇门以南那一带渐渐热闹·房租赁钱也都上去了，倒是这儿偏僻，也是适合读书的地方。这里山地耕种不宜·如此计算计算，不仅移植树木的钱有了，而且······”

    听徐勋从种黄栌树，又谈起了移植这些树木的所需费用，继而谈起了远的东西，刘瑾听得有些莫名，可其一个字却猛然提醒了他——钱。就这时候，谷大用便笑吟吟地开口说道：“平北伯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皇上，不就是几千几万棵树吗，用得着这么计算。皇上登基之后·西厂侦骑四出，很是现了一些贪贿案子，只要查清楚了这些，抄没几个贪官，还怕没钱？”

    自己想什么就突然来什么，刘瑾顿时来了精神·不等朱厚照开腔就立时问道：“老谷，什么贪贿案子？”

    “贪贿案子多了去了，如今查实的暂时就一桩······河南一个知府任上刮地皮，吃了苦主吃犯人，就连下头衙差打板子的好处，他也要分润，听说是真真正正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如今正上京铨选之际，听说吏部林尚书听说其官声不好，正死死卡手里。”谷大用说着就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淡淡地说道，“为免打草惊蛇，我只是记档，还未正式查办！”

    “这样的狗东西还放着干嘛，立刻给朕拿来下狱，审问之后杀头抄家！”

    朱厚照却是个急性子，立时不容置疑吩咐了一声。这时候，刘瑾瞅见徐勋没什么表示，他立刻上前说道：“皇上，此前政之便有清理贪腐的条款，既然西厂正好有这样的案子，不如趁机办成样板的铁案，也好震慑一下那些官员，让他们知道皇上您的决心。想当初太租爷的时候，贪贿一千两以上便是剥皮萱草，现如今去开国已久，这些当官的一个个都越不像话了，不整治整治可了不得！”

    谷大用和刘瑾这先后一说，朱厚照顿时觉得甚有道理，思量片刻便点了点头说：“唔，你说得没错，是该去办一办。

    不过，朕记得你之前派了人去清查盐务，又派了人去清查各地府库积欠？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压你肩头太多，也未免太忙了。朕看，不如徐勋……”

    徐勋此前授意谷大用瞅准机会把那一个案子拿出来，自然为了丢出这个香甜的诱饵。此刻见小皇帝没注意到刘瑾的用意，竟是打算把这么一个看似香饽饽的差事丢给自己，他斜睨了刘瑾一眼，当即笑眯眯地说道：“皇上说笑了，臣一个武官，去管这些事情名不正言不顺，臣又不是厂卫。再说皇上一向优容，臣占的好处不少了。而刘公公能者多劳，况且这又是此前政，让他多兼这么一件也没事。”

    刘瑾一下子就听出徐勋所言所占好处不少的意思，暗想这小子知趣，部一院几乎把持了一半还多，总算还晓得让点甜头出来。心气顺了不少的他眼珠子一转，当即对朱厚照陪笑道：“皇上，就是平北伯说的这话。再者，奴婢忙不过来，不是有刚刚建的内行厂么？”

    他一面说一面笑眯眯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徐勋仿佛早有预料似的微微颔，他也猜不透对方是介意还是不介意。然而既是把钱宁从府军前卫撬出来了·他自然有的是把握用软硬兼施的功夫把人拿捏自己手，因而又趁热打铁地说道：“钱宁战场上是一把好手，操练用兵也井井有条，如今这第一炮便交给他去打！”

    朱厚照思来想去·觉得这法子面面兼顾，当即满口答应了下来。接下来谷大用说起罗祥去两淮之事，他也没太意，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然而，他看了看天色，突然满脸急躁地问道：“眼下什么时辰了？”

    这么多人，只有徐勋刚刚从外头来·对时辰还有些印象，当即张口就说道：“回禀皇上，约摸快申时二刻了。”

    “坏了坏了，朕答应七娘要去看日落……得了，你们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见朱厚照这小皇帝拉着瑞生就立时走得飞快，几个小火者跟后头都赶不上，剩下的几个太监并徐勋你眼看我眼·后还是刘瑾干笑道：“皇上都说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大家就散了。哎，皇上能这小住散心·咱们可没这么好福气，衙门里的事都堆积如山了。”

    刘瑾笑眯眯拱了拱手一走，罗祥当即借口回家准备，拉了马永成块走人。高凤这时节还张太后跟前，丘聚人东厂，魏彬尚养伤，剩下张永谷大用两人，徐勋已经安排好了此次的防戍，这会儿就预备回城，他们自然跟徐勋一路。张永硬拉着原木要上马的徐勋和自己二人同乘一车·坐定之后就说道：“堆积如山，既然堆积如山，他也不让点事情给闲人去干！徐老弟，你那钱宁可不可靠，别给老刘拉过去了！”

    自打徐勋遇刺一事后，张谷二人和徐勋便走得比从前加近了·从前不太好说的话，如今也都无遮无拦。见张永如此说，谷大用也忍不住说道：“老张说得没错，钱宁那小子功利心重，野心勃勃，老刘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他非心动了不可。何况内行厂的出息可比他之前府军前卫那个指挥使多，你得防着一些。”

    今天听到刘瑾竟是用钱宁去查贪贿，徐勋便知道，除非钱宁心志极坚，否则只怕难以禁不住这个诱惑。比起风里雨里拼杀前程，提督内行厂的诱惑不于钱财，而于那种居高临下掌握人生死存亡的畅快感。而且钱宁又不是家底极厚的人，一两趟下来若私藏了什么东西给刘瑾留下把柄就很难说了。然而，想归这么想，他说出的话却是仿佛半点不担心。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要他真的起异心，光防防不住。

    你们放心，我会提点提点他。”

    “提点和敲打都得有。设了内行厂钳制东西厂和锦衣卫，要说老刘这一步棋真真好手段。只他动作实是太快了些，我也就算了，不喜欢争来争去没意思，他却不想想老丘好容易才掌了东厂，这会儿凭空多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他能松快么？”谷大用笑了两声，继而就冲徐勋竖起了大拇指，“我就佩服徐老弟你，说不争就不争，而且今天这样露脸的事，也大大方方地推了给老刘！”

    张永也觉得徐勋此前政上不只言片语，此次的好处也都让给了刘瑾，颇为高姿态，一时忍不住说道：“只希望老刘知道你这是让他，别当成了理所当然。”

    “没事，一世人两兄弟，咱们大伙儿好歹相识相交一场，计较那许多干什么？”

    徐勋脸上笑着，心里也同样笑着。争一时一地之利当然是要的，比如那些该抢的位子，至于其他的东西，他让一丁点出去，别人眼里他就显得委屈了。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准确的说，以退为进素来便是攻城略地之好的伎俩！

    京师多了个内行厂，哪怕对于习惯了厂卫行事的朝堂，这也不是一个好兆头。有言官义愤填膺地上书，言道皇上登基以来复建西厂，又立内行厂，大违先帝遗诏之意云云，然而，这样的奏疏，直接就扣了司礼监，连出现御前的可能性都没有。而与此同时，内行厂的第一次行动·准确而又让人惊悸。区区七日之后，月十五的大朝上，原本赴京铨选的原河南卫辉知府贪贿、侵占民田、草菅人命、私蓄流民……林林总总七条罪名就放了群臣面前。

    “看看，还说朕设立厂卫大违先帝遗命·看看这都是什么样的狗东西，若不是厂卫，这样的蛀虫兴许还要高升！”

    原本应该是礼仪兴致的大朝上，朱厚照并没有多说什么，可等到华殿议政之际，他却当着一大群四品以上的高官，把内行厂送上来的奏疏直接摔了地上。见李东阳带头跪了下来·他便不耐烦地一拍桌子道：“既然还有人怀疑，这样，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出一个人，锦衣卫也出一个人，一块去好好查问一下这案子。让上上下下都知道，养着厂卫是为了什么！”

    由于朝官一片哗然，其也多有为卫辉知府鸣冤的，因而刑部尚书屠勋亲自上阵·都察院则是张敷华，再加上大理寺少卿，锦衣卫的一个指挥佥事。当复核过后官府出榜的时候·官场上固然暂时失声，民间却是一片哗然。当得知皇帝下旨判了卫辉知府绞立决，抄家籍没的时候，街头巷尾一片拍手称快的声音。

    “…···所为实多违法，尤以草菅人命为。部议不论死，朕以其居官多年，无丝毫良政于民间，深感震怒。此獠不正法不足以平民愤，是故论绞，决不待时·家产籍没…···”

    听前头一个识断墨的年人那一字一句地读着，徐勋隐人群后方背手而立，听众人那七嘴八舌说话，他便不动声色地留神倾听着各处的言语。果然，大多数的赞同声音之，他也听到了不同的意思。

    “厂卫抓人·从来都是大刑之下屈打成招，怎可凭此就断定一定是贪官！听说那卫辉知府写得一手好字，诗词章也都是上上之选，说不定－人诬陷的！”

    “王老毛，你这算什么话，朝廷这次还派了好些老大人一块去审，还不是一个结果。这么一个铁板钉钉的铁案，你非要犯拧，莫非你得了人什么好处？”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我得了他什么好处！”

    见人群倏忽间就闹了起来，徐勋便悄然退出了人群。到墙根处的马车旁边，他稍稍揭起一些车帘，随即就笑道：“我来凑热闹看看也就算了，你干嘛非得出来？”

    “谁让那家伙是和赵钦一样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什么诗词书画一绝，我当然想来听听姓都说些什么！”沈悦探出脑袋来瞧了瞧，见那替人说话的老人险些被人推搡到了地上去，她忍不住嘴角一翘露出了笑容，“看来如今厂卫的名声虽不好，可贪官的名声坏！”

    “我对钱宁说过，他那些官员面前如何凶蛮我不管，但若是恣意纵马长街践踏行人，亦或是欺压良善，我不管他立了什么功劳，必定把他拿下来。就是老谷的西厂，连带锦衣卫，我都对他们提醒过这一条厂卫名声固然不好听，但只要民间少些恶名，再加上此前伯虎那一出《金陵梦》，给赵钦这样沽名钓誉之流狠狠拍了一板砖，反倒是锦衣卫形象正面了些，姓作何反应也就预料之了。”

    “知道知道，就你心思细腻，鬼主意一堆一堆的！怪不得当初那会儿，你一介平民能够把那么多人骗得团团转！”

    今天是金亲自赶车出来，一众护卫都是便装，散开得远远的，夫妻俩说些私密话儿，自然不虞被外人听见。沈悦坐那儿歪头看着徐勋，想起他从前金陵时的种种坑蒙拐骗，嘴角不知不觉翘得越来越高，双颊自然而然就露出了红晕。徐勋见她这样娇艳的模样，忍不住一步登上了马车去，随即放下车帘示意金关上车门。可就他一把揽了妻子的腰时，外头就又传来了金煞风景的声音。

    “少爷，今天听说还要抄了那家，您去不去······”

    “你以为你家少爷那么空闲不成，抄家有什么好看的，回府，好容易得了这一天的假！”

    管钱宁早早就承袭了锦衣户之职，但那只是个好看的，北镇抚司这专管侦缉的地方，他根本就是削尖脑袋都当不了一个校尉，若不是李逸风顺水推舟把他荐给徐勋，哪有今天？因而，当他平生头一次领着手下来抄家的时候，他眼看手下的兵卒把四处翻得底朝天，那一溜仆从跪墙根底下抖大气不敢出，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种比沙场杀鞑子大的快感来。

    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一朝权手便把令来行的感觉！

    这抄家的事情他既然是第一次做，所用的两个书吏便都是刘瑾那儿调来。忙活了两个时辰，当第一本造好的册子送到他跟前时，他仔细翻了几页，见上头那些东西别说自己根本没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过，仿佛是江南特地采办来的，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脱口而出骂道：“区区一个四品官，就敢这样奢侈，该死！”

    骂过之后，当第二本第三本册子陆陆续续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翻起来就随便多了。只是，看见那许多好东西，他只觉得心里异常痒痒，既不齿这种自忖圣人门生的家伙，又羡慕这外官任上的所得。思来想去，他突然想去亲眼看一看那些东西，言语了一声便进了正房。

    见两个书吏头也不抬那一面听人报数，一面奋笔疾书，他便背着手来到了几个尚未清点封条的箱笼前。

    打开一个，满是遍地金的绸缎衣裳;打开另一个，装着各式嵌宝镶玉景泰蓝的小玩意摆设;再打开一个，里头是保存极好的几套瓷器，他根本估算不出价值。然而，当打开后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见着那一支支钗环饰的时候，想着自己得了赏赐后才给妻妾淘换的那些货色，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人？”后头一个当铺里头征调来的老朝奉凑了上来，见钱宁脸色变幻不定，他便凑趣地笑道，“别看金玉辉耀，有些东西不值钱，兴许便是假的。”

    “假的？”

    见钱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老朝奉立时笑眯眯地说道：“比如说一支金簪，赤金的兴许值一二十两银子，可倘若是鎏金的，那便只得几两。而倘若是那些分心之类的大物事，真假分别就大，甚至不造册子上也不打紧。”

    话说到这份上，钱宁若是再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就是猪脑袋了。他伸手那匣子里拨拉了几下，见里头赫然是一对赤金双凤牡丹纹样的前后分心，手里掂着约摸有十二两重，想起此前有心送小妾何彩莲一件这样的，却怕家大妇吵阄，况且他饰铺瞧见的还没这么重，再加上衔缀的珠玉宝石，拿出去怕不得二两银子，而且又是赤金的，他哪怕有钱也不敢这样给女人置办头面。想着想着，攥着东西的他不免出起神来。

    “大人？”

    钱宁陡然惊觉了过来，随手把这一对前后分心弃若敝屣似的往匣子一丢，仿佛丝毫不意似的拍了拍双手，阴恻恻地说道：“凭他的品级，家妻女倒是可用金事件，但里头林林总总这么多赤金的东西，足可见其人贪腐！全都一一造册，让人知道他死得不冤！”

    那老朝奉原本是做惯了这种造册事情的，主官上下其手不说，就连底下人也是能捞则捞，没想到这一回伺候的这位主儿既是如此大的官，竟丝毫不起贪心。他口连连答应着，待长揖送了人出去，他回到那饰匣子前头，掂着刚刚钱宁看过的那一对前后分心，眼不免露出了几分贪婪的光芒。

    “这样好东西，谁能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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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心怜其类，扶摇春色

﻿    第五七十二章心怜其类，扶摇春色

    兴安伯府的西角门，素来是这座宅邸忙碌的地方。圣堂章节从前门庭冷落的地方，这儿只要区区两个门房就能应付了，现如今却至少得两拨总共八个人轮班。就算如此，有时候仍旧忙不过来。相比自荐的士，前来投靠的武官军卒多。因而，分管门上的金不仅是徐勋从金陵带来的少有旧人之一，也是府里头一等红人。

    “金爷，金爷！”

    正指挥几个人把礼物造册登记，但凡有太过贵重之物就一概退回去的金听到这声音，立时回转了头。见是门上一个小厮，他便皱眉说道：“怎么，又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人？”

    “金爷，不是别人……是宫里瑞公公！”

    瑞生自打进宫后，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但金如今哪里敢小看他。虽说瑞生远远及不上刘瑾这些分管一处二十四衙门的大珰，可乾清宫管事牌子却是一等一的露脸职司，走何处都要受人礼敬的。闻听此言，他立时随手叫了个人命到二门通传，自己则提着袍子下摆忙不迭地迎了出去。待到外头，见瑞生头戴竹丝胎真青绉纱刚叉帽，身穿青色圆领衬摆绸衫，外头罩一件红帖里双袖襕衣，收拾得整整齐齐，却不像那些大珰一样动辄蟒衣斗牛麒麟补子往身上缀。即便如此，十七岁的少年看上去精精神神，和从前还徐家时大为不同。

    “什么风把瑞公公给吹来了？”

    “金叔。”瑞生仍是笑吟吟的一如旧日称呼，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他直到金殷殷勤勤地将他和两个小火者请到了里头，这才开口说道，“昨天抄了那个卫辉知府，各色玩器饰刚刚造册送到御前，皇上记得平北伯夫人有喜，所以让我拣选了好的挑一匣子送来。”

    金记起昨天徐勋和沈悦还饶有兴致地去看街头榜，可自己说起抄家的时候反倒受了训斥，这会儿小皇帝特意让瑞生送了这样的东西过来，他一愣之下便眉开眼笑，忙连连点头道：“这真是少有的恩遇，小的这就去吩咐开门……”

    “哎，别开门，不是正式的赏赐，不用兴师动众。”

    金这才停住了，想了想就笑道：“既然如此，那小的听瑞公公的。只是老爷少爷都不家，小的已经命人禀报进去了，瑞公公若是不介意，便径直去见少奶奶。”

    瑞生进出徐家也有好几回，但沈悦却还没见过几次，此时微微犹豫便点了点头。果然，不多时，如意就亲自迎了出来，笑称少奶奶行动不便，请他到二门内徐勋的内书房说话。进了二门，刚刚一路跟着的金便就此止步，瑞生也吩咐两个小火者留外头，自己取了那个匣子跟着如意进门。如意一面走一面好奇地打量瑞生，如今再想想当初徐勋曾经把瑞生留米行跟她和沈悦作伴那段时日，竟好似没有一丝真实感。

    瑞生见如意频频偷瞧，不觉有些莫名其妙：“如意姐姐，莫非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虽然没长什么东西，可也差不多。”如意被瑞生这一声如意姐姐勾起了旧日情谊来，忍不住放缓了步子问道，“你宫里还好么？少爷从前一直都待你好，咱们这儿也少有那些勾心斗角，如今进了宫里，那些手段你可应付得下来？”

    听如意径直问了这么一句，瑞生愣了一愣，想起从前沈悦教他认字读书时，两人写字写得昏昏欲睡，险些头碰到了一块去，而如意写的那一手字被沈悦讥刺为比芦柴棒还难看的旧事，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直到如意柳眉倒竖瞪了过来，他才敛去了笑容，面色平静地说道：“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话是从前决计不可能从瑞生口听到的。此时此刻，如意不禁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又端详了人一番，现瑞生比从前长高了小半个头不说，人也显得沉静了许多，乍一看去，竟是有几分徐勋给人的感觉，不禁又是欣慰，又颇觉得不是滋味。

    “小小年纪谁不学，偏学少爷的做派……”

    听到这嘀咕，瑞生忍不住愣了一愣，见如意撇下自己有些没好气地径直往前走了，他这才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心里想着宫的明枪暗箭，一时有些走了神。亏得他去伺候朱厚照之前，跟着萧敬耳濡目染许久，学会了很多东西，而萧敬那些徒子徒孙亦是各方面关照，张永和谷大用也一直照拂他，小皇帝又爱屋及乌，对他信任得很，否则他年少骤然登高位，早就不知道跌得多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话说得容易，可做起来却异常艰难。

    要他真能学到少爷的真髓，那就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内书房门口，一顶肩舆也正好他们面前落下。下来的沈悦见瑞生忙不迭拜揖，她便回了一个不甚到位的万福，这才笑道：“自打你进宫去，虽也来过两回，可也没什么机会问你两句，难得你今天送上了门来。来，书房里坐。”

    瑞生跟着进了书房，却还惦记着今日来的正经事，连忙双手递上了手的饰匣子：“皇上的原话，这不算赏赐，也不是旨意，就是送给沈家姐姐的，所以不用谢恩。”

    沈悦原是要站起身来，听了这话，她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终究是起身接过。她对于这些珠玉之类的玩意，从小就不以为意，可今天既是朱厚照亲自命瑞生送来的，她知道这位小皇帝的做派，性就当着瑞生的面打开，一一检视了几样，她便拿着一支鎏金的银簪手把玩，随即若有所思地又挑出了几样鎏金的饰，随即让如意收了。

    “这些都是干娘能用的，你收起来，到时候孩子满月咱们送过去。”

    吩咐了这个，她又匣子里淘了淘，见一对珍珠耳坠子颇为玲珑可爱，自己耳垂上比了比，又让如意收到自己的妆奁盒子里去。至于其他那些金凤金孔雀的挑心，芙蓉牡丹式样的分心，亦或是金银掩鬓，以及顶簪步摇之类金玉辉耀的东西，她都没有太大兴致，后从里头翻出了一枚玉质长命锁，她顿时喜笑颜开了起来。

    “这东西倒是应景，留着有用。”

    如意知道瑞生不是外人，忍不住轻声说道：“这毕竟是犯官用过的东西，不吉利……”

    “什么不吉利，就算以前是犯官的东西，如今皇上送给我的，自然便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就算将来不让孩子戴，也可以留个纪念，叫他知道倘若不守法纪贪得无厌，再大的家底也是一场空，再大的官也是当不长久。”

    说到这里，沈悦便合上匣子对瑞生笑道：“你回头禀报皇上，就说拜谢皇上这一番心意，可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否则日后不但我，就连徐勋也该被人说了。皇上别宫亲手射到的野鸡野兔，随手写的墨宝，亦或是兴之所至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这些好东西我肯定收，这种金玉饰还是留着赏身边人。”

    瑞生虽说接了这趟差事，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此刻沈悦这么说，他立时打定主意回到别宫性如实禀报。连声答应之后，见沈悦突然饶有兴致地问他宫可习惯可安好，他便有些犹豫了起来，含含糊糊应对了一番，后却被一句话说红了脸。圣堂章节

    “听说宫一直有对食，历代从未严禁，是人之常情。可你自己把握好，只千万别看错了人。”

    “我……我没有……”瑞生只觉得后背心直冒汗，慌忙站起身就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眼见瑞生逃也似地走了，沈悦打手势让如意出去送一送，可看着瑞生那单薄的背影，心里却不免有些怅然。别看瑞生看似风光，可人宫里，徐勋便是再大的权势，终究不可能把手伸到那儿，他小小年纪又是那样憨厚的性子，吃过多少亏才有今天？那个将儿子阉割之后就撒手不管的父亲，真真是天底下狠心的人！

    虽说如意不曾再提此事，可瑞生出二门之际仍有些狼狈。直到金迎上来一路送他出去，他仍然大为不自然。等出了东角门，他随眼一瞥，却正好现西角门那边有一人领头停下，身后十几骑人纷纷勒马。那人身披黑色大氅，不是徐勋还有谁？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这些天心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张口就叫道：“平北伯！”

    这旧日主仆俩如今一个御前，一个常常行走御前，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称呼上头错不得。因而，纵使瑞生，如今也不会忘情地叫错称呼。而徐勋只见门房上来牵马，还未得知家情形，听到唤声，见那边厢金送了瑞生出来，他便摆了摆手，径直策马往这边行了几步，随即跳下了马来。

    “瑞公公怎么来了？”

    “皇上吩咐我给平北伯夫人捎些东西。”瑞生见金知机地退开了些，便打手势吩咐跟着自己的两个小火者也站远些，随即犹豫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近来礼部上奏，自宫求进者极多，这是朝廷严禁，按律本身处死，全家边远充军，可如今人越来越多，多半是杖责之后遣送回籍，但如此不治根本。若是不想想办法，此等人会越来越多！”

    徐勋听瑞生提到自宫一事，颇有些艰涩难以启齿的感觉，哪里不知道小家伙是触及心隐痛。然而他知道，数目庞大的自宫者，除了有市井无赖自宫求进的，但也有不少活不下去的姓将自家子侄阉割之后，希望送进宫找条活路，甚至是因羡如今宦官富贵，希望子侄能走这条路出息的。所以，但使有宦官一日，这条路子就不可能禁绝，甚至哪一朝宦官越是得势，自宫者就越多。

    “我听说，还有一个村子，自宫者上的……”

    听到瑞生这句话，徐勋眯了眯眼睛，随即开口说道：“这事情我会请皇上再次下旨严禁，只不过我也不得不事先对你说，此等事是堵不住的。至于原因如何，你也该知道。只是那些宫禁不收的自宫之人，其实是可怜的，我回头想想办法。”

    “多谢平北伯！”

    瑞生立时长身一揖，待被人扶起的时候，他激荡的心情方才平复了下来，感激地看了徐勋一眼便告辞离去。而回头看着那一行三人上马离去，徐勋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小家伙，心肠太软！

    到了家，得知小皇帝竟是把此次抄家的一批饰送到自己家来了，徐勋只觉得哭笑不得。等听沈悦转述了她让瑞生带回去的话，他若有所思一想，当即含笑点了点头：“娘子想得很周到，这一次不打紧，今后若是一而再再而三，每次抄家我徐勋都分一杯羹，那时候我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你推辞了这个，冲皇上要那些东西，皇上只会觉得对脾胃，下次就不会想着分润这种好处过来了。只不知道，这一趟还有谁和我这般得了这种好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如意的声音：“少爷，内行厂厂督钱宁命人送来帖子，说是今夜旧日府军前卫同僚一并贺他高升，请大人务必赏光。送帖子的人如今还等门外。”

    “哦？”徐勋眉头一挑，想起钱宁上任匆忙，再加上人员尚未齐备就是这么一桩大案子，确实连贺高升都不曾来得及。他微微一思忖，就吩咐把帖子送进来，待取了那大红的洒金请柬手，见落款门下钱宁拜，他不禁微微一笑，看清宴客的地方本司胡同，他就点了点头，“让送帖子的人捎带一句话给他，我必定前去。”

    本司胡同、演乐胡同、勾阑胡同，这是自永乐迁都以来京城繁华的烟花之地。原本只是教坊司此，但因为教坊司是应奉宫，等闲人难以一亲芳泽，后来便有教坊司那些年纪大的家里调教些贫苦人家的女儿，渐渐有了些青楼楚馆，如今纵使此地的酒楼，也常常有些出条子叫上歌舞姬人陪侍，尤其是那些有官身的。这却比光顾青楼楚馆的名声好得多，尤其是手头有些闲钱的官人，大多乐此不疲。

    今日府军前卫一众军官贺钱宁高升，便也是同样包下了本司胡同一座酒楼的整座三楼。因钱宁是跟着徐勋的老人了，一放出去就提督内行厂，这等升迁速也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此刻钱宁一到，别人也不管酒菜尚未上齐，徐延彻和齐济良打头先灌了他三杯。直到人连连告饶，这两位豪门公子方才罢了休，可马桥又笑吟吟举着酒杯上了前来。

    “老马……老马你可别逗我，这还没开席呢，你真想我醉死不成？”钱宁赶紧举手讨饶，连声说道，“到时候大人到了须不好看，你们好歹给我留点余地！”

    “什么不好看，什么余地？”

    正喧闹着的一群人见徐勋进了门来，一时四下里鸦雀无声。面对这情景，钱宁如蒙大赦，慌忙迎上前去，正要下拜行礼时，见徐勋一把托起了自己的胳膊，他忙开口说道：“大人千万救我一救，我才到没一刻钟，就被小徐小齐灌成了这样子，待会酒菜齐备，非得醉死不可！”

    “哦？”徐勋往众人脸上瞥了一眼，见徐延彻和齐济良大气不敢出一声，他顿时笑了起来，“你升官财，还不让别人多敬你两杯？别说今晚醉死，就是把你泡酒缸里，也是大伙儿的一片贺喜之意，你们说是不是？来人，给我挑大碗，我亲自敬咱们的钱大人！”

    钱宁不料想徐勋竟然跟着其他人一块起哄，眼见马桥亲自到外头嚷嚷了一声，随即就拿了两个大海碗来，他一时暗自叫苦。可眼看徐勋亲自提着酒瓮上来两边斟满了，又捧起了其一碗，四下一示意，竟是先扬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这下子，就算他再头皮麻，也不得不闭着眼睛一饮而，那顺着脖子淌下来的酒液一时就把前襟濡湿了一大片。

    徐勋既用如此豪爽之举开了个头，其他人自是一窝蜂涌了上来敬酒。钱宁无法，后好容易求爷爷告奶奶，每杯喝了一口，这才总算混了过去。等到酒菜正式上桌，已经半是醺醺然的他见一个歌姬抱着琵琶上来弹唱，顿时眯了眯眼睛，脸上浮现出了今天拿着朱厚照赏赐的几样饰回去之后，何彩莲那惊喜交加的面孔。

    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屁话，女人虽说喜欢俊俏男人，可没几个真愿意倒的，就算何彩莲爱他模样和神勇，可入他钱门为妾，还不是因为他有护得住她的本事？可说一千道一万，那些好东西也只有到她身上，方才配得起，给他那黄脸婆却是糟蹋了！

    “钱大人，钱大人？”

    被这么一番呼唤给叫醒，钱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现这五桌酒席上，喝趴下的人已经占了一多半，起先那弹唱的歌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而身前那张凑得很近的脸分明是马桥。他揉了揉眼睛，正有些纳闷，却现马桥指了指临街的凭栏处。他定睛一看，撑着栏杆站那儿的人，可不是徐勋？

    “大人叫我？”

    问了这么一句后，见马桥点头，钱宁连忙站起身子，觉脚下站立不稳，他连忙使劲拍了拍脸颊，随即才迈着量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待到了徐勋身后看，他正要说话，就听得前头的人开了口。

    “执掌内行厂这些天，感觉如何？”

    这还是钱宁走马上任之后第一次有机会和徐勋说话，电光火石之间，他心转过无数念头，后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大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你倒是会用成语。”徐勋回头一笑，继而看着下头本司胡同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他便开口说道，“元辅荐了你，是因为想着你是我的人；刘公公荐了你，也因为你是我的人；至于我荐了你，因为你是我的人。钱宁，你为人果决智勇双全，我不想你提醒别的。只是身处此位，一言一行可决人生死，你自己好好把握。”

    管徐勋年岁不到自个一半，但身居高位已久，钱宁又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站面前自然而然就有一种怵。徐勋点透了他心底一直犯狐疑的这一点，随即又让他好好把握，他一闪念间，就连忙一撩袍子要跪下，可紧跟着手一紧，竟是被人稳稳地扶住了。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还来这一套，让人看见还以为你不招我待见！回席上去坐着，小徐和小齐打着我的名义，已经出条子去请了这本司胡同有名的小楼明月来唱一曲。”

    钱宁闻言顿时眼睛大亮。要知道这本司胡同演乐胡同勾阑胡同，每条胡同好些院子，可真正有名的头牌却是每个胡同一个。这本司胡同的头牌尚芬芬，人送雅称小楼明月，说的便是那唱腔婉转清越，不同于寻常俗曲。他起头倒是想约了人来，奈何人道是对方早已经有了预约，而且是哪家勋贵。他初掌内厂，不敢太过招摇，于是只得作罢，谁知道竟是那两个小子拉起虎皮做大旗，出条子把人叫了过来。

    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乐声。除却那些酩酊大醉醒都难能的人，其他人多数醉眼朦胧抬起头来，却只见门帘一打，两个女童延入了一个女子来。那女子大约双十年华，肤色胜雪，明眸如月，大红罗销金圆领衫子，一色的裙子，红罗抹额，分明是娇艳如火的颜色，穿她身上却显出了几分恬静，偏那眼神妩媚婉转，让人一见忘俗。她深深道了个万福后，明眸往凭栏处的徐勋和钱宁一扫，随即便和着乐声唱了起来。

    “酒杯浓，一葫芦春色醉山翁，一葫芦酒压花梢重。随我奚童，葫芦乾兴不穷。谁与共？一带青山送。乘风列子，列子乘风。”

    半曲唱完，她便亲自满斟了一杯，盈盈朝徐勋和钱宁送了过来，仿佛是踌躇该送给谁似的犹豫了半晌，后却是笑吟吟送到了徐勋面前。徐勋知道这便是尚芬芬了，见钱宁直勾勾地盯着人直瞧，他便信手接了过来，一把塞到了钱宁手。

    “啊？”

    “今日你才是上宾，喝了这一杯，且听她下半曲！”

    那尚芬芬见徐勋把自己送上的酒转送了钱宁，眼神流露出了一丝失望，但随即便飘然回到了原位，又是轻吟浅唱道：“酒篘，一葫芦春醉海棠洲，一葫芦未饮香先透。俯仰糟丘，傲人间万户侯。重酣后，梦景皆虚谬。庄周北蝶，蝶化庄周。”

    一曲唱完，她这才盈盈拜了下去，口说道：“闻大人高升之喜，奴奴此恭贺，愿大人青云直上，扶摇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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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不解风情，难负绝色

﻿    第五七十三章不解风情，难负绝色

    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圣堂章节这便是众多男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钱宁如今自忖已经离这一步不远，可是此时见这个京城声名赫赫的名妓俯伏行礼，他方才感受到了一种自内心的畅快。他顺势端起刚刚那一盏酒一饮而，随即哈哈大笑把酒盏一扔，这才借着酒意把人一把拉了起来。

    尚芬芬的皓腕一入手，他就只觉得柔弱无骨，等人起身之后，离着那张勾魂夺魄似的精致小脸不过咫尺，那眉眼红唇就眼前，是勾起了他那种一亲芳泽的冲动。好容易他才用绝大毅力松开了手，可那种滑腻馨香却仍萦绕不去。

    “好，好，承你吉言！”

    钱宁本待要赏，可手探入怀，这才想起几件饰已经全都给了何彩莲。往日只觉得自己得胜归来后娶的这个女人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尤物，可是和如今这尚芬芬一颦一笑的风情相比，那却是什么都算不上。想着想着，他一摸腰间还挂着一柄匕，顿时鬼使神差地解下递了过去：“曲好歌好人好，我是个武夫，性就赏了你这个！”

    尚芬芬的两个侍女见钱宁信手递过来的竟然是一把鞘子黑黝黝的匕，不禁都愣住了，随即眼神便流露出了几许鄙夷。而尚芬芬却笑着双手接过，再次盈盈拜谢。待起身时，她有意往徐勋那儿瞥了一眼，见人斜倚着栏杆，漫不经心似的看着街上灯火，仿佛对自己毫不意，她忍不住咬了咬嘴唇，随即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早闻平北伯麾下皆是英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奴奴刚刚唱的是卢书斋的一支小令殿前欢，今日见诸位雄壮，便再唱一曲，以敬各位英雄。”

    徐勋如今虽位高权重，可整日里忙碌的时候居多，空闲的时候少，陪老父妻子的时间都只恨调匀不过来，婚后去了一次江南还没时间蜜月，撇下父亲妻子单独赶回京城，什么秦淮风月淮扬歌舞都不及去看。而京城这些有名的风月之所，他也几乎从来没光顾过。刚刚尚芬芬敬酒给他，而不是今日理当做主位的钱宁，他就有几分狐疑，此时此刻听说她又要一曲敬英雄，他终于忍不住转过了头来。

    且看这勾栏之有名的头面人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勾得徐勋转头，尚芬芬这才得意地一笑，却是也不叫外头重起曲调，就这么张口清唱了起来。只和先头那闲适的声音不同，虽是依旧一如刚刚的婉转，却多了几分金石铿锵之音。

    “柳营，月明，听传过将军令。高楼鼓角戒严，卧护得边声静。横槊吟情，投壶歌兴，有前人旧典型。战争，惯经，草木也知名姓。”

    半曲唱完，刚刚伏案醉倒的不少军官都被同伴推醒，闹得清楚状况的听说是尚芬芬献曲，无不是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唯恐错过，而闹不清楚状况要开口嚷嚷询问的，也被同伴死死捂住了嘴。待那尚芬芬重轻启樱唇又要唱时，屋子里已是一片静寂。

    “虎韬，豹韬，一览胸了。时时佛拭旧弓刀，却恨封侯早。夜月铙歌，春风牙纛，看团花锦战袍。鬓毛，木雕，谁便道冯唐老。”

    “好！”

    钱宁当初身处敌营却勇夺上将级，一举奠定沙城功，此刻大略听明白了这尚芬芬一曲歌词，他只觉得心头大快，大声赞了一个好字，立时周围附和雷动。虽则是这些绉绉的词儿并不是军官们平日寻欢作乐所爱，可人的名树的影，传扬出去说自己听过尚芬芬的曲，那也是极其有脸面的事，哪管听懂听不懂？一时间无数直白的赞誉，便这么径直冲着那位本司胡同的头牌蜂拥而去。

    “这一支小令朝天子虽是名声不大，可奴奴想着今夜这许多军爷齐聚，是应景，便斗胆唱了出来。早听说钱大人当年万军之取上将级，真是勇冠三军。而平北伯一战封伯，欣闻又有不少诗词流传民间，却从不显名，有道是横槊吟情，不愧武双全。”

    管徐勋现如今听惯了各式各样的阿谀奉承溢美之词，可当官的要赞人，往往都是拿出各式各样的实绩往人身上套，哪里比得上青楼名妓的这张嘴？此时此刻，被称作是武双全的徐勋见麾下众将都看着自己，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说本司胡同的小楼明月乃是才女，果然说话也是如此动听。你既如此赞我，我倒要请教，敢问这横槊吟情的典故，出自何处？”

    虽然身勾栏，可尚芬芬读书识字却比寻常官宦千金还多些，此刻闻言顿时一愣。唐诗宋词元曲，这是她从小就学的，她又博闻强记，不过顷刻间就想到了那出典。然而，就因为想到了，她却一时陷入了惶然之，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苏学士曾道，曹孟德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如今安哉？如今我这点小小本事，要说武双全，那便贻笑方家了。”说到这里，徐勋笑着冲众人一颔，旋即便打了个呵欠道，“一个白天赶了这儿去那儿，着实有些困倦了，我杵这儿，你们也乐呵不起来，性我先走一步，就是你们把这楼闹一个底朝天也不打紧！”

    徐勋位高权重，刚刚即便是不拘礼节和众将闹了一气，可终究不是人人都敢恣意胡闹。这会儿他一说，齐济良徐延彻这两个年少贪玩的巴不得，而钱宁倒是出口挽留了两句，见徐勋执意要走，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尚芬芬，见其眼睛直勾勾只看着徐勋，虽则此前沉迷她颜色，可他仍是微微皱了皱眉，眼珠子一转便又开了口。

    “既然大人执意要走，咱们也不敢留，尚姑娘便送大人下去！”

    “钱大人既如此说，奴奴送平北伯一程。”

    见钱宁冲自己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过来，徐勋也懒得理他，微微一点头便当先下了楼。此时二楼雅座亦是高朋满座，不少门口都守着衣着华贵的豪奴，见着楼上人下来，有眼尖的便叫了一声小楼明月，须臾，便有几间包厢的门打开了。

    “早听说尚姑娘今夜有约，想不到竟是这儿！”

    刚刚楼上歌声，下头也微有所闻，不过这些本司胡同的酒楼饭庄，都有专门一条让歌姬舞姬走的小楼梯，别人既没瞧见，也就没往心里去。可此时既然见到了人，那些或贪婪或觊觎或垂涎的眼神之，自然就流露出了几分不同的色彩。然而，那个打头上来的年轻公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头便传来了一声惊呼。

    “是平北伯……”

    本来略有些嘈杂的环境顷刻之间安静了下来。如今的清流却不是明末那些放荡形骸的士大夫，等闲不上本司胡同这等地方来，其他官这种场所也大多收敛，要说张扬的，便只有宦官子侄、勋贵子弟并那些春风得意的武官了。而头一等人，那是放眼整个京城也不敢得罪的。毕竟，和这些大珰们作对的人，已经有下场摆前头。

    刚刚那年轻公子便是刘瑾的侄儿刘二汉。虽则是封了锦衣户之后，曾央人起了个气派的名字叫刘宏，可架不住刘瑾一口一个二汉的叫着，他也只能作罢。此时此刻，见尚芬芬亦步亦趋地跟徐勋身边，刘二汉虽自从前些时日惊鸿一瞥就念念不忘，可还知道些高低，万万不敢和徐勋相争。此时此刻，他立刻改变了刚刚那倨傲的表情，满面笑容行了个礼。

    “下刘宏，乃是司礼监刘公公的侄儿，平北伯有礼了。”

    刘瑾的侄儿？

    徐勋想起刘瑾曾经一用侄儿推却了自己的秋之邀，这会儿见这刘宏遍体绫罗，帽间缀玉，摇着扇子戴着玉佩，看上去极其体面，对自己的态虽恭敬，可却流露出几分凌人的盛气，他就大体知道了这是个什么人物。此时此刻，他微微颔，淡淡地说道：“唔，刘公公常说自家子侄，我还是今天第一次得见。回去代我向刘公公问个好。”

    刘二汉连忙应下，见徐勋冲其他上来行礼问好的人只是一颔，便又前行下楼了，而尚芬芬则是一言不垂头跟后头，想起下头人说道这本司胡同头牌的种种绝妙之处，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等看不见徐勋的人影了，他才倏然合上了扇子。

    从来没听说过徐勋好女色，等这尚芬芬把人送走了，难道他还愁没有机会一亲芳泽？

    今日偶遇刘二汉，徐勋想起此次一举得官的八虎子侄，心里不禁思量了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原本就是禁绝不了的，何况若不是朱厚照重情分，他也到不了如今的地步，断然不可能去断了他人的路子。若刘瑾等人有个也就罢了，若他们十个八个家里人全都弄到京城，闹得天怒人怨，那时候也是另一条罪名。

    他正沉吟间，突然只听背后一声娇呼。他一愣之下回头，见那尚芬芬仿佛是脚底打滑，竟是从后头楼梯跌了下来，整个人挟着一股香风往自己怀里撞来。电光火石之间，他第一反应竟不是伸手去接人，而是本能地往旁边侧身一让。这下可好，就只见这么个让无数人垂涎欲滴的美人儿就这么一骨碌滚下了楼梯。亏得楼梯旁边有个伙计眼疾手快伸手一扑，总算是没让人地上跌个狗啃泥。

    即便如此，尚芬芬好容易摆脱那趁机揩油的伙计，仍是狼狈不堪。见徐勋此时才回过神从楼梯上下来，她眼神闪过一丝怨恨，随即便低头行礼道：“都是奴奴脚底乏力，一时无状，让平北伯受惊了。”

    “哦，原来如此，不打紧不打紧。”徐勋暗想自己简直是夜路走多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着谁都像是刺客，轻咳了一声，这才又说道，“尚姑娘送到此处就行了，如今天凉，你这轻薄的衣裳就不用到外头去了，免得着凉。”

    说到这儿，徐勋便冲上前打躬作揖的掌柜说道：“三楼的那笔帐，若是他们下来会账，你就说我已经吩咐过了，回头派人到兴安伯府支取。”

    “是是是。”

    见掌柜打躬作揖，几个护卫迎上了徐勋，外头又是人牵马又是人执镫，倏忽间就簇拥着这么一位少年权贵风驰电掣地离去，尚芬芬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一曲金陵梦她也是看过的，那时候就觉得沈氏不过运气好，遇着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儿。她自小便到了这个见不得人的去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知道学了多少，自信便是官宦千金也不及，可前前后后遇着几个看似俊杰，受了她的赠予后却全都杳无音信。如今她虽然依旧誉满京华，可年纪已经不小，若没了那些应奉的人，只怕鸨母转眼之间就会是另一副嘴脸。因而今夜别人既交待了这样一桩事下来，她敢不倾全力？色诱钱宁那么个大老粗不过手到擒来，可她心底深处，却是想让徐勋能对她一见倾心！

    可是，本以为那位少年伯爵只是未曾尝过温柔乡的风流滋味，谁知道是真个不解风情！就是刚刚那一下子，他竟连顺势帮自己一把都没有，任由她人前出了那样的大丑！

    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竟忘了这儿是人来人往的一楼，无数人的目光往她那艳光慑人的脸上看来。当侍女提醒了好几次之后，她才总算醒悟，慌忙以袖掩脸，退入了楼梯角落的一间屋子里。一进去，她就看到一个秃头矮胖汉子正坐那儿慢条斯理地喝茶。一呆之后，她慌忙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下礼去。

    “孙爷。”

    孙聪这才抬起眼皮子打量面前的女人。见尚芬芬眼睛微红，形容竟有几分惨淡，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看尚姑娘这样子，先头楼梯上这一下，倒真不是故意的啊？”

    管孙聪不过是区区一个礼部司务，不入流的官，可尚芬芬哪里不知道，这是刘瑾府上的大总管，多少达官显贵也要巴结的人。吃那眼睛一看，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声音颤抖地说道：“孙爷，是奴奴一时脚底打滑了，请孙爷恕罪！”

    “世上的事，很多时候没有无心失手，全都是有心而为。”孙聪伸手勾起了尚芬芬的下巴，见其已是流下眼泪来，那楚楚可怜的表情衬着那吹弹得破的脸蛋，愈让人想要把人揽怀里肆意轻薄怜爱一番。管自家那个黄脸婆早就看腻了，可他仍是很快就放下了手，却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公公的那位侄少爷就楼上，听说他对你很是意？”

    尚芬芬一时是花容惨变，险些把嘴唇咬出血来。相比徐勋的位高权重少年得意，刘二汉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刘瑾的光，这才外头欺男霸女不可一世。如是真的要委身于这种货色，她还不如……

    那一个死字不过脑海打了个转，她便低下头去低声说道：“不敢当侄少爷厚爱。”

    “你已经不小了，听说你家妈妈早有意思，替你找个好人家，拿着那笔银子，也好另外再捧一个头牌出来。”孙聪刻薄地点出了这一茬，见尚芬芬已是跪不直身子，双手微微屈起，竟是仿佛指甲抠着地缝儿，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平北伯眼界高，看不上你也是情有可原。只不知道三楼那位正春风得意的钱大人对你如何？”

    闻听此言，尚芬芬一愣之下，立时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慌忙开口说道：“钱大人血气方刚，对奴奴颇为……有意……”她平日里周旋于众多男人之间，也不是没有调笑戏谑，可这两个字此时从口吐出，却仿佛有千钧重量。话一出口，她已是脸上涨得通红，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希望。

    “哦？”孙聪眉头一挑，笑吟吟地说道，“既是他还对你有意，我回头就对你家妈妈说一声，赎了你出来。钱大人如今初掌大权，春风得意的日子还后头呢，你把人伺候好了，自然有的是你的好处。如若不然……”

    他再次伸手捏住了尚芬芬的下巴，突然使了点劲，见人花容惨淡却不敢叫疼的样子，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别说你本司胡同一个头牌，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美人，刘公公的怒火，你也没本事承受！”

    徐勋一走，尚芬芬却再不见芳踪，三楼一众军官虽说遗憾了，可能得这么一位头牌唱了两曲，大多数人已经心满意足，再加上徐延彻齐济良带着酒意嚷嚷说回头必定再请客让大家一饱耳福，众人自是哄笑的哄笑，附和的附和。等到又有几个歌舞姬进来陪唱，虽几乎都是些不上台面的淫词艳曲，可终究对他们脾胃，一应人等顿时将尚芬芬抛了脑后。

    唯有钱宁虽是应付着众人劝酒，可却老是低头去看手，脑海怎么都忘不掉之前尚芬芬看徐勋的眼神。虽则知道这么一个天生丽质媚骨天生的绝色，多少达官显贵都想把人据为禁脔，还轮不到他惦记，可心里头那一团火却怎么都消解不了。于是，到后他实不想这地方再呆下去，性装成酩酊大醉就这么睡了过去。直到两个家仆上了楼来架着他下去，他经过二楼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外头那些豪奴的议论声。

    “别看那小楼明月多大的名声，跟平北伯的后头就好似一个小媳妇似的，别提多柔顺了……啧啧也不知道真个到了床上，会是什么光景！”

    “再怎么想也轮不着你！咱们那少爷多大的名声，可平北伯面前也大气不敢吭一声。”

    “废话，那可是敢和刘公公打擂台的角色！就不知道小楼明月会不会一送把人送到了温柔乡里……”

    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猜测声，钱宁只觉得心里一团火烧得旺盛了。虽说他知道今夜喝多了酒，可坐马车上一路颠簸回去，他虽是拉开窗帘吹着冷风，可愣是没法熄灭这团火。因而等到终马车家门口停下，他不等人来扶，就跌跌撞撞自己下了马车。然而，人才刚站稳，他就看到一个人上了前来。

    “钱大人。”

    “你是……”钱宁眯着眼睛认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因为之前的案子而去刘瑾私宅时，曾经见过这个人，记得姓孙，刘瑾身前颇有脸面的。于是，他立刻提起了精神，量客气地颔笑道，“原来是孙爷。”

    “哪里敢当钱大人一个爷字，您只叫我孙聪便罢了。”孙聪笑着行了个礼，随即便指着停钱府门前的一乘小轿道，“这是我家公公特意吩咐我送来的。道是今天既然这么多人恭贺大人高升，他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送，便送个活物！”

    钱宁还来不及拒绝，孙聪便笑着一拱手，竟是就这么转身上马走了。见那么一顶孤零零的小轿就矗立那儿，他愣了老半晌，这才有些犹疑地缓步上前，又踌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揭那轿帘。然而，看到里头坐着的那个盛装打扮的女子，他一下子就愣住了，一失手就摔下了帘子。老半晌，他又揉了揉眼睛，这才再次揭开了帘子。

    此时，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下子顿时吃了一惊。还不等他开口，里头的人便低了低头，随即就这么出了轿子来。他一个退避不及，那一个温软的人儿几乎紧紧上了他。

    “从今往后，奴奴便是大人的人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钱宁几乎是使劲拍了两记脸，这才确信自己真的不是做梦。想起之前三楼上她的一颦一笑，他信手一抓那皓腕，见人不闪不避给自己抓了个正着，他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酒意已深的他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人打横抱起就跨过了轿栏出来。待到了几个家人的灯笼前头，见那摄魂夺魄的玉容果然是此前那小楼明月尚芬芬，他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夜空回荡了许久，惊起几只树上的宿鸟簌簌地振翅飞走，而那任凭他抱着的尚芬芬，则是再次死死咬紧了嘴唇，因为用力过，那唇上不觉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那短暂的风光过后，却是老大嫁作商人妇。如今她能有这结局，已经该庆幸了，可是……她就是还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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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最难洞察是人心

﻿    第五七十四章难洞察是人心

    早上卯时不到，徐勋便已经醒了。圣堂章节位高权重有位高权重的坏处，那便是如今日日不得闲，幸好不用上早朝，否则只怕寅正就得起床。见身旁的沈悦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甜，他便没有挪动，想起昨晚上自己一身酒气回来，这小丫头还犹如狸猫似的他袖子上乱嗅的光景，他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轻轻那光洁的脑门上摩挲了两下。

    “唔……”

    听到这轻轻的嘟囔声，眼睛却仍闭得紧紧的，料想她是睡得还好，他便枕着另外一只胳膊沉吟了起来。昨晚上虽然已经敲打过了钱宁，可要保证人依旧对自己忠心耿耿，这却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位高权重之后，有些人会感激涕零，有些人却会不甘屈于人下，但他也不能因此一味只压着人不用。之前就算自己反对，李东阳和刘瑾都这么一写钱宁的名字，他倘若却荐了别人，事后非得把人压出怨气来不可。而把钱宁推到了这个位子，别人都会觉得自己举荐麾下人才不遗余力，马桥等等其他人也会觉得跟着自己值得。

    “少爷，少爷。”

    外头轻轻的唤声惊醒了徐勋，他抬头一看，见是如意披着一件小袄探进脑袋来，做了个外头有人求见的手势，他便小心翼翼从沈悦怀抽出了另外那只胳膊，随即方才坐起身子。从前都是沈悦一个劲说历来的规矩是女人睡外头男人睡里头，可自从她有了身子，他不愿分床，便死活哄着她睡了里面。这会儿轻手轻脚下了床，见小丫头还睡得香甜，他便趿拉着鞋子抓了几件衣裳往外走去。

    外间如意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他就开口问道：“这么一大早，什么人？”

    “是锦衣卫李千户。”如意生怕吵醒了里头的沈悦，压低了声音说道，“人似乎紧急得很。”

    一听说是李逸风，徐勋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叶广身上，立时不敢怠慢，连忙匆匆梳洗过后就赶了出去。这会儿家下人却已经有不少都起了床，见着他匆匆出去，洒扫的人慌忙行礼不迭。此时此刻，徐勋却也顾不上理会他们，径直到了外书房，见李逸风竟然就院子里踱步等候，他忍不住眉头大皱。

    “怎么，莫非是叶大人出什么事了？”

    李逸风连忙上前行礼，随即方才摇摇头道：“叶大人近来病情颇有好转，十日之能到衙门七天，卑职不是为了叶大人来的。只是昨天半夜里宫传命下来，命锦衣卫找寻江西南昌天顺年间旧档。卑职追问何事，那小公公竟是说，道是皇上打算……打算复宁王护卫，所以想看看宁王护卫当初因何而革。”

    此话一出，徐勋顿时大吃一惊。他才让谷大用去查一查宁王朱宸濠，这宫就突然传来了复宁王护卫的事，这也来得太快了。沉吟老半晌，他这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这事情虽然来得突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可论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怎想起来报我？”

    这也是应有的一问，李逸风踌躇片刻，想起昨夜刚刚得到的消息，虽担心徐勋以为自己是搬弄是非，但他还是坦然说道：“大人，不为了别的，实是为了昨夜还另有一件事。昨夜大人和麾下众将贺钱大人高升，之后钱大人回府的时候，刘公公府上的孙聪门前截着他，一乘小轿将本司胡同的头牌小楼明月抬进了钱府。据闻人是刘公公送给钱大人的贺礼，这一夜过后，那位引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尚芬芬尚姑娘想来该成了钱府的人了。”

    刘瑾竟然把那尚芬芬送给了钱宁？

    徐勋一下子就愣住了。想到昨夜那尚芬芬的挑逗眼神，还有楼梯上有意往自己怀摔，可紧跟着人却是被送给了钱宁，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好一会儿才干笑道：“美人送英雄，想不到刘公公竟然会用出这一招来。只是这位头牌一进门，钱宁家一妻一妾只怕有的是头疼了，说不定还会悔教夫婿觅封侯。”

    李逸风见徐勋仿佛不以为意，这才加重了语气说道：“此事兴许是刘公公好意，可是，皇上有意复宁王护卫，听说亦是刘公公提请。卑职去打探过，宁王的亲笔奏折昨日才刚到京城，可晚上就已经送呈了御前。不是刘公公使力，断然不至于这般迅捷。”

    “你真是好快的耳报神！”

    徐勋看着李逸风摇了摇头。思量片刻，还是不想院子里说话，当即示意其跟着自己进书房。此时还早，外书房伺候的人只有一个阿宝，他就让阿宝外头站着看守，示意李逸风坐下之后就说道：“这案卷你该找的就去找出来呈上去，复宁王护卫的事我心里有数了。只是，我却要问你，刘公公送尚芬芬给钱宁的事，你是盯着孙聪，还是盯着钱宁？”

    “两边卑职都一直盯着。”见徐勋面色倏然一变，李逸风就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不是卑职越权，而是卑职听说过钱宁有染指锦衣卫之意，所以不得不预作防范。至于其至内厂之后，卑职仍然让人盯着他，实是因为听刘公公门下孙聪外夸耀过，道是钱宁已入彀矣。听说刘公公送出去的尚芬芬，通身衣料饰都是用查抄那卫辉知府的所得，所值不下一两千。”

    又是钱，又是女人，刘瑾这一招招倒是用得巧妙啊！只怕昨夜钱宁抱得美人归的时候，酒意深重再加上喜出望外，决计不会想着和美人一块附赠的还有如此一笔横财！如今既然人已经吃抹干净了，东西收不收那也已经说不清楚了。

    想到这里，徐勋哂然一笑，定睛看着弯腰控背的李逸风好一会儿，这才站起身将其双手扶起。把人按着坐下之后，他方才负手而立，沉声说道：“锦衣卫由叶大人掌控多年，你和他当年都对我有恩，所以我虽常有事请你等援手，却从没有将你们视之为门下。因而，你调人监视谁，论理都不和我相干。”

    “大人！”

    见李逸风霍然站起身来，那脸色有些不好看，徐勋却摆摆手吩咐其坐下，这才开口说道：“但现如今，我却得让你捎带一句话给叶大人。眼下情势非比从前，锦衣卫分外要紧，我是不可能放手了，不知道他有何打算？”

    叶广堂堂正二品都指挥使，锦衣卫浸淫了几十年的人物，一直秉承的是不偏不倚，可自从徐勋进京之后，因为旧日因缘，再加上徐勋深得圣眷，锦衣卫早就不知不觉靠了过去，此前能够逐了刘谢，锦衣卫便居功至伟。可归根结底，那仍是盟友的关系，说不上徐家门下。此时此刻，徐勋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李逸风便起身单膝跪了下去。

    “卑职来此之前，已经去见过叶大人。叶大人让卑职捎话说，锦衣卫本是天子鹰犬，论理不从外人，可西厂内厂既是先后设立，远近亲疏不言而喻，那些老兄弟若无人照拂，只怕就此沉沦。若是大人肯收归门下，他就放心了！”

    前次去探望叶广时，叶广也没有说出这样**裸的话，此时却让李逸风捎带此言，徐勋虽诧异，可也丝毫不怀疑李逸风这是假传叶广之意。毕竟，内厂既立，冲击大的不是西厂和东厂，而是已经逐渐靠后站的锦衣卫。

    “叶大人可是想退了？”

    徐勋突然问出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来，李逸风不禁微微一愣，随即便知道瞒不过他，只得黯然点了点头：“大人说，如今恋栈不去，到时候免不了被人说是老而不死窃居其位，不如设法渐渐退下去。大人既然能推举钱宁提督内厂，麾下另一员大将马桥亦是人才，可调任锦衣卫，卑职必然会约束部属听其管束。”

    “你家叶大人真是……他以为我这手就伸得这么长，什么地方都想插一手么？”徐勋哑然失笑，暗道叶广廉颇老矣，可到底依旧精明，当即嗤笑道，“马桥我还要用他掌管府军前卫，况且他对侦缉一窍不通，去锦衣卫干什么，当摆设么？这两日你等着，我先找几个人保举你升个一级。论理按照你的资格，早就该升迁了，叶大人当初压得太狠了。年底升个镇抚，如此北镇抚司理刑便名正言顺，明年过年再升个指挥佥事，到时候你勉强管卫事就够了。”

    李逸风不想徐勋立时三刻就给出了这样的承诺，脸上尴尬之余，嘴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历来锦衣卫换一个主官，就要换一批做事的人，叶广处心积虑，不就是生怕他们这些跟着做事的没个下场？毕竟，是人都喜欢用嫡系，这是难免的。

    “好了，别跪着了，赶紧回你的北镇抚司！”徐勋李逸风的肩头轻轻一按，随即微微笑道，“收不收归门下，本来就不是一句话的事。你们为我解决了那许多麻烦，如今就不用让位以明心迹了。”

    等李逸风脸色复杂地走了，徐勋方才忍不住靠太师椅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暗想一大早就碰到这种要动脑筋的事，官当得大还真是一等一的麻烦。锦衣卫这一头他并没有多少担心，甚至钱宁是否会因而投靠刘瑾，那也得再看看，可对于宁王复护卫，他就感觉不一样了。此事来得太急太快，他甚至有立马让人捏造证据诬宁王造反的冲动。

    “不就是一个无权藩王，难道我真是从前电视剧看太多了？”

    喃喃自语了一句，徐勋突然听到一阵诡异的声音，再低头一看，他方才醒悟到为了养生之道，自己很少吃夜宵，如今一夜过去，早起到这儿磨叽了一会儿，空了一晚上的肚子早已经饿了。起身出门之后，他就对阿宝问道：“可知会厨房把早饭送过来？”

    “少爷，已经让人去问过，说是少奶奶吩咐厨房把早饭摆老爷那儿。”

    得知沈悦竟然已经起床了，徐勋倒是有些意外。小丫头如今身怀甲，正是贪睡的时候，如今还不到卯正，这也未免起得太早了。可既然那边已经吩咐过了，他自然只能饥肠辘辘地往回赶。才刚进徐良的院子，他就看到几个提着食盒的丫头从里头出来，知道是早饭都已经摆好了，他颔答了她们的礼，当即快步进了屋子。

    “一大早就有人找上门来谈公事，大忙人总算是回来了？”

    徐良嘿然一笑，见徐勋上前行礼问安，他就搀扶了人起来，令其坐下之后，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听说，你们昨晚贺钱宁高升，结果还请了本司胡同大名鼎鼎的小楼明月来唱曲？真个风流逍遥啊，和尚前次还和我抱怨，咱们到京城这么久了，他连本司胡同勾阑胡同演乐胡同往哪儿开都不知道，不要说那三个有名的头牌了。”

    徐勋一听这话，忍不住往沈悦瞥了一眼，见小妮子垂头只顾着布菜安箸，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他一时恨得牙痒痒的，使劲瞪了她一眼，这才苦笑道：“爹你就别打趣我了，就听了两曲子，结果人赞我武双全，我就吓得逃席回来，哪有什么风流逍遥？要说风流逍遥也是另有其人，刚刚李逸，刘公公把那小楼明月送给钱宁了。”

    “嗯？”

    徐良本是打趣，未料想还有这样的事，顿时愣了一愣。而沈悦也不禁吃惊地抬起了头，见徐勋看她，她便皱了皱鼻子，这才不解地说道：“那小楼明月连我都听说过她的名声，歌好人好，多少达官显贵要给她赎身，她后头那明月楼都不愿意，如今怎么这么轻巧……”

    说到这里，她就顿住了，想想刘瑾那权势必然能压服明月楼，忍不住又皱了皱眉：“送给谁不好，偏偏送去给钱宁。那钱宁虽说初掌内厂，可京城终究是根基浅薄，万一那些垂涎小楼明月美色的人知道了人钱家，说不定就要找他的茬了……啊，他收了刘公公的人，就算到时候受了刁难，必定不好意思求你给他出头，到那时候刘公公再给他出出头……”

    “娘子所言极是，差不多就是你说的这些了。”

    见徐勋笑得没心没肺，扶了徐良到桌边坐下，随即自己也坐下身大吃大嚼了起来，沈悦忍不住重重拍打了一下他的手道：“什么所言极是，你是不是想着，既然我都能想到的事，那钱宁也能想到，所以没放心上？”

    徐勋这才放下了筷子，嘴里塞的那个饽饽使劲咽了下去，这才说道：“恰恰相反，这看似只是送一个青楼名妓，其实却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倘若钱宁心里没鬼，就算收了也不打紧。怕就怕他被别人一再找茬，心里渐渐有鬼了，再加上英雄难过美人关，被人一回两回三四回那么挑唆了，只怕就要生出了异心来。那个小楼明月我见过……颇有些心计。”

    出淤泥而不染，那也得看是怎样的淤泥！

    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拌着稀粥吃了，等徐勋放下碗，看见徐良和沈悦都看着他，老爹的眼神里颇有些担忧，而妻子则是带着几分戏谑，他便站起身轻咳了一声道：“有道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管不住的事，他若是一心一意自然好，若是三心二意，我也另有主张。我都吃完了，先走一步。”

    一夜酒意癫狂，钱宁一大早醒来便觉得腰酸背痛。挣扎着坐起身的他侧头看着枕边那个绝色容颜尤带泪的丽人，又看到地上零零落落散着一地的衣物，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昨儿个晚上的事情来。见佳人仿佛依旧昏睡那儿，他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见那完全**的**上，原本没有一丝瑕疵的肌肤上却留着昨夜肆意的痕迹，他忍不住觉得小腹一团火热，挣扎老半晌，终只是那软玉椒乳上狠狠抓了一把，方才赤条条站起身从她身上跨过，下床后若无其事地地上捡起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穿上，随即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他这一走，尚芬芬方才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身上又酸又软又麻，简直连动弹一根手指头都难能。她风月场上多年，费苦心想要给自己一个着落，可谁知道第一次竟是遇到这样粗暴直接的男人，一晚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地拼命折腾，不管她如何求饶都没用。一想到从此之后便要委身于此等人，她就忍不住悲从心来，泪水一时糊了眼睛。

    昨晚上汉子抱回了那么个女人回来，按照潘氏从前的脾气，恨不得当晚就闹起来。可想想自己已经是三品的诰命淑人，钱家大妇，她方才硬生生忍住了，早起何彩莲来给她请安，她甚至还冷嘲热讽讥刺了人好一番。然而，这会儿看到钱宁打着呵欠进了屋子，她仍是怒从心头起，霍然站起身就斥道：“这都什么时辰，居然才起来，都是那个小妖精迷得你昏头了！”

    见何彩莲捏着帕子咬着嘴唇站那儿，钱宁还有几分怜惜，可听到妻子这一声大吼，他顿时冷了脸。到居主位一坐下，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别一口一个小妖精，那是刘公公送给我的人，容不得你怠慢了！”

    “刘公公……”

    见潘氏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没了气势，他又沉声说道：“总而言之，之前你怎么待采莲的，如今就怎么待她……”

    此话尚未说完，外头就传来了钱金的嚷嚷声：“爹，娘，外头来了客人！”

    钱宁闻言一愣，连忙赶了出去，才出了二门就见孙聪笑吟吟地上了前，却是指着身后四个绮年玉貌的侍女说道：“昨夜太过匆忙，竟是忘了尚姑娘身边的这四个侍婢。如今都赎了出来，还让她们服侍旧主，也省得钱大人你家里分拨人手。另外，明月楼早就备了妆奁给小楼明月出嫁，今天我也一并把嫁妆都送了来，钱大人你清点清点。”

    四个丫头，三十二抬的嫁妆，放别处官宦人家嫁女儿也顶多就这么一个排场。钱宁有心说不收，可尚芬芬如今就自己房里，已经是破瓜的人了，总不可能再把这些东西往外推。于是，他推辞了一番之后，终究是都收了进来，丝毫没注意身后妻子潘氏和何彩莲面对这么一些东西，那脸色有多难看。

    经此一事，这天他进宫去内厂的时候，已经早就过了巳时。心事重重的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该如何对徐勋解说收了刘瑾这样大礼的事，可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一茬没法解释，顿时头大了一圈都不止。几狠想把尚芬芬和那些侍女嫁妆一概转送了徐勋，可那些财物也就罢了，偏生那么个让人一看就想扑上去的女子他实是舍不得，一直到后都没个主意。

    内厂就设西安门内的惜薪司。除了钱宁之外，几个得力的全都是刘瑾调来的宦官。前些天他们对钱宁虽说还恭敬，可今天就大不相同了，一个个都是口口声声的厂督，把个钱宁闹得莫名其妙。待他得知是因为刘瑾把赫赫有名的小楼明月赎了出来给自己，众人都以为他是刘瑾面前的红人，一整天的阿谀奉承下来，他那心底萦绕的为难就渐渐都没了。

    要说他给徐勋鞍前马后立功无数，不要说沙城一役，若不是他建了头功，哪来后头他一战封伯的战功？不就是收了个刘瑾送的小楼明月吗，徐勋不应该意才是，若是意，那便真的是太小心眼了！再说，这种事情他必然都知道了，自己特意去解释，岂不是显得心虚？

    这一天，徐勋一直泡西山的左官厅，太阳落山将士回营，他和张永一起看了军器监送来的神机营式火器的图纸，一直到阿宝第三次提醒说再迟就要关城门了，这才伸了个懒腰。等到汇集了护卫回城之际，他方才仿佛不经意似的向阿宝问道：“今天可有城里来人找我？”

    “回禀少爷，没有。”

    “哦。”

    徐勋上马之后沉吟片刻，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风驰电掣回城之际，他却不免暗想，倘若钱宁连过饰非都不乐意，这要说仍然一心一意，那便实是值得商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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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旗开得胜，红娘难为

﻿    第五七十五章旗开得胜，红娘难为

    十月的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圣堂

    城里还稍稍好些，山间林里，寒风一阵阵呼啸而过，就连棉衣裹身上也难以御寒。对于寻常姓来说，这固然是难捱的时节，而对于占山为王的山匪响马盗来说，也同样是一年里难捱的时日。先得备办过冬的粮食，二来则是过冬的柴炭和棉衣被服等等，若是那些人多的寨子，还能够下山从来往商旅的身上打打牙祭，而若是人少的寨子，对付这冬天多数成群结队，甚至还雇佣人看护的商旅就有些无计可施了。

    于是，这时节弄钱的好法子便只有一个，肉票。

    一连几天，三五条大汉包下了易州城西南的一处小客栈。因为小客栈总共就三间屋子，全是大通铺，客栈掌柜的看钱的面子上，再加上这些大汉一个个满脸横肉凶蛮得很，他自然不去理会他们自己这小客栈里头做什么。哪怕第四天傍晚，几个人抬着一个大大的箱子回来，他也装成没看见。一直到第五天一大早起来，现人都走得干干净净，他才舒了一口气，可再去检视自己的箱底时，掌柜却现不但先头所得的十两纹银不见踪影，就连自家积攒了好些年的三四十两银子也都被人一卷而空，他立刻捶胸顿足了起来，慌忙去报官。

    然而，易州县衙却早有另一拨报案的人，却是本县有名的大户黄家，告的是家主幺子被人绑走。原本央着相熟衙役想赶紧立案的掌柜打听得是三五条大汉绑走了黄家小少爷，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顾得上报案，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就溜了回来。果不其然，当天下午他就听说，这事是附近穷独山上的一拨山匪干的，让黄家出银子两千两赎人。倘若三日之内不见银钱，那肉票也就没命了。得知此事，那掌柜是连念了无数的阿弥陀佛，暗自庆幸自己丢得只是几十两银子，倘若别人要灭口，他这条命也就没了。

    易州虽是畿南要地，但山匪和响马盗横行也不是一两天了，纵使黄家老爷曾经做过一任+县令，如今的长子还是举人，可压根就没想着去说服官兵围剿——前些年也不是没有遭殃的大户如此行事，可后的结果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久而久之就成了惯例。穷独山上的那一股山匪虽说不过多人，传言却说和畿南一带名头极响的杨虎相通。向来遇到这种事，官府藏着掖着不往上报，大户自己掏银子出来赎人，山匪得了银钱自己乐呵。

    早习惯了这一套的扇子吴便笃定得很。此时此刻山寨那简陋的议事堂，他端起斟满了酒的大碗冲着几个跟着自己走这一趟的大汉一敬，自己就先喝干了，随即摇着招牌的扇子嘿然笑道：“这一票你们干得漂亮！这黄老贼家财万贯，平素里却小气的一毛不拔，这一次合该狠狠宰他一刀。等做成了这一票，过冬的棉袄也好柴炭也好粮食也好，连带着酒水兵器，也足够咱们鸟枪换炮了！”

    “都是大当家的神机妙算。那黄家老幺看着人高马大，谁知道那么没骨气没能耐，而且眼光实是不咋的，安小白抛两个媚眼就把人手到擒来，这一趟差事却做得轻省！”

    “以后若再有这样的好事，管教安小白一个人出马就行了，扮起婆娘来活灵活现！”

    虽说被其他人又是打趣又是嘲笑，但那身材颀长肤色白皙，半点不像其他人满身泥腿子气的安小白却头都不抬一声不吭，满脸的恭顺。扇子吴想着这小子被人抢上山的时候说自己识字，他留着没杀，果真是用处不小，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以后还要有这种事，就让他一个人出马，省得大伙费心费力还被人跑了！有了他这个识字的，咱们省多少事！”

    见一群人又哄笑了起来，安小白按照扇子吴的吩咐给一个个人斟酒，虽是形同小厮，但没有半点怨言。酒酣之际，一个糟鼻子的山匪便毫无顾忌地他脸上摸了一把，随即嘿然笑道：“话说回来，大当家的，听说近马头寨那边的大刀冯招揽了一批人。咱们是不是得提溜着人马去那儿转一圈，免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怕他个鸟！他那大刀片子吓得了别人，可吓不倒我，这家伙也就是个看不用的花架子，别说就让他招揽十几个人，就是他真的拉上数人，也成不了气候！再说，咱们这十号人背后是谁，是咱们畿南一虎，他敢来惹我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被扇子吴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都哄笑了起来，一个个是喝得酒酣耳热。恰此时，派去易州城打探消息的一个精干人进来禀报，道是黄家上下正紧急筹钱，扇子吴不禁是志得意满地一口喝干碗烈酒，随即狠狠把碗往地上一摔。

    “弟兄们，送钱的这几天肯定会来，都给我看好那个财神爷，到时候把他太太平平送回去，咱们才好干下一票！”

    “哦！”

    大头目们议事堂喝酒吃肉，下头巡山的人就没那么好命了，一个个虽死死拉紧棉衣，可无孔不入的山风仍然可劲往脖子里袖子里钻。因而，这种时节，自然不会有人太过用心，不过虚应故事到处溜达一圈就完了。毕竟，这寨子是扇子吴选的朝廷当年一座废弃的巡检司，竖极其险要的位置，整修整修之后恰是易守难攻。再加上易州官兵完全没有动静，自然谁都不怕有人来攻，交班的时候，负责岗哨的两个老山匪甚至还开起了玩笑。

    “看那黄家小少爷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大当家的可拿他去过火？”

    “那是价值两千两的肉票，如今就算不能供起来，可也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大当家又不是那等因小失大的人。要说细皮嫩肉，咱们寨子里难道没有合适的人？”

    两个人暧昧地对视一笑，随即又咂巴着嘴。山寨里头都是男人，头目一级虽说也有人娶上婆娘，可大多都小心安置城里乡间的隐秘处，而偶尔抢上来的女人，轮到他们享用的机会也少之又少。打了一辈子光棍的他们，也只有偶尔下山的时候城里相好处丢几个钱泻泻火。久而久之，一伙人里那些细皮嫩肉又没多少本事的小子自然被人觊觎，只可惜安小白是大当家身边的人，别人相碰也碰不得，只有背后说道几句罢了。

    入伙多年的老兄弟两个正那嘀咕着，突然只听一声唿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背后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记，竟是同时往前跌了出去，随即才觉得背上一阵剧痛。待到他们醒悟到是敌袭的时候，人已经如同狗啃泥似的跌了地上，想要挣扎亦是难能，其一个奋起余力，却也只来得及高声叫了一声。

    “敌……袭！”

    第二个袭字直接断了喉咙口。另一个没叫出来的眼见一条灰衣大汉跃了上来，手起刀落，竟是把同伴血淋淋的级直接提了手，顿时骇得直接昏死了过去。那灰衣大汉提着刀本待把另一个也宰了，见人已是趴地上不动，这才呸了一声骂了一句晦气，随即高掣着刀往后头挥了挥，不消一会儿，二三十个人便鱼贯从那岗哨下头的断崖一个个敏捷地翻了上来。后上来的也是一个手提鬼头刀的大汉，他上来之后，见眼前横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和另外一个背后箭死活不知的人，顿时也打了个寒噤。

    这一伙投上山来的人，真是好生凶悍！刘家兄弟这次被人赶出霸州，想不到竟是收拢了这么一批人回来报仇，还非得藏着招牌，拿他出来顶缸！他婆娘孩子全都捏这两兄弟手里，竟是不得不当人的傀儡。可是，这扇子吴一伙他头上作威作福也不是一两天了，吃了肉却让他连汤都喝不着，既如此，灭了这群***也没什么不好！

    “大当家，令！”

    虽是被人叫一声大当家，可大刀冯听不出里头有多少恭敬之意，因而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几个心腹手下，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挥着自己的鬼头刀叫道：“杀上去，这穷独山从今往后，就再没有扇子吴三个字！”

    “没错，这穷独山今后就只有咱们马头寨！”

    既然天冷，又绑了黄家小少爷，上上下下都庆功之际，巡逻的人又不心，因而大刀冯所带人马虽不多，可沿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竟是一路径直到了议事堂前头。直到了这儿，前头两个看守的方才稍稍心些，眼见得这么一大拨人杀上来，便先嚷嚷着示警。当这两个看守的被人撂倒时，议事堂大门立时被人一把拉开，却是扇子吴领着几条大汉提着兵器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大刀冯，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到老子的地盘上来撒野！”

    大刀冯虽是从前一直没底气，见扇子吴气势汹汹出来，本能退了一步，但随即就想到自己如今不同往日，立时提着鬼头刀往前连进三步：“老子来都来了，你能拿老子怎的！老子今天不但来了，还要用你的人头祭奠从前那几个弟兄，下头的人已经都没了，你这个大当家的也和他们一块作伴！弟兄们，就这后几个了，杀上去！”

    听到下头岗哨和其他人已经都完了，扇子吴这才慌张了起来。虽说他怎么也不信这二三十个人便能解决山寨里头那十号人，但现如今他们是几个对几十个，电光火石之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高喝一声退，几个跟他好些年的老兄弟立刻跟着他退进了议事堂，又立时三刻堵上了房门。大刀冯虽手底极快，可那鬼头刀也只来得及重重砍了门上。

    “龟儿子，你给老子出来！”

    “就你这丁点人摸上山来，就以为能拿下我这地方？做梦去，小白，去敲钟，召集人马和这群龟儿子一决胜负！”

    随着当当的钟声渐渐响起，避入议事堂的扇子吴心头稍定。一面庆幸自己当初就把这地方当成了后一道防线，一次次加固了不少，人要闯进来至少得好一阵子，足够等到援兵；一面他却免不了狐疑起大刀冯突然大起来的胆子。虽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可大刀冯手底下的这些人却做不得假，彪悍精壮，竟一个个全都是生面孔。

    “龟儿子，你还想等援兵？做梦！来人，他们不出来，给老子用火攻，烧死这些***！”

    扇子吴本还以为外头是说说而已，然而，嘈杂的声音，他没有听到任何预料之的厮杀，只有此起彼伏的嚷嚷，以及屋外突然出现的熊熊火光。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身边就有老弟兄声音颤抖地叫道：“是火攻，这些狗东西真想把咱们烧死里头！”

    管他们平素打劫商旅绑架肉票从无畏惧，可此时此刻，一个个汉子都是满脸的惶然，尤其是当闻到那一股股货真价实的焦糊味时，就连扇子吴也变了脸色。他好容易定了定神，这才高声叫道：“大刀冯，你就不怕杨大哥异日带人平了你的寨子！”

    “你不就仗着杨虎的势么？老子告诉你，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眼见从前试不爽的后一招也没了效用，扇子吴终于忍不住了。相对于死，他怕被人活生生烧死里头，因而冲着左右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时疾步冲到了前头，将刚刚奋力放下的大门闩抬了起来。这时候，扇子吴方才又大叫了起来。

    “大刀冯，做人留一线余地，这穷独山的基业，我全都让给你，只要留我兄弟一条生路，日后杨大哥面前，咱们也不计较今天的事……”

    “呸，少说废话，杀了你们几个，这基业一样是老子的！除非你降了我，否则什么都甭提。老子数到五，你要是再不出来给个明白话，老子就一把火把这儿烧成了平地！”

    此时此刻，管异常不甘心，可山匪响马盗信奉的就是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何况就算他想死扛到底，身边的老兄弟也必然不肯死，扇子吴不得不咬紧牙关，拉开门就大步走了出去，口嚷嚷道：“得，老子认栽，以后再不敢叫大当家的，这名头让了你就是！”

    话音刚落，他就现大刀冯左右竟是五把弯弓如满月的弓箭齐齐指着自己，正大吃一惊的当口，大刀冯旁边一个灰衣汉子突然一挥手，竟是一簇箭矢直接往他这边射来。虽说他立时反应过来挥刀挡格，可架不住这一回齐射之后又是一回，他右肩左腿和左胁先后箭，一下子就站立不稳单膝跪了下来。眼前黑的他见大刀冯狞笑着拎了鬼头刀上前，顿时本能地怒喝道：“你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那一柄自己嘲笑了多少年的鬼头刀当头直落了下来。他几乎连躲闪的空子都没有，就只觉得浑身一轻，随即视线竟是一下子抬高了。当看见底下那无头身子颓然倒下的时候，他才生出了后一个念头。

    这***软蛋，老子居然命丧了他手里！

    一刀斩下，多年被人欺压的郁闷一扫而空，大刀冯顿时提着人头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一路杀将上来，虽说人大多都是那灰衣汉子带着手下砍杀的，可他身上也不无鲜血，这会儿占了后一个便宜，扇子吴仅余的几个头目看来，一身是血的大刀冯看上去异常狰狞。虽也有一个矮小汉子怒吼一声拔刀上前，但大多数人都是不敢动半步。果然，那矮小汉子还来不及冲到大刀冯跟前，一支羽箭就很有准头地钉了他的喉咙上。

    “要降的就丢下兵器跪下，否则就和这两个一样下场！”

    当了多少年穷山匪，大刀冯直到现才第一次喝出了这扬眉吐气的一句。眼见得一个个往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家伙纷纷忙不迭地跪下，他不由又是一阵大笑，早先家眷被人扣着而不得不听命刘刘七的郁闷全都丢到爪哇国了。

    他和他的鬼头刀，何尝这么威武霸气过？

    议事堂一角，蜷缩那儿的安小白死死盯着外头的无头尸体，眼神闪过了一丝报仇的畅快，但随即又迅速消失了。他用了无数力气方才从那个牢笼逃了出来，没想到却陷了这里，那足以让他翻身的消息非但派不上用场，而且根本送不出去。可事到如今，他只有先求保住这条有用的性命，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穷独山一股悍匪被连根拔起的消息送到徐勋案头，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的事了。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演练，因而预料之的大胜并没有让他感到多高兴。毕竟，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这拨人平素也就是打家劫舍绑架肉票的小股山匪，手到擒来是应该的。而这一次之后，能不能别人有防备了之后仍然成功，这才是要紧的。

    缉盗的事情除了屠勋知道一星半点，就只有曹谦知道，就连张永和神英，也只当徐勋是调了三人出去到边打探军情，根本没想到别的事情上。此时此刻，曹谦见徐勋书案后头坐下，便上前侍立旁边，低声说道：“大人，接下来要立刻继续么？”

    “等这消息散布开来看看四处反应再说。若时间来得及，那就再做一票！过年之前，必须打出威望来……那个白莲教的白瑛扎京畿附近，实是太让人不安生了，这些异端邪说容易让民间姓轻信，一定要快拔除。”

    “大人所言极是！”

    曹谦虽是跟着徐勋时间不长，但短时间便得预机密，他自己也知道是沾了父亲曹雄和恩师杨一清的光。所以有些事情他是亲身参与，有些事情他却是冷眼旁观猜出了一个大概，对于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好些，只比弟弟年长不到一岁的平北伯，他简直是打心眼里佩服。此时此刻，他真心真意地附和了一句，却突然觉徐勋侧头看了过来。

    “小曹，我听说你有个妹妹？”

    曹谦被徐勋这跨越极大的问题说得一愣，一时半会有些摸不清楚徐勋的用意，只得小心翼翼地说：“回禀大人，卑职是有个妹妹。”

    “年岁几何，可曾许人？”

    知道徐勋家只有一妻，如今正身怀甲，曹谦顿时闹不清楚此问为何而来，便谨慎地答道：“舍妹今年刚好十四岁，待字闺尚未许人。”

    “哦，十四……”徐勋掐了掐手指一算，随即若有所思地说，“要说年纪也还刚刚好……对了，你父亲此去固原上任总兵，家眷可还留延绥？”

    “回禀大人，家父是西安人，所以家母和舍妹一直留西安，此前并未跟去延绥上任，只有卑职一直随侍左右。如今家父去固原，自然不会带家眷了。”

    徐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想当然了，自失地一笑便抬起头道：“我倒是忘记总兵副总兵上任，等闲不携家眷。不和你打哑谜了，直说，太后对皇上说，寿宁侯世子年纪差不多了，请皇上帮忙物色一门亲事。这满京城勋贵千金虽多，官宦小姐也不少，可我才让人问过寿宁侯夫人的意思，似乎她觉得那些千金太娇气。寿宁侯世子现如今被皇上落到大同军前，是大同总兵庄鉴帮忙照应安置的，隐去了人的身份，听说做得有些章法。所以我思来想去，想问问你。”

    这话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然而，曹谦愣了一愣，却颇有些踌躇。寿宁侯张鹤龄虽说是顶尖的勋臣贵戚，可名声很不好，张宗说此前刚到大同的时候，那种做派也让人敬而远之。虽说他启程赴京之前，这位已经渐渐收敛了许多，做事也勤恳了，但天知道是否真心改过。而且，外戚家的媳妇又岂是真好做的？可妹妹嫁人，若高嫁，难免要小心逢迎公婆，若低嫁，异日夫婿一事无成，还不是一样抬不起头来？

    想来想去，他便硬着头皮说道：“大人，这事情可容我考虑几日？”

    “这事情不急，我也只是一时起意，你大可和你爹商量商量。”

    徐勋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到，寿宁侯张鹤龄那么一个对张太后有些影响力，但却老闯祸的角色，不仔细捏手心里，他实是不那么放心。若张宗说真混蛋，那也就罢了，可至少还是有些担当，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所以，眼见曹谦告退出去，他突然又开口说道：“对了，若是令妹脾气柔弱，这事就当我没提过。若令妹性子刚强，这事情你再考虑和你爹商量。”

    p：大家看到那个+号了，无语，这个任+县也算违禁词……为此我还不得不把易+县改成了易州……这都什么世道啊！月底只剩后一星期了，求月票，三票就可以上升一个名次，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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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塞北，塞北！

﻿    第五七十章塞北，塞北！

    民间一次山匪响马盗的火拼，除了始作俑者徐勋放了心里之外，并没有朝引起多少响动。圣堂然而，畿南一带的反响就大不相同了。商旅们固然现走那几条官道的时候，比从前安静了许多，就是不得已要抄小路的小商小贩，也都觉得这些道儿没从前那样危机四伏了。而绿林道上，大刀冯原本这个谁都不记得的名字猛然之间传了开来，尤其白沟河附近又一股颇有势力，人数足有一二三十的小股响马盗被吃掉之后，是有一追杨虎和张茂的势头。

    眼看快要过年，原本是这些强人捞一票过节的大好机会，可突如其来遇到这种少有的抢地盘情况，即便是相隔远的，也多半留心观望，不要说相隔近的，无不是提高了警觉，生怕那大刀冯打得兴起，连自己的地盘也端了。这种风声鹤唳的时节，反倒是杨虎丢开山寨里那一大摊子，悄悄来到了京城白瑛的住处。

    “先生，我就是来讨个主意。畿南道上，我和张茂也算是说得上话的人，那个扇子吴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我平常也看不上他，可就这么放着不理会，让底下的兄弟们怎么看？而且，那个大刀冯我也让人打探过，往日就是个扶不上台面的货色，现如今一下子多了这样的胆子，我怀疑……”杨虎倏然一顿，眼神竟是寒光毕露，“我怀疑背后有人撑腰！”

    白瑛虽说一直低头用双手给花松土，但闻听此言，他的动作一僵，随即头也不回地问道：“那你怀疑背后有谁撑腰？张茂的名头虽响，可真正势力还及不上你。齐彦名倒是有些势力，可也就是白洋淀一带。要说穷独山那一头，素来并不是什么值得用心的地方，谁会大刀冯那种货色背后撑腰？”

    “如果是朝廷……”杨虎说着一顿，见白瑛扭头看他，他就嘿然笑道，“先生，我不说这话，你就顾着照料花，我这不是急嘛！不是我危言耸听，我觉着，会不会是如今京畿一带大肆传教的那个罗清？他到处鼓吹什么无极圣祖，听说不少达官显贵也是座上客。要是他顾忌您这个白莲教圣主，因而背后朝我捅刀子，这大有可能！”

    这话管离奇，但白瑛使人悄悄盯着罗清，知道杨虎所谓的罗清结交权贵并不是虚言。倘若此人一方面结交权贵，一方面动摇白莲教好容易才积攒起来的武力根基，那么，罗清以派教祖的身份挤占白莲教的地盘，便明显是可能成功的。想到这里，他终于站起身来，踏着方砖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问道：“除了罗清，难道不可能是此前威逼我们做那件事的人？”

    “也有可能，可那些家伙捏着咱们的把柄，若真的有心再让咱们做什么事，只和从前那样要挟也就罢了，何必去动我的人？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些个狡猾的家伙肯定不屑于去做。”说到这里，杨虎就握紧拳头追上白瑛说道，“当然，若是先生有令，京城里还有我几个兄弟，立马打听这些人的下落，也能够查得出来。”

    “不必了，不必节外生枝。”白瑛摇了摇头，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要亲自出马，看看穷独山周边有什么人，设法挑唆一股人，让他们再去试探一次。若再大败亏输，到时候再作理论。赶下雪的时候，打一个措不及防。大刀冯那样的软蛋，两次大胜再加上下雪天，必然疏于防范，这才是好的时机。”

    才过十月不久，京城就突然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这时间比往年早得多，但由于前些日子一直都还暖和，管大雪连下了两天后就放了晴，可天气却比之前冷了许多。圣堂章节檐下都是一条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冰棱子，而树上也结了厚厚的一层，管地上都已经清扫干净了，可登高放眼望去，竟是四处雪白一片，深深呼吸一口就是冰冷的空气。

    虽说夏天也同样难熬，但对于练兵来说，冬天却是痛苦的时节。且不说那些兵器往往容易冻手，就是大冷天天寒地冻的演武场上站上一会，就足可叫人从头冷到脚。因而，徐勋把从前重视的队列摒弃不用，取而代之的则是跑步行军和各种套路。这都是军群策群力精简下来的，拳法八招刀法八招，虽然简简单单，可胜简单容易上手。而神机营则是派了几个擅长火器的将校，和军器监选出来的几个能工巧匠商议着军器，这也是徐勋向朱厚照提出的。

    他虽说比别人多几年见识，可真正要说到创造明大跃进，那是半点本事也没有，别说改进火器，就是让他造个玻璃水泥，那也是要难为死人的。

    下雪天从西山回城不便，化雪天里又难免路上结冰，再加上军营里刘瑾派了两个监枪内官来，因而徐勋已经军营里泡了整整八天。直到这一日天放了晴，这条下山的官道上又垫了煤渣子，那两个内官被他拿到了短处捏手里，他方才傍晚时分带着二三十个亲兵骑马回城。才到阜成门，他却现前头正有一行人等着入城，俱是蓑衣斗笠，显然从西边过来的时候，那边仍下雪。他摆摆手示意从人放慢速跟后头，可突然前头就有人回过头来。

    “大人！”

    徐勋微微一愣，这才认出是此前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就又被自己加派了一堆人手，重上了大同去的曹谧。见曹谧飞马疾驰了过来，到了面前滚鞍下马，一板一眼就要单膝行军礼，徐勋便笑道：“这是城门，又不是其他地方，你这么正经做什么！快上马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赶冬至前回来吗？”

    “我大同见着了杨大人！”曹谧这才站起身，才说了这么一句，见徐勋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他便上马之后徐徐过来，几乎紧挨着徐勋低声禀报了起来。

    “杨大人匆匆赶到大同和庄总兵商量事情，正好遇着我，担心如今厂卫太多，路上捎信说不清楚，遭了事反倒不好，所以让我提早回来面禀大人。鞑子内乱已经快差不多了，那小王子雄图大略，竟是压服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一鼓作气对永谢布用兵，亦不剌兄弟已经先后几次大败。而小王子第三个儿子巴尔斯博罗特继任济农之后，众将之威望极高，直指火筛推出来的乌鲁斯博罗特是假货，还说即便不是假货，打了这样的败仗，便无颜再为黄金家族的子孙。火筛大败而归，现如今已经靠近了大同。”

    听到这消息，徐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相比蒙元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雄才大略的英主，大明朝自从开国那几位皇帝之后，接下来基本上都是被动挨打居多，占据主动的少。前一次好容易才钻了那样一个空子，倘若是真的让蒙古人重捏合了一起，那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里，他立时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走，回府说话！”

    及至进了城，他便冲着后头的护卫吩咐道：“去请御马监苗公公，请吏部尚书林大人，都察院张都宪，张西麓大人，另外，回西山大营，看张公公和泾阳伯陈大人哪个人抽得出空来，快请到兴安伯府来。”他原本还想去叫一声谢铎和屠勋，可想到这样的军国大事，并不是人越多就越容易出主意，思来想去还是放下了。

    入夜时分，虽说已经是滴水成冰的时节，但室内烧着火炕，火盆里烧的是宫御赐的红箩炭，不闻半点烟火气。被徐勋请来的几个人团坐一块，听曹谦转述了杨一清的口信之后，曾经一块经历过前次一战的苗逵和神英都是眉头紧皱，林瀚张敷华和张彩虽是没有轻易露出愁容，但心里却都是沉甸甸的。

    “小王子崛起于成化年间，火筛却是从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年间，一直活跃到现的大将，他是先头那位大汗的女婿，不能说对小王子忠心耿耿，所以我才会把乌鲁斯博罗特交给了他。”说到这里，徐勋顿了一顿，随即便声音晦涩地说，“只是，我刚刚听曹谧所说才突然想到，我或许忘了一件事，火筛老了，而且他儿子早死了，谈不上孙子！”

    朝大臣对于蒙元的情形素来是了解极其滞后，有道是我国虚实鞑虏知，而鞑虏虚实我一无所知，虽说得夸张了些，可也基本上道了如今的尴尬局面。因而，南京时就连年一直听到火筛进犯的林瀚张敷华，忍不住认认真真向曹谧打听了几句，待得知火筛如今已经七十出头，膝下无子的他正有众多部族头人争着继承领地人马，就连小王子巴图蒙克本人也曾经有意把自己的儿子推出来，而火筛自己看的，则是女儿所出的一个外孙。林瀚忍不住就开口说道：“那如今火筛退到大同边上是何意？”

    “杨大人说，火筛兴许是做两手准备。如果小王子暂时不追，他就打大同，以此确立他鞑虏间的威望，以示廉颇未老。但如果小王子穷追不舍，他也可能表示有意臣服，但其不乏借我之刀退敌的意思。”

    曹谧一字不漏地转述了杨一清的判断，随即才说道：“只不过，我启程之后，大雪就已经降下，这是天助我也，小王子应该不会再继续穷追不舍，而大雪天率兵进犯大同，火筛也是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所以如今多半是两边退兵。可火筛兵员全都远逊于小王子，过冬所用的存粮也未必充足，今冬就算平安过，接下来会如何也说不好。”

    得知这场让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二县的官员忙碌了好些天，一面要保证道路畅通，一面要赈济屋子倒塌的姓，一面还要动富户去摆粥棚舍衣服的大雪，竟然还消弭了一场战事，纵使苗逵从不信佛的人，此时此刻也忍不住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紧跟着，他就突然轻咳了一声说道：“火筛倘若计谋落空，会不会和亦不剌合流？”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不大。亦不剌兄弟是从前的也先太师之后，是卫拉特人，和统治蒙古号称成吉思汗苗裔的黄金家族有着天生的隔阂。火筛再怎么说也是小王子前头那位大汗的女婿，若是他和卫拉特人搅和一起，不但会有损多年英名，而且难统御部众。既然曾经是一世枭雄，那么他就一定不会这么做。”

    到了大明朝，又亲自和蒙古人打过一仗，如今的徐勋对于从前那些看过就忘的蒙元人物和局势，自然不再是仅限于纸上谈兵的地步。说了这话后，见林瀚和张敷华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他便性从小王子达延汗前头那位满都古勒大汗说起，说到满都海和满都古勒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火筛以及癿加思兰，再说到达延汗巴图蒙克收其侧室满都海，年长十余岁的满都海带着巴图蒙克东征西讨，甚至一举袭杀了卫拉特出身的女婿癿加思兰，再后方才说到巴图蒙克的那些儿子。等到他这一通话说完，座上已经是一片寂静。

    这时候，徐勋方才咳嗽了一声说道：“各位别看我，正是因为之前兵部对于前边消息一直都收集不准，林林总总的人物张冠李戴，既分不清他们的归属，又分不清他们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亲属和利害关系，所以有时候纵使想钻空子也不容易。这都是我去年率兵外的时候，从那个老柴火口打听，紧跟着又靠曹谧捎带回来的那些信息里头分析出来的。”

    这话也谈不上信口开河，前次要不是有老柴火，又有曾经边境私自贸易的神英，他也想不出那种挑唆鹬蚌相争的伎俩，可归根结底，几个有名人物却是来自后世的认识，如今的明人有谁知道满都海那么一个女人？

    这一番话过后，气氛重活跃了起来。虽则是神英开玩笑说，不若封火筛一个王，让其和巴图蒙克继续去打擂台，但就连神英自己都知道，区区一个空头王爷的封号，怎么也不可能让人归心。而就这时候，徐勋若有所思地说道：“此前我和徐延彻齐济良，一共得了兴和到沙城期间的勋田封地总共千余顷，当初我就想着这条路异日可以当做往北边的一条通路，如今看来，不得不和去年做做同样的事了。”

    “什么章？”

    “走这条路，以粮换马。张家口堡的主将是泾阳伯的旧人，出去容易。”

    见林瀚张敷华都是大吃一惊，徐勋这才解释道：“这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来，京城都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天气，何况塞外？牲畜冻死就可以吃，但马和牛羊毕竟不一样，价值不一样。前时杨大人就一而再再而三提请各要害处修筑各处边墙，累计起来足有三四里，这些地方正是需要马力。皇上此前已经打算拨国库帑金十万两，但马匹一时半会却不是那么容易调拨的，既如此，各取所需岂不是好？让他们过难关，接下来有余力去和小王子扛一扛，咱们则是有现成的马匹可以用上修筑边墙。”

    “此计倒是可行。”张敷华微微点了点头，但还是郑重其事地说，“但鞑子素来狡诈，还得多做提防。还有，这粮食的数目，得仔细斟酌。”

    从前的马市以及朝贡贸易等等，其实都是花钱买个平安，如今此举看似也差不多，然而，出的那笔粮食却也不算是白搭。只是，该派谁人前去，却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神英和苗逵对视一眼，前者就开口说道：“这样的大雪天……”

    “我去！”侍立徐勋身后的曹谦抢着答了一句，见徐勋愕然看了过来，他就开口说道，“我曾经奉父命出过关，麾下还有几个熟悉路途的老兵。”

    “大哥……”

    曹谧话还没说完，就被曹谦再次打断了：“你不要和我争，别看你跟着大人的时间比我长，可你终究没有真正上阵磨练过，只做过这些实务。你知道风雪天该如何外头走路，该如何找到合适的地方扎营，该如何和那些散各处的牧民打交道？你一步都没出过大边次边，你还和我抢？”

    徐勋倚重曹家兄弟，又附议了杨一清的举荐，把曹雄推到了镇守固原总兵官的位子，而刘瑾虽是大力提拔陕西一系的官员，却没有曹雄其人，林瀚身为吏部尚书，这又怎会不知道？见曹谦年纪轻轻就如此有担当，他忍不住点了点头，而张彩则是若有所思地问道：“大人，之前火筛那儿是徐延彻齐济良联络的，此次他们若出面，兴许加顺理成章。”

    “去年就是大冷天的让他们两个去宣府大同，今年要是我再这么干，定国公也就罢了，知道我这样折腾她的宝贝儿子，仁和大长公主想活撕了我的心只怕都有了。”话虽这么说，徐勋还是点了点头后就看着神英道，“泾阳伯，回头让他们两个来我这一趟。事关重大，我明天得对皇上先禀报一声。只不过，他们只到大同为止，出塞的事就不让他们俩负责了，这大冷天的他们俩没个方向，这事情就交给曹谦。”

    直到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包括事情不放到朝会上去商议，若是被御史弹劾如何应对等等，众人方才陆陆续续散去。徐勋把人送到了二门口，却叫住了要回去的曹家兄弟两个。等到把他们又带回了书房，徐勋方才看着曹谦说道：“此去凶险，但既然是你主动请缨，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小心为上，若有万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要行险。”

    “是。”

    曹谦叉手应了一声，正想再说些什么，一旁就传来了曹谧的声音：“大人，还是我去！我宣府大同延绥甘肃固原宁夏等地都建了军情局的分司，要论指挥起来，我必定比大哥灵活。况且认识我的人少，总比大哥……”

    “你不要和你大哥争了，你要说露面少那是从前，如今那块地方跑了这么久，还有多少人不认识你？”徐勋一言堵住了曹谧，随即就看着曹谦说道，“你临走之前，我却不妨再说一声。此去大同，你正好能见着张宗说，性亲自看一看人如何。我也有一年多没见着他了，若是你看着不好，我先前说的事情就此作罢。”

    这事情曹谦斟酌了许久，一直都觉得心里没底。从门当户对来说，算是家里高攀，可这样的夫家不管什么政争都肯定是屹立不倒，小妹可以一辈子富贵荣华衣食无忧。重要的是徐勋提到小妹的性子，管已经多年不见，可他知道她的外柔内刚，也想让她有个好归宿。此时此刻，徐勋竟是说出这话来，他只觉得那些犹豫为难一扫而空。

    “多谢大人！”

    “谢什么，还不是我随口一句，这才教你为难这许久？”徐勋见曹谧好奇地看了过来，想开口询问却又不敢，他就笑呵呵地说道，“话说回来我倒是忘了，你家二弟可有婚约？”

    “啊？”

    见曹谧那一张脸刷的红到了脖子根，曹谦斜睨了一眼，忍不住暗叹一口气，旋即方才毕恭毕敬地答道：“回禀大人，二弟因年幼，父亲说早提男女大事不好，所以未有婚事身。”

    “既如此，看前一桩如何再说，成了我就给曹谧寻一个名门淑媛，不成我也不敢随便乱点鸳鸯谱了。”

    曹谦偷瞥弟弟一眼，见其显然松了一口大气的模样，暗骂了一声没出息，可自己竟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打趣过这一对兄弟之后，徐勋方才正色说道：“前次徐延彻齐济良虽是和火筛的人接上了头，可终究并没有亲自见过，你这次出去，务必亲自见到此人。你可以对他说，今年只是去年的延续，若是今年之后还有明年后年，东西只会多，不会少。而若是他能够如上次那样知会小王子进犯的消息，此次定会迎头痛击，不会如今年延绥那样一击即止了！”

    得知今年延绥的退敌竟然也是火筛泄露的消息，曹谦一时吃了一惊，但随即立时醒悟了过来，忙欠身称是。就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当徐勋叫了人进来之后，他就拉着曹谧退到了一边，却见是阿宝疾步冲了进来。

    “少爷，易州急信。”

    易州？莫非是穷独山那边有变？

    然而，打开那封信，他却只见偌大的纸笺上写着两行虽说不上好，可却极其雄壮的大字——再败山匪，易州已定，敌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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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论天下英雄，见民生疾苦

﻿    第五七十七章论天下英雄，见民生疾苦

    又是一个大雪天。圣堂章节

    对于喜动不喜静的朱厚照来说，这等时节差不多和烈日炎炎的酷暑同样难熬。冬至将近，这是一年的三大节之一，朝官们需要到灵济宫排练礼仪，他这个皇帝也有各种各样的琐事要过目。好容易抽出空来，可见西苑里白茫茫一片，几个太监苦苦相劝，他纵使再想跃马拉弓，也不得不打消了这念头，甚至连去寻七娘玩闹的兴致都没了。

    无聊赖地拿鞭子抽打着树上结起那些冰雪，他正烦恼之间，却突然瞥见一个小火者对瑞生低声耳语了什么，忙张口叫道：“喂，瑞生，那说什么悄悄话？”

    瑞生连忙上了前来，笑着说道：“皇上，平北伯来了，人正西安门，捎话进来说是难得今天好大的雪，想问问皇上有没有兴致出宫逛逛，到处游玩游玩。”

    如今刘瑾等人各管一档子事，正值年底，又是忙的时候，固然有心讨好小皇帝，也只能让底下的人去备办。而朱厚照挑剔的人，别人哪有这些跟自己好些年的老人能让他开心，正愁徐勋整日整日泡军营里没人陪他说话游玩，这会儿听说人主动送上了门来，他立时为之大喜，毫不犹豫地重重点点头道：“那还用说的，快去快去，咱们换了衣服就和他会合！”

    这大冷天里，徐勋裹着一件半不旧的大氅西安门外头等着，后头是十几个犹如钉子一般扎那儿一动不动的护卫。他自己风雪之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心里思量着此前的盘算，丝毫没理会那天上大片大片飘落下来的鹅毛大雪。直到听见门内传来了一阵说话动静，他扭头一看，立时瞧见几个小火者打扮的少年快速走了出来，打头的那个不是满脸兴奋的朱厚照还有谁？他知道小皇帝的性子，略一颔也没有多话，见这些人也一一上了马后，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见众护卫整齐利落地上马，他方才抓起缰绳跃上马背。

    一行二三十个人从西安门大街拐到了宣武门大街，随即一路往北之后，渐渐就分成了好几拨人往各个胡同散开。后头跟着的东厂和内行厂探子见此情景，自然慌忙分道去追，可哪里禁得住这些人七拐八绕的，须臾就把人给跟丢了。两刻钟之后，一辆两三个随从跟着的骡车徐徐过了银锭桥，顺着鼓楼下大街行了一阵子，又过了钟楼鼓楼，却是从安定门出了城。

    朱厚照讨厌的就是出来前呼后拥，此刻见轻轻巧巧甩掉了一群跟屁虫，自然是心怀大畅，一面不怕冷的撩起窗帘往外打量，一面就开口说道：“徐勋，今天咱们上哪儿去？”

    “说上哪儿去之前，臣有一件事先得对皇上禀报。”

    徐勋见瑞生缩头缩脑有些冷，知道他不像朱厚照成日里吃着山珍海味各式补品，又不曾那样练武打熬筋骨，便随手把一旁的一个紫铜五蝶捧寿纹样的手炉递了过去。瑞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斜睨了朱厚照一眼，却现小皇帝丝毫不以为意，一边搓着手一边看着徐勋。

    “什么事？”

    然而，朱厚照那无所谓的表情随着徐勋说起塞外情形，他的脸色渐渐就阴沉了下来。当听到那位达延汗巴图蒙克连战大捷，一扫之前连战不利的颓势，他忍不住恨恨地用手重重一捶身下的交床道：“这个家伙真是不可小觑了，居然这么难缠！”

    说完这话，他突然又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旋即看着徐勋问道：“徐勋，你从前对朕说过，这个巴图蒙克承袭大汗之位的时候，年纪比朕还小？”

    “应该确实很小，传言那个下嫁给他的满都古勒汗侧室满都海，曾经将他裹布兜绑身上上阵杀敌，足可见他即位的时候应该还不到十岁。”

    “不到十岁……”朱厚照捏紧了拳头，许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他可以说得上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物了，那时候蒙古人内部东一拨西一拨山头林立，远远比朕登基时面对的局势要乱。朕只不过是有几个大臣指手画脚，可他是随时随地都会丢性命。怪不得瑞生从前对朕说过一句话，叫什么……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一穷二白，那时候和穷人也差不多。要这么说，他也真的称得上一世英雄了。”

    徐勋诧异地看了瑞生一眼，见小家伙满脸的不好意思，他便笑道：“这话不差，但帝王将相之家，却不能光用这话去解说。汉时唐时都有些天子聪颖天成满腹大志，可后还不是一场空？而穷人家的孩子固然有不少都是少年老成懂事能干，但败家子或自暴自弃的也同样不少。那小王子毕竟有尊贵的身份，有贵人相助，又牢牢把握了每次机遇，这才能成就大业，但多人不得不靠自己。而单单靠自己，有时候无论再花多大的力气功夫，也未必能挣得过命。”

    “嗯？”

    朱厚照身为天子，可年纪还小，从小到大对于儒臣们常说的天命礼法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反而有一种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所以，对于徐勋那股好感，便源自于徐勋的性子和他某种程上有相似之处。此时此刻，他罕有地从徐勋口听到了一个命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勋，随即竟是探出手来去摸他的额头。

    “朕没听错，你居然说什么人再努力也挣不过命？那你怎么来的今天？”

    “皇上，臣比别人毕竟多了几分机缘。”

    徐勋微微一笑，听到外头传来了今日亲自驾车金的声音，马车又缓缓停下，他看了一眼朱厚照身上那自己特意让其换上的衣着，就揭起了前头的棉帘子。随着车门打开，寒风兜头兜脸从外头卷着雪花刮了进来，就连朱厚照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时候，徐勋第一个下了车，随即一把将朱厚照扶了下来，而后头的瑞生则是稳稳当当跳落地。

    “这是什么地方？”朱厚照茫然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子，现并没有自己预料好看的景致，亦或是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风雪之影影绰绰看见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村落，他顿时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徐勋，你带着朕到这儿来干什么？”

    “皇上，山野之地，接下来臣得僭越一二叫您一声小朱了。”

    “那无所谓，你又不是没叫过……”

    莫名其妙的朱厚照被徐勋拉着缓缓往前走，见瑞生不知何时竟是带着几个随从走到了前头，再看他那一身雪地里犹显醒目的红色衣袍，他顿时糊涂了。然而，那村子看似很近，可高一脚低一脚地雪地里走了不一会儿，他就觉得有些微微气喘了，等到了村口，他忍不住双手支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喂，干嘛不让马车过来，这地方太不好走了！”

    “刚刚马车走的是官道，这条小路两边却是农田，一个不小心马车的轮子陷沟里，咱们就别想回去了。”徐勋见那边厢已经有人迎着瑞生一行，他便沉声说道，“小朱，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说有些人再努力也挣不过命么？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朱厚照只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是疑惑，可等到好容易跟上了瑞生那几个人，他就突然听到一旁的屋子里传来了鞭子破空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虽说他并不是关紫禁城的一国之君，市井之厮混过许多次，什么吵架骂街哭闹，林林总总的都见识了不少，此时仍是硬生生打了个寒噤，竟本能地一把拽住了徐勋的胳膊。

    “我求求你了……就是没钱，咱们可以卖力气去种地，你不能……大郎你已经下狠手害了他没了性命，这唯一的一个儿子你还要下这样的狠手，你怎么忍心！”

    “死婆娘，头长见识短，阉了送到宫里，万一能出头就是人上人，到时候咱们一块吃香的喝辣的！大郎死了就死了，今天宫里有贵人来这儿挑人，这么好的机会，都是你之前吵吵嚷嚷给错过了，老子怎么娶了你这种不识好歹的，我打死你！儿子可以再生，富贵可是错过今天就没有明日了！”

    随着这骂声，紧跟着就是一阵鞭子声和惨叫声，间或还混着女子的痛骂声声。这时候，终于听出了一个大概的朱厚照顿时渐渐松开了手，然而脸色已是铁青一片。当看见前头那几个老人年人围着瑞生那儿说好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倏然侧头盯着徐勋。

    “这个村子里，父阉其子，兄阉其弟，这大半年间，凭空多出了四十八个自宫之人。当然，因为没熬过去而丢了性命的，整整还有二三十个。因为手艺好的那些个匠人，他们请不起，所以就只能这么将就着硬上了。这还不是多的，多的一个村子，听说有数个。”

    管朱厚照曾经听过下头关于自宫人的禀报，而且也已经下令严禁，可真正听到看到这么些情景，他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从前收了瑞生到身边的时候，因为彼此年龄差不多，他曾经饶有兴致地问过瑞生是怎么进宫来的，结果小家伙咬着嘴唇说出了那段悲惨的过往，哭得不成模样，他也因此知道刘瑾等人都是吃了怎样的苦头才到了他身边，潜意识不免多信了他们几分。然而，知道那是多大的痛苦，他怎能相信还有这许多狠心下得去手的家伙？

    “都已经下了那样的严令……”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前头一个老者就已经笑容满面地开口说道：“公公，待选的孩子们都已经里头，总共是四十八个人，都绝对是机灵伶俐的好孩子，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若是可能，瑞生根本不想出现这种地方。此时此刻，他竭力克制住抽搐的嘴角，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这么些？”

    “东厂丘公公之前都让人从咱们这儿挑走了两个孩子，足可见咱们这儿的孩子，比邻近其他村里的质素都要好。”那老者见瑞生仿佛有些不满意，忙殷勤地说道，“若是公公看不他们，您管直说要什么样子的，高的矮的倨傲的乖巧的，不管什么要求，小老儿必定能为公公寻来，等上两三个月，就能把人送到公公跟前。”

    朱厚照听得心头火起，才想出口喝骂，可胳膊被人重重捏了一记，他只能勉强按捺下这团邪火。跟着瑞生进了一间烧着炭盆的温暖屋子，眼见一排排衣衫褴褛，神情或懵懂或悲苦或麻木或恭顺，年纪大和自己差不多，小也就七岁的孩子上前来跪下磕头，他终于隐隐约约明白徐勋刚刚为什么说那句话。

    人挣不过命……应该就是说这个！

    管瑞生知道，这些被阉了的孩子，好的出路就是和自己一样被送进宫里，可这么多的人，别说是他，就连刘瑾也不可能一口气全都拨拉到宫里去。因而，他看来看去，后便选了两个衣衫破旧，模样却还清秀，年龄只八岁的小童。即便如此，那老者和几个村里人仍是满脸喜悦千恩万谢，而那边厢两个小童哭哭啼啼辞别家里人的情景，却是让人加心酸。即便他如今已经没这么容易掉眼泪，仍是觉得眼睛又酸又涩。

    朱厚照原想回程路上把两个童子叫上马车询问一二，可当前时那老者和几个年人把他们送出来，满口说村里孩子吃得起苦，让他们随车步行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他终于忍不住了，张口就说道：“小徐，让你的人一人一个抱着马上，就这么点路，一会儿就回城了！”

    有了这话，两个八岁的小童便被两个护卫抱着上了马。随着马车起行，朱厚照听到外头传来了两声惊呼，可转眼间那声音就消失了，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看着徐勋说道：“你之前说，还有一村子有上个这样的人？”

    徐勋点了点头，随即又淡淡地说道：“这情景还算不得什么，接下来，臣想带皇上再去一个地方。”

    朱厚照自忖已经看过了这番情景，接下来再看这些也就习惯了，他便随便点了点头，接下来一路坐车上，却是直生闷气。托着下巴坐那儿的他自顾自出神，而瑞生则担心地看着徐勋，直到徐勋冲他摇了摇头，他才死死抓着那只手炉，心里想到自己当初挨了那一刀之后，被绑住手脚关那间空屋子时的悲苦绝望。

    然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马车再次停下的时候，后徐勋一步从车上下来的两人却被扑面而来的那股味道熏了一跟头。等看清楚了四周那种污秽的环境时，朱厚照先变了脸色，而瑞生竟是忘了礼仪，一把死死抓住了小皇帝的胳膊。

    马车正好是停了一条胡同的巷口，胡同里头的白雪早就被人踩得黑乎乎不成了样子，一股说不清是食物腐烂恶臭，亦或是霉臭的味道随风飘出，让人忍不住想往后退。两边都是各式各样低矮的房子，有的还能看到砖墙的痕迹，但有的却分明是用茅草和木板等等搭起的房子，如今这连着两场大雪，到处都是被大雪完全压塌的屋子，甚至还能听到一阵阵哭天抢地的悲号。呆看了一会儿，朱厚照就声音嘶哑地问道：“这是哪儿？”

    “这是比之前那村子可怕的人间地狱。”

    徐勋说着顿了一顿，却没有硬拉着朱厚照再往里头去，而是低声说道：“之前见到的那些，都是年龄适的孩子，若是送进宫里，机缘巧合就能进内书堂，或是跟着诸位有头有脸公公。而这些，都是至少年过二十，甚至三十四十五十，自宫多年，因为生活穷困无着落，走这条路是为了求进宫混口饭吃，但却因为年纪太大，基本上不可能遂其心愿，又被邻里嘲笑亲戚不容，再加上官府严禁，所以只能群居到这里的人。”

    说话间，胡同深处一间屋子里就已经四足并用爬出了一个人来。管隔着老远的距离，但无论朱厚照还是瑞生，都能看到那人拖着一条软软无力的腿往这边巷口爬来。那人脑袋上又是灰又是红，说不清是泥还是血，身上是根本看不清衣裳的本色，嘴里出一阵一阵低沉的喘息，乍听上去甚至不像人类。当此人看见他们这一行人杵巷口，突然飞也似地扑了过来的时候，朱厚照终于看清了他那一个眼眶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珠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反身就径直钻进了车厢。

    “行行好，给我点吃的……”

    “赶他走！”

    见瑞生要跟上车去，徐勋却一手拉住了他，打了个手势，须臾功夫，那人便几个护卫用刀柄的驱赶下仓皇逃了进去。就这时候，不远处几个挎着腰刀的人匆匆过来，现平日里人人远着的这条安华胡同口竟是停着一辆马车，还有五个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汉子杵这儿，领头的军卒连忙快步上了前来。

    “敢问各位是……”

    “我们是司礼监的。”徐勋直接就扯出了这么一面大旗，见那军卒一愣之下慌忙就露出了无比恭敬的表情，“听说下了大雪，就到这儿来看看。”

    “公公慈心，公公慈心。”

    都说身体肤受之父母，虽说如今自宫的人越来越多，可终究大多数人仍是鄙视这些残缺不全的人，再加上传言这等人阴气重，就连南城兵马司的人，也都不免躲得远远的。此时见徐勋戴着厚厚的貂皮围脖，说话那种颐指气使的做派，他们谁都不怀疑徐勋是真的司礼监出来的人，为的那军卒点头哈腰陪笑之余，背上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头是曾经有一两个侥幸入宫的角色，可大多数都是只能等死罢了，怎生会有宫里司礼监的大人物想到往这儿来瞧瞧？

    徐勋见人噤若寒蝉，他也不啰嗦，往里头又张望了一眼便冷冷地问道：“这么一场大雪，看上去应该压塌了不少房子，里头死了多少人？”

    “这个……”大冷天的，就是死人也冻得严严实实，不比盛夏不及时处理就会腐坏，因而兵马司自然就拖着一直没到这儿来查看，只想着到时候一股脑儿送化人场算完，此时此刻被徐勋这么一问，那军卒顿时觉得脑门上凉飕飕的，好一会儿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小人，小人这就去带人清点。”

    “动作快，我这儿立等回话。我只要数字，并不是来查问你们的失职之处。不要玩什么虚报瞒报的把戏，否则若是我到时候核实了，必定严惩不贷！”

    “是是是……”

    下了严命，徐勋便打了个手势吩咐瑞生上车去等，自己却没有跟着上去，而是就站车前，又是看那些低矮的屋子，又是听里头声声喝骂呵斥，眼神闪烁，渐渐想得远了。

    管对自宫人向来惩治很重，可随着人越来越多，自宫人本身处死就成了一条虚，毕竟朝廷总不成为了此事大开杀戒，一杀就是成上千。可这样一群进不了宫却被周围人排斥的群体，就这么丢着一样是要出大乱子的。

    大珰们虽则并不会完全把人当成同类，可若贸贸然处置，一样会引得物伤其类。而倘若一味边远充军，固然可以打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可也和逼人去死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等了约摸有小半个时辰，徐勋即便轻轻搓手跺脚，仍是手脚冰冷一片，正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南城兵马司的兵卒快步跑了出来。到他面前，那兵卒缩手缩脚还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止住，这才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回禀公公，大雪压塌了十七间房子，总共死了三十四个人，其二十个是被压死的，十四个是冻饿而死的。至于被压伤冻伤的人很不少，刘头儿正那计算。”

    “知道了，快把死人都运出去，否则若是了疫病，唯你们是问。”徐勋说着就从旁边随从手接过了一锭银子，掂了掂分量后丢了过去，见那兵卒接手两眼放光，他就开口说道，“搭一间窝棚先收容了这些人，然后支一口大锅煮粥，能救几个是几个。今天过后，我会让人再送二十两银子过来，你们要上下其手我不管，但若是再死人……”

    “是是是，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眼见徐勋头也不回地反身登上了马车，紧跟着三五护卫簇拥了马车缓缓起行，那军卒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等马车没影子了，他看了看手那一锭显然出自内库，成色极足的银子，立时一溜烟朝巷子深处跑去。

    而马车上，终于回过神来的朱厚照恶狠狠地看着徐勋，好一会儿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徐勋，你好，你很好！”

    见徐勋只闷头不做声，小皇帝又沉默了许久，却突然叹了一口气：“朕还以为真的是天下太平万民安乐，想不到天子脚下就有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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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杀伐果断，陈年旧案

﻿    第五七十八章

    杀伐果断，陈年旧案

    傍晚时分，内阁和司礼监全都是一团乱udu．

    自打早上传来皇帝出宫，而内厂和东厂全都把人给跟丢了之后，刘瑾大为恼怒，立时命人去找来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和提督西厂的谷大用。可不料想两人齐齐摇头，全都说自己不知道这么一回事。管确定自己外头没留什么把柄给徐勋抓，徐勋应该也不至于做出太过头的事情，可他素来讨厌事情不掌控，少不得吩咐下去加派人手全城，又是命人去西山大营打探，又是命人去兴安伯府和寿宁侯府建昌侯府，可一处处都扑了个空。等到了下午，终于忍不住的他便径直冲到了内阁去问李东阳，结果这位辅居然也丝毫不知情。

    “这个徐勋，他究竟把皇上领到什么地方去了！”

    朱厚照爱吃的几家馆子，常爱去逛的几家包括闲园内的戏园子，去看过歌舞的本司胡同演乐胡同勾阑胡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可到现如今仍旧没消息，刘瑾只觉得心烦意乱。此刻不知道多少遍抱怨了这么一句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扭头看着李东阳道：“元辅，不如把吏部尚书林瀚他们招进来，一个个问问，兴许有人知道皇上的下落，这都四个时辰了！”

    朱厚照爱出宫，李东阳也好焦芳也罢，心里都是知道的，就连回京任职时间并不长的王鏊也不例外。可是连刘瑾都不知道小皇帝去了哪儿，三个人心却是感受各不相同。焦芳眯着眼睛思量了一阵子，突然就开口说道：“不若禀报一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此话一出，李东阳立刻断然说道：“不可！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皇太后亦是近身体欠安，若得知此事后忧虑过重伤了身体如何是好？”

    “那元辅说怎么办？皇上早上巳时过后不多久就出宫，一直到如今过了酉时还没消息，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谁吃罪得起？”焦芳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即霍然站起身来，对刘瑾拱了拱手道，“刘公公，作为内阁次辅，我提请将此事奏请两宫皇太后！”

    大臣也好，权阉也好，看似大权握不可一世，而两宫皇太后看似不过徒具尊荣，但关键时刻的一击却非同小可。想当年李广何等威风，结果如何？王鏊倏忽间就想到了这一条，见焦芳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即便他平日对徐勋不以为然，可此刻心仍是异常鄙薄。想到这里，他便冷冷说道：“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刘瑾也听明白了焦芳的言下之意，心里却颇有些踌躇。毕竟，眼下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一状告到两宫跟前，要是一会儿君臣几个都平安归来了，那自己就算是彻底和徐勋撕破了脸。于是，他一时踌躇来踌躇去，正决心难下的时候，外间突然一个书快步冲了进来。

    “皇上回宫了！”

    此话一出，屋子里不少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眼见焦芳脸色丝毫不变地缓缓坐下，王鏊暗骂一声老狐狸，随即就对李东阳说道：“今日之事既是惊动了这么多人，不如请平北伯到这儿来一趟。毕竟瞒着这么多人带着皇上到外头去，无论是为了什么，此风不可助长！”

    相比之前焦芳径直要闹到两宫皇太后那儿去，此时此刻王鏊的这话便合情合理得多。纵使李东阳这个辅，也一时同意了王鏊的说法。刘瑾虽说不想和徐勋闹僵，可既然阁老们都这么说了，他也乐得把徐勋拎过来让他为难一阵子，假作犹豫片刻，他就欣然点了点头。

    “也好，咱家就亲自去一趟。”

    刘瑾带着几个司礼监的随堂扬长而去，焦芳这才看着王鏊嘿然笑道：“不愧是守溪，对于时下炙手可热的那小子也竟然如此顶真。”

    “不敢当次辅赞语，我不过是对公不对私！”王鏊没理会焦芳的话，见老家伙面上抽搐了一阵子，随即就悻悻别过了脑袋去，他便对李东阳拱了拱手道，“元辅，虽是我提请，但待会儿我就不说话了。我这个人心直口快，若一个忍不住说出什么过激的言辞，未免……”

    “好，待会我亲自问。”

    然而，等到两刻钟之后，出现内阁的却并不止徐勋一个，而是朱厚照这个天子也跟了来。小皇帝的身上还穿着此前出宫的那一身青绸衣裳，面沉如水，嘴唇抿得紧紧的，乍一眼看去，就连满腹谏言的王鏊也忍不住犯了嘀咕。

    看小皇帝的这样子，哪里像是外头玩了一整天高兴得忘了归期？

    刘瑾这一路上也试探过朱厚照，可小皇帝却一直一言不，他有心盘问瑞生，可又碍着徐勋，竟也不好多问。此时此刻，既然还有李东阳焦芳王鏊这些阁臣场，他就乐得装糊涂，袖手站一旁不做声。果然，三位阁臣一一行过礼后，李东阳起身之后就开口说道：“皇上今日微服离宫，上下人等皆不知道下落消息，一时侦骑四出全城，险些惊动两宫。臣身为内阁辅，不得不谏劝皇上几句，白龙鱼服素来乃是人君大忌，请皇上……”

    “不用说了！”

    朱厚照一屁股李东阳的位子上坐下，脸色黑地扫视了群臣一眼，这才开口说道：“谏劝之外，想来你们很想知道，今天徐勋都带朕去了什么地方？”不等众人回话，他便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却异常沙哑难听。

    “朕今天是去了很多地方，早上从安定门出了城，午饭胡乱用了几口就赶回了城，紧跟着又去了一个让朕不敢相信的人间地狱……戏里常说什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朕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闻所未闻的惨事，还有那许多想活都活不下去的人！”

    这话管仍然没说清楚，可李东阳三人为大臣多年，何等敏感，立时猜测徐勋是不是带朱厚照去解决什么冤案，亦或是去看此次大雪过后那些受灾人的光景。管让一国之君看看民间疾苦看似好事，可三人各有各的不以为然。李东阳是暗想一国之君不可能足迹满天下，与其只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不如学会如何从大臣的奏章之分析；焦芳是嗤笑徐勋装模作样沽名钓誉，博取圣心民意；而王鏊则是单纯不满徐勋竟是为了这个隐瞒皇帝行踪。

    然而，三个人谁都没开口，反倒是刘瑾有些耐不住性子，疑惑地对徐勋问道：“平北伯，你这究竟是带着皇上去哪儿了？”

    徐勋瞅了一眼朱厚照，这才淡淡地答道：“安定门外的赵家沟，还有城北的五岳胡同，崇门南边的安华胡同。”

    这三个地名说出来，别说李东阳和焦芳王鏊满头雾水，就连刘瑾也是眉头紧皱满心糊涂。反倒刘瑾身后的司礼监随堂王宁猛然间神情一变，虽说他立时掩饰了下来，可李东阳何等样人，立时清清楚楚看见了。他倒是能克制住不贸然问，同样现这一丝端倪的王鏊却忍不住，当即开口说道：“看王公公的样子，似乎听说过这个地方？”

    王宁不料想王鏊这时候问，见那边三个阁臣都盯着自己，刘瑾也有些愠怒地看了过来，不消说朱厚照和徐勋了。面对这些目光，他只觉得后背心直冒汗，直到朱厚照讥诮地看着自己，嘴里亦是迸出了重重的你说两个字，他老半晌才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回禀皇上，这三个地方我只听说过一个……就是崇门南边的安化胡同，因为距离安化寺旁边不远……听说，听说里头住着不少自宫求进却没有成功的阉人，因为都是年过五十也没等到入宫机会的人，所以就是等死罢了……”

    管他停顿了好几回方才说清楚，但场的都是心里敞亮的人，这自宫两个字一出，顿时人人都明白了。李东阳和王鏊是厌恶地皱紧了眉头，焦芳则是和刘瑾对视了一眼。而后，刘瑾便叹了一口气道：“皇上，这事虽惨，可朝廷屡次下令严禁，说到底都是那些愚夫愚妇自作自受。如果皇上体恤，拨几十石米赈济一下……”

    “不可，赈济这些人，用什么由头？此等不肯用心务农做工，只想着自宫求进媚上的人，纵使死了也是活该，赈济这种人，让那些一年到头辛勤耕种的人情何以堪？”管刚刚才对李东阳说过自己不开口，可此时此刻，王鏊终于忍不住了，说着说着竟已经是声色俱厉，“成化年间曾经有过旧例，此等人锦衣卫执而杖之，满五十编海户充军。若有再犯，本身处死，全家边远充军。都是因为之后律例逐渐宽松，方才纵容得这些人变本加厉！”

    刘瑾本来就看不惯当初和韩一块上书的王鏊。如今见此人入阁之后还和自己作对，口口声声说什么律例，就差没指着鼻子说是他纵容的了，他不禁大为愠怒，一眼瞪过去就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王阁老虽说号称穷阁老，可小时候家里既然还能读得起书，足可见这穷字还没到底。你哪里会知道一家三口只有一人能吃饱，其余两个不得不卖了给别人为奴为婢是什么滋味？哪里会知道灾荒之年，不得不挖树皮草根，甚至为逃赋税不得不流离失所的滋味？哪里会知道当爹的亲手取了亲生儿子的宝贝，忍痛想把人送进宫里求碗饭吃的滋味？”

    管早就忘了自己小时候挨那一刀是什么感觉，但此时刘瑾接连三问之后，他就气势汹汹地说道：“所以说，有如今这惨事，也是地方父母治理无方！否则要是他们都能把地方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太平姓丰衣足食，哪来的这等事！”

    这一争，原本的重心竟是已经偏了十万八千里。徐勋见王鏊勃然色变，就连李东阳亦是忍不住了，倒是焦芳老神立一旁看热闹，他这才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刘瑾王鏊暂时罢战，他斜睨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小皇帝，开口说道：“这些人收进宫来，确实助长了民间那股邪风；可若是就这样配边疆，不过是让路上多几具冻饿而死的死尸。就好比想当初太祖爷将贪官剥皮萱草，可如今贪官依旧是野火烧不春风吹又生。”

    “照平北伯这说法，莫非就放任不成？”

    “当然不是！”徐勋看了一眼满脸讥诮的王鏊，随即沉声说道，“如今这些人已多，要全数甄别是不可能的，但有些人却不能不律法严惩！比如，我今天奉着皇上去赵家沟时，便有一男子鞭打妻室，非要将仅剩下的一个儿子阉割后送入宫，而他前一个儿子，便是因为阉割死了蚕室之，可他依旧执迷不悟，为的仅仅是日后可以富贵荣华。如这等人，杀了却便宜了，不如取十斤重枷枷了，让差役鸣锣将其游街，宣其事由，让其日日年年不得解脱，由此警告那些心术不正的人！若日后再有此等人，照此旧例办理！”

    徐勋取这一点入手，就连刘瑾也觉得应有之义，忍不住点了点头，朱厚照是一拍桌子道：“这一条好！朕恨不得杀了这个狼心狗肺当人老子的畜生，又嫌便宜了他！”

    “其二，那些年纪一大把却进宫无门的自宫之人。街坊四邻瞧不起，亲朋早已弃之不管，不少都是群居一地等死，此等人聚居京城怨气冲天，若是被人蛊惑，则转瞬间就是大害。兼且请托宫亲朋希冀入宫，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生当年乾清宫内侍刘山交通郑旺的案子。所以，从三日后起，令锦衣卫东西厂内厂和五城兵马司清理京师上下，悉数逐出，不许此等人寄居京城。”

    刘瑾不想徐勋竟是如此严酷，可想想自己就算要拣选入宫的小火者，也多半是从年纪幼小的人里头选，他思来想去，后也就没出声。而李东阳和王鏊交换了一个眼色，也觉得这是应有的防范之义，反倒是朱厚照出了声。

    “徐勋，那你之前不是还给了兵马司的人银子，让他们搭窝棚设锅子给他们一口热粥喝，这会儿怎么又要赶他们出京？大雪天的，这得死多少人！”

    “臣出了银子，是不想让那地方变成死人堆。这些人留京城，照旧是得靠人接济才能生存，不能做工不能种地，只是一群等死的人。这一场大雪过后还有下一场雪，今冬过后还有明冬，就和王阁老说的一样，赈济了这些多年不能进宫，却仍旧存着希望不肯自食其力的人，就会让多的人变本加厉。如今宁夏甘肃延绥三镇总督杨一清正各处要害请筑城墙，把这些人悉数去修建城墙，想来以杨邃庵的清正名声，既不会把这些人当成牛马，也不会让他们继续浑浑噩噩。”

    话说到这里，他方才看着刘瑾说道：“至于其三，那些年纪幼小的自宫幼童，立时让锦衣卫并东西厂和内厂清点出来，给赐诸王府，只可执役，不得升内使。纵使有为人父兄贪图富贵的，王府使令前途有限，况且至亲之间从此之后隔着十万八千里，除非他们肯背井离乡去投，否则便休想借此富贵，便能绝了这条心思。”

    这一条也是从前成化年间用过的旧例。李东阳等三个阁臣自然无话，而刘瑾虽觉得徐勋逾越，居然伸手管到了内臣这一揽子事情上头，可见小皇帝每每点头，他便悻悻闭嘴不吭声。直到朱厚照欣然起身，吩咐内阁就此拟旨，随即就背着手往外走，他和徐勋一块跟上去的时候，忍不住低声讥刺道：“平北伯真是面面俱到啊！”

    “说不上面面俱到，只是希望近畿少些这种事。”徐勋说着便看着刘瑾道，“虽然看似绝了好几条路，但刘公公若是对皇上说，不忍心看着自宫之人越来越多，请上严禁，此后但凡想要阉割进宫的，俱得由司礼监引进，否则一概不收。想来皇上今天郁闷了这么久，一定会觉得刘公公想到他心坎里头去了。当然，谷公公他们这些个有头有脸的，若是招选少些人，刘公公可以不计较。”

    “嗯？”

    刘瑾被这话说得一愣，随即立时眼睛大亮。这各家大珰都有挑选自家乡里的小子阉割后带入宫的，但数目当然不能太过庞大，一二十已经是极限了。想到如果自己捏着这大权，日后人进宫自然而然就成了自己的门下，简直就是会试的主考官……不，会试的主考官又不是连任，可自己却能够长长久久地把持着司礼监，日后进宫人都得从他手底下过，别人就再也别想盖过他去！

    “好，好，徐老弟你真是好生妙计！”刘瑾自然不会再皮里阳秋地叫徐勋什么平北伯，当即笑吟吟地说道，“咱们自己人，你还叫什么刘公公，不是早说了让你叫老刘么？这法子好，俺立时三刻就去禀报皇上，想来皇上今天看了那么多惨事心不忍，如此也会心情好些。”

    等到出了渊阁，辞了天子，眼看着满脸兴奋的刘瑾跟着朱厚照走了，分明是预备路上抑或回了承乾宫再提这事，徐勋又瞥了一眼小皇帝身后亦步亦趋低头不语的瑞生，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宫之人也是人，也是确实可怜，他并不是不同情，可他没法子杜绝这个制，却不能因为同情而让这些人越来越多！只是，要想这些人少些，他刚刚那些办法都是治标不治本，如今投献土地的越来越多，土地兼并已经远超建国初年，可要解决这种事情，张居正倒是拿出了一条鞭法，可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而且不可避免地使政数年而废。他即便有心挑唆刘瑾去冲锋陷阵，可要保长久，也得从长计议。

    话说回来，此前让慧通和李逸风先后去打探的情形是，那些聚居之人颇有人传散各种教义，若是再听其聚居京城，转瞬之间大变就来不及了。既然下了决心，动作便要快！这种时候，只有把朱厚照拉出来！

    等到出了午门，他却现一个人正飘飘洒洒的小雪来来回回踱着步子，那斗笠上头已经满是一片雪白，就连漆黑的大氅亦是白了大片。他正仔细认人，那人一侧头，随即立时快步迎了上来，不是李逸风还有谁？

    “这大雪天的，你这儿干嘛？”

    “卑职听说大人送皇上回宫了，就这儿等了一等，心想大人去内阁之后兴许会走这条路，果然叫我料了。”李逸风行过礼后，忍不住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这才低声开口说道，“宁王护卫的旧档已经找到了。”

    徐勋眼神一闪，随即就笑道：“你倒是做事雷厉风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这大冷天雪地里等了这么久，跟我回府说话！”

    从寒风呼啸的室外进入温暖的书房，连靴子都几乎被雪水濡湿的李逸风顿时舒服地长长吁了一口气。今天得知小皇帝出宫，他被几个大佬差遣着几乎绕京城跑了好几个大圈，虽是事情解决，可身上差不多都快冻僵了。此时此刻，眼见一个年纪小小的僮儿双手小心翼翼捧着条盘送了一碗热姜汤上来，他瞅了一眼立刻伸手接过，连喝了几大口，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暖和了起来，忙开口道了一声谢。

    “金弘，吩咐厨房去做两碗面条来，不要放那些油油腻腻的东西，素淡些，多放些花椒。”

    徐勋从前喜辣，可如今没有辣椒，也只能那花椒和胡椒凑合。见李逸风喝完姜汤缓过神来，他便开口问道：“旧档里头怎么说？”

    “宁王护卫，也就是如今的南昌左卫，当年之所以被削，实是如今宁王的那位祖父实是所作所为令人指。当年那位宁靖王林林总总的不法事从景泰、天顺、成化，一直闹到了弘治初年，甚至有告他图谋不轨的。天顺初年，英庙就因宁靖王听用奸邪、积财物如丘山、视人命如草芥、改聘王妃、逼害亲弟、违制虐民、强管税课司、擅起翠华殿这些罪名，将护卫革去，改隶属江西都司……可后来又有人陆陆续续举宁靖王纵意妄为、织造龙衣、残伤人命、辱骂三司、凌虐府僚、纵容军校扰害良民等等罪名无数……成化年间朝廷物议烈的时候，甚至有将宁靖王革为庶民，可后宪庙还是心怀不忍，后申斥作罢。”

    到这里，李逸风顿了一顿，随即便摇头叹道：“怪不得要找锦衣卫出旧档，若是寻内阁或是其他衙门调看当年旧档，必然会有人盘问，到时候宁藩复护卫的事情必定不成！”

    p：重看明实录，现朱厚照打仗也好下江南也好，民间起义风起云涌也好，都是刘瑾死后的事情了。一个信赖的人被揭出谋反，其实对正德的打击相当大……自此之后，再无真心信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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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心中的刺

﻿    第五七十章心的刺

    正德年间宁王造反的事几乎和刘瑾当道一样出名，徐勋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可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宁王朱宸濠还有个奇葩的爷爷。倘若不是亲藩王爵，换成任何一个人摊上这么些罪名，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那也足够了，可宁藩不过是被革去护卫一再申斥了事，足可见大明朝对同姓宗室多么宽容。

    “若是大人觉得此事不妥，只要将其提早散布于官间，必定上下义愤填膺上书劝谏，而皇上知道了这些内情，也必然是不会准奏此事。”

    见李逸风欠了欠身说出这番话来，徐勋心一动，随即就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说道：“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除去锦衣卫有旧档，内阁有存档，部之应该也有当年的老人知道这些事情，再说，司礼监乃是内官衙门之，又怎会什么都不知道？既然刘公公特意让锦衣卫整理出这些旧档呈上去，以他的精明，不会料不到锦衣卫素来和我交好，也就是说，这事儿他有心让我知道。”

    想到这一茬，徐勋只觉得心里豁然贯通，回转身坐下之后，他便端起一旁已经只剩下温温热的茶盏，喝了两口后方才放下了：“这事情提出去，官必然是群起反对的，所以他想事先探探我的态如何。如果接下来官就得到风声纷纷上书，亦或是我捅到了皇上面前去，那这件事就可以就此作罢，他就算收了人家什么好处，难道宁藩的人还能到他面前去把钱讨回来？不过，如此一来，咱们两个就算是真真正正撕破脸了。”

    李逸风此前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刘瑾让锦衣卫找寻旧档有些蹊跷，此时徐勋一言点破，他便完全明白了过来。见徐勋踌躇不决，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可记起叶广曾经提点过他，道是不要自作聪明，他终还是忍住了没吭声。

    “少爷，面条已经做好了。”

    “送进来！”

    徐勋暂且打住了思绪，见是陶泓阿宝一人捧了一个黄杨木大条盘，上头是硕大一海碗的面，他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今天东奔西走，连午饭都是随便扒拉了几口，再加上宫里内阁又耗去了许久，回来又耽搁了一会儿，已经是饥肠辘辘。吩咐两人把面条放一旁窗下的小桌上，他就举手示意李逸风一块过去。坐下之后，他须臾之间就下去了小半碗，随即憋着气喝了几大口热汤，立时觉得浑身的毛孔都仿佛张开似的，却是舒服得无以复加。

    他固然是爽快了，但李逸风从未尝试过蜀人的花椒，吃了几口就觉得口舌麻，待要放下筷子，可着实之前是又冷又饿，不得已之下只好继续。可待到大半碗面下肚，他就觉得五脏腑都暖和了起来，只是嘴里却麻得加厉害了。等两人闷声不响吃完了这一大碗面，阿宝和陶泓已经是送了软巾和茶水漱盂来，服侍完了就蹑手蹑脚把东西都撤了下去。

    “吁，大人就连吃食也是不同凡响，我这会儿嘴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见李逸风面露苦色，徐勋不禁打趣道：“大冬天的，又常外头走，吃些花椒胡椒正好暖胃暖身子。你堂堂能杀人的锦衣卫，难道还受不了这些吃的东西？好了，如今肚子终于填饱，咱们就继续说。宁王谋复护卫的事情你不要泄露出去，如果已经禀告了叶大人，那就到此为止。接下来不论刘公公再让你做什么别的，你只需禀告我，不用贸贸然去做什么。要知道，锦衣卫实质上固然不属兵部武选司管，但这任命书名义上仍然得从兵部出，若是刘宇要卡你，事情就要棘手多了。”

    说到这里，现对面的人一下子愣住了，他便微微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此前只是说说而已？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武官的事情却常常得官保奏，我已经让张西麓给你找了几个有名的御史上了一本，约摸这两日任命就要下来，所以，就不用节外生枝了。否则老刘事有不成，拿你开刀也是可能的。”

    对于一个远江西南昌的亲藩，李逸风本就说不上多少重视，但此前既是借着这个由头把钱宁那一茬给揭开了，事情自然得做到底，所以才有今天他特意等宫门前的禀报。此时，徐勋不但事情想得周全，而且是颇为他着想，即便他官场打滚多年，北镇抚司又是多年，可依旧免不了感动。

    “大人……”

    “另外，你回去告诉叶大人，有我，这恋栈权位不去的话没人敢说，让他一边养病一边攥着锦衣卫，至少得等你的资格上去了再说。有空了我就去看他，想想他当初金陵断案的时候是何等威风样子，不要轻易说什么丧气话！”

    “是，卑职必定转达。”

    等到将李逸风送到外书房门口，见人行过礼后就风雪之消失了院门外，徐勋脸上的轻松之色顿时无影无踪。然而，就他打了个呵欠，随即拢起袖子预备回房的时候，外头阿宝突然一溜烟跑了进来。

    “少爷，外头有人送了一封没头没脑的信进来，上头写着知名不具，金叔不敢怠慢，所以就让我呈递了进来。”

    “没头没脑的信？”

    徐勋闻言眉头大皱，接过信之后见果然信封正面光秃秃的，北面却写着知名不具，他思量了好一会儿，终还是拿着信回了屋子。用裁纸刀裁开封口，见里头赫然是一张白纸，他顿时一下子迷惑了起来，犹豫片刻，他突然心一动，便把信纸放到了烛火上。略一烘烤，上头就出现了几行略黄的字迹，他连忙把信笺拿了下来。

    “尔今虽位高权重，然仍危机四伏，勿阻宁藩复护卫之事，否则有害而无一利。”

    端详着这区区几十个字，还有那歪歪斜斜显然是左手书写的字迹，徐勋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从前也干过类似的事。然而，这一封信虽说有些故弄玄虚，可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匆忙，而且，若信送不到，或是送到了自己现是白纸就丢一旁，那则何如？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去看那信封，思来想去，后竟是把那信封也放了烛火上，顷刻之间，信封内部就出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字。

    边。

    边？难道是徐边？

    徐勋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这个唯一的可能，当即霍然起身唤道：“来人？”

    “少爷有什么吩咐？”

    见是阿宝敏捷地闪身进来，徐勋一手按着信笺和信封，沉声问道：“送信的是什么人，何时来的，怎么走的？”

    “金叔说，来的是个寻常大户人家仆从打扮的人，就是一刻钟之前到的，送了信立时就走。金叔原本想留下人问个仔细，可追出去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想起金把信交给自己时那心有余悸的情景，阿宝忍不住嘴角翘了翘，可看见徐勋面色不好，他赶紧低下了头，“金叔还嘟囔是不是撞上狐仙了，神神叨叨好不紧张。”

    狐仙……想来应该是高手了……

    徐勋知道大晚上就是兴师动众，也必然找不到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因而徐徐坐下之后，便冲着阿宝摆了摆手。只是，攥着这么一封沉甸甸的信，他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徐边见过沈悦，见过徐良，可唯独就没来见过他。现如今却突然送出这么一封神秘的信，那家伙是想要干什么？联想信上的内容，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莫非徐边失踪了十几年，却是窝江西图谋……图谋造反？不对，十几年前宁王朱宸濠不过是一个刚刚承袭亲王爵位的宗室，除非是失心疯了，否则怎会去做这种蠢事！不论是什么积年的恩怨情仇，他徐勋已经到了如今的秩位，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这个人究竟想些什么，究竟做些什么？

    徐勋素来自负机敏，可这一次他却怎么都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而终，他只是把信封连同信笺一块丢了炭盆，任由其渐渐化为了灰烬。等到用小竹棒拨拉了两下，见烧得什么都剩不下了，他方才站起身来披上大氅出了外书房。吩咐阿宝锁门，他缓步下了台阶，突然眯了眯眼睛望了望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两世为人，他本来并没有打算背上从前那个徐勋的亲缘，只是阴差阳错却成就了那桩定下的婚事，又认了徐良为父，后跳出了金陵那个圈子。可谁能想到，兜来转去，那个谁都认为已经成了阴魂的人却依旧时时刻刻露出影踪。

    “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想做什么……若要坏了如今这平安喜乐的生活，那就别怪我了！”

    夜色之下的京城大雪纷飞显得格外阴沉。虽说钟楼和鼓楼上的钟鼓声间或响起，但风雪之却是朦朦胧胧听不分明。这种天气里，五城兵马司的巡查也是马马虎虎敷衍了事，谁都不想又冷又饿地外头行走，就连小蟊贼们也大多消踪隐迹。因而，一条条街巷看上去干干净净，连个平日乱窜的野猫野狗影子也不见。

    这种天里，一个顶着风雪行进的人费力地拉开了两扇大门，钻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等到锁好门之后，他到了北面正房的门口站了一站，有节奏地轻轻敲了几下门之后，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进来。”

    那人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这才侧身进了屋子。感觉到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自己，他便解下了身上那件油毡斗篷，又脱去了木屐，这才快步到了窗边的书案前，弓身说道：“大掌柜，信已经送到了。”

    “嗯，很好。”徐边放下了手里的账册，揉了揉鼻梁，这才淡淡地问道，“罗先生那儿情形如何了？”

    “罗先生这几日频频造访刘公公那儿，又送了不少礼物，刘公公说殿下的奏疏已经送到了御前，若不出意外，应当能说动皇上答应。”顿了一顿之后，那人又犹犹豫豫地说，“只不过，小的跟着罗先生现，他出入刘公公那儿时，仿佛已经有人盯着他，下处附近也有人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是哪处厂卫的耳目。”

    “他素来以为自己千变万化，却不知道如今朝廷厂卫既多，哪里容得他任意逍遥！”徐边冷笑一声，按着账册站起身说道，“找个机会提醒他一声，不要玩把戏玩得过了火！”

    “大掌柜不是一直觉着罗先生……为什么要提醒他？”

    “他这时候还有用。若没他规劝殿下，有些事做不起来。”

    “是是是……”那人连声答应之后，犹豫片刻，又开口说道，“只是，罗先生此前曾经说过，大掌柜之前打理京城事宜的时候，一味广撒网，若早像他这样计算，只盯着要紧的人物，何至于现如今才能让殿下送上请复护卫的奏疏……”

    “哼，他知道什么，如今是正德初年，换成是弘治年间，朝堂全是那些号称正人君子的当道，我买通了那许多要紧的大珰都没效用，何况一个两个？”徐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方才不以为意地说道，“随他怎么说，横竖我就要从辽东出关去了……这次只要能让徐勋作壁上观，复护卫的事情易如反掌，那些朝臣不足为虑。”

    直到那人应声退下，徐边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事情做到这一步，距离他的目标已经又进了一步，想来徐勋那么聪明，再加上自己的提醒，总不至于轻举妄动才是。朝廷亲藩如今看似只剩下表面尊荣，其实却连城池都不能出去一步，可终究是公侯大臣都要伏地拜谒的亲王，谁也不敢轻易触动。否则，以宁靖王那样多如牛毛的罪名，又怎会朝臣们连篇累牍的弹劾下依旧屹立不倒，平平安安得了善终？

    老天既然不长眼睛，那么就换他来给这个天开开天眼！

    一天一夜的雪之后，次日清晨，天又放了晴。只是家家户户门前又积满了雪，甚至有熬过早先那第一场雪的房子倒塌了。富贵人家固然忙着扫雪，而寻常姓却不得不冒着危险上房除雪。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二县的差役由于此前朝廷的旨意，少不得上街巡查清点损失，而五城兵马司的人则诏令之下，和锦衣卫东西厂内厂忙着清理京城内的自宫之人。

    整整一天，这样的清理就此前大约摸清的那几个地点陆陆续续展开。昨夜这的一场大雪之，冻饿而死的尸体又多了好几十具，而那些求饶哭喊的声音是此起彼伏。然而，引人注目的却是大街之上那个戴着重枷被人用棍棒打着游街示众的汉子，初还有人投以同情的目光，可随着差役大声宣告事由，那些目光就都变成了鄙夷的眼神，甚至还有人带着小孩子将一团团雪捏成了雪球重重地冲着那汉子头上丢去。

    鞭笞妻，阉割儿子，只为了荣华富贵，这种烂人自然该打！大雪过后，就是烂菜叶子也是值钱的，不值得这种人身上浪费！

    从灵济胡同出来的一行人看见那汉子被一个个雪球打得抱头求饶不止，可因为重枷身，躲闪不得，好几次都被打得踉跄倒地，其打头的一个用鞭子指了指，随即就对身边一个披着重裘的人说道：“谷公公，这汉子虽该死，可如此处罚一二未免太重了？”

    “太重，这种狗东西死了活该，喂狗都是便宜了他！”

    谷大用阴沉着脸冷冷答了一句，见上上下下都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他才开口说道：“要同情也别同情错了人，那些个聚居京城吃了上顿没下顿，巴望想进宫的家伙，或许还有一丝可怜之处，可这种狗东西就应该重枷游街，至死方休。一个儿子都熬不过去死了，他还要阉另一个，这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他怎么不阉了自个入宫？我可告诉你们，要挑人往宫里送，决计不要这种人的子侄，否则异日你们是自找麻烦！”

    “是是是……”

    “走了，今天钟辉那儿子满月，咱家给他做做面子，到那儿去坐镇坐镇！

    同样的对话也生好几处地方。虽则大珰们对徐勋进言此事颇有不以为然，可大多数都觉得他管闲事。不过真正心伤同类的也就是瑞生这样年纪轻轻进宫未久的人，其余人根本不把这种猪狗一样的人当成同类，如今清理出去反倒觉得眼皮子底下清净。至于那个被天子御笔亲判永远枷号的倒霉蛋，也就是个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众人感兴趣的，却是这天午西厂掌刑千户钟辉的孩子满月宴，兴安伯徐良路上巧遇谷大用，后来被死活拖了去看热闹，结果被孩子逗得无可不可，后竟认下一个干儿子的事。

    “所以说，这儿子聪明爹糊涂，兴安伯竟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他儿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这下可好，那位不知道是公子还是千金的，还未出世就多了个小叔叔。徐勋就倒霉了，平白无故多了个长辈，也不知道见着钟辉该如何说话。”

    “说得不错，那钟辉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一层关系，这还真是一等一的运气！”

    脚伤痊愈的魏彬和马永成说起这件事，自然有些幸灾乐祸。调边军入城的事他倒是有意再提，可马永成苦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加上大雪已经下来了，罗祥又已经去了两淮，魏彬也只能暂且偃旗息鼓。此时此刻，他裹着貂皮大袄那喝着滚烫滚烫的御酒，又嘲笑了一会儿徐良，外间突然一个人推门闯了进来。

    “你们两个倒逍遥！你们知不知道，老刘对皇上建议，日后宫的内侍进多少，全都由司礼监定，自宫进宫的这一条给徐勋断了，这咱们回乡招选的一条又给老刘断了，他们两个是商量好的是不是，断人的生路！”

    见是丘聚，再听到这话，魏彬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这是怎么说，怎会有这样离谱的事！这宫的宦官，总共就是四条途径，第一条是打仗后所得的幼童净身入宫，第二条是罪人家眷没入宫，第三条便是咱们回乡招选，第四条就是自宫求进。如今把后两条都给断了，然后把这事情一股脑儿都抓了司礼监手里？好啊，谁说他们两个现如今是面和心不合，他们分明是商量好的！”

    丘聚一屁股坐下，随即气咻咻地说：“我让人去找了老谷和老张来说话，这么大的事情，我就不信他们一丁点意见都没有！”

    “有什么意见？老刘才对我说过，说是咱们几个若是日后要回乡招选人进宫，那是什么问题都没有的。”随着这句话，谷大用便掀开帘子进了屋来，对三人打了个招呼后就看着丘聚说，“我远远的就看见你前头气急败坏的，果然是为了这事。要我说，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是家乡没几个人了，也不想让那些小孩子和我这样的吃苦受累！”

    “老谷你说得轻巧！”丘聚一时眉头倒竖，竟非但没消气，反而加气恼了起来，“咱们几个人？咱们几个人难道能一天到晚回乡招选人来？顶多三四年一回，这宫里每年的缺口有多少，你倒是说说？咱们一个东厂一个西厂，外头看似威风了，结果他倒是好，和徐勋一捣鼓就拉了个钱宁另组内行厂，亏我还以为他们两个真有龃龉，敢情他们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见丘聚气得抖，谷大用却也不为两人辩白，炭盆上烤了好一会儿冰冷的手，他这才扫了魏彬和马永成一眼，随即漫不经心似的说道：“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如今都不比从前了，大家伙也得看清楚些。老刘的脾气急些，自己那一摊子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反正咱们大家都得了荣华富贵，让着他些就完了。至于徐勋么，这事我赞同他，那些聚宫外的阉人不处置，被人撩拨动乱，那时候就麻烦了。至于禁绝自宫，这也是人之常理，说到底，谁想挨那么一刀？老张估计没空过来，十二团营左右官厅那边正忙呢。”

    谷大用说完这番话，叹了口气后就起身施施然出了门。而他这么一走，丘聚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后嘴里迸出了低低的一声骂娘，竟也摔帘子出去了。这两人来得快也去得快，剩下马永成和魏彬两人面面相觑，后同时垂下了眼睑。

    不偏不倚……还是先照着罗清的话去做，省得惹事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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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施恩不图报，岂非滥好人？

﻿    第五八十章  施恩不图报，岂非滥好人？

    砰——

    当那块坚硬的石桌台面白瑛的手底下化成了一堆碎块的时候，哪怕是如同杨虎这样亲近的人，也忍不住心生寒意。他倒是有些糊涂，哪怕自己怂恿的那一些响马盗终大刀冯的手下大败亏输，可白瑛素来是从不冲动的人，怎会突然之间如此失态。

    “先生……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又不是我们的嫡系，死了就死了……”

    “他们这些人死不足惜，可你知不知道，今天京城生了什么事？”

    杨虎有些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可想到今天自己进城时，正看到大批人被人驱赶出了崇门，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崇门交税入城的时候，曾经看见官兵驱赶人，莫非先生是为了这个火？这是朝廷的事，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那些都是自宫之后想进宫的阉人，其不少都是等了十年八年却依旧希望都没有的，当然，也有近这些时日看到宫那些大珰气焰高涨，于是这才纷纷自宫求进的人。可既然进不去宫，形容体貌和常人又有区别，干别的自然没人要，再加上不少都是街头无赖闲汉，这便相当于是京师之的一个火药桶，用得好转瞬间就能激起大变。我好容易其下了一年功夫，甚至连教众献上来的根基钱都投进去了不少，到时候就要派大用场，可谁知道就这么顷刻之间，被那徐勋一句话就给搅和没了！”

    此话一出，杨虎顿时明白了，可他根本不相信那些下头没了卵蛋的阉人能有什么能耐，只是看白瑛的面子上叹了一口气说：“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先生就别想那么多了。倒是咱们畿南这条线上，您得出个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大刀冯大势已成，我和他又隔着老远，总不成真的带人跑到易州穷独山去找他的茬。”

    “怎么办……会盟！”白瑛口吐出了两个斩钉截铁的字，见杨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多年没露面，外头甚至有传言说我死了，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畿南一带都有些什么英雄。不止畿南，山东一带你也去联络联络，那里本是我教的根本之地，虽是朝廷防范了多年，可也有些人物，虽说这些年从来不朝贡，但毕竟仍是我教所辖。趁着小王子屡次犯边，朝廷忙不过来，还有那些内斗不断的空子，暗地里把这档子事做好了，然后我们找机会起事！”

    杨虎自打被白瑛救过性命之后，就一直对白瑛言听计从，这么多年方才成为畿南一虎。此时此刻，白瑛第一次把起事两个字给说了出来，他只觉得心情异常激荡，霍然站起身就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放心，这件事我一定豁出去做好。那大刀冯要是敢来，咱们帐老账一块算，他要是不敢来，嘿，到时候会盟一成，他就是众矢之的！”

    白瑛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当然，无利不起早，若是没有什么真正的甜头，想必他们也未必会动心。你就这么说，圣教的白圣主，邀大家一块做一桩大买卖！记住，选一个厂卫鞭长莫及的地方，好水上，如此一来，朝廷鹰犬就不好对付咱们。还有，你可记得之前，平北伯徐勋曾经遇刺？”

    “先生的意思是……”

    “刺杀朝廷命官，素来是咱们民间草莽的大忌，而且成功的希望极小。可现如今两虎相争，也许可以钻一钻空子。你给我你那儿挑几个是痛恨朝廷的死士，我暗训上三五个月，到时候放他们出去行刺。哪怕不成，也要让朝乱成一锅粥。那小子毕竟年轻，第一次可以硬生生忍下来，可要是一而再再而三遇到这种事，他必和那刘瑾势不两立，到时候朝政大乱，咱们就可以钻空子了！”

    作为始作俑者，当这一天徐勋从西山回城，看见厂卫和五城兵马司用棍棒将好些衣衫褴褛的人赶出宣武门时，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便转过头去一马当先疾驰入城。顺这宣武门大街放慢马速一路疾驰过了西四牌楼，他方才勒马停了一停。傍晚的夜色之，正被枷号那儿的汉子半死不活地站那儿，身后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差役，而几个小孩儿正捏着雪球，亦或是从地上找石块砸过去，面对这番情景，他伫立片刻便复又前行。

    直到了兴安伯府西角门口停下，他方才把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一幕全都抛了脑后。迎上前来的金帮他牵了缰绳，随即就点头哈腰地说道：“少爷，林大人和二位张大人都已经来了，正外书房等着，这会儿是唐先生那儿陪着。”

    得知有唐寅陪着，徐勋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些顶尖的大佬，原本该是老爹亲自陪着妥当，可徐良那性子是豪爽不羁，让他和武将一块不要紧，碰上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所以，有唐寅这么个当年的解元就显得尤为重要了。等到了院门处下了马，他一路走一路解着大氅，等到进了屋子，就将这厚厚的姑绒大氅脱了下来一股脑儿丢给了一旁的金弘，随即接过阿宝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这才大步进了里间。

    “三位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林瀚张敷华和张彩如今位高权重，小事多数是让人带信，并不轻易登门，就连张彩也是好些天不曾到兴安伯府来了。只是，这关系却不因见面少而疏远，此刻见徐勋一身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换的样子，林瀚就笑道：“我们忙，你就不忙？今天清理那些自宫之人，你这件事做得大快人心，上上下下不少人都对这措置赞不绝口。尤其是那个父阉其子，只为谋取富贵的家伙，游街示众永远枷号，足可为不少人之戒。”

    “听到了？亨大都不知道我耳朵边唠叨多少回了，就是说你这回雷霆万钧，让京城少了一个毒瘤。就为了这个，原本我想拖几日再说的，他今天硬是拉了我，还有张西麓一块登门。”张敷华对张彩微微颔，随即就看着徐勋说道，“之前你说的人事，我们都已经陆陆续续整理出来了。如今京城多事，所以亨大和我商量之后，我们的意思是，若有州县之才的，先放出去做地方官，免得京城这地方一句话说错，革职回乡永不叙用，那就难以挽回了。西麓此前一直吏部选司，这名单他也有斟酌。”

    徐勋若有所思地接过这份名单，放眼看去都是些根本不认识的人，还有些自己熟悉不熟悉的州县府城，因而略扫一眼就放下了手，因笑道：“这东西给我看了也白搭，三位费心商量出来的事情，料想一定没错。就这么办，京城里争一时高低没意思，若是能让天下多几个大治的州县，少一些为了糊口或为了荣华富贵对自己亲生儿子下狠手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就知道这事你会当甩手掌柜。”

    林瀚之所以一大把年纪，宁可污了名声也要上京掌管吏部，正是因为觉得徐勋可信。此时见他丝毫没有干预的意思，他便收下那份名单，随手放了一边，接着又开口说道：“其实我今天和公实兄一起来，还特意叫上了西麓，是为了另外一件眼前的事。昨天刘瑾叫人去户部清点旧档，顾佐虽般推搪，可还是扛不住，只能不得不任由那些宫的盘账好手清点。我和公实商量之后觉得，他是不是想追查韩是否留下了什么旧亏空？”

    “韩尚书掌管户部并没有几年，就算有亏空，也不是他的旧亏空。”张彩接上了话茬之后，就恳切地说道，“刘公公如此做，想来应该是想看看，朝有多少人反对他，说不定就是要逼王阁老站出来。须知对于王阁老入阁一事，刘公公一直不太满意。”

    “我知道了，回头我去试探试探他的意思。”徐勋沉吟片刻就有了主意，当即点点头道，“要他真打算如此，我少不得再让人附赠他三五个贪官，让他暂时忙一忙，把那些盘账的好手都抽到该去忙的地方去。实不行我手里还有一件事情，他怎么也得卖我一个面子。”

    徐勋不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刘瑾松口，林瀚和张敷华自然不会贸贸然问，但心里却都清楚，要不是有这么个事事能够挡前头，兼且剑走偏锋招招致命的顶梁柱，他们就算人吏部都察院，也做不了什么事——如此一桩让他们义愤填膺却束手无策的事情，徐勋须臾便接了过去，而且根本没有讨价还价！

    “如今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张敷华瞅了一眼年富力强的张彩，感慨着说了这么一句，旋即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对了，听说户部人因为司礼监派人查账，曾经有人去找过李梦阳，他却没有答应领衔上书，为此户部几个主事颇有微词。”

    徐勋看了一眼唐寅，旋即问道：“伯虎，你上次去给伯安捎话的时候，李梦阳也场？”见唐寅点了点头，他方才一摊手说道，“螳臂挡车，智者不为，有了王伯安的前车之鉴，他要是还那么冲动，那也就枉官场沉浮了这么几年。只不过，既然说户部有人对他颇有微词，他这处境大约不妙。要知道，他从前慷慨激昂出了风头，如今却是当了缩头乌龟，旧日恩怨一块作起来，怕是他为韩起草奏折的事情也捂不住。”

    他这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阿宝的声音：“少爷，外头翰林庶吉士徐大人带着一个人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求见大人！”

    徐祯卿？带着人求见？

    别说徐勋，就连唐寅也觉得有些糊涂。姑苏四大才子，他和征明祝枝山的年岁都差不多，可徐祯卿就小得多了，从小就没有兄弟的他当年将其提携起来，实则是将其当成半个弟弟。徐祯卿的性子素来是颇为冷傲，并没有太多朋友，如今固然和不少人诗往来唱和，又参加诗社会，可要说什么深交却也未必，这大晚上的，他会带着谁来求见？

    “请人过来。”

    徐勋想了想就吩咐了一声。坐着和众人又说了一会朝的闲事闲话，不多时，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阿宝的声音。下一刻，门帘高高打起，先后进来的两个人。前头是其貌不扬的徐祯卿，后头却是一个三十出头容貌俊秀的青年。他看着人还有些疑惑，后头张彩却出声说道：“咦，是康对山？你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来见大人？”

    “原来是弘治十五年的状元郎。”

    张彩这么一叫，徐勋立时明白了此人是谁。如今京城诗名声卓著的年轻人有七个，李梦阳徐祯卿全都其列，此外还有康海这个状元。此时此刻，见康海弯腰行礼，他含笑站起身答礼，因屋子里平日来客并不多，此时椅子却不够了，他随即又吩咐阿宝去外间搬两张椅子过来。而康海竟不等坐下，随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躬身行了个大揖。

    “平北伯，李空同今日被内厂人拿去了，请您千万伸援手救他一救！官职丢了就丢了，可万望一定保全他的性命！”

    这说曹操，居然曹操就出事了？

    徐勋一下子眉头紧锁，随即就伸出手来扶了康海起身，见阿宝已经搬了一把椅子来，他伸手示意其坐了，这才看着徐祯卿道：“到底怎么回事，昌谷你先解说解说。”

    “空同兄这些天一直没什么精神，诗社会都不参加，因此对山来找我说是去看看他，我就答应了。结果谁知道一到李家，就看见门口围了好些军士，紧跟着空同兄就被人押上了车，后来门上还了封条。我们那时候见情形不对就躲了一躲，后来才现身问左邻右舍，方知是内厂奉命行事，说他户部期间账面亏空不少，所以拿问下狱。”

    刚刚林瀚和张敷华担心会用韩身上的借口，这会儿却用了李梦阳身上，一时之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唐寅却第一个开口说道：“我记得元辅就是李空同的座师，出了这样大的事，状元公怎不去找元辅设法？虽说大人乃是天子信臣，但他和李空同并无深厚交往，贸贸然出面，兴许反而会让刘公公疑神疑鬼。”

    唐寅这话虽说得有些直接，但林瀚和张敷华也觉得有理。毕竟，这样的大事，自然应该先找李梦阳的座师，何况李东阳如今还是内阁辅。然而，此话一出，康海的脸上就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而张彩知道唐寅进京时间不长，林瀚和张敷华是此前长年南京，就连徐勋也不知道官之间那些错综复杂利益纠葛的关系，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元辅和对山之间有些误会，他登门不太方便。”含含糊糊解释了一句之后，他就有意笑道，“回头让林尚书给元辅带个信就是了。毕竟曾经是得意门生，元辅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康海见徐勋沉吟不语，林瀚和张敷华都正踌躇，再加上张彩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他想到这些天来的闲言碎语，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这事情去求元辅，只怕元辅是根本不会管的。都是空同那性子，他那次酒醉之后人说，刘谢二阁老致仕而去，单单留下了元辅，便是因为元辅恋栈权位。他还说那次韩尚书上书，本是内阁诸老的授意，可后却是韩尚书背了个黑锅……总而言之，空同说了不少对元辅不敬的话，周围有不少人听去了，再加上元辅对我素来颇为不喜，我怎敢为此事登李家门？”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怕自曝其丑，又沉声说道：“元辅乃是坛宿老，为者皆出其门。但使李家有诗传出，必有无数人仿效，只是空同性子高洁，一意复古，所以和我，还有昌谷几人一块诗唱和，会诗社都是求的古风古意，并不仿效元辅的诗。再加上家母墓志铭，我求的是空同所书，并未去拜求元辅。”

    “怪不得，我就说元辅素来为人宽厚，怎会对人说你的章是子字股。”

    张彩跟着马升多年，对秉政的大佬都没什么好感，此时便哂然轻笑了一声。这时候，林瀚张敷华自然都明白了过来，两人皱眉之余，却也知道就算康海拉下脸为这事情去求李东阳，李东阳也顶多回一个难办。毕竟，徐勋当初为其母求他们写墓志铭和祭，他们虽不是阁老，可毕竟资历人望放那儿，要紧的是徐勋位高权重也不用看人脸色。可要是放别的士大夫身上，这就有藐视元老之嫌了，李梦阳才几岁，才几品官，就够格写墓志铭了？

    康海和张彩素来是半点交情都没有，此刻听他语带讥诮，他几乎想拂袖而去。可一想到自己刚刚回了一趟家，现却是一份刘瑾的帖子，请他上刘家做客，放一块的还有李梦阳一张对山救我的字条，他虽徐祯卿面前没透露这一茬，仍是忍不住死死攥紧了拳头。

    就算刘瑾这些日子也提拔了不少陕西人，就算他是刘瑾的同乡，可相比之下，徐勋素来有仗义的名声，刘瑾却是阉人，他若为此折腰去求刘瑾，那简直难以忍受！可要是徐勋真的不管，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怎么也得拿着同乡的情分去求一求刘瑾！

    “西麓，那是状元郎和元辅的私怨，你少说两句。”

    徐勋见张彩闭口不言语，他沉吟良久，终还是开口说道：“李空同虽说和我没什么交情，但他和王伯安相交莫逆，论理这事情我不能不管。不过我也不能打什么包票，他代韩尚书起草折子的事情既然泄露了出去，刘公公必然震怒，我也没什么把握。只不过，不是我挟恩望报，如今我正用人之际，状元郎若肯助我一臂之力，那这事情我一定会力而为。”

    施恩不图报，岂非滥好人？

    这话徐勋说得直截了当，纵使林瀚和张敷华也为之一呆，不用说康海了。而唐寅见徐祯卿要开口说话，当即伸手按住了他，又摇了摇头。这时候，张彩便适时开口说道：“对山贤弟，你既是和元辅不是一路，身为陕西人，又不肯去求刘公公这个同乡，既如此，投了大人门下难道还辱没了你？如今朝堂的局势，难道你还认不清楚么？”

    康海被张彩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抬头看了一眼林瀚，又看了一眼张敷华，倘若不是他今夜来得突然，几乎就要以为是徐勋知道他来此，事先请来了这两位声名卓著的谦谦君子。倘若林张二人不，他兴许还会继续犹豫不决，可既是林张二人摆明了车马是徐府的座上嘉宾，顷刻之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平北伯既是看重我这点微末之才，那我敢不效命？”

    “哈哈哈哈！”见人再次起身一躬到地，徐勋当即笑着把人双手扶了起来，根本没意林瀚和张敷华一面摇头一面对他指指点点的表情。待到重按了康海坐下，他便轻咳一声道，“对山，我也不瞒你说，起头林尚书和张都宪张佥宪提到刘公公命司礼监人到户部查账的事，本以为冲着已经去任的韩尚书，让我到时候务必设设法，谁知道第一个箭的是李空同。内厂那边我先打个招呼，至少让李空同其不用吃苦头，至于化解此事，却还得费些时间。”

    康海愕然看向林瀚和张敷华张彩，见三人都是微微点头，他便知道这必然不是虚言，心里稍稍放松之余，却也是感念得很。而这时候，徐勋往后头靠了靠，这才又开口说道：“刚刚林尚书他们还提到过要选授一批性子太直的京官出外，倘若可以，李空同还是出京任职。他那张嘴得罪了太多人，还是出去的好，而且好去得远些。”

    今日前来，有先头卫辉知府那酷烈结局的前车之鉴，康海所求只是保住李梦阳性命，因而徐勋竟然说还能保住李梦阳的官身，别说外官，就算一贬三千里也是意外之喜。然而，他正喜出望外答应了下来，一旁张彩就开口说道：“李梦阳那人孤高得很，对山贤弟记得来日他出来的时候，不要说是自己到这里来求了人。”

    见就连徐祯卿也是一脸赞同的表情，康海不禁苦笑道：“空同也不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那时候王伯安得平北伯之助免了廷杖被贬贵州，他还说到底是平北伯仗义，从前看错了人，如今若是出了狱，必然不会还是从前的孤傲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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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左右逢源岂易事

﻿    第五八十一章无一用是书生，左右逢源岂易事

    皇城西安门内大街南边第一个衙门，便是内官二十四衙门的惜薪司。看似只是管着宫柴炭供应的小地方，但宫每到冬天，所用柴炭超过两千万斤，所有东西都是从这儿走，因而也算得上是地位靠前的衙门。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之前才刚颁下来的圣谕，就不久之前，这大明朝厂卫建的内行厂，便设这惜薪司之。

    旧日存放红箩炭马口柴的仓库腾出了好几间用作监房，而那些身强力壮搬运柴炭的小火者里头，钱宁又精选出了几十个来用作内厂执役。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不能说忠心耿耿，可如臂使指却是轻轻巧巧。此时此刻，他走到一间屋子前头，伫立片刻就冲着看守的小火者问道：“人可还老实？”

    “回禀大人，已经老实了。”那小火者往紧锁的房门看了一眼，随即就垂下眼睑说道，“他起头骂得很难听，后来小的就吓唬他，说是进了内厂可没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的一套，你进得去出不来事小，连累家人事大。小心搬十个八个马桶进去，让他尝一尝滋味！”

    士大夫们大多数瞧不起宦官，而宦官们除却寥寥一些礼敬士大夫的人之外，大多数也瞧不起这些嘴里一套一套不消停的官。因而钱宁听这小火者如此说，眉头一挑，也没多说什么，吩咐人打开挂锁之后，他就背着手施施然进了屋子。

    说是监房，内厂这儿的屋子都是仓库改建，再加上没关过几个犯人，自然比不得北镇抚司抑或东厂的诏狱来得阴森昏暗。就好比如今关着李梦阳的这屋子，便是整整三间，里外隔开，挂着厚厚的棉帘子，乍一看去除却家具不多，却是和寻常宅子没什么两样。

    “倒是好心性，到了这地方还有工夫作诗。”

    钱宁进了东屋，李梦阳身后站了片刻，现他自顾自地一张纸上泼墨挥毫，一七言须臾一蹴而就，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见人丝毫没反应，他便一屁股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翘足而坐闲适自如地东看西看，随即又开口说道：“要说你也不委屈，你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员外郎，竟然一手炮制了那样的大事，撺掇韩又是上书又是伏阙，后刘健谢迁先致仕，韩也卷了铺盖滚蛋，你倒是还安安稳稳躲户部，那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公平？尔等小人，知道什么是公平？”李梦阳这才恼了，丢下笔后就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钱宁道：“若你要公平，有本事你把之前伏阙的所有官员全数都拿了下来，除非你能把当初主导了这么一场事情的元辅也给掀翻了！你放着堂堂正正的武官不做，放着从前的大好功劳不知道珍惜，居然去跟刘瑾这种阉人屁股后头摇尾巴，无耻小人！”

    “你……”

    不想李梦阳到这份上还如此尖牙利嘴，钱宁顿时大怒。他从前也是多年受冷眼的人，如今虽然火大，可也不会贸贸然出手教训，眼珠子一转便冷笑了起来。

    “我是无耻小人，可你们这些读书人能干什么，边疆有变的时候，只会后头指手画脚瞎指挥一气，战胜了你们分功劳，战败了推那些真正打仗的人去顶缸！就好比是你，不过嘴皮子利，你以为之前你弹劾寿宁侯的那次怎么能全身而退，还不是因为还是太子的皇上嘟囔过一句寿宁侯是做得过分了，否则你以为那会儿还是皇后的太后能罢休？街头痛殴寿宁侯，你看似威风痛快了，可要不是寿宁侯给你打懵了，那许多家丁旁边看着，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钱宁见李梦阳气得直抖，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就好比这次拿了你下狱，你以为刘公公是真的睚眦必报要拿你开刀？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就知道信口开河喷人的家伙而已，刘公公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化为齑粉，就算杀一儆，你也还不够格！

    无一用是书生，可这书生也分三等，实话告诉你，刘公公是瞧了你那个友人康海。他是状元郎，又是刘公公的同乡，听说才也好实干也好，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所以刘公公不过是想引了他上门投效。偏生你还自己写了那张字条传递出去，以为我不知道。啧啧，我这内厂监房有限，关的都是要紧人，没空余地方关你，只要康状元肯登门，你就可以走了！”

    说完这话，钱宁看也不看脸色青的李梦阳一眼，就这么背转身离去。等到大门重落了锁，他回头看了一眼死寂一片的屋子，随即不屑地哧笑了一声。

    正好那李梦阳和徐勋一丁点交情都没有，他不用顾忌因此得罪徐勋。帮着刘瑾做成了这样一桩事情，他日后内厂也能加如鱼得水，不怕惜薪司这些太监们耍花样，这位子也就能稳稳当当的。府军前卫指挥使看似好，可才管着多少人，多大的权力，怎比得上内厂呼风唤雨谁都得敬着！他现如今根基还浅，徐勋和刘瑾这两位哪一位都得罪不得！

    李梦阳不就是个嘴皮子利的人物，他会害怕这种角色？今天说这么一番话，那自视极高的小子必然会因此和康海大闹一场，如此一来，刘瑾不但能轻轻巧巧把康海收归门下，康海也说不定会死心塌地，他也就算是立了一功。否则按照他从前的个性，刚刚老早就大耳瓜子打上去了。

    嘴里哼着小调的他乐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签押房。对于案功夫，他素来不太擅长，如今送上来的那些材料他也只是略微过一过手，扫一眼就完了。此时此刻，他正拿起一份关于户部一位郎往来关系的书，斟酌着是不是再干一票时，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叩门声，他出声吩咐进来，紧跟着，一个年太监就进了门来。

    认出是刘瑾身边亲信的司礼监随堂王宁，钱宁立时站起身来：“哎呀，是王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宁笑着和钱宁见过礼，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条子来：“钱大人，这是你今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的柴炭。”他双手送上了一张红罗厂支取的条子，见钱宁接过之后有些愕然，他就解释道，“皇上体恤臣子，所以，这武大臣的家里，按例是可以领红箩炭的。如今你提督内厂，所以刘公公说，可以破个例。”

    他见钱宁恍然大悟，又补充了几句：“内阁元辅李大人，还有一干尚书侍郎，武官几个受宠的勋贵，比如平北伯，林林总总有这殊荣的也就二三十个，钱大人你这冬天却是好过了。红箩炭不比民间炭厂烧制出来的那些普通货色，无烟无味，又暖和又禁用，一个月一斤，足够你们家用了。”

    钱宁千恩万谢之后，又亲自送了王宁到门口。一斤炭虽说看似值不了几个钱，可那是宫廷御用的东西。他现如今惜薪司，怎会不知道这红箩炭的金贵？于是，他珍而重之把这薄薄的纸片拢袖子里，转身才要回屋子，那边厢又有一个小火者疾步飞奔了过来。

    “钱大人，皇上召您去西苑太液池边赏雪。”

    这种赏雪赏梅的美事，素来都是人墨客喜爱不过的，钱宁自忖就字认全了，读过几歪诗，闻言顿时又高兴，又怵。一路跟着那小太监到了太液池边上的凝翠亭，见朱厚照人不亭子里，而是正外头雪地里，脚上绑着一对板子，两手还提着两根木杖，而一旁的徐勋也是同样的装扮，他愣了半晌，不禁疑惑地问道：“皇上，这是什么？”

    “是徐勋拿来的滑雪板，朕看着比从前别人捣腾出来的东西好用。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着那副滑雪板穿上，刚刚刘瑾谷大用他们试过全都不行，刘瑾说你是武将，不妨来试试，徐勋也说你身体……什么平衡能力好，应该不至于像他们那样不济！”

    徐勋见钱宁慌忙去穿那副滑雪板，便轻轻一点雪杖，一个漂亮的弧线后滑到了朱厚照身边。检查了这位小皇帝的各种装备无误，他就手把手将皇帝引到了此前已经证实完全冻结实的太液池冰面上，他示范性地滑了一会儿，随即就回到了朱厚照身边。

    管徐勋这种两侧内弯前头拱起的滑雪板和从前刘瑾等人从辽东弄来的有些区别，但朱厚照生**玩，以前也尝试过滑雪，初行动还有些笨拙，但须臾之间就掌握了平衡，虽不至于像徐勋那样来去如风，但速亦很快。滑了一大圈满脸兴奋的他一回头，见钱宁一个不小心冰上摔了一跤，他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一点雪杖滑了回去，又居高临下地笑嘻嘻看着钱宁。

    “你左右开弓的本事朕学不会，可没想到你雪上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

    “皇上见笑了……”

    太液池冰面冻得严严实实，眼下这块地方又是滑的，钱宁费了老大的气力方才站起身来，眼见徐勋也跟了过来，笑着又做了示范，他这才凝神跟了上去。总算他素来万事上手极快，渐渐就有了些模样，可仍然追不上前头的那两个。眼见徐勋引着朱厚照倏忽间就没影了，他后头追了一会儿，后却干脆转身往回滑，不消一会儿就到了刘瑾面前。

    “刘公公，皇上从前学过这个？这太液池虽说是冻结实了，可万一有什么冰窟窿……”

    刘瑾伸长脖子张望着那边厢只剩下两个小黑点，好一会儿才没好气地说道：“是皇上说要滑雪，找出了从前库里的几块滑雪板，结果都早就腐朽坏了，正好徐勋送了这么些来，皇上喜得无可不可，立时要上太液池这边来滑雪。池面上咱家已经让府军前卫的人分块去试了一遍，冰面确实是冻结实了。要说从前陪着皇上滑雪的那几个都已经调了别处，否则咱家怎会特意让人叫了你来，不是想着让你出出彩么？”

    出彩变成了出丑，钱宁也颇为无可奈何。然而，他也知道这是刘瑾的一片好意，眼见老家伙穿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却依旧冷得缩手缩脚，他不免出口劝人去凝翠亭烤烤火，结果刘瑾却是死活不答应，他也只能听之任之。足足两刻钟之后，他才看到徐勋和朱厚照一前一后从琼华岛北边拐了出来，连忙和刘瑾一块迎了上去。

    “爽快，好爽快，这东西做得好，徐勋，你怎么就带三副进宫来！”

    “皇上，这东西除了玩乐之外，还有别的用处！这风雪天里，这东西塞外比马匹还强，哨探等等是有用的，要不是曹谦提起，臣也不会想起做这个，仓促之间，自然只做了三副。”

    徐勋说着就叹了一口气，暗想自己此前预备送曹谦和徐延彻齐济良出京时，冷不丁想到滑雪板，还以为能够利用这东西给别人一个意外，谁知道曹谦立时说延绥军前，大雪天马拉雪橇运送军粮军需是常有的，军往大边次边外的哨探小队也往往用滑雪板。而且，这相传还是和蒙古人学来的，但比起塞外的一马平川，关内这东西用的机会就有限了。当然，自己这个拱形头和内侧的高起固然是比如今那简陋的滑雪板先进了些，可工艺也就麻烦多了。

    就好比今天带来给小皇帝的这三副，从选料到手工，花费不少耗时也不少！

    “哦，这个还能用来打仗？”朱厚照眼神闪烁了好一会儿，后就不容置疑地说道，“既如此，让西苑府军前卫的五带刀舍人人手一副，这西苑里头先学起滑雪来。异日出征的时候，这东西兴许就会有用！”

    堂堂天子金口玉言，徐勋还没开口，刘瑾就第一个出声应道：“皇上，此事就交给奴婢备，必定把东西快办齐。”

    既然玩过了也了兴，刘瑾又顺着自己的意思揽下了造办这些滑雪板的事，朱厚照这才高高兴兴回到了凝翠亭，又赐了众人热茶，自己一杯下肚暖了身子，他这才看着刘瑾说道：“刘瑾，听说你又派了人户部清查旧账？这些先缓一缓，谷大用和丘聚才给朕报了两桩大案子，一桩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擅自倒卖盐引，他已经派了罗祥去查；另一桩是临清钞关提督太监杜锦查出来的，钞关从北上货船那儿另外征税，饱私囊。两桩案子少说都是牵涉到数万两银子，你赶紧先调些盘账老手来往这两地去。”

    刘瑾闻言顿时大为意外，虽则是他也动心这一注大财，可户部清帐乃是他的立威之举，若是贸贸然半途而废了，损伤的也是他的威望。犹豫片刻，他正要回答，一旁的钱宁已是抢先开口答道：“皇上，户部国库若是有账目出入，那便不是数万两银子，而至少是十余万甚至数十万数万的数目。两淮和钞关的事情，不如从其他地方……”

    “是啊，奴婢刚刚也是说，这两件事既是东厂和西厂报上去的，让咱们去做也就行了。”丘聚立时接上了话茬，却是笑眯眯地开口说道，“听说内厂户部翻了个底朝天，不如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这些小事儿自然有咱们去管。”

    若是和徐勋素来走得近的谷大用开口也就罢了，偏偏是丘聚忙不迭出口揽事，刘瑾立时为之警觉，斜睨了一眼钱宁就开口说道：“皇上，事关重大，不若三厂都抽调精锐去两淮和临清钞关查办的好。彼此有个挟制，也免得偏听偏信，这案子办下来群臣说三道四！至于户部，奴婢也就是清点一下旧档，谈不上查账，这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奴婢怎会这样急躁？”

    刘瑾倏忽间改了主意，钱宁虽想劝说，可知道再开口就要得罪了人，因而只能闭口不言。果然，朱厚照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认可了此事，随即又若有所思地说道：“对了，今天早上朕仁寿宫见着了寿宁侯夫人，寿宁侯夫人提到，从前又是弹劾，又是当街痛殴寿宁侯的那个李梦阳被你下狱了？”

    听到寿宁侯这三个字，刘瑾顿时为之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说道：“是，奴婢正好查到户部账目有些不对，正好是这李梦阳该担责的……”

    “寿宁侯夫人倒是火气大，让朕一定要帮寿宁侯出一口气，好把人打到什么穷山恶水去当官，就连母后也对这李梦阳颇有微词。”朱厚照此前压根没怎么听说过李梦阳这个人个，谈不上什么好感恶感，可母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因而他思忖片刻，随即就开口说道，“这样，关他几天，然后贬出去。朕本想挑个穷山恶水的地方让他去，不过也罢了，他一个从五品的京官，就贬到山西布政司经历司去当个经历，免得到时候有人啰啰嗦嗦说朕是因为母后而贬了他的官！”

    山西？山东山西两淮和南直隶两浙这些缺可都是上缺！倒是七品经历确实算是贬……

    刘瑾固然痛恨李梦阳区区一个小卒也敢兴风作浪，可大的目的是听说康海采横溢，想要借此将人笼络到麾下，事情做成了之后再把李梦阳远远贬出去。可没想到，朱厚照这天子竟然知道了此事，还因为寿宁侯夫人和张太后的缘由金口玉言下了裁决，他顿时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可皇帝说都说了，他总不好就此驳回，便赔笑应了是。

    别人对小皇帝突然对一个小人物上心并没有多大感觉，而钱宁却忍不住斜睨了徐勋一眼，见其没事人似的站那儿，还和谷大用轻松地聊着天，他想起王守仁此前谁都以为是死定了，偏是后贬出了京城就算完，他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是徐勋插了手？可李梦阳这种人孤高自赏，救了他也很难让其感恩，换言之，连科场上的座师都能得罪了的人，足可见其秉性，徐勋费这劲干嘛？

    说是赏雪，但朱厚照没有赋诗这种闲情雅致，刚刚滑过了雪，此时便性命人树起靶子来，吩咐雪比箭。本不过是平常都有的比试，但因为朱厚照拿出了一件辽东所贡的紫貂皮坎肩作为彩头，自己又亲身下场，钱宁少不得卯足了劲头。果然，虽说是徐勋这些天泡军营里，射术又有长进，朱厚照亦是成绩不俗，可终究比不上他自小习射，这样的寒风都是十箭无一脱靶，后成功将那紫貂皮坎肩纳入了囊。

    至于其他下场的几个人都是走个应景，不敢和皇帝徐勋相争，因而后一一赏过之后，朱厚照笑吟吟取下了右手的牛角坡形扳指，随手递给了徐勋。

    “前一阵子你还输给了朕，没想到这会儿又让你迎头赶上了。你怎么用这个紫檀的扳指？还是牛角的好用，这个赏给你了，省得你到时候说送了三副滑雪板进宫，又陪着朕练了一阵滑雪射箭，后却却什么彩头都没得到。”

    “皇上说笑了，臣是那么计较的人么？”徐勋自然而然取下了手上那个紫檀扳指，换上了朱厚照赐下的那个，随即笑道，“下一次皇上若是有兴致，咱们不妨试一试滑雪射箭。雪地里骑马不便，正好换个法子！”

    听徐勋如此说，想起今天自己滑雪上头的拙劣表现，钱宁心一动，但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等到散了的时候，他看见徐勋冲着自己招手，连忙快步上了前去。

    “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刘公公怎么突然想起了拿问李梦阳？”

    钱宁偷觑了徐勋一眼，见其果然是有些疑惑，他心念一转，随即就恭恭敬敬地说道：“刘公公也就是因为知道韩当初那折子是他起草的，这才出口气而已。如今皇上既然是把人打出了京城，刘公公估摸着也只能暂时罢手了。”

    “哦，原来如此。”徐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随即微笑道，“那你去，此去两淮和临清，挑几个妥当的人，别堕了你这衙门的威风。”

    等钱宁告退离去，徐勋才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康海把刘瑾的帖子已经给了他看，他由此明白刘瑾竟是醉翁之意不酒，为笼络人才用上了这样的手段。钱宁若真的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可要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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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人才易求，知己难得

﻿    第五八十二章人才易求，知己难得

    刘瑾原本是打的如意算盘，怎料到突然横出来寿宁侯夫人这么一个人物，一时心头无比恼火。圣堂章节要是从前，小皇帝对两个舅舅都不甚亲近，他琢磨个法子给寿宁侯一点颜色看看却也不难，可自从前次军需事，还有张宗说大闹东厂，朱厚照对寿宁侯张鹤龄反而看法颇有改观，他就不能贸贸然行事了。因而，这一日傍晚回了自己宫外的私宅，见张冕和孙聪一块迎上前来，他忍不住就恼火地说道：“好端端的事情，偏生给一个妇人给败坏了！”

    “公公，您说的这是……”

    孙聪是自己的亲戚，张冕京城无亲无故，刘瑾用起来自然放心，此时便没好气地将寿宁侯夫人搅局的事情说了。听得这话，这两个心腹对视一眼，孙聪便赔笑说道：“皇上虽说让李梦阳出外，但既然就是当着那么几个人说的，要诓一诓康海这么个状元，应该并不难。公公只让人放出风声去，就说让康海三日之内登门来，否则便以亏空巨大为由把李梦阳参到御前，谅他必然不得不来。他只要来了，先头小人已经对钱宁交待过，让他对李梦阳透露出去，到那时候康海一片苦心为友人，却遭人嫌弃，决计会死心塌地跟着公公。”

    “孙爷想得固然周到，但兴许忘了一件事。”张冕虽是后进，但素来不甘落于人后，这会儿见刘瑾有所心动，他就出口说道，“学生听说过一件事，李梦阳康海徐祯卿等人常常开诗会社，作诗著，时人对他们的诗称赞不已，号为七子。既然如此，李梦阳康海和徐祯卿交情理应不俗。徐祯卿乃是兴安伯府常客，其老乡唐寅又徐家长住，遇到这样的事情，康海说不定会赴徐府求助！”

    此次笼络康海是孙聪出的主意，刘瑾此前也没和张冕商量，觉得这计策不错，便照章行事，谁知道这会儿竟被张冕找出了这样的漏洞。他愣了好一会儿，后忍不住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看着张冕好一会儿，这才嘿然一笑。

    “小张，你到底是秀才，这些苑事，你毕竟比孙聪精明些。这些官上头的勾当日后你去管，务必不能再出今天的纰漏！”说完这话，他就扭头瞥了一眼脸色讪讪的孙聪道，“孙聪，你是咱家的妹婿，咱家也不会亏待了你。那些账目和迎来送往还是照旧你管，但这些人事上头的事情你就不用插手了。还有送给钱宁的那个小楼明月，你盯紧些，徐勋一而再再而三到咱家这儿挖墙脚，咱家好容易才挖着这么一个，要不能挖出他身上的大价值来，咱家就亏大了！”

    孙聪虽觉得有些不甘，可刘瑾说也说了，他也只能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这对于后这番吩咐，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公，那康海的事情……”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是攀上了徐勋，自然不肯上咱家这里来！咱家又不是纠缠不休的人，用不着和人去抢，天底下又不是就他这么一个状元！”刘瑾没好气地哧笑了一声，随即就淡淡地说道，“礼部尚书给谢铎当了，那王守仁的老子王华咱家也不想再看见，回头对焦芳说，林瀚既然到了京城任吏部尚书，那就升了王华去南京当吏部尚书！要是这么一件小事他还办不好，那他这个内阁次辅也不用当了！”

    王华的事情搁置多时，如今再次提起，张冕和孙聪都察觉到了刘瑾话语之的怒气。此时此刻，两人都知道此时若是插嘴不免触霉头，自是连声答应。然而，张冕送了刘瑾进书房，见刘瑾吩咐随侍的小火者将匣子里的奏疏铺满了案头，他见孙聪不，便上前几步低声说道：“先头还有一件事孙爷未来得及禀告公公，宁王那边的人又登了门，送来了一对汝窑的瓷瓶。东西的品相极好，放外头千金难买。”

    “又送了礼？”

    如果别人一味登门来催，刘瑾自然会恼火，可人不催不问，每次登门便有价值不菲的珍玩送上，他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斟酌了许久，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之前咱家有意把消息泄露给锦衣卫，那李逸风必然会知会徐勋，可徐勋既然一直没反应，料想不会这事情上拦着。这样，回头咱家就把这奏疏内阁，只要是朝堂当没太多有分量的人反对，应该僵持一阵子，就能通过了。”

    “公公毕竟是内朝之，徐勋虽是圣眷正隆，可外朝资历人望盖过他的人比比皆是，不说别人，李东阳便是显见的官之，他自然不可能事事和公公相争。”

    这话说得刘瑾面露得色。毕竟，手掌司礼监批红的权限自然非同小可，这也是他现如今凌驾于徐勋之上的大砝码。然而，张冕话锋一转，便又低声说道：“只是，平北伯这人大诚实伪，大奸似忠，却比公公容易笼络人望，只看如林瀚张敷华谢铎这样的人物都肯和他相交，屠勋甚至也有投效过去的端倪，便足可见人才二字的重要。若再加上正年富力强的杨一清张彩之辈，年轻一代的康海徐祯卿湛若水等等，他的底子就厚了。公公要吸引人来投，学生不才，这些天殚精竭虑，找到了一个好的人选和切入点。”

    刘瑾刚刚极好的心情被张冕一言败坏，脸一下子就阴了，可听到后一句话，他禁不住面色稍霁，却是皱眉问道：“什么人？什么切入点？说来咱家听听？”

    “就是公公的同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等处兼提督紫荆诸关的那位。”张冕一言说完，见刘瑾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显然是印象陕西籍的官员这个官职的人究竟是谁，他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此人素有能名，但却做事太大胆了些，对下头又严苛，而且京时间不长，不可能和平北伯有任何交集。学生的建议是，公公不但要拿下他，而且要显示公公做事公允的心思，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手段。”

    宁王谋复护卫的奏折朝堂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管前任宁靖王的事情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但毕竟朝有的是七十七八十的官员，对那些劣行仍旧记忆犹，因而反对的声音相当强烈。然而，也有人觉得，区区南昌左卫总共不过五千人，改隶王府也翻不了天去，总得给藩王稍存体面。此事虽悬而不决，甚至有人私底下说是刘瑾受宁王贿赂，可如今刘瑾正如日天之势，少有人一再坚持，只是争议不下。

    至于被关进内厂诏狱多日的李梦阳，反而并没有引起多少震动。由于他那孤高的性子，外头替他奔走的，也就是几个友罢了。这一日，李东阳因身体不适提早从渊阁回家，一到门前时，便有管家上来禀报道：“老爷，书舍人何景明求见，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何景明？他这个书舍人请了长假家，居然这时候到这儿等着了？”

    京城赫赫有名的这几个才子，李东阳自然不会不知道，何况何景明还是值守内阁的书舍人，此时倏忽间就明白了人登门拜访自己的缘由。若是从前，看李梦阳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又是杨一清引荐的关系，他怎么也会设法援救，可如今京城一桩桩一件件层出不穷都是事情，李梦阳甚至还醉酒之后对他语多不满，那些闲话都传到他耳朵里来了，他不由得犹豫了片刻。

    “对他说，李空同的事情我知道了。圣堂他是我的门生，我不会放任不管。我今日回家是因为病休，不便见客。”

    一言定下了不见的基调，等到回到正房换下了衣裳，又信步去了书房，他忍不住让书童找出了李梦阳当初贺寿时的《少傅西涯相公十寿诗三十八韵》。时隔数月再次看这诗，他便瞧出了当初不少略过的东西来，后合卷之余，眉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也难怪，想当初李梦阳年纪轻轻就作什么进谋芝盖侧，待问紫玉房的诗，孤芳自赏，只想着做帝王师，却不想想自己连同僚之间的关系都处不好，如何还能待问紫玉房？不吃些苦头，他日迟早闯出大的祸事来！刘瑾应该不是存心要取人性命，只究竟所为何事还不知道，再等几日看看再作理论不迟！

    何景明李府吃了个闭门羹，即便愤懑，也只能悻悻离去。而等到闲园和其他两人碰过头后，得知费心机去见各位大佬的边贡和王廷相几乎都一无所获，他顿时一筹莫展，后愤而一拳击石桌上：“如今奸阉当道，正道难昌，这官也没什么好做的了！等空同这事情有了结果，我打算辞官回乡读书，各位意下如何？”

    边贡和李梦阳王思是弘治年的同年，而何景明康海王廷相三个，则是弘治十五年的同年，唯有徐祯卿科场进士晚，是弘治十八年。此时此刻，边贡左右一看，见徐祯卿康海和王思都不曾来，他顿时皱眉说道：“昌谷和对山这几天一直不见踪影，这下连王敬夫都不见了，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谁说我不见了？”

    随着这话语，王思便出现了三人面前。他眉宇间颇有几分郁气，一屁股坐下之后，好一会儿才声音干涩地开口说道：“我去了刘公公的私宅。”

    “什么！”

    这话说得其他三人勃然色变，不等他们出口说什么，王思就冷笑道：“看仲墨你这样子，就知道你上元辅那儿却吃了个闭门羹，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既然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去找刘公公还能找谁？那边的门却比咱们的辅大人门庭好进，虽说刘公公尚未出宫，可到底有人问过缘由，请我晚上再去！”

    管何景明对王思的话大不以为然，可一想到自己李东阳那儿苦等两个时辰却不曾见到人，顿时一言不地叹了一口气。边贡和王廷相对视一眼，忍不住思量起了何景明辞官的话来。就众人一片沉寂之时，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笑声，紧跟着，却是康海和徐祯卿精神奕奕地出现了他们面前。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姗姗来迟也就罢了，还这样心情好？”

    徐祯卿见何景明满脸的愠怒，他便笑着拱了拱手和其他众人都见了礼，这才笑道：“我心情怎能不好？明日空同兄就可以放出来了，难道我还要愁眉苦脸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吃了一惊。紧跟着，何景明就恍然大悟地一按桌子站起身来：“莫非是昌谷你去求了平北伯？”

    见徐祯卿含笑不语，他越相信这是事实无疑，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好，好！前次王伯安的事情，听说也是你出的面，这次又是你，咱们没交错朋友！没想到平北伯如此仗义，王伯安也就罢了，毕竟和他有共事之谊，李空同却和他没有交情！”

    得了这么个好消息，众人顿时心情都好了起来，王思甚至打趣道：“要说交情也是有的，李空同从前还上书骂过人家，不想人家既往不咎，这关键时刻还出手捞人。”

    徐祯卿这才拉着康海入座，却冲着康海努努嘴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那时候对山也一起去的，再加上平北伯赞赏对山这状元郎的才学，所以才答应了。只不过平北伯初没把握，也没把话说太满，我也不想让你们白高兴一场。只是，就算韩尚书曾经户部整饬了几年，那里仍是一堆烂帐，若真正相争起来，刘瑾一定要查账，空同也得不到好。所以这一回空同就算能出来，也不得不吃些亏，据平北伯说，怕是要调去山西。”

    “山西有什么不好，如今朝廷里这个样子，还不如外出为官！”何景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随即就开口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还不如远远避开来得干净。”

    王思却面色微妙地冲康海道：“对山，原来你这状元郎名声外，不但平北伯这样的人物知道，就连刘公公那儿，似乎也放出话来，说是倘若你登门，李空同的事情好商量。”

    “你就别打趣我了，不过就是个状元的空名头。”康海一想到这几日徐府书房，听徐勋和张彩等人剖析军事，纵谈天下，和他们这些人一味空谈却影响不了朝大事全然不同，虽对王思陡然揭出刘瑾抓了李梦阳是志逼他投效有些惊讶，但仍是声音平和地说，“如今的时局放这里，要么辞官，要么外放，要想留京城实实做些事情，而不是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名声这些算得了什么。”

    见康海竟是表明了态，除了已经知道他决意的徐祯卿，其余几个人不禁面面相觑。何景明一愣之下，好半晌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平北伯要你做什么？”

    “修国史。”

    徐祯卿代他说出这三个字，众人都不禁露出了殷羡的表情。须知修国史看似枯燥，却是个升官的捷径，若因此而名声上达天听，升迁之路简直是一马平川。而康海扫了一眼其他人，这才恳切地说道：“吏部尚书林大人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年纪都大了，希望抽调些年富力强的人两部行走，诸位若是有意，凭借我等才干，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路来。”

    纵使刚刚口口声声说辞官的何景明，此时此刻亦是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而这时候，徐祯卿方才拿出了后的杀手锏：“要想朝不是万马齐喑，轻言辞官便不可取。何况，选于吏部，算不得是阿附谁！”

    整整被关了十天，虽是饮食起居都并未刻意留难，但当重见天日的时候，李梦阳仍瘦了一大圈，脸上显憔悴。接过放山西布政司经历司经历那道圣旨之后，他步履蹒跚裹着肥硕的棉袍，趿拉着一双大棉鞋出了西安门，重看着西安门外大街上那些店铺行人车马，重看到那几个友，竟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空同！”

    何景明第一个迎了上来，见李梦阳的表情都有些呆滞，他不禁吓了一跳，赶紧拉着人到了一旁早就等候着的马车前头，不由分说将他推了上去。七个人分坐了两辆车上路，不消一会儿就拐到了熙熙攘攘的羊肉胡同。找了一家常来常往的羊肉馆子，挑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包厢，何景明吩咐伙计把酒送上，随即就亲自筛了一杯酒热了送给李梦阳。

    “来，今天大伙给你去去晦气！”

    “多谢各位了。”李梦阳勉强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待热热一杯酒下了肚，这些天囚禁的郁闷凄苦不甘失落仿佛都被冲淡了好些。然而，当看到康海关切地看着他时，他却陡然之间想起了那一次听到钱宁所说的话，放下酒盏后就忍不住说道，“为了我的事情，想来各位费了不少心，尤其是对山，亏你能放得下名声去求刘瑾！”

    此话一出，四座顿时一静，随即王思便愕然说道：“对山去求了刘公公？不会啊，去求刘公公的是我才对，只可惜没见着人。至于对山，他是和昌谷去求了平北伯。”

    “什么？”

    李梦阳一愣之后，见众人全都是一致的赞同之色，他一时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次救我的，居然又是平北伯？”

    “你以为还有几个人能和刘瑾打擂台？”何景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筛了酒热热的递给其他人，这才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只不过，你这事情说到底仍是当初驱逐八虎的余波，所以人家只能找了借口让寿宁侯夫人出马，把你得罪寿宁侯的旧账又翻了出来，这才借着圣意让你远离京城这个漩涡。虽说是贬官，但你还是离开京城的好。不说别的，我为了你的事情去求元辅，结果苦等两个时辰，人回来了却不肯见我。”

    见李梦阳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王廷相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再说这些未免没意思。来来来，今天本就是为了给空同去晦气，咱们大家敬你一杯！”

    一轮酒喝了下来，李梦阳不知不觉就已经有些醺醺然。他带着酒意把徐祯卿叫到了一边，待得知其和康海上徐府求助的情景，他忍不住又开口问道：“如此说来，大家齐齐投了平北伯？”

    “不能说是投靠，只是人其才罢了。”徐祯卿见李梦阳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误以为他是以为自己之事连累了朋友，忙又解释道，“对山是去修国史，何仲墨还内阁任他的书舍人，王敬夫调了吏部选司主事，边兄原本那太常寺寺丞当得很悠闲，不愿升调，所以也就罢了，至于王子衡，则是调任都察院任监察御史。”

    听到一应同伴各有职司，自己却要去山西布政司经历司当一个小小经历，李梦阳忍不住想到当初自己听从李东阳之意促请韩带头伏阙，后韩去职，刘健谢迁致仕，授意自己此事的李东阳反倒是升了辅。如今这些人借着相救自己的仗义名头，同样一一得美官，他忍不住突然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后跌跌撞撞走到桌子旁，也不管酒是冰冷的，倒满了一大杯就仰头一饮而。

    那冰凉的酒液入肚的一刹那，他只觉得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整个人一下子打了个寒噤。

    “王守仁……王伯安……我和你都是天下第一愚人，不分先后！”

    管其他人稀里糊涂没听清楚，素来不喜饮酒，今晚也不过浅尝辄止的康海却听清楚了。对于李梦阳骤然提到王守仁，他虽有些不解，可等到这一夜酒宴散去，他安步当车回家的时候，被一阵冷风陡然一吹，却是刹那间想起了李梦阳起头径直问他是否去找过刘瑾的话。

    难道这事情……竟是被刘瑾捅给了李梦阳知道？怪不得，怪不得……李梦阳这人素来是高傲到了极点的人，要是认为刘瑾抓了他李梦阳，不过是为了屈服他康海就范，只怕会因此和自己割袍断义！所以，今夜明明是大家庆贺他出狱，他却把自己和王守仁并列，说什么天下第一愚人！

    你只看到大家因祸得福，却不知道今次倘若没有平北伯，大家得为你受多少冷眼么？这么多年交情了，本以为是知己，没想到大风大浪面前，就什么都显露无遗了。

    p：康海李梦阳的公案，李梦阳和李东阳的过节……可以作为人反目的标志性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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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朋党已成（上）

﻿    第五八十三章朋党已成（上）

    七子名声虽大，但那是名，不是才干，徐勋看他们，主要冲着他们京城士林之的名声。所以，他只通过林瀚给王思和王廷相两个人挪动了一下位置，一来两人才干算是七人当出众的，而来也算给林瀚和张敷华找了个帮手，然后就把本是翰林院修撰的康海调去修国史。至于生性懒散的边贡，担任内阁书的何景明，他并没有轻易去动。

    而他对于李梦阳这样心气太高看不上别人的愤青兴趣不大，反而何景明虽也有些愤世嫉俗，但徐祯卿拿了不少七子的旧日章和结集出的书给他看过之后，他倒是对其颇为赞赏，听徐祯卿说其仍有辞官之意，李梦阳黯然离京前往山西的这天晚上，他便让其去请来了何景明。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固然不错，但就如你你那些章字里行间说的，大势不可抗，顺势而动是比逆势而为为上。林尚书张都宪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冒着毁名的风险到京城掌管吏部和都察院喉舌，较之愤而辞官的那些人，何尝不是另一种顺势？此番内阁辅李大人岿然不动，你们觉得是他恋栈权位，只图自保，但他有他的立场，他若是走了，这内阁辅谁来当，难道让给焦芳？就好比你们倘若现就想让我和刘公公正面打擂台，我也是不会做的，这就是我的立场。我言于此，如今只想问一句话，仲墨是真的不想呆内阁？”

    李东阳执坛牛耳，李梦阳等人不是门生便是晚辈，却一直外组诗社会，刊印诗词章传世，虽及不上李东阳一诗出，坊间群起仿效的势头，可这七个人京城士林之的名声却颇为瞩目，不少年轻一辈标立异的官员都视他们为风向标。

    不服权威，敢作敢当，这便是李梦阳的人生宗旨。相比之下，何景明便要庸得多，道不同不相为谋，合则留，不合则去，这也是他此次辞官大的原因。一想到刘健谢迁走了，李东阳前次韩黯然致仕时不片言，此次又是袖手旁观，他便再不想留渊阁那个地方。

    “平北伯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内阁如今已经成了勾心斗角之地，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七品书舍人，就是留下也没什么意思。”何景明长身一揖，见徐勋并未露出愠怒之色，他沉吟片刻就诚恳地开口说道，“对山如今修国史，若是平北伯真的有意，我想请调国子监或翰林院，扎扎实实读几年书，却比和人勾心斗角的强。”

    人各有志，虽说很想内阁留一个人权当内应，有什么事容易通风报信，但何景明既是心意已定，徐勋自然不会强求，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既如此，我去和林大人谢大人提一提，以你的名，又有内阁书舍人的经历，做一个翰林院检讨应该还是轻轻巧巧的。”

    管徐勋不曾宣扬，但何景明等人频频出入兴安伯府，再加上京城诸事素来是流传快的，七子之除了李梦阳之外的其他人如今投了徐勋，这消息立时三刻就散布了开来。这些人一贯自视极高，诗上头目无余子，甚至连李东阳这样的坛大佬也敢藐视，为官处世上也和不少人格格不入。就是这么几个素来不服人的，竟隐隐站了徐系这一边，怎不叫人大为瞠目？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外头说，这消息让司礼监掌印刘公公摔了一个茶杯，让内阁辅李东阳阴了半天的脸，只事情究竟如何，谁也不敢向那两位大佬去求证。

    相比李东阳和刘瑾的反应，所得颇巨，甚至因此而不断有士子登门自荐呈送墨卷的徐勋，却并没有借机广收门下，而是仿佛见好就收似的再次低调了下来。圣堂章节反倒是刘瑾支使内厂又挖出了两三桩弊案，甚至还捣毁了一个专京城拐卖贫苦人家女孩儿的一伙地痞流氓，一时名声竟是有盖过东西厂和锦衣卫的势头。

    面对这情形，叶广和谷大用还能岿然不动，提督东厂的丘聚却是忍不住了。当这一天朱厚照召集了他们这些亲信大珰，齐集西苑趁着雪过天晴游览琼华岛之际，等到上了山顶，他瞅了个空子，便上前说道：“皇上，东厂刚侦得一桩案子，河间府知府辛渊，因巡抚都御史韩福的吩咐，操练各州县民壮，但竟是不得上命擅调驿马余匹骑用。按制，驿马无上命不得随意征调，辛渊韩福应快捕拿回京审问。”

    东厂虽根基深，但丘聚到现总共也就掌管了这地方不到半年，人事都尚未清理清楚，怎比得上内行厂和西厂全都是刘瑾和谷大用按照自己的心意选人用人，不消说叶广锦衣卫几十年的掌控力了。因而，丘聚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这一桩案子，朱厚照听起来就实是一桩不值得兴师动众的鸡毛蒜皮小事，皱了皱眉就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就一丁点小事吗，你去办就完了！”

    丘聚自从掌管东厂之后，几乎还没做过什么大事，此刻终于得了允准，他也没理会朱厚照那态，立时大喜过望地领命而去。

    他这一走，刘瑾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嘿然冷笑，见张永和谷大用没事人似的，他眉头微微一挑，眼见接下来朱厚照还要兴致盎然去太液池上滑雪，他站那儿已经冻得缩手缩脚，上前赔笑言语了两声，就借口司礼监有事告退离去。等上了凳杌，抱了王宁递上来的一个小小手炉，他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说：“让人给咱家死死盯着丘聚，甭管他做什么都得报上来！”

    “公公放心就是。”王宁满口答应了，随即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平北伯那儿……”

    “他那儿就甭管了！他比泥鳅还滑，做完一件事就得缩进去好一阵子，没看那许多士子跑到他那儿自荐，他都不理会么？算了，康海那些家伙全都是初出茅庐年轻气盛的，要派得上用场还得好些年，不如那些立马能用的合算。光是笔头子嘴皮子功夫算不得什么，前头那个求见的给事李宪，你去对他说，要证明他的本事，且给咱家做件事来看看！等丘聚那案子一上，让他鼓噪些东厂小题大做的风浪起来！”

    当初刘健谢迁等大佬还的时候，丘聚王岳被派去泰陵的时候就调到了东厂，可那会儿提督东厂的陈宽固然为人还好，但那些王岳的手下根本不买他的账。好容易捱到朝堂大清洗后大换血，他如愿以偿提督东厂，可还没等人事清理出一个头绪来，刘瑾竟又捣腾出一个凌驾于厂卫之上的内行厂，给了他重重一闷棍。而且谷大用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知道那内厂是制衡他们的，有什么消息还往刘瑾那儿送，以至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内厂频频出彩。

    因此，管这并不是什么一等一的大案子，可丘聚既然决心通过这事树立起东厂的威名来，自然是当日就亲自点起一干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也顾不上天寒地冻，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河间府。他一到地头就直接拿下了河间知府辛渊，讯问之后立时又去拿问了韩福，不出五日，就把两位四品大员锁拿进京，一时上下一片哗然。

    就连徐勋，当得知消息的时候，初也觉得大为不可思议。圣堂而韩福如今也是右佥都御史，却和张彩同级，这一晚张彩来见时，忍不住就徐勋面前抱怨道：“就为了擅自调用驿马这种事，竟然如此兴师动众，至于吗？要不是我死活劝住了张都宪，他立马就要上书为韩福辩白。这丘公公难道是和韩福有私怨？据说对辛渊还动了刑，他这是想干什么？”

    “多半是不忿如今内行厂盖去了东厂的风头，所以要趁机树立威名杀鸡儆猴。”徐勋思来想去，还是这个可能性大，忍不住嘿然笑道，“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是故意让丘聚来这么一招，看看我还会不会站出来仗义相助。”

    “我正想谏劝大人，这会儿还是静观其变的好，莫要贸贸然伸手。大人仗义的次数多了，那就不是仗义，而是变成多管闲事处处伸手了。”

    “你说的没错，就算这韩福是真冤枉，可我和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去伸手？别看林大人张大人这些正人君子和我往来密切，可多的正人君子成天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还来不及。救李梦阳，那是因为买一赠，我做了一笔划算买卖，这一回我也正打算作壁上观，看看究竟是什么名堂。”

    东厂那一架严密的机器真正运转了起来之后，其缜密程也着实出乎徐勋的意料。不但韩福为官几十年的履历被挖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一些鸡毛蒜皮根本算不上事的小事也都被起居挖了出来——什么当年为御史巡按宣府大同时，曾经受过边民馈赠酒食；什么任大名府知府时，捕盗时麾下官差曾经错将一良民错断为盗，关了人两天；什么浙江左参政任上告病暂退，实则是畏难……总而言之，除了此次擅调驿马之外，林林总总的小错处抓了很不少。

    而且这些错处罪责都不是一次性地放出来，而是隔几日宣扬一阵子，一时有心想要替韩福鸣冤的清流官，一时间也都有些犯踌躇，唯恐东厂是早有准备，关键时刻丢出什么大砝码来，让保奏的人全都吃个哑巴亏。这前头王守仁的例子不就是如此？

    这一折腾就是好些天，当这一天华殿上，丘聚志得意满地将终结果亲自上奏御前的时候，朱厚照拿着那厚厚一沓东西直皱眉头，随即就屏退了丘聚。小皇帝生性怕麻烦，看到这一条条有些够得上罪名，有些根本就是无所谓的错处，他看了几张纸就不耐烦了。到后外头通报说刘瑾求见的时候，他立马把这一沓案卷扔了桌子上。

    “丘聚这是吃饱撑着了，既然说韩福是大名府知府任上有数千两的亏空，就把这一条放前头，让他追赔也就罢了，用得着前头放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

    刘瑾上得前来，不以为意地往那厚厚一沓案卷随便瞥了一眼，随即便笑吟吟地说道：“皇上，奴婢也是为了这事来的。要说为了韩福的事情，这些天朝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说他是冤枉的。奴婢也唯恐冤枉了好人，所以让内行厂去查了一查。“

    见朱厚照果然露出了郑重的表情，他便从怀里拿出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片来。管只是这么一张，相比丘聚那翔实厚重的案卷单薄了许多，可朱厚照随眼一扫便露出了几许恼怒之色，当即一拍扶手道：“丘聚这是怎么回事！韩福当年巡抚宣府大同，结果蠲免了好几项弊政，军民赞颂。治理大名府，又是路不拾遗盗匪绝迹。就是浙江左参政任上不得不病退，也是因为病情凶险需得静养，怎么到了他那儿就都成了错处罪责？”

    “要说罪责，他这一次确实有失察之罪，河间府知府辛渊擅调驿马的事情是属实，可这事又没有事先请示过他，怎能让他去背这样的罪责？所以，奴婢请皇上明察秋毫，早日把这样的能员放出来。若是皇上不信，将他转押内行厂，再令锦衣卫北镇抚司去查一查他，如此三相印证，便水落石出了。”

    朱厚照本想说不必那么麻烦，可想想自己登基之后用了这么多厂卫，正好可以看看谁公正无私不偏不倚，因而思量片刻就重重点了点头，当即吩咐瑞生去东厂传旨。

    突如其来生这样的转变，接到这么一桩任务的叶广大为讶异。李逸风本是自告奋勇要上兴安伯府求见问计，可他沉吟之后就决定亲自走一趟。如今冬至已过，虽尚未下雪，但天阴沉沉的格外阴冷，哪怕马车上已经预备了厚厚的毛皮毯子，他也抱着个手炉，可依旧难以盖住那股阴寒，尤其是早年东奔西跑留下后遗症的膝盖，是一阵阵的酸疼。当马车停下，厚厚的棉帘子被人打起时，那冷风吹来，他竟是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没想到当年筋骨强健的他也会有今天！

    徐勋亲自站二门口接了叶广，等人下车站稳之后，他便示意两个健仆抬着肩舆上前，见叶广执意不肯，他便笑道：“我原本还说要去看叶大人，不想你竟然大冷天亲自来了，这怎么好意思？知道叶大人如今腿脚不便，就不要和我这个年轻人客气了。外头天冷，赶紧到书房说话！”

    见徐勋执意如此，叶广也不好再推脱，等上了肩舆之后，又见一旁的少年书童将一块厚厚的熊皮毯子盖了他的膝盖上，他连忙又谢了一声。走了不到一箭之地，感觉到这毯子竟已经是事先捂热的，他心里觉不安，到了书房门口下地时，他便坚持不肯让徐勋搀扶，硬是自己走入了屋子。

    宾主双方都是极其熟络的人，落座之后，叶广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今天本是逸风一定要亲自前来，但我想想还是亲自来了。”

    仅仅时隔两年，徐勋如日天，但当日金陵一出场便慑服四方威风凛凛的叶广，却是苍老了许多。此时此刻，徐勋心里除了感慨就是叹息，随即便问道：“是为了韩福的案子？”

    “并不单单是为了韩福的案子，我听说，韩福被转押内厂的时候，提督东厂的丘公公曾经去司礼监寻刘公公理论，结果碰了个软钉子。丘公公派人过来对我说，让我秉公办事不要自误。”说到这里，叶广看了看徐勋凝重的脸色，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逸风对我说，既然刘公公是摆明了要和丘公公打擂台争权限，不如就助丘公公一次。倘若能因此把丘公公争取过来，那平北伯内有东西厂，外有锦衣卫，提督内行厂的钱宁是知道趋吉避凶的人，必然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哦，李逸风这么说？”徐勋知道叶广必定不是无的放矢，因而便饶有兴致地说，“既然不是李逸风来，而是叶大人亲自来见我，想必不同意他这主意？”

    “逸风毕竟还年轻些，凡事每每以利害来衡量。”叶广摇了摇头后，就淡淡地说道，“锦衣卫对于上了四品的京官，都有一份密档。这是从永乐年间……或者说洪武年间就开始的老习惯了，为的就是有事的时候能快地判断。韩福此人素有能名，为人稍嫌苛刻，鸡蛋里挑骨头，当然能挑出一堆毛病来，但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好官。我不乎牺牲这么一个好官是否符合公理道义，但若是锦衣卫查出的结果和东厂的丘公公一模一样，刘公公却下令再彻查呢？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连累锦衣卫也被皇上看做是糊涂透顶。”

    叶广的口气不带丝毫波动，但徐勋听到这一番老辣的分析，忍不住连连点头，后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叶大人，想得到底周全。”

    “风烛残年，不得不为老兄弟和老部下们多考虑考虑。”叶广苦笑一声，这才真心实意地说道，“所以，我今次来，便想对平北伯说，我若，锦衣卫和三厂拼一拼，我多年的名声和功劳苦劳兴许还有些用场，但若是我不，锦衣卫万不可和东厂西厂内厂硬拼。只要行事不偏不倚，就算大伙自认是平北伯门下，就算外人怎么说锦衣卫为徐氏附庸，皇上却是不会信的。”

    “说得好！”

    就是西厂，徐勋虽常常越过谷大用让慧通去查什么事，可从未摆明车马用西厂的名义给自己造势，因而此时叶广的话他自是并无不满。含笑说了这么一句，他便斩钉截铁地对叶广说道：“内厂不过初建，消息网络有限，既然是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查，那就性把事情查得清楚些，尤其是东厂那一条条罪名，若有可能不妨找出破绽来。总之一句话，我并不觊觎东厂，也不想拉拢丘聚。”

    小小一个韩福从东厂到内厂，而案卷又扔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一时之间，纵使是朝大佬们，也觉察到了这其的来回角力。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车水马龙探听消息的人不绝，鼓楼下大街东边沙家胡同的刘瑾私宅亦是门庭若市，武安侯胡同的兴安伯府同样是险些被拜访的客人给踏破了门槛。当终这一场较量的结果以韩福以失察之罪被罚三月俸禄，开释出了诏狱的时候，沙家胡同刘瑾私宅之，一个五十开外身材瘦削形容憔悴的老者被张冕带进了厅堂。

    “那便是刘公公。”

    “啊……下官拜见刘公公！”

    见这老者几乎是毫无滞涩地跪倒地，刘瑾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打量着眼前的人，见其素色道袍，头上不曾戴冠，显见知道自己仍是戴罪之身，他便微微笑道：“韩福，你知道咱家为了你的事情，出了多少力么？你也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外官多年，京官也已经好几年，可就是这么一桩小小的错处，满朝竟是无人敢为你说话！要不是咱家，你要么瘐死狱，要么就被配到辽东苦寒之地，要么就是追赔积欠！”

    “下官能逃得生天，全亏公公恩德！”

    “起来，咱家又不是那些大门朝南开的阁老相爷，见人便要人下跪！”刘瑾这才站起身，亲亲切切地把韩福扶了起来，随即便笑道，“能救了你这样的才干之人，咱家就是和再多人闹翻了，也觉得值得！再说，你是咱家的老乡，不消说什么感谢的话。咱家正要刷吏治，清欠府库，来，你坐！”

    把韩福硬是按着坐下之后，刘瑾就从张冕手接过那一本折子，塞到韩福手说道：“这是我和小张商量出的官吏考察法，你先看看！”

    骤然下狱一个多月，那种暗无天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彻底磨掉了韩福那些往日深信不疑的信条。此时听到刘瑾这话，他忍不住为之一愣，这才低头去看手的折子，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家老仆说，他下狱这些天，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都没人理会，那些关键时刻却连影子都不见的同年同乡，还有平日交好的亲朋，竟然还比不上刘瑾这样的大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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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朋党已成（下）

﻿    素有能名的右佥都御史韩福投了刘瑾。

    尽管最初还有人觉得韩福行走于沙家胡同刘瑾私宅，是因为感念刘瑾替自己说话，这才登门道谢，可当韩福日日登门，竟是一举成了刘家的座上常客，再没有人怀疑此言。不但如此，韩福更是一再对外宣扬自己在狱中，老仆四处向同僚亲朋求告无门，却是刘瑾仗义为自己说话，一时间更引来了一片哗然。除却那些希冀升官发财的人外，也有不少郁郁不得志的京官到刘宅求见。当发现别人深恶痛绝的这位司礼监刘公公非但不是目不识丁，甚至还颇有些见识，待人更是礼贤下士，一时间刘家门前的巷子比从前热闹三倍不止。

    面对这样的局势，李东阳很有些始料不及。他引领文苑数十载，又是资格最老的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此次留任首辅谈不上众望所归，而是不得不为，仅这几个月便曾再三上书请辞致仕，可一直都是不准。当坊间流言甚至将此次韩福下狱无人施救的事扯到了前头李梦阳的身上，舆论渐渐有些失衡，甚至有门生也暗自议论的时候，他终于感到事情的严重。

    刘瑾借着韩福的事情，终于成功网罗到了一批真正的有用之才；而徐勋更不消说，麾下老中青三代俱全。这两帮人已经是羽翼丰满，若自己还凭借从前的那些底子吃老本，别说三足鼎立。就是想要当个和稀泥的首辅都不成！此番掀起那舆论风波的人他甚至不用猜就知道，必然是焦芳无疑，也只有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才会这么急着想要趁此再进一步！

    这一夜他不在宫中当值，却没有早早安歇。而是在书房中枯坐了许久。直到外头传来响动，见妻子朱夫人亲自捧了一个条盘进来，他方才起身说道：“这么晚了，夫人让别人收拾就好，何必自己熬这么晚？”

    “老爷都尚未就寝，妾身又怎能独眠？”

    朱夫人虽等闲不管外务，但丈夫眉宇间的纠结，她又怎会看不出来。因见摆下粥菜之后。李东阳只是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她便关切地问道：“老爷若是心头有什么郁结难明之处，何妨找人商量商量？一个人枯坐愁眉不展。总不是办法。妾身听说沙家胡同刘宅日日晚上高朋满座，而武安侯胡同兴安伯府也是常常有客人进进出出。相比之下，老爷在家时间不多，纵使有也都是诗社文会，如此虽提携后辈，可总少个商量的臂膀。从前还有……”

    朱夫人说着一顿，略去了刘健谢迁的名字，这才关切地说道：“部阁之中，老爷总得有个倚重商量的人。您不是说，王阁老为人清正，能不能……”

    “王守溪此人。清正有余，权变不足，和我的性子格格不入。况且我和他交情不深，在内阁对付焦芳，还有敷衍刘瑾，倒是还能同心协力，可我心里那些话实在是不便和他说……唉。倘若杨邃庵当初能够早些回京上任兵部。兴许我还能多个商量的人。”

    见李东阳说着便摇了摇头，朱夫人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没有此杨。未必没有彼杨。我记得老爷从前提过同在东宫的左春坊杨大学士，他到家里来过几次，我远远见过一面，看上去性格沉静稳重，风仪出众，听说文章学问也是一等一的。更要紧的是，他如今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又为皇上讲过书。”

    杨廷和？

    李东阳猛然想起杨廷和乃是上一科的副主考，焦芳之子焦黄中落榜，也是在杨廷和手里。昔日他虽讲学东宫，但和杨廷和这种日讲官还是不同，彼此交往不多，但毕竟都是因少年神童出名，他倒是也在弘治皇帝面前举荐过杨廷和。此时此刻，他一下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沉吟了好一阵子才抬头赞赏地看了妻子一眼。

    “夫人真是一语点破梦中人。”

    “哪里，妾身不过胡乱说个人名，老爷是当局者迷，妾身可未必是旁观者清。”朱夫人见李东阳眉宇之间舒展了好些，一时也吁了一口气，“至于如今外头的攻击，清者自清，老爷还请放宽心些。任凭是谁都不能让人人说好，更何况老爷是内阁首辅？如今那两党已经成了声势，老爷杵在当中，若少了你，只怕转眼之间便是针尖对麦芒，鼎足之势哪里成得了？”

    “鼎足……唉，想当初徐勋在皇上面前保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和稀泥的首辅是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刘晦庵谢木斋那样告老回乡来得逍遥自在。可做这种事，要的是百炼钢化成绕指柔，纵使是我勉力为之，如今也已经心力交瘁。要说那徐勋进京之时，我压根没想到人会成就现在的模样！你看，刘瑾掌司礼监，赫然内官之首；我是内阁首辅，文官之首。可他论爵位不过是一个伯爵，论职司一手捏着十二团营左右官厅，一手捏着府军前卫，远远称不上武臣之首，可却仍然如此声势，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朱夫人见李东阳的心情显然好转了许多，不禁打趣道：“老爷从前不是还说没看出来他奸猾么？怎么现如今反倒是改了说法，道人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了？”

    被妻子抓到了这么一个语病，李东阳在愣了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哑然失笑了起来。他原本就是心志坚定的人，妻子安慰之后再这么一打趣，他自然打起了精神，等用完了粥之后，他当即又笑道：“总而言之，要说三人之中，却是我年纪最大，我可不会输给了他们！不就是和稀泥么，我在内阁这些年，晦庵独断，木斋急躁，我也是一直在那和稀泥，如今少不得耐着性子左右逢源吧！”

    “我就知道老爷会这么说。要是人人都眼见事不谐而撂挑子，这天底下的大事尽付奸人之手，难道便是风骨？”朱夫人微笑着收走了碗筷，端着出门之际，她又突然转过身子说道，“老爷刚刚说平北伯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显见对他重视了起来。不是我如今马后炮，想当年刘阁老谢阁老，便是都太小觑了他这少年郎。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这话虽然偏颇，但还是有道理的。”

    李东阳闻言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直到朱夫人出门，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听说刘瑾有意改革朝廷成法，所以急于召集能员充当马前卒，而其中究竟涉及到哪些，他这个内阁首辅毕竟不是刘瑾一党，竟丝毫风声都不知道。此前那林林总总十几条改革已经够惊人的了，倘若这一次再来一次更激烈的，他若反应慢些，兴许会麻烦更大。

    妻子说得固然没错，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可现如今焦芳逼得这么急，若他再稍稍靠向徐勋，只怕刘瑾会反应更大！名声坏了就坏了，值此之际，他还是得先去见一见刘瑾！

    对于消息灵通的徐勋来说，李东阳在一处茶馆私见刘瑾，两人密商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事，自然须臾就传到了他的耳中。尽管不知道两人都谈了些什么，可当十二月十五的望日大朝过后，韩福以右副都御史衔出理苏松粮储，定官员考成法以及林林总总又是七条规定出来之后，他自然明白朝会上不发一言的李东阳和刘瑾达成了妥协。

    张居正的考成法，徐勋算是了解较为深刻的——毕竟，现代企业当中的绩效考核等等，其实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甚至那些制度还及不上考成法的严格。他辗转给了张文冕的，并不是最终的定稿，而只是一个相对粗疏的框架。只说是让六部都察院列出官员一年之中的应办事项，年底逐条考核。

    而这其中最大的一条漏洞就在于，完不成就是罚，而且不是降级，而是罚米，却并没有提如何嘉奖赏赐。他很清楚，对于希望靠随心所欲的厚赏拉拢人心，希望靠重罚来打压文官的刘瑾，就算觉察到他故意露出的这一条漏洞，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便。

    若赏罚都照规章行事，刘瑾拿什么去施恩立威？

    至于那些令寡妇再嫁等等匪夷所思的新政，他知道必然又是刘瑾蛊惑了对这些小事很不在意的朱厚照，虽觉得无可奈何，可也就听之任之罢了。只是，当这一晚上林瀚怒气冲冲地携张敷华一并登门之后，徐勋却将一份更详尽的条陈摆在了两人的面前。

    林瀚也是老吏部了，此时此刻一目十行看过这份条陈之后，他的眼神立时为之一凝，一下子看准了其中的利弊，忍不住抬头问道：“刘瑾今天才刚刚下了这一条新政，你这个是……”

    “他的条陈我早就知道了，挡是挡不住，不得不在那基础上想一想办法。”徐勋绝不会说那条陈是他给张文冕下的套子，顿了一顿便微微笑道，“至于如今这个，且待他这考成法让无数官员吃到苦头之后，再拿出来给他们一些甜头！有罚有赏，才能让人有个盼头。从前的京察大计太宽松了，也该让下头官员紧一紧，否则吏治败坏的结果，林大人张大人也应该知道！林大人出掌吏部已经有几个月了，应当知道如今看似太平盛世，但内忧外患已经是非同小可了！”

    张敷华闻言眉头紧皱：“可越是如此，便越是不能急功近利。”

    “既然积重难返，何妨让人先放一把火？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是风险，但一样也是机会！”说到这里，徐勋便笑眯眯地看着今天联袂而来的两位大佬，“以二位的老资格，再看看这条陈还有什么不足，给我拾遗补缺吧。”

    ps：今天就这一章了，明天一章后结束本卷，我得仔细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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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正德元年的最后一天

﻿    正德元年的腊月三十，除了寻常百姓，能好好过的人家并不多。

    刘瑾淫威之下，连干不完不许致仕的威吓都出来了，一时间，从六部到都察院六科廊，不得不紧赶着将明年应办的种种事项全数罗列成表。至于作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则更麻烦，布政司按察司和各州府县等等，也要罗列相应的应办事项表存档。所以这一回从上到下的衙门，就没几个能赶在腊月二十三之前封印的，如吏部就一直忙到了大年夜方才消停。

    这一天是除夕，往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兴安伯府徐家竟也同样的热闹。尽管徐良是一大把年纪方才袭封的伯爵，亲戚中间早就不走动了，可前任兴安伯不甚得意的时候，家里还有三四门穷亲戚，更不消说如今徐家一门两伯正得意之际。早在腊月头几天，就有徐家宗族的长辈说道祭祖之事该汇集所有宗亲，啰啰嗦嗦好一阵子，徐良正没奈何之际，却不想徐勋得知之后竟是答应了。

    腊月三十，父子俩从宫中回转家里，得知徐氏族人都汇集在花厅等候，徐良便本能地皱起了眉头。他当年是庶子，又早早分家了出去，对这些惯会打秋风占便宜的长辈和亲戚是最最看不上眼的。虎着脸到了花厅，见一大堆或衣着光鲜或衣着寒酸，自己放眼看去竟不怎么认识的老少爷们都纷纷起身迎了上来，他脸色更不好看，最后还是徐勋不动声色上前一步。

    “宫中耗费的时间多了些，有劳诸位久等了。”

    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立马让四周围鸦雀无声。见面前这些除了年纪和徐良相仿的，就是自己这一辈的人，而那边厢左右第一把交椅上，还坐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瞧着已经很有些年纪，估摸着多数是徐家长辈。因而。见他们发现花厅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脸色都有些不那么好看，徐勋便轻轻伸手搭在了徐良的胳膊上。

    把徐良搀扶到了主位坐下，见众人乱哄哄各自回座或坐或站，徐勋便淡淡地说道：“此前两年一直多事，再加上伯祖父尚未故去之前，徐氏也已经多年未曾祭祖，宗祠神主以及诸多祭器都得忙着收拾出来。所以也一直没有请诸位。今日除夕祭祖，看来各位叔伯兄弟长辈晚辈都到得齐全，爹既是宗长，也有几句话要让我对诸位言明。”

    徐勋有意在宗长二字上加重语气，见无人反驳，就连那两个老一辈的虽还是那么一副表情。也没插嘴，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几辈人爵位传下来，宗族大了，人多了，便总难免有贤与不肖。爹既为宗长，该帮的该助的，自然不会少，但该管的，也一样不会撂开手！我听说。前些日子就有人当街打伤了人，顺天府拿问的时候，却报了我的名字轻轻巧巧混了过去？真没想到，我这微不足道的名字，现如今倒是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居移体养易气，从一介为人摆布的小卒到如今说一不二朝堂三足鼎立中的那一角，徐勋这倏然间沉下脸来，花厅中竟是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凛冽的气氛。良久，左上首的那个老叟方才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道：“七郎。今日既是年关祭祖之日。又是除夕喜庆之日，这些煞风景的话……”

    身后的陶泓小声提醒了一句那是三叔公。而徐勋却仿佛没听见似的，挑了挑眉便打断了这话：“煞风景？家国家国，家不平何以治国？若是徐氏子弟被外人欺负，报了我的名字也就罢了，可欺男霸女的时候却报我的名字，我丢不起这个脸！”

    他这一声色俱厉，再加上目光冰冷地朝某几个人看了过去，花厅中不少人都是噤若寒蝉。不等再有什么长辈跳出来说话，他便淡淡地说道：“古话说得好，忠孝难以两全，若是家中真有了不肖之辈，我也不得不大义灭亲！我听说，有不少人都打听过我当年在金陵的事，其实也不用打听，那一出金陵梦就是我府上幕僚唐解元所做，我在金陵是如何为人处事，里头便可见一斑。亲戚当中贤德有能耐的，我绝不会吝惜相助，就是在其前程上送一程东风也未尝不可，但若是不肖的……”

    他顿了一顿，冷冰冰地说道：“朝廷律法不是虚设！”

    一个晚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这种话，起头那三叔公顿时一张脸拉得老长，一时忍不住气沉声说道：“七郎，你这话未免有些偏颇了。你如今既是宗子……”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徐勋冲自己看了过来，那眼神中既有讥诮，也有不屑。想到这一位在金陵时对长房一家下了那样的狠手，在朝堂政争上头亦手段狠烈，打起仗来更是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到了嘴边的后半截指责训诫顿时不由自主地吞了回去。

    把这位什么三叔公的话噎了回去，徐勋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叔公说的没错，既是宗子，便有教导约束之责，否则我怎么对得起徐氏的列祖列宗？总而言之一句话，我徐勋为人处事，素来是说到做到，诸位若是不信，可以拭目以待。时辰不早了，爹，您带头祭祖吧？”

    徐良自忖若是自己面对这么一群糟心的亲戚，一言不合就兴许会发火，到时候被人抓到了空子事小，闹腾大了事大。此时此刻见徐勋当众撂了狠话，他虽说很想当面赞叹儿子两句，可想想还是暂且作罢，站起身就点了点头走在前头。等他们父子俩出了花厅，后头徐氏子弟有的忙着跟出来，有的方才乍着胆子窃窃私语。

    “不过是暴发户，就这样眼里没人！”

    “你要是能暴发，也能这么说话！小心给人听去，到时候报复下来吃不消。他这招贤纳士的名声一等一，可酷烈的手段也一样是一等一！”

    “三叔公，您看如今咱们应该……”

    尽管那三叔公周遭围了好几个中年人青年人，但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初那种徐勋不敢对他们这些宗族长辈怎么样的确信早就无影无踪了，甚至有些后悔听了那刘公公亲信张文冕的话挑起什么祭祖的话题，没来由吃了这一顿排揎。此时此刻。他只能强撑着干咳道：“好了，先去祭祖，有什么话等祭祖之后再说！”

    徐氏一族的祭祖素来是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搁在往日徐勋会觉得这一条未免重男轻女，但今日这场合，他却庆幸沈悦不用出面。否则大冷天挺着肚子来宗祠行礼，随后又要应酬那些宗族的女眷，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因而。打起精神把祭礼这过场一一走完之后，他便吩咐下去在正堂两侧花厅中摆宴，自己却扶着徐良进了二门去更衣。

    “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一看到心里就一团火！”

    尽管如今养尊处优已经有两年多了，但徐良仍是难改遇到讨厌人讨厌事时的暴躁脾气，此时此刻低低骂了一声之后。他就没好气地说道：“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不让他们进家门？”

    “宗祠在这里，别说他们，就是那些不能来的没出五服的族亲，论理也是能来的。当然，我不是怕弹劾，只是觉得一味拦着实在是麻烦。”说到这里，徐勋便似笑非笑地说道，“爹你还不明白我这个人么？想当初我在太平里徐氏用那些小手段。是因为赤手空拳斗不过他们。可到了现在，我才懒得和这么些人虚与委蛇。要想沾我的光，可以，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或者有个一技之长。要是那些好吃懒做却又劣迹斑斑的……我是真不介意大义灭亲！”

    今日来的徐家族亲既多，宴席足足开了八桌，这还是因为女眷们没来。对着桌上那各色美味佳肴，吃相不好的自然狼吞虎咽你争我抢，甚至还有人一面急着伸筷子。一面小心翼翼往下头藏。直到杯盘狼藉之际小厮们送上了茶来，方才有人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怎么服侍的竟然不是丫头是小厮……到底是暴发户。什么规矩都不懂……”

    此人话音刚落，就发现身旁递出了一个茶盘，上头竟是躺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接了过来，这才发现刚刚朝下的那一面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只扫了一眼，他就顿时面色大变，四下里一看，见有好些人都拿到了和他同样的东西，一时间，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随即慌忙站起身来。

    “各位慢用，我家里还有些事情，得先回去了！”

    随着他起身告辞，跟着走的足足又一二十个。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局面，三叔公顿时眉头紧皱，眼见得又有人往自己手边递来这么一张纸，他伸手要去取，却不料身旁一个年轻子弟竟是抢着伸过了手去。

    “三叔公，让我瞧瞧！神神鬼鬼的，什么东西，竟是一下子让这许多人都走了？”

    这年轻子弟接过之后也没提防，径直大声念了出来：“三月初十，放银二十两，虎口东陆家，以其八岁女为押……四月十二，放银三十两，清偿大头孙赌债，以其二进祖宅一座为押……”仅仅念了这么两条，他就一下子醒悟到了这是什么东西。见三叔公面色铁青，四座一片寂静，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股脑儿放下东西就抓起帽子说道：“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被这么一闹，一时间人人都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三叔公平日在族中最是古板清正的人，谁都没想到竟是在放印子钱，鄙薄之余，更多人却都怕自己的丑事被人揭出来，更有人想到徐勋和提督西厂的谷大用交好，听说锦衣卫亦是吃得开，那点打秋风占便宜的心思顿时全都没了。不消一刻钟功夫，偌大的地方就变得干干净净。

    面对这情景，带着人进来收场的金六顿时咧嘴一笑。他这一笑，旁边的金弘不禁拉了拉他的衣衫问道：“爹爹，爹爹，为什么就那么些小纸片，大家就都跑了？”

    “想知道是不是？”金六的心情极好，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告诉你，少爷抓着了这些人模狗样家伙的弱点，自然把人耍得团团转！就这么些货色。居然还想跟少爷较劲，早八辈子呢！”

    外头的合欢宴，徐勋和徐良根本连面都没露。这会儿徐良的正房明间里，摆着一张黑漆的方桌，一家三口乐呵呵地团团坐在一块，中间是一个烧着炭火的铜火锅，两旁是一溜各色涮菜，从嫩红新鲜的羊肉猪肉。到碧绿生青的白菜萝卜韭菜，再到豆腐粉条，一旁还有一盘切得薄到几乎透明的鱼片。这中间最贵的不是鱼肉，却是那些大冷天里最难得的菜蔬。除了一部分是早早就买了储存在菜窖中的，大多数都是家中暖房里出来的东西。

    沈悦是双身子的人，因而只是在一开始吃了些肉片蔬菜。又吃过一碗厨房特意做好的鸡汤面，她就只能眼睁睁瞧着这爷俩你争我抢在火锅里伸筷子抢食吃。看着看着，她就忍不住扑哧一笑。徐勋被她这一笑，到了筷子底下的羊肉却给徐良眼疾手快抢走了。

    “悦儿，你笑什么？”

    “我在想，要是这一胎是个大胖小子，到时候你们爷仨吃饭也是这么一个做派，那就更有趣了！”

    不等徐良说话，徐勋就没好气地摆摆手道：“什么大胖小子。这一胎一定得生个姑娘才行，日后等你生了儿子，她也可以管教管教那些弟弟！都说女儿是爹爹的小棉袄，哪里像儿子，一个劲只会淘气，你没看今天那些不成器的男人么，徐家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

    徐勋突然抛出这么一堆奇谈怪论来，顿时听得徐良和沈悦全都愣住了。老半晌，徐良才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你也是我儿子。你不是挺成才的？”

    “那是爹您运气好！”徐勋大言不惭地迸出了这么一句，随即方才得意地说。“再说，有了女儿，日后你就可以手把手地教导她如何管家。这家里的担子可以给你挑去大半，管教儿子的担子也可以给你挑去大半，还会软言软语哄长辈开心，这么好的买卖上哪儿找去？”

    “好你个小子，这下子说漏嘴了吧，你这哪是想要女儿，你这分明是想要个女管家？”

    徐良终于被徐勋这么一番话给气乐了，调转筷子气咻咻地要去点他的脑袋，父子俩闹腾好一阵子，他才说道：“你们才成婚不到一年，生儿生女都不打紧。只是这日子要真正和美，总得给我生个孙子出来，否则这爵位难道再便宜了外人？积重难返，今天你虽说敲打了他们，但你越是富贵，觊觎的人就越多，别忘了我这爵位打哪儿来的！咱们好容易才让你娘迁回祖坟，风光下葬，难道你还想把家业交给别人？”

    说到这个，徐勋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轻轻吁了一口气，随即认认真真地看着沈悦那已经极其明显的小腹，这才开口说道：“爹，悦儿，等过了正月春暖花开之际，我恐怕要离京一阵子。我尽量在悦儿临产前赶回来，但若是不能……”

    “你要去哪儿？”

    徐良和沈悦此前都压根没听说过此事，此时沈悦最是紧张，竟一把抓住了徐勋的手。徐勋见徐良亦是盯着自己，他便笑道：“不是多远的地方，就在西北，而且也不会太远。我只是担心若有什么突发事件耽搁，这才会回不来。”

    对于徐勋什么事都自己扛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徐良和沈悦都是心知肚明，同时也深恶痛绝。此时见他一脸没事人似的，徐良皱了皱眉便沉声说道：“你少给我打岔。要是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了，哪怕到时候就算你真的要走，你信不信我这个当爹的上书阻拦？给我说清楚，去哪儿，去多久，究竟去干什么？”

    沈悦见徐勋为之愕然，到了嘴边的质问也就吞了下去，却是似笑非笑看着徐勋。面对这一双至亲，徐勋实在是无法，最后不得不举着双手说道：“好好，我说，我说就是了。之前我遇刺之后，曾经招揽过霸州文安的刘家兄弟两个。畿南一带响马盗盘踞的很不少，除此之外白莲教也颇为猖獗。近畿之地盘踞着这样大大小小的势力，稍有不慎就会激起大变。所以，如今我打算先下手为强，拔除掉这些内忧。”

    “你是要去剿匪？”

    面对徐良凝重的脸色，徐勋便笑着摆了摆手道：“爹你放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谈不上去剿匪。此次我甚至并不打算出动明面上的官军，顶多只是一次小规模行动罢了。但是。既然知道白莲教的那位白圣主大发英雄帖会盟白洋淀，错过这个机会就可惜了。当然，这一头我并不会亲自去，须知我如今好歹算一号人物，倘若不在京城，自然人人都会打探我的行踪。所以，这是声东击西之计，我会请旨从宣府大同一直到甘肃延绥宁夏一带。巡视边防。我这么一走，那边就会安安心心地会盟了。”

    见沈悦咬着嘴唇不说话，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话，徐勋便轻咳一声道：“真的，我这一回要做足了声势出去，绝不会以身犯险。不但我。御用监掌印张公公，御马监掌印苗公公，还有左官厅的参将陈雄都要去，再加上宣府总兵张俊大同总兵庄鉴，还有甘肃延绥宁夏三边总制杨一清是和我老交情了，出不了事！”

    “你保证不会半路上金蝉脱壳，比如像咱们这次回南京似的，一声不吭悄悄折返回来？”

    听到沈悦嗔怒地迸出来一句话，徐勋不禁无可奈何地说道：“娘子大人。你怎么就这么信不过我？我保证决计不会金蝉脱壳！”

    徐良也立时跟着逼问道：“那你保证不会和上次用兵似的，自告奋勇带着不足千人的偏师，胆大包天地杀到鞑子后头去？”

    “爹……这种冒险的计策只能用一回，要是我敢用两回，估计这条命也就是送到人手里去了！”徐勋已是满头大汗，见两人全都是大为怀疑地看着自己，顿时哀叹自己的信用太差，少不得又是好一番保证。直到他许下了无数承诺，几乎磨破了嘴皮子。一旁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你也别保证这么多了！总而言之。这回你要是再敢以身涉险……等孩子生出来，我一个月不让你见！”沈悦见徐良赞同地连连点头。她方才放软了态度，低头摩挲着腹部，轻声说道，“哪怕只是为了孩子，你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放心，你家男人强着呢，这好几年走南闯北，谁给我吃过亏……”

    把平日用来蛊惑那些文臣武将的花言巧语拿来哄妻子，徐勋自然也是一把好手，好容易把小丫头哄得笑了起来，他见老爹又有些脸色不善地瞪着自己，少不得又涎着脸笑道：“爹别瞪着我，我心里发怵得慌。我都说过了，这次不是去打仗的，再说也轮不到我。我知道您是少年习武，这辈子都没上过战场，要不是悦儿，我倒乐意把这一趟的差事让给您……”

    “你这臭小子，居然调侃起你爹来了！”徐良骂了一声，随即便叹了一口气，“我如今一把年纪了，那雄心壮志早就没了，上不上战场倒是无所谓。正因为如此，你小子给我悠着点，别到时候让你老子我亲自上阵救儿子，那可就真是一出戏了！”

    “好好，我一定悠着点，绝不冒险！”

    信誓旦旦地答应了之后，徐勋见桌上的菜肴几乎一扫而空，就叫了丫头进来收拾，随即便上去搀扶了沈悦起身。等东西都收拾好了，当外头禀报上来，外头宴席已经撤下，沈悦对进来请示的如意吩咐比照去年上上下下加赏两成后，徐勋就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笑着对如意说道：“今夜是除夕，难为他们在家里招待了那么些客人，如今收拾完了之后，吩咐把灯全都挂起来，把爆竹预备好，今夜上上下下好好热闹热闹！”

    等如意答应出门了之后，徐勋才若有所思地对沈悦说道：“如意这丫头，似乎不小了吧？”

    “不劳你操心，我再留她几个月就给她找婆家！”沈悦皱了皱鼻子，旋即就有些怅惘地说道，“难得过一个年，待会儿放爆竹我却是不能去看了……记得替咱们孩儿多放一挂！”

    “你放心。”徐勋微微一点头，旋即就看着外头渐渐亮起的大明角灯，满脸欣然地说道，“过了今天，便是正德二年了！”

    第六卷 一山有二虎 完(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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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寒光照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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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轻重缓急谋

﻿    过了年，于天下臣民百姓来说，不过又是一个新的年头，而对于朱厚照来说，却是代表自己又年长了一岁。自从前年乍然痛失父皇，他那任性的脾气虽说还在，可做事情已经沉稳了许多，至少在开经筵听讲读的时候，一动不动坐上一个时辰，也能勉强捱下来。而文华殿便朝议政的时候，他这个小皇帝发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这天早上，銮驾却并没有等在承乾宫，而是停在了乾清门前。不一会儿，一身衮冕的朱厚照就从正殿中徐徐走了出来。昨夜他少有地在乾清宫中宿了一夜，前半夜丝毫没能合眼，但后半夜却渐渐睡着了。朦朦胧胧之间，他仿佛隐约听到耳边传来了父皇的幽幽叹息，可眼睛却一直睁不开，直到终于早上睁开眼睛时，四周围却是根本难觅那熟悉的踪影。因而，此时此刻他步子虽沉稳，可眼神中却流露出了几许倦意。

    父皇，要是儿臣娶妻的时候，能够领着媳妇来拜见你，那该有多好？

    尽管精神不振，但这一日的望日大朝，朱厚照却没有露出半点疲态来。照例赐宴群臣之后，等到了晚上，他又少不得奉了两宫皇太后东华门楼上观灯。张太后冷眼旁观，见朱厚照总有些闷闷不乐的光景，误以为儿子心不在焉是因为心里装着旁人，便招手叫了他过来，这才低声说道：“太皇太后难得兴致这么好。你也好歹笑一笑，平日里不要你闹腾的时候，你鬼点子层出不穷，如今要你彩衣娱亲，你却这么一副样子！”

    朱厚照闻言顿时侧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王氏。见其果真正看着自己，他连忙露出了一个笑脸，随即才把身子往张太后旁边躲了躲，又轻声说道：“母后，昨晚上儿臣在乾清宫住了一晚上，似乎梦见了父皇，可天亮了睁开眼睛，却连梦的内容都想不起来。”

    一听这话。张太后微微一愣，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怅然。二十年夫妻，如今丈夫撒手西归留下了他们这孤儿寡母两个。要说她午夜梦回，也不知道悄悄流过多少眼泪。可没想到成日里嘻嘻哈哈的儿子竟也是如此。于是，她也忘了这东华门楼上还有不少人，紧紧拉住了朱厚照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别想这么多，你父皇要是知道你这个天子能够把朝政料理得井井有条，必然高兴得不得了！”说到这里，张太后顿了一顿，又端详了朱厚照一会，这才又笑道，“听说你为了练弓马武艺做的那些衣裳，又都不能穿了？这一年多。你委实长高长壮了不少！”

    自己的身体状况，朱厚照自己自然是最清楚的。别说人蹿高了快一个头，胳膊上头的肌肉结结实实，就连饭量也增长极快，一日三顿饭两顿点心一顿夜宵下去，可还得瑞生随身备着点心，以防他在西苑习武练兵的时候肚子饿。

    这一日西苑演武场之中。当他轻轻松松拉满了弓。朝着远处的箭靶射出了那一箭的时候，他甚至不等人高声报数。就知道自己必然是一箭中的。

    “皇上，正中红心！”

    这大冷天里，大珰们虽然都免不了来凑个趣，但也不会呆太久。随着刘瑾借口事忙先告退，其他大珰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也有些难为，自是陆陆续续告退了。钱宁倒有心多呆一会儿，奈何他如今不是悠闲的府军前卫指挥使，而是提督内厂，须臾就有下属来奏事，他也不得不放下展示一下如今滑雪本领的心思，紧赶着回去料理。最后，只有早早把事情都推给了神英陈雄张永的徐勋，还有如今正闲着的老苗逵陪侍在侧。

    碍事的人都不在，徐勋挽着一把弓回头笑道：“皇上，天气太冷，东西官厅如今不好再日日练兵，所以臣想抽空讲讲东西，这些天得用到不少图籍，想请命到兵部职方司调阅……”

    朱厚照正在试着一把刚刚换上的弓，一面呵气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图籍？这事情好办，对兵部尚书刘宇说一声就行了，要什么给什么，他不敢打回票！好了，老苗逵都已经滑雪上去了，咱们别输给了他！”

    这一天最终得胜的人，却不是原本踌躇满志的小皇帝，而是老而弥坚大发神威的苗逵，几乎可称得上箭无虚发，让有心拔得头筹的朱厚照好生郁闷。当然也就是因为知道小皇帝不在乎别人赢他的性子，苗逵这才敢如此表现，而徐勋又表现神勇，朱厚照再次忝陪末座，回到凝翠亭坐下之后就气呼呼地瞪了两人一眼，随即就吩咐瑞生热热地筛酒来。

    几杯热酒下肚，众人心里都暖和了。朱厚照方才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勋说道：“说吧，你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要找的是什么图籍？”

    徐勋见凝翠亭周围是厚厚的围障，瑞生斟完酒后亲自在外头守着，他便说道：“皇上，臣想找的，是当年永乐宣德年间，郑和郑公公下西洋的图籍。”

    此话一出，原本神情镇定的苗逵一下子脸色就变了，随即竟是忘了这是在御前，当即脱口而出问道：“你要找这东西干什么？”

    “只是遥想当年宝船南下纵横西洋，番邦小国无不臣服，那份伟业实在是叫人敬佩，所以想缅怀缅怀而已。”徐勋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见朱厚照和苗逵都是面色古怪，他不禁无辜地说道，“倒是皇上和苗公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徐勋，你以为朕会相信你这话么？”朱厚照轻哼一声，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个人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朕，你一说那些听上去慷慨激昂的话，必然又是心里转什么鬼主意。别以为朕刚刚答应了你。你就有恃无恐了，小心朕立时收回前言，看刘宇会不会让人找了东西给你！不过，朕长这么大，也就看过太液池上的小船。通州漕河上的漕船，其他的船还从未看过，不知道那宝船是何等威武样子！郑和宝船……要真的找到了海图，朕真的想效仿太宗皇帝，派船下西洋，到时候万国来朝……那气派真是！”

    徐勋就知道自己此言会勾起朱厚照的这念头来，正想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苗逵却突然开口了：“别的典籍图册好说。但若是宝船的海图，只怕不是那么好找的。当年宣庙最后一次派郑公公下西洋之后，这些图籍就一直深锁。英庙也好宪庙也好，都曾经生出过重下西洋的念头。但最终都是被群臣谏止。奴婢还记得，当年宪庙年间，曾经向兵部要过这些图册，那时候刘大夏是职方司郎中，答复说是找不着了。后来连找数日无果，也只能就此作罢。所以，别的东西好说，此物在不在都不知道。”

    “竟有此事！”朱厚照一下子勃然色变，怒声说道，“官员府库亏空。应该追赔，倘若这样重要的典册遗失了，他们难道就不用担责！”

    徐勋从前也听说过刘大夏焚毁海图的传闻，但如今自己就身处这个大时代，对刘大夏的性子有些了解，他却不敢轻信这传言。刘大夏从兵部起家，虽对于军事方略远不如马文升。可也知道那些图籍典册的重要性。怎可能真的一把火烧了？若真的如此，纵使天子再宽容。朝廷舆论也会淹死他。须知这遗失典籍的罪名，可不是什么小罪名！

    因而，见朱厚照一时暴怒，他连忙打圆场道：“东西在不在还不知道，皇上暂且息怒。臣找这东西，也是因为此前才刚看过已故丘阁老的《大学衍义补》，其中提到了以海运补漕运不足的条陈，一时心有所感，就想到了郑公公当年的海图。臣先去兵部找过，若是不得其踪，再去问一问萧敬萧公公，他在宫中多年，旧事应该都清楚。若再无所得，臣就只能请旨去找刘大夏问问事情缘由了。”

    《大学衍义补》这部书，还是此前谢铎送的。尽管徐勋如今若去考科举，就连童生第一道县试也未必能过，但至少文言文读写已经不成太大问题。这样一部一百六十卷的书看下来，却也陆陆续续花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对于这位提倡在明朝开海运的阁老，他倒颇觉得时人有先见之明，因此及彼，再加上如今自己立足已稳，又已经暗中让刘瑾幕中的张文冕上了考成策，他虽计较着巡边，可另一头的目光却少不了转向了海图。

    但凡新鲜的东西，朱厚照都有兴趣，此刻听见徐勋提起这么一套书，他立刻追问了一番，随即就记在了心里，最后却又吩咐道：“这海图务必一定要找到，否则既对不起太宗皇帝，七下西洋，最终死在海上的郑和兴许也要死不瞑目。要是萧敬还不知道，回头就派人把刘大夏提到京城来，他兜兜转转一直在兵部，这么大的事情他需得负责！”

    等到从凝翠亭辞出来，徐勋一面走一面沉吟，随即突然觉得身边有些太安静了些。见苗逵亦是心不在焉，他便忍不住伸出手去在苗逵的眼前晃了一晃。

    “苗公公？”

    “呃？”苗逵一下子回过神来，见徐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他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本待随便找个话题岔过去，可鬼使神差的，他竟是开口说道，“文官们往往都觉得当年郑公公七下西洋虚耗钱粮无数，劳民伤财，可遥想那时候宝船铺天盖地的光景，怎不叫我们这些后辈唏嘘感慨。真说起来，要是咱家能像郑公公那样到番邦展示一回国威，那真是人生快事，纵死无憾！”

    和这些太监相处久了，徐勋也知道他们都是些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有刘瑾这样野心勃勃的，有谷大用这样知足常乐的，有丘聚魏彬这样贪心不足的，也有苗逵张永这样一心想建立功业的——因而，他自然不会打趣苗逵这突然生出的念头，而是笑吟吟地说道：“郑公公先是从太宗皇帝征战天下。随后又七下西洋，这等功业确实前无古人，至于是否后无来者都是不好说的，苗公公也不用把一个死字挂在嘴边。”

    仿佛是他这句话说到人心里去了，苗逵伫立片刻。竟突然开口说道：“平北伯，咱家听泾阳伯提过，说你有北巡之意。咱家还是那句话，北边的事情，咱家当仁不让，必定全始全终。而若是异日真有机会扬帆西洋，希望也给咱家留一个位子。咱家这一辈子，陆上的仗打过了。希望也能够在海上打一仗扬一扬国威！”

    “好说好说。”徐勋自不会说如今这档子事还在纸上谈兵的范畴，笑吟吟点了点头就斩钉截铁地说道，“若是真能有那一天。必然让苗公公如愿以偿！”

    尽管兵部尚书刘宇知道自己这职司是从杨一清手里抢来的，对徐勋突然亲自上了兵部来很有些提防。但也不敢真的阳奉阴违。徐勋亲自上职方司查阅旧档这几天，他派了一个亲信的主事寸步不离地跟着，事无巨细全都向他禀报，而他则每晚上跑刘瑾那儿禀报。头一两天还好，第三天第四天这么下来，刘瑾就不耐烦了，撂下一句打探清楚了再来报就把他轰了出去。于是，百般无奈的他只得把气撒在了那个主事身上，把人训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徐勋只对朱厚照和苗逵透了个底。在职方司里看图册时简直是对什么都有兴趣，翻翻这个看看那个，不时还在簿子上做笔记，那主事又不能问徐勋讨了来看都记了些什么，纵使心中再叫苦连天，也只能苦巴巴跟着而已。然而，从宣德旧档渐渐翻到永乐旧档。徐勋这才发现有关海图、南洋诸国以及永乐中张辅征交阯调兵的种种记录全都不在。心里不禁存了疑惑，可对人却一句话没说。让那主事更加摸不着头脑，最后在刘宇那里又招了好一顿骂。

    等这一日下午出了宣武门到了萧敬的私宅之后，他方才直截了当问出了此事。尽管成化年间，萧敬并不是司礼监的第一号人物，但毕竟已经是司礼监太监，对于这旧事倒是有些印象，请了徐勋坐下之后，他亲自烧水煮沏茶之后，就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汪直用事，最重边功，因为交阯陈氏败给了老挝，汪直想要趁机再老功劳，就挑唆了宪庙仿照永乐旧事，趁机取了交阯。可当年永乐年间前前后后投了多少人员钱粮进去，交阯却好似一个无底洞似的，打完了叛，叛了再打，朝臣们不以为然，因而宪庙派人向兵部要交阯的地理和当年的调兵数目，刘大夏就谎称年岁已久，图籍都已经遗失，又对当时的兵部尚书禀明利害。后来汪直仍不罢休，挑唆宪庙一再去兵部清查，那时候还是司礼监掌印的怀恩怀公公挡了下来。不知道是谁又提到宝船之事，刘大夏索性连海图也一并隐匿了下来。”

    烧了和隐匿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因而徐勋听得暗自松了一口大气，忙开口问道：“那萧公公可知道这些图册如今可还在否？在哪儿？”

    “你要是明着去问刘大夏，不说得千里迢迢跑到湖广，就是去了，他倔脾气一发，也未必会告诉你。兵部职方司除去原本那个图籍库之外，应当还有另外一个秘库，只有历代兵部尚书和职方司郎中知道。多半是些要紧的，却又不想让皇上看到的东西。我听说你底下的张彩是马文升看中的人，你和马文升也算有些渊源，去找刘大夏，不如去找马文升询问一二。”

    刘瑾的大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借由一个考成法，他只觉得这是自己平生以来最自信的一刻。冠冕堂皇的理由，再加上这好用的手段，他自从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后就一直高高昂着的头，现如今自是抬得更高了。当此前拖了好些时候的宁王复护卫一事，终于被他给捣鼓成了之后，面对那一份再次送到面前的厚礼，他一时笑开了花。

    “宁王殿下也真的是太客气了些，不过些许小事，一再馈赠，咱家怎么受得起？”

    “此事能成，全都是公公一力促成，我家殿下感恩不尽，别说如此馈赠，就是再多一倍，也不能表示心中感激。”再次登门送礼的罗迪克此时口气比从前更谦卑更热络。随即又满脸堆笑地说道，“若不是江西上下的官员往往都对我家殿下看得死紧，原本我家殿下还想铸一尊金佛送给公公，以表公公为万家生佛之德。”

    刘瑾既然是太监，对这些佛道之说自然相信得很。此时此刻。他口中连连客气，可眼珠子却滴溜溜直转。得知江西几个地方官屡有弹劾宁王之事，他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这事情好办，如今既是行了考成法，到时候不怕他们不出纰漏！你回去告诉你家殿下，堂堂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怕那些家伙干什么，有什么事尽管告诉咱家。咱家替他撑腰！”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等到命张文冕将这罗迪克送走，刘瑾方才让孙聪拿上了礼单来。他刚刚自矜身份。也没去看这次究竟又是什么谢礼，可展开来一看。见里头是一套金银祭器，他想起自己刚准备让人回乡给父母重修祠堂坟茔，顿时眼睛一亮，及至后头又献上了一份京郊土地的地契时，他更是为之大悦。

    “好，很好，咱家到底没看错人，这宁王是个有情有义的！”

    话才说到这儿，孙聪尚来不及回答，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叔父可有空。侄儿求见。”

    “是二汉？”刘瑾自己既没有儿子，对几个侄儿就看重得很，刘二汉和刘奎都是最先被接到京城来的，自然更受看顾。此时此刻，他对孙聪摆了摆手，旋即就吩咐道，“进来吧。”

    刘二汉进门时见孙聪拿着礼单出去。就知道是又有人送了重礼给刘瑾。虽说他还算受宠。可刘瑾的侄儿不止他一个，日后的嗣子却只能有一个。因而他进屋之后乖巧地磕过头，就顺着杆儿先奉承了刘瑾好一通话，随即才开口说道：“叔父，今天侄儿在外吃酒，正好遇到钱宁，便有心请他同席。他言谈中对叔父送他小楼明月之事感激不尽，后来多喝几杯，又透露了一件事。”

    刘瑾当初从府军前卫把钱宁要了出来，并不单单是为了要撬徐勋的墙角，最主要是他在军中全无根基，如今掌印司礼监，更不可能去京营十二团营坐镇监军，少不得拉拢几个真正有战功的。而钱宁也没让他失望，虽两头左右逢源，可终究要紧的事没对徐勋泄露，若是到时候再让那尚芬芬多吹吹枕头风，异日给他里通情报，倒是一招好棋。

    因而刘二汉一说透露了一件事，他立刻大感兴趣地问道：“什么事？”

    尽管对钱宁那么个大老粗却抱得美娇娘归很不满，但刘二汉还分得清楚轻重，此刻站在刘瑾身边深深弯下了腰道：“钱宁说，平北伯徐勋似乎有意出京巡视边防。”

    “这是真的？”

    刘瑾霍然起身，待到刘二汉使劲点了点头，他虽有些不敢置信，可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山不容二虎，这大半年来和徐勋来回角力，虽做成了几件大事，可失败的事情更多，这要是徐勋不在，他就从容多了。想起自己的那些新政，徐勋从未真正下手拦阻，只是左一个右一个把人笼络到门下，他自忖已经看清了这小子的志向。

    胸无大志，只想和他刘瑾平分秋色，没有独霸朝纲的野心。想要这时候出去巡边，说不得是又指望打上一仗建下军功，回朝升官进爵。可这小子也不想一想，打仗哪里有必胜的？

    “叔父，这难得的大好机会……”

    刘瑾想起上回徐勋回金陵迁坟，结果突然回来翻转了局面，自己这才咸鱼大翻身，他免不了生出了几分忌惮，思量再三便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用说了，这小子比泥鳅还滑溜，他离京就离京，咱家有咱家的事情要做！”

    不用去对付徐党那些人，他只管好好扩充自己的实力，就足以让那小子拍马都追不上！

    ps：虽然都说刘大夏烧了那些东西，但查阅无数资料后，当事人或者旁人的话被人误解了，证明压根没那档子事……刘大夏虽说是个固执人，但身为主官烧海图典籍，他不怕御史参他玩忽职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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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兵事婚事，国事家事

    一座伯府，两位伯爵，这大约在整个大明朝的史上也是头一份。朱厚照倒是曾经有意再赐一座府邸给徐勋，奈何这西城地块原本就是寸土寸金，而兴安伯府隔壁的武安侯府虽则落魄了，可也完全没有出卖祖上土地赐第的打算，附近还有其他不少勋贵武臣的府邸，距离兴安伯府最近的地皮也在至少相隔五六条胡同之外的地方。所以，小皇帝的好意只能就此作罢，作为弥补，打从腊月开始就陆陆续续往徐家赏赐了不少东西。

    从野猪肉鹿肉熊掌之类的年节肉食，到御田稻米红箩炭等等常用物事，再到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等等……按照金六私底下的话说，这等隆恩，简直是旷古少有。就连徐勋的外书房，也在朱厚照节前一次跑到这兴安伯府逛了一圈之后，亲自泼墨挥毫，提名曰试剑斋。这三个龙飞凤舞煞气十足的字一挂上去，纵使不识字的下人听人说了之后，也不禁暗地犯嘀咕。

    这是书房？改成演武场的名字兴许更合适吧！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坐在里头左手椅子上的那一溜三个身着军袍的年轻人，专门在书房伺候陶泓和阿宝不免却觉得这外书房的名字起得异常应景。这三个人分明是风尘仆仆连家里都没有回去过，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根本没挨着靠背，就连屁股都只蹭着一丁点椅子，让人怀疑他们会不会一个坐立不稳摔下来。这要是其中一位如此也就罢了，偏生另两位贵胄也都是如此，让人不得不感慨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徐将军请喝茶。齐将军请喝茶。曹千户请喝茶。”

    直到金弘小小一个人拿着一个大大的茶盘，逐个在人面前奉上了茶，三人的表情这才生动了些。一一接过之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润润嗓子，外头就传来了徐勋说话的声音顷刻之间，他们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齐刷刷站了起来。

    “去寿宁侯府给侯爷送个信，就说多谢他好意，今晚我必定过去。”

    随着这说话声，不一会儿，徐勋就进了屋子。见这三个上前行礼，他立时笑着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多礼，赶紧坐吧。你们这一路辛苦，就连过年都又没在家里过，说起来实在是我对不住你们。这一路过来可顺利么，没碰到什么事情吧？”

    直到徐勋在主位落座，三人方才一一坐下，却是坐在首位的徐延彻先欠欠身开了口：“回禀大人，如今天气已经稍稍暖和了些，一路回来顺利得很。”

    “这一次过年咱们是在陕西过的，杨大人邀了咱们和不少僚友，倒是热闹得很。”第二个开口的却是齐济良，他说着说着便响亮地打了个喷嚏，随即才不好意思地说，“路上赶路急，似乎有些着凉了。说起来我是第二年在外头过年了，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家母那儿恐怕有些埋怨。”

    提到仁和大长公主的埋怨，徐勋顿时头疼了。正德皇帝朱厚照总共就三个姑姑，虽说当年齐济良仗着自己是公主之子，在郑旺妖言案中充当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可事情既是过去了，齐济良先进府军前卫，之后又转入十二团营，现如今已经是佐击将军，那过节早就揭过去了。仁和大长公主一方面欣慰儿子成器，另一方面却也不满徐勋把自己的爱子差遣得满世界跑，别说在朱厚照和张太后面前，还亲自跑来对他倒了一番苦水。

    “大长公主那儿，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儿回头我会亲自去赔个礼。”说到这儿，徐勋方才看着脸上还留着红紫冻疮的曹谦，满脸赞赏地说道，“曹谦，此次你们三个冬日北行，你的任务最是艰险，难为你不但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而且还有额外的成果。”

    “卑职只是按照大人的安排行事，不敢居功。”

    曹谦在年后回到大同时，就接到了晋升千总的升职令，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虚头军职，而是实授十二团营左官厅千总。尽管知道是酬功，但那会儿事情尚未做成还知不知道，旨意就等在了那里，显见徐勋是提早想到了。于是，他在详详细细写了一封信让人加急送往京城之后，也顾不上正月天冷，先在大同见过了张宗说，回了一趟固原见父亲，又去了西安见母亲和媳妇妹妹，诸事完备之后，等到北边再次消息传来，他才和徐延彻齐济良一块回来。

    “你不用谦虚，虽说有老柴火那个地头蛇，可是能够在那种境地下见到火筛，其中艰险可见一斑。此事如今还不好给你请功，所以我把你爹当年给你隐去的那些功勋一一搜罗了出来报了上去，又和刘宇打了一番擂台，这才总算是把这事情定了下来。对了，你既然在陕西也转了一圈，觉得陕西三镇如今境况如何，筑边墙之事可还顺利？”

    此前被逐出京城的那些自宫阉人，并没有在那种风雪漫天的天气中直接被赶去陕西，而是就在西山十二团营左右官厅的军营之内设了一个地方暂时收容。如此既不虞有人逃跑，也不虞闹出什么事变来。所以，这么一批劳力，短时间之内还指望不上。

    “杨都宪分批征发劳役，但到现在为止只修了二十多里，此前天冷，已经暂时停了。幸好给了两淮盐引，否则光是钱粮，就首先难以应付。”说到这里，曹谦顿了一顿，随即才开口说道，“杨都宪听说火筛无嗣，众多人窥伺他的领地，再加上此前之事而孤立无援。他便建议说，火筛独木难支，亦不剌兄弟已经摇摇欲坠，若是此次小王子部进犯能够予以迎头痛击，让他们吃一个大亏，局面兴许就能为之一改。”

    杨一清在陕西多年，说是陕西通也不为过，对于多次袭扰宁夏延绥甘肃三镇的小王子部，自然了解远过于徐勋。因而对于他这个分析，徐勋忍不住沉吟了起来，片刻之后才又问道：“那你此次见到火筛，他怎么说？”

    “他说他在察哈尔的内应已经不剩下几个了，传不出什么太有价值的消息。”

    既如此，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问到这里，徐勋看了一眼虽坐得端正，可显见是疲惫不堪的齐济良和徐延彻，又问了一些此行的经过和部分细节，随即就微笑道：“小徐和小齐就先回去吧。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打足精神面圣。”

    这句话对两人来说不啻是如蒙大赦，当即徐延彻和齐济良就一块站起身来，施礼过后方才告退了出去。他们这一走，徐勋想起他们刚刚那整齐的军袍，还有远比此前府军前卫军训的时候都要严整几分的军姿，他忍不住冲曹谦问道：“这两个小子是怎么回事，从前就算见了我，也不像今日这样凛凛然如对大宾。”

    “这个嘛……”

    曹谦犹豫片刻，这才有些尴尬地说道：“是他们自忖在府军前卫和左右官厅中经历过不少操练和军阵，所以在杨都宪面前说了大话，结果在五百人的小规模演习对阵输惨了。因为杨都宪说，他们若输了就得听他的，说是一个月行止起卧全都得一丝不苟按照军中规矩，下来就成了这样的光景。”

    杨一清还真是阴险狡诈！别说这俩小子，就是他真对上那些边军里常常得应付鞑子袭扰的精锐小队，也决计是大败亏输！他又不是职业军人出身，就算能够把握大局和总体方向，在局部细节上和那些专家比，那不是拿短处去碰人家的长处，拿鸡蛋碰石头么？

    “让他们这两个小子吃些亏也好，免得目中无人！”

    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徐勋这才笑吟吟地看着曹谦道：“对了，此前我问你的事情如何？”

    徐勋一提到这个，曹谦便想起了自己见到张宗说的情形。要不是此前领他去的是庄鉴最亲信的一个参将，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个黑小子便是京城里头赫赫有名的寿宁侯之子。他打着徐勋的旗号说是有话要问，原本有些不耐烦的张宗说立时老实了下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在大同的那些经历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和庄鉴所说的情形差不离。要说人是嫌脾气暴躁了些，才能说不上一等一，可韧性倒是还不错。

    因而，他定了定神，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卑职此次去见了家父和家母。二老都说既然是平北伯做的冰人，这桩婚事应该能美满。”

    得到了这么一个答复，想到今天晚上去见寿宁侯倒是不会空手，徐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打量着曹谦那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便不容置疑地说道：“这会儿还早，你先去沐浴更衣，睡个回笼觉后，回头晚上我带你去寿宁侯府！”

    张皇亲街上的寿宁侯府，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最招摇的勋贵府邸之一。尽管京城中算得上是暴发户的并不止张家这一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京城如今最大的暴发户是刘瑾和徐勋，可把时间往前追溯十几二十年，张家才是京城最大的暴发户。可刘瑾在宫外只置办了一座私宅，徐勋和徐良则接收了兴安伯府，论及宅邸规制奢华，就远远及不上张鹤龄了。就连更受张太后疼爱的小弟建昌侯张延龄，在奢侈方面也是瞠乎其后。

    就好比这正月末里设宴家中，那七间厅堂不但设着铜柱地龙，而且吃的都是新鲜菜蔬，新鲜河鱼，甚至还有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小虾，而酒宴上用的器具，除了新造出来的琉璃器皿，就是旧窑的珍物，席间侍女跪坐斟酒时，打量她们身上穿戴，才刚从塞外风雪里走过一遭的曹谦面对这样的富贵温柔乡，忍不住有些恍惚了起来。

    然而，他终究是理性的人而不是只抱着理想的人，须臾就抛开了前头将士死战，后头权贵享福的这些想法，跟着徐勋放松地享用这一场盛宴。今日来赴宴的除了建昌侯张延龄，尚有定国公徐光祚、英国公张懋、泾阳伯神英，都是和徐勋交好的人。酒过三巡，张鹤龄便笑着亲自给徐勋斟上酒来。

    “平北伯，我敬你一杯，预祝你回头抱上个大胖小子！”

    这话比什么都应景，一时间众人齐齐笑了起来。徐勋笑着满饮了，随即又立时拦着张鹤龄斟酒回敬，这一次却意味深长地笑道：“寿宁侯也不用急，令郎的好日子只怕也将近了。”

    由于对前头女儿的婚事大为不满意，更觉得在弟妹建昌侯夫人面前丢了脸，寿宁侯夫人亲自去求了张太后，又得知张太后耳提面命吩咐了朱厚照，等到之后徐勋吩咐人来征询自己的要求，她方才明白这事儿竟被小皇帝转手委托了徐勋。之前女儿张婧璇能保住闺名清誉，多亏了徐勋夫妻俩的守口如瓶，她自然感念得紧，这会儿隐在屋正堂帘后的她听到这话，再加上前头一众宾客纷纷附和，她一时眼睛大亮。

    莫非徐勋挑准了人家？

    从勋贵千金当中挑一个，凭借张太后在，任凭是国公家的女儿，她的儿子也尽可配得起，可难保人家这些世袭的富贵荣华之家出来的带着娘胎里的傲气，就算能按捺脾气做媳妇，可总是没趣味，传扬出去还道是他们想要借人家老牌子勋贵的名头。不如从低一等的人家当中挑，给儿子好好找一门外援，谁让这混小子非得去军前厮混？

    寿宁侯夫人在那儿窥视许久，这才蹑手蹑脚退了下去。然而，她却并没有回屋子，而是在后头的小花厅中坐等，直到传来讯息说前头散了，老爷单留了平北伯说话，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要站起身的时候，那来禀报消息的妈妈突然又屈了屈膝。

    “夫人，还有一件事之前奴婢不曾留意，刚刚才突然发现。平北伯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个二十五六的亲信武官，瞧着人俊朗英武，就是仿佛刚从北边回来，脸上还有些冻伤的痕迹。平北伯对人亲近得很，留在同席，老爷也没说什么。”

    “带了个人来？”

    寿宁侯夫人片刻愕然过后，一时却想到同样是个小小武官的女婿，但一闪念间，这些杂念就被她暂时抛在了脑后。于是问了这么一句后，她就立时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咱们去老爷的书房，听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

    尽管寿宁侯府内的规矩森严，但这只是防着下人偷懒耍滑，亦或是刺探消息，可怎么也不会防着寿宁侯夫人这么个堂堂正正的主母。于是，当寿宁侯夫人来到书房廊下的时候，几个看守在那儿的书童都是大气不敢吭一声，而跟着来的妈妈却谨慎地远远站在十步开外。

    寿宁侯张鹤龄请徐勋留下，却不是为了儿子的婚事。就在年前，徐勋提出一桩往关外的生意，说是小皇帝牵头，邀他入股，他思量了一下就象征性地投了几千两银子，未想到过年之后徐勋便告诉他，那桩生意不但做成了，而且所得极其丰厚，光是分红就给了他两千。因而，此时一坐下，他也顾不得徐勋在这种时候还带着那曹谦，急不可耐地问道：“平北伯，年前咱们的那桩买卖，不知道如今可还要股本？倘若还需要，我正巧从一桩产业里头抽出来两万贯钱，倘若可以……”

    “这事儿嘛……”徐勋拖了个长音，见寿宁侯满脸急躁，他便笑道，“这生意不是长久性的，而且别看如今挣得多，风险也大。若是等到需要本钱的时候，侯爷再支持一二不迟。”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就侧头看着身边侍立的曹谦，“说起来，此次能够如此顺利，也亏得他风里来雪里去，这才不但建功，还完成了一桩大生意。”

    张鹤龄贵为勋戚侯爵，对徐勋带来了什么人并不在意，此刻他有些疑惑地打量了曹谦一眼，随即便开口问道：“他是……”

    “他是镇守固原总兵官曹雄的长子曹谦，如今刚刚升了千户，任左官厅千总。”徐勋见寿宁侯微微一愣，随即皱着眉头沉吟了起来，仿佛是在思量这一层关系，他就笑吟吟地说道，“今日我让他跟了来，也是因为他才去过大同，见到了令郎。”

    尽管张鹤龄不止张宗说这么一个儿子，可是敢为了他打上东厂，之后放着京城的富贵不能享跑去西北吃风沙的儿子却就这么一个，更不消说这儿子还封了世子。因而，尽管张宗说常常写信回来，姐姐也好皇帝外甥也好，全都说人平安无事，他立时坐直了身子，满脸紧张地问道：“我家那小子如何？”

    “回禀侯爷，世子如今实际管带千多人，操练有度，进退有方，年前一股鞑子入寇，他跟着本卫指挥使一块出击，还立下了战功，大同总兵庄大人对他也赞赏有加。世子托我捎信回来，他在大同好得很，请侯爷和夫人不要挂念……”

    怎么能不挂念，张鹤龄可不止这一个儿子，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却只有这一个！

    寿宁侯夫人不满地皱了皱眉，听着里头的曹谦又说了些张宗说如今的近况，待得知儿子是真的平安无事，她忍不住双掌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句尤其要紧的话。

    “曹谦，我有件事要和侯爷商量商量，你先回避一下。”

    听到这话，寿宁侯夫人一个措手不及，慌忙从廊下闪了出来，急中生智就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徐徐往前走，装成才刚从外头进来。果然，须臾功夫，曹谦就出了屋子来，一见着她先是一愣，随即慌忙退后行礼，她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索性径直进了书房去。等到进了书房外间，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侯爷，令郎年纪如今也不小了，此前尊夫人求了太后，太后又吩咐了皇上，想给令郎寻一门合适的婚事。皇上么，因为此前令嫒的事，已经遭了太后埋怨，所以就把这事情交托给了我。”

    徐勋见张鹤龄微微一愣，却并不诧异，知道寿宁侯夫人已经给他透过口风，他便接着说道，“京城勋贵千金虽多，但以张家的门庭，和这些人家结亲，顶多就是锦上添花。再加上令郎心大志高，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把目光放长远一些。刚刚的曹谦，其父曹雄用兵很有章法，此前就是得陕西三边总制杨一清举荐，方才升了镇守固原总兵官。

    不瞒侯爷说，曹家二子都在我的麾下，其长子曹谦此次出关建下大功，而其次子曹谧就是此前抓住那个擅闯宫闱的王玺，皇上亲自将其拔擢为千户的，如今是府军前卫军情局的掌印，人尚在北边。唯一不足的，便是曹家根基浅薄了些，曹雄的军职是一点一点升上去的。我想给令郎说的，便是曹家的千金。”

    听了徐勋这番话，不但张鹤龄陷入了沉思，外间的寿宁侯夫人同时也攒眉思量了起来。她却比丈夫反应更加快些，只一会儿就轻咳一声，随即迈步进了屋子。见徐勋发现自己进来，慌忙站起身拱了拱手，她便回了个万福，这才看着有些错愕的寿宁侯说道：“老爷，妾身也是刚刚进来。平北伯提的这桩婚事，实在是好得很。曹家父子三人都在军中，而且都是凭着功勋升迁，这步子扎实得很。相比如今京城那些华而不实的人家，还不如找这样可靠的姻亲，日后大郎就算想建功立业，也能有两位舅兄作为臂膀。”

    张鹤龄刚刚还犹豫若是结了这么一门亲事，会不会被人笑做是暴发户太过功利，可听到妻子如是一说，他又瞥了徐勋一眼，想起这位骤然新贵，可也没去和那些自视甚高的勋贵联姻抬高自己，反而履行了旧婚约，外头风评倒不坏，他思量再三，最后便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好，那就两家先拿八字去合一合，要是真能对上，我就去求太后，把这件事趁早定下来！”见妻子满面喜色，徐勋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张鹤龄这才嘿然笑道，“若是这件事情成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平北伯你这么个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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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君臣义气

﻿    第五八十八章君臣义气

    自从重活一遭来到这个世上，徐勋知道自己心目的亲人只有寥寥那么几个。无论是太平里徐氏的那些人，亦或是岳家沈家的那些人，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亲人，至于如今兴安伯府的那些族人就不用说了。就连徐边，他看来也不过是有一层血缘的陌生人。至于真正的亲人，老爹徐良和妻子沈悦，就算把如今宫的瑞生一块算上，总共也就是四个，连一只巴掌都没有。

    看似逍遥自了，可如今这种以亲族为基础，同乡同年为扩展的交际圈子，他本身的这一层核心圈子就显得很狭隘了。不可否认，联姻这一条路子管自古以来就证明并不是一劳永逸，但毕竟是加强彼此之间关系的好办法。

    此时此刻天已经大亮，已经是起身的时间，他却少有地没从床上起来，而是依旧躺那里看着头顶的帐子，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当察觉到一只手突然按上了自己的眉心时，他才转过了头去，却现枕边的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得炯炯的，正盯着他直瞧。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听出这语气的温情和宠溺，沈悦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这才轻哼说道：“早就醒了，就看你什么时候觉，结果你倒好，就这么一呆就是许久！大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心情很好，这几天也一直乐呵呵的，怎么现偏生这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只是想到，可怜我没有弟弟妹妹，唯一的孩子也还没出世，否则真不想便宜了别人。”

    “什么东西你怕便宜了别人？”

    “曹家两兄弟都是人才，料想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来，女儿也差不到哪儿去。要是我有弟弟或妹妹，不论是把曹家千金要来当弟媳妇，还是把妹妹嫁给曹家老二，都是好选择，哪里会便宜了张宗说这个臭小子？”

    扑哧——

    沈悦终于忍不住了，使劲徐勋的胳膊肉上拧了一下，这才嗔道：“哪有你这样的人，看着人好收到身边还不够，而且还想直接往家里拉？又不是好男儿就必定是好丈夫，好姑娘就是好媳妇，幸好你没有弟弟妹妹，否则他们非得被你算计死不可！”

    “我这不是说说么？”

    徐勋说着就坐起身来，回转头给沈悦掖了掖被子，他突然又俯身她面颊上亲了一记，这才支撑着床板轻声说道：“家好好保养身体，别逞强，我等着你给我生十个八个女儿，日后也好够我网罗天下英才俊杰！”

    “生你个大头鬼，我偏给你生十个八个儿子！”

    沈悦气咻咻地抱起一旁的枕头就想去扔徐勋，见人已经敏捷地窜下床去，须臾就趿拉着鞋子捞起衣裳到了外间，她这才放下了手那个沉甸甸的枕头，可再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前任兴安伯徐盛因为无子，导致这爵位落到了旁支手，而现如今公公徐良是打定主意为已故的婆婆守一辈子，她这一胎便尤为重要了。她不知道能不能为徐勋生上十个八个，可眼下这一个一定要平平安安生出来！

    想到这里，当如意掀开帘子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她就招招手示意其近前来，随即低声说道：“回头你把魏国夫人送来那两位妈妈请来，再去一趟钟家去见一见干娘，她若是能够，请她来看我一看，我有些话要对她说。还有，太医院昨天开的药方，你再拿出去让人仔仔细细看一遍，别出什么差错。”

    徐勋自然不知道妻子罕有地因他的话而动了细密心思，这一日早上，他还不及出门，宫便来了一个小太监，道是皇帝宣召。管这种事一个月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可他仍不好怠慢，换过行头之后就匆匆赶往宫。

    此次召见却不西苑，也不华殿，而很少见的乾清宫。当徐勋跟着那带路的小太监进了东暖阁的时候，就只见不但朱厚照这个小皇帝，张太后竟然也，一旁则是寿宁侯夫妇。当着太后皇帝母子的面，寿宁侯夫人自是谨慎得很，而寿宁侯则冲他打了个眼色。

    这禁宫重地，素来少有男人能长驱直入，就连内阁辅都不行，因而早先徐勋凭着随时进出宫闱这一点，就盖过了所有武大臣，甚至连张鹤龄这个正经外戚都不及他。张鹤龄今早要进宫，还是西华门外让人通报，足足耽搁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进来的。

    “徐勋，寿宁侯和寿宁侯夫人说，你说镇守固原总兵曹雄的女儿不错？”朱厚照有意把脑袋扭得夸张了一些，又连连对徐勋眨巴了两下，“母后对曹家的事情不甚了然，所以召你来问一问。”

    张太后也不意朱厚照反手就把自己卖了，等朱厚照一说完，她就郑重其事地问道：“听说曹雄是西安左卫人，膝下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如今都你的麾下？”

    “是，曹雄起自卒伍，但早年就为上司本卫指挥使器重，许以其妻，之后屡立战功，年不满五十就已经升任都指挥佥事，为延绥副总兵。此次因延绥宁夏甘肃三边总督杨一清举荐，擢升都督佥事，升镇守固原总兵。其长子曹谦，曾师事杨一清，有秀才功名，此前侦查塞北有功，刚刚擢升十二团营左官厅千总。其次子曹谧，此前识破擅闯宫闱图谋不轨的奸人王玺，因此被皇上亲自拔擢为府军前卫千户，如今领府军前卫军情局，正外公干。”

    这一番话说得却比张鹤龄加详细。张太后虽觉得曹家不是什么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可父子三个都是真才实学的，次子曹谧甚至还是此前一举了却了郑旺王玺那桩案子的功臣，她的心里就肯了五分。沉吟片刻，她又问道：“寿宁侯说已经合过了八字，两个人倒是般配。只是不知道曹家姑娘性情品貌如何，却也不好仓促之间决定。况且从西安嫁到京城，终究有些远了。”

    “回禀太后，曹谧此前入府军前卫，就是因为他京城舅舅家住，机缘巧合前来应征，所以，曹家京城是有产业的。”说完这句话，见张太后已是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徐勋才又徐徐开口说道，“至于曹家姑娘性情品貌如何，可以让曹家人进京来。如今他们一家人，父亲固原，两个儿子都被我差遣得满世界跑，那母女二人守西安却也难为，不如搬到京城来，如此至少一家其余四口人也能团聚团聚。”

    “这事情好办，朕回头就下旨意，让曹家母女上京来住。”朱厚照突然迸出了这么一句话，但随即就觉得事情不妥，连忙又摇摇头道，“还是徐勋你让曹谦写封信去，让他母亲妹妹上京。这一桩婚事朕看很好，曹家两兄弟都是俊朗英武，妹妹肯定长得不差。等她们上了京城，寿宁侯夫人你相看想看，差不多就赶紧定下来，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小皇帝的嘴里熟溜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见张太后已经是瞪了过来，他赶紧干咳一声，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总而言之，这桩婚事若是成了，那真是天作之合，寿宁侯和寿宁侯夫人回去斟酌斟酌，也好好选几个日子……”

    听朱厚照竟然是连选日子的话都出来了，张太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鹤龄，娶媳不比嫁女，该有的预备都预备齐了。另外，毕竟是结姻亲，曹家的事情也多打听打听。不要光是想着其官声前程如何，平日为人处事待人接物也多多打听打听，宁缺毋滥。”

    说到这里，张太后也察觉到自己后那个成语用错了，立时又飞快带了过去，这一次却是看着徐勋说的话：“徐勋，皇上身宫，对外头事情毕竟没这么留心，这一次事情若是成了，我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平日也多多留意留意，建昌侯的儿女比皇上小几岁，但也都差不多快到年纪了，如今有个准备，将来就不会急急躁躁毛手毛脚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难道是职业红娘么？

    徐勋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可见张太后满脸的不容置疑，他纵使再无奈，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来。不多时，张太后就站起身来，徐勋忙随着寿宁侯夫妇一块行礼，谁知道张太后经过他身侧的时候，竟是轻轻张嘴说了一句话。

    “皇帝做起事情来不顾后果，他身边的人也都一个德行，倒是你年纪轻轻做事还牢靠些，能者多劳，你多辛苦！”

    这种事情也能归能者多劳这四个字上？

    等到张太后一走，寿宁侯夫妇自然也是一块告退，见只剩下了徐勋一个人，朱厚照顿时按着胸口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心有余悸地看着徐勋说道：“母后对你说的话朕都听到啦，这种事情朕干过一次就不想干了，费力不讨好，婧璇当时觉得她家男人天下第一无人可比，别说你了，就是朕也比不上，可成了婚之后却不时有埋怨。幸好有你，否则母后日后再责成朕去干这种拉纤保媒的事，朕都要头疼死了！”

    “皇上别提了，臣又不是没事干的闲人，这种事哪里干得过来？”

    “少说废话，这一桩婚事要是能和和美美，日后你不想干也得干！”蛮横地堵住了徐勋之后，朱厚照这才轻咳一声说道，“朕对母后说，大婚的日子定八月，所以么，有些事情得撕掳开了，否则再拖下去，礼部那边就得啰啰嗦嗦了。择日不如撞日，你陪朕走一趟。”

    瞧见徐勋呆若木鸡，紧跟着满脸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朱厚照顿时没好气地说：“没错，说的就是你！想当初你帮着朕一块儿见到的人，后来又帮着朕圆谎，这一次你怎么能不出面？做人得讲个知恩图报，你别忘了你家媳妇是怎么娶上的，没有朕能有你的好日子？就算你忘了以前，朕有什么好东西可从来没忘了你，你得讲义气！”

    自己一句话来不及说就被朱厚照排揎了这么一堆，徐勋不得不垂头丧气地认命了。等换好便服出了乾清宫，朱厚照却摆手吩咐不用銮驾，这犹自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君臣二人就安步当车地往西华门而去。走了不多远，徐勋就突然开口说道：“皇上，过一阵子，臣打算沿宣府大同往西北巡边。”

    不等朱厚照有所反应，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臣思量再三，如今杨一清既然请要害之地筑边墙，臣想去看看一路的进如何，看看鞑虏入寇的情形如何，顺带押送此前那些自宫阉人上路。皇上之前曾经提过巡边一事，两三年之内只怕难能，所以，臣愿意作为皇上的眼睛先去看一看。另外，塞外小王子的大一统步调正迈进，臣布设的暗探等等远远不够，所以也想和几位总兵和杨一清商量商量。”

    初的冲击和愠怒之后，朱厚照终于是渐渐平静了下来。狠狠瞪了徐勋一眼，他便轻哼道：“幸好你找了不少理由，否则就冲你去年冬天硬拦着朕走那一趟，如今却要自己去，朕非得和你翻脸不可……算啦，之前给朕讲学的杨大学士对朕说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并不是说身份贵重之人就一定不要涉险，而是要设身处地考虑仔细。比如万一有什么风险，家至亲高堂，妻儿老小，痛失顶梁柱之后，纵使是富贵之家，兴许也要闹出天大的事情来。所谓父母，不远游，父皇如今不，朕也确实不能丢下母后，不能让她担心。”

    见徐勋仿佛是如释重负，朱厚照却突然词锋一转道：“看你一片为国之心，你这事情朕准了，只不过你既然去了，就得给朕打好前战，什么山河地理兵力配置，回来之后朕可要一样一样考较于你……说到这个，朕倒是忘了，你之前说的那海图如何了？”

    “臣已经请张彩写信去问马升了。”见朱厚照不解地挑了挑眉，他便主动将萧敬所说的话解释了一通，没想到朱厚照立时脸色就黑了。

    “朕以前就说嘛，这些老大人一个比一个狡猾，居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想起父皇当日为信赖刘大夏，内阁阁臣除了朝会，都好些年不能见圣颜，刘大夏却常常受到召见，他忍不住又嘿然冷笑道，“汪直是不好，可交阯那时候败老挝手里，要重夺交阯故地，那时候也确实是机会，就他们成日里觉得别人都是为了功劳去打仗，畏畏尾的！想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开国凭借军马席卷天下，可没过多久不是乱民就是权臣，亦或者就是那些夷狄给覆灭了去，说来说去，军队一直不打仗，养着这么多人日日年年下来，早就都烂根子了！”

    “皇上说的不错。永乐年间连番大战，有夏原吉等人料理粮储，不至于动了根本，但西南打交趾，先后五次北征，宝船下西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花钱，进账却不多，由是宣德年间只下了一次西洋就从此封海不行，交趾也终弃守，甚至此后少有对迤北大功。

    就是成化年间总督三边战功彪炳的王越，就因为其和汪直李广都有交往，就一直有人弹劾其冒功滥杀等等，甚至因为汪直事被夺爵除名，因为李广事而被连坐，也几乎没一个人说过一句公道话。就好比唐寅徐经那莫须有的科举舞弊罪名，倘若不是皇上还他们公道，他们岂不是要背上污名一辈子？朝大多数官，对于如王越此等人，常有一种自心的忌惮，因为其不是同类！”

    对于战功彪炳却一夺爵除名的王越，徐勋颇觉得可惜。大明朝立国这么多年，除了建国之初的那些功臣，官以武功得爵者，前有王越，后有王守仁。其王守仁为官后接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王越修墓，这实不能不说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对于王越波澜壮阔却为时人不容的一生功业，张彩对他讲起前朝人物的时候，他几次为之扼腕。

    而朱厚照虽有讲读官日日讲学，可那些人除了经义，就是古往今来的圣贤明君，可却从来没有人敢把话说得这么露骨。就算善于体会他心思的杨廷和，也顶多是点到为止，何尝说得这般犀利？因而眼看西华门即，他忍不住重重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山羊和猛虎，原本就不是同类！”

    接下来这一路上，君臣俩都是默不作声，跟后头的瑞生觑着这情形，颇为奇怪，但亦不敢做声。直到远远看见太液池，朱厚照才长嘘一口气道：“王越这个人，朕也听杨大学士说过，因汪直而起，因汪直而宠衰。又借李广而复起，结果又因李广而连坐。纵使有错，但他的战功大可折得过。朝有的是寸功未立却一路升迁的官员，缘何容不下他？倘若不是群臣不公，怎会致使其功大而赏薄，让前方率军拼杀的他流血又流泪？”

    徐勋见朱厚照竟是把他的话搬了出来，不禁心一阵共鸣。但紧跟着，他想到朱厚照陈重复提了两次杨大学士，他便好奇地问道：“皇上口的杨大学士是……”

    “就是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上一科的副主考，他一直都是东宫官，给朕讲过不少课。除了如今的辅李东阳，就属他上课不错，至少不是照搬什么圣人讲义。说起本朝人物的时候，他倒也比别人公允些。”

    杨廷和……两年前弘治十八年的会试，他设下圈套，听说那会儿执意不取焦芳之子焦黄的，就是这个副主考杨廷和了！

    徐勋见朱厚照提起此人，倒是颇为满意的样子，心便暗暗记下了。等到太素殿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停下步子看着朱厚照说道：“皇上准备待会儿怎么说？”

    “朕要是知道，就不用找你这个智多星了！”朱厚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见徐勋大吃一惊，他便干咳了一声说道，“朕本来打算路上和你商量来着，可谁让你一路上和朕说什么军国大事，朕就忘了。这会儿还不晚，你赶紧帮朕想想，怎么提起这一茬？”

    小皇帝就知道把这样棘手的事直接推到他头上来！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终还是徐勋因为身份和气势上的双重因素，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见太素殿门口矗立着一队军士，他盯着那边看了一阵子，突然开口问道：“皇上，太素殿门口那些看守的人，应该是府军前卫的？”

    “是啊，否则万一有人出来乱逛，穿帮了怎么办？要知道朕是每天都有一半时间泡西苑，太素殿也是天天去的。”说到这里，朱厚照又叹了一口气，满脸郁闷地说，“要说七姐也太木知木觉了一些，母后也见过她好几次了，她怎么也该察觉到不对，可她老把朕当成小孩子，成天耳提面命，就怕朕偷懒耍滑被那些公公们给怪罪了。”

    徐勋被朱厚照说得忍俊不禁，可见小皇帝使劲瞪着他，他不得不止住了笑容，微微一沉吟，他就开口说道：“虽说没什么把握，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上了……只不过臣有言先，待会若是生什么事情，皇上可别怪罪。”

    朱厚照正愣时，却现徐勋撇下他已经径直往前去了。等到他醒悟到徐勋这么一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他一瞬间面色大变——这小子不会准备径直冲到周七娘面前，然后撂下一句小朱便是当今大明天子，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要是如此，他眼巴巴找这小子来干什么？

    想到这里，朱厚照立时快步冲着前头的人追了上去。奈何徐勋步伐极快，等到他想明白起步去追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太素殿门口了。眼看两个卫士就要放人进去，他情急之下只能高声叫道：“拦住他，赶紧拦住他！”

    话才出口，朱厚照方才猛然间意识到，到这儿来看守的人全是府军前卫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又怎会拦住徐勋这个掌印主官？因而，瞧见那两个卫士一愣之下，丝毫没有去拦阻徐勋，他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嚷嚷道：“赶紧给朕拦住他，否则朕要你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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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破天下不公

﻿    太素殿外头突然传来了大吵大闹的声音，这顿时让里头的几个宫女都吃了一惊。须知由于这儿靠近小皇帝常来常往的内校场，因而门口一直都有府军前卫的军士看守。初还有几个小火者这里伺候，可随着那位小朱公公常来常往，那几个小火者都被调走了，偌大的地方只剩下她们这几个宫女。

    周七娘既然和那位小朱公公交好，往日小朱公公来这儿走动，对她们这些宫女也都和气得很，手底大方，时不时会有些鲜玩意送给她们，因而纵使有人嫉妒周七娘常常被张太后召见到仁寿宫去，可渐渐心气也就平了。此时此刻，几个人一打眼色，其一个便丢下手头的活计到了后头。

    “七姐，前头大吵大闹的争执起来了！要不，咱们出？”

    周七娘也听到了前头的嚷嚷，沉吟片刻便站起身来。然而，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就这时候，外间一个人脚下飞快地闯了进来。虽则是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了，但她还是一下子认出了人来，顿时愕然叫道：“徐公公？”

    托朱厚照的福，再次当了一回公公的徐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后头人终于飞也似地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大声嚷嚷道：“徐勋，你究竟想干什么？朕眼巴巴找了你来，可不是让你来坏朕好事的！”

    话音刚落，朱厚照就看见徐勋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朱厚照就注意到了对面两个人那满脸震惊的表情。刚刚情急之下，他一口喝破了徐勋的身份，紧跟着又自称朕，这若是还不穿帮，那就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于是头皮麻的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偏生这时候，徐勋还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臣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冲动的性子，皇上您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皇……皇上？”

    周七娘身边的小宫女已经震惊得整个人都木了，而周七娘却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怕人。这时候，徐勋二话不说上了前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拉了那小宫女往外走，经过朱厚照身侧的时候还低声说道：“快刀斩乱麻，有什么话就掏心窝子直说别藏着掖着。”

    朱厚照还没来得及反应，徐勋就拽着人出了门去。随着外间一阵小小的骚动，须臾一切就安静了下来，那种僵硬的气氛让他浑身不舒服。可已经到这时候了，即便知道自己刚刚心急闯祸，可朱厚照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七姐……这个这个事情是这样的……”

    “奴婢参见皇上。”

    见眼前的女子礼仪端方地跪下行礼，朱厚照一时急了，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仲出手想要扶人，可一入手却觉得那身子又硬又沉。知道事情不好的他见周七娘只低着头不看他，他性放开了手就这么一屁股地上坐了下来，旋即气呼呼地说道：“我知道你生气我骗了你，可我又不是故意的！头一次和徐勋一块遇到你的时候，正好是我想看看李荣他们特意给我选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谁知道看了几拨都几乎一个样儿，个个笑得假仪态假说话假，所以我们两个就性撇开了李荣到处逛，结果就遇见你了！”

    说完这话，见周七娘仍是默不作声朱厚照这才接着说道：“所以我借口要送几个人去服侍母后，把你调到了仁寿宫，想着这就可以常常溜去见面，后来又让容尚仪说动母后，把你调到了太素殿，以便天天到西苑就可以见着……朕贵为天子，可一直没有兄弟姊妹，除了身边那几个人还有徐勋之外，见到的女人大多都是别有用心，一想到要和那些人过一辈子，朕就没兴头了！”

    突然再次自称朕之后，朱厚照陡然之间又放软了声音：“我喜欢和你呆一块，我喜欢你耳提面命地教训我，我喜欢有人嘘寒问暖真正关心我的起居行止，我喜欢除了母后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可以随时随地跑来躲着！”说到这里，他就一把握住了那一双柔荑，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徐勋那小子就是榜样，他喜欢一个人，可以想无数办法把人娶回来，朕这个天子怎能不如他？喜欢一个人，就要保护她一辈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徐勋耳濡目染这么久，朱厚照出这番话的口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纵使周七娘已经心乱如麻，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抬起了头来。还不等她反应，对面这分明比自己还小的小皇帝竟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朕已经和母后说好了，咱们八月就大婚！”

    外间的徐勋听到里头如今这天底下极其少有的表明心迹之词，他不禁莞尔，随即就转过身来。见三个小宫女一脸的战战兢兢，他便招了招手。等三个人跟着他到了正殿外头的院子里，他才停下脚步沉声说道：“今天这事情就烂你们肚子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什么意思，应该不用我教你们。回头太后会命人来接周姑娘，你们若愿意跟就跟了去，日后兴许有放出宫的机会，若是不愿意……”

    “愿意愿意！”

    “我也是……不不，奴婢也是！”

    “奴婢只想斗胆问平北伯，皇上刚刚说大婚……”

    见后一个宫女欲言又止，徐勋便淡淡地说道：“皇上金口玉言，岂会有假？”

    至于朱厚照怎么说动的张太后，这就不是他该去关心的事了！

    敲打过这三个小宫女，徐勋方才来到了外头。见再次看守的几个府军前卫军士全都簇拥了上来哭丧着脸好不紧张，他便含笑安慰道：“没事，皇上只是一时情急，今天这事儿你们都记得藏心里就行了。你们是皇上的带刀舍人，皇上若信不过你们还能信得过谁？”

    等到三言两语将这些紧张的军士也抚慰好了，徐勋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等看见那边还未抽芽的柳树底下站着满脸关切的瑞生和几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内侍，他便知道还有一关要过，少不得背着手走上前去。

    “平北伯，这里头……”

    “里头已经不要紧了。”徐勋想起自己略施小计就让朱厚照乱了方寸，可结果却是出奇的好，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冲着几个难以置信的内侍又说道，“待会儿皇上若是出来了，你们代奏一声，就说我祝皇上旗开得胜，预祝日后也是节节胜利。这会儿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一步了。”

    徐勋走得快，几个内侍措手不及，眼看他走了，其一个稍微年长的忍不住对瑞生说道：“瑞公公，是不是要拦一拦？皇上若是出来了找不见平北伯，那可怎么了得？”

    要知道，刚刚朱厚照追进去的时候，可是铁青着脸怒冲冠的！

    “没事，平北伯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皇上的气已经消了。”瑞生对徐勋的信心简直是无以伦比，这会儿声线异常平稳，“倘若皇上真的怪罪，都我一个人身上，和你们无关。”

    有了这么一句话，其他人方才稍稍安心了些，可仍是免不了往里头张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方才看见朱厚照春风满面地从里头出来。瑞生连忙打头快步迎了上去，觑了一眼小皇帝的脸色就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平北伯说，祝皇上旗开得胜，日后也是节节胜利。他还说自个有事，先走了。”

    “朕就知道他滑溜，他走得倒快！”朱厚照轻哼了一声，但此刻心情尚好，他就大地摆了摆手说，“不管他了，走，跟朕去仁寿宫！”

    西苑太素殿生的这一幕，管徐勋吩咐封锁消息，但还是很快传到了刘瑾的耳。知道徐勋加上今次，也就是和周七娘见过三四次，谈不上多深厚的关系，可毕竟是一举定下了异日皇后，他虽心里不悦，可也少不得盘算着该如何对那位日后的皇后点出自己当初也曾出过大力。然而，当另外一份奏报放到他眼前的时候，他就立时三刻把这桩事丢了脑后。

    这天晚上，鼓楼下大街东沙家胡同的刘宅赫然英荟萃。除了刚升了右副都御史前往苏松的韩福不，内阁次辅焦芳、兵部左侍郎陈震、给事李宪……林林总总十几位官员到场。

    当看见这么一副景象的时候，居太师椅上安坐的刘瑾只觉得志得意满，一时间竟想到了唐太宗那句赫赫有名的感慨。

    天下英雄，入吾彀矣！

    他举重若轻地把大冷天里赶路前往苏松的韩福送来的奏折往桌子上一扔，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是韩福让人八里加急送来的奏疏，其内容触目惊心。这些年江南等地有不少遭了灾之后上书请蠲免赋税的，先帝爷仁德，一次又一次免了，但蠲免赋税的诏令到了下头，却并不是真的就施行到底！稍微有良心一点的，那就蠲免个成七成，告诉姓这就是天子仁政了，若是有那些边远的穷乡僻壤，甚至有根本不蠲的！另外，还有朝廷的夏税秋粮上头拖一阵子，然后利用高低价把这些粮食先出让，等赚过一票后等低价再吃进来。当然，这也不是稳赚，不少地方府库的积欠就是因为这些亏空，如此一点点累计下来的！”

    刘瑾一口气说到这儿，见底下一众官员人人面露震惊，他这才离开靠背，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炯炯地说道：“所以，当初刘健谢迁等人把持内阁，号曰四海升平，咱家实是替他们脸红！等到韩福从苏松回来，咱家打算升他户部侍郎，把全天下好好清理一遍，看看还有多少遗漏外的赋税没收进来，免得空了国库肥了私人，诸位以为如何？”

    管今夜商议之事刘瑾没和人通过气，可此时此刻，众人哪里不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因而，焦芳立时第一个附和道：“公公一心为皇上着想，此议自然是很好！”

    “是应该治理治理了，若是不清理清理，天知道天下府库粮储究竟有多少？”

    “公公英明！”

    听到这么一溜称颂，刘瑾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即又开口说道：“如今既然大刀阔斧地做这么一件事，那么就得和官员考察结合起来。不说别的，刘健谢迁阁那么多年，这么多弊政，他们就先应该负责！他们是瞎子还是聋子，难道从来都不知道下头这些诡谲名堂？还有前户部尚书韩，他一个户部掌总的，遗失了不少典籍不算，底下各州县的这般乱象，他就丝毫不知？吃着朝廷俸禄，却这般玩忽职守，就该狠狠地罚！”

    话题一下子从清理粮储跳到了处罚之前那些黯然致仕的大佬，下头就有些冷场了。好一会儿，给事李宪才轻咳一声问道：“公公打算如何罚？”

    “如何罚，先罚米输边，若是他们老老实实也就罢了，若是不老实，就将他们除名戍边！”刘瑾一想到当初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卑躬屈膝的那些日子，心里头就免不了咬牙切齿，因而略一停顿，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总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一手遮天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管座的官员多数是仕途蹉跎多年的边缘化人物，可对于刘瑾这般狠厉的报复，就连焦芳都觉得有些不妥当。踌躇再三，焦芳便赔笑说道：“公公说的是，但此事还是分步慢慢行进来得好。比如先让韩福的奏折朝堂上造出些声势来，紧跟着追究那些州府县官之责，然后再是他们的上司，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把此前刘健等人拉下马。”

    焦芳官场沉浮多年，甚至外头晃悠了好些年，终却得以回朝，名声一直都不怎么样，场不少人对他这个内阁次辅不怎么心服。可此时对于他的这番话，大多数人都赞同得很，就连恨不得把刘瑾每一句话都奉作金科玉律的李宪，也点头说道：“公公，次辅所言有理，只要步步紧逼，此事必成！”

    刘瑾只是想试一试这些被自己招揽到手下的人是否能对自己言听计从，管这目标不能说完全达成，但总算还能让他满意，即便不是他想的结果。因而，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不容置疑地说道：“总而言之，咱家要做的事，便是彻底让人知道那些自诩清正公允的高官，实则是不堪的人物。而那些被这些伪君子压制的真正好官，咱家绝不会吝惜提拔！”

    同一时间，兴安伯府徐家却并没有刘家那样高朋满座的景象，非但如此，身为主人的徐勋竟是并不家。管事后躲开了朱厚照，他却生怕小皇帝径直我到家里去，这一晚上便性邀了张彩谷大用预备交待一些要紧事，谁知道张彩张口就说不如本司胡同的芳阁碰头。

    这会儿，他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居高临下地看央高台上歌舞姬人载歌载舞，忍不住想起了上一次府军前卫一众军官贺钱宁高升的情景，脚下忍不住微微一滞，随即就听到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人来得可是好慢啊！”

    见张彩一身士的衣裳站上头，身边竟是唐寅，他不禁微微一愣，随即便笑着上了后几级楼梯。到了其一间包厢坐下，见外头只垂着一层半透明的帷幔，他忍不住问道：“为何这种地方说事，还有，西麓你怎么拉了伯虎到这儿来？”

    “我是这儿的常客，至于伯虎么，他是这儿那些姑娘是喜爱的人物。赫赫有名的唐解元，写了那一出比才子佳人戏入木三分好戏金陵梦的大才子，到这儿来写几词曲还不简单么，这些人当有些名声，有什么消息不会比厂卫慢。这儿又不是真正的烟花之地，听曲看舞，不少官员也常常上这儿来说事，一来外头声音大，不虞里头声音泄露出去，顺带放松放松。我知道大人很少来此，今日就让我做个东！只有咱们三个坐这里，人看来，寻欢作乐便远多于密商大计。”

    徐勋被张彩这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有心拒绝他这好意，可来都来了，也只能就此作罢。几杯酒下肚，他就开口说道：“之前让你写信给马大人的事，我只怕一时半会顾不上了，所以这事情就交给你了。海图和交止军册一定要找出来，此物是永乐年间花费无数方才积攒下来的宝贵资料，将来一定用得上！”

    “大人放心，马大人一直都是开通的人，况且是我亲自询问，他必然会说的。”张彩自信满满地答了一句，随即方才试探道，“大人突然选这种时候出外，应该不是想暂避刘公公的锋芒，而是打算任其朝立威？”

    “没错，只不过，没有我掣肘，林大人张大人只怕压力会大许多，你记住多多从旁相助。若事有不谐，去走走提督西厂谷公公的门路，亦或者多去外城请教一下前司礼监掌印萧公公。

    当然，若实是那两边都暂时无法，你就去找乾清宫管事牌子瑞公公，看看他有没有办法从皇上那儿打打主意。”

    管徐勋一开口说出的这三个人全都是太监，但张彩素来是通权达变的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自然立时点了点头。随即又看着唐寅道：“大人若是不，林大人和张大人那里，我定然会设法调和。只是，大人往来书信，还是伯虎居传递妥当，以来不至于避过兴安伯，二来也可以筛选轻重缓急，此外，明年又是春闱之年，翰林院也快散馆了，虽说是明年，可以我从前选司的经验来看，今年就差不多预备了起来，不知道大人对那几位庶吉士有什么安排？”

    “湛元明虽说没有王伯安那样倔强执拗，但也不是任人安排的人，再加上他是陈白沙的嫡传弟子，自有人照拂，他的事情不用我们去安排。至于徐祯卿，时人重貌，与其让他部之受人讥嘲，不如让他留翰林院。那严嵩才学机变虽算不上第一等，却是个有趣的妙人，倘若可以，调他都察院去试一试。”

    一句话定了三个人的去向，他方才看着张彩说道：“西麓，你如今年富力强，右佥都御史只是个过渡。既然有的人能够一岁三迁，甚至于一举跃入内阁，你也得做好准备。”

    时至明，确实是循资历的时代，但并不意味着官之就不存越级拔擢，甚至是多次越级拔擢。此时此刻，张彩听明白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一时之间就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倒是旁边的唐寅含笑拱了拱手道：“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

    张彩这才恢复了镇定，因笑道：“你也别光顾着贺我，你是执意不肯再科举，否则岂能少得了一个进士？”

    “要认那些从前不肯主持公道的老大人为座师，日后时时刻刻以门生自居，我唐寅自忖做不到！”唐寅摇了摇头，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对我来说，当年赏识我诗才学的程大人，虽不曾真的取了我，才是我真正的恩师。我和小徐遇到大人，这才重获生机，程大人却已经活不回来了！我又不像小徐需要重振家名，一个解元的名头足矣！”

    说到这里，唐寅突然站起身冲徐勋一揖道：“大人，我有一件事冒昧相求，我和小徐这一桩科举弊案的公案，希望能写成一出戏，让哪怕目不识丁的天下姓都能看到，都能知道！”

    徐勋初听乍然一愣，但随即就回过神来。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唐寅，老半晌方才莞尔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这有什么冒昧的，你管去写，写成了之后闲园照样演！别忘了将尊夫人写入戏，这才是真正的才子佳人好戏。到时候若是成戏之日，我一定去邀皇上亲自去给你这出好戏捧场！”

    张彩见徐勋倏然就许下了这一连串承诺，初的愕然之后立时恍然大悟。如此不公之事却被那许多大佬置若罔闻，若是因此传扬天下，对于不少人的名声也是沉重的打击。从这一点来说，徐勋实是下手极狠！可也只有如此，方才能到如今的地步！

    然而，被张彩暗自赞叹为心狠手辣的徐勋，却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又眼神闪烁地说道：“我听说康对山也是同样擅长写戏，你去和他商量商量，一块再给我写一部戏。同样是本朝的真人真事，便是谥号襄敏，一封威宁伯，战功赫赫后却被夺爵的王越。回头我再把他的诗找了给你，慷慨悲歌，有河朔悲壮之音，大大胜过如今那些无病呻吟粉饰太平的诗句。就因为他一结交阉宦，便抹杀了他的功绩，天底下没有这样不公的道理！”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得外头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紧跟着就是一个嘿然笑声：“好啊，原来你躲着我跑到这儿来密商！愤愤不平说谁不公呢，你又打什么歪主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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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十面埋伏，美人胆

﻿    第五十章十面埋伏，美人胆

    随着说话声，帘子一动，竟是朱厚照笑嘻嘻地进了包厢来。只见他身上披着猩红色姑绒大氅，里头是一件酱紫色大袄，下头着一双鹿皮靴子，头上却光着脑袋，没有戴头冠帽子，乍一看便是个寻常未及冠的贵介少年。他大喇喇地闯了进来，见面前三人全都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便越洋洋得意了起来。

    “怎么，徐勋，你没想到朕能找到这儿？嘿，只能你算计朕，就不许朕算计你？朕一声令下，厂卫满城一跑，还能不知道你哪？”说完这话，朱厚照见徐勋眼睛瞪得老大，他这才笑嘻嘻反客为主地自斟自饮了一杯，旋即放下酒杯说道，“不和你们开玩笑了，是谷大用正好要赴你的约，结果被朕一揪，当然说了实话。”

    这时候，谷大用方才从外头进来。因为这是龙蛇混杂之地，他特意下颌了一丛胡子，搭配着那肥胖滚圆的身材倒也是相得益彰。他苦笑着冲徐勋拱了拱手，这才干咳一声道：“皇上都问了，我这也是没法子方才吐露出来的。至于平北伯你留外头的护卫，一个个都认识皇上，皇上既然要进来，也就曹谦那小子胆大些咳嗽了一声，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候，徐勋方才慌忙站起身来，暗想幸好他原是不想大材小用把曹谦当成护卫，可架不住那小子说什么应为该当，今天也就带了曹谦出来，否则万一提到什么要命的话题时给朱厚照听到，那岂不是太倒霉了？

    而张彩也连忙拉着唐寅要下拜行礼，朱厚照却随便一摆手阻止了他们的行动，指了指空下的位子吩咐三个人坐下，又努嘴示意谷大用也坐了，他这才问道：“好了，今儿个这里没有皇上，你们统统都叫我朱公子！好了，还是刚刚那个问题，你们刚刚说谁不公？”

    见朱厚照对不公这两个字如此敏感，徐勋情知这是小皇帝恨的一条，当即笑着把唐寅的请求和自己的建议说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朱厚照眼睛大亮，若有所思地摸着微茸的下巴，突然开口说道：“我一直就想，当初徐勋你借着唐寅那一出戏，硬生生把舆论扭转了过来，促成了你和沈姐姐的好事，足可见这是一招好的妙手。用真人真事来排戏，若是把握好了，就算写史的是那些人，可民间的影响却非同小可。这两出戏要写，不但要写，而且要写好写轰动！”

    听到这里，徐勋少不得对唐寅笑道：“伯虎听到了没有，这回可是金口玉言！写这种涉及朝纲大事的戏，一个不好不但要被御史弹劾，被厂卫侦缉，如今你却后顾无忧了！曲艺杂剧大家多得是，可他们却没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要想一出戏红遍大江南北，也是要看机缘的，可只要皇上肯捧人，谁能盖得过你去？”

    唐寅知道自己那一出戏不同于徐勋的《金陵梦》，毕竟赵钦的案子是已经定了的铁案，而弘治十二年那场科举弊案却一直含含糊糊，纵使他和徐经平反，与此有涉的人也大多数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可终究用这样的方式翻出来，会引起轩然大波。而王越就不用说了，朝讨厌这个特立独行却战功赫赫，而又和权阉过往甚密的人，远远多于钦佩其功绩的人。

    这不啻是一场另一条战线上的战争！

    朱厚照却没想得这么深远，此刻听了徐勋的话，他笑呵呵把酒盏一放，就重重点了点头道：“徐勋说得对，你管放胆放手去做，万事有朕给你撑腰！刚刚徐勋还说了那个康……康海对，一个状元加你一个解元，此外还有那几个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子，这阵容够强大了！”

    小皇帝这话，可谓是和徐勋说到一块去了。圣堂管为偏激的李梦阳已经被贬去了山西，但七子既然能李东阳的茶陵诗派之外另立门户，不但学上头打出复古的旗帜，政治上头，又怎会没有自己的野心？既如此，把当初那些老大人的不公一桩桩展示于人前，这也是打出己派的政治旗号，为己派吸收鲜血液的好手段！

    见唐寅连声答应，恨不得现就回去泼墨挥毫，徐勋闻弦歌知雅意，便笑着说道：“看来今天伯虎你这心思也不可能这儿的歌舞上头了。这样，你去见见康对山和徐昌谷，和他们商量商量，改日和其他几个人再聚一聚，快起头！”

    朱厚照自顾自地拿了一块点心暂且填了填肚子，见唐寅果真是行礼后匆匆走了，他就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彩说道：“张彩，听说今天这地方是你定的？这本司胡同我也来过几回，就连大名鼎鼎的几家院子也都进去逛过，大多是**裸的声色犬马，喧闹得让人头疼。这儿的歌舞虽说也声音大，但刚刚一路观来，倒是有些格调。”

    刚刚小皇帝兴致勃勃地说戏，张彩自然就闭口不言，此刻朱厚照既然问他，他便笑吟吟地说道：“那是当然，这本司胡同这么多楼阁，只有这一座是伯虎给她们写过不少词曲。伯虎当年革除功名回乡，一流连苏州各处青楼楚馆，写这些词曲是擅长的。艳而不俗，娇而不媚，自然不同于其他庸俗的词曲。”

    “原来如此！”朱厚照恍然大悟，紧跟着却嘿然笑道，“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想来是这些地方的常客了？上次丘聚还提到，你家里妾婢甚多，我看你面色红润身体硬朗，倒真的是看不出来。”

    这要是换一个人被皇帝问到自己的私事，不但尴尬难免，恐怕还得去思量这般传闻会给自己的仕途带来什么影响。然而，张彩做事精干一丝不苟，这种小节上却非但不乎，反而毫不避讳地说道：“臣从年轻的时候就有这重色的毛病，几十年下来，已经没奢望能改掉了。幸好臣妻大能容，臣方才能有这样的艳福。如今家里除了老妻之外，妾婢之流不下十人，臣家境殷实，偶尔还有些润笔之资，如今又攀上了平北伯这位慷慨大方的东主，堪堪能应付得过去。”

    听张彩竟然把徐勋称作是东主，朱厚照初的愕然过后，自是乐不可支。而一直悄悄填肚子的谷大用直到这时候，方才憨厚地笑道：“这话没错，要不是平北伯慷慨大方，我到现也是穷光蛋一个。毕竟，当初西厂可不像如今，重开的时候简直人人喊打。”

    朱厚照这才斜睨了一眼自顾自喝酒吃菜的徐勋，没好气地说道：“得了，别我面前说他的好话，他这人仗义的时候还好，可碰着不仗义的时候，简直能把人噎死！徐勋，别给朕装糊涂，今儿个你这事情做得太不地道了，朕罚你三碗，你喝不喝？”

    说是今晚没有皇上，只有朱公子，可如今朱厚照又露出了朕字，徐勋哪里还能找什么搪塞的话，只能苦笑着举手说道：“皇上有命，臣怎敢不从？”

    “那好！谷大用，你下去到厨房里找一找，要大的海碗，今晚上要是不灌醉了这家伙，我就……我就不姓朱！”

    就朱厚照恨得牙痒痒的，对谷大用吩咐了这么一句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圣堂片刻静寂过后，张彩便一拍巴掌道：“是了，我今天订了这儿，就是因为如今小楼明月已经被赎了出去，今天是玉堂春演献艺！”

    这玉堂春三个字一出，徐勋只觉得颇为熟悉，微微一愣后，见朱厚照立时大声吩咐打起帘子，他少不得随着这位兴致勃勃的小皇帝一块站起身来。张彩订的这包厢正三楼正，居高临下正对舞台，眼见一位一身烈火似大红衣衫抱着琵琶的少女被一个年妇人引了出来。他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就听得身边的张彩嘟囔了一句。

    “这大红衣裳可是违制的，她妈妈一秤金好大胆！”

    “诸位老爷公子，小妇人有礼了！”一秤金虽说年纪已经很不小，但风尘里头打滚多年，眉眼含笑之间，却也有一种成熟的风韵。深深道了一个万福之后，她便笑道，“旧日我那闺女小楼明月多承诸位捧场，如今已经是功德圆满入了良家侍奉官人，所以如今我便领了这另一位女儿玉堂春来与诸位认个脸。玉堂春，给诸位老爷公子行个礼！”

    徐勋端详着那少女，见其脸上虽是妆容精致，但和尚芬芬的长袖善舞不同，那双眸子却似和她身上的衣裳一样，顾盼之间看似极冷，可偏偏流露出如火一般的激情。然而，相比能说会道的一秤金，玉堂春却只是深深屈膝道了个万福，随即便再也不做声了。

    这群芳阁却比其他楼子收敛些，本身不养那些歌舞姬人，都是根据客人要求出条子往各处叫来的，此时虽则是无数双贪婪的目光掠过她那比尚芬芬年轻动人的面庞，可到底无人起哄让她唱两句来听听，反倒是一秤金沉下了脸，但须臾又满脸堆笑：“小楼明月当年是一手唱功无人能及，玉堂春却是一手琵琶弹得好。今日她初来认生，就先让她弹一曲，请诸位老爷公子指正。”

    徐勋对于乐器等等素来不行，可是当玉堂春缓缓落座，那琵琶声乍然响起的时候，一听到那极快的依稀熟悉的旋律，他那打量玉堂春的目光就收了回来，半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倾听了起来。管他并不是什么音乐爱好者，从前也只听过二胡版的十面埋伏，这还是第一次听人用琵琶演绎这一名曲，可即便如此，听着那急促的曲调，快而不乱的指法，再加上那仿佛全身心投入演奏之的玉堂春，他仍品出了几分和当初尚芬芬的歌喉截然不同的韵味。

    此女兴许是一个性子极刚的人！

    “十面埋伏这曲子，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夫，等闲人根本弹不出来那种壮烈辉煌，胸围奇特，不用说演绎那种悲壮了。”直到一曲终了彩声雷动，张彩才对徐勋和朱厚照说了这么一句，旋即若有所思地说道，“都说一年筝，十年琵琶，便是因为如此。尤其这十面埋伏乃是琵琶的武曲之难的，能到这份上，却比小楼明月的歌喉加难得。今天咱们能赶上这演，倒是真有幸！”

    朱厚照也是看惯歌舞曲艺的人了，这会儿见张彩如此说，他便笑嘻嘻地道：“既如此，便让她上来陪咱们坐坐，让大伙近距离一睹芳容可好？”他不等张彩回答，就看着徐勋说道，“我听着她这曲子，倒是想起了白乐天的那一琵琶行，尤其是其那两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简直异常切。今天既然赶上了就是运气，徐勋，你要是能把人叫上来坐坐，刚刚这罚酒就免了！”

    对于朱厚照这突如其来的兴致，又见张彩也眼巴巴看了过来，那老脸上虽说不得色迷迷，可热切的表情却怎么都掩不住，一时间，徐勋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既如此，好，我让人去试试看。”

    “你平北伯此，还说让人试一试？总之一句话，人能叫上来，你那三碗酒就免了。要是叫不上来，加倍罚你！赶紧亲自去！”朱厚照不容置疑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见徐勋苦着脸出去了，他就冲着谷大用打了个手势，见其果然知机地追上去了，他这才笑眯眯地坐了下来。

    管今晚只是初次出场，玉堂春又倔强地不肯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演奏了这么一曲丝毫不应景的十面埋伏，但冲着她的容颜，一秤金又长袖善舞地到各处熟客那里兜搭了一番，因而竟早早安排下了接下来好几日的场子。这会儿她脚下轻快地回转了那间安排给玉堂春的屋子，却是眉开眼笑地说道：“看今儿个这么多老爷公子都肯捧你场的份上，之前的事我也不计较了。收拾好你的琵琶，咱们回去，这第一次就是要惊鸿一瞥，多逗留就没名头了。”

    玉堂春沉默地将琵琶收入囊，正要随一秤金出门的时候，外头竟有人同时掀起门帘，险些和身材丰腴的一秤金撞了个满怀。见那个打头的年轻公子一身宝蓝色刻丝袍子，头冠镶金缀玉好不华贵，那眼睛直勾勾地对着自己直瞧，她立时低下了头。

    “想不到没了小楼明月，竟然还有这样的尤物。”刘二汉这些天往来这几处有名的勾栏院，甚至比较了演乐胡同和勾阑胡同的两处头牌，却总觉得不如尚芬芬那勾魂蚀骨的媚意，没想到今天竟遇到了这另外一种让他心动的女人。此时此刻赞了一句之后，他看也不看一秤金，便直截了当开口说道，“如此绝色，沦落风尘可惜了。你开个价！”

    一秤金初的惊愕过后，早就认出了刘二汉来。前一个女儿刘公公让人买了去，这就已经让她蚀了大本，如今这玉堂春才打算推出来狠狠赚一票，竟然又遇到这种事，她怎能不郁闷？即便深晓民不与官斗的宗旨，她仍是陪着笑脸说道：“刘公子，妾身这女儿还小，能得公子垂青是她的福分，可还请公子再等个两年，待她身子长开了，妾身一定让她好好服侍……”

    “放你的狗屁！”刘二汉一下子丢开了那贵公子的架势，脱口怒骂道，“本公子看上的人，你居然敢如此推三阻四！废话少说，你若是不交人，我明天就让顺天府衙关了你的破院子！”

    面对这么一个蛮横的主儿，一秤金虽恼怒得很，可终究不敢得罪，苦苦讨饶了好一会儿，她实是没法子了，只能扭转头强笑着对玉堂春道：“乖女儿，既然刘公子喜欢你，那你就去服侍刘公子几天。他可是司礼监掌印刘公公的侄儿，你可千万心……”

    一直低着头的玉堂春倏然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说到这里，她看也不看一秤金铁青的脸色，冷脸上突然展现出了一丝笑容，竟是迎着刘二汉上前了几步：“刘公子是想要我真心，还是我虚情奉承？”

    刚刚清清冷冷的人儿突然笑意上前，刘二汉一愣之下，当即不假思地道：“当然是要你真心！放心，你跟了本公子，日后享不的荣华富贵！”

    “那好，只要刘公子能帮我做一件事，那我立时委身真心相从！”玉堂春倏然转过身来，见一秤金满脸的错愕，她便指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替我查封了这个女人的脏院子！”

    “你……你疯了！”一秤金初的惊慌失措之后，立时反应了过来，慌忙张口骂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居然敢说这种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刘公子，其他姑娘我都能给你，就这个小贱人不行！她连我这个养她多年的妈妈也不放眼里，不要说您了，万一伤着您半根手指头，我吃罪不起！”

    “养我多年？妈妈倒是说得好听，我岁被拐子卖到这儿，妈妈花大价钱买下，难道是真心怜我，不是想把我当摇钱树？但凡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夏日里垫了砖跪太阳底下，冬天剥了衣裳赶到外头挨冻饿饭，还让我们学那些没廉耻的东西，这是养我多年？”

    说到这里，她倏然回头看着满脸呆滞的刘二汉，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公子，我听说刘公公当政之后，革除了不少弊政，内行厂甚至做了好几件让人拍手称快的好事，如今这京城一害就面前你，你若是能除了，管教刘公公声名大！就她那院子地底下，埋了少说也有十多具骸骨！还有她的院子里，不久前刚刚私自布设了铜管地听！”

    “你……”

    糟糕，这小妮子怎会知道那隐秘的事？

    眼见一秤金又惊又怒，挥着巴掌冲着自己就要打，玉堂春冷冷一笑，却是信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锋利的银簪，不慌不忙抵了喉咙上：“至于我这话是真是假，我玉堂春便以这条性命为证！”

    本只是寻常的寻欢作乐，顷刻之间就要演变成血溅五步的一幕，刘二汉已经是头皮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一秤金瞧着玉堂春握着那银簪就要冲着喉咙刺下，一时手足冰冷。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苦心推出来的一棵能让她赚得盆满钵满的摇钱树，竟是会闹出这样的事。若真的人死了，就算她往顺天府东城兵马司都打点得充足，这儿客人那么多，转瞬间就会有消息传扬出去，那决计是捅天的案子，就是她背后的那个人兴许也捂不住！早知道刚刚刘二汉面前，她就该报出那名头来！

    千钧一之际，一个人影敏捷地从外间冲了进来，却是飞起一脚径直蹬了玉堂春手的那支银簪上。那一下力道极重，只见玉堂春银簪脱手，一下子掉了地上，自己整个人也软软地向后倒去。亏得那人反应极快，一勾一拉就把人牢牢揽住，随即外头方才传来了一个好字。

    徐勋低头一进屋子，见刘二汉和一秤金都是呆若木鸡，而玉堂春已经被曹谦扶到了椅子上，他便淡淡地笑道：“果然是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本领，险之又险救了一条性命！”

    刘二汉这才认出了徐勋来，一时间只觉得喉咙又沙哑又干涩，老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叫道：“平北伯……”

    一秤金见玉堂春没死成，本待如释重负，可听到这一声平北伯，再见徐勋冲自己冷冷看了过来，她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想说的那些巴结话全都堵了喉咙口。下一刻，她就听到了一句让她几乎瘫倒的话。

    “谷公公，虽说这事儿不归西厂管，可既然当初内行厂也管过这种事，可今天既然恰逢其会，你是不是接过去？”

    直到这时候，谷大用方才慢吞吞地从外头进来。他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一眼刘二汉，旋即就干咳了一声道：“既然恰逢其会，这事儿咱家当然是责无旁贷。来人，把这一秤金押出去，立时让人去查封了她那个院子，然后挖地三尺，看看到底有多少具骸骨！再看看那所谓的铜管地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捂着手腕正死死盯着曹谦的玉堂春听到徐勋和谷大用先后说话话，刚刚没死成的那种惊骇和绝望一下子被狂喜取代。她几乎是强忍着手腕剧痛挣扎站起身，旋即跪下重重磕头道：“贱妾多谢平北伯，多谢谷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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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顺藤摸瓜瓜自来

﻿    第五十一章顺藤摸瓜瓜自来

    包厢，朱厚照听到下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徐勋素来有手段，谷大用也是个机敏人，就让他们俩下去请一个玉堂春，至于闹成了这幅样子？”

    张彩也觉得奇怪，正要站起身去看看下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间却传来了一声咳嗽，紧跟着就是一个护卫恭恭敬敬的声音：“朱公子，下头平北伯和谷公公传话上来，因为出了些事情，所以请您暂时移步，换个地方再和玉堂春说话。”

    闻听此言，朱厚照顿时奇怪了。思量许久，他方才站起身来。等到从楼梯上下来，见整个一楼竟已经都站满了西厂的便装番子，莫名其妙的他瞅见徐勋正对谷大用说些什么，立时快步走上前去，没好气地问道：“喂，究竟怎么回事？”

    “出了一件不小的案子，谷公公得立马去办。”徐勋斜睨了一眼盯着朱厚照满脸惊悸的刘二汉，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总而言之，咱们换个地方细说，刚刚闹得不小，待会儿若是楼上再下来什么人，撞见了咱们须不好看。刘公子，你既然是这儿的常客，找个雅静的地方给我们说说话，应当不难？”

    刘二汉统共遇见徐勋两次，两次都是这本司胡同，一次是垂涎已久的佳人落了钱宁之手，而这一次却加夸张，原本想要一亲芳泽，结果却闹出了这么一桩离奇的案子！然而，他就是心头再恼怒，可他是随着刘瑾见过小皇帝的，这会儿再次偷瞥了朱厚照一眼，他终究是讷讷答应了下来，一转头就冲着几个瞠目结舌的随从厉声喝道：“听到没有，还不到我常去的轩雅筑，让他们赶紧腾挪一处包厢……不，是让他们赶紧清客！”

    倘若是别人，徐勋兴许还会说不要兴师动众，可既然那是刘瑾的侄儿，他就不会那么好心了。等到马车过来，他请朱厚照先上去，等张彩也跟着上了车，他少不得将刚刚底下那一番变故娓娓道来。当他说到玉堂春诉一秤金的院子底下埋了十几具骸骨，而且还私设了铜管地听的时候，朱厚照和张彩的脸就同时黑了。

    “无法无天，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朱厚照没想到随便出来逛一逛都能遇到这种不平事，一拳头砸得车厢板壁砰砰直响，“天子脚下都是这样藏污纳垢，何况别的地方？要真是查实如此，朕绝不姑息，非得把那该死的婆娘千刀万剐了不可！”

    有光的地方就有暗，相较之下，张彩关心的是那铜管地听之事。然而，他却没有贸贸然开口，直到了那轩雅筑，朱厚照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方才一把拉住徐勋的袖子问道：“平北伯，能想到这种声色犬马之地设铜管地听的，恐怕只有厂卫，也只有他们有这样的胆子，会不会是锦衣卫和西厂？”

    “没事，谷公公那时候就我旁边，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应该不会是他。至于锦衣卫，虽说如今声势不如从前，但你想想厂卫之，谁时间长？锦衣卫的眼线是多的，不会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信不信，倘若真的是厂卫做这种事，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不是东厂，就是内行厂，而且以内行厂可能大！要知道，钱宁才刚纳了一秤金的女儿尚芬芬为妾。”

    张彩见徐勋说完了就径直下了车，他立时不假思地跟着下去，站稳之后却忍不住又低声说道：“倘若真的是钱宁，大人预备怎么办？”

    “内行厂又不归我管，我能怎么办？”口这么说着，但眼看刘二汉赔笑守那边门口，徐勋这才哂然一笑道，“钱宁这个人聪明过头了，连这种事都想得出来！他要是能够因此醒悟过来也就罢了，要是还不能醒悟过来，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刘瑾如今的声势大，连带着刘二汉这个侄儿亦是面子不小，就这么一路坐车过来的功夫，偌大的轩雅筑已经全都清空了。这儿和刚刚的群芳阁一样，都只是客来客往闲话喝酒的地方，讲的是一个雅字，因而此主持的自然不是什么鸨母，而是一个年士。然而，平日里接待三教流无往不利的他朱厚照面前凑了好几句话，却愣是被人无视，徐勋面前又三言两语吃了瘪，后只得刘二汉警告的眼神下讪讪退了下去。

    朱厚照一进屋子，就认出了垂头而立的玉堂春。见其露袖子外头的双手毫无伤，他忍不住瞅了一眼刚刚门前迎候的曹谦，似笑非笑地说：“曹谦，从前徐勋一直赞你，我还觉得他偏向你们曹家，未曾想你这应变和眼力准头都一样好。你就不曾想一脚踢了过去，万一把人家姑娘吃饭的手腕给踢折了怎么办？”

    “卑职……卑职那会儿就怕她一时用力刺下去，情急之下也没注意那么多。”

    见曹谦满脸讪讪的，徐勋便替他打圆场道：“千钧一之际曹谦能有这样的应变，而且结果很不错，这就已经够了。若是换成了别人，兴许还没动作，玉堂春便要香消玉殒。”

    玉堂春虽不知道朱厚照究竟是什么身份，可见他和徐勋说话随便，咬了咬牙便性跪了下去：“贱妾原本就已经决定舍了这条性命，如今能侥幸偷生，已是万千之幸，还请公子不要怪罪这位曹公子！”

    “不怪罪不怪罪，我这不就是随口一说？”朱厚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玉堂春，突然笑了起来，“我记得，当初钱宁沙城救了那个何彩莲，随后建下大功又抱得美人归，倒是一段佳话，没想到今天又有这么一双英雄美人！”

    玉堂春虽今夜才是初次见客，但察言观色等等却是一秤金从小就教她的。此时此刻听明白了朱厚照言下之意，她只觉得心咯噔一下，忍不住偷瞥了曹谦一眼。管这男子面上还留着冻伤的疤痕，但此前救自己时那一击的果断，一路护送自己过来时的细心，再加上确实是一个英武昂藏的男儿，的确是无数女子倾心的那种人。可是，只听那位平北伯谈及此人时的赞赏，还有他刚刚自称卑职就知道，必然有官职身，自己怎么配得上？

    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可那样的高攀，有几个好下场？

    想到这里，她立时重重磕了个头道：“托天之幸，贱妾能够把这么一桩案子大白于天下，不敢再有其他奢求。贱妾当年沦落风尘之时，父母早亡年纪还小，可还记得家乡苏州！离乡多年，也不知道父母的坟茔今朝如何，情愿归故里相守父母坟前，还望公子成全！”

    当初钱宁和何彩莲相逢的经过，徐勋曾经听钱宁说过。何彩莲遭遇悲惨被鞑子掳走，却掩藏面目藏着利刃，不能说不刚烈，终虽宁为英雄妾，可也无可厚非。今日这一幕虽有些差别，可真正说起来，却也是情不同理同。因而，听玉堂春叩头陈情说想要回故乡，他不禁微微有些动容，瞥见曹谦满脸的如释重负，他不觉微微一笑。

    也是，那一次是烈火遇着干柴，这一次却只是小皇帝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确切的说，完全是小皇帝多管闲事了，人家一双男女全都没有这意思！是个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这可是戏里头的剧情！

    想到这里，他见朱厚照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想什么，他便干咳一声打圆场道：“这还不简单，等到这案子结了，回头我命人护送你回乡就是了。玉堂春，今日那大庭广众之下听你一《十面埋伏》，却有一种意犹未的感觉，如今既然没有外人，你就拿出你拿手的本事弹奏一曲，以做谢礼！”

    爱看英雄美人的朱厚照没想到这一回的英雄美人竟然没戏，但也只是小小郁闷片刻，随即就大大咧咧地点点头道：“正是正是，你的琵琶弹得好，但一曲却未免不过瘾，再弹一两来听听。只要你弹得好，别说回乡，我让徐勋派人给你重修你父母的坟茔！”

    “多谢公子！”

    玉堂春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去取了自己的琵琶后，她强耐心头激荡重调了音，戴好指套坐下之后，沉吟片刻便弹拨了起来。这却和此前十面埋伏不同，初清脆明亮，紧跟着舒缓之音渐急，一曲之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听耳虽不如十面埋伏那般让人仿佛时时刻刻吊着心思，但却别有一番滋味。

    一曲终了，张彩便率先抚掌赞叹道：“好一夕阳箫鼓，武曲弹得好，武曲弹得好，就凭你这琵琶，本司胡同便无人能盖得过！”若按照他平日里的习性，此时顺口就应该是一声可惜了，但这会儿却好容易硬生生刹住了，这才又含笑问道，“玉堂春应该是你的花名，你既是从今往后不风尘了，还是复本名的好。”

    张彩不提醒这一条，朱厚照还一时没想到这个，此时立时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本身姓氏是什么？”

    玉堂春抱着琵琶欠身答道：“回禀公子，贱妾原姓周，被卖到北京之后，一秤金改名苏三，花名玉堂春。今日诸位大恩大德，贱妾今生今世铭记心，来世必结草衔环相报！”

    管知道世间管不的不平事，但能救下这样一个女子，徐勋自然也觉得今日这一趟没白来。只不过，情知天色不早，他少不得催促朱厚照回宫，可朱厚照却意犹未地说道：“这玉堂春先安置到你府里，唐寅不正是苏州人？眼下还早，咱们先去一趟灵济胡同西厂，看看谷大用那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小皇帝向来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徐勋劝了两句无果，也只得点齐了护卫，却嘱咐曹谦把玉堂春送回去，顺带请张彩一道回府，对还家里的徐良解释清楚明白。然而，才一出去，他却现刘二汉仍然没走，非但如此，脸色竟比之前显惶然。一见着他跟着朱厚照出来，竟是三两步迎上前来，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弯下了腰去。

    “朱……朱公子，刚刚我家叔父让人捎信过来，说是请少留片刻，他立刻就来！”

    “刘瑾？”朱厚照顿时讶然挑了挑眉，“他来做什么？”

    亦步亦趋跟曹谦身后的玉堂春听前头那位朱公子先前直呼谷大用名讳，这会儿是竟直呼刘瑾名讳，原本心那隐隐约约的怀疑顿时变成了确信。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全力镇定了下来，随即才双掌合十喃喃自语道：“多谢佛祖听了信女的祷告，只希望能让恶人授，信女平安归家！”

    管有些纳闷，可朱厚照对刘瑾的情分不一般，想了想就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儿等着你叔父，对他说我们上灵济胡同去了，让他去那儿！”

    刘二汉有心再争取一下，可他哪里能说动朱厚照，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行人分头上车，众多护卫的簇拥下呼啸而去。轩雅筑门口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方才看到一行人飞快地赶来。迎上前去的他瞧见头前第一个骑马的人竟是刘瑾，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

    他从来都瞧着刘瑾进出不是车就是轿，什么时候骑过马？

    “人呢？”

    “回禀叔父，皇上说去西厂了。”

    一听这话，刘瑾顿时面色铁青，竟是指着刘二汉的鼻子骂道：“都已经让你设法留一留皇上，你居然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不是你闯出来的祸事，事情怎会到这个地步！”

    刘二汉不想刘瑾竟会突然大光其火，一时间竟是懵了。好一会儿，他才委屈地辩解道：“叔父，这真的不管我的事。只是那玉堂春和一秤金母女翻脸，出告了一秤金……”

    “你给咱家闭嘴，要不是你色迷心窍想把那玉堂春弄过来，那玉堂春不知道你是咱家的侄儿，怎会有如今的麻烦？”刘瑾口骂着，心里庆幸几个侄儿身边都安插了亲信人，人跑回来报信及时，否则再晚就来不及了。想到这里，他便没好气地指着刘二汉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滚回家里去，这几天你要是再敢外头晃悠，咱家打断了你的腿！”

    刘二汉被骂得狗血淋头，虽耷拉着脑袋，但眼睛滴溜溜地注意刘瑾带来的人，却现钱宁赫然跟刘瑾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眼见得刘瑾骂过他之后就带着众人慌忙掉头往灵济胡同方向去了，他僵立那儿好一阵，心里渐渐有了些计较。

    这要是单单为了玉堂春告一秤金谋害人命，刘瑾怎么会这么紧张，分明是因为那什么铜管地听的事。可他那叔父什么身份，当然不可能自己去做这种勾当，那十有八就是钱宁出面，须知那一秤金前头养出来的摇钱树小楼明月，可是钱宁之妾！

    他娘的，闹来闹去，他竟是好处没拿到却惹来一身骚，而且还白白挨了这么一顿骂！

    “钱宁，你等着，咱们势不两立！”

    管徐勋和朱厚照先行一步，但毕竟刘瑾钱宁是一路打马飞奔，钱宁又引着刘瑾抄近道，因而终两拨人竟是堪堪西厂门口相遇了。刘瑾滚鞍下马快步冲到了马车边上，亲自去伸手开了车门，又扶了朱厚照下来，这才满脸堆笑地说道：“皇上走得还真快，奴婢这一路紧赶慢赶，竟是硬生生到这里才赶上……”

    朱厚照一跳下马车就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会凑热闹，这大晚上的居然特意跑到这儿来。西厂这院子可不大，没人供你们的夜宵！”

    迎出来的谷大用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刘瑾和钱宁，这才笑道：“皇上这话说的，西厂虽说巴掌大的地方，但既然大伙来了，奴婢怎能不好好招待招待？”

    徐勋见钱宁极其不自然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哪里不知道自己先头是猜了。他当下便走到谷大用跟前，直截了当地问道：“谷公公既是先把人带了回来，现如今可审出了什么？”

    “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这个西厂厂公岂不是白当了？”谷大用冲着钟辉努了努嘴，见其拿着一张供词上来，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轻轻用手指头弹了弹这张薄薄的纸片道，“一秤金那院子里我带着她去了一次，眼看着那些人已经挖了下去，等回西厂之后不多久，我就哄她说已经挖到了第一具骸骨，她立时开始般求饶，一开口就要送我五千两银子，希望我能放过她。眼看着我亮出了刑具来，她这才张了口，初还一口咬定那些人都是病死的，可上了拶指之后立时就什么都招了。至于铜管地听么……”

    谷大用有意拖了个长音，见刘瑾虽是极力保持镇定，但依旧能看出几分不自然来，他正笑呵呵地要说话，就只听钱宁突然开口说道：“回禀皇上，微臣家的一个侍妾，正是这一秤金从前捧出来的头牌，入了我门之后，也和她来往过几次。若是如今要查证这一秤金的罪行劣迹，不如把她也叫来问问。”

    “嗯？”

    朱厚照闻言一愣，正要开腔，谷大用却突然嘿然笑道：“我还想这一秤金怎会拿钱贿赂我不成，就把钱大人的名字说了出来，说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钱大人。我想我怎么不知道这么一档子事，却原来不过是区区一个侍妾！要我说，这都是她给自己脸上金，又不是亲女儿，就算是亲女儿，卖了给人做妾就是断了母女情分，哪还有拿着这一条说事的？”

    倘若说话的是徐勋，刘瑾还能东拉西扯打哈哈，可此时谷大用虽是笑着说话，但其已经带出了某种意味，刘瑾就不由得有些犹豫了。要说当初东宫那些太监当，和他交情好的就是谷大用，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哪怕是大伙都飞黄腾达了之后，别人背后名堂不少，而谷大用虽和徐勋走得近，可对他别说落井下石，甚至还常常压制压制丘聚这些上蹿下跳的人。他要真的太不给谷大用面子，由是把人彻底推到了徐勋那一边，这就不合算了。

    看到刘瑾没说话，钱宁不免觉得后背心黏糊糊的，求救似的去看徐勋时，现徐勋亦是抱着手不言语，他顿时只觉得一颗心就和悬半空似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再见谷大用目光犀利地看着自己，想起内行厂抢过西厂东厂不少风头不说，而且还把手伸到了这两边的地头上，他不禁越忐忑，就担心谷大用直接把自己揭了出来。

    这古怪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谷大用突然打了个呵欠，随即就满脸惶恐地对朱厚照道：“哎呀，都是奴婢失察，竟是就这大门口和皇上说话……皇上里头请，刘公公平北伯也里头请，钟辉，快去让人拿好的茶叶和泉水来！”

    关键时刻谷大用突然来这一招，钱宁险些没吐血，眼看着刘瑾和徐勋一左一右簇拥着朱厚照进去了，直到这时候，他才体会到自己这左右逢源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可此时此刻，倘若事情真的了，刘瑾矢口否认，徐勋撒手不管，他转瞬间就会掉进深渊。于是，即便硬着头皮，他也只能跟着进去。

    谷大用虽玩了一招拖延，可真的把朱厚照安顿坐下了，他便立时吩咐把一秤金提上来。见那个双手裹着纱布脸色惨白惨白的妇人下头缩成一团，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这个贱妇虽说心狠手辣，但我让人严刑拷打了一番，那些铜管地听倒真的是她的变态心理，没事儿那儿偷听姑娘**。”

    朱厚照虽说不好这调调，男女之间的事却也已经懂了，刚刚被谷大用东扯西绕听得云里雾里，这会儿听到后的结论，一时脸都了，真够恶心的！今晚出来散心却碰到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朕真倒霉！回头让刑部大理寺赶紧核实覆奏，快杀了这贱妇算完！”

    等到小皇帝怒气冲冲出了门去，谷大用这才意味深长地看着刘瑾道：“刘公公，不止这一秤金的院子，其他几个地方的铜管地听，好也让人赶紧拆了。这种事情是犯忌讳的，一旦被人捅了出来，那可不止今天这样的结果！要做事总得循序渐进，这样急功近利，可不像刘公公你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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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扮猪吃虎，怜香惜玉

﻿    谷大用终究还是朱厚照面前替自己瞒住了！

    刘瑾原本已经如释重负，可当听到谷大用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不免就生出了深深的不快来。然而，这人情终究是人情，他见徐勋亦是冲自己含笑点头，想想光是铜管地听，朱厚照兴许会觉得好玩，可再加上玉堂春举的那些人命案，小皇帝到时候怒冲冠，自己处心积虑方才经营到如今这样儿的内行厂难免声势一落千丈，他终究还是服了软。

    “老谷，还是你仗义，到底咱们几十年交情……”

    “不止是我仗义，徐老弟还不是看他那心腹爱将的份上？”谷大用斜睨了一眼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钱宁，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钱宁，把眼线派到青楼楚馆去，并不是什么鲜招数，可你也得找几家牢靠的，不把人查一个水落石出你就敢把这东西布进去，你就不怕回头人家拿着这么个把柄要挟于你？看你当年跟着徐老弟打仗的时候何等胆色精明，怎么做起这种事情就突然少一根筋了！”

    管一个是提督西厂，一个是提督内厂，但钱宁如今行事需仰刘瑾鼻息，又得看徐勋脸色，当然比不上谷大用已经是挂了御马监太监衔，八虎当亦是靠前的角色。于是，虽被谷大用缠枪夹棒狠狠排揎了一通，钱宁竟只能强笑听着，甚至还得不时应是。等终于捱到谷大用这一番话说完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看到徐勋冲自己招了招

    “大人……”

    拖着沉重的脚步上前，他才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徐勋摆手打断，紧跟着，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听似不高，却重若千钧的声音：“你自己好好吸取教训，不要再有下一回！另外，赶紧回家去，否则若是你那个小楼明月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钱宁闻言浑身大震，一下子想到自己先头把尚芬芬交待出来，便是为了事有不谐，可以一股脑儿全都推到这女人的自作主张上头，而且还对潘氏何彩莲都暗示过了…，…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敢犹豫，慌忙应声告退。他这么一走，刘瑾觉得今夜这桩好没来由，捱了片刻就窝着一肚子火告了辞。眼见没了别人，谷大用就拍了拍如今越凸出来的肚腩，嘿然笑了笑。

    “今儿个我原本只是想挑唆玉堂春闹一闹，让这案子犯到我手里，没想到徐老弟你面子大，竟是把皇上也招惹了来，这一出戏真的是再精彩也没有了！”

    此话一出，不止是徐勋大为错愕，就连慧通也大吃一惊。看到两人如此光景，谷大用便笑呵呵地说道：“钱宁那小子急功近利，一味捞过界不知道松手，我不得不给他个教训！只许他花街柳巷布设铜管地听，就不许我里头安插几个眼线？正好一秤金那院子里头传来消息说玉堂春那姑娘倔强执拗，对一秤金逼死人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我便设计了这么一出，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刚烈，打算血溅五步来陈情，幸好徐老弟你带了个曹谦出来！”

    “老谷啊老谷，谁要是小看了你，真是活该倒大霉……”

    徐勋忍不住感慨了一声，暗想钱宁这一趟还栽得真是不冤，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结果偏偏落了人眼。而慧通轻轻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笑着奉承道：“谷公公这一招真是犹如神龙摆尾，了无痕迹，人吃了个哑巴亏还只以为是巧合。”

    “别拍你家公公马屁，那两个人都精明着呢，一时半会兴许不会觉察出来，可要是左想想右想想，保不准会想到别的。

    ”谷大用哂然一笑，随即才诚恳地看着徐勋说道，“听说你要离开京城一阵子，所以我不得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省得人以为我老谷是好欺负的。你管放心大胆地走，别人既然知道老谷我不是吃素的，做事总得掂量掂量。只要你让你的那几位老大人小大人们说话做事都悠着点，至于什么别的事，我都能扛得住！上一次险些叫刘健谢迁他们给算计了，我可不会再这么大意！”

    “那就全都靠你了！”

    徐勋笑着伸出手去，见谷大用亦是把肥厚的巴掌伸了过来，两个人紧紧一握，同时相视一笑。管要说方便，锦衣卫徐勋也自可指挥得动，但毕竟叶广不如谷大用御前的宠信，而张永这一趟也要跟着他一块走，有这样一个面憨实精的盟友京城坐镇，自然抵得上千军万马，何况泾阳伯神英还留守左右官厅，不虞有失。

    慧通见这两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异常熨帖。他能够有今天，靠的是徐勋，但也离不开谷大用的重用，要这两位闹出什么龃龉来，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烦。于是，心大慰的他很是高兴地摸了摸自己好容易学着那些官蓄出来的一丁点胡子，暗自感慨了一声。

    跟对人就是好啊，看钱宁今天那纠结模样，想当初别那么野心勃勃不就好了？

    这么一场闹剧到这儿完全结束，等徐勋回到了家里，已经是夜半时分。他平日里并不是早出晚归的人，因而西角门到这会儿虽还没落锁，可门上等候的下人却已经都是强打精神却依旧掩不住满脸困倦。等西角门落锁，徐勋便冲亲自迎候那儿的金问道：“曹谦可回去了？”

    “少爷，老爷说今天太晚了，性就留了曹千总家里住，另外也给那位玉堂春姑娘安排了住处。”金想想那玉堂春竟是家留宿的第一个女人，而且还是那种烟花之地的女人，虽知道今夜这事情多有不单纯，可也不免觉得异常古怪，顿了一顿方才陪笑问道，“另外，今天傍晚还有好几个书生登门自荐，其还有一个大言不惭声称若大人辟他为幕宾，必定能让大人所向披靡，正巧唐先生不，小的就没理会他。”

    说起这事，金还有些不安，此刻见徐勋没说话，他就是心里七上八下了。老半晌，他才终于等到徐勋开口说了

    “日后若是还有这样人毛遂自荐，让他们留下自己的墨卷，至于耍嘴皮子功夫的人，直接不理会就完了。

    若是还吵吵嚷嚷，就轰出去。”

    管徐勋知道刘瑾身边有个颇为倚重的张冕其人只是个秀才，却深得刘瑾信赖，据说出谋划策以及案功夫都是一等一的。而对于他来说，案功夫唐寅可以代劳大部分另一小部分还有曹谦这么个帮手，至于出谋划策，天知道那些毛遂自荐的人身上有没有各种可疑的背景？再说，如今又不是乱世，他有养那么多幕僚的功夫，还不如多积蓄几个人才集思广益，总比听一个幕僚滔滔不绝的好。

    金闻言立时大喜，连忙答应道：“是是，少爷这么一说，小的就有底气了！”

    一路回到自己的屋子徐勋却现西屋里头还点着灯，两扇门正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还没跨过门槛，那咿呀一声就惊醒了里头的人。随着一阵轻轻的说话声，如意就亲自掌灯迎了出来，替他除去外头的大氅这才蹑手蹑脚退下。

    “都三天了，你怎么还不睡？”

    “你还说，我一觉睡醒正是二不到，结果就听说你让张大人和曹谦护送了一位姑娘回来，自己却不见人影，如意这丫头特意跑到那里去打探，这才告诉我那是本司胡同今天刚刚出道的玉堂春，拼着一死告了她家里的妈妈，而你那会儿则奉着皇上跑到西厂去看案子进展了。紧跟着我又是一觉睡醒，现你还没个影子，当然就翻一会书看看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沈悦打了个呵欠，见徐勋胡乱脱了衣裳就要上来，她忍不住伸手一推，满脸娇嗔地说道：“那种又是酒气又是脂粉气的地方混了一晚上，今晚你睡别处去！”

    “我说娘子，过几日我就要冒着风沙去西北了，你就好歹心疼心疼你家相公！”

    徐勋见沈悦但笑不语，自然无可奈何地出去洗漱了一番，等到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进来，他却现床上的妻子早已经睡着了。只不过，他才小心翼翼仲过手去给她盖上了被子，她却突然一下子又惊醒了过来，却是睡眼惺忪地说道：“那个玉堂春告的案子怎样了……”

    “好了好了，你闭上眼睛，我说给你听。”徐勋直接用手捂上了她的眼睛，这才低声将事情原委简短说了一遍，末了便叹道，“虽说是谷大用出了个激将法，可若不是玉堂春终究有那心思，也不至于把事情捅得这样大。谷大用说了，回头就让人把本司胡同勾阑胡同演乐胡同全部梳理一遍，至于那些私窝子也是一样！”

    “这要得罪多少人？”沈悦虽已经是极其困倦，但忍不住惊咦了一声，“我还家里的时候，这种地方都是不入姑娘家耳的，但干娘曾经带我偷偷溜去过秦淮河上的灯船。干娘说，这是世上光鲜，但也是肮脏的地方，可背后却都是一双双有力的手握着。不管是谁要冲这种地方下手，都会碰得头破血流。”

    “你说得没错，所以只是整治，并不是说要把那些院子都关了。青楼楚馆这种地方，自古以来绝大多数朝代非但无法禁绝，甚至还有鼓励的，一来食色性也，二来则是生财之道，三来，这种地方挣扎的人，离开之后未必就有好的活路。然而，那些把幼童幼女拐卖到这种地方的，那种手段酷烈乃至于把人逼死的，这些却非禁止不可！所以，我对谷大用说，从今往后，那些做这行当的男女，全都要每年造册登记一次，按照人头收管理费。倘若前一年还好好的人，后一年年检的时候却死得不明不白，立时就予以清查，要是有什么案由，立时查封那院子，然后课以重罚！”

    沈悦的睡意几乎都被徐勋这么一番话给说没了，几乎支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眼睛亦是瞪得老大：“这会不会朝掀起轩然大波？谷公公就不会不乐意？”

    “我没让他单干，而是让他连同其他厂卫一块去干。再说，收上来的钱和国库并不相干，而是造册送内监审核他们各有分账，有什么不愿意的？”徐勋微微一笑，随即就叹了一口气道“既然禁不了，自然就得给她们一个好的活法！”

    出道这么多年，尚芬芬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早先守身如玉还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但渐渐的深悉男人人前人后的不同嘴脸，她就早打消了冰清玉洁的心思。这些年不过是后一关尚未捅破，其实她身上的什么地方，没有被那些人亵玩过？之前被钱宁粗暴地拿走了第一次后她虽心灰意冷，可也本想就此做钱门妾，谁知不过没几个月的安稳日子，她便落到了眼下悲惨的境地。

    “求求你……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

    从前何彩莲进门也就罢了丈夫至少隔三差五会到自己房里来，可自从这个青楼**进门，潘氏几乎就不曾见过丈夫的影子，什么三品淑人，简直就和守活寡似的，因而早就把这狐狸精恨得咬牙切齿。今天钱宁出去之前吩咐她回头给尚芬芬灌一碗药下去，她自是喜出望外，叫来何彩莲后，领了几个丫头把尚芬芬扭到面前，随即把人脱得赤条条的绑了当即就冲着那白嫩的肉一把把狠狠掐了下去。

    此时此刻听到那不绝于耳的求饶，她顿时怒气冲冲地提起脚来那软热椒－乳上狠狠踩了两下，直到底下的人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边的何彩莲慌忙把她拉开，她这才余怒未消地一拍桌子道：“你不要拦着我，要不是这个小妖精蛊惑了老爷，这家里一直都太平得很！”

    “太太，出气固然要紧，但您可别忘了老爷的话。”何彩莲素来自负容貌，可此时此刻管尚芬芬已经是满身淤青伤痕，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已经被几个巴掌扇得不成了样子，勾魂夺魄的眼神也已经使不出来，可站这么一个尤物面前，她仍是觉得自惭形秽。此刻斜睨了人一眼，她扶着潘氏到椅子上坐下，这才低声说道，“折腾够了就算了，老爷可是说快了结了她，免得后患无穷。”

    何彩莲这话声音不小，地上的尚芬芬原不明白这一妻一妾为何突然如此胆大，居然趁着钱宁不联手起来折腾自己，此时终于是明白了过来。

    眼见潘氏阴冷地点了点头，她只觉得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正要张口叫嚷时，却只见何彩莲突然蹲下身，狠狠将一团东西塞到了她嘴里，这才又站起身扭过头说道：“太太，若是畏罪自，这上吊却比仰药常见些。”

    “嗯，你说得不错。仓促之间，老爷确实想得不够周到。”

    潘氏赞赏地看了何彩莲一眼，想起这头一个妾进来对自己恭恭敬敬，足可见良家和那青楼里头出来的妖精还是不一样的。因此，她立时对身边婆子使了个眼色，见人须臾就从房里头找了一条白绫出来，她便阴恻恻地说道：“服侍尚姨娘上路！”

    管拼命挣扎，但尚芬芬哪里拗得过那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眼见人轻轻巧巧把白绫抛了上房梁，熟练地打了个结，旋即就拖着自己往那上头拽，她不由得使出浑身解数死死挣扎，可终究一点一点被拖了过去。当那婆子将白绫搁了她的颈下时，她见潘氏和何彩莲俱是满脸的得意，心头除了满满当当的不甘心，就是无穷无的怨毒。

    但使她能够活下来，今日承受的屈辱苦痛，她一定让她们倍偿还！

    就她誓似的闭上了眼睛时，突然只听外头传来了好一阵喧哗，紧跟着，她就只听背后砰的一声，竟是有人冲了进来。下一刻，背后就传来了一声比她刚刚那惨叫加凄厉的声音，旋即她就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身上倏忽间裹上了一件披风。

    “你……你怎么回来了！”

    “老……老爷？”

    见一对妻妾瞠目结舌，钱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尚芬芬，见其双颊红肿，身上裸露外的肌肤到处都是青紫红痕，今天外头已经受了一顿夹板气的他顿时只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的，冲着两个人就怒吼道：“我怎么回来了？我要是不回来，你们两个**要给我闯出多大的祸事来！砍头不过头点地，就是厂卫里头用刑的好手也没有你们这般狠毒！”

    狠狠骂了两句之后，他竟是抱上人转身就走，临到门口时方才冷冷又撂下了一句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回头我再和你们算账！”

    就算她们两个真的把人给弄死了，也比眼下这一片狼藉好得多！他就不该猪油蒙了心把这种大事托付给两个女人去做，结果竟成了如此一团糟，这要是那会儿谷大用不曾留手，小皇帝真的要见尚芬芬，这遍体鳞伤的样子让他怎么解释？

    径直把人抱到了外头自己平日附庸风雅的书房榻上，他这才抖开了外头那件大氅，见尚芬芬**的身体上四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痕迹，他忍不住又骂了一声他娘的，有心去请个大夫，可一想到这种情形落外人眼，传扬出去给自己的影响，他顿时又犹豫了。然而，就他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不决的时候，榻上却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老爷……别去……别去请大夫，上些药就行了！”

    乍然听到这话，钱宁连忙低头一看，见尚芬芬刚刚紧闭的眼睛已经睁了开来，往日那一双柔情似水的明眸红肿不堪，虽是不复明艳，却显楚楚可怜。他连忙挨着人坐了下来，这才关切地问道：“你眼下觉得怎样？”

    管身上每一处伤都好似钻心一般地疼，但尚芬芬还是牵动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没事，老爷不用担心……都是奴奴不懂规矩，这才惹怒了夫人和何姐姐……”

    “哼，都是那两个**趁我不自作主张！”钱宁恼怒地捶了一下身下的软榻，随即方才沉声说道，“这样，我另外找座宅子给你住，省得你成天得看她们的脸色！我今晚就是稍稍出去一趟，她们就险些把你给逼死，下一次她们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老爷……”

    尚芬芬奋起后一丁点力气投入钱宁怀，见他紧紧揽住了自己，一只手却如往日一样不安分地渐渐顺着胸前往下探，她强忍心头嫌恶和恨意，狠狠咬住了嘴唇。

    她须不是三岁小孩，就和潘氏何彩莲说的那样，必然是钱宁真的有杀他之心，她们这才会如此丧心病狂。只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可她没时间去追究这个，事到如今，她只有努力抓稳这后一根救命稻草，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仿佛被挑逗得清热，她嘴里出嘤咛一声，娇躯便越紧紧朝身旁的男人了上去，双手若有若无地碰到了他下头的昂扬。这下子，管钱宁能清清楚楚看到她身上那些伤痕，知道这会儿不宜房事，可小腹的那团火却一下子点燃了。他素来就没有忍耐的习惯，当下就一把扯掉了身上的外袍，一下子把人压倒了身下。管这躯体早已不再鲜，可这一回长驱直入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别样的快感，一连要了她好几次，他这才勉强移开了些目光，看着别处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再生了！”

    “多谢老爷……”

    尚芬芬勉力吐出这么一句话，之前的伤势再加上刚刚那一番挞伐，她终于经受不住，一口气再也接不下来，就这么脑袋一偏昏厥了过去。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她便听到了耳畔那焦急的叫声，心底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男人便是如此自作多情，无论做了何等负心事，总以为女人会无怨无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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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人各有志

﻿    第五十三章  人各有志

    平北伯徐勋代天子巡阅诸边，这大概是自打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后大的一件事。去年朝廷那一场大洗牌之后，相比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层出不穷的动作，徐勋却显得安静得很，仿佛占了几个位子就心满意足似的，兴安伯府的大门也远远不像沙家胡同刘宅的大门那样好进，层出不穷自荐求进的人都吃了闭门羹。

    然而，这一天，当兴安伯府徐家上下正为徐勋此次出行而打点行装的时候，却又有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士子来到了门前。见一个老仆正那儿弯腰拿着大笤帚打扫门前，他便这上前拱了拱手问道：“这位老伯，请问平北伯可是住这里？”

    那老仆刚刚看到有人经过，便知道多半是又有人来毛遂自荐，因而原本并没有意，暗想门上金坐镇，甭管是怎样的人也休想过这一关。可此时此刻面对这样客气的问话，又见这年轻士子颇为顺眼，他就不好装聋作哑了。放下笤帚身上擦了擦手，他便点头答道：“正是，只是我家少爷不家。若是公子是毛遂自荐的，可以去门上呈递墨卷章。”

    “哦？”那年轻士子微微一愣，垂下眼睛思量了片刻，他便又开口问道，“听说姑苏唐解元便平北伯幕，不知道此次平北伯北行，他可会随行？”

    这算不得什么不能泄露的消息，那老仆当即笑道：“我家少爷素来体恤人，如今春寒料峭，唐先生年前还感染过风寒，所以这次跟不跟着去我一个下人可说不好。”

    因见这位年轻士子不像这些日子时常见的那些人似的，或是倨傲眼里没人，或是一味低三下四，性子倒是难能的正平和，他想了想就又加了一句话：“公子若是要去门上投递墨卷，不妨对那位金爷说话客气些，他是少爷从金陵带来的老人，极其受信赖的。”

    听到这话，那年轻士子自然连声谢过，然而，等到了西角门看见门前那张凳子上坐着的人，他便收起了之前亲切温和，上得前去郑重其事地说道：“下夏言，南京国子监监生。此次从南京来，受国子监章大司成之托，有要紧书信递送给平北伯。”

    由于得知徐勋要外出，这些天门上拥塞的景象大为好转，因而金难得轻松了一阵子。刚刚本以为面前的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自负经天纬地之才的家伙，可当他听清楚了这句话之后，立马一下子跳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说道：“公子是代章大人来送信的？快快请进，我家少爷虽说不，可待会儿应该就能回来。”

    夏言到京城也不是第一天了，武安侯胡同之外转悠过两日，见那些踌躇满志去自荐的人多半是悻悻而归，便又去鼓楼下大街东边的沙家胡同看了看，却现刘瑾那儿加车水马龙。之后他坊间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徐勋等闲不收人，若是真的才出众，则会举荐给那几位大佬，别的并不轻易交接。而刘瑾那里看似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可若不能把张冕和孙聪这两大金刚喂饱了，亦或是投了他们的眼缘，根本别想到刘瑾面前。这还只是官员，寻常没有功名的士子几乎是一丝一毫的机会也没有。

    想想这也并不奇怪，张冕毕竟自己只是个秀才，若让别个比自己有能耐的人上去了，他又如何自处？

    所以，此时此刻现章懋的名字居然这天子权臣的府邸之如此管用，心里顿时对此行有底气了。被请进小花厅之后，见金陪着东一句西一句全都是打探，他便只拣章懋的近况说话，绝口不提信说什么，自己的来意又是为何。直到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金方才遽然起身道：“夏公子此稍待片刻，应该是少爷回来了。”

    见金一走，夏言这才闲适地往后靠了靠，想起去年月顺利从国子监结业，后一次去见章懋的情景。紧跟着，他就不顾天寒地冻，一路从陆路徐徐往北边走，甚至没父亲任上的临清过年。等到了京城，已经是错过了一年一的元宵灯节盛会。今年便有秋闱乡试，原本该是他温书准备之际，可就因为和章懋那一番长谈，他终决定先丢下举业进京这一趟。

    没想到徐勋正好要巡边，如今是好的时机，错过这一次就没有下次了！

    他正想得出神之际，突然只听到一声咳嗽，紧跟着，他就只见金陪着一个年轻人进了屋子。那年轻人身穿一件玄青色半旧不的大袄，脚下穿着乌皮靴，乍一看去仿佛只是寻常弱冠少年，但人精神爽利，眼睛亮而有神，尤其是那走路的仪态举止，他的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答案来。

    “可是平北伯？”

    “你就是替章先生送信来的南监监生夏言夏公瑾？”

    “正是学生！”

    夏言长揖行礼，可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自己刚刚并未报表字，徐勋是怎么会知道的？他虽国子监成绩优异，可徐勋是何等样人，怎会关心这些？莫非是章懋另外早有信送来，自己却并不知道，一路只是磨磨蹭蹭地一览山河地理？

    “免礼，坐。”徐勋主位坐下，见金立时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他便含笑问道，“章先生近况如何？”

    管刚刚夏言已经答过金几乎同样的问题，但此时此刻问话的是徐勋，他自然少不得打起精神答道：“林大人和张大人上京之后，章大司成便隐隐为南京士林领袖，前时南京一众科道言官险些因言获罪，便是章大司成从援救。只不过，大司成年事已高，祭酒之职原本并不繁重，却禁不住他常常亲自授课，因而如今人越消瘦，再加上病痛日多，若是再不退下来，只怕大司成会禁受不住。”

    这话说得徐勋脸色一沉。他何尝不知道章懋丧妻丧子，再加上自己身体就不好，按理说告请致仕回乡荣养才是好。章懋弘治末年尚且几次上书，反倒是如今鲜有这一迹象，原因为何，他就是不用想也知道。沉吟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道：“章先生受累了。”

    管徐勋只是感慨了这一声，但夏言观其言察其色，暗想此人能够短短数年名动天下，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因而，他从怀取出一封书信，站起身来双手呈上道：“这是章大司成的亲笔信，得知学生要上京，就交托务必呈送到平北伯手。”

    徐勋伸手接过，见信封上世贞亲启那几个熟悉的字迹，他忍不住怔了片刻，随即就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并未回座的夏言：“你既是进京，想来应该南监已经结业了，如今可有什么打算，是否打算应今科乡试？”

    “学生所学经义已经娴熟，但如何学以致用却还摸之。今科就算侥幸秋闱试，明年春闱也很难一鼓作气取，所以打算至少再磨砺三年。”

    科举这种事，谁都希望早登科，一来如此便比别人多了几年的时间，而来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马蹄疾，也是人生一大美事。此时徐勋听到夏言竟是不准备今年去考乡试，忍不住挑了挑眉，随即却当着夏言的面拆开了手的信。一目十行看完一遍之后，他盯着其一张信笺又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再次抬起头来端详着夏言。

    “章先生对我有赠书之义，讲读之情，说到底，算是有师生之谊。你既是章先生的得意弟子，章先生又信举荐了你，这才学二字，显然是不用我考较的。只是你既然今科不考，三五年之内便不能入仕，你此次见我又是为何？”

    夏言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深深一揖，起身后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今次赴京，本意是想沿着边走一走看一看，但到了京城后方才得知平北伯打算巡阅诸边。既然正好赶上了，我只想向平北伯进言一件事。”

    “什么事？”

    “河套，复东胜！”

    此话一出，徐勋忍不住一下子站起身来，捏着信笺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旋即方才沉声说道：“你一个书生，竟敢妄言如此军国大事？”

    “言虽是一介书生，但也曾经读过兵书史书。河套沃壤，如今为贼寇巢穴，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正统以来，舍唐所筑受降城而卫东胜，之后又弃东胜而就延绥，以至于失外险，陕西边患几十年不得其解。若是能将河套归耕牧，屯田不下数千里，省内运粮草，则不但可解陕西边患，而且尚能缓陕西民力！”

    去年南京之行的时候，由于章懋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士林之多受人污蔑攻击，因而徐勋命人国子监挑起了一场事端，让那些鼓噪者一个个身败名裂，进而又以相助太平里徐氏建族学等等善举赢得了林瀚张敷华的认可，说起来收获很是不小。所以，徐勋对于夏言那个当初带头闹事的国子监监生，印象也颇为深刻。可此时此刻，听到其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他不禁大为震动。

    此次西北之行，他本就想和杨一清商讨河套和火筛之事！

    “不愧是章先生的弟子。”也不愧是当初敢国子监挑头闹事的夏公瑾！只是后一句还是不说罢了，免得人知道曾经被自己当成了刀使！

    赞叹了一声之后，徐勋缓缓坐下，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问道，“你既然敢言河套之事，又说要北上去看诸边山河地理，那你就不用独自去了，此次我带上你一块去！”

    夏言一下子眼睛大亮，下一刻便深深躬身道：“固所愿矣，不敢请耳！”

    送上门来的人很多，被兴安伯府拒之于门外的人也很多，但今日这个是因章懋举荐而来，再加上又有旧日一段因缘，所言又极其符合自己的心意，所以徐勋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人留下了。毕竟，饱读诗书的士子们多半都是兢兢业业只求科举，如唐寅心灰意冷誓再不应会试的人很少，正当风华正茂而愿意延后几年再考的士子也同样很少。何况那么一个名人，既然给他碰到了，那么他自然没有往门外推的道理。

    因为这么一桩事情，徐勋的心情自然相当好，接下来两日拟定随员和兵员的时候，就连神英张永等人也都觉察到了他的好心情。对于此次自己不能随行，神英并没有什么不乐意，毕竟京城也要人坐镇，留着自己就是大的信赖。因而，眼看诸事渐渐齐备，这天趁着无人之际，他就忍不住对徐勋建议道：“陈雄虽说带兵不错，可毕竟和苗公公近，张公公虽说通兵事，可也说不上勇。张俊庄鉴等人固然和平北伯亲近，可终究都是总兵，不能时时刻刻身边。平北伯若是能带上钱宁，这一行方才可称得上高枕无忧。”

    见徐勋闻言一愣，神英便加重了语气说道：“钱宁此人是有真本事的，可他内行厂多一日，便会向刘公公多靠近一分，还不如再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他能够醒悟过来。”

    当日从张家口堡出关奇袭，神英才是真正的统兵官，对于钱宁的那一桩大功自然印象极其深刻。而且，他是从徐勋硬生生从刘瑾那儿撬了墙角的，虽说过不愿意和刘瑾作对的话，可总归不愿意一个曾经赏识过的人就这么甘之如饴地干着厂卫。此时此刻劝了这一番之后，他便诚恳地说道：“再说，一个内行厂，平北伯其实并不意握谁手里。”

    “泾阳伯的好意，我心领了。机会我可以给，只是人家要不要就不好说了！”笑语了这一句，徐勋紧握拳头伸出手去，和神英对着捶了一下，他又笑道，“既然你这么说，我正好要去宫里一趟，就趁机看看钱宁究竟是怎么个取舍！”

    得知徐勋后日就要启程，朱厚照本待要像前一次那样亲自去送的，可禁不住徐勋左一句劝告右一句提醒，而且又说出前一日晚上还有家人的团圆宴，他不得不把这饯行宴再往前头挪一日。早春的太液池边清清冷冷，示意撤去围障的他虽说裹着厚厚的貂皮袄子，可依旧觉得有些冷，即便如此，面对开阔的太液池，他仍然精神大为振奋。

    “宫里就是那么一丁点逼仄地方，视线之内除了房子就是人，也就是这太液池边还有些开阔景象。只可惜朕不能和你一块去，又让你拔了头筹！徐勋，你记得好好看一看记一记沿路的那些地方，下一次你给朕带路！”

    “皇上放心，臣本就是去打前站的。”见朱厚照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来，徐勋慌忙双手接过，等看到小皇帝捧着酒杯回过头去，却是若有所思地站太液池边，神情有些怅惘，他忍不住开口说道，“皇上正当盛年，日后若想要跃马河山，有的是机会！”

    “你自从进京之后，朕大多数时候都离不得你，掐指头算算，就只有你去宣府，去南京，再加上此次，你不朕身边。从前要知道你干什么，派个人问一声就行了，可你一出外，要知道你的音信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不管生什么事，你都给朕悠着点，千万别出师未捷身先死……”

    说到后，朱厚照见徐勋脸色青，忍不住大笑道：“谁让你撇下朕自己去逞威风，朕只是提醒你小心安危，尤其是刺客！护卫和随从军士都要带足，要不要朕再从锦衣卫里头挑几个人手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皇上好意臣心领了！”

    徐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一旁被朱厚照硬拉来的八虎人，除去谷大用笑得仿佛没心没肺，丘聚也好，魏彬马永成也罢，一个个都笑得有些勉强，倒是刘瑾眼睛正看向了别处。顺着其那目光一看，他便现那边厢站着钱宁，顿时心一动。

    “说起来当初臣去宣府的时候，一时气盛和泾阳伯带兵出张家口堡，要不是钱宁千军之取上将级，一举拔得胜，这才得以奠定基础，也不会有之后的大胜。如今遥想仿佛还昨日，实难以想象是两年前。”

    钱宁正出神，突然只听到刘瑾一声重重的咳嗽，凝神一瞧方才现竟是朱厚照突然冲着自己看了过来。因为根本没听见刚刚徐勋说了些什么，他只能故作恭敬地垂下了脑袋，可下一刻就听到了朱厚照说出了一句让他惊骇欲绝的话。

    “说的也是，钱宁便是上一次建下那样的奇功，方才一路青云直上，这次干脆也让他跟着你去算了，你是福将，他是勇将，如此正可所向披靡！”

    借着小皇帝的口把这一层意思说了出来，徐勋这才也朝钱宁看了过去，见其面上露出了深深的震惊之色，和此前去宣府那一次的踌躇满志截然不同，他就知道神英的意图十有八要落空了。果然，还不等钱宁开口，刘瑾就笑呵呵地说道：“皇上垂青是他的福分，只是两淮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罗祥去查案子遇到一点棘手事，只怕要让钱宁亲自出马走一趟。”

    闻听此言，钱宁终于松了一口大气，连忙诚惶诚恐地单膝跪下道：“臣不敢当皇上勇将之称，之前只是侥幸方才能成事，多亏平北伯大人有大量，不曾怪罪臣擅自行动。”

    “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你上次建过奇功，这次就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别人！朕记得徐勋你身边的曹家兄弟都是好样的！”刘瑾和钱宁这先后一开口，朱厚照想想徐勋这一回又不是去打仗，也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算了，朕再给你挑几个好手，确保一路安然无失。”

    “多谢皇上。”

    接下来便是些饯行的寻常吉利话，从谷大用到刘瑾全都说了一箩筐，徐勋又被朱厚照灌得半醉，等到出宫之际，奉命送一程的瑞生见两个小火者用凳杌抬着徐勋，徐勋歪上头仍打酒嗝，忍不住开口说道：“离京之后，平北伯可千万少喝些酒。西北民风彪悍，喝起来听说都是烈酒，冷酒伤肝热酒伤胃，身体为重！”

    借口要回惜薪司内厂的钱宁见瑞生如此说话，而醉得有些糊涂的徐勋则只是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他忍不住嘿然笑道：“瑞公公还真是惦记旧情，平北伯如今身边那么多人，到那种场合，还能没有个给他挡酒的人？”

    “有归有，提醒归提醒。”瑞生终究也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讪讪答了一句后，他忍不住瞅了一眼钱宁，突然开口问道，“宫里头不少人都想钻营着随从张公公走这一趟，钱大人却离不开，真是可惜了。”

    “是啊是啊……”

    钱宁敷衍地答了一句，心里却嗤之以鼻。张永跟徐勋跟得牢，功劳再大，一个阉人又不得封爵，顶多是惠及家人。而他放着内厂不管，眼巴巴跟出去一趟，就算真的再建奇功，难道还可能一战封爵？战场上脑袋提手里搏一个封妻荫子，他已经试过一次了，现如今不想再这样去打拼冒险。况且离开京城久了，谁知道回来之后那个位子还会不会是他的？

    到了惜薪司门口，钱宁告辞一声便进了门去，眼看西安门已经到了，瑞生便示意两个小火者放下凳杌，自己亲自上前去将徐勋的右胳膊搭自己的肩膀上，架着人一步步往外走。出了那深深的券洞时，他这才低声嘟囔道：“少爷，这一趟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这人怕死得很！”

    骤然听到耳畔传来这声音，瑞生不禁吓了一跳，侧头去看，却现徐勋眼神清澈，虽说嘴里酒气仍是重，可分明是没醉。心里纳闷的他正要开口，就听到耳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倒是你宫里不要那么老实，除了拿着我信物的人来找你，别的一概都别理会，哪怕是萧公公的人来找你办什么事也一样。我已经吩咐过萧公公，他绝不会让人请托你什么事。若是真的有什么变故，你只管好你自己，像上次那样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事情不许再干！”

    “少爷……”

    “记住，照顾好你自己！”

    p：看到有同学说俺的另一本书《富贵荣华》，咳咳，那是不相干的，本书还没这么快完结呢……俺好不容易让小徐撬了刘瑾的无数墙角，而且还有正德朝和之后的各种杰出人物，不拎出来好好溜达一下怎么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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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下英雄

﻿    第五十四章天下英雄

    天刚蒙蒙亮，兴安伯府徐家便已经门大开，前头院子里站着整整几十个从衣衫到神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彪悍亲卫。除了初马桥举荐来的那些，后来刘刘七兄弟操练军马时，又从选拔出来一些擅长个人单打独斗的，再加上身家清白投效靠身的，因而现如今徐勋虽还不至于和开国以及靖难功臣那样，动辄养上三五家将家丁，但也已经隐隐有了些气象。

    二门口，徐勋歉意地紧紧握了握妻子的手，随即又性上去抱了抱徐良，这才开口说道：“爹，悦儿，家里就都交给你们了，我这一走行程不定，快的话应该能赶回来，若是慢的话就说不好了……总而言之，你们多多保重。”

    “得了，时至今日才说这话，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野？”徐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沉声说道，“总之一句话，给我囫囵回来，身上要是多一条疤，日后你就别想出去了！”

    知道老爹不过是嘴上厉害说说而已，徐勋莞尔一笑，又对沈悦轻轻拍了拍腰间。沈悦知道徐勋已经戴上了那条自己亲手缝制的腰带，心里却是又酸又涩，想要装作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可手却沉甸甸举不起来。直到看见他就这么洒洒脱脱转身要走，她方才突然出声叫道：“回来的时候，记得给你未来的孩子预备礼物！”

    “知道了，我会送一份好的大礼送给他！”

    徐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直到邻近拐角的时候，他才侧头看了一眼那边的一老一少，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步子竟是比刚刚加沉稳有力。安安稳稳做官固然好，可与其看着刘瑾捣腾自己四面扑火，还不如让出地方让人去放手施为，他先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有他出面，杨一清此前处处掣肘的局面就会大为改观了。刘宇那家伙不过是靠着刘瑾方才窃得兵部尚书之位，要是这次再敢扯后腿，他人就是不回来也能把人拉下马！

    眼见徐勋人已经消失了视线之，沈悦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一旁沈娘的手，沉默了良久才目光迷离地开口说道：“爹，我先回房去了。”

    “嗯，天气还冷，如今孩子月份大了，你保重身体要紧。”

    沈娘见如意和几个丫头上来簇拥着沈悦回房，不觉神情也有些怅惘。她知道丈夫的才干不于军略边务，就是案牍功夫也不过寻常，只诗词歌赋上头为出色。然而，徐勋此行总得有个人跟着，她原本连唐寅的行装都已经暗自打点好了，谁知道前几日方才知道人竟是已经得命留京城，继续写他是拿手的那些好戏。对于徐勋的知人善任，她心底自然又是钦佩又是感念。

    见徐良目送了沈悦回房，突然又二话不说追了出去，她微微一愣，随即瞥见一旁玉堂春正有些惘然地站那儿，想起徐勋之前吩咐过唐寅写封信托尚苏州本地的征明和祝枝山照应其一二，她就上了前去。

    “周姑娘。”

    玉堂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裣衽施礼道：“沈娘子。”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运河就要开河了，那时候你坐船走却是正好。之前你说过要为父母重修坟茔，之后结庐守墓，依我说，重修坟茔的事情是好，结庐守墓却不必。你虽沦落风尘，可又不曾失了清白，况且又是被平北伯差人护送回苏州的，不用畏惧人言！倘若你不介意，可以住到苏州城北的桃花坞去。圣堂章节我和相公离开那儿，虽是留了两个老仆看家，又有祝二位照应，但终究不如有个人住着维持维持的好。那里清溪桃林，野趣盎然，你闲来弹弹琵琶，也能让那儿动人些。”

    同样是风尘出身，玉堂春对沈娘的这番话语感动不已，犹豫片刻便点点头道：“多谢沈娘子好意。我家里没剩下几个亲戚了，而且离家这么久，别人也未必还知道我人世，兴许疑我去争产也说不定。我之所以打算结庐守墓，也是不希望有人以长辈的名义左右我的将来。既然沈娘子这么说，我就厚颜去桃花坞叨扰一阵子了。”

    “说什么叨扰，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住人反而容易衰败，有你去帮我们看房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玉堂春抿嘴一笑，神情终于松快了许多，看了一眼前头空空荡荡的院子和甬道，她终于完全下定了决心。该走了，要不然，这种富贵荣华的地方再呆下去，还不知道要为自己的恩人惹出多少闲话来！

    徐良只是仪门看着徐勋整军之后上马出，见今日将要送行到城外的唐寅正策马和一旁那个年轻的书生交谈些什么，见一身戎装的曹谦正紧随徐勋身后，又听着那沉重的马蹄声，刀剑摩擦钩环的声音，管他年纪一大把却一直腿脚灵便，此时仍然禁不住伸手扶了扶一旁的门框，心里想起了一句老话。

    儿行千里母担忧，他这个当爹的何尝不是如此？哪怕徐勋信誓旦旦说这一行不是去打仗，可他怎么会相信这个诡计层出不穷凡事不按常理的臭小子？

    当徐勋策马出大门的时候，仿佛无意间一回头时，看到的就是父亲倚门而立，右手握拳放胸前的模样，那一瞬间，他心领神会地回了同样一个动作。

    老子英雄儿好汉，虽说不能让老子去上战场，但儿子不会给你丢脸的！

    小皇帝没来，其余该饯行的人都昨晚上一一见过了，因而这一天送到阜成门外的人不但不多，甚至可以说极少，不过是神英马桥这些军同僚下属，看上去相比此前徐勋去宣府也好，下金陵也好，不免低调得有些寒酸了。甚至连所带兵马的数量，总共也只有八余人，和这个相比，倒是那一批足足上千绳子捆成一串的自宫阉人显得极其庞大。然而，就徐勋准备出之际，几骑人却从城门处风驰电掣一般呼啸而来。

    “平北伯，皇上赐剑！”

    徐勋正感慨谷大用那肥硕的身躯居然也敢把马骑得这么快，乍听得这话顿时愣住了。他此行算是代天子巡阅诸边，这金牌令箭已经早就领了，这会儿临行之际朱厚照突然赐剑是怎么回事？虽是心头大为疑惑，可他仍是大步迎上前去，见那边厢两个小火者上前搀扶了谷大用下来，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谷公公，这是……”

    “东西你拿着，皇上这会儿人到渊阁去了，说不得要拍桌子狠狠吵一架。”谷大用轻咳一声，见徐勋心领神会地跪了下来，他便手持那把极其华丽的宝剑大声说道，“皇上有旨，赐平北伯徐勋天子宝剑一口！”

    说完这话后，见徐勋叩头领了宝剑后站起身来，谷大用方才低声说道：“这剑鞘是皇上从内库找出来的华贵招摇的一把，但里头的剑却是货真价实断金截玉的宝剑。如果真的要打仗，皇上说了，你务必拿这个砍几个虏寇，也算是代他亲临敌阵一回，见识见识咱们军和虏寇军都有什么英雄人物了！”

    原来这把天子剑不是给他先斩后奏的，而是其如朕亲临的象征意义加要紧！

    徐勋能够体会到朱厚照讨厌被束缚，此次却不得不留京的性子，这会儿点点头后，再次和谷大用到了别，他便回转身快步回到坐骑旁，利落地跳下马后，他便举起那把天子剑高高挥了挥。圣堂一时间，只听传令官的声音从后队传到前队，队伍倏忽间就开始动了起来。

    汪洋浩淼，势连天际，这说的便是保定府东北的白洋淀。相比南边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有的是烟波浩渺小桥流水，北边多的却是各式小山，这水虽充沛，称得上是风景的地方却并不多。京城的前海海后海虽都有个海字，不过沿袭当年蒙人海子的习惯依旧这么叫着，可终究地方都有限得很。所以，从前进京赶考的人雅士，有些闲情雅致的缙绅，都是白洋淀的常客。然而，随着这白洋淀深处常有水匪出没，到这儿来抒豪情的人就渐渐少多了。

    去岁天冷，运河都封冻了，这白洋淀自也不例外，如今河面上的冰渐渐化去了一些，便有附近不少村民不畏寒冷下水捞鱼，虽说累些辛劳些，有时候一日里也能有个几十斤的收获。附近这林林总总上个淀池，官府有时候都摸不清楚人口，不要说进出通路了，也就是些老船工清楚。相传淀池身处，还有吃住全都船上的人家。

    这一天，白洋淀深处的一个村子，却没有渔人开船出去打渔，到处都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架势。即便是村里的老人，看到那些个带着大刀片子抄外乡口音的人也不免战战兢兢，不消说小孩子了，常常被那些长得凶相做派又蛮横的汉子吓得哇哇直哭。就连面对这些强人一贯忍气吞声的村长，也不得不找到了大大咧咧占了自己屋子的杨虎。

    “虎爷，咱们村就这么巴掌大小的地方，您这次一来就是这么多好汉，小人实是难以应付，要不，邻近不远处还有一座大些的村子，船过去也就两刻钟……”

    “怎么，要赶我们走？”杨虎轻蔑地哼了一声，见那村长噤若寒蝉，他这才淡淡地用开了刃的匕刀面拍着自己的手说，“你别忘了，上一年官府逼税，是谁给你们这村子挡过去的。我才借你这村子会一会各方英豪，你就不乐意了？”

    “小人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只是地方实逼仄……”

    “我不嫌逼仄就行了，你啰嗦什么！”

    杨虎不耐烦地喝止了那村长，见人战战兢兢退下了，他这才没好气地站起身来。自己山寨里吃香的喝辣的，可到这破地方却除了菜就是鱼，初一两日还不要紧，可这几天那些个忍不住的家伙已经朝村里人养的鸡鸭猪羊伸手了，虽说他不怕那些胆小的村民有什么举动，可这才来了两三拨人，接下来人一多麻烦大。即便是他把一支心腹就布置临近一个加可靠的村子里，可这水上营生终究不是他们擅长的。

    那支一白洋淀上神出鬼没，甚至曾经劫过保定府通判小舅子的水匪，可是到现都没有消息说究竟来不来！当初自己山寨会盟怕别人不肯来，也怕官府听到信息前来围剿，所以听了白瑛的选白洋淀，可这水上自己也并不是顶熟，有什么事一样说不好！

    “虎爷，虎爷，齐爷和张爷一块来了！”

    一听到外头这嚷嚷，杨虎精神一振，信手把匕插回了绑腿，旋即快步走了出去。见那边厢村口的小码头上，两三条小船正一条条停泊了过来，船头两个大汉都分外显眼，他立时笑着迎了上前。

    “张老哥哥和齐兄弟可终于来了！”

    张茂嘿然一笑，齐彦名纵身跳上岸之后，却心有余悸地说道：“从前看水浒的时候，都说什么八里水泊，我还一直憧憬着什么时候咱也能有这声势，可没想到真正到了水上，这一路就心里没个底，直到上岸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齐老弟你这话不不实？听说你这水性是一等一的，再说这几个淀子的水都不深，有什么好怕的？”斜睨了齐彦名一眼，张茂鹰隼一般的眼睛往四下里看了一眼，见各家各户的村民几乎都躲屋子里，外头挎着刀走来走去的显然都是好汉强人，他就看着杨虎说道，“倒是杨老弟大英雄帖，说是白圣主会露面，是真的假的？”

    管都是占山为王的响马盗山匪强人，但各自招兵买马拉人入伙的时候，总免不了般许诺，拉起一个大名头，因而，白莲圣教这名头自然就是好用的。张茂也好齐彦名也好，山上都设着香堂，可自己也就是需要的时候拿着出来应个景，说不上什么诚心信教，好白莲教人从前也不管这个，不曾要他们朝贡，这次要是杨虎召集，他们可以不来，但白瑛出面，他们就不得不给个面子了。

    “当然是真的，白先生少有露面，如今也是得知各位的势头都是如火如荼，这才想要仿效当年群雄并立掀翻暴元之举，也会盟聚一聚各方英雄。”杨虎见张茂和齐彦名都是脸色一变，他就仿佛没察觉似的笑道，“除了二位，之前沧州冀州武强都已经来了人。再加上山东尚有几支圣教分堂要派人来，所以这一回可说的上是空前绝后的盛会。”

    这样大的场面？

    杨虎虽不是地主，但这儿是他找的地方，带来的人先占了屋子，后来人再占的房子自然条件越来越差，齐彦名和张茂满腹嘀咕地村子里找了一圈，见全都是些破屋烂棚，畿南一带名气极响的张茂就有些忍不住了。

    “这白洋淀召集各方英雄会盟，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地方！就这村子巴掌大的地方，若是来得人再多些哪里容得下？杨虎又不是三岁孩子，帖子是他代白瑛的，结果就这么马马虎虎？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大伙儿上杨虎的寨子去！”

    齐彦名这次总共也就带出来七八个人，原本还觉得有些少，可现如今看这村子的样儿，他就觉得不是自己带的人少，而是带的人太多了。就凭这地方的出产供给，时日一多恐怕人就得饿肚子吹西北风了。因而，他虽没有答话，但心里的思量却和张茂差不多。只是，他心里知道张茂只是说说而已，倘若真的是上杨虎的寨子，人人都会担心给扣下来！

    张茂和齐彦名从前也就见过几面，彼此都知道各自的名头，既然都不打算这村子里多呆，两人便谢绝了杨虎邀他们上屋子里说话的建议，找了个僻静的水泊边上继续商谈。初步就白瑛若是真的想借此将人马纳入白莲教麾下，该如何应对达成了一致之后，齐彦名就突然开口说道：“对了，京城的那位平北伯听说启程去西北巡边了，难道朝廷又打算对鞑子开战？”

    “打打打，年年打，打到后屁的成果也没有！要是朝廷养那些边军的钱都省下来，盘剥民间姓少些，那些大户都能厚道些，我当年也不会落草了！”张茂不屑地骂了一声娘，随即又冷笑道，“听说司礼监的那个什么刘公公又折腾什么乱七八糟的考察法，说起来还不都是公报私仇，打算报复之前那几个官儿。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人！”

    “大当家，大当家，白圣主来了！”

    当听到远处传来了这么一阵嚷嚷的时候，正从自家事说到朝廷事的张茂和齐彦名一时霍然起身，冲着那前来报信的小喽啰询问了两句，两人马上朝码头赶了过去。还没到地头，他们就看到刚刚村子里四处游荡的那些汉子都聚拢了来，站码头边倒也有些彪悍的样子，而杨虎则是手按刀柄站央，四周围还有好几个各方头目似的人。看到张茂和齐彦名一块赶了过来，杨虎却没有吭声，眺望着那几条灵活地水穿梭的小船，满脸凝重。

    白瑛一直都住京城，纵使外出，行踪他多数也知道，这几条船上的都是些什么人？

    眼见那几条船快到码头，船头上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便突然伸足一点船头，竟是轻轻巧巧纵身一跃，越过逾十步的距离，就这么跳上了码头。稳稳落地之后，他环视一眼众人，随即拱了拱手道：“今日有幸能一会诸路英雄，实是白瑛之幸！”

    “白圣主，您老人家还是这么硬朗，真真好身手！”

    “果然是白圣主，当年要不是您，我这条腿就没得救了！”

    “白圣主既是下帖相邀，咱们就是腿断了也得爬来，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想当初咱们村里疫病横行，多亏您妙手回春！”

    眼见码头上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话，白瑛都是笑脸以对，张茂不由得和齐彦名交换了一个眼色。而杨虎虽知道白瑛医术精湛，可没想到他畿南道：“白圣主素来神龙见不见尾，却原来还有这些个好汉追随！”

    “他们可不是追随我的。”白瑛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这才侧身让了一步，直到一个人影矫健地跳上岸来，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位是纵横白洋淀威名赫赫的萧娘子，麾下八十水性精熟的好汉，这附近的上个淀子就好似她家里的后花园一般。”

    众人现船上第二个跃下来的是一个蓝巾包头三十左右的少妇，一时全都吃了一惊，待白瑛这么一说，他们方才恍然大悟，可心底都有些难以置信。据说上一回保定府通判那小舅子被绑了之后，官府也曾经大动干戈，可后来一只耳朵送了进去，甚至府衙当还闹了几天，之后就一丁点动静都没了，那通判还是交了银子赎人回去，就这么一拨做事凶悍胆大的水匪，领头的居然是一个女人，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就连张茂也不由得怀疑白瑛这话不不实，当即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说道：“啧啧，实让人难以相信，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居然能带领八十条好汉？”

    他有意把这萧字误作为小，其他人怎会听不出来？闻听此言，那萧娘子却只是面色微变，随即似笑非笑走上前来，一只手仿佛是举起撩动耳畔乱，但却倏然见往前一撩，竟是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冲着张茂前胸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心里提防着的张茂险之又险腰杆一沉，上半身往后一仰，旋即双手往地上一撑，双腿顺势往萧娘子右手那刀蹬去。可就这时候，那萧娘子左手又是一翻，竟是又亮出了一泓刀光。

    她竟是使的双刀！

    就这时候，白瑛倏然踏前一步，左手拇指轻轻按了萧娘子的刀上，右掌则是有意无意地挡了张茂面前，这才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张大当家也不过随口一说，萧娘子既然已经亮出了这等功夫，也暂退一步，大伙儿都是自己人，点到为止也就够了！这村子地方太小，咱们到萧娘子的水寨去说话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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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不自量力，安于其位

﻿    日落时分，鸡鸣驿。

    管天下水马驿众多，但鸡鸣驿作为宣府进京第一站，可不等同于寻常驿站。永乐十八年扩建，驿丞署和马号之外添上了驿仓、把总署、公馆院等等，成化八年是方圆四步修建了土垣，朝甚至有官员建议鸡鸣驿周围修建城墙，但这事情由于开销太大，多年来一直搁置到现。

    就是这么一个偌大的地方，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拥挤。平日里刘驿丞吆五喝异常神气，可这一次面对那么多平日里想都想不到的人物，他走路说话全都低着脑袋恭恭敬敬，生怕一个不留神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毕竟，这鸡鸣驿的驿丞看似油水丰厚，实则却是不入流的小官。纵使有时候他看似距离那位少年权贵不过是几步之遥，可就愣是凑不上前去。

    千多个自宫阉人，八随行军马，竟也勉勉强强塞入了这鸡鸣驿之。徐勋见那刘驿丞一直跟着自己这些人团团转奉承，偏偏一应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十几个驿卒都是忙而不乱，倒是不禁有些诧异，暗想这天下第一驿竟然还有几个人才。这会儿进了公馆院，他叫了张永陈雄一块进了正房，想了想又命人叫了曹谦进来，随即让今次随行的阿宝摊开了地图。

    “我原本就不准备带这么多人，后来也是因为这上千人要押送，生怕其有什么心怀叵测之途，所以才将随从军马添到八之数，接下来不能再这么走了。”

    “宣府距离京城三五十里，鸡鸣驿距离京城不过一五十里，赶着这么些人用了足足两天才到这里，确实是太慢了。”张永也嫌这一路走得太慢，皱了皱眉就开口说道，“就算这千多人有意逃跑或是意图不轨，留下五人押送也就足够了。咱们带上剩下的人轻装前进·先到宣府见张俊，多出来的几天巡视宣府张家口等地，时间也足够了。”

    陈雄听徐勋和张永一搭一档，果然都是甩掉大部队这么个主意′脸色登时有些道：“不过区区千多个废人，留下五人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有两人护送也就够了，这些人闹腾不出什么事情来。”

    “未必。”徐勋摇了摇头，随即方才淡淡地说道·“之前把他们驱逐出京师后，我曾经让谷公公的西厂把人甄别了一遍，虽说都是近畿一带的人，可也有不少来历不清的，而其信奉白莲教的人就很不少。就过年的时候，还有人试图纵火，结果被看守的府军前卫几个幼军当场格杀。”

    练兵将近三载，昔日的幼军如今已经真正称得上带刀舍人四个字。吃穿用全都众军之上·又有天子亲卫的名头，去看守那么些人简直是大材小用。陈雄虽觉得徐勋有些小题大做，可皱了皱眉之后·还是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大人刚刚还吩咐去从带几个人来问话又是为何？有什么事吩咐这些家伙，只消让人去问就得了，何必亲自见？”

    徐勋自然不会说西厂前几个月其不费吹灰之力就展了几个探子，今次他之所以顺带接下了这么一茬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也是囡为另有目的。因而，笑了笑之后，他就轻描淡写地说道，“知己知彼，战不殆·况且接下来既然要分两路走，自然得先把情况摸清楚。陈将军，你去挑选几个稳妥精干的军官带队押送，咱们几个一路前往宣府。”

    既然不是要撇下他，陈雄稍稍放心了些，答应一声就出去安排了。等到他一走·徐勋方才斜睨了一眼曹谦说道：“鸡鸣驿乃是宣府进京要紧的一道关口，今日这么多人来却能纹丝不乱，我看那刘驿丞大腹便便不像是有能耐的，你去打听打听这驿站人员的情形。”

    曹谦一去，张永这才嘿然笑道：“徐老弟，你是不是预备拿那些人有什么用场？”

    徐勋沉吟片刻，见张永把脑袋凑了过来，他便低声说道：“张公公可知道行说？”

    身为太监，哪怕没上过内书堂，那些历朝历代的有名宦官也是熟不过的。张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就眼神闪烁地说道：“徐老弟是想使人间小王子？”

    “试一试没有坏处。如今我明敌暗，北线大边次边一带上千里，处处都其可攻的范围之内，倘若不知道其一个主攻之地，今年春夏耕牧都是麻烦。^//^”徐勋顿了一顿，这才声音低沉地说道，“平心而论，我年前原本并不想对这些自宫之人用这样凌厉的手段，毕竟他们之走这条路也多有不得已的，可既然不为世道所容，又没有别的活路，与其让他们去期冀那万分之一入宫的可能，亦或是那里等死，还不如把人悉数到陕西去，让后来者引以为戒。筑边墙之后，便将这些人编为屯田。

    而这其，免不了有不肯认命的，说不定会动那主意。”

    张永宫里混迹这么多年，别人是不是面上殷勤结交，背地里却瞧不起，几次交道打下来便能看得清清楚楚，因而他哪里不知道徐勋对他和谷大用那是真心亲厚，就连从前和刘瑾的相交也是如此。此刻听徐勋如此详细地解释，他就嘿然笑道：“虽说我曾经善心让人去舍过衣服舍过粥，可那也就是不想眼睁睁看人冻死饿死，你要清理那也是为皇上着想。平心而论，可怜是可怜，总不能因为可怜就听凭他们为乱。只是，徐老弟你这主意是不错，可这些卑微之人就算能跑出关，带出去的消息倘若太假，未必能得人认可。”

    “所以去年年底，内行厂承老刘的意思，宫里大肆清算李荣王岳等人的党羽时，老谷就特意悄悄帮了个小忙，有意让其一个司礼监掌管书的奉御瞒天过海脱了身，一直藏身那些自净人之。此人原本是李荣的一个徒孙，正经内书堂出身·而且，他看过杨一清上书河套复东胜的奏折，逃出宫后，清理自宫阉人的时候把此人一并拿住了。他原本是前途正好野心勃勃如今却因为李荣倒台不得不去陕西做牛做马，兴许这辈子不得脱身，你说他能不能忍得住这口气？”

    张永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样深知朝明细的人，你居然敢放他北逃？”

    “当然不能放他，但是需要他这么一个名头！此前老谷这些人当安插了探子，暗暗挑选了几个是不肯认命不甘心的家伙，悄悄透露给他们有这么个司礼监的人。据那几个探子回报如今这几个人果然把那个奉御巴结得十分周到。可是，倘若他们知道这个奉御再无复起之机，反而只会带来灾难，那恐怕就是另外一幅嘴脸。”

    说到这里，徐勋就冲着愣了神的张永一摊手道：“别看我，这是老谷给我出的主意。”

    毕竟，同类人的心思，还是同类人能够理解体会。

    鸡呜驿往来多的就是西北各镇总兵参将等等军官极其下属公馆院统共有个大院子，再加上东西各两个跨院，林林总总有上间屋子。徐勋担心这时候还有西北官员上京便和张永合用一个院子，陈雄和其他十二团营的军官一个，其他的多半都空着，毕竟户总旗等等低级军官都得和自己的下属再一块。此时此刻，当那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隐蔽的后门被领进徐勋那座院子的时候，全都低垂着头，直到进了一间屋子，领他们进来的人喝了一声跪下，几个人立时全都趴跪了

    “知道今天我叫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事么？”

    听到上头传来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几个人有心抬头偷觑一眼可终究都不敢，于是捱了好一会儿，间一个身材精瘦的年人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可是······可是为了谷公公交待小的们的事情？”

    “哦，说说谷公公都交待了你们什么事？”

    徐勋没有训斥自己，反而还问了这么一句，那年人顿时胆子大了好些又磕了个头便开口说道：“谷公公吩咐小的们盯紧身边的人，要是有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就立时记心里，等大人问起来的时候就如实禀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现徐勋没有说话，他便把心一横开口说道，“和小的同一条绳子捆着的那些人正商量着要逃跑，还说与其到陕西做牛做马，不如豁出命去造反，横竖都是一个死···…”

    “大胆！”

    这骤然响起的另一个声音吓得年人一哆嗦，脑袋直接挨着地面，随即慌忙砰砰磕了两个头道：“张公公饶命，张公公饶命，不是小人这么想的，是他们这么说的！”

    “你倒乖觉！”张永才开口呵斥了一句，这吓得半死的人居然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禁有些诧异，随即立时沉声喝问道，“他们打算怎么个造反，你原原本本说出来！”

    “公公，领头的是一个叫做罗恩的。

    听说他早先已经内定了能进宫，谁知道这一回给一块赶出了京城，因而就怀恨心。他撕了一大片衣襟，让咱们一个个咬破手指上头按指印，说是这是歃血为盟，到时候谁敢背叛也是一个死字。我瞧着上头已经有好些血指印，生怕不从的话被人怀疑，只好也摁了。”年人说着说着，已经带出了几分哭腔，“那罗恩说，如今近畿一带拉起大旗占山为王的多了，咱们这些人只要能齐心协力，也能占一座山头。”

    “占山为王，就你们那点出息？”张永嗤之以鼻地笑了笑，随即就慢条斯理地问道，“看你这个家伙还有几分机灵，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张永竟然开口问自己的名字，年人登时大喜，连忙又磕了个头道：“小人郑八方。”

    “这名字倒是起得不错。”张永眉头一挑，又看了一眼其他三四个人，没好气地问道，“你们几个呢，敢情就他一个打听到了消息，你们全都是聋子瞎子？”

    “回张公公的话，小的这边也是硬按着咱们摁手印……”

    “小的也是……”

    “小人这边也有人来串联了……”

    徐勋原本只是以防万一，不想真的有人暗谋划这种匪夷所思的事。然而，只是稍稍想一想他就知道这和后世某些越狱行动一样，掀起骚乱的同时，不过是为了极少数的一撮人能够逃出去，因而他思量片刻就厉喝一声道：“够了不用再说了！先把那几个领头的人名字禀报上来！”

    得到了七八个名字之后，张永就立时叫了一个随行的心腹小火者进来，对其严密嘱咐了几句话之后方才回转身坐下。这一次，却是徐勋开口说道：“你们几个全都听着，回去之后全都警醒一些，若是你们的身份不小心被别人给察觉了，之前谷公公答应你们的事情你们从今往后也就不用惦记了。明日一早，就会有军士们宣布两个消息，一是你们这次除了修筑边墙，接下来就于花马池就地屯田，二是明日会分两路动身，留五人看守你们，一队之，一人逃跑全队连坐。此事我提前告诉了你们，你们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是是是，小的一定用心监视其他人······”

    见众人连连叩头后告退没等人全都出去，徐勋就叹了一口气看着张永说道：“若不是此次这千多人，夹杂了前头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的徒孙，此次也用不着我起行的时候顺道押送他们上路。此人知道不少隐秘事，万万不能放走！若不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否则这批人早先按照成化爷的旨意一概处死，也就不虞人逃到哪里去。说起来这天下之大，此人逃到哪里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怕就怕他逃到塞外去，到时候说不定又是一个行说。”

    “这也没什么要紧今夜那连坐令一出，必然有人趁着后这一丁点机会逃走。只要今夜由得那几个刺头逃跑，然后抓起来枭示众。鸡鸣驿本是往来宣府和京城的要地，旗杆上悬挂几颗脑袋，这消息顷刻之间就能传遍这从南到北一整条路。如此一来，自然没敢不信连坐令·接下来谅他们一个都不敢逃。听说李荣自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哪里还有复起之机？此人只要逃不出去，难道还能蹦出什么风浪来？”

    后一个出去的郑八方听到这话，忍不住抬了抬一直低垂的眼睛，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等到他们全都出去了，守外头的军士禀报了一声，张永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刚刚有意他们之透露这些话，你是不信他们？”

    “他们都知道，西厂又不可能真的把探子派到他们当，用他们几个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办好了事情未必能得到好处，何妨两头卖好？知道明日起全队连坐，不可能逃得掉，今夜就是好的机会了。”

    “看来，今夜是得要杀人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徐勋忍不住吐出了武侠出名的一句话，随即方才叹了口气说，“就不知道要掉几颗脑袋。”

    时值月末，再加上白日里天就阴着，等到了晚上，除了外头点燃的熊熊火把，其他火把光芒照不着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暗。漆黑的夜色，几条鬼鬼祟祟的人影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摸了出去。然而，管那土垣远远瞧着仿佛近咫尺，可避开好几拨巡夜军士的他们却丝毫没把握能够翻过那道不高的土墙，就此重获自由。尤其是落后的那个三十出头身材单薄的汉子，是不知不觉和其他人拉开了不少距离。

    “喂，你跟不跟得上！”

    要是别人，前头几个人必然撇下人就跑了，可单薄汉子却不一样。那是正儿八经宫里呆过的人，倘若能够有这人指导他们礼仪进退，另外还有宫的门路，只要他们这回逃出去，异日改名换姓入宫的可能性依旧不小。否则，他们纵使逃出去，依旧是可怜虫而已。所以，眼见人已经是有些气喘吁吁走不动了，前头精壮的两个人就回转身架起了

    眼看距离土墙没剩下几步了，几个人才松了一口大气，就听到那边厢他们溜出去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骚动和叫嚷。情知是被人觉了，他们立时再也顾不上其他，慌忙快步朝土墙冲了过去，几个人飞快叠罗汉把上头那人顶上了墙头·可还不等那人扔下绳来，刚刚还黑漆漆一片的土墙上大放光明，一溜十几个火炬一一亮起，那种陡然之间从极暗到极明的突变让几个人全都忍不住抬手遮目·其一个勉力睁眼的便清清楚楚看到登上土墙的同伴已经是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

    那个单薄汉子眼看已经难以逃出生天，双膝不由得一软，就这么瘫倒了下来：“怎么会······好容易逃到了这儿，怎会是这样····…”

    就这时候，他又听到上头传来了一声厉喝：“平北伯有命，所有逃跑的人，拿下之后全数枭示众·以儆效尤！”

    大清早的晨曦照鸡鸣驿内鳞次栉比的房屋上，仿佛给瓦片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辉。然而，却没人顾得上欣赏这好天气，鸡鸣驿从刘驿丞到几个驿卒，从把总到下头的驻军，全都被旗杆上那几个血淋淋的脑袋给镇住了。这儿又不是那些州府县城，每年秋决的时间都会城头来上这么一幕，动军法抽鞭子打军棍不稀罕·可这样近距离地面对如此血腥一幕却是第一次。至于那些一队队强制押着从旗杆下走过的自净人就不用说了，一个个脸色惨白，胆小的双腿还打哆嗦。

    什么自立山头拉起大旗造反·那会儿喊得起劲的罗恩等几个人，现如今死不瞑目的脑袋已经挂了旗杆上！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必和性命过不去！

    而一手用绳子绑着的郑八方瞥了一眼那几个血淋淋的脑袋，虽是使劲缩了缩头，仿佛满脸的惶恐，但另一只手则是悄悄摸了摸怀里的那一面沉甸甸的牙牌。昨夜他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之后，便竭力劝说了那奉御留下牙牌，如此一来万一被擒，苦苦求饶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那几个人连夜逃跑·果真是正好撞刀口上，死得不能再死了，那一面刻着忠字五十七号司礼监奉御白胜的牙牌，从此之后就是他的了。只要能捱到陕西，一定能有脱逃的机会！

    比这一行人早半个时辰上路的徐勋这会儿已经离开鸡鸣驿老远，管昨日那几个血淋淋级过目的时候·他仍难免胸腹之间不舒服，可终究是战场都上过，见血不能说习以为常，一夜过后也已经缓转了许多。午后暂时停马休息之际，见曹谦上了前来，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今早禀报说，昨夜见到的那个书吏，居然愿意一心一意留鸡鸣驿？”

    “是，他说大人赏识是他的福气，只是他鸡鸣驿二十年，对这地方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熟悉得很，所以做起事情来才能如臂使指，以至于鸡呜驿二十年来鲜少有差错，每一任驿丞都得对他敬重几分。即便大人信赖提拔他任职，甚至得了官身，也未必能有鸡鸣驿自，尤其是出了差错，就对不起大人了。”

    “看来，此人不止是有自知之明，甚至可以说是大智慧了！安于其位，却不是轻飘飘一句话而已！”徐勋说到这里，突然又开口问道，“那此人可说过，是否愿意就任驿丞？”

    “是，他说家有一子为廪生，驿丞不入流官，家财豪富，易为众矢之的，以驿丞之子入县学，不是为人窥伺巴结，就是受人冷眼冷落，还不如如今这样的好。”曹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此刻顿了一顿，脸上就露出了几分敬意，“他托我拜谢大人，说是出入驿站这么多官员，只有大人命人去访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要是四方都有他这样微不足道却又才干出众的人，那我就省心了！”

    徐勋大大仲了个懒腰，随即意兴阑珊地说道：“只可惜，天底下多的是不自量力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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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兵备，人备

﻿    宣府南城的昌平门楼下，早到数日的苗逵正站宣府总兵张俊稍前一步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平线上那越来越近的一行人。只看烟尘，他就知道来的人并不多，再算算距离，他猜也猜得到徐勋必然把大部分随员撇下去看守那些一路押送去陕西的自净人，这下子忍不住大摇其头。

    “他怎么就改不掉凡事都爱轻车简从的性子！”

    “年轻气盛的人都爱招摇出风头，可平北伯的性子素来是相反的。”

    张俊能够以败战之将坐稳宣府总兵的位子，便是因为徐勋力保，看着这一位朝扶摇直上恩宠直逼刘瑾，如今腿伤痊愈的他再也不必担心那些虎视眈眈的巡按御史，做事只觉得从容了许多。眼见头前那几骑人已经就几十步开外，他少不得随着苗逵一块往迎了几步。

    “苗公公。”徐勋并没有高踞马上，跳下马来冲着苗逵拱了拱手，随即就笑吟吟地看着张俊道，“张总兵，久违了。听说你如今腿伤痊愈，你这一把宝刀可是又能够派上用场了。”

    “哪里哪里，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若是能够以我这老朽之身弥补先前的过失，自当全力。”

    张俊嘿嘿一笑，见张永自然而然地落后徐勋半步，轻轻用马鞭敲击着手，他想起先前因为那场败仗，镇守太监刘清投靠了张永，后戴罪立功后得以顺利留宣府，哪怕是如今各处镇守太监大洗牌，可宣府大同的镇守太监都根本没动，足可见张永徐勋是一路人。于是，他看了看跟上来那两三军士，顿时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之前苗公公说不要惊动太广，所以我只带了几个从人来，连刘公公副总兵和几个参将都没知会……可平北伯此次毕竟是钦差，如此是不是太简慢了？”

    “倘若是皇上亲临。也必然会说不要繁缛节迎来送往，我这一次是巡视，低调些就得了，还是苗公公了解我这个人。”徐勋摆手阻止了张俊再往下说，随即笑着说道，“咱们毕竟是老相识了，我也不和你废话，宣府城没什么好看的。我和张公公已经先去过了龙门卫和独石堡，接下来去张家口堡，开口堡，万全右卫城，沿路大小卫城石堡这些个地方一圈转下来，我就立时去大同。我丢下家里老子媳妇出来。自然要马不停蹄赶场子，可不是为了四处赴宴浪费时间的。”

    管场的还有两个太监，可徐勋这话说得直爽，就连苗逵和张永也都笑了起来，不要说心领神会的张俊陈雄了。五个人此前一块经历过那一仗，徐勋和神英出关，张俊后援，苗逵和陈雄调万全右卫援兵，张永和刘清往大同请援兵。可说是共同担着天大的干系，彼此交情当然不一般。此时既然说好了，张俊也就不再耽误，对着如今又回到麾下的吴大海吩咐了几句，他便让人牵出自己和苗逵的坐骑来，直截了当地说：“既如此，我也不敢耽误平北伯你的时辰，走！”

    昌平门楼守卫的户和十几个军士远远望见这么一堆大人物说了一番话，随即就风驰电掣出了城去。一时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有个机灵些的看着吴大海带着几个总兵府的随从就这么回了城，他忍不住上前去对自家户说道：“胡爷。刚刚您可听见了，似乎是奉旨巡视边务的平北伯？这怎么非但不进城，就连张总兵也跟着一块走了？”

    “你问老子，老子去问谁？”

    那胡户虽说纳闷，可也知道这会儿不是深究缘由的时候，连忙吩咐了几个精干人各处报信。不到一个时辰，平北伯徐勋一行已经抵达宣府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开去。这其，镇守太监刘清原本早就打点好了要送给徐勋和张永的大礼，可不想人竟然不进城，而总兵张俊听之任之还不算，自个也跟着不知道上了哪儿去。他都如此，不用说从副总兵到分守参将游击将军等等一众人了。城里苦等了**天，终于是把总兵张俊给盼了回来，结果张俊面对一大堆疑问，却张嘴给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答案。

    “平北伯和苗公公张公公已经上大同去了。”

    面对傻眼的众人，张俊这个总兵不得不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宣府粮储不此次巡视范围之内，所以平北伯说，进城就不必了。若是回程有空，兴许他和苗公公张公公会进城来转一转。至于兵备和火药……”他顿了一顿，这才面色古怪地说，“府军前卫军情局城早有部署，详细的奏报已经到手，所以平北伯说不用瞧了。”

    从前每逢奉旨巡视，不都是地方武官员跟钦差大臣的屁股后头，看看那些雄壮军士的操练，看看存粮充足的仓廪，看看那些修缮整齐的边墙，然后再赴一赴各处官员的宴请，若有空余再见一见思慕天颜的缙绅……从来都是这样的，从来不曾变过。可这一回，他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过其门而不入。

    因而，当大同总兵庄鉴得知平北伯徐勋一行人已经到了大同南小城的南门永和门的时候，他也同样是大吃一惊。张俊还有个早到一步的苗逵给他通风报信，他倒是听说有此次巡视打前站的一二人各处卫城石堡转悠，完全没想到是徐勋已经到了，这回是彻彻底底丝毫预备都没有。原本还要点齐麾下军将去迎接，谁料头前来见的曹谦连说不用，他后不得不随曹谦只带了十几个从人就匆匆出了总兵府。

    大同镇因为往北就是一马平川，这座城池虽不如宣府占地广阔，但四门之外修建瓮城，瓮城之外又修建小城，层层叠叠就好似一个大的堡垒一般，坚不可破。南小城和东小城一样，都是天顺年间所建，毕竟，曾经失陷于虏的英宗皇帝对于虏寇可谓是切肤之痛。南小城开四门，东迎晖、南永和、西永丰、北昌。除了南边的永和门之外，其他三门都上头建阁，以供战时指挥调派。这会儿庄鉴一上永和门楼，就看到了扶着箭垛，正和苗逵张永陈雄指指点点说话的徐勋，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我还以为平北伯必然要宣府停留一阵子，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了。”

    “那是因为你没想到他多惦记家里的媳妇。”张永笑呵呵打趣了一句，随即就换成了一脸正色。“咱们从万全左卫一路过来，先去看了镇虏卫、天成卫、高山卫、阳成卫，还有沿线那些石堡。平心而论，宣府大同这边的边备还算是不错，可大边二边的那些破口仍然比比皆是，就是前头的石堡也多有破损不堪的。若是仗没有打起来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打起来，恐怕结果不好说。”

    张永话音刚落，徐勋也开口说道：“庄总兵，咱们是老相识了，我也不瞒你说，我此行随身携带了兵部职方司绘制的地图，一路标注各道边墙的状况，以及记录沿路各石堡的兵员情形。空额空饷，这种事情都是陈词滥调了。我也不想多说，但若顶前头的边军平日那样警惕松弛，那就不是一句素来都是如此能蒙混过去的。就白羊口，我们这一行两多号人，装成山西太原府的一拨商人，轻轻巧巧就全都进了里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近水楼台先得月，天下承平日久，山西商人先是靠着开盐法大其财。紧跟着又是潞绸流行。几乎盖过了一贯有名的杭绸苏绢，但这些生意。全都比不上往外头走私各式各样的盐铁之物，各家晋商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专门路子，就连他这个总兵也不能节制。然而，分明只有之前带过那一次兵的徐勋却连这个都知道，而且还抓到了真正的把柄，那事情就非同小可了。

    “平北伯，边军从不调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长年累月下来，难免就……”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道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有些事情屡禁不绝，我也没指望一举揭得天下皆知，就能从此遏制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商旅能够如此轻轻巧巧往来关内关外，那鞑子的奸细是不是能够轻轻巧巧蒙混进来？这些石堡会不会轻轻巧巧易手？甚至是，倘若有变，会不会有人里应外合干脆把鞑子引进来？”

    再严密的墙也杜绝不料无孔不入的苍蝇，这是任何时代都存的铁律，因而，徐勋说到这里，见庄鉴已经面色难看得很，他就没再往下说。这时候，却是苗逵似笑非笑地说道：“之前宣府咱们是过其门而不入，这一回大同之也没什么好看的。庄总兵，这一次咱们从镇川堡一路往西南去，到保德州过河，你就领着咱们这么一路看过去。”

    从镇川堡到保德州，间有一二十个石堡，相隔从十几里到几十里不等。此时仍是春寒料峭的天气，管一行人除了身体精壮的军士，就是徐勋张永苗逵庄鉴这样筋骨打熬得相当不错的人，走到后也不免吃不消，当二月底抵达保德州的时候，一行人免不了休整了两日。这两日间，徐勋一面对照兵部职方司的地图，一面自己的小册子上记着此次清点的实际兵员，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就别提了。

    应有兵员七，实际驻扎才五挂零，甚至只有三四，这种情形沿路堡寨屡见不鲜。而且，军士的年纪战力也好，军备武器也好，全都说不上有多精良。甚至一处石堡，一个喝醉了酒的老卒大喊大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还不如趁机多多乐呵，足可见这上上下下的精神状态。如今是官不愿意打仗，生怕因此多出大批军费。而军士也并不想打仗，因为败战抚恤少得可怜，胜仗也未必能有多大功劳，由是变成了恶性循环。

    他盯着那一摞兵部职方司绘制的地图出神之际，一旁为他誊抄那些数字的曹谦也是埋头苦写，就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叩门声。曹谦连忙放下笔前去开门，两扇门一打开，他就看到外头站着庄鉴，身后还站着一个魁硕有力的年轻军官。

    “庄总兵。”

    庄鉴知道曹谦是镇守固原总兵曹雄的长子，也是深得徐勋宠信的心腹，此时见人开门行礼。他笑着一点头，这才进了屋子。他虽说是大同总兵，可一路升迁上来之后，这一路连续不停地一个个堡寨卫城看下来，也是觉得满身疲惫。对于边备的状况，他从前自忖了解得**不离十，可现却再不敢有这样的自信了。毕竟，倘若再来一次虞台岭那样的败仗。他可不敢自信有张俊那样的运道。走马观花都能看到这样的情景，若是看得细致些呢？

    “平北伯，明日你等过河，那就是陕西境内了，我却得回大同去。接下来这一路虽说并不难走，但正好麾下游击将军江彬紧急送来了大同急报。道是晾马台附近有虏寇出没，我得快回去。接下来这一路，我着江彬带二十名军士送你们过河。”

    乍然听到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徐勋立时抬眼打量了一番庄鉴身后单膝跪下行军礼的那个年轻军官。和曹谦略显气的相貌相比，三十出头的江彬却是出奇的雄壮，双臂极长，双腿走路略略有些罗圈，显见是擅长射术马术，就连同样虎背熊腰的钱宁。单看相貌雄壮，与其相比竟也逊色三分。想到此人一个游击将军却揽下了到这儿来送急报的差事，又能让庄鉴将其留下护送一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酒，他不禁微微一笑。

    “也好，庄总兵这一程也辛苦了。那就快回去。”

    等庄鉴告辞离开，徐勋这才坐下身来，饶有兴致地对江彬问道：“刚刚庄总兵说你是大同游击将军？”

    “是，卑职世袭蔚州卫指挥佥事。累功升大同游击将军。”

    “看你这年纪大约才三十出头。竟是如此英雄了得？”

    “不敢当平北伯英雄之称，卑职只是曾经退过小股虏寇。怎能和平北伯率军出塞退敌数万斩数，一举挽回虞台岭败绩的功勋相比？要说英雄，平北伯才是当世英雄。”

    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和钱宁不相上下！

    徐勋不禁莞尔，想想如今京城两边相持不下，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想要什么就显而易见了。然而，他正思量间，江彬竟又正色说道：“况且，也只有平北伯麾下，方才能够物其用，人其才，否则如今提督内厂的钱大人原本只是一介户，擅违军令出塞探查，何至于一举于千军之夺上将级，以奇功授指挥使，数年之内扶摇直上封妻荫子？卑职先后跟过张总兵和庄总兵两人，他们都是宿将，但此前他们一为待罪之身，二为擅出兵马，后却同样因功受褒扬。若不是平北伯知人善任，不能有如今宣大这一片太平之势。”

    这种知人善任的马屁比刚刚那单纯的盛赞英雄却又高明一筹。就连曹谦也忍不住冲着江彬上看下看，暗想凭着徐勋喜好罗天下英雄的秉性，这样送上门来的人兴许会顺手揽入囊。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徐勋却仍只是微微一笑。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也本是微末之人，皇上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我自当心图报。”这样一句万金油似的搪塞之语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到陕西，既然庄总兵推荐护送我这一行过河去陕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若想要他再一次知人善任，单单空口白话可不行！他徐勋从来不惧风险和回报并存的用人，就是放现，他也绝不后悔当初用了钱宁，毕竟，那一次的大胜奠定了他朝的基础！为了防人变心就不用人，他干脆就回家去当富家翁算了！

    江彬对徐勋的冷淡原本颇为失望，然而，听到后那句话，又见徐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只觉得这小自己一轮不止的少年权贵竟是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连声答应退出了屋子之后，后背心不觉有些燥热。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富贵险求，钱宁不过是太监钱能的养子，区区一个锦衣卫户，而他是世袭的指挥佥事，从宣府到大同军历练多年。钱宁都能做到的事，他没道理做不到！

    次日一大清早，一行人便开始渡河。从山西到陕西的驿路官道，原本该从大同到宁武、太原、汾州。然后到绥德州，后到延绥，这一路极其平整。但由于这一程绕道太多，徐勋所带人马又不多，干粮此前已经充分补给过了，自然就只沿着陕西长城边路往西北而行。

    用了大半天陆陆续续坐船过了黄河，便是府谷，徐勋只让江彬带着曹谦几个进城又去办了些补给。随即又是赶了大半天的路，傍晚时分，眼看神木县远远望的时候，徐勋遥遥听见阵阵不同寻常的声音，原本双双疾驰前头的曹谦和江彬却同时停下，同时出声示意后队停下。这停下之后不过倏忽间功夫。那边厢城上就已经燃起了烽烟。

    “神木的镇羌所有变！”

    即便再有心立功的江彬，此时此刻看了看后队这两多人，也不由得满脸紧张。这时候，反倒是多年战阵的陈雄沉着些。今次带的人少，不是左右官厅操练了许久的，就是御马监亲军精锐，而真正的骨干都是此前奔袭塞外那拨人挑选出来的精锐，并不是未经战阵的初哥。这时候，他拨马回去厉喝了几声。立时一众总旗小旗等便纷纷吆喝了起来，倏忽间，二多号人便已经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楔子阵。

    苗逵策马上前沉声问道：“谁敢去哨探！”

    此话一出，江彬知道这儿地形是自己熟，倘若他这会儿缩头乌龟，就是马屁拍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当是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拍马上前沉声说道：“末将领本部五人前去哨探！”

    “好，就是你去！”苗逵多年掌御马监亲军。平日不声响时不见什么。此时自有一股凌人气势，“探明敌情回来。尔等全数擢升一级！”

    这话对于小兵来说只是不小的激励，可对于江彬来说，这一级就非同小可了。他一时浑身是劲，见徐勋亦是微微点头，他立时招呼了五个随行军士，拨马便朝神木县那边疾驰而去。他这一走，张永立时开口说道：“神木县镇羌所这一带边路堡寨林立，每隔十几里就会有一堡，论理从这边厢毁墙而入，不是好的选择。”

    “而且，镇羌所依神木县而立，是附近大的坚城，又是千户所，驻军按理应该少说也有一千二人。”管没有来过延绥，但徐勋从兵部职方司调阅的那些图籍典册可不是白搭的，这会儿也觉得事有蹊跷，“如此说来，该是试探？”

    “若是试探，接下来延绥一线应该会有大战，不知道杨总督如今人何处。”

    陈雄接了一句，心头只恨当初自己听了徐勋的把大队人马抛下，如今好端端的沿着边路走，竟然也会无巧不巧遇到这样的事。倘若不是看烽烟形状确定这并非鞑子大队，他早就吩咐下去裹着这几个人先退避三舍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是读书人也知道这道理！

    几个人全都掩大队军马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前眼尖的曹谦就看见那边厢三五骑人飞一般地朝这边疾驰了过来，看着像是先前的探马。然而，还不等他高兴这几个人平安无恙，后头跟着的却是三四十骑虏寇。管延绥镇的时候他没少见过这种情形，可此时此刻后头要保护的人非同小可，他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少有的紧张。

    “迎击！”

    陈雄那沙哑的声音陡然之间响起，一时间，曹谦也来不及想那许多，拉开弓箭就夹紧马腹疾驰了起来，眼看进入步射程之内，他几乎是不假思地开了弓，旋即就力伏低身子拔出马刀冲杀了上去。这时候，他终于现，那三五个先头拼命逃跑似的探马，却根本绕了一个大弧线，此时从他身边不远处擦了过去，尤其是前头极其显眼的江彬，竟是几乎一马当先地径直突入了那群追兵之。只一个回合，他就看见对方手起刀落将人斩落马下。

    敢情这江彬引了这么些虏寇来，不是打不过就跑，而是存心自己立功劳。另外给他们这些人送功劳……这家伙还真能笃定确认，自己这二多号人必然能收拾得下这一小拨虏寇！

    p：话说昨天柚子提醒我才现，居然平白无故从四多章跳到了五多章，我真是糊涂了……现大错已经铸成，标题改不了，只能就这样了，鞠躬致歉，55555……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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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人杰地灵

﻿    第五十七章  人杰地灵

    大明建国之初，一整个北边战线全都是和蒙元拉锯战的前线，因而神木县一完全军管，设神木堡，属榆林卫管辖，但洪武末年便复置神木县，属葭州。可随着边逐渐设立，原本作为县治的神木内驻守镇羌所，逐渐又成了军户远比民户占上风的局面。

    此次鞑子不过是来了千把人，攻城之势并不猛烈，可即便如此，突如其来的攻势仍然让镇羌所上下的军马措不及防。此时此刻，镇羌所千户王景略端着肥硕的身躯气喘吁吁登上了西门城楼高处，现不远处一支两三的军马正和鞑子三四十骑人纠缠一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委实有些决断不下。这时候，一旁的神木县县令朱荣贤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哪来的军马？”

    “来人，点齐兵马，出城杀敌！”

    一听到这句话，朱荣贤顿时吓了一跳，慌忙阻拦道：“王千户，这可不是开玩笑，鞑子正死攻西小门，你这一冲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再说，镇羌所的职责于守城，纵使吃下这一股鞑子，这神木县万一有失，咱们可是全都逃不过去！”

    “朱县令，你这神木县当县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时看到有一两的巡边军马？而且这些巡边军马往日看到鞑子跑得比谁都快，谁会吃饱了撑着去迎敌？”

    一连两个反问问得朱荣贤噎住了，王景略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恶狠狠地说：“不是总督杨大人派出了这么一拨人四下巡视，就是此前听说正大同转悠的平北伯麾下，万一这一伙攻城的鞑子舍下咱们去吃了他们，咱们这才是真正的吃不了兜着走！那一处边墙破口我已经差人上去了，外头就是一马平川，若有大股敌踪立时就会禀报。我们这一股人从瓮城杀出去，正好叫虏寇猝不及防！”

    撂下这么一句话，他立时飞快地从城楼上下去。从朱荣贤站的地方看去，依稀就只见一团肉球一颠一颠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因而看着看着，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县令就忍不住嘟囔道：“还点齐兵马出城杀敌，就你这分量，你那匹马能驮得动？”

    然而，朱荣贤终究是低估了王景略那匹平日只知道大吃大嚼，关键时刻却愣是把主人驮了出去的战马。王景略自然不敢把所有兵马都带出去，进入西瓮城精选了三战力不错的，他极富煽动力地给众人封官许愿了一通，旋即就吩咐打开了西小门。

    死攻西小门不下的虏寇陡然之间现西小门大开，却没有第一时间贸然突入。蒙人和明人打了何止上年的仗，这些城池的名堂也都清楚，头一批进去多半是有去无回。可随着里头好一阵惊慌失措的嚷嚷，为的千夫长方才大声叱喝了一句，一小队二三十个人立时鱼贯引马而入，可不多时就是一阵阵惨叫闷哼。眼见情势不对，那千夫长正庆幸不曾全数突入，他就看到内几骑人狼狈逃出。

    “不是我们的人……是明人！”

    骤然从西小门杀出的这三多号人正好打了围城这股子虏寇一个措手不及。大腹便便的王千户抄着一把厚重的砍刀，靠着身边七八个亲卫和自己的娴熟配合，第一个照面就靠着这重兵器把一个鞑子砍了下马，但这把大马刀如果是他当年那分量耍耍还简单，如今这体重却是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右手肩膀沉甸甸的渐渐使不上劲。前头兵马眼看把敌人冲了个对穿之际，他已经落了后的位置。这时候，他看到两旁的亲卫已经被冲散得只剩下了三四个人，他突然刀换左手，一声叱喝便冲那几个直奔自己肥躯而来的鞑子们狠狠砍了过去。

    “他娘的，老子恨欺负胖子的人！老子是胖，可老子左右手都好使！”

    王景略一刀拍翻了前头那个鞑子，三四个亲卫奋力杀上前来，竟是堪堪抵住了这一拨七八个鞑子。可即便如此，几个人被着一阻，一时却陷入了重围，左冲右突就是难以杀出去。面对这种情景，王景略俯身一抄横马鞍前的那个褡裢，从里头捞出了一个竹筒来，冲着四周那几个亲卫厉喝一声道：“全都预备好了！”

    几个亲卫都是极其熟悉自家千户那三板斧的人，可这当口和人厮杀都来不及，闭眼是根本不行，只能飞快调整自己的位置。随着那竹筒某些不明液体喷洒了出去，四周围顿时乱成一团，除了那些鞑子的骂声，马嘶声，就是猝尔响起的惨哼声。而就趁着这一瞬间的功夫，王景略竟是抡着这一把大砍刀一口气砍倒了两个人，带着几个亲卫杀出了重围。

    就他抬起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灰蒙蒙的脸，沙哑着嗓子准备吩咐什么的时候，一旁的那个亲卫突然开口嚷嚷道：“千户，千户，鞑子乱了！”

    鞑子乱了？

    这对于王景略来说，无疑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好消息。他镇羌所已经呆了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间，麾下军户虽然屡经勾补，可是他那种挥所有能动性的战斗风格指引下，老兵油子占了多数，而这些人精通的就是怎么保命的情况下杀敌，所以，此时此刻他丝毫不担心自己这个千户和他们割裂了开来，这些人就不懂如何把握战机，于是，他从口袋掏出了一个竹哨，随即鼓起双颊使劲猛吹了起来。这极其有节奏感的节奏这厮杀声一片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就连那边厢吃掉了先前那三四十骑人赶来驰援的徐勋等人也听见了。

    “这声音……怎么让我想起了府军前卫？”

    张永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见徐勋亦是脸色微妙，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他顿时笑了起来，“不管如何，待会儿收拾了残局，一定要看看这镇羌所的哨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到的陈雄，稳重的曹谦，再加上立功心切的江彬，这三个人分头带领一小队四五十骑人，穿插分割虏寇，再加上奇招不断的王景略，到后这一仗终以虏寇败退告终。清点战场时，徐勋便看到曹谦领着那一骑人过来，忍不住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原因很简单，那一匹坐骑实是一等一的高头大马，而上头那人的块头也着实是惊人，怕没有二五十斤。眼见得人到近前，马上行了军礼，他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倒是一旁的苗逵盯着来人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咱家想起来了，镇羌所的王大胖子！想当初咱家和保国公进兵延绥的时候就曾经这儿见过你，那会儿你的个头就很不小了，怎么如今又肥了不止一圈？”

    这一声王大胖子叫得王景略很有些尴尬，然而，现徐勋的目光带着深深审视的意味，他就不敢听之任之了，忙干咳一声说道：“苗公公，卑职就是喝口水也能胖的人，早先也不是没人支过招让我减两斤肉，可这只要少吃一丁点就饿得慌，所以卑职只好让它去了。好卑职当年那匹大黄生了小马驹之后亦是个头一等一，还能驮得动卑职，再加上卑职左右手都能使得兵器，从来没误过事。否则，三边总督杨大人也不会举荐卑职升任延绥镇的守备。”

    这一口一个卑职的一番解释既说了自己的胖是没办法，又说了如何应对这肥胖身躯战场上带来的不便，后又说了自己得顶头上司赏识的事实。因而，即便徐勋起头心里也犯嘀咕，此时此刻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胖归胖，还是个人才？”

    “人才不敢当，可卑职自信还有些能耐。”王景略见徐勋显见是正视了自己刚刚那番话，便笑呵呵地说道，“就好比这陕西三镇边路上四五十个石堡，和卑职年岁差不多的人，绝不会有镇守一地超过十年的。卑职镇羌所整整十二年，愣是从来没放鞑子进来过！”

    “好好好，倘若你不是吹牛，不管你这幅身材如何，都是个一等一的人才！”

    斩三十级，这对于前次曾经率兵出塞奇袭，数战斩数级的徐勋来说，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胜，但当这个战果终报上来的时候，王景略却是喜笑颜开。毕竟，开城门迎击这种事他怎么也不可能常做，这一回也是冒了莫大风险的，哪怕徐勋就只分匀他一丁点斩功，麾下将士也就能摆平了。因而，当进了神木县城之后，他便寸步不离跟徐勋身后，生怕因为跟得不够紧，这功劳簿就此飞了。

    徐勋却不知道这乐颠颠跟后头的王大胖子是打这主意。神木县令朱荣贤身为两榜进士，李东阳的门生，为人倒是和其座师差不多，没那么多迂气，徐勋召问军备民事的时候，他对答如流不说，也表现出了相当的恭谨。而临到末了，他踌躇片刻就开口说道：“本县民户三，军户逾千，况且地临边陲，民户愁的就是春种秋收之际，虏寇来袭。”

    打草谷这个词虽然是辽人创，但辽国之后既然渐渐开始汉化，接受了各种汉人礼仪，屯田渐行，打草谷的事也就渐渐只是零星而非大规模。相形之下，明朝把蒙古人赶出了原，那些曾经原享荣华富贵的蒙古人重成了游牧民族，却是不可能塞外开耕田，捡起了放牧的老行当，这入寇掳劫边疆人口为奴，抢掠粮食，林林总总的入寇横贯整个明朝，竟是比打草谷还打草谷。而且蒙人喜欢的就是秋高马肥和春暖花开之际入寇，而这两个季节，却是春种秋收的关键时刻。

    因而，朱荣贤提到这个，徐勋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如何建立预警和反制机制，却也是他此行和杨一清要探讨的主题，如今他自然给不出什么说法来，只能勉励了朱荣贤几句。等这位县令回衙门去料理此次虏寇入境的种种善后事宜，他方才翻开了曹谦统计的功劳簿。

    “王大胖子，看来你倒真的不是吹牛。斩三十级，伤二十余人，其有一半都是你的战果。”徐勋随手合上功劳簿，看着王景略似笑非笑地说道，“杨总督果然是知人善任，若是以貌取人，你这人才兴许就错过了。”

    一半的功劳都归自己？

    王景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来，今次这功劳能分润到一两成就心满意足了，这一半的功劳是什么概念？可以说，这延绥镇守备的位子已经不够了，少说也得分润一个入卫游击。于是，初的惊愕过后，他立刻紧张地答道：“平北伯这称赞，卑职真是担当不起，若不是今次您这些精锐分头拦截，哪有如今这样的战功？”

    “战功就是战功，什么担当不起的。”徐勋一边说一边看着江彬道，“之前苗公公答应你等提升一级，可你这探马直接就把虏寇给引来了，不能说是全功。你麾下那几个探马全部记头功一等，你这个游击将军便只记那两个斩功，如此可公允？”

    “是，卑职心服口服。”

    江彬斜睨了王景略一眼，又是惊叹这家伙的好运，又是诧异这圆滚滚的身材，可对于今次的战果，他自然不敢再去相争。毕竟，引来敌人这种事，一个不好别说没功劳，就是罪过也得大得没边了。眼看徐勋又对陈雄说道军士战功记录分配，他心底是有了一本明帐。

    这位平北伯，倒是当面直接开销清楚的人，做派和他前两位上司张俊庄鉴都不一样！要想跟着这一位拼个前程出来，他得把心思摆正了！

    王景略得知徐勋之前这一路都是过宣府大同不入，顺着边路的那些石堡巡视了过来，惊叹之余，也就明白了这一位决计不会听那些糊弄人的数字，不是来粉饰太平的那些钦差。于是，他带着徐勋干脆往长城上去转了一圈，见上头破损处处，他就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都是从洪武到现一点一点修建起来的，修的时候费了老大的劲，可之后年久失修，就成了如今的样子。这些年，鞑子都是随便捣鼓两下，就能毁掉拆掉一段边墙入寇。”

    徐勋看了一眼这一路跟过来，自己却有意冷落的夏言，见其亦是有些诧异地看着王景略，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你这个镇羌所当了十二年千户的王大胖子，有什么见解？”

    “卑职哪有什么见识。”王景略不想徐勋真的会问自己，愣了一愣方才立时搔搔头道，“卑职只是小时候听祖父说过，想当年东胜等塞外各地还咱们手里的时候，虏寇没那么嚣张。毕竟那几个地方扼守关外，可以说是卡他们嘴里的几颗楔子，要咬下来就得先拔了钉子，所以不好入口。而咱们北面的河套水土丰腴，听说还有盐池，从前边民都是关外耕种，如今那些土地都荒废了，倒是成了虏寇的巢穴。听说如今河套大的势力就是火筛的军马，这家伙之前打了败仗，如今不知道怎么又闹腾了起来，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兵马……”

    王景略说着说着，以肥硕的身躯陪着徐勋四面城墙和边墙上转了一圈，后终于吃不消了，不得不苦着脸告了个假坐城墙脚上的楼梯上休息。几个下属见他这脓包样，想笑却又不敢，反倒是夏言没跟着徐勋上去，而是紧挨着王景略坐下了。

    “王千户镇羌所多年，依你看，复河套是否可行？”

    王景略斜睨了一眼夏言，有些摸不准对方的身份。可瞧着打扮，依稀像是县衙里幕僚一类的人物，因而他不免赔了几分小心，想了许久方才说道：“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的。我记得当初我爷爷那会儿的时候，就一直有用兵河套，可前前后后换了好些个总兵将军，后也就只有先头的王太傅曾经一把火烧了虏寇大汗的不少辎重，甚至于让那些虏寇好些年不敢入套，其他的时候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除非把延绥镇和咱们这些石堡全都往前移，沿黄河布防，然后清剿河套残留虏寇，否则谈什么复河套事！”

    没想到，这区区一个千户，竟是真的见识不少，怪不得杨一清也要提拔此人！

    镇羌所停留了两日，徐勋固然把这附近的地形冲要基本上摸了个清楚，同时也等来了杨一清派来的特使，不是别人，正是曹谦的弟弟曹谧。西北熬了一个冬天，又是整日里外头探查，曹谧当年的少年稚气已经几乎都褪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哥哥差不多的稳重，但却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锋锐。

    从去岁年底到如今，死他手上的虏寇探马奸细等等，已经足足有二三十个，每一个都是他亲自砍下的脑袋挂旗杆上示众。

    即便是曹谦，听弟弟禀报这些的时候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他暗叹二郎长大的同时，心底也不禁直冒寒气，暗想弟弟如今才二十不到，这杀气比自己当年可强多了，也不知道异日议婚的时候哪家姑娘能消受得起。

    然而，徐勋对曹谧这样一幅杀气腾腾的样子却很是赞赏。男生女相原本就是没办法的事，若要立威，就得比那些长相粗豪凶暴的男人狠。从这一点来说，曹谧杀的全都是该杀的人，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忌讳。此时，赞口不绝之后，他便开口问道：“这么说来，杨总督延绥？”

    “是，杨总督说，这段时间都延绥，倘若大人有空，请到延绥议事！”说完这话，曹谧又看了一眼一旁侍立的王景略，又一字一句地说道，“杨总督听说王千户此次拒敌有功，所以让你也收拾一下，立时上延绥镇去，另有委任。你的职司，由副千户顶上。”

    这一句另有委任，让王景略又是激动，又是惶然。只是等到上路之际，他那匹之前活动过量，这才歇了没两天的坐骑却有些吃不消了。他一时没办法，忖镇羌所到延绥镇也就是两日的路程，他问过徐勋之后，性就厚颜带上了一辆马车，却是骑马少坐车多，别人纵使笑话，可他素来脸皮厚，嘻嘻哈哈一阵也就过去了。只等快到延绥镇的时候，他才下车换马。

    管徐勋之前宣府和大同都是过其门而不入，但张俊和庄鉴都是亲自相迎，这一到了延绥，杨一清也不例外。战场上并肩打过仗的袍泽，却和等闲交情不同，因而一打照面，徐勋便冲杨一清身上打量了两眼，随即笑道：“别人到西北都难免干瘦，倒是邃庵公看上去越精神奕奕了。”

    “陕西就好比我的第二家乡，都呆惯了的地方，再干瘦岂不是对不起这方水土？”

    杨一清这天生的白面无须，哪怕是这西北风沙也只是把老脸吹得起皱，没能把他给吹黑了，此时自然不会介意徐勋这善意的取笑。向徐勋引见了一旁的镇守延绥总兵官张安，他就说道：“听说你这一路马不停蹄从宣府大同一路延边看了过来，还镇羌所打了一仗，倒是真正的巡边，而不是走马看花。既如此，我也不和你打花枪。这延绥镇上下军官原本是要这儿有名的花马楼摆酒宴请你，我自作主张替你推了。今天晚上，就延绥总兵府，我掏腰包请你和苗公公张公公陈将军，羊肉泡馍烧酒管饱，你可得打起精神熬夜！”

    这一番话说得徐勋哈哈大笑，别说此前和杨一清同甘共苦过的一帮人，就是如江彬这样只听说过杨一清名声，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也不由得跟着一块笑了起来。至于王景略这样的微末千户，自然只有旁边赔笑的份，可他那样肥硕的身躯实太过扎眼，一下子就给杨一清瞅见了。

    “对了，王大胖子这个福将此番和你们一块立了战功，倒是巧得很！他家里几代人世袭镇羌所千户，全是终老于任上，也算是这西北一带少有的全福了。别看他这般身材，他年少的时候，可是河套内跑过马撒过野的，地形之熟，他算是一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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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踌躇满志，焦头烂额

﻿    第五十八章  踌躇满志，焦头烂额

    作为大明边之一，延绥镇初驻绥德，之后迁榆林，因而也常常被人称之为榆林镇。这儿地处黄土高原，往北也是沙漠草原相间，地形看似一马平川，却也颇为复杂。自打成化年间从花马池到到清水营的这部分边墙全数贯通，各堡之间相互呼应，看似形成了一道相互呼应的堡垒，然而自成化以来，虏寇毁边墙入境的事件仍是从未停过。

    因而，自己人延绥镇，此前神木堡却突然遭袭，杨一清虽恼火，可也实棘手得很。这一晚上，实践前言真的请徐勋几人大吃了一顿羊肉泡馍之后，杨一清便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着徐勋沿路探查过的边线诸堡，眉头紧紧蹙成了一个结。直到把这一沓东西都看过了，他才信手把这一沓纸片往书案上一丢，随即抬起头来。

    “我自从之前到陕西提督马政之后，便仔仔细细去了解过之前到陕西的那些武官员是怎么个宗旨。一是余子俊经营延绥，筑好了从清水营到花马池这一段边墙，二是当年王越河套未成之后，侦知敌寇老弱巢穴，一把火让虏寇为之丧胆。说起来，直到如今我还着实佩服余子俊，四万人短短四个月便能筑起从清水营到花马池这千里城墙，我自叹不如。”

    “筑长城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倘若当成是长治久安的法宝，却是难能支撑长远。”

    徐勋用手指点着那张大地图上的几个点，一字一句地说道：“究其根本，沿大河驻守，终究强于单单筑边墙。因河为固，东接大同，西接宁夏，则河套之地入原，屯田千里，陕西可安！”

    “知我者，世贞也！”

    杨一清重重点头，突然现今日座的除了昔日同生共死过的苗逵陈雄张永等人，以及曹家兄弟，外加一个胖得满脸局促，坐那里扭来扭去的王景略之外，还有个陌生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因而，他不由得往人多看了几眼。见其这幅光景，徐勋便主动解释道：“这是才从南京来的监生夏言夏公瑾，南监祭酒章先生的得意弟子。此前他拿着章先生的书信到我家里，直言说河套复东胜，我寻思着就把人带了过来。”

    “哦？”杨一清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夏言，见其慌忙站起来躬身行礼，他便摆摆手道，“不用多礼。书生意气，我年轻时也是如此，只不过你这么一丁点年纪的时候，还只知道说大话，满以为自己才高八斗就应该让人重用，却还没想到这种边务实事上头。如今火筛式微，小王子部势强，倘若不能趁此机会把河套收回来，今后恐怕难觅如此良机！”

    夏言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称陕西王的杨一清——所谓陕西王，当然不是说杨一清陕西一言鼎无人不从，而是说如今的满朝武，就没有一个人比杨一清为了解陕西三镇的边务。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杨总宪，为何说火筛式微，小王子部势强，反而是咱们收取河套的好机会？”

    此话一出，杨一清却是看着徐勋笑而不语。这时候，徐勋方才接口说道：“火筛诸部盘踞河套，其营建巢穴，但其故地却并不河套，而北边。倘若如今失根本之地，他又没有嫡亲的后嗣，这一脉就要断了。河套对他来说只是游牧之地，不是根本，倘若他想要真正的遂心意以外孙为嗣，那么两面作战就是极其不可取的。所以，我趁机取河套，与他开埠互市，用他的牛羊换原的米粮盐铁等物，这才是他和小王子部抗衡的大本钱！”

    夏言若有所思之际，张永和苗逵虽不是才知道杨徐二人剑指河套的雄心，可也忍不住吓了一跳。河套复东胜，然后把河套故地全都收入囊，这朝并不是什么鲜稀罕的提法，可筑墙之外，连互市这种朝往往要争上几年的事情都打算立时去做，这就不一样了。

    就连张永，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事皇上答应了？”

    “皇上答应了。”

    杨一清一直知道徐勋圣眷稳固，此时听到这两个字，他知道自己陕西数载，思量已久的这件事终于能够得以施行，一时只觉得异常振奋。饶是他年纪一大把了，也忍不住砰然拍案而起：“若是真的能够做成，那陕西三镇从此之后可得长治久安！”

    “但此之前，只怕有一场仗要打！之前攻神木的那一股鞑子，人数实是少了些！就是不知道是火筛失心疯了，还是别部已经窥伺河套！”

    听到这话，曹谦几乎不假思地站起身来：“大人，杨大人，卑职毕竟此前才见过火筛，此次愿意带人前去哨探！”

    王景略自知不过是刚刚从区区一个千户提拔上来的，杨一清管赞了他，可也没说接下来该怎么使用，打刚刚开始就一直老老实实坐那里。可这时候见曹谦自动请缨，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后就干咳一声道：“这位曹大人，就算你真见过那位火筛，可哨探河套的事情还是从长计议。这里头哪里有盐池，哪里有水源，哪里有虏寇巢穴，都复杂得很，外人一时半会未必清楚。不若我先画一张地图，说句犯忌讳的话，从前我还边墙外头开过一亩三分地……”

    此话一出，他就看见一双双眼睛齐刷刷都看着自己，立时讪讪地说道：“诸位大人别这么瞪着卑职，当年王总制经略陕西的时候，用过一位朱广朱户，那就是俺家舅爷爷，他从小熟游河套，卑职小时候也跟着去过。不说别的，咱们葭州姓是真的一翻过大边到外头去种地，因为那边紧挨黄河土地肥沃，这边辛辛苦苦种三亩地，有时候还不及那边种一亩。虽说风险大些，可收成好的话，这些风险也就值了。”

    曹谦见王景略说得头头是道，起初被人打断顶撞的恼怒也就渐渐丢开了，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王千户敢情以为我是京城出身的老爷兵？我须也是陕西本地人，家父曾经延绥任了多年副总兵，我游学的时候就曾经带过几个家丁游过河套，虽不能和你似的知其详情，可也不是口说说而已。既然王千户把河套当成后花园，那此次哨探其，你我同去如何？你既然连地都种过，哨探之事当然不话下！”

    徐勋见杨一清微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知道杨一清特意把这王大胖子捎带上，恐怕就是为了此时，于是也就一并笑眯眯地看着曹谦挤兑王景略。而陈雄亦是知道这军汉子素来是吃软不吃硬，请将不如激将，因而也添油加醋地说道：“既然是昔日王总制用过你舅爷爷，祖宗英雄，你就不想如今再出个好汉？”

    王景略不想这一老一少都和自己扛上了，一时脸色涨得通红。好半晌，他方才粗声粗气地说道：“好，要是你们不觉得我这身材出去会误事，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好！”

    杨一清当即沉声说道：“我回头就去和延绥镇总兵张安说，调了你总督府机宜行走，王大胖子，但使这一次能详细侦知虏寇下落，我记你的奇功！”

    众人散去之后，杨一清却又留下了徐勋。一行人傍晚之前到了延绥镇，吃完晚饭后便详细长谈，如今早已经是三天了。羊肉泡馍却是着实垫肚子，两人谁也不觉得饥饿，一老一少对坐炕上，听着外头呼呼风声，谁都没有丝毫睡意。

    良久，徐勋才率先问道：“邃庵公陕西这一误，便和兵部尚书之位失之交臂，可有过后悔？”

    “人生世，机缘一闪即逝，要是放从前，我当然后悔。毕竟兵部总揽全局，身其位能做的多，却比陕西一隅来得强。只不过，这一隅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况且陕西多年，看遍民生疾苦，丢下做了一半的事情回朝，如此三心二意，也不是我的作风。”说到这里，杨一清突然狡黠地笑道，“何况，我知道以世贞之能，总不会丢了这么一个兵部尚书之位，就会轻轻巧巧罢休。”

    “邃庵公这么说，就仿佛我是锱铢必较的人似的！”

    徐勋闻言大笑，笑过之后，他就点点头道，“不错，若是刘宇真的是个才高八斗的人也就罢了，偏生却是个名不副实的，容得他兵部呆一阵子，这次的事情若是顺利，我回头就挑唆他去和刘公公说谋求入阁，腾出这个位子来！若是不顺利……他不背黑锅谁背！”

    这霸道之极的说法让杨一清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道：“好，好，果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平北伯，一个兵部尚书你嘴里竟是说腾挪就能腾挪的！”

    “什么大名鼎鼎，我就是比别人胆大罢了！”

    徐勋毫不意地耸了耸肩，随即方才看着杨一清道：“倒是邃庵公，如今留下我，应该不单单是为了朝事和河套事？”

    直到这时候，杨一清方才收起了刚刚的笑容和轻松之色，犹豫片刻后，他就郑重其事地说道：“世贞可听说过安化王？”

    大明朝的宗室藩王多如牛毛，徐勋记得的不过是一个宁王，其他的都没怎么意。此时此刻听到安化王这三个字，他不禁有些惊愕，想了好一会儿方才摇摇头道：“听这封号，应该是封陕西的庆府哪位郡王，怎么，是此人有什么不法？”

    “说不法，如今倒还不显，只是前几天有人投了一份匿名书给我，道是一个女巫频频出入安化王府，而宁夏卫的几个军官也多有出入。我虽为三边总制，可诸王却并不是我所挟制，原本不当管，可上头却信誓旦旦说那女巫言道安化王头上有白气，我就不得不慎了。”

    王上有白气？这不几乎就是**裸地说，这位郡王有五之分？

    徐勋本以为要提防的就是一个宁王而已，此时此刻听到杨一清转述了这些，又递上了那封匿名信来，他便一手接过，若有所思地取出了其的信笺。然而，展开才扫了第一眼，那自己就让他的心里猛然间翻起了惊涛骇浪，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来。

    “这是……左手书？”

    杨一清见徐勋如此惊讶，知道其内容非同小可，一时也没怎么往心里去，便点点头道：“想来是投书者生怕被人知道是谁，于是才出此下策。按理来说可以置之不理，可如今既然要紧的时刻，就不能放任。毕竟，倘若咱们的意见能够朝堂上通过，倘若真的还有一场仗要打，接下来陕西三镇就有的忙了。”

    “杨总督说的没错，未雨绸缪，原本就是应当的。”

    徐勋嘴里说着，可心神已经不这内容上头，而写这封信的人上头。此前那一封送到他家里劝他不要管宁王谋复护卫的匿名信，虽还多了一重机关，可也是这样的左手书，字迹转折间与此如出一辙。倘若那一封信如他所料也是徐边所写，那这一封信恐怕也是这个神龙见不见尾的家伙所留。哪怕只因为这一条，他就不可能将此视之等闲。

    “之前曹谧设军情局，只对外谍报，以及察知各镇军备人员，对这些事却并不曾上手。如今之计，只能是动用锦衣卫了。”

    管杨一清对厂卫素来没什么好感，但既然已经存的东西，与其一门心思反对，还不如思量思量如何利用其做点好事，因而对于徐勋的提议，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只是需得格外小心，安化王若真的有逆心，不会单单交接几个宁夏卫的军官，兴许连锦衣卫也未必没下过死力笼络。当此之际，陕西不能出乱子！”

    庆王府原本庆阳府府治安化县城，但建年间便迁到了宁夏卫，下头一众郡王的王府，自然也都迁到了宁夏城之，其就有安化王府。管庆王是亲王，安化王是郡王，论辈分眼下的安化王朱寘鐇是如今这位庆王的叔叔，但如今去开国已久，无论是什么王，没有官府的许可全都不许出城一步，这王爷却是当得和囚徒没什么两样，叔叔侄儿平日也并不照面，各过各的日子，倒也逍遥自。

    安化王朱寘鐇四十出头，好骑射，常常有军官往来王府。他出手豪阔，若是有难处找他张口，很少会打回票，因而上至宁夏卫都指挥使周昂，下至附近卫所的千户户，都常常往来王府陪他骑射搏戏，饮宴玩乐就不用说了。而卫学的几个廪生自知功名难取，也都想谋个王府官，自然也是王府常客。

    如今渐渐春暖花开，安化王府又是宾客济济一堂。酒过三巡，朱寘鐇就忍不住醉醺醺地说道：“陕西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又没有京城的雄浑，又没有江南的婉约，如今这早春之际，除去王府之内，四下里竟是看不见多少起来也和囚徒差不多。”

    “殿下千万不要如此妄自菲薄，您品格贵重，只是如今还未遇到腾飞之机罢了。”

    宁夏卫学的廪生孙景仁早知道朱寘鐇的脾气，此时立时笑吟吟地奉承了一句。紧跟着，其他两个廪生也是你一句我一句，好容易把朱寘鐇逗开了怀，都指挥使周昂就沉声说道：“对了，刚刚得到消息，平北伯徐勋已经到了延绥镇，听说杨一清陪着正巡视沿线各边防，不久之后应该就会到宁夏镇来。今早总兵府还商议如何迎接，极殷勤之能事。”

    一个只有自己年纪一半的毛头小子，如今却凭着皇帝宠信权倾朝野，朱寘鐇这个货真价实的龙子凤孙自然想想就觉得憋火。举起酒杯一饮而后，他就嗤笑一声道：“皇上年轻，信的不是阉宦，就是此等跳梁小丑，还一本正经让人前来巡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宁夏镇的这几个大将非但不知道节制，而且还一心想着巴结，这世道实是太不像话了！”

    “殿下，这位平北伯虽是凭借圣眷起的家，但也是凭着军功才能朝站稳脚跟。依我看，他这次来陕西，恐怕又是醉翁之意不酒，十有八是想借机再捞边功。”

    孙景仁这么一说，朱寘鐇的酒立刻醒了一半，使劲摇了摇头后，他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说来，这位平北伯此来，陕西又要打仗了？”

    见座众人几乎都是同一反应点了点头，朱寘鐇立时叫来侍女服侍自己洗了脸，又叫来一碗醒酒汤灌了下去，他便目光炯炯地说道：“这几年陕西虽说太平了一阵子，可上头一会儿屯田，一会儿打仗，一会儿筑墙，卫所军士已经是不胜其烦。要是这位平北伯一来便一心想着打仗的消息传扬出去……”

    他不过是露出了个由头，下头众人立时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徐勋这一走便是将近一个月，京城上下感惬意的是刘瑾，焦头烂额的，却非李东阳莫属。倘若不是朝林瀚张敷华屠勋谢铎这四位是结结实实的徐党，有些事情还敢据理力争，他和王鏊区区两个人要和好稀泥简直是做梦。这一天，当刘瑾又把一份边镇屯田的条陈通过焦芳丢到他的面前时，他简直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这个刘瑾……他知不知道这么多政一一施行下去，下头是要翻天的？

    “元辅，皇上召见。”

    李东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排除掉脑海隐隐约约的烦躁，跟着那位前来通报的内阁书出了直房，等到了渊阁外头，见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小火者，他不免眉头微微一皱，这才开口问道：“未知皇上何事召见？”

    “平北伯送回来了大同边备图，皇上请元辅前去咨议。”

    一听到徐勋的名字，李东阳顿时又是脑袋隐隐胀。徐勋人不，朝堂上留着代理人，这对他来说总算有个扛压力的分担人，却是不坏，可徐勋频频用驿马加急送回来的这些图籍和边备情况，却让他很有一种焦头烂额的感觉。

    他阁十几年，不曾历事兵部，也不曾有过巡抚边镇的经历，即便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兵事，可终究谈不上专家。为了应对朱厚照层出不穷的疑问，他不得不从兵部职方司紧急调出了几份详细地图恶补，须知内阁可不是只料理兵事，他的案头堆满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了！

    话虽如此，李东阳仍是不得不打起精神。然而，从前弘治年间召见多华殿，接受顾命的时候则是乾清宫，这都是内宫，往来还方便，可如今小皇帝动辄西苑召见，而内宫不得骑马，他这一程走到西华门，背上就有些汗渍了。等到出西华门上马后随行到了太液池边凝翠亭，他一看到朱厚照面前案头铺满的地图，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

    要是小皇帝多多关心天下民生，而非仅仅边务，那该有多好？

    “李先生来啦！”

    朱厚照自然不会理会李东阳的郁闷和愿望，一如既往笑嘻嘻地招呼了一声，随即指了指一个位子让李东阳坐下，又一摆手让闲杂人等全都退开老远，他方才看着李东阳，一字一句地说道：“李先生，今天朕召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你觉得咱们把河套收回来，怎样？”

    李东阳管早就习惯了朱厚照说大事亦是轻描淡写的口气，可此时此刻，听小皇帝仿佛探讨下一顿吃什么的口气探讨一片千里之地的归属，他仍是忍不住一阵胸闷。可这事情毕竟是杨一清曾经写信和他探讨过的，因而他定了定神，便徐徐开口说道：“皇上，杨邃庵也曾经和臣商量过此事，此前既然允了他修筑边墙，此事自然可行，但还得缓缓图之。”

    “不能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眼下是好的机会！”

    朱厚照盯着李东阳，信手将一沓东西丢到了这位内阁辅面前，“这是徐勋离京之前做的计划，还有杨一清的急递，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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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烽烟乍起，歌舞疾

﻿    第五百十章  烽烟乍起，歌舞疾

    天下十三布政司，锦衣卫也在这十三个布政司各设有卫所，以千户总领一地侦缉事宜。至于其他各式各样领着锦衣卫衔头的百户千户甚至指挥使等等，往往都是和当初钱宁似的只领一份俸禄，丝毫没有任何实权。这榆林虽然是延绥镇的治所，可又不是陕西布政司的首府西安，在这儿管事的不过一个百户，下头却没有一百号人，总共也就是十几个人听吩咐。

    如今京城里又是东厂又是西厂又是内厂，锦衣卫治小儿夜啼的名声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会儿百户叶全便无精打采地和几个手下玩着叶子牌，当他随手丢下一张牌时，其一个总旗突然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将面前的牌一推道：“头儿，多亏了你这张好牌，我成了！”

    一听这话，其他两人顿时骂骂咧咧，而叶全瞪着眼睛盯着对方那一副好牌看了老半晌，嘴里骂了一声晦气，随即却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三人作为心腹，都知道上司是费尽心机想要调到西安府去，却一直都没成功，刚刚那胡牌的总旗便劝道：“头儿，听说朝廷派来巡边的那位平北伯刚刚到咱们延绥镇。这是天子面前的第一红人，您与其在西安那一头使劲，不如在他上头下下功夫？”

    “那一位前头有多少人逢迎，你没见总兵府的门前有多少军官围着想要递手本入见？”叶全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随即意兴阑珊地说道，“再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有多少斤两你们也都知道。人家少年得志，要的是有本事的人，我只是想着回西安府那边混着养老，腾出的位子来让祁老三顶上去。到总兵府去凑热闹，没来由让那些人继续取笑咱们锦衣卫！”

    “唉，听说就连咱们叶大人在京城也不大得意了，远不如东厂西厂内厂的声势。”叶全属意接位的祁老三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头儿，听说你还是叶大人的本宗亲戚，当初怎么就没想过走一走那门路调回京城去？”

    “叶大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别说早已是出了五服的同宗，就是嫡亲兄弟，他照样不让人染指北镇抚司，我算什么！”叶全随手把面前那一堆臭牌一推，旋即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总而言之，锦衣卫在别的地方名头好使，在这延绥镇是个军官都比我大！与其如此，锦衣卫还不如撤了这延绥镇的分所，正好省两个钱！”

    话音刚落，背对着门口的他就觉得其他三人面色有异。他突然一个激灵转过身来，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而外头派着看守的那个校尉脑袋垂得低低的了，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此时此刻，他想到自己四人刚刚说的话兴许都让人给听去了，一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好半晌才讪讪地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后就低声下气地问道：“敢问尊驾是……”

    “看来，这锦衣卫设在榆林的分所，倒是挺悠闲的。”

    曹谦和王景略带着十几个人从延绥镇出长城之际，杨一清和镇守延绥总兵官张安商量调兵事宜，徐勋却是轻车简从地来到了锦衣卫设在榆林的分所。他只瞥了叶全一眼，就把目光移到了其他三人身上。又扫了一眼桌子上那一副叶子牌，他这才淡淡地向叶全问道：“刚刚听你们几个说话的口气，这儿话事的人是你？”

    “正是卑职。”叶全此时已经品出了滋味，知道来人身份不凡，说话一时更加小心了些，“这位大人有什么吩咐？”

    徐勋见四下里没有什么别的椅子，索性就在刚刚叶全那张凳子上施施然坐下了。这时候，其他三个人方才恍然醒悟，慌忙一个个站起身来。而他沉吟片刻，就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片丢在了桌子上：“看看这个。”

    尽管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叶全仍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捻起了那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方才将其展开了来。然而，内容如何他尚来不及看到，那一方北镇抚司的铜印就一下子让他骇得头皮发麻。

    谁都知道，尽管如今掌北镇抚司的是李逸风，可凡事都不会越过叶广做主。更何况，这一方铜印下头，还有那个龙飞凤舞的叶字！

    于是，他根本没有去看上头的内容，直截了当地奉还了那张纸片，又屈膝下拜道：“卑职参见上差！”

    叶全这个头头都跪了，刚刚玩牌的另三人也好，那门口的军士也好，全都慌忙一块跪了。这时候，徐勋方才直截了当地问道：“宁夏镇锦衣卫分所的情形，你们谁知道？”

    这位不知根底的贵人居然在延绥镇锦衣卫分所问到宁夏镇那边的事，一时众人不禁面面相觑。然而，察觉到气氛仿佛有些僵冷，叶全连忙抬头说道：“回禀上差，宁夏镇锦衣卫分所比咱们这儿的人还少，统共也就是不到十个人，百户万流芳年前病死了，至今还未有人递补百户。那边宗室藩王极多，总兵府和宁夏镇的军官素来又桀骜，日子素来很不好过。”

    没想到素来名声在外的锦衣卫，在延绥镇宁夏镇这样的边镇，却是如此吃不开！

    徐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他建立军情局，旨在军情而不是侦缉官民，本意是他手还有锦衣卫和西厂能用，用不着重复浪费资源，可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派不上用场。

    他这脸一阴，叶全却是更加战战兢兢了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就硬着头皮说道：“启禀上差，当年王越王总制经略陕西的时候，曾经用咱们分所的校尉和卫所的一些老军为间者，剪除虏寇侦骑，还有截获他们的辎重等等。后来王总制坏事的时候，因为卑职的前任和几个下属那会儿担心为他连累，所以多有向巡按御史科道言官等等提供王总制冒功的罪证，一度还连累了不少卫所军官，所以延绥镇也好，宁夏镇也好，咱们锦衣卫素来不受待见。”

    竟然还有这样的过节！

    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沉声问道：“王总制已经去世多年，如今陕西三镇仍是敌视锦衣卫？”

    “是……”说到这个，叶全只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联想到万一这位贵人要办的事情却办不成，到时候迁怒于自己，他索性《》道，“要说王总制当年在陕西的时候，胜仗打了不少，又是不拘一格用人才，但使为他赏识的，从一介军士直接提拔为千户的都有，打完仗向朝廷请功时亦是不遗余力。如今三镇总兵府的不少百户千户，都是他麾下出来的。自打他走了之后，军军纪败坏，冒功糜饷，操练怠惰……而那些军官因为都是他提拔上来的，之后升迁之路很不顺利，所以不少深恨咱们锦衣卫的同时，也都对朝廷颇为不满。”

    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啊！

    徐勋在心里感慨了一句，随即想起几个人已经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起来说话吧！”

    有了这么一句话，叶全方才心头稍安，谢了一声后扶着有些僵硬的膝盖起了身。偷觑了徐勋一眼，他又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说道：“上差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卑职。虽说卑职麾下人少，但一定尽力而为。”

    徐勋正要开口，就只听外头传来一阵响动，紧跟着，却是一个护卫亲兵快步进了屋子来，按着刀柄一低头后朗声说道：“大人，总兵府来人，杨总督请您立时回去！”

    一听是杨一清让人来请，徐勋知道必然有什么大事，收好此前离京之前向叶广讨来的这一张纸便往外走去。临到门口时，他方才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回头你把这些下属都收拢了，然后你自己到总兵府来一趟，我有要紧事情吩咐你！”

    “是是是！”叶全连声答应，眼见徐勋提起脚要迈出门去，他陡然之间想到了最重要的一节，慌忙开口问道，“敢问上差尊讳，卑职到总兵府该如何说？”

    “就说是平北伯徐勋让你来的！”

    直到那一行人已经都出了屋子，叶全方才如梦初醒。眼见其他几个下属都看着他，他才使劲拍了两下脸，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刚刚他自称……是平北伯徐勋？”

    “头儿，你应该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老天爷，原本就听说这位主儿年轻，谁知道竟然能年轻成这个样子！”

    就算再年轻，就算是别人口的暴发户，可那身份天差地别摆在那里，刚刚叶全答话的时候，只觉得腿肚子都有些抽筋，此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反而释然了。然而，想到徐勋并非锦衣卫的正管上司，自己却吐露了那么多要命的话，他忍不住又生出了几分惴惴然来。

    而徐勋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总兵府的时候，却一直都在思量叶全所说的那些话。

    陕西三镇一直都是虏寇入寇的重灾区，几乎大仗小仗年年有。而由于秦汉唐几代都是把国都定在这附近，无数砍伐早已将这片昔日的沃土变成了如今的黄土高原，土地贫瘠不适合耕种，每年转运陕西的粮食要耗费的人力物力便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越是这样的地方，就越是需要一个手腕高明才能卓越的人总领全局，也难怪那些军士会怀念王越。

    杨一清固然才干出众，在战事上头也因为先前急率大同军往援他和神英，之后打了一个大胜仗而著称，但究其根本，因他之故得了战功升迁的人却有限，远不如王越经略陕西那些年提拔起来的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军上下素来重形貌，王越相貌奇伟，而杨一清则是貌若寺人，王越提拔人才笼络豪杰，花钱如流水，慷慨豪爽，从这一点来说，为人沉稳多智却不张扬的杨一清毕竟不可能那么做。

    一行人到总兵府门前下马，早有人在那儿等着，径直把徐勋领到了议事厅之外。由于徐勋有钦差之名，因而和杨一清各自分左右坐在总兵张安之侧。随着点将鼓的一声声响起，两队年岁不一却面色沉肃的军官便整整齐齐入了内来，随即行了廷参之礼。

    “靖虏卫告急，言道虏寇数万骑来犯，如今固原一带消息已是隔绝！”

    此话一出，徐勋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下头不少军官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靖虏卫在更西边，距离延绥镇远得很，虏寇倘若进犯，一则是可能犯固原，一则是可能犯临洮府，却和延绥镇没什么相干。果然，不多时，就有一个参将站了出来。

    “总戎，靖虏卫告急，虏寇多有可能犯固原，可急告固原尽快预备！”

    “如果真的是数万骑人，这时候去让他们预备已经晚了！”杨一清尽管在陕多年，可此前只是督理马政，和这些军官并无统属，此时此刻见他们这般怠惰，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张总兵，与我千余轻骑，我要去庆阳府！”

    此话一出，下头军官并无半个站出来反对的，张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便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便调千二百人给杨总督。”

    徐勋眼见得下头军官大多对杨一清之议不以为然，反而看自己的眼神更热切得多。他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张总兵，既然杨总督要前往庆阳府督战，我也不宜在延绥镇多留。如今战事已起，沿长城沿线各堡的兵备更加要紧，我也打算立时动身。”

    杨一清此前举荐的曹雄仇钺等人，在朝都被卡了好一阵子，下头军官都知道这位总制眼界太高，等闲难以打动，而且和朝权阉又有些不对付，早就把指望打在了徐勋头上，却不想不但杨一清急着要走，徐勋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竟也不肯呆在最安全的延绥。就连总兵张安也愣了一愣，随即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平北伯，虏寇既然能破靖虏卫，自然也能进犯其余各堡，平北伯若是要上路，不如我调派千八百人……”

    “如今虏寇动向尚未查明，延绥镇正在用兵之际，就不用在我身上耗费太多人力了。这样，张总兵既然好意，请与我轻骑百人，毕竟先前神木堡一役，战殁十几人，重伤轻伤的也有数十人，如今正留在神木堡养伤。”

    原本跃跃欲试的一众军官听到徐勋只要轻骑百人，顿时都蔫了。他们少说都是一个游击将军，总不成自告奋勇去带领区区一百骑人护送吧？此时此刻，谁都没注意到徐勋身后如同护卫一般的江彬，竟是和他们差不多品级的人。

    杨一清素来雷厉风行，和张安定下此事之后便吩咐随从回房收拾行装，却是和徐勋并肩出了议事厅。说到虏寇犯固原，他的脸上便没了此前的急切，只是低声说道：“倘若我所料不差，所谓数万骑不过是虚张声势，若真的有这许多兵马，无论从哪儿毁墙而入，都比走靖虏卫的好。还请世贞立时赶往宁夏镇，那边既是安化王兴许不稳，倘若有战事，则最是堪忧。倒是固原还有曹雄这个宿将，万一有变还能应对一二。”

    徐勋伸手和杨一清重重一握，随即才笑道：“等把这一股鞑子赶出去，再论其他！对了，你把夏言带去，那小子是读书人，让他跟着你学学，可不要凡事纸上谈兵！”

    “好！”

    杨一清收拾了行装和从人前往延绥镇校场预备点齐兵马出发之际，叶全也会齐了自己麾下那可怜巴巴的十二个人，连同自己统共十三个人，让人全都在简陋的分所等着，自己则是换了一身行头赶到了总兵府门前。从前他从未能踏进此地一步，这一次报了徐勋的名字之后，守门的卫兵怀疑地端详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匆匆进去禀报，不多时，他就换了一副稍稍客气一些的面孔回转了来。

    “平北伯宣你进去！”

    一路跟着穿堂入室，到了一座小院子，他就看到里头的人都已经是一身戎装，进进出出正在收拾什么。眼见徐勋亦是一身军袍从正房里头出来，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卑职参见平北伯。”

    “起来说话！”

    徐勋淡淡吩咐了一句，随口对身旁的陈雄说道：“陈将军，张安一定会挑选最好的精锐随行，兵员素质不用担忧，你只留心看看领兵的人。不要功利心太强一心表现的，这一路不比此前那一路，万一遇到虏寇大军来袭，那就不是闹着玩而已。”

    见江彬被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徐勋也没去理会他，这才看着叶全说道：“你可曾去过宁夏镇？”

    “是，卑职去过。”之前徐勋问宁夏镇，叶全就知道徐勋接下来多半是要往那边去，连忙重重点了点头道，“卑职从小就是在宁夏镇长大的，对上上下下都熟悉得很。”

    “那好，点齐你底下的人，随我一块去宁夏镇！”

    从延绥镇到宁夏镇，这一路都是沿边墙的边路，虽不至于不好走，可和驿路官道自然没法比。趁着如今军情已经通报各堡战备的功夫，徐勋同样是沿路各堡一个个查看了过去，八百里的路程，一行人整整用了十天，等这天抵达了宁夏镇的时候，一行人全都是风尘仆仆。然而，一行人到了城门口，早行一个时辰，此番代替去了河套哨探的哥哥打前站的曹谧却是脸色铁青地等在那里。

    “怎么回事？”

    徐勋并不在乎有没有人迎接这种无所谓的事，但他知道曹谧是什么性子，断然不会因为受了普通的委屈而这幅模样，因而说话时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铿锵之音。

    老子的人，什么时候被人欺负过？

    “大人，卑职径直去了宁夏镇的总兵府，却听说今天是庆王三十三岁生辰，所以邀请了上下军官去庆王府赴宴，就匆匆忙忙赶了过去，谁知道在庆王府却被人拦了下来，哪怕说是紧急军情也不让通报！”说到这里，曹谧那俊秀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恼怒，“后来安化王到了，我本想请他代为通报一声宁夏镇总兵姜汉，谁知道他竟是……”

    见曹谧咬牙切齿竟是说不下去了，徐勋眉头紧皱，情知那安化王朱寘鐇必然不是寻常的推搪，只怕是更加出格。冷冷看着城门口发现他们这一行人，慌慌张张设了拒马后就要上来盘问的守卒，他便跳下马来，从马褡裢里头取出了用布条裹得结结实实，这一路上从来没用过的那把天子剑——金牌令箭要供在车的，这会儿却是不好拿出来。

    “尔等是哪里军的，不知道无故不得聚在城门口么？”

    徐勋正要吩咐人上前去，后头突然一骑人策马上前，高声说道：“钦差平北伯，奉旨巡阅西北诸边！”

    此话一出，城门口顿时起了一阵骚动。那刚刚跑上前来的军士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进还是该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有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卑……卑职赵方……参……参见平北伯！”

    这短短一句话就打了三个顿，行下礼之前，他却还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徐勋手那把镶金嵌玉极近奢华的宝剑，虽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戏那种传说的尚方宝剑，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跪了下去。不多时，上头就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带路，去宁夏镇总兵府！”

    正值庆王寿辰，宁夏镇总兵府却是只剩下了小猫小狗三两只——并不是因为上下人等必要巴结那位如今只剩下亲王虚名的庆王，而是宁夏镇地处边陲，庆王府的歌舞姬向来是一绝，再加上据说此番美酒佳肴都是难得的，庆王也从来不看重寿礼多寡，众人自然少不了去凑个热闹，谁知道堪堪就遇到这种事。因而，徐勋进了总兵府后，在小花厅屏退众人问明曹谧，得知安化王竟取笑其是哪家将主养在身边的娈童，出言调戏之外，甚至还险些把曹谧扣下，他一时面色铁青。

    就在这时候，外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后，却是一个大汉快步进了来。一见徐勋，他便慌忙行礼道：“末将宁夏游击将军仇钺，不知道钦差平北伯到了，失迎失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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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唇齿相依

﻿    第六百章  唇齿相依

    四十出头的仇钺是个魁梧挺拔的昂藏大汉，此时虽风尘仆仆，可乍一看仍然极其符合时人对军将的印象。即便徐勋肚子里窝着一团火，可见仇钺礼数周到言辞谦卑，仍是不好把这股无名火撒到对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仇钺好一会儿，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你就是此前杨总督举荐的那个仇钺？”

    “正是末将！”

    仇钺驻守城外玉泉营，此时正带兵从边墙外巡视回来，打算到总兵府见总兵姜汉禀报虏寇动向，可谁想一到门口就听说平北伯徐勋这会儿正在宁夏镇总兵府，而总兵府上上下下全都到庆王府贺寿去了，他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

    他起自微末小卒，可在宁夏总兵府执役期间，因为人精干做事稳重，深得上下军官好评，尤其是和他无亲无故，只有同姓之谊的都指挥佥事仇理。后来仇理因病故世，因为无嗣，那个宁夏前卫指挥同知的世袭军职竟是没了人承袭。也是仇理留下遗书，当时的总兵副总兵和几个参将游击替他活动，竟是以他承嗣袭职。

    尽管当初那些旧人如今死的死，退职的退职，但他在宁夏镇总兵府的人缘仍然极好，就连总兵姜汉也对他深为信赖。此时见徐勋并未迁怒于他，而且竟还记得他是杨一清所荐，他知道今日之事还有挽回的希望，便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平北伯奉钦命前来，原本总兵副总兵和末将等人该当出城迎接，不想今日正值庆王三十三岁寿辰，所以……”

    “庆王是亲王，虽不是整寿，上下军官去贺一贺，原本是应有之义。”徐勋一口打断了仇钺的话，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其一，我让人以紧急军情为由找到庆王府，竟然无人向内通报；其二，我派去的特使竟然险些被安化王扣下，却没一个人当一回事；其三，我在这宁夏镇总兵府已经等了整整有半个时辰，庆王府只在距此地三条街之外，可至今为止，只有仇将军你一个人回来。尽管如今不是兵临城下，可若上上下下一贯都是如此作为，实在是让人没法安心！”

    此话一出，仇钺顿时觉得心里发苦，暗骂那一堆上司同僚是怎么调教下属的，这种时候，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往里头通报消息，要是回头这位主儿知道他们是在庆王府看歌舞看得起劲，那回头追究下来就是天大的麻烦。他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外头一个人突然气咻咻地冲了进来，看也不看他就**地撂下了一句话。

    “镇守太监府上，李增邓广一个都不在，我几句话问下去就没一个能答话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仇钺听出这仿佛是个太监的声音，斜睨了一眼，便猜测应该是此次和徐勋一块出来的御用监太监张永。踌躇间，见张永突然若有所思打量着他，他连忙躬身说道：“末将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参见张公公。李公公邓公公应该也是一块去庆王府了。庆王府歌舞喧天，下头人兴许是不敢往里头搅扰禀报，不如末将亲自去走一趟？”

    张永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用你去了，御马监掌印太监苗公公已经带着陈将军亲自去了，要是那些人能够把苗公公和陈将军拦在外头，那才是乐子大了！”

    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竟是亲自去了庆王府？糟糕，刚刚听说徐勋派了身边的亲信军官去庆王府，反倒险些被安化王扣下，上上下下竟是不管不问，由此可见，此前那传闻兴许是真的……

    见仇钺面色一时难看得很，徐勋便冲着张永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随即方才冲着仇钺问道：“看仇将军的样子，似乎是还有什么隐情？”

    仇钺想想自己也是因为杨一清所荐，徐勋在京城和兵部尚书刘宇打了一场擂台，这才得以升任宁夏游击将军，犹豫良久，这才低声说道：“安化王素来言行放诞，可他是叔父，往日慷慨大方，素来和庆王仪卫司上下交好，兴许只是他误以为先前平北伯所差之人未必是真的为了紧急军情，一时蛮横劲上来，隔绝内外也说不定。倘若苗公公和陈将军强行闯入，毕竟有损庆府诸王脸面……”

    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但徐勋和张永已经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徐勋因为杨一清之前给自己看的那封匿名信，对安化王朱寘鐇已经颇为提防，而张永则是纯粹恼火这么一位没实权的郡王竟然对堂堂正正的钦差如此怠慢无礼。好一会儿，还是徐勋开口说道：“既如此，就有劳仇将军去一趟庆王府吧。我未奉旨意，不敢轻易去见庆王，不过，既然恰逢庆王寿辰……”

    他顿了一顿，就对一旁的阿宝吩咐道：“去行囊里，把那条玉带找出来。”

    见阿宝闻言应声去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对仇钺说道：“就请仇将军把那条玉带送了庆王，以充寿礼！”

    庆王府正殿承运殿和两侧的庑殿之中，此时高朋满座。庆府诸王乃是宗室，平日里贫富不一，贵贱不等，可今天庆王特意下帖相邀，来的竟有一多半。其中安化王朱寘鐇爵低辈却高，坐的很是靠前。此时此刻看着那身着薄纱的舞姬一曲跳罢，他忍不住便怡然自得地往嘴里倒了一杯酒，突然却察觉到后头有人靠了上来。

    “怎么回事？”

    “殿下，总兵府来了好几拨人，道是钦差平北伯到了，都被仪卫司给敷衍过去了。可眼下外头有人自称是御马监掌印苗公公，以及十二团营左官厅参将陈雄，那边闹腾了一阵，恐怕会扛不住……”

    朱寘鐇起头对曹谧出言调戏，只是在这宁夏的一亩三分地上习惯了，可见人气冲冲一走，他就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来。庆府诸王在此，再加上他出手大方，不过是嘴上戏言两句罢了，这宁夏的军官都不会这么不识趣。想到有可能是京里来人，或是杨一清的总督府来人，他有意对仪卫司的人嘱咐莫放了外人进来扫兴。这会儿得知总兵府果然来了几拨人，而且竟是平北伯徐勋来了，仪卫司居然敢如此挡了下来，他不禁嘿然冷笑了一声。

    要不是当年王越汪直先后一倒，不少之前一力钻营边功的年轻军官被靠边站，怎么会有不少人钻门路进了王府仪卫司？虽是秩位不高，可胜在清闲没压力，朝廷一众大佬总不好对素来安分的庆王一系威逼过甚，也不可能无休止地清算下去，于是这事情也就带了过去，可恨意毕竟是攒下了。刚刚他特意请庆王赐酒给外头仪卫司众人，而且数量还很不少，想来借着酒意，这些已经安分守己好些年，如今都已经五十开外的人方才会敢这么大胆子。

    见那小厮满脸的惶恐惊惧，他微一沉吟就冷笑道：“不用去理会此事，让他们去闹！”

    果然，才过了一小会儿，外头就陡地喧然大哗了起来。承运殿中歌舞正酣，再加上绮年玉貌的侍女在旁殷勤劝酒，大多数人都没听见，只有总兵姜汉一直略有节制，听到了外头这动静。他才招来一个侍女吩咐其到外头打探，下一刻，紧闭的承运殿大门就被人一把推了开来，一个王府内官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子，把正在最精彩时分的歌舞一下子打断了。

    庆王朱台浤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就怒不可遏地斥道：“怎么回事！”

    “殿下千岁，奴婢万死！”那内官忙不迭地匍匐在地，随即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外头……外头御马监……御马监掌印太监苗……”

    他这话还没说完，苗逵就径直闯了进来。见堂上歌舞姬慌忙往旁边退去，左右众多一身戎装的武官，不少人醉醺醺的眼神迷离，甚至还有不少一只手都探进了一旁侍女的怀中，他顿时皱了皱眉。等听到身后传来了陈雄的提醒声，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冲着庆王朱台浤行了一礼。

    “咱家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见过庆王千岁。”

    尽管刚刚还怒火冲天，可一听到来的竟然是京城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庆王朱台浤的脸色顿时白了，第一反应便是自己事发了——至于是什么事发了，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楚这庆府在宁夏地面上有多少够得上罪名的事——平日不追究自然没事，可只要追究下来，应景儿就是无数把柄。于是，他顾不上自己亲王之尊，慌忙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未知苗公公驾到，本藩未曾远迎，着实是怠慢了，不知道苗公公此来是……”

    见庆王朱台浤满脸的惶恐，苗逵在外头和仪卫司磨了半天的郁闷终于消解了几分。他再次环视了一眼周边的那些武官，这才淡淡地说道：“咱家奉旨和平北伯巡阅西北诸边，一路经宣府大同延绥三镇，只没想到了宁夏镇，报信的人在王府被拦下了不说，而且到了总兵府中让人再次报信，居然也是一而再再而三没有消息。这实在没办法，咱家只能向平北伯请缨，带着陈将军亲自来跑这一趟了！”

    这一番话声音不大，但分量却不可谓不重。总兵姜汉固然暗悔今天不该来这一趟，其他好些军官也都是脸色异常难看。就当苗逵哂然冷笑转身要走的时候，外头又是一个人匆匆进了承运殿来，却是大多数人都认得的宁夏游击将军仇钺。

    仇钺一进来就感觉到，这偌大的大殿中弥漫着一股僵硬凝滞的气氛，亦是瞧见了先前仪门处对自己提到的苗逵和陈雄。他心念一转，便仿佛没认出苗逵和陈雄似的，先向庆王行了礼。而总兵姜汉见了仇钺立时一愣，当即开口问道：“仇钺，你不是带着玉泉营去黄河边上巡查了吗？”

    “总戎大人！”仇钺对姜汉拱了拱手，随即才朗声开口说道，“末将才刚从外头回来，到了总兵府方才得知平北伯到了。得知今日庆王生辰，诸位将军都来了庆王府赴宴，平北伯特命末将送来了玉带一条充作寿礼，并请诸将回总兵府议事！”

    相比刚刚苗逵这一番下马威，此刻仇钺这一出场一说话，气氛终于缓和了许多。而提心吊胆的庆王朱台浤见仇钺亲自捧上了一个匣子来，他立时满脸笑容接在手中，连声说道：“怎敢当平北伯这番厚意……哎呀，既然有军情，自然国事为重，就请诸位将军都尽快回去吧！”

    “既如此，庆王千岁，末将等人便告退了！”

    随着总兵姜汉率先起身，其余不管是醉了还是没醉的，都三三两两或扶持着或飞快地跟着出了门去。而朱寘鐇面色微青，见和自家交好的周昂和何锦等人冲自己看了过来，他便打着手势吩咐几人一块跟去。不消一会儿，刚刚偌大的殿堂就变得空空荡荡。

    眼见朱台浤摩挲着手中的匣子，迟疑着久久不曾打开，他便索性站起身走了过去：“不知道平北伯送了什么寿礼？”

    朱台浤见朱寘鐇反客为主地凑了上来，虽觉得里头必然只是敷衍了事的东西，有心不打开闹笑话，可发现其他几个郡王也都围了过来，他只得干笑一声道：“平北伯出门在外，又不是专为本藩来的，哪里会有什么专门准备的寿礼，一片心意罢了，送什么都不要紧。”

    “诶，庆王何必如此说？谁不知道太祖爷当年的族侄，宗藩亲王，公侯大臣伏地拜谒无敢钧礼，平北伯就算深得圣眷，可也只是臣子，既然让人送了寿礼来，又怎会仅仅是一片心意？”朱寘鐇一番话激起了其他诸王的好奇之心，见众人纷纷出言附和，他这才笑眯眯地说，“庆王让大家瞧一瞧也好，否则大家就是回去了，这心里也不踏实不是？”

    眼见得这是捱不过去了，朱台浤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强笑着打开了盖子。他本做好了看到一条劣质玩意的准备，可发觉这一副赫然是二十块玉带板的标准玉带，用的是和田玉，那两片圭形玉带板都是镂雕着骏马图腾，一看便是精雕细琢价值不菲的好东西，他刚刚已经到了地下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许多，甚至大大方方地递给了几位郡王传看。

    这可是如今那位天子心腹送的寿礼，这样沉甸甸的一份大礼，多有面子！

    朱寘鐇原本还以为徐勋被撂在宁夏镇总兵府，必然为此气怒难消，仇钺此来不是自作主张，就是徐勋让他送什么敷衍了事的寿礼，以此削朱台浤的面子，谁料竟真的是一份厚礼。此时此刻，心里异常不舒服的他接过那传到自己手里的匣子，甚至懒得看一眼，就径直递给了庆王朱台浤，干笑了两声。

    “没想到平北伯对庆王竟然如此有礼，如此有礼的少年新贵，却是少见得很！倒是他如此厚意，庆王应该备一份帖子请他一请才合情理。”

    出了庆王府，苗逵总觉仇钺来得蹊跷，也懒得和宁夏镇这些军将多啰嗦，叫上陈雄便先行赶了回去。弘治年中他和保国公朱晖率兵出征的那一次，陕西三镇的军将对京军很是疏远，他对于这些人也没什么好感，此时一上马就须臾走得没了影。见他这幅架势，总兵府的那些军官难免心里都有些不踏实，一时都围在了总兵姜汉身边，而姜汉则是紧盯着仇钺。

    “仇钺，刚刚那东西不会是你假借平北伯的名义送的吧？”

    “总戎大人，我哪能这般自作主张？”仇钺见其他人也有些不信地看着自己，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道，“我是真的正好赶回了总兵府，那一位原本火气大得很，可后来张公公说到镇守太监府也没找到人，而苗公公和陈将军则是到这庆王府来了，那一位反而渐渐消了火气，听我自告奋勇说要再到这儿来一趟，便让我捎带了一份寿礼。”

    仇钺绝口不提自己曾经提醒过徐勋的那话，见上上下下都有几分踌躇，他便对总兵姜汉说道：“总戎大人，事到如今，还是赶回去的要紧，总不能还冷落着平北伯吧？”

    姜汉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惴惴然的众将，他便沉声说道：“也罢，回总兵府！不论是好是坏，总是我这个总兵首先担责，你们不用太过慌张！”

    法不责众这四个字，自古以来都是至理名言。纵使苗逵和张永都是一肚子气，当总兵姜汉带着林林总总十几个高级军官前来参见的时候，他们又瞥了一眼因为站不下而都在外头院子里的那些军官，暗想今次这事情恐怕只能就这么算了。就是徐勋，此前曾经存过杀一儆百的心思，可在仇钺的提醒下，再想一想从延绥镇锦衣卫分所那儿探知的消息，他也就明白了，眼下远远不是雷厉风行的时候。

    “姜总兵，靖虏卫被破的消息，想来你应该知情了吧？”

    这一句话直接问到了点子上，纵使姜汉脸皮再厚，也不能硬着头皮说不知情，只能赧颜答道：“回禀平北伯，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据说杨总制带兵数千抵达了固原，如今虏寇攻势已经遏制，本企图犯隆德，可也被惊退了。”

    “靖虏卫就在宁夏镇和固原镇地交界处，如今要走，万一从河套杀个回马枪往宁夏镇来呢？”徐勋目光炯炯地看着姜汉，见其脸色不那么好看，他便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当即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和苗公公张公公陈将军在宁夏镇还要停留几天，还打算去镇远关和宁夏平虏所看看，倘若仇将军抽得出空，我在宁夏镇这几天，便陪我一程吧！”

    徐勋不再拿之前他们齐齐上了庆王府的事情发作，姜汉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也觉得心中不安，这点小小要求自然满口答应——倘若徐勋不是特别指出只让仇钺陪在宁夏镇的这几天，他恨不得把这个素来精干的游击将军派去寸步不离地陪徐勋视察各个卫所，以免又捅出什么倒霉的篓子来。他连声答应之后，外头就又传来了一个小校的通传声。

    “镇守太监李公公邓公公求见。”

    刚刚苗逵陈雄去庆王府的时候，没注意李邓二人，但那两人却不敢认为这一遭真的无人知晓，因而从庆王府赶回镇守太监府换了身衣裳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此时此刻两人听到里头一声传字，见姜汉等人都是鱼贯而出，面色都不那么自然，两人不免存了几分小心。

    别看他们在甘肃镇颇有几分脸面，可真正在京城这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面前，却什么都不是，光张永和苗逵这两个大珰就足够他们小心应付了，更不用说徐勋！那些军官往日看着粗鄙，但下头总养着一批忠心耿耿的亲信，不像他们，靠的是京里的靠山！

    因而，两人一进花厅，便先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头，等到张永皮笑肉不笑地吩咐他们起身，李增方才赔笑道：“实在是不知道苗公公张公公和平北伯这么快就来，此前才听说各位过了河去延绥镇，接下来战事一起，这消息就更加不畅了……”

    “这些废话就不要说了！”张永没好气地打断了李增的话，随即一字一句地问道，“按理宗藩不得和文武百官交接，怎么放到这宁夏镇，反而就不管用了？”

    邓广见张永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想到徐勋还特意给庆王送了一条玉带，他忍不住偷觑了一眼，见人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只能讷讷解释道：“实在是这宁夏镇不同于别的地方。宁夏有庆王，大同有代王，可大同镇在山西，山西却比咱们陕西有钱得多。这陕西原本就穷，庆府诸王又从庆阳府迁到了这宁夏镇，所以每年的岁禄也好，庄田米粮也好，都得用边军各路转运上来，时间上头常常不能担保。而若是军中粮饷不足，有时候也得庆府粮仓倒腾出一批，到时候补上。所以，庆王寿辰，上上下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说到这里，李增也慌忙补充道：“庆府诸王比起分封在其他各地的亲藩郡王来说，因为地处边陲，素来较为慷慨大方。毕竟，就算东有黄河，西有贺兰山，宁夏卫城毕竟不如宣府大同这样的坚城，万一鞑子真的大举来袭，那是说不好的。”

    “除了这个，庆王还常常提供金银本钱给宁夏镇的高层将领，让他们经营某些特定生意，是也不是？”

    听到徐勋漫不经心似的这么一句话，李增和邓广同时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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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河朔雄风，双管齐下

﻿    第六百零一章  河朔雄风，双管齐下

    锦衣卫在宁夏延绥这样的边镇不受待见，但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尤其是那些根本没有办法严格隐瞒的消息。大明朝没有边军轮换的制度，不少军将都是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在这个地方过活，光靠朝廷那些死俸禄简直不够填牙缝的，打仗的时候杀牧民甚至本国百姓来冒功，承平年间将盐铁等战略物资以及丝绸首饰等等各种奢侈品输往塞外，这是上上下下心照不宣的勾当。而叶广身为北镇抚司之主，也不敢贸贸然去触碰这个雷区，所以下头锦衣卫千户所和各家分所但使报上这种事情来，他能做的也就是暂且压下。

    水至清则无鱼，而水若是浑浊到了根本看不到鱼，是否要伸手就值得商榷了。

    “宁夏不比江南，甚至也比不上湖广巴蜀，陕西之地原本就贫瘠，庄田再多也抵不上江南和湖广等地一半庄田的出息，既然如此，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原本也无可厚非。”徐勋说到这里，便盯着李增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只问你，上头的军将多数会参与这些私下贸易，下头的兵卒平日里怎个过活？”

    李增原本还以为徐勋不知道此中利害，刚刚特意剖明庆王和宁夏镇军将的关系，就是希望徐勋不要再追究之前的事，可没想到徐勋一转眼间反而揭出了更严重的问题来。可此时此刻，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偷觑了邓广一眼，见对方的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便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宁夏镇的军将多数都有不少土地，虽说不如京畿和南方那些田土的出产，可也聊胜于无，大多数时候，底下的兵卒都在侍弄这些将主的土地。至于胆子更大脑子更活络些的……渡过黄河去东岸河套开垦荒地耕种的，也不是没有……”

    收复河套，屯田千里，这是徐勋和杨一清几个月书信往来中商讨的中心要旨。然而，此前知道不少边民都干过这事情的时候，他倒是颇为高兴，可知道不少军士都这么干，而起因是因为高层的将领们冒功糜饷不务正业，把他们当成佃农使唤，他就着实高兴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他便缓缓站起身来，冲着张永和苗逵一点头道：“苗公公，张公公，这宁夏镇的情形，烦请二位再向他们问个仔细，我出去走走。对了，在宁夏镇期间，若是一直住在总兵府不免麻烦，之前进城的时候我瞧见帅府东边就是一座关帝庙，就征用关帝庙吧！”

    宁夏城并不算大，但林林总总却有庆王府、安化王府、寿阳王府、真宁王府、丰林王府、巩昌王府、弘农王府等等七八座王府，再加上从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到镇守太监府邸，竟是占去了整座宁夏城将近一半的面积。平日所说的总兵府俗称帅府，开府聚将议事就在这里，而总兵姜汉则在旁边建宅居住。徐勋所说的关帝庙就在更东边，宁夏城的东北隅，紧挨着北关德胜门，和镇守太监府只隔着两条街。

    徐勋吩咐了随从人等先行搬过去之后，由得下头人整理行装安顿，自己却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曹谧一个，让叶全和两个延绥锦衣卫军卒带路，悄悄前往宁夏城的锦衣卫分所。然而，倘若说之前延绥镇锦衣卫分所的那种轻易不设防的状况就已经让他大为吃惊，当他站在一条污水横流的巷子之外时，实在难以相信在京城能挤进千步廊和五府六部并列的锦衣卫，到了这宁夏城中竟是沦落到了如此境地。

    “徐……徐爷。”叶全很不习惯这个称呼，好不容易叫出了口，他就低声下气地说道，“小的也好几年没来过这儿了，兴许记得不清楚，要不，小的进去给您先探探路瞧瞧？”

    见曹谧虽然黑了不少却依旧俊逸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警惕，徐勋便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轻轻点了点头道：“也好，你先进去看看，我们在对面的茶馆等你。”

    尽管叶广带来的祁老三和郑阿牛并不是宁夏人，可延绥口音在这宁夏也不算稀罕，在茶馆中一坐一说话，原本那些好奇的眼神就渐渐收了回去。徐勋知道自己说话必然露出不同的口音，因而只是静静地喝茶，并不说话，而被他强令在旁闲话家常的祁老三和郑阿牛那股难受劲就别提了。当着一位京城的超品权贵聊一些坊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得注意别让话题走样，那简直是和受刑差不多！

    好容易挨了一盏茶功夫，叶全终于匆匆跑了回来。进了茶馆之后，他一点头在对面欠着身子坐下，旋即就压低了嗓音说道：“徐爷，万流芳死了之后，下头部属递补百户不成，西安府的千户所又一直没个准信，人心都散了。如今管事的是总旗崔四，下头只有三个人。人如今都不在，听说……听说这几天是渡了黄河去东边种地了。”

    此时此刻，徐勋再也坐不下去了，站起身一声不吭地往外走。见曹谧慌忙跟上，叶全赶紧掏出几个铜钱扔在了桌子上，这就带着祁老三和郑阿牛跟了上去。然而，心中惴惴然的他根本不敢开口劝说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徐勋几乎在整个宁夏城里绕了小半圈，突然停下脚步进了一家旧书肆，曹谧也跟了进去，他一愣之后便在门前停住了。

    “头儿，咱们不跟……”

    “在外头看看情形，那位主儿心情不好，别进去触霉头！”

    徐勋确实心情不好，见那家旧书肆门庭冷落，可牌匾上河朔雄风那四个字却苍劲雄浑，他不知不觉便被吸引了进去。他也没理会那个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的老掌柜，自顾自地翻检起了那些旧书，突然却发现正中央一处柜子上摆着一套他有些熟悉的书。

    “襄敏集……”

    徐勋记得襄敏二字正是王越的谥号，更何况他家里还有这么一套书，愣了一愣就取下了其中一本翻了翻，果然发现是自己曾经看过的襄敏集上卷。再翻翻其他的，他赫然发现这一处架子上总共有七八套王越的《襄敏集》，不觉往那边打瞌睡的掌柜看了过去。踌躇片刻，他就走上前，正打算用手去敲旁边的书架，可还没等他敲下去，下一刻，那老掌柜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眼神中倏然闪过一丝犀利，但紧跟着就又恢复了老眼昏花的样子。

    “客人要买书？”

    “这儿怎么那么多王太傅的襄敏集？”

    “哦？”那老掌柜诧异地打量了徐勋一眼，随即干笑道，“想不到公子一个外乡人，居然还知道昔日王太傅。没什么其他缘由，当年王太傅在甘州去世的时候，随从军校收其遗作，凑份子出了这一套襄敏集，总共也就印了数百套，除了自家珍藏的，分送亲友的，剩下的便都拿到了书肆里头寄卖。只不过人走茶凉，还剩下这么多。”

    “人走茶凉……”

    徐勋叹了一口气，一旁的曹谧却突然忍不住开口说道：“倘若当年王太傅还在，这宁夏镇上上下下怎会是这样乌烟瘴气的情形！言官当年只知道弹劾王太傅冒功，可这些年走马灯似的换帅，哪个能有王太傅半分本事？别说开疆拓土，能守成的都少！”

    知道曹谧是此前窝了那一肚子火，徐勋也没去阻止小家伙发牢骚，而那老掌柜闻言愕然看了曹谧一眼，随即便摇摇头苦笑道：“守成，还守什么成……不说别的，距离宁夏东北二百四十里贺兰山西边的镇远关，总兵府都以守御人数不够，调运粮饷不易，准备把这地方弃了，将镇远关和黑山营一块南移……唉，想当初王太傅就说过，镇远关所在之地最是险要，而其黑山营在贺兰山东北尾，形如虎踞，下饮黄河，最是兵家险要之地，镇远关更是在北长城上。如今只因为调拨不继就要弃守南撤……唉！”

    这样的军情从这样一个旧书肆的老掌柜口中说出来，曹谧固然大为惊愕，徐勋也不禁若有所思地审视着这个老掌柜。而破天荒说了这么一通话，那老掌柜也颇觉自己多嘴，旋即便换了一副笑容道：“客人既然通军务，若是要这套襄敏集自己看，随便给几个钱拿去就成了，也算是此书有了知音。当初书放到这儿寄卖的时候，别人就付过钱了。”

    “这书我家里就有一套，还印了几套送人，倒是不好意思占你这个便宜。”

    徐勋笑吟吟地说了一句，随即便看着那脸色有些变化的老掌柜说道：“我刚刚之所以进来，是见到门前那块招牌上的河朔雄风四个字，实在是非同一般的好，没想到进来之后就看到了王太傅的襄敏集。我只想问一句，那四个字可是王太傅亲笔？”

    曹谧见徐勋竟然这样联想，一时眼睛瞪得老大，而那老掌柜则是更加措手不及，愣了好一会儿便慌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什么牌名上的人，怎可能会有王太傅亲笔题匾？”

    “哦？既然如此……曹谧！”徐勋突然开口叫了一声，见曹谧迅速快步走到自己眼前，深深躬下身去，他就淡淡地说道，“我记得我这一次带来了一幅王太傅亲手写的条卷，你去赶紧取了来，到这里比对比对！”

    眼见曹谧答应一声就要走，老掌柜这才一个闪身突然拦在了曹谧跟前，眼睛却死死盯着徐勋问道：“这位公子，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承认是王太傅的旧属，莫非你觉得这辱没了你？”

    “你……”那老掌柜陡然之间怒发冲冠，双目圆瞪，一时精光湛然，可见徐勋寸步不让与其对视，过了许久，他便颓然叹了一口气道，“公子不要开玩笑了，我如今风烛残年守着这一家旧书肆度日，若再说是王太傅的旧属，岂不是辱没了太傅一世英名？”

    徐勋不过是兴之所至诈一诈，此时见对方自己承认了，他不禁眉头一挑道：“这么说，你真的是王太傅的旧属？”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自打王太傅逝世于甘州，部属一一散去，我一个区区百户算得了什么，便索性告病暂解军职，自己拿着当年同僚凑钱印的二十套襄敏集，到这宁夏城里开了一家旧书肆。这么多年了，也就是卖了十几套而已，还剩下这么多无人问津。”

    老掌柜摇了摇头便黯然回到了刚刚的位子坐下，喃喃自语了几句，他方才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公子既说家里有王太傅的书，还印了两套送人，想来必然是世家贵介子弟，何必戏耍我一个风烛残年的废人？只是我有言在先，那河朔雄风的四个字牌匾，纵使天皇老子来，我也绝不相让，倘若你打这个主意，那就是找错人了！”

    “你人既然在此，我要牌匾何用，那岂不是买椟还珠？你刚刚既然提到镇远关，我不日便要去那儿探查，你可愿同行？”

    “镇远关！”老掌柜闻言一愣，一字一句地重复了这三个字，紧跟着才站起身抬起头来，神情凝重地问道，“敢问公子究竟是何人？”

    “至少不是会为了区区调拨转运的缘故，就打算把一座雄关弃之不顾的人！”徐勋微微一笑，这才又添了一句，“想来倘若王太傅在世，还会多问你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自然能！”

    那老掌柜终于一把揪下了头上的毡帽，恶狠狠地答了一句，旋即竟是转身径直往里间而去。曹谧愣了一愣便要追，却被徐勋一把伸手拦住了。

    “大人，他不会是虚言应付你两句然后跑了？”

    “不会，他既然跟过王襄敏那样的一世豪杰，就断然不会做这种不入流的事情。只要答应了，待会必然就会出来，耐心等一等，我应该不会看错人。”

    主从两人在旧书肆中等了好一会儿，里头终于出来了一个人。乍一看，曹谧几乎认不出那人便是之前胡子花白的老掌柜，却只见其那一身羊皮袄换成了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黑色军袍，下头穿着厚实的乌皮靴，腰上挎着一口绣春刀。看到这样一把等闲只赐锦衣卫的佩刀居然出现在一个外人身上，徐勋便知道自己今天的收获异常丰厚。

    “卑职宁夏前卫百户莫峰，敢问大人名姓！”

    见对方行了军礼之后便直截了当地如此相问，徐勋这才含笑答道：“奉旨巡阅西北诸边，平北伯徐勋。”

    直到跟着徐勋一路回到了关帝庙，莫峰仍是觉得脑袋迷迷糊糊，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然而，看着众多军将在偌大的关帝庙中进进出出，秩序井然，就连一个高声咳嗽的都没有，他便渐渐相信了事实。因而，等到徐勋唤了他进一间屋子，他便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你从前在王太傅麾下是做什么的？”

    “卑职专司哨探。”莫峰直言答了一句，见徐勋似有踌躇，他便开口说道，“王太傅昔日最重哨探，常言如果哨探不利，一易遇伏折兵，二易劳师无功，三易费大师而得小利，所以，王太傅最重哨探和间者。当年我一次风雪夜哨探回来，正值王太傅围炉饮酒，众妓环列在前弹奏琵琶，陈明敌情之后，王太傅不但以金卮赐酒，随即更是赏之以金卮，又赐了一名美貌姬人给我。而且当年王太傅麾下，不止我一人得有如此恩遇。所以，哨探虽是最危险的事，但从上至下无人不效死命！”

    这简直是古人豪杰之士笼络人心的手段，如此做派，怪不得功高赏薄，士林轻之，并不单单因为王越先后和汪直李广等人相交——试问倘若朝中用人赏功能够公道一些，王越一个正经进士出身的文官，何至于去和两个权阉眉来眼去？

    可惜了……复河套，置哈密，原本已经几乎做成的事，结果一二十年之后，边关情形却更加糜烂了！

    “我不敢和王太傅相提并论，但在用人上头，我却自信还能够不拘一格。我明日便去镇远关，你且留下我帐下听用，我拨十个小校给你。你不要小看了他们，此前虞台岭大败后的那连场大捷，便是他们跟着泾阳伯和我一路拼杀出来的。曹谧，你先带他下去休息，然后去传宁夏游击将军仇钺！”

    徐勋此前说要先在宁夏城中四下巡视一圈，接下来才会去镇远关等地，总兵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大气，因而哪怕徐勋征用了关帝庙，而不是在总兵府中住，姜汉也没太在意。可这天傍晚，但仇钺匆匆来报徐勋次日就要去镇远关的时候，他就有些傻眼了。镇远关虽是宁夏北面第一关，可由于地势太过险要，又没有太多油水，素来是个苦差事，镇守其中的百户二十年都没换人了，所以如今守军人数越来越少，甚至没法勾补，黑山营中更有猫腻。徐勋若要去访查，还得立时安排弥补一下，可谁想这一位突然明日就要去！

    “廷威，镇远关的情形你是知道的，若是平北伯动怒，你千万规劝两句。”此时此刻，姜汉只能往这方面考虑，亲切地拍了拍仇钺的臂膀，随即便沉声说道，“我回头和庆王商量商量，等平北伯回来再看看如何弥补。”

    “是，末将先行告退了。”

    出了总兵官邸，仇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杨一清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因此及彼，也是徐勋变相提拔了他，而总兵府上下不少都是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总不能坐视这些人事发之后被一概撸下去——若平常的钦差自然不会如此激进，但问题在于，徐勋做事实在是让他捉摸不透，竟不知道这几乎可以当自己儿子的少年权贵究竟在想什么。

    而让仇钺去转告总兵姜汉自己要去镇远城的事情之后，徐勋便又招来了叶全。见人脸上满是之前没做成事情的惴惴然，他便吩咐道：“叶全，你如今可有什么夙愿？”

    “夙愿？”

    “就是想做却又一直做不成的事。”

    叶全闻言一愣，犹犹豫豫老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卑职一直想让祁老三接了卑职的位子，调回西安府养老……卑职能耐低微，所以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还请……”

    “好，此次的事情倘若能够办好，我就对锦衣卫叶都帅去说，不但调你回西安府，而且立时三刻升你一级，荫你一子入北镇抚司！”见叶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徐勋方才吩咐道，“这次你和你那几个部属全都留下来，就算挖地三尺，你也给我把宁夏锦衣卫分所的那几个人全都给找齐了，然后给我隐秘地查一查安化王。”

    见叶全一下子呆在了那儿，徐勋便指了指旁边侍立的曹谧道：“我把曹谧留下来，府军前卫军情局在甘肃镇也有一些人手，全都可以派上用场。但你记住，此事要是泄露了风声，那么我唯你是问！”

    从又惊又喜到又惊又惧，不过是倏忽间的功夫。虽说叶全素来是没有太大野心的人，可徐勋许诺的东西实在让人难以抵抗，而且他更是没有违逆的余地，因而他在反反复复斟酌了许久之后，最终单膝跪下低头答应道：“卑职领命！”

    “你去吧！”

    等叶全退下，徐勋方才唤了曹谧到跟前，按了按那如今已经异常坚实的肩膀，他才又低声吩咐道：“这件事情极其要紧，比清查宁夏的军备火药等等都更加要紧，你一定要全副精神，不可有半点马虎。但更重要的是，决不能打草惊蛇！但凡常常来往于安化王府的人，你都要全部记下来，然后让他们去打探根底。知道查安化王的人除了你和叶全，最多再加上当地那个一直没能接任百户的总旗。我没工夫再见他了，你许给他的东西不妨优厚一些，其他人也是，不要吝啬赏赐！事成之后，争取把这些人全都纳入你掌握！锦衣卫既然在这边行不通，你的军情局就动起来！”

    曹谧听着听着，只觉得心情异常激荡，最后便沉声应道：“大人放心，卑职必然不负所托！”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另外，我走之后，你再注意一下宁夏军将当中都有些什么流言。流言虽是无根之木，但说的人多了，便会三人成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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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不到长城非好汉

﻿    黑山营，镇远关。

    处在贺兰山末梢和黄河交汇之地的镇远关，可说是山河相交之处，兵家必争之地。正统年间，因瓦剌鞑靼先后先后在这一带放牧，南下侵扰时时发生，为了守御方便，最后便在山口造了一段绵延三十余里的北长城，镇远关便设在这段长城之上。而关南五里，则是建黑山营，仓场兼备，这两处便成为了宁夏平虏所最重要的屏障。

    然而，当徐勋留下苗逵张永和一部分随从在宁夏卫城，大清早出发，二百余人风尘仆仆赶了两天的路，直到第三天傍晚方才抵达了镇远关时，却发现这里和居庸关那样的天下雄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景象。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岁月侵袭下来，北长城早已是破旧不堪，长城隘口上的那座镇远关，看上去也显得孤寂寥落，甚至连那曾经必然是龙飞凤舞的镇远关三个字，亦显得字迹黯淡。

    镇远关属宁夏平虏千户所辖，得了消息的百户韦胜虽然知道徐勋要来，可人竟然来得这么快，他却很有些意外。历来总兵上任巡视宁夏各卫所，可镇远关却几乎每次都被忽视了过去。一来是辗转跋涉太远，山路亦是险峻，二来他们这里统共就两百多号人，多年下来病的病死的死，早已经没什么看头了。因而，当他迎着年少权重的徐勋时，和总兵府那些军将的惶恐不同，更多的是好奇。

    横竖这天底下没有比镇远关更艰险的地方了，他也不怕被人穿小鞋！

    因而，带徐勋进入关内，见其四下打量一直都没什么表情，韦胜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地方小，就这么几间屋子。平北伯这些从人只怕没地方安置。而且，咱们这儿的军户口粮都是定额。虽则之前总兵府派人来知会过。但黑山营仓场粮草有限，总兵府就算转运也得要数日，所以平北伯若是多停留，不是卑职说丧气话。只怕存粮难以支撑……”

    “我来之前就已经吩咐下头，准备七日的干粮。”

    徐勋瞅了一眼背后满脸漠然的莫峰。暗想幸亏自己机缘巧合遇上了这么个人，否则没有他提醒，兴许听到黑山营仓场兼备。便自以为是地不带干粮。那就是麻烦了。此时，见韦胜长舒一口气，显见是欣喜于自己这些人不会抢夺镇远关军士的存粮，他便开口问道：“镇远关如今有多少驻军？”

    “在册五百二十人，实际二百五十三人。”韦胜很爽快地答了一句，随即便仿佛徐勋有疑问似的。便主动解释道，“卑职可以很实诚地说。从不吃空额。在这种地方吃空额，万一鞑子入寇那就是自己找死。缺额的这二百六十三人都是历年以来病死战死或者伤重而死的。镇远关这地方是整个宁夏镇最苦的地方，没人肯来，但凡递补勾选军户的时候，人人都会出银钱贿赂免勾，所以这缺额便越来越多了。”

    不吃空额这种话，也不是没将领敢说，但多半不尽不实，因而带兵多年的陈雄哂然一笑，后头的江彬亦嗤之以鼻。然而，侍立在徐勋身后的莫峰却突然开口说道：“平北伯，韦百户今年已经五十有八了，驻守镇远关应该有二十多年，他若吃空额拿钱去巴结上司，也不会二十多年就窝在镇远关这样的苦地方。”

    莫峰虽答应跟着徐勋来镇远关，但这还是他除了此前提醒带足干粮之外，第一次开口说话。此话一出，别人还好，韦胜却有些诧异地往他看了一眼，随即自嘲地笑道：“没想到我韦胜这么一丁点小名声，也会有人知道，我还当是没人记得我这个人了。”

    “当年王太傅一把火在红盐池烧了鞑子大汗众多辎重，并虏其老幼，那时候韦百户以一小卒当先杀入敌阵，这才因功升的百户吧？”

    徐勋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见韦胜一下子呆若木鸡，就连莫峰亦挑了挑眉，他暗想自己让曹谧在诸边经营了一年多，建立上下军官档案，虽不如兵部武选司详尽，可总算还是有些进展。此时此刻，他便回望了一眼莫峰道：“看来我这次运气好得很，竟然能遇着两位当年勇士。”

    眼见徐勋带着众人大步往前走，而莫峰却留在原地没动，韦胜不禁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迟疑地说道：“敢问这位是……”

    “我虽然跟着王太傅时间长些，但比起韦百户来却远远不如，从征甘州之后，我就卸甲回家了，不像韦百户居然就因为王太傅当年一句话，一直守着镇远关这地方。”

    “没人肯守，我要是撂挑子，这地方恐怕就得丢下了。”韦胜苦笑一声，随即一摊手道，“好在还有这些傻瓜跟我一起守在这儿，否则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撑不了这么多年。只可惜抗不过这生老病死，那么多当年好汉，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小半，其他的都已经到地下去追随王太傅了……对了，你还没说自个是谁呢？”

    “韦大哥……我是莫峰。”

    见韦胜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莫峰方才苦笑道：“老兄弟们都已经四散了，这些年来我心灰意冷，如今看来，真的对不住还一门心思在镇远关吃沙子的你！”

    “哈……哈哈！”

    韦胜完全忘记了已经走出去老远的徐勋，重重拍了拍莫峰的肩膀道：“想不到当年最年轻的你，如今竟然也是这么一副头发胡子花白的样子！别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要是朝廷还要复河套，你却还窝在家里，那我得当头啐你，可现在……上次黑山营运粮过来的时候，那几个狗东西说是镇远关要南移，连我都心灰意冷了！”

    老哥俩在那闲话之际，徐勋终于来到了东北面的城墙上。镇远关的北侧利用的便是正统年间修建的那一段长城，黄土夯筑墙体高四米有余，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修补的痕迹，而城墙宽三米多，一个个箭垛口子在多年的风沙侵袭下。只剩下了一片黄色。由于镇远关正处山口，此刻居高临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山下那一条通路。东边则是那一条奔腾的大河。而遥遥更远处，清晰可见另一条绵延起伏的长城。

    那分明是秦汉时期留下的另一段长城！

    “镇远关西边靠近贺兰山那儿，是石质的城墙，这边一段却是黄土所筑。一共三十余里到黄河西岸为止。”韦胜直到这时候才赶了过来，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说，“听说原本修的时候，本打算全都用石质城墙。可终究耗费太大。所以到这里就是黄土夯筑了。倘若都是石墙，鞑子要毁墙攻进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还有，这整整三十余里的城墙，却只有镇远关这一处守御，就是那一段石质城墙鞑子的战马不好爬，其他的地方风吹日晒雨淋。要进来容易得很。”

    听韦胜抱怨到这儿，徐勋突然指着那边河边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开口问道：“那是谁的地？”

    “那个？是下头一些军卒开垦的地。”韦胜很自然地答道。“黄河泛滥的时候虽说兴许可能全都淹了，鞑子来的时候兴许全都没了，但更大的可能却是大丰收。横竖就是费些种子和力气，否则光靠黑山营转运的粮草，怎么都是不够用的。”

    徐勋从延绥镇到宁夏镇，已经是连着听好些人说在河套内种地了，但这会儿真正看见，那种悸动却非同小可。良久，他才开口说道：“鞑子春暖花开和秋高马肥的时候常常进犯，你们就不曾趁着他们牧民前来放牧的时候出击？”

    “怎么没有？”韦胜挑了挑眉，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道，“否则朝廷从前怎会有律令，若是从虏中夺回牛羊马匹，四成归自己，六成交上去可以换军功？只不过，那些牧民也不是吃素的，敢下来放牧，多半是一整个部落下来，彼此呼应，要捞一票大的不容易。要干这样的勾当，得那些将主们调集大军，如此既能够换首功，那些牛羊也能换一大批钱。”

    这才是正理！没道理只有鞑子入寇进犯掠夺诸边人口钱粮玉帛，而边将却不知道反其道而行之。记得从前还有边将诱骗某部首领互市，进而杀人冒功，相形之下，屡次被人弹劾冒功的王越，就算真有冒功之事，可怎么说也是有真金白银战功的。

    天色暗得极快，徐勋在关口伫立了不过一刻钟功夫，夜幕就已经完全降临了。白天日头底下的燥热很快被一股难言的阴冷所取代，裹紧了大氅的他见四下里已经燃起了几支零零星星的火把，不等韦胜开口解释，他就知道这位不是吝啬，而是镇远关着实物资有限。因而，他便主动说道：“天黑了，先回房吧！”

    尽管韦胜腾出了自己的屋子，也稍稍收拾了一下，但依旧简陋得很。见徐勋扫了一眼便脸色自如地坐下了，想起这一位带了莫峰来，而且能到镇远关来看看，至少便胜过那些走马换灯的总兵，韦胜原本心中的不以为然就淡了不少。因而，见徐勋面沉如水，他忍不住试探道：“平北伯打算在镇远关呆几日，卑职也好有个预备？”

    “三日。”

    徐勋伸出三根手指头，见韦胜有些诧异，他便开口说道：“第一，顺着这镇远关往西，直到贺兰山的这一段长城，我得去看一看；第二，你带我去底下将士们耕种的土地去瞧一瞧；第三，再去一趟黑山营。之前因为要趁着天黑到镇远关，黑山营我没来得及去，仇将军已经先行过去了。”

    可这也用不了三天……

    不等韦胜开口回答，徐勋便淡淡地说道：“另外，我还要在这里等一拨人。”

    不到长城非好汉，尽管徐勋也算是打过仗的人了，但此前固然路过居庸关等雄关，也探查过诸多沿长城而建的石堡，但这一世真正爬长城，此次却是第一回。相比居庸关那些大石头修建的石质城墙，从镇远关往西这一带的黄土夯筑城墙因为岁月风沙侵袭，不少地方极其不好走，简直让他想起了当年一时好奇和人去爬野长城的经历。

    然而，依山而建的这三十多里长城爬起来更加辛苦，若不是韦胜早早预备了几头擅长走这种路的骡子。他纵使体力再好也只来得及走上半程路。韦胜却仿佛闲庭信步似的走着，只当徐勋在紧挨着贺兰山的石质城墙尽头处下了骡子。拿着那把一直用布紧紧包着的佩剑自顾自地走到尽头山体前时。他忍不住讶异地看了过去。

    发现徐勋突然拔剑出鞘，那一泓明亮的剑光深深扎进了山体之中，带下来好些泥土，随即徐勋竟是拿着绢帕撮了些泥土随手包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平北伯这是何意？只听说游子在外，带着家乡故土以示怀乡之心。这贺兰山的土你莫非要带回去做个纪念？”

    “不是我要做个纪念，是带回去给皇上的。”

    今日出来，徐勋把陈雄留在了镇远关以防万一。这会儿见其他十几个随从军士站在老远处。近的地方就只有韦胜莫峰，两人此刻都是呆若木鸡，他便开口说道：“皇上一直想巡边，却被我等苦口婆心劝住了，心中未免遗憾，所以便赐了这把宝剑。说是万一打仗，希望能杀几个鞑子。也算是皇上亲临战场。只可惜这一路过来虽是碰到过一小股虏寇，可这把剑还没见过血，万一就这么回去了，带些贺兰山的土，也好安一安皇上的心。”

    说到这里，他便小心翼翼回剑归鞘，又扶着箭垛的口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此次出来之前，我和杨总督就向皇上禀奏过。河套不复，陕西不宁。依黄河天险而守，远远比如今这样任虏寇来去如风强得多！”

    “平北伯……此话当真？”

    韦胜终于为之动容，脱口问了一句之后，他便醒悟到这样的军国大事，轮不到自己出言，可硬憋着他实在是难受，因而他便把心一横开口说道：“可河套之中有虏寇巢穴，当年王太傅何等英雄，屡破虏寇，最后也不过是令虏寇失孥重，不得不渡河北去，暂时消停了十几年，如今平北伯却言要收河套，莫非觉得比昔日王太傅更善战？”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徐勋见韦胜满脸的不服，当即开口说道，“当年王太傅为三边总制，虽屡立战功，但朝议之后，复河套东胜终究意见不一，他纵使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孤注一掷。如今皇上有复套之心，群臣之中也有不少支持此议，杨总督更上守御之策，可说是时机已经成熟。杨总督之前上书沿三边六事，其中一件最要紧的，便是重修黑山、镇远关墩台。”

    “真的要复河套……真的要复河套！”

    一想到黄河边那些沃土只能利用一小块，这粮食还得依靠下头千辛万苦运上来，尽管心里不甘，但韦胜也知道，镇远关就算自己有生之年不南迁，自己闭眼之后也必定会南迁。此时此刻，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行礼道：“若是朝廷真有此议，卑职虽是一把年纪，但必定竭尽全力！”

    作为当年旧将，莫峰一直对王越所受不公耿耿于怀，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说道：“平北伯如今说得固然让人心怀激荡，可倘若朝廷朝令夕改呢？”

    “皇上之心素来极坚，必不至于如此！”徐勋说到这里，稍稍一顿，随即便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我行前便已经和皇上商议过，打算复王太傅威宁伯爵位！”

    对于昔日被王越一手提拔起来的两个军官来说，复河套也好，重修镇远关也好，尽管慷慨激昂让人心动，但却不如徐勋这最后一句话来得重若千钧。尤其是王越死时正在身边的莫峰，更是喉头哽咽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半晌，还是韦胜声音颤抖地说道：“平北伯，你这真的不是嘴上说说？当年王太傅被夺爵除名的时候，天下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公道话，时隔多年，朝中真会同意此事？”

    “那时候没有人说公道话，不意味着如今就没有人说公道话！况且，我还用不着对你们打诳语！”徐勋哂然一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须知皇上不是当年的宪庙！”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然而，成化皇帝为人反复，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而当今正德皇帝却传言刚愎独断，平日里这些都是被人诟病的事，但此时此刻想想那位小皇帝的性子，韦胜和莫峰不禁都生出了深深的希望。

    天子连刘健谢迁这样的元老重臣也敢逐，复他们的恩主爵位，兴许真的是能行！

    有了这个承诺，回程的路上，两人知道这么一件事徐勋能对他们说出来，已经是推心置腹，少不得你一言我一语，对徐勋说了不少宁夏镇的人事，以及昔日王越其他部下的下落和近况。王越去世虽只九年，可弘治九年复出之后，只有当年一小部分部属被召还，更多的人则是尚未等到出头的机会就等到了王越的死讯。当年数次破敌的勇将小将，如今不少已经都是五六十的垂垂老翁，更多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王越在成化年间被贬，直到弘治七年方才召还，弘治十年总制甘凉边务不多久就因事牵李广而被弹劾，最后忧愤而死，说起运气来，和程敏政不相上下。盛世之中，这样的不公看似不多，但只是出名的不多了，至少远不如奸臣权阉当道的时候或死或黜的那些人出名。

    尽管带了骡子，但有些地方上下却很不便，因而徐勋这一来一回六十多里地走下来，回到镇远关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清晨看着旭日从黄河那一头升起，正午看着阳光照在和这条长城并行的秦汉长城上，此时又看着夕阳往贺兰山的方向缓缓落下，天地之间那种厚重的静谧苍凉弥漫在这已经有几十年历史的镇远关上方，让人仿佛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迎出来的陈雄见徐勋出神地看着那一轮夕阳，心中隐约明白了过来，因笑道：“平北伯还是第一次看这般景象吧？”

    “没错，不知不觉就想起了那两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今天这一程折腾不小，可也瞧见这一段长城年久失修，再加上山河之间，地貌险峻，只有镇远关这一处数百人，守御确实极其不便，宁夏镇有意将弃守此地南移镇远关，其情可原，但于理却不可取。不说其他的，首先就对不起这些在镇远关收了几十年的将士！”

    “在这孤关之中镇守这么多年，确实难为了。”

    陈雄今日在关中转了一圈，虽也看见有妇孺，但终究数量极少，而且不是老的就是小的，问过之后便知道年轻女人难耐这边关穷苦寂寞，只有老人孩子离不开。而军士少说都是四五十，青壮很少，以带过多年兵的他看来，怎不知道这样的状况代表什么？

    韦胜此时满心都还沉浸在徐勋此前的承诺当中，听到陈雄这话便咧嘴笑道：“只要朝廷中多一些平北伯这样的明白人，知道咱们疾苦，这多年的苦也就算没白捱！”

    “话虽如此，但若是只有苦劳没有功劳，天底下能有几个韦百户这样甘心情愿在这守着清贫日子的？”徐勋微微一笑，旋即便开口说道，“教前头的将士流血又流泪，甚至容忍某些沽名钓誉的竖子对真正的英雄横挑鼻子竖挑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照我说，日后新进的进士，让他们全都到如镇远关这些最前头的险关石堡呆上一个月，让他们知道将士疾苦，再让他们回去当他们的安稳官！不到长城非好汉，不是好汉，哪来诋毁好汉的资格？”

    此话一出，就连不远处的军士们都哄然大笑了起来，韦胜莫峰还以为徐勋不过出言打趣，笑着没当一回事，江彬也不由得暗笑徐勋空口说白话，可陈雄是知道徐勋性子的，瞅了一眼过去，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这位主儿，不会是说真的吧？

    ps：镇远关两段长城并行是我在资料上找到的，直到现在，大同以西还能看到汉明长城并行的壮观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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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雷厉风行，杀一儆百

﻿    黑山嘴上的哨马营自明朝立国之初，因为黄河泛滥和守御不便，从宣德八年开始，就历经了数次迁移。如今的黑山城是成化年间重建的，用的是石块和黄土混合夯筑，仓场之中可屯粮数百石，哨马营亦有军士三百余，但那不过是在册的数字，实际人员不过一百五六十个。

    因总兵姜汉之托，仇钺前一日半道上让几个属下带徐勋先去镇远关，自己则是紧急先赶回了宁夏平虏千户所调粮，徐勋爬了长城的这一天傍晚，他才终于得以赶回黑山营打点。尽管已经猜到仓场亏空积欠恐怕非同小可，然而，当他强令掌管仓场的聂大使打开粮仓大门时，看到那一袋袋怎么看都有数的粮食，他仍是瞬间面色铁青。

    “仇大人，这黑山营历次搬迁，账面上的存粮和实际的原本就相差极大，如今这情形我从上一任接手的时候就是如此了。”

    聂大使如此解释了一句，他和驻守黑山营的陈副千户彼此对视了一眼，后者也不慌不忙地开口补充道：“没错，仇将军，咱们不敢有半句虚言。不信您可以去打听打听，这镇远关的粮食咱们是每个月都运上去的，并不敢少了他们的口粮。”

    “不敢少了他们的口粮？按照规矩，这仓场存粮六百石，够镇远关上的在册军士支领四个月，可镇远关上究竟有多少人，光是这一笔相差多少，想必你们心底最清楚！”

    即便姜汉已经让人紧急转运粮食上来，可从平虏千户所原本就是粮草吃紧，而从宁夏城中转运，这二百四十里路并不好走，至少也得七八日才能运送上来。徐勋这一来探查必定原形毕露。尽管此次徐勋突然到来，已经看到了宁夏镇的不少乱象和弊病。可能少一桩总是少一桩的好。可结果就是。如今这边竟是连一百石的粮食都没有！

    “仇将军，话不是这么说！”尽管仇钺乃是宁夏游击将军，论品级比自己一个副千户多了去了，但陈副千户自忖自己的妹子乃是如今宁夏镇守太监李增的夫人。面对仇钺自然有几分硬气，“这运粮上来的损耗历来就大。再加上粮食存放久了少不了腐蚀发霉，这坏掉的陈粮就不是一个小数字，再说了。这也不是卑职一个人的亏空……”

    “够了。这话你到时候去对奉旨巡边的平北伯解释！”

    发霉？去年年末到现在，宁夏就没怎么下过雨，哪来的发霉？

    面对那两个巧言令色的混蛋，还有那个短时间内根本填不上而且解释不清的窟窿，仇钺再也懒得看陈副千户和仓场的聂大使那副嘴脸，索性径直带着人马匆匆赶去了镇远关。他这么一走。陈副千户顿时没好气地哧笑了一声。

    “不过是一个小卒出身，运气好才爬到了如今的秩位。居然敢在老子面前耍横？钦差平北伯，这是吓谁呢，人家堂堂天子近臣，出来巡边也就是抖抖威风，不在宁夏城里享受上上下下趋奉的滋味，跑到黑山营镇远关来吹风吃沙子，吃饱了撑着！”

    聂大使终究是有些心虚，忍不住开口对陈副千户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兵府不会没事派仇将军来找我们这个碴，还是有个准备的好！”

    嘴里说不信，可陈副千户踌躇片刻，还是点点头道：“也好，这样，让下头人预备两百条麻袋，明天一早去附近装上两百包土来，混在最底下，差不多也就能蒙混过去了，就算平北伯真的过来，这一路上鞍马劳顿，顶多扫一眼就得走。对了，这位爷要是真的来了，他见惯了富贵，肯定不会稀罕寻常东西，把咱们腌的腊肉找些最好的出来，还有贺兰山里特产的枸杞那些野生的药材，找些好的泡茶，却比咱们那些茶叶末子强……”

    当仇钺带着几十个军士赶到镇远关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亏得这些都是跟着他走惯了夜路的亲信，一路上丝毫没有任何马失前蹄的意外。叩开镇远关门，他便径直先去见过了徐勋，得知这一位今天竟是从镇远关往西直至长城接贺兰山那一段的尽头，他忍不住心底咯噔一下，越发觉得这一位此次巡边不是嘴上说说，竟是来正经的。一时间，对于黑山营那边的状况，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先不禀报，待徐勋亲眼看到再说。

    次日一大清早，韦胜见仇钺带着几十个宁夏镇的军士簇拥了徐勋一行人往黑山营的方向而去，不由得嘿然笑了一声。一旁一个老军深知其中就里，忍不住开口问道：“韦爷，黑山营每次送粮都是短斤缺两，听说仓场中亦是根本没多少粮食，这一回平北伯过去看见此番情景，岂不是那边上上下下要一大片人倒霉？”

    “关我什么事？那些黑心种子，咱们在前头流血流汗，他们在后头克扣咱们的粮饷，这么多年他们一任任都吃饱了，现在都得给老子吐出来！”韦胜恶狠狠地哼了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那位平北伯虽说年轻，可也是明白人，任由仇钺那个宁夏游击将军先去黑山营打前站，就是让他有机会弥补这些缺口。但若补不上，那就说明是大乱子，他再祭起自己的钦差身份来，那么谁都不敢再说半个字！嘿，别说仇钺，除了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恐怕就连总兵府那些官老爷也没想到，黑山营的缺口那么大！”

    黑山营的仓场亏空也不是一两天了，陈副千户和聂大使虽说把话都吩咐了下去，二百条麻袋也都已经准备齐了。可这一日上午，他们还来不及点齐了人用麻袋装土放到仓库里去装样子，一个年轻军士就惊慌失措地冲进了陈副千户的签押房。

    “陈爷，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几百号人，说是……说是钦差平北伯来了！”

    “这怎么可能！”

    陈副千户噌的一下子站起身来，见聂大使亦是面如死灰，他这下子方才明白仇钺一个游击将军。为什么偏要急急忙忙赶到黑山营来，显见是为了粉饰太平。让这儿能够平平安安度过这位钦差的访查。他一面暗恨仇钺话只说半句。让自个一丁点准备都没有，一面发愁这会儿连装土都来不及，眼下这一关要度过只怕不容易，可下一刻眼睛瞥见了惊惶不安的聂大使。一瞬间。他脑海中就迸出了一个主意来。

    “老聂，你先去仓场那边去安排安排。造出些失窃的模样来，能不能糊弄过去，就看这一遭了！”见聂大使仍有些犹豫。陈副千户便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派两个小子过去帮你的忙，前头有我拖延着。放心，只要能大概糊弄过去就行，仇钺毕竟是没什么根基，他不会拆穿这场戏的。回头就算拼着降级罚俸，只要我那妹婿还在。总有复起的机会！”

    “那好，我且去安排一下！”

    聂大使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别的好机会。只能咬咬牙答应了下来。他这一走，陈副千户便唤来了两个心腹亲兵，对他们耳语了几句，他便整了整衣衫，对那刚刚前来通报的军士说道：“出去点齐了兵马，到营门去迎接钦差！”

    之前在镇远关盘桓了一天两夜，徐勋此次乍一来到黑山营，见上下人等的穿戴虽说远比镇远关整齐，至少年纪上头，二三十岁的青壮很不少，可却没有那种乐天知命的精气神。他却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便暂时压下了。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军官跑上前来军礼参见，紧跟着，一大堆军士都参差不齐地上前行下礼来，他忍不住再次比较了一番。

    镇远关那些至少四五十的军士，论气势至少完胜眼前这批黑山营的家伙！

    “都起来吧！”

    徐勋见一帮人乱糟糟地起身，紧跟着那军官就满脸堆笑上了前来，拽着缰绳的他不等其开口就直截了当地说道：“仓场在哪，带路！”

    陈副千户打叠了一肚子的逢迎话，可谁想到一句话都没出口，徐勋便径直堵住了他的话头。虽是心里发苦，但他还是满脸堆笑地说道：“平北伯不辞劳苦到咱们这地方来，总得容先喝口茶再去仓场吧？黑山营这地方没什么其他出产，却是有最好的枸杞，纵使比不上那些极品的贡茶，但配上本地的山泉水，却最能生津止渴解乏……”

    “那就让他们预备好，回头从仓场回来再喝！”

    眼见徐勋竟是油盐不入，陈副千户不禁咬了咬牙。可眼见徐勋已经策马往里头去了，不得已之下，他只得拔腿飞快地追了上去，随即陪笑道：“那平北伯您请稍等，负责仓场的聂大使一会儿就来。他年纪大了，步子不免慢些……”

    之前赶到镇远关，因为天黑之后也没什么可看的，徐勋不过是叫来韦胜查问镇远关的兵备驻守以及历年来接敌状况，韦胜却是信手拈来熟悉得很。此时此刻陈副千户既然说要等一等仓场的聂大使，徐勋思量片刻便点了点头，随即却开口问道：“听说，这黑山营原本不在此处？”

    “这个……”陈副千户当年愿意到这个苦地方来，还是因为李增对他说过此地不用受上司挟制，出息也不少，哪曾打听过这个。此时此刻，他见徐勋目光犀利地盯着自己，一时只觉得后背心冷汗渗渗，突然灵机一动，立时手一指旁边一个老军。

    “回禀平北伯，徐总旗是这黑山营呆的时间最长的人，这古今渊源他都知晓。”

    见陈副千户竟然把自己拉上去顶缸，那个头发胡子都已经霜白一片的总旗愣了一愣，随即便声音艰涩地说道：“回禀平北伯，宣德八年，因为当年的黑山嘴哨马营被泛滥的黄河淹了，因而就在附近另外择高地建营。正统十三年，宁夏久雨，河决汉唐坝，黑山营及沿边汝箕等口关墙墩台，大多被毁，整修之后又较原来之地南移。成化十五年，因虑大河封冻虏寇进袭，因而又从黑山营往东南建边墙直至花马池……”

    徐勋见陈副千户那样子，本没有抱多大期望，然而，发现这老总旗竟是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的见证了这黑山营几度变迁，他不由得渐渐为之动容。末了。他正要开口问话。那陈副千户立时又抢着答道：“平北伯，徐总旗是咱们黑山营中的秀才，虽说厮杀上头不行，可总兵府文书或是朝廷旨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错，是个人才。”

    这一句评价陈副千户只觉得不过是徐勋随口赞一句。但深知徐勋性子的陈雄却知道，这位平北伯确实是动了用人之心。毕竟，大多数军户都只敷衍面前这一趟差事就算完。谁会没事情尽去记这些没用的东西？因而。当徐勋等不及，又吩咐那陈副千户带路往仓场那边去时，他就对身边一个亲兵吩咐道：“去探探刚刚那个总旗的履历和底细。”

    黑山营的仓场在整个黑山城地势最高的地方，既然能通大车，自然能够骑马行走。然而，当徐勋远远看见那平坦的晒场。以及一间间仓房的时候，却只见一个小校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见了他们这一行人，立时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陈爷，聂大使他……聂大使他在房里悬梁自尽了！”

    闻听此言，徐勋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仇钺。见这位宁夏游击将军倏忽间面色大变，立时便拿眼睛去看陈副千户，他当即心中敞亮，一抖缰绳就飞快疾驰了出去。到了一间几个军士张头探脑的仓房门口，他利落地一跃下马，随即大步走了进去。果然，就在靠北的角落处，一根绳子从屋顶的木梁上挂了下来，上头赫然吊着一个死不瞑目的中年人。

    “老聂，老聂！”

    陈副千户这才跟着冲了进来，嘴里大呼小叫了两句，他便突然回身大声嚷嚷道：“来人，来人，快把聂大使放下来！”

    “全都不许动！”

    徐勋突然开口喝了一声，旋即才转头看着呆若木鸡的陈副千户，又瞥了一眼仇钺，沉声吩咐道：“立时清点存粮，封存所有账簿，然后按照军籍粮册查核黑山营上下的每一个军户。另外……”

    稍稍一顿，他便指着陈副千户厉声喝道：“将此人拿下！”

    陈副千户万万没想到徐勋竟然连吊在那儿死相可怖的聂大使都不放下来，便下达了这样一连串命令，更没想到的是最后一件竟是拿下自己。当两个虎背熊腰的亲卫上来一把扭住了他的时候，他忍不住大声辩解道：“平北伯，卑职真的什么都不知情，这仓场素来是聂大使经管……”

    “堵上他的嘴！”这一声令下后，见一个亲卫不知道从哪儿寻出了一团破布，径直塞到了陈副千户嘴中，徐勋方才环视了一眼那几个瞠目结舌的黑山营军士，一字一句地问道，“聂大使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们谁敢说实话，赏银百两，擢升一级。若是谁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此前聂大使死得蹊跷，就你们几个最先发现，这黑山营乃是军营，我也不用报朝廷，直接便以谋杀聂大使这个朝廷命官的罪名，将尔等全数斩首示众！”

    徐勋突然雷霆万钧地拿下了陈副千户，紧跟着便丢下了这样的厚赏严罚，后头的江彬只觉得目弛神摇，这才稍稍体会到，为何这么一个还不到自己年纪一半的少年人，竟然能在京城中混得风生水起。而心情更激荡的则是莫峰，虽则昨晚上就和韦胜打赌，道是黑山营多年积弊必然盖不过去，可亲眼看到这番变化，他仍然忍不住狠狠攥紧了拳头。

    但是，相比这两个，仇钺方才是最最震惊的人。钦差先斩后奏的权力这只是戏文上瞎掰的，朝廷每年派出去清点粮储巡视备边的官员少说也有一二十，顶多将贪赃枉法之辈一个个参奏上去听候圣裁，几乎没有当场杀人的。就算这是军营，须知眼下并未打仗，倘若朝中鼓噪起来，那纵使徐勋深受宠信，也是脱不了的麻烦。

    见几个军士全都吓傻了似的不说话，徐勋便沉着脸说道：“我耐心有限，再给你们十息时间，若是十息过后无人肯吐实言，那便是尔等咎由自取！”

    此话一出，后头自有亲信小校朗声念道：“一，二。三……”

    当那数字念到七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军士扛不住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前。跪下来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带着哭腔叫道：“平北伯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必然是陈爷听说您突然驾临。惊慌失措，吩咐人杀了聂爷灭口。充作上吊自尽！他们平日里就是一伙的，也不知道盗了多少军粮出去中饱私囊，就是被服等等军需也都克扣许多……”

    他这么一出首。立时有另外两个军士也是一样连连磕头。赌咒发誓地说自己和此事无关，必是那两个陈副千户的亲信干的，顷刻之间，矛头便集中在了剩下那两个面如死灰的军士上头。眼见徐勋那利眼看了过来，两人一下子瘫软在地，随即便双双磕头求饶了起来。

    “平北伯饶命。都是陈爷叫咱们做的……”

    “这黑山营的粮仓从来就没满过，都是卖给了本地的米店。然后换一批陈粮入仓。而且镇远关空额太多，所以粮食可以克扣一多半……”

    听着这些争先恐后的辩解和出首，徐勋冷冷看着嘴里塞着破布面色惨白的陈副千户，突然解开今日行前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那把天子剑，郑重其事地解下佩剑交给随行小校，又将天子剑配在了腰间，良久才吩咐道：“把黑山营上下的军士全都集合到这里来，我有话要说！”

    刚刚在营门处列队迎接徐勋的时候，上上下下的军士不过畏惧其钦差身份，可此时此刻齐集粮仓门口，眼看自家副千户大人竟是被捆得粽子一般丢在地上，旁边则是跪着五个垂头丧气的军士，哪怕聂大使悬梁自尽的消息早已经如同旋风似的传遍全营，可他们仍是打心眼里生出了一股惊悸。

    “我徐勋奉皇上之命巡视诸边，原本并不检视粮储，之所以到黑山营来查看仓场，却是因为这里是镇远关最大的保障，要是这儿出了问题，前头的镇远关一旦断粮，战时便是最大的乱子。没想到，我今天来还没看到仓场中的一粒粮食，就先见识了一场命案！”

    见一众军士噤若寒蝉，他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更荒谬的是，这命案竟是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黑吃黑，生怕我这一来，仓场弊案事发，一个杀了另一个再伪造成自杀，打算把罪责都让另一个顶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以为我徐勋眼睛瞎了不成？”

    他这突然一喝，见不少人都是缩头缩脑，只有少数人露出了解气的表情，他便没有再开腔。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见两三个小校快步奔了过来，到了近前单膝跪下行了军礼道：“大人，存粮已经大略过秤，总共是九十七石，而且……”

    他突然双手平伸高举过头道：“全都是这样一捏就碎的货色。”

    徐勋看着那一捧根本看不出本色的糙米，又斜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满脸惊恐的陈千户一眼，突然用右手拔出了那把天子剑来。众目睽睽之下，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陈千户跟前，见其拼命摇头，仿佛要辩解什么，他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掏出了那团堵嘴的破布。

    “平北伯饶命，卑职只是初犯，下次再也不敢了！”陈副千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徐勋眼神中的杀机，越发觉得心中惊悸，慌忙改口又说道，“这些亏空卑职愿意照原样陪，真的，卑职的妹婿便是宁夏镇守太监李公公，他可以为卑职担保……”

    然而，还不等这话说完，他就只见徐勋突然仗剑一挺，紧跟着就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低头看见那露在外头的半截宝剑，还有胸口迅速晕染出来的一片血色，他不由得呆在了那儿，好半晌才挣扎着问出了最后三个字。

    “为什么？”

    徐勋却根本没有回答他这话的意思，而是沉声吩咐道：“来人，将黑山营副千户陈展及凶犯二人枭首示众，以总旗徐令明即日起署理副千户！”

    要不是杀人容易，砍头却是个技术活，他眼下就直接把这狗东西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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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哨探

﻿    镇远关和黄河西岸之间的那片土地，确实是难得的沃土。即便对于农事并不怎么熟悉的徐勋，当亲眼看到那一片绿油油的麦田时，对比此前西北边路上那些稀稀拉拉的麦田，他也能分辨出土地的肥沃和贫瘠来。因而，当问到这一亩地的亩产，韦胜乐呵呵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时，他更是露出了深深的喜色。

    亩产一石，这便是如今天底下大多数田地的现状，也就是在江南等等土地肥沃的地方，亩产方才会有两石到三石四石。正因为西安曾经是多朝古都，所以陕西之地被开垦的年限太长，到处都是不适宜耕种的土地，尤其是黄土高原，因而，即便这河套平原之内亦是有瀚海沙洲，可依旧难以掩盖其中那些土地的价值。

    “你们做得很好，这些地要是荒废着，那就太可惜了！”

    自打听说徐勋在黑山营直截了当杀了那个副千户陈展，继而更是下令将其和下手谋害仓场聂大使的凶犯一并枭首示众之后，韦胜就对这位钦差平北伯观感大好，此刻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便更加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仿佛额头上深深的皱纹也一并抚平了。

    “有平北伯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不过，这镇远关若是再不勾补人，别说种田，就是守御的人也未必够。再说，套内鞑子来去如风，这些田地能够收割多少都是没准的事，与其辛辛苦苦许久，这些田土却最终便宜了那些鞑子，或者被他们的马蹄践踏了，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你说得没错，此事我自当和三边总制杨大人好好商议。”

    徐勋再次扫了一眼那上百亩麦田，一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到了田地边上，见麾下小校牵过马来。他才刚跨上马背，就只见那边镇远关处一骑人飞也似地疾驰了过来，细细一看，不是大同游击将军江彬还有谁？他风驰电掣地驰近了，不等马停稳就滚鞍下马大声说道：“平北伯，不远处有军马过来，大约有一二十个人！”

    因不是大股军马，镇远关上的守军并未示警。因而见惯了小股鞑子的韦胜便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十几二十个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咱们这儿有百多号人，都是平北伯带来的精锐，人少就赶走，人多就闭门守御。”

    说到这里，他有些可惜地扫了一眼长势正好的麦田。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这些鞑子中间只有一小撮明白人，留着秋收的时候再来和咱们抢麦子，可大多是纵马直接把田给踏坏了……这些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江彬见韦胜信口开河说了这么一大堆，眼中厉芒一闪，却直到韦胜说完了，他才低声对徐勋说道：“平北伯，那一行人中有一辆马车，瞧着很像是之前咱们见过的那个王大胖子和曹千总带出去的，而且前头驾车那个人。瞧着有些像他。”

    王大胖子？王景略？

    尽管草原上视野好，但也就是顶多看出星星点点的人，面目之类的甭想看清楚，但马车这种东西凭借江彬的眼力自然不会看错，而王大胖子的吨位更是极其稀罕的，徐勋直到江彬更不会认错。于是此时沉吟片刻，他便对江彬吩咐道：“既然这样，你带几个机灵一些的人去前头探查探查。”

    “得令！”

    江彬一个大同游击将军，原本将徐勋送到延绥镇。任务就算是完成了。然而，他一路送到宁夏镇不说。而且还直接跟到而来镇远关来，他也知道自己这心思徐勋必然能够看出来。所以，人家没赶他，他就已经松了一口大气，此刻哪会埋怨徐勋如同差遣一个小卒一般差遣自己，恨不得表现得更加有用些。于是，挑上了几个自己此次带出来的部下，他便一阵风似的往前头疾驰而去。

    他这一走，见一众亲卫上前来簇拥着徐勋回镇远关，韦胜便若有所思地冲着莫峰问道：“老莫，刚刚这个江彬究竟什么来头？瞧着像是平北伯的亲卫似的，可在我跟前老摆架子，在那位陈将军面前倒是毕恭毕敬的。”

    “你问我，我去问谁？我也就是在甘肃镇的时候跟的这位贵人，哪里知道他手底下还有那些人？”莫峰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看这江彬刚刚带着人策马狂奔出去的架势，仿佛那就是这位平北伯特意在这儿等着的人似的。”

    “这还差不多，否则镇远关这破地方，这种京城的权贵呆一天就够呛，他却整整呆了三天还没有要走的架势。”

    然而，当韦胜陪同徐勋在镇远关真正等到了那风尘仆仆到简直有些灰头土脸的一行人时，却是瞠目结舌。那个二十五六面目俊朗，但却仿佛在西北的大风里狠狠吹了一冬天，脸上还留着冻伤痕迹，人却很是精干的年轻军官暂且不提——这样的属下他若是有，必然会笑得合不拢嘴——可那个胖得至少有二百五六的家伙算怎么回事？看着此人滚滚圆的身躯，听徐勋竟是直称其王大胖子，他忍不住在肥硕的肚子上瞧了几眼。

    王景略把一条白白净净的大方巾直接给擦成了灰色，又咕嘟咕嘟喝了两壶水，这才总算是缓过了连走了一夜加上大半天耗损的精气神来。只不过，眼见得还有外人，他就只是赔笑说道：“托伯爷的福，这一程我和曹千总走得很顺利，带出去的人一个不少全都带了回来。”

    “嗯，屋里说话吧！”

    尽管对莫峰和韦胜这两个当年的王越旧部颇为看重，但眼下的消息却非同小可，他连陈雄也只是点了点头，竟是回身一个人单独进了屋子。等王景略和曹谦一块跟了进来，他便指着两张简陋的石墩子说道：“你们一路辛苦了，坐下说话。”

    王景略慌忙谢过，可曹谦那一屁股坐下来轻轻松松，他这胖子却是小心翼翼，这才总算是让那狭小的石墩子容纳了他那肥大的屁股。见徐勋首先就看着他，他忍不住扫了一旁的曹谦一眼，见其丝毫没有抢在自己前头的意思，他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回禀平北伯，咱们从延绥镇出关，先去的红盐池……那就是当年王总制一把火把鞑子辎重烧去大半的地方。那边原本有鞑子守着熬盐，可这一回过去，那边却冷冷清清，只散落着一些曾经有人呆过的痕迹，不过看样子也就是小部落，说不定是当初打过神木堡的那一股鞑子。因为再往西边走就是一片沙漠。本来为了安全，应该折回来往边墙附近走，但曹千总说了大人的密令，咱们只能冒险从这片沙漠的北边走，最后在水源地边上碰到了……”

    他突然打了个顿，直到现在。说到这一趟遭遇，他仍然有些措手不及。要知道，火筛在陕西的名声简直比小王子还大，从天顺年间开始，这一位就开始频频率军入寇，弘治年间更是三天两头能听到他的名字。如今尽管廉颇老矣，可对于他这种就在边关守御的人来说，此人尽管便是一个应该一听到名字就咬牙切齿的角色，真正见着的那种悸动却不用提了。

    “碰到了火筛？”

    徐勋直接看向了曹谦。见其重重点头，他沉吟片刻便开口问道：“他既然能够放你们这些人平安回来，想必应该还说了些实质性的东西。”

    “是，火筛还让我见了乌鲁斯博罗特。”曹谦没有理会王景略诧异的眼神，直直盯着徐勋说道，“大人，此前是不是有鞑子的军马骚扰了固原？”

    “没错，你们带着人出了延绥镇之后，很快就有消息传来。道是虏寇数万骑攻破靖虏卫直抵固原。一时间延绥甘肃宁夏三镇全都进入了战备状态。虽说邃庵公只是三边总制，固原却是陕西镇所在。但他还是带了千余人往庆阳府去了。”

    “果然如此……”曹谦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便低头说道，“火筛说，小王子的三子巴尔斯博罗特领了右翼三万户的济农之后，却并不满足。就在前一个月，小王子的嫡长子图鲁博罗特已经去世了。他留下的儿子如今还不到十岁，而乌鲁斯博罗特的身份如今并不被承认，所以，已经是济农领右翼三万户的巴尔斯博罗特，实际上已经成了汗位的最有力继承人！”

    这些蒙古人内部的纷争，王景略虽说熟游河套，但那已经是旧年的事情了，因而他坐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徐勋的下一句话却差点没让他为之跳了起来。

    “看来这位三王子还要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当初把他二哥乌鲁斯博罗特打得落花流水，还把人关在京城好一段时日，这右翼三万户济农的位子原本该是他二哥的。”徐勋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随即又直截了当地问道，“那这一次，你可在火筛那里见到了乌鲁斯博罗特？”

    “见到了，他才刚娶了火筛的寡妇女儿。”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景略是见到了火筛不假，那那位在陕西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根本没怎么理他，反而把曹谦带走了许久，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结果竟然是这些了不得的消息。有些坐立不安的他偷觑了徐勋一眼，见其一手支着下巴，显然陷入了沉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便用手扶着身下的石墩子费力地站起身来：“平北伯，卑职是不是回避一下？”

    “不用，河套的事情，我还待会有话问你。”徐勋打住了王景略的话，旋即又开口对曹谦问道，“你既然知道虏寇数万骑破靖虏卫抵固原，又说到了巴尔斯博罗特，莫非这一次的数万军马就是巴尔斯博罗特所部？”

    “是，火筛说，巴尔斯博罗特和西套瓦剌诸部打好了商量，从他们那一处借道，所以入寇的人数不会太多，顶多几千人，等到在平凉府和固原一带劫掠够了，应该会沿原路退走，从贺兰山一带渡河，然后直接兵临河套，挟之前大掠之后的气势继续用兵，若败了他火筛，再从宁夏镇延绥镇交接之处，杀个回马枪也是难保。他说若是大人有本事，那就出兵抄巴尔斯博罗特的后卫，他截住巴尔斯博罗特的前锋，大家各打各的，各凭本事，他解压力，大人得军功，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徐勋说着就冷笑了一声，“他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成，那么好骗？”

    河套之地先是瓦剌旧部，然后是火筛盘踞，再加上这片地方邻近黄河，水土肥美，又有盐池，入寇陕西三镇最是方便，因而现如今火筛势力不如从前，自然禁不住别人算计他的这片后花园。徐勋虽则对火筛状似美好的提议嗤之以鼻，但心中却飞快计算了起来。然而，算算时间，巴尔斯博罗特在固原的用兵应该不会维持太久，若真的接下来还打算给火筛一个狠的，那眼下确实是一个机会。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杨一清用兵素来以稳妥为主，最喜欢用的是虚张声势，因而这一回也轻易就识破巴尔斯博罗特也是虚张声势。只不过，识破归识破，杨一清如今身为三边总制，总不成和上次在大同似的贸贸然率兵进击。而且，机会固然美好，可也得防着陷阱，火筛可不是善良之辈！

    “那此次你们深入河套，除了火筛，可还发现有其他兵马？”

    见曹谦和王景略齐齐摇头，徐勋这才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门去。王景略见徐勋走了，这才忍不住一把拽住要跟上去的曹谦，低声说道：“我说曹老弟，平北伯不会真心想要打一场吧？这要是一个不好，可是要捅大篓子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打当年王总制之后，只有河套内虏寇来袭我陕西三镇，而陕西三镇再无大胜，如今要是真的有机会，为什么不打？”

    徐勋出了门之后，见韦胜和莫峰两个年纪加在一块远远超过一百岁的老家伙正在不远处的城墙边上，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那两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凑在一起，在日头底下显得格外刺眼。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叫道：“韦胜，莫峰！”

    见两人大步过来，而远处那两个出身经历完全不同的游击将军则是在探头探脑，他就声音低沉地问道：“如今固原之敌据闻已经转犯隆德，不日将沿靖虏卫自贺兰山东麓开始回撤，不日极可能绕过镇远关渡黄河入套，你二人一个镇守镇远关多年，一个精于哨探之事，谁愿意去贺兰山西麓哨探这股军马人数多寡行军路线？”

    “卑职愿往！”

    两人几乎不分先后地应了一声，随即你看我我看你，同时愣在了那儿。老半晌，莫峰才开口说道：“算了，我不和你抢了，你在镇远关多年，这附近的情势没人比你熟悉。你带人去哨探，这镇远关我帮你看着！”

    ps：撑不住了，偶尔偷个懒……(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第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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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河朔悲歌，千金之女

﻿    入了三月，春寒料峭的时节就彻底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春暖花开，四下里绿意盎然。京城四郊那些文人墨客最喜爱去的地方，一时都多了无数踏青赏玩的人，有的鲜衣怒马，有的衣着寒酸，有的挟妓呼朋唤友，有的孤单单孑然一身。然而，已经红火了将近两年的闲园又重新迎来了众多捧场的客人，因为又一出新戏在这儿的戏园子上演了。不同于那些演多了的老戏，这一出又是和之前金陵梦同样的戏码，每七日一折，闲园上演后三日内，满城的戏园子都会跟着演，一时又是一折演罢满城催更新，煽情之处无数人潸然泪下。

    这一出《河朔悲歌》，徐勋给的要求就是煽情狗血，最好是能每折都让人悸动乃至于掉泪。唐寅直接找了康海，后者对戏剧原本就是兴趣颇浓，一想到前头一出金陵梦那满城传唱的架势，自然也全神贯注地参与了进来，如今见到这万人空巷的状况，身为这作者，康大状元自然是踌躇满志，毕竟，他几乎把自己从前身为状元，却无处伸张抱负的情绪一股脑儿全都投到了自己笔下的王越身上，而作为解元的唐寅，也是同样一种情绪。

    因而，但凡到闲园来看这一出的自认怀才不遇，亦或是屡试不第的官员士子们，赫然是最容易被打动的一批人。至于那些没工夫抑或原本不屑于一观的大佬们，在两折过后满城议论的情况下，立时都想到了这种舆论转折意味着什么。

    成化年间王越被夺爵除名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弘治年间王越又被李广牵连以至于郁郁而终的时候，尽管没有追夺其官职，但也只是加赠太傅。而在谥号上头，朝廷也是多加刻薄。若是以文官终谥。应该以“文”字开头。倘若是以王越曾经封爵转为武臣，那就当以“武”字开头，可最后的谥号却是以襄字开头。

    甲胄有劳曰襄，可文武官的谥号都有相当的等次。倘若是武襄，对于武臣倒是好谥。可王岳毕竟文官，而文襄则赫然是文官谥法第二十三等，更何况是襄敏二字。至于敏字。应事有功曰敏；明作有功曰敏；英断如神曰敏；明达不滞曰敏；闻义必徙曰敏；才猷不滞曰敏；好古不怠曰敏。尽管算是嘉字。可毕竟不算太高的美谥。

    更何况，谁都没有提应该还王越威宁伯爵位的事。

    这一天是闲园中的戏园子上演第三折《河朔悲歌》的日子。上下三层楼座无虚席，几个位置最好的包厢全都是垂着帷幕。这已经是闲园的惯例了，虽则垂着帷幕未免看不清台上的戏子究竟是怎么演的，可谁都知道，帷幕后头坐着的必定是不方便在台前露面的大佬。因而除了少有来这种地方的往那几间包厢扫上一眼，其他大多数人都是熟视无睹。当上演到拔剑誓师之际。一楼大堂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暴喝一声好，一瞬间的静寂之后，一时赫然满堂彩声。

    三楼靠左第三个包厢中，和张敷华相对而坐的林瀚听到这个声音，忍不住低声开口说道：“唐伯虎这一出戏写得实在是动情三分，倘若咱们不是活了这一大把年纪，知道王越虽是功劳卓著，但也并非完人，必然得被这么一出戏给完全糊弄了进去。公实兄，你觉得世贞非得捣鼓出这么一出戏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要是我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还用得着坐在这儿么？”张敷华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低声说道，“说起来，当年汪直倒台的时候，王越夺爵除名，三子削籍，那时候虽然我等也有人觉得处分太过，但皇上盛怒之际，兼且也想为附庸阉党者戒，所以都没说话。他这大功之人一沉沦就是整整十年，后来复起之时已经七十多，而且还是自述讼冤……唉！”

    林瀚也好张敷华也罢，全都是深恨阉党的人，可如今徐勋西北这一去，一直有驿路急递送回来，因而从宣府大同一直到延绥等地的边备糜烂情况，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两人面前。想到当初被人弹劾冒功的王越，至少还是真真切切打过众多胜仗的，就连被人说成十恶不赦的汪直，一样是在战事上颇有建树，两人就不知道心头是什么滋味。

    这一说话，两人对外头的戏文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一曲迥异于寻常戏词说唱的民谣响起，赫然是虏中失陷民众所唱的调子，间中那些“年年望明月，何日见家乡”的思乡之句，他们方才一下子惊觉了过来，对视一眼之后，张敷华终于忍不住走到门口掀开了一丝帷幕。但只见那些帷幕大开的包厢座位上，一张张都是面沉如水的脸。至于底楼的座位上，甚至有些抛头露面来看戏的年轻士子们紧紧捏着拳头。

    察觉到林瀚亦是到了背后，他便叹了一口气说道：“王越当年那一仗之后，虏寇多年不敢居河套，陕西三边虏患稍解，要是那时候能趁机把河套收回来……”

    那时谁都不想让汪直建边功，连带王越也被恨屋及乌一块恼上了，有几个想到这么多？

    直到这一折在风沙之中谢幕，刚刚寂静的气氛方才一下子消解了下来，随着三五个人的喝彩，一时满堂叫好。顾虑到此时离去，让人瞧见不免多事，林瀚和张敷华不免默然坐在包厢中没有立时动弹，随着底下的喧哗声渐渐散去，知道人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方才相继起身，可还没走到帷幕前，他们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康海，唐寅，这一出戏写得好！”

    这不是……当今正德天子？

    林瀚和张敷华对视一眼，一时都站住不动了。就只听朱厚照的声音渐渐近了，竟仿佛就在前头的走廊上说话。

    “人无完人，凭什么因为王越和汪直李广先后有些关联，就把人一撸到底，连一个说公道话的人都没有？自己不打仗。在背后指摘别人倒来得起劲，徐勋先前送来的折子上有四个字说得极好。那就是设身处地！改明儿是应该轮流让某些官员去西北诸边前线体验一下将士辛苦。免得他们空口说白话指责别人冒功太舒坦了！”

    此话一出，林瀚一时忘了自己和张敷华也是悄悄前来看这么一场戏的，立时掀开帷幕说道：“万万不可！”

    见那边一行人齐齐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尤其是朱厚照那瞪大了眼珠子的样子。他这才醒悟到自己一把年纪，眼下的行动实在有些莽撞了。然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镇定了一下心神，从容举步上前去，只是冲着朱厚照微微拱了拱手。

    “言官言事。原本是本分职责。若是如此折腾，别人不免会指斥当今无用人之量。”

    朱厚照看见了林瀚后头的张敷华，本打算颔首打个招呼，可听到林瀚这话，他就忍不住脸色一黑，随即轻哼一声道：“就因为当今要肚量。就得听凭这些人胡说八道？要知道，当皇帝的深居宫中。又看不到外头究竟是怎么个样子，所以才得广开言路，可言路上一个两个七八个全都是众口一词，偏偏还是偏颇之词，这样下去到耳中的都是不尽不实之词，那还有什么好听的！从前新进士授官必得在六部都察院试职，选外官也先得学习，让他们去西北诸边看看也是应有之义，要是一两个月都受不住，这官也就不用当了！”

    林瀚还想再说，觉察到张敷华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一把年纪的他不禁默然无语。这时候，张敷华才扫了一眼已经空寂下来的戏园子，轻声说道：“事关重大，还请公子回头先议一议，再缓缓施行。”

    “我又不是小孩子，这道理我当然知道！”

    朱厚照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随即才兴致勃勃地说：“我还要去兴安伯府看看，你二人要不要跟着去？”

    徐勋人都不在，小皇帝居然还要上兴安伯府，林瀚和张敷华不禁都有些意外。然而，他们和徐勋交情密切是一回事，这会儿和小皇帝一块去凑热闹又是另外一回事。当即林瀚和张敷华就同时借口事忙婉言谢绝，见唐寅和康海行过礼后，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朱厚照，再加上几个跟着的内侍，就这么下了楼去，他们不禁又对视了一眼。

    刚刚小皇帝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这么说此次捣鼓这一出戏的不止唐寅，还有康海这个状元？这么一对组合……怪不得他们能写出这样的戏来！

    刚刚当着两位资历非同小可的大佬的面，康海和唐寅一声不吭，直到出了闲园，跟在朱厚照身后的二人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以说，事关时政的戏是不好写的，尽管明朝没有文字狱，可光影射朝政四个字，就足以让他们深陷泥沼脱身不得了，要不是背后有徐勋，乃至于还有皇帝撑着，他们也写不出那样毫无忌惮的激昂文字来。

    而朱厚照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就这么回过头来：“怕什么，林瀚张敷华都是徐勋的人，而且还算是公道，怎么也不可能因为这一出戏怪罪到你们头上来。要是你们看到他们都心虚，到时候千夫所指的时候，你们可怎么办？唐寅还好，康海你可是在朝堂中天天要露面的……对了，你真打算到最后直接公布此戏是你写的？”

    “是，倘若别人容不下，我辞官就是了！”

    康海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说得朱厚照眼睛一亮，但随即就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怕那些色厉内荏的家伙个鸟！出了事朕给你们兜着！”

    小皇帝在外露出这么霸气外露的自称，此话一出，唐寅顿时哑然失笑。直到朱厚照被人簇拥着不情不愿上了马车，他才对康海说道：“对山贤弟，我反正是被人视作为平北伯私人了，倒是你，回头还是好好思量思量。毕竟，较之程尚书当年的科举弊案，王太傅的冤案，牵连到的人恐怕只有更多……”

    “没事，反正我原本就不招元辅大人待见，朝中看不惯我们几个哗众取宠的人更是多了去了，多这一桩就多这一桩。”康海哂然一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越是有人捂着。就越是要宣扬得人尽皆知！这天底下。终究还是有公道的！”

    唐寅虽是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要宣扬公道……首先就得握住强权！

    康海毕竟还有官身，请假陪着朱厚照来看戏就已经很离谱了，这会儿还得溜回翰林院去。而唐寅自然就陪着朱厚照径直去了兴安伯府。然而。一行人才在西角门停下，张头探脑的门房一看见唐寅去车上扶了朱厚照下来。立时就呆住了，随即慌忙回头大呼小叫。好一会儿，满头大汗的金六方才迎了出来。

    “金管事。如今还没到大热天。你怎么这么个汗流浃背的样子？”

    “这个……”金六瞅了瞅朱厚照，又看了一眼问话的唐寅，老半天方才把心一横低声说道，“虽说不恭，可小的不得不请皇上先行回宫，我家少奶奶……怕是要生了！”

    尽管知道沈悦的准日子大约就在这几天。稳婆都早早请到了府里安顿好了，可唐寅着实没想到会这么个巧法。一时间呆若木鸡。然而，朱厚照在最初的一愣过后，随即就露出了兴高采烈的表情，一摆手就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什么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朕既然正好赶上了，还提什么回去的话。徐勋这个当爹的不在，朕正好帮他看着，等他回来了也好告诉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路！”

    小皇帝竟然连这种热闹都要凑，金六简直觉得整个人都要傻了。然而，眼看唐寅苦口婆心又规劝了两句，朱厚照却执意不听，他只好嘴里发苦地把人迎了进来，又慌忙打发人到里头去报信。没过多久，徐良就脚下生风地跑了出来。

    “皇上……”

    “生了没有？”

    被小皇帝当头这么一问，徐良只觉得自己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老半晌，他才干咳一声道：“没这么快，皇上，这事儿真的不是您想象那样……咳，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三四个五六个时辰甚至一整夜一整天，您还是先回去吧！”

    “没事，朕今天没事，有的是时间，大不了晚上就不回宫了！”朱厚照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说道，“朕还从没看过小孩子是什么模样，甭管徐勋这第一个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朕都要好好看看，异日也能有些经验！”

    这都是什么话，堂堂天子要这经验干什么，难道将来还得去给后妃接生？

    腹谤归腹谤，但小皇帝一副吃了称砣铁了心的架势，徐良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好歹朱厚照还知道妇人产房进不得，又放了徐良回去看着，自己只留着唐寅在徐勋的外书房中一面翻书，一面耐心地等着，可却不时吩咐随行的瑞生去里头打听消息。

    可怜的瑞生也不知道来回跑了几趟，当傍晚时分他再次踏进那座熟悉的院子时，他猛然之间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婴啼声，一愣之后立时大喜过望，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门口，险些和被李庆娘强令在一旁厢房里等候，这会儿也急急忙忙冲出来的徐良撞了个满怀。

    不多时，产房大门就被人打开了，却是李庆娘满脸堆笑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一看这样子，两人就都知道必然是双双平安，顿时齐齐如释重负。而跑了太多趟以至于双腿发软的瑞生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要不是徐良托了他一把，他竟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庆娘见这两个都顾不得问是儿是女便这幅样子，忍不住一阵好笑，随即便咳嗽一声道：“恭喜兴安伯，少奶奶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千金！”

    “是丫头？”徐良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这臭小子，成天说要先抱个闺女，这一回竟是让他心想事成了！只希望这丫头比他爹更精明，也让那臭小子吃个大亏！”

    尽管不知道徐良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瑞生还是立刻凑上前去端详襁褓中那小小的孩子。见脸还皱成一团，眼睛微微眯着，仿佛有些无精打采，他顿时生出了几分紧张来。等到李庆娘把孩子交给徐良，他便急忙问道：“怎么眼睛闭着？不是说孩子一生出来就能睁开眼睛么？”

    “没事，刚刚稳婆说了。孩子甭提多康健，就是折腾了她娘不少！”李庆娘见瑞生仍是盯着徐良手中的孩子不放。突然笑着说道。“要不，你也去抱抱好好瞧瞧？”

    “我……我不行！”瑞生赶紧连连摇手，把头也摇成了拨浪鼓似的，“我不成。真的不成！宫里一直有人说，阉人抱孩子不祥。而且我也不会抱孩子，万一跌着碰着……”

    “屁话，哪来这么多禁忌！”徐良笑着把襁褓递了过来。见瑞生好一阵手足无措。他便没好气地说道，“要是徐勋人在这儿，也必定不会计较这个，小心些就行了！”

    瑞生手足僵硬地接过孩子，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惊着了孩子，脸色竟是比任何时候都紧张。当初父亲下了狠手之后。他最开始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渐渐的他就都明白了。自己注定了就是孑然一身。尤其是在宫中见惯了那些背地里乌七八糟的事，也知道刘瑾也好，谷大用张永也好，往往都在家里养着几个女人，虽不至于和镇守太监似的在外直接置一个夫人，可意思却差不多。然而，再看上去夫唱妇随也好，终究不可能留下自己的孩子。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犹如父亲似的，抱着这么一个婴儿，抱着这么一个一出生就是万众期待的孩子，那种激荡的心情甚至无法诉说出来。当看到她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仿佛怔了一怔似的，突然一嗓子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了一跳的他慌忙把孩子直接塞回了徐良的手中，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去。

    “我去禀报皇上！”

    产房中的沈悦仍没有从那种用尽力气后的虚弱中回复过来，听到外头那乱糟糟的声音，紧跟着又是孩子的哭声，她支撑着想要坐起身，却被如意慌忙按了回去，于是，她只能侧耳倾听着外头喜悦的声音，最后使劲攥紧了拳头。

    “这么痛的事，我都挺过来了，你在外头千万也给我挺住！”

    “小姐，你在这嘟囔什么呢！”如意忍不住又露出了旧日称呼，拿着帕子给沈悦擦了擦汗，这才含笑说道，“要是少爷知道自己有了个女儿，必定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是啊是啊，天底下盼望生女儿多过生儿子的爹爹，大概也就他这么一个……”沈悦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方才满脸怅惘地说道，“这个家伙，他终究还是没赶回来……”

    尽管于理不合，但朱厚照最终还是径直闯了进来。面对这状况，徐良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抱着孩子上了前去，随即心惊胆战地看着小皇帝不由分说伸手过来抢孩子。见朱厚照笨手笨脚地抱着襁褓眉开眼笑念念有词的样子，徐良仿若产生了一股错觉。

    虽说是当今天子，可有的时候，这位小皇帝还真的是就像个尚未长大的大孩子！

    朱厚照直到过足了抱孩子的瘾，这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交给了一旁上来的李庆娘，只以为这是个寻常仆妇，旋即就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名字起好了吗？”

    “徐勋临走之前，已经预备好了男孩女孩两个名字。”说到这里，徐良忍不住怀疑徐勋是蓄谋已久，知道自己回不来，又怕有人越俎代庖，所以竟连这个都先准备好了。不等朱厚照追问，他就坦然说道，“倘若是女孩，便取名为宁，取平安之意。倘若是男孩，便取名为宪，取博闻多能之意。”

    朱厚照顿时大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朕还想替他的儿女取个名字呢，没想到给他抢在了前头……这样吧，将来这孩子的表字朕来取，谁都不许和朕抢！”

    此时此刻，徐良很想提醒一声，这男孩子让尊长取表字也就算了，可自己这个是孙女，让当今皇帝赐表字那就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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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    宁夏镇东北隅，镇守太监府。

    尽管总兵只有一个，但历来从南京到其余各地，镇守太监一般情形之下，总有两个。按理这些人在京城里就很少低调，外放到了地方，自然更是作威作福，两个人占一处宅子是决计不肯的。然而，在这宁夏城中，两位镇守太监却是很鲜见地同住一处府邸。一个占据东路，一个占据西路，泾渭分明，平日里下头的侍仆也很少往对面的地方去串门。

    之所以是这么一种格局，原因很简单，自打弘治十五年因刘大夏所荐，杨一清到陕西督理马政之后，就大刀阔斧地整治了陕西三处边镇的种种旧病，其中最厉害的一条不是别的，便是裁撤了镇守太监的用度。原本这宁夏城中亦是如其他地方一样，两个镇守太监中，资历较老的住镇守太监府，另外一人则是在外另择华屋美室，可杨一清这砍掉了他们每年用度中的一多半，彼时正是朝中诸大佬当政之际，镇守太监就是恼火也无处告状，不得不并在一块。

    而眼下的李增邓广，全都是正德改元之后方才外派过来的，对这种局促的环境原本亦大为不满，奈何杨一清的荐主刘大夏是愤然致仕了，连带刘健谢迁也被赶出了朝廷，可架不住杨一清背后有一个顶顶厉害的靠山。因而，敢怒不敢言的他们也只得接受了这个现实。现如今这位平北伯徐勋还亲自到了宁夏，前几日那个下马威之后，两人就更难受了。

    所以这一天接着从京城过来的刘瑾特使司礼监奉御王宁，两人不免唉声叹气。他们的职司全都是重重贿赂了刘瑾这才得来，原以为陕西地处边陲，总能有大把的好处。可他们的用度被杨一清一个惯例两字卡得紧紧的，和总兵府那边才刚搭上庆王的线，生意没跑上两次，就被才刚到来的徐勋给洞察了一个分明。这会儿简直连调走的心思都有了。

    “王公公，不是咱们挑三拣四，实在是这位平北伯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庆王生辰宴客，总兵府人人都去了趋奉，他本该大发雷霆的，可反而让仇钺转送了玉带作为贺礼，可咱们这儿呢……我那个小舅子陈展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终究是兵部白纸黑字任命的副千户。他说杀就杀了，这会儿人头听说还悬挂在黑山营的旗杆上！”

    说到这里，尽管不曾亲见，但那儿悄悄跑回来报信的老军说得绘声绘色，他就是晚上睡觉也仿佛能看到那血淋淋的脑袋，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随即才又苦着脸说道：“我当初和老邓来宁夏镇，说好了向刘公公的岁贡，可如今别说这一笔，只怕就连这位子能否坐牢靠还未必可知。如今平北伯人是不在宁夏，可苗公公张公公成日里在城中四处晃悠，他们是什么牌名上的人，若抓着我和老邓一丁点把柄，咱们就彻底靠边站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王宁在京城一抓一大把的大珰眼中，算不得什么。但放在外头，单凭他是刘瑾亲信的名头，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然而，一想到在京城和徐勋分庭抗礼的徐勋人在宁夏，他也不能过度打包票，因而只是微微笑道：“刘公公自然能体谅你们的难处。毕竟，杨一清已经被人称作是陕西王，给他撑腰的徐勋人又亲自到了宁夏来，再加上苗公公张公公。你们自然撑不住。所以。这军略边务上的事情，你们就不要插手了。你们看看这个。”

    见王宁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函来的，李增邓广对视一眼，随即齐齐站起身，李增率先恭恭敬敬双手接了过来。打开信封取出里头那薄薄一张信笺，他只扫了一眼就递了给邓广，随即又惊又喜地说道：“刘公公是说，在陕西屯田？”

    “正是如此！”王宁得意地一笑，这才用手指轻轻敲着面前的桌子说道，“陕西三镇地处西北，刘公公明察秋毫，核对过历年账册，发现转运粮食实在是太难了。与其每年耗费无数脚力钱把粮饷运上来，不如让陕西诸卫开荒屯田，如此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而且还能够向朝廷缴纳夏税秋粮，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邓广这时候也看完了手头的刘瑾手令，一时看到了其中的巨大财路，顿时难掩激动地说：“刘公公此计真是大善，只是不知道这事……”

    “这是刘公公的善政，当然不能交给那些啰啰嗦嗦的官员，就交给你们两个！”王宁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两人都露出了深深的喜色，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当然，这样的好事，每亩地的出产里头，你们别忘了给刘公公……”

    “是是是，这是必然的，王公公就是不提醒，也合该咱们孝敬！”李增抢在前头表了忠心，见王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就又满脸堆笑地说道，“倒是王公公不远数千里到了咱们陕西来，我和邓公公若是让您空手回去，那也太不像话了些。还请王公公少待几日，我和邓公公还有打点刘公公的礼物请您带回去。”

    见李增不动声色已经是塞了一样东西过来，王宁低头一看，见是一块质地上佳的美玉，他自然笑纳了，紧跟着又同样笑纳了邓广的一只金麒麟。接下来，三人自然是就屯田之事彼此好生商量了一番，最终差不多定下了条陈之后，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启禀公公，平北伯已经到帅府了！”

    “怎么又那么快？”

    李增邓广上任的时候，都曾经在宁夏镇的各个重要卫所象征性地转了一圈，其中宁夏平虏千户所自然是一定得去的。但是，在宁夏平虏所西北面一百余里的镇远关，他们却谁也没去过，只听说那是整个宁夏镇最靠接近虏寇的地方，谁也不乐意跑这个冤枉路。如今徐勋整治了黑山营，听说又不知道在镇远关捣鼓什么名堂，本还希望人在那儿索性多呆几天，可谁想这会儿人又突然回来了！

    于是，邓广沉吟片刻。就讨好地看着王宁道：“王公公，您说咱们是不是……”

    “平北伯是钦差，再说之前在黑山营动了那样的杀机，你们总得过去一趟，回头也得把自己给撕掳干净，顺带把事情撸平了，否则他要是真的吃了称砣铁了心，你们这镇守太监也干不下去！”见李增和邓广都是噤若寒蝉。这时候王宁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当然，咱家也跟着你们一道去。平北伯和刘公公一直都没撕破脸，有些事情总要买刘公公一个面子。”

    仿佛正印证了王宁的话，当他们三个赶到帅府大堂的时候，果然发现徐勋并未一回来就雷厉风行地追究黑山营的事。而是正摊开了地图和姜汉等众将说此次犯固原退去的那股虏寇。当听到徐勋说到这一股虏寇可能是小王子的其中一子领军时，王宁顿时眼睛一亮。

    瞅了个空子，他便开口笑道：“倘若真的是小王子的儿子，那若是能拿住人，岂不是天大的功劳？说起来，上一次平北伯也是带兵大破小王子兵马，听说连其次子都不知所踪，要是这一回再依样画葫芦来一次，那小王子的威风就再也抖不起来了！自打上次弘治十八年的大捷之后。九边就再也没有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徐勋这时候方才注意到随李增邓广过来的王宁。刘瑾麾下第一得用的臂膀，他当然不会认不出来，只这会儿人到陕西，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因而，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看向了镇守宁夏总兵官姜汉。

    “这一股兵马还未知多少，宁夏兵力远不如延绥，倘若贸然调兵……”

    “姜总兵所虑不错。所以。我已经命人去哨探了，如今要做的只是预备。我眼下只想问。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总共能抽出多少兵马来？”

    军功的诱惑很大，但风险却更大，此时此刻，姜汉忍不住踌躇了片刻，这才声音艰涩地开口说道：“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顶多能抽出总计一万的军马。”

    徐勋点了点头，却没有说接下来如何，而是看着王宁道：“王公公不跟在刘公公左右，却怎会到了宁夏镇来？”

    王宁正在思量此番无论如何也要撺掇徐勋用兵——尽管徐勋倘若建下功勋，回朝之后必然声势更盛，但打仗不比其他，尤其是对战虏寇，不少久战将领也是胜少败多，倘若徐勋只凭着此前胜绩，万一栽了跟斗，那时候圣眷一去，刘瑾轻轻松松就能占据上风。而且，徐勋既然出去打仗，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不在宁夏，这屯田事宜也能进行得更顺利。因而，徐勋这一问，他一开始竟是没留神，直到李增咳嗽了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尽管没听到徐勋问什么，但在他想来，徐勋必然还在谈刚刚的战事，因而清了清嗓子就开口说道：“平北伯此前仅率千余人也能纵横敌后战果非凡，如今若有大军相助，自然所向披靡虏寇闻风丧胆……”

    他说着说着，就发现了四周众人那奇怪的眼神，立时就明白只怕自己是弄巧成拙，然而，此时要是打住反而更加尴尬，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直到徐勋似笑非笑看了过来，他才讪讪地住了口。

    “想不到我在王公公心目中，居然是这么个英雄人物。”徐勋不用想也知道王宁在打什么算盘，因而讥刺了一句后，他就淡淡地说道，“兵者凶器，我又不是什么绝世豪杰，还未打过，说什么让人望风而逃所向披靡？倒是王公公还不曾说，此来宁夏有何贵干？”

    王宁这才醒悟到徐勋刚刚是问自己的来意，结果自己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只是他素来脸皮极厚，心念一转便丢下了那些尴尬，却是毕恭毕敬地躬身说道：“回禀平北伯，我是奉刘公公之命，前来宁夏镇守太监府索要前几年的节略册子。刘公公说了，既然如今吏部考核官员不用拘泥时限，那镇守太监自然也当如此。做得好就留用，做得不好就革除，否则难收一视同仁之效。”

    此话一出，李增邓广都是一愣，但随即就醒悟到王宁只是不愿意在徐勋面前露出屯田事的口风，这才拿话遮掩。因而都没怎么往心里去。至于总兵姜汉和副总兵参将几个游击将军，就更不会把王宁这话往心里去了。然而，别人不在意，徐勋却是眉头微微一挑。

    “哦？原来刘公公如此公允，竟然连镇守太监也要开始考察了。”不等王宁有改口的机会，他就笑着说道，“我都差点忘了，此前我在黑山营杀了副千户陈展。据说他就是李公公的小舅子？他那时候还开口求饶说，那些亏空李公公会替他填补，可我那时候正好气昏了头，手一滑，也就没能留手，不知道李公公怎么说？”

    自己不过是随口捏造了一个借口。可徐勋却突然打蛇随棍上把这么一件事揭了开来，还说什么手滑，王宁一时恨得牙痒痒的。可是，这屯田事他已经对李增和邓广言明了，这时候断然不会真的放弃李增，更何况他还没有代刘瑾做决定的资格。于是，他只能没好气地斜睨了李增一眼说道：“李公公，那陈展还有什么直系亲属没有？”

    “这个……”李增一想起小舅子就一个才满三岁的儿子，指望别人来还那亏空决计不现实。更何况他这一年多来从中吃了不少好处，因而，在徐勋阴恻恻的目光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既然是他罪该万死留下的亏空，自然我该给他填补，不知道这积欠究竟是……”

    “哦，账面看，至少给他贪没了三千多石粮食。”徐勋见李增仿佛给他打了一闷棍似的。这才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李公公肯给他赔出来，那自然是最好。只不过。黑山营地处山口，运输不便，还请用粮车尽快送过去。”

    自己就不该听王宁撺掇特意跑来的，这一回损耗大了！陕西的粮价可不比江南，再加上路上的脚力，他这一回至少得配上去数千贯！

    直到王宁和脸色铁青的李增，脸色微妙的邓广告辞离去，刚刚眼看两边拉锯了这么一场的姜汉等众将方才都明白了过来。原本以为不过是你知我知的双簧，没想到最后徐勋竟是在李增身上狠狠割了一刀，这位镇守太监要吐出来的比之前吃进去的何止多一倍？黑山营就是亏空再多，也不至于有三千多石，徐勋分明是把从前历年积欠都压在了李增身上！

    “平北伯，那刚刚议的军务……”

    “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的调兵准备，就交给姜总戎了。”徐勋顿了一顿，又环视了一眼众将，这才沉声说道，“各位尽管放心，若没有详尽的情报消息，我绝不会贸贸然提出兵！”

    尽管姜汉等人殷勤相请，但徐勋答应了这一晚去总兵府赴宴，却依旧坚持住在关帝庙。毕竟，人在关帝庙进出方便，总好过在总兵府进进出出都在人眼皮子底下。等到回了关帝庙，早已等了他好一会儿的苗逵和张永齐齐上了前来。

    “苗公公本说是要去总兵府的，我说那边人多嘴杂，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还不如等你回来了好好盘问个仔细。”张永说着就急不可耐地指着东边辟作议事厅的一座配殿说道：“里头地图等等已经都备好了，就等你平北伯大驾光临。”

    徐勋见曹谧正站在苗逵张永身后不远处，一双眼睛先仔仔细细端详了他背后的曹谦，这才不自然地瞅了他一眼，他便欣然点头道：“好，我们进去说！”

    然而，快到配殿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见只有陈雄和曹谦跟了上来，而王景略王大胖子正在笑眯眯地和四下里的其他军将打招呼，他便没好气地说道：“王大胖子，别在外头磨蹭，进来说话！”

    王景略诧异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徐勋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他立时受宠若惊地跟了进去。待发现曹家兄弟俩一个门外一个门内站着，显见是怕人听去了这要紧军情，他更是心中忐忑了起来，斜签着身子在一张条凳上坐下了。然而，也不知道是这关帝庙中的条凳时间太长腐朽了，还是他的分量着实太重了，这一屁股下去，就只听嘎吱嘎吱一阵声响，随即整张凳子突然四分五裂，他一个不留神就顺势跌了下去。

    好在一旁的陈雄眼疾手快，顺势拉了他一把，可自己险些没被这沉重的身躯拖得一块倒下。直到王景略惊魂未定站稳了，他这才没好气地说道：“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军官，竟然把自个养成这样子，也真是古今罕见的奇闻了！”

    王景略脸色涨得通红，唯唯诺诺连着赔了好些不是，见众人已经是围到了那边的一张方桌前，他方才慌忙跟着过去。尽管自己在神木堡镇羌所时，也用过这样的军图，可对比眼下这一张标注着宁夏镇各大卫所堡垒以及关外不少河流等等的地图时，他仍是大大吃了一惊，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了少有的神光来。

    听徐勋大略解说了曹谦和王景略从河套打听来的消息，苗逵沉吟片刻，便忍不住低声说道：“火筛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我担心的只有一件事，他这消息会不会有诈？”

    徐勋眉头一挑：“比如说？”

    “比如说，他已经向小王子输诚，打算趁着这次的机会诱了我军出来，然后和小王子那股兵马合在一块，让咱们吃个大亏！”

    苗逵的话让张永和陈雄悚然动容，两人见徐勋面色丝毫变化都没有，张永就忍不住开口说道：“徐老弟，苗公公这话不是危言耸听，这可能不是没有……”

    “你们说的没错，这可能性不但不是没有，而且还相当大！”

    见苗逵和张永陈雄都松了一口气，徐勋若有所思地说道：“前年年底我让人将乌鲁斯博罗特交给火筛的时候，他透露了小王子部攻延绥的事，结果严阵以待的杨邃庵直接让他们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经过这一事，去年曹谦见到火筛的时候，他还说没法探知小王子所部的动向，怎么这一次曹谦却从他口中知道了这么详尽的情报？不但知道领军的人是谁，而且有多少人，又是和西套诸部打好商量入寇的，这种详情都一清二楚，岂不是有些不合情理？”

    说到这里，徐勋便耸了耸肩道：“自家人知自家事，之前我能够侥幸拿住乌鲁斯博罗特，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并不是我徐勋打仗有多大本事，因为封了个平北伯就得意忘形，为了军功就径直往上冲，这种事我是不做的。所以，之前我已经派了镇远关百户韦胜带人去哨探，他镇守镇远关二十多年，这附近地形无人再比他更熟。本来是打算再让王大胖子走一趟的，奈何他这身材太过扎眼，我只好把人带了回来。”

    说到这里，徐勋便看着王景略问道：“如今我想问你，这河套之中，你可知道有什么地方最适合设伏？或者说，最适合扎营？”

    王景略这时候方才明白了过来，连忙在那地图上指指点点，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第一个当然是当年王太傅率兵烧了鞑子辎重的红盐池，只不过那里打过那么一仗，鞑子十有**不会选择在那儿扎营亦或是设伏。至于第二个……应该就是这儿了！”

    他那肥大的手指，一下子点在了那条黄河旁边支流的东北面，见其他人都聚精会神看了过来，他方才笑呵呵地说道：“一来水源充足，二来这地方背靠沙漠，更北面则是鞑子的地盘，不虞遭人背后突袭。而且这里的地势有些高低，没有比这更适合扎营的地方了！”

    听到这话，徐勋终于精神一振。接下来，就得看哨探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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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鸿门宴

﻿    总兵府设宴，而不是总兵宅设宴，这自然是意义不同。

    尽管只是一条街上相邻紧挨着的两座院子，可一个是镇守宁夏总兵官姜汉以官方身份设宴款待平北伯徐勋，另一个则是以私人的身份招待亲朋好友。所以这一天，宁夏镇上上下下的军官到了个齐全，连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的高级军官也来了不少。

    大家本以为这位一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少年权贵必然要摆摆架子，拖到最后才姗姗来迟，可自忖来了个大早的他们却赫然发现，帅府点将的议事厅前，姜汉正在和几个人谈笑风生。其中那个负手而立面带笑容的，不是之前见过的徐勋还有谁？

    自打徐勋从镇远关回来，又带来了此前来犯固原的那一股军马的消息，随即又让他抽调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的兵马，姜汉就一直在考虑万一徐勋强令他出兵该怎么办，甚至已经让人飞马急告三边总制杨一清。本想借着今日晚上设宴再探听探听消息，可谁想徐勋人是早早来了，可却约法三章，今日不谈公事。所以，这会儿他只能心不在焉地听着徐勋身边几个人在那大说特说此番路过宣府大同的诸多风土人情。

    仇钺和几个将领凑了上去，听陈雄笑吟吟地提到大同婆娘，其中一个参将便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道：“要说大同婆娘，确实除了京城，这北边无人能比。听说如今在花籍的乐户就有超过两千，歌舞管弦日夜不绝，从前庆王曾几次花了大价钱从大同弄来了一批歌舞姬人，这才有庆王府眼下的女乐。就是咱们宁夏城中的青楼楚馆，不少也都是原籍大同的婆娘。要说滋味，她们却是比淮扬江南的女子还有味道些。”

    这话题虽是陈雄勾起的。可这会儿引申出去太远，而且连此前庆王寿辰的那档子事也给揭了出来。姜汉不禁不满地往那边斜睨了一眼。然而。那参将乃是灵州左参将楚宏，还是刚刚从灵州所回来，并不知道此前的过节，因而丝毫没注意到姜汉的发黑的脸色。说到这里甚至还笑呵呵地问道：“总戎大人，今日既是设宴招待平北伯和诸位京城来的贵人。不如出条子向庆王府借几个姬人来如何，否则觥筹交错之间，也没什么滋味……”

    “咳。咳咳！”

    姜汉重重咳嗽了几声。正想敲打楚宏几句，徐勋却微微笑道：“怎么，庆王府的歌舞姬人，平日里也是能随便借的？”

    “听说庆王做寿不看贺礼，只看心意，足可见为人尚算慷慨。再说有总兵府具名，哪里会不借？”陈雄虽则年近五十。可出门在外近一个半月没松乏过，徐勋又说过今晚上不过消遣消遣，因而他就笑呵呵地说道，“姜总兵意下如何？”

    尽管宁夏城中亦有巡按御史，这种事情根本捂不住，御史十有**会往上弹劾，可眼见徐勋仿佛不以为意的样子，姜汉便立时点点头道：“也好，我这就派人去庆王府！”

    随着众将陆陆续续的到来，姜汉少不得向徐勋一一引见。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不过是领着人报官职名姓，可徐勋下一刻就能笑吟吟地说出人的履历战功来。若只是参将游击将军这一级也就算了，可下头的守备、都司、中军官，甚至那些宁夏诸卫的指挥使指挥佥事，有一多半徐勋都仿佛了若指掌，随口就能说出人曾经最得意的战功成就，如此一言一语搔到人的痒处，等到真正开席之际，今日赴宴的军官们原本那忐忑不安一时都无影无踪。

    地处西北，菜肴中用得最多的便是羊肉。姜汉原本还担心徐勋乃是金陵人氏，未必习惯吃羊肉，可眼见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谈笑了无禁忌，和前两次见面的时候大不相同，一时只觉得脑袋乱糟糟的。尤其是见一个指挥使捧着个大碗上去敬酒，徐勋竟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他更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西北的酒，可是入口就烈，到胃里更烈的玩意！

    徐勋也知道自己那点酒量，这一碗下肚觉得火烧似的，又见其他不少人都跃跃欲试，他却信手把碗倒扣在了桌子上，笑着说道：“算起来已经喝了六七碗了，断然不能再喝。诸位且容我随意，我可还想留着点肚子品尝其他好东西，不能只让酒给灌饱了！”

    恰逢这时候又送上了大盘羊肉上来，众将自然齐齐大笑了起来。毕竟，如今的武将却还没到后来一心效仿文官气度，连走路都要美婢搀扶，穿着亦是儒衫纶巾，就差没像诗文中的诸葛武侯那样摇一把羽扇的地步，最推崇的还是豪杰气度爽快性子。譬如那些凡事都好节制，连吃饭都是浅尝辄止的文臣，与其同席那就真是拘束透了。

    因而，仇钺甚至听到左右在那儿低声议论道：“之前还以为这平北伯是不好亲近的权贵性子，如今看来，只要不招惹他，倒是还好。你看看，这会儿都是直接拿手抓的！想当初姜总兵设宴款待杨总制的时候，杨总制往那儿一坐，下头可是没人敢在吃饭的时候吭声，更不要说招来歌舞姬人助兴了！”

    “说的是……哎，来了来了，竟然是庆王府的彩云班！”

    随着这一声惊呼，甚至有将领忘乎所以地站起身来。须知庆府歌舞伎不少，但来自大同的班子，却就这么一个。三十七人中，十二人为乐，十二人为舞，十二人为歌，领唱的姬人花名曰塞上雪，便是因为其肌肤胜雪，最为庆王宠爱之人。如今庆王能够把这么一个班子送到总兵府，足可见徐勋的面子大。

    只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倘若没有之前徐勋送到庆王府的那样一份重重寿礼，这次又暗自派人去说了一声，庆王也断然不会投桃报李，如此慷慨大方。

    牙板三声之后，旋即便是琵琶声起。尽管徐勋在京城已经听过玉堂春那一曲让张彩这个一时名士都赞不绝口的《十面埋伏》。但此时听到这数人齐奏却丝毫不乱的琵琶声，仍是忍不住停箸细细欣赏了起来。倏忽间。曲调骤然一变。其中数人仍是之前的轻拢慢捻，而另外数人却是陡然用右手奏起了刚劲有力的曲调，却是拨弦之中犹如风雨大作。而此时此刻，歌姬之中便有一个装束最艳丽。肤色最白皙的姬人起头吟唱了起来。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一人唱罢，众人齐唱，一时间。那琵琶声和歌声仿佛融合在了一起。陈雄突然带头叫了一个好字。他这一起头，四下里彩声雷动，就连起初担心徐勋让自己往庆王府借歌舞班子兴许另有目的的姜汉，瞧见徐勋亦是抚掌赞叹，不由得心情为之一松。

    朱厚照素来喜爱玩乐，张永陪着这位主儿看遍宫中教坊司的歌舞。本司胡同演乐胡同勾阑胡同这些烟花之地也是常去的，最初还不觉得这歌词调子有何新奇之处。但此时设身处地地听了这么一会，他纵使一个阉人，也生出了血脉贲张的感觉来。此时此刻待到歌声乐声稍稍低落了下去，他才忍不住出声问道：“歌姬和坐乐都已经见识过了，那些舞姬呢？”

    “舞姬来了！”

    随着徐勋这一句低低的回答，就只见一色十二名做将军打扮的舞姬亦是涌入了偌大的厅堂之中。皮靴轻甲，再加上那仿若头盔似的帽子，以及那不知是真是假的佩剑，一时更是带出了几分战场上的肃杀气氛来。随着琵琶声骤然一停，取而代之的是长箫声起，众人不知不觉竟生出了一种夕阳照大漠的落寞苍凉。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尽管又是一首唐诗，但此时一众歌姬却是低声曼唱，和之前犹如的激昂比起来，却是更显悲壮。一众舞姬随着唱词从最初的守城到最后的敌袭，虽只是区区十二人，却让人犹如身临其境，哪怕是座上多是和虏寇交过手的将领，此时此刻也全都看得聚精会神。而这一次，却是直到乐声停歇，歌舞女乐姬人齐齐下拜，四下里依旧鸦雀无声。

    “果然不愧庆王府的歌舞，名不虚传。”

    徐勋纯粹以欣赏的角度看完了这一出不过一盏茶功夫的的歌舞，因而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寂。见一众人等依旧拜伏在地，他便开口说道：“这一出歌舞可是新排的？”

    闻听此言，此前领唱的那名歌姬便抬起头，恰是娇颜如雪：“回禀平北伯，贱妾等人十日前才刚刚排好这一班歌舞，原本是打算在今年王妃三十大寿上献演，但今日庆王殿下特意吩咐，必要以新歌新舞献演，所以便仓促之间搬上来了。若有疏失之处，还请平北伯恕罪。”

    说到这里，她便额头点地再次行下礼去。今天被差遣到总兵府来献艺，彩云班众人都知道是镇守宁夏总兵官姜汉为了设宴款待平北伯徐勋，而自家庆王竟仿佛也有交好之意，特地卖足了力气。可即便如此，毕竟是刚刚排演好的，总免不了有两三个小错。想着眼前是来自京师的贵人，众人免不了都有些战战兢兢。

    “曲好，歌好，舞好，最要紧的是，今日这一出应景！”

    徐勋笑着站起身来，随手拿起刚刚过后就一直搁置在旁的酒瓮，把倒扣的碗重新翻转了过来，满满倒了一碗，这才举起以示众人道：“我本来已经不胜酒力，可今天看了这样的歌舞，着实不可无酒。诸位将军，刚刚这好曲好歌好舞足可下酒了，我敬诸位一碗！”

    原本以为今日这一宴乃是鸿门宴，诸将都是心怀忐忑而来，可好酒好菜之后更是看了一出往日几乎甭想看到的好歌舞，旋即徐勋更是亲自敬酒，上上下下全都觉得极有面子，一时间，总兵姜汉带头，众将站起身来忙着各自倒酒。最后齐齐举起了碗来。

    “就以这一碗，祝他日不教胡马度阴山！”

    刚刚连用了两首唐诗。此时徐勋又是这么一句。上下人等也不觉得突兀，自是齐齐应和了一声。跪伏于下的歌舞姬人彼此小心翼翼地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刚刚的歌舞曲子是对了这些京城贵人的胃口，自然都是极其欢喜。果然。等上头一众将校一饮而尽之后，徐勋便开口说道：“特意让你们从庆王府过来献演这么一曲。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赏！”

    姜汉正想说已经备好了赏钱，可谁料徐勋身旁已经有一个年轻军官站起身来。认得是此前府军前卫派到宁夏镇来公干过的。仿佛是如今镇守固原总兵官曹雄的次子曹谧。他眉头才一挑，却见曹谧已经捧了一个匣子走到了那些歌舞姬人面前。

    “金玉俗物，不能酬此好曲好歌好舞。听说从前北边风俗，妇人都有裙刀，这匣子里的裙刀，便赏了你们！”

    众妓都是为之一愕。然而，知道总兵府必然另有赏赐。领头的塞上雪少不得再次盈盈拜谢，接了那匣子之后退出了厅堂。等到姜汉的亲兵送来了一箩筐的清钱，她笑着吩咐跟来的人收了，等到抱着匣子和其他几个素来亲近的上了马车，禁不住众姊妹挑唆，她便揭开了盖子。见其中果然是六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裙刀，她忍不住抓了其中一把在手中把玩。

    “这位平北伯也真奇怪，听说今日也是他特意命人来说道，要演什么战争的歌舞曲子，幸好咱们有排练过这么一出，否则怎么拿得出来？”另一个姬人也好奇地探头过去凑在那匣子上瞧看，见一色都是黑黝黝的鞘子，她忍不住撇了撇嘴道，“要我说，我还真希望他能送两样内造的首饰。”

    “小蹄子，内造的首饰是咱们消受得起的？纵使送回去也多半是要交上去的，王府王妃和那些正经夫人们还不够分呢，还不如这些裙刀，说不定能落在咱们手上。”

    塞上雪轻轻哼了一声，突然信手抽刀出鞘，见这外表平平无奇的裙刀刀刃异常短小锋利，她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当即笑吟吟地将其塞进了怀里，随即看着周遭的另外四个人低声说道：“横竖里头是什么东西，也就是我们几个知道，一人一把留个纪念，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大名鼎鼎的平北伯赏赐的东西。剩下的这一把，回头献给庆王殿下，就说是平北伯赏赐的，料想这种东西王府妃妾也是不会要的，他要么重新赏了给我，要么自己留着把玩，总不至于去问平北伯究竟赏了多少把？”

    尽管众人口中说还不如赏赐金银首饰，可见东西其貌不扬，可确实是锋利，又短小不起眼，可留着防身，一时之间，其他四人只犹豫片刻，就一人伸出手来拿了一把，做贼似的藏在怀里。等到塞上雪又盖上了匣盖，方才有人好奇地问道：“就不知道平北伯大老远地从京城过来，为何会带着裙刀这种东西？”

    不止是她们这几个歌舞姬人不解，厅堂之上，徐勋把东西赏赐了下去，众将之中也有不少人不解。此时已经是曲终人散之际，有人已经醉意深了，因而左手靠下的座位上，便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平北伯刚刚缘何赏赐那些歌舞姬人裙刀？”

    此话一出，其他人不禁齐齐朝那多嘴的人看去。尤其是总兵姜汉不无猜测——徐勋这几把裙刀恐怕不单单是为了那些个歌舞姬人准备的，倘若是回头真的一定要出击，众将之中有谁不肯应命，徐勋这一把裙刀送出来，那时候一世英名都要丢尽了！

    “我听说西北民风彪悍，多出豪杰英雄之士，纵使女子也是刚烈，随身带着裙刀是习俗，一时起意，便备下了这么一些，没想到今天果真有送出去的机会。”

    徐勋却是仿佛漫不经心似的答了一句，见那问话的指挥使已经被同僚拖了下去，其他人再没有二话，他便摇摇晃晃站起身，随便拱了拱手道：“今日想来应该是宾主尽欢，皆大欢喜。宁夏地处边陲苦寒之地，诸位长年在这儿驻守，不免枯燥苦闷，偶尔赏鉴赏鉴歌舞，也没有什么不应当之处。只是各位也需得知道，宁夏镇乃是九边之一，虏寇此次固然是犯的固原，可万一杀一个回马枪，宁夏镇也并不是高枕无忧的！太平之际听歌观舞，那是娱情，但战事正酣之际赏鉴歌舞，那便是利刃加颈尤不自知！”

    见下头一种将领，不论酒意或深或浅，全都是面色赤红，徐勋方才放缓了口气说道：“从前王太傅经略三边的时候，曾经向秦王讨过女乐。今日我也敢对诸位说，倘若能够教鞑虏数年内不敢犯边，我也愿意出面向庆王讨要女乐，以为军中上下娱情！只有太平年间，方才能够轻松惬意地赏鉴歌舞，否则，纵使这些女乐再好，万一虏寇兵临城下，乃至于破城之险，她们也只有裙刀自尽这一条路罢了！我言尽于此，诸位自省吧！”

    及至徐勋众人离席而去，带着众人送到门口的总兵姜汉不由得长长吁了一口气。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徐勋不过是嘴上敲打了这一番，那边厢竟是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位平北伯是说真的？他真能从庆王那儿把彩云班整个要过来，庆王怎么舍得？”

    “你个彭大傻子，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干嘛要闭嘴，听说这位平北伯最是言出必行，他应该不止是说说而已！那样的美人儿，却是平常见一面都难，想想也不行？”

    仇钺回头一看，见虽只彭大傻子一个人在那儿嚷嚷，但不少人脸上都流露出了深深的心动。想当初王越从秦王那儿把一整个女乐班子都要了过来，虽是纳入府中，可却也不是一人独享，而是麾下众将士但凡有功劳者，多半能赏得一个。在那个时候，功劳就是官职就是银钱就是女人，下头将士谁不尽力用命？

    尽管已经过去了，但总兵府那场盛宴的情形仍然为人津津乐道。尤其是错过这一场，没能看见庆王府彩云班那一出歌舞的上下将校，无不是捶胸顿足后悔莫及。而到关帝庙求见徐勋的上下军官，也是络绎不绝。这一次，徐勋就不像此前在京城兴安伯府那样对自荐的人关紧大门了，而是一一接见，哪怕是某些漏洞百出的献言献策，他也都是放着足够的耐心听。直到这一天清晨，他终于等到了风尘仆仆的几个人。然而，其中却没有莫峰。

    “虏寇自贺兰山西北麓出没，已经渡过了黄河入套，瞧着应该不过六七千人，观烟尘所见，没有带多少辎重，也没见裹挟多少百姓。”

    得知这么一个消息，徐勋终于放下了最大的一桩心事。镇守固原总兵官是曹雄，算是他徐勋门下，而杨一清也亲自赶去了平凉府，若再让虏寇成功大掠而归，这两人便有逃脱不了的罪责，如今看来，不愧是杨一清和曹雄，应该没让人占到大便宜！

    一个时辰后，宁夏镇总兵府也送来了最新的消息，余寇陆续自靖虏卫退出固原镇，三边总制杨一清正往宁夏镇赶来。知道杨一清是生怕自己冒进出事，徐勋见那前来禀报的仇钺明显在打量自己的脸色，他便开口说道：“你回报姜总兵，此事我知道了。”

    等仇钺一走，从大同大老远地跟过来，还跟着徐勋去镇远关转了一回的江彬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平北伯，既然虏寇动向已知，那如今是战是守？”

    徐勋瞥了江彬一眼，就知道这位拖着一直不回大同去，只怕就想着打一仗，如今这情形恰好正中其下怀。然而，这一次他是巡边的，不是担当总兵官配着什么平虏将军印来专门打仗的，况且如今敌情尚未完全明朗，与其贸贸然出击撞在人埋伏圈里，还不如拖一拖，一来等杨一清赶到，二来再琢磨琢磨巴尔斯博罗特和火筛究竟是怎个目的。

    谁都不是傻瓜，就看谁的耐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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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人心何向

﻿    安化王朱寘鐇这几天的心情很不好。

    国朝之初，宗室藩王雄霸一方的时代早已经是过去式了。当然，就算仍在那时，这宁夏镇也是庆王的地盘，他一个郡王在这郡王满地走的宁夏镇，根本算不上号。只不过，作为宗室也有宗室的好处，无论大错小错，朝廷申斥罚俸之外，少有真正严厉的处置，就是他常常呼朋唤友在家中饮宴作乐，巡按御史弹劾归弹劾，可基本上奏章入京，也就如同泥牛入海毫无音讯。比起那些劣迹斑斑的藩王，他这顶多是小小放纵罢了。尤其是他往来的多半是中下级军官，并不涉及总兵府的那些要紧人物，一直都没什么人在意。

    可如今徐勋敞开大门接见上下军官，他立时察觉到了几分危机。尤其是徐勋在公开场合常常盛赞死前就已经丢了威宁伯爵位的王越，这顿时在上上下下激起了不小的反响。当徐勋某次开口说出已经上书朝廷，议复威宁伯王越爵位之后，这场轩然大波更是蔓延到了他的身上。那些往日他呼之即来的下级军官，一连数日在他这里也常常议论此事。

    于是，这一日周昂到了安化王府，他第一句话便是沉声问道：“听说城东北隅的关帝庙日日门庭若市，可是真的？”

    周昂和朱寘鐇的来往也不是一两天了，听到这话就明白这位安化王在想什么，因而斟酌了一下语句，他就小心翼翼地说道：“自打这位平北伯在黑山营杀了陈展之后，城中上下的下级军校中间，不少对其颇有好评，再加上他之前在姜汉设宴款待时看了庆王府彩云班的歌舞后说出那么一席话来，更是让不少人为之心动。殿下也应该知道，武人么，图的就是一个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既然这位平北伯是天子宠臣。当然引得人趋之若鹜。更何况，昔日王太傅在咱们陕西三镇原本就名声远播，他放出那样的风声来，怎不叫人当他是第二个王越？”

    “痴心妄想！”

    朱寘鐇一想到自己派人试探性地请徐勋来赴宴，对方却明言文武大臣不得私自交接藩王一口谢绝，自觉失了脸面的他不禁恨得牙痒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看着周昂说道：“那之前让你们散布的消息怎样了？那些军官们想要捞军功不假，可也不是真的想豁出命去拼。更何况下头的小卒们有几个愿意拿命去给上官换功劳？”

    “殿下，消息是传出去了，但如今的问题在于，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固然集结了，可这位平北伯压根没有用兵的迹象啊！总兵府放出去的消息是虏寇动向不明，因此集结兵力以作守御。而更要紧的是。徐勋已经先后撤换了十几个劣迹斑斑的千户百户，从总旗小旗乃至于小卒之中简拔上去人署理，一时间下头都是心动得很，谁不想这好事落到自己头上？”

    说到这里，周昂见朱寘鐇面色铁青，顿时暗叹一口气。这藩王看似尊贵是尊贵了，可给人的只能是银钱，哪里像徐勋凭着钦差和天子信臣的身份，可以给人的东西就太多了。如今他摆出公正却又不触动上层高级军官们大利益的态度来。轻轻松松就收拢了人心。

    “难道就任由这小子收买人心！”朱寘鐇一想到自己多年来才好容易做到的事，徐勋不过数日就做到了不算，还几乎撬动了自己的墙角，他不由得咬牙切齿地说道，“对了，这就是收买人心。此前他在黑山营杀的陈展原本就是不请而诛，居心叵测，去对那个巡按御史安惟学说，他不是刘瑾的人吗。这时候不做文章什么时候做文章！”

    见朱寘鐇显见已经气得狠了。周昂自然顺着他的口气答应了下来。及至孙景文孟彬带着一个满脸堆笑手持一只五彩斑斓鹦鹉的中年妇人进来，他和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才悄然而去。出了安化王府，他立时带着部属快马加鞭地朝中城只和城隍庙隔着一条街的宁夏巡按御史所驻察院而去。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安化王府门前的那条街上，一个人抬起斗笠，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这才垂下了斗笠。

    直到三月十四，杨一清方才赶到了宁夏镇。他先从延绥镇到平凉府，随即轻车简从赶到固原镇帮助曹雄一块谋划，逐犯固原之敌，随即在虏寇犯隆德之后又以疑兵之计将其惊退，最后又到靖虏卫督促发民夫紧急修补之前的缺口，得到镇守宁夏总兵官姜汉的急报之后又十万火急赶到了宁夏镇，可谓是马不停蹄。即便如此，他还生怕徐勋一时性急带着兵马深入河套清敌，直到在关帝庙前下马，确定徐勋人真的在其中，他才舒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我总算是赶上了！”

    “怎么，邃庵公就这么觉得我会故技重施领着千余人马入套？那就不是入套，而是自己送上门中人家的圈套了！”

    听徐勋说得轻松，杨一清忍不住眉头一挑道：“什么圈套，莫非虏寇动向已经探明？”

    “也只是有这个可能。毕竟，如今人都觉得我徐勋爱行险，送来一个香甜的诱饵让我去屯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徐勋对杨一清言简意赅地说了说曹谦王景略和莫峰所部先后打探来的情报消息，众人之前的提醒，以及他的猜测，随即才开口说道，“此次我是奉旨巡边，不是奉旨开仗，真的就算要打，没有万全的把握，我怎么会轻易出动？之所以下令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集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邃庵公，倘若虏寇真的云集河套，按理来说，花马池到兴武营这一带是最好突破的。我记得，那边的城墙才修了几十里吧？”

    “是，毕竟之前严冬修建，事倍功半，我是准备从春到秋，发兵卒民夫四万，争取一蹴而就。当然，只要朝中没有掣肘。”见徐勋露出了一个你尽管放心的表情，杨一清这才所有所思地说道。“不过，倘若领兵的真是小王子三子巴尔斯博罗特，那么，此前劳而无功必然欲求不满，再犯的可能性极大，贸然出击反被所趁。”

    徐勋就知道性子稳重的杨一清不会因为此前的那次大捷而忘乎所以，当即微微一笑。见旁边的张永递上来一个黄绢包裹的竹筒，他便接过来对着杨一清摇了摇。似笑非笑地说道：“邃庵公可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杨一清微微一愣，随即谨慎地说道：“是圣旨？”

    “是圣旨。京城到陕西足足两千多里，这是六百里日夜加急送过来的，听说在内阁和部议上险些闹翻了天。”徐勋摩挲着此前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这一路上没有丝毫磨损的黄绢，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圣命，令宁夏城文武官员于城南山川坛祭天，另祭历年来死难将士，建英烈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着惊愕莫名的杨一清说道：“当然，不止是宁夏，还有九边其他重镇都是照此办理。从即日起，在宁夏城山川社稷坛西。建英烈祠，专祭历次战事死难将士。将来会慢慢设法一一录名其上。当然，除了死难于王事者之外，建下大功而寿终正寝的也可以入英烈祠，而在陕西三镇名声赫赫的追赠太傅王襄敏公，毫无疑问便是第一批入祠的人。”

    身为两榜进士，杨一清对于自己的前任，也是开陕西三边总制先河的王越，自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同样是最初挂右都御史衔任三边总制。同样是在陕西呆过多年岁月。因而，他就任以来。每每听人拿他和王越相比。就是他自己，对于王越虽则也有钦佩敬意，可对其为人却始终不以为然，此刻听到徐勋这番话，他的目光不禁完全落在了那一卷圣旨上。

    “就算六百里加急，只怕这圣旨出炉也没经过太久的时间吧？”

    “没错，这是我临走之前就对皇上请了命的，也对刘公公打了招呼。只要皇上首肯，刘公公不拦着，其他人即便有反对，但也拦不住，所以，听说即便闹翻了天，真正在朝上也不过争了数日。可就算争再久，这东西我也一定要争下来。将士们上阵都是豁出性命去拼的，一丁点追赠亦或是抚恤银子，毕竟不能完全弥补伤痛，而这尽管比不上旌表，可能够光明正大地让名字位列其中受官员祭拜，这样的荣耀也是死难将士该当的！”

    杨一清知道徐勋下定决心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这东西已经演变成了圣旨，他自然无话可说。因而，当徐勋说请他去见一见宁夏巡按御史，傍晚酉时齐集帅府颁布圣旨的时候，他自然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是，徐勋问起夏言的时候，他却微微笑道：“既然他不急着去应乡试，我就把人丢在在总督行辕学一学。能够对你说复河套的年轻人，磨砺磨砺，兴许异日能够接过这些担子。”

    而临去御史府之际，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只是，下次若是再遇到黑山营这种事，还请平北伯三思而行。杀人立威都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方才为之，毕竟有违朝廷律例。哪怕皇上信赖，可朝中物议太多，终究于你不利。”

    等到杨一清匆匆离去，张永才若有所思地上前说道：“我说徐老弟，黑山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向来不是这么冲动的人，这一回为何要如此凌厉行事？就算杀一儆百，把人押回来在宁夏城中斩首示众岂不是更好？”

    苗逵此时已经去了监枪太监秦怀的府邸，陈雄也跟着一块去了，因而这会儿关帝庙中除去了江彬曹谦曹谧等人之外，就只剩下了徐勋和张永这两个大头头。听张永终于问了这一茬，徐勋才笑道：“你也太高看我了，要说杀了此人，还真有三分是冲动。当然，之所以当场就杀了他，是为了震慑黑山营上下，以及传给镇远关的守军看的，也不无警告宁夏上下军官之意。之所以不把人带回来再杀，那是因为传言以讹传讹，远比看到的更能震慑人，否则，要让宁夏镇这些或是桀骜或是心灰意冷的军官俯首听命，一个脑袋还远远不够。”

    说到这里，徐勋便一摊手道：“你看我这次一口气撤换了那许多人，砍了一个脑袋没有。可有人有异议？就因为那个脑袋至今还挂在黑山营的旗杆上，这宁夏城中的事情方才会推行得这么便利。”

    张永顿时恍然大悟：“我还想呢！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素来便是收服人心之道！可你冲动杀人的时候还能考虑得如此周全，真是贼精明！”

    傍晚酉时，帅府之中一时将校云集，就连镇守太监李增邓广也一块来了。宁夏镇原本有宁夏府，但自从洪武年间废府置卫。后来又成为了宁夏镇之后，渐渐就成了完全的军管。上上下下的文官加在一块，就只有住在察院之中的巡按御史一个人。所以，巡按御史安惟学和李增邓广一样，在满院子的武官之中显得格外碍眼。尽管他位阶几乎比这儿的每个军官都低，可大明朝的武官不值钱。如他这样的文官却异常值钱，尤其是巡按御史的巡按两个字，便是代天巡按，几乎等同于天子耳目，所以他足可昂首睨视那些粗汉。

    “钦差平北伯到，三边总制杨部堂到，姜总兵到。”

    眼见徐勋和杨一清一块进了院子，而姜汉则是落后两步，众人纷纷左右站开。毕恭毕敬低头行礼。而安惟学见杨一清看似和徐勋并排，实则也落后了半步，忍不住嘴角一挑暗自哧笑了一声。

    杨一清明知道他是刘公公的人，之前在面前避而不谈军务，只论学问文章，可实则还不是一样党附徐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什么名臣！

    当三人一一入了正堂之后，其他一应人等方才鱼贯而入帅府正堂。然而。却有眼光敏锐的将校发现。这一次的正堂之中却并未设置留给巡按御史和镇守太监的座位。就连李增邓广和安惟学，在进了大堂之后也全都是面色一变。李增更是强笑问道：“平北伯。不知道御马监掌印太监苗公公和御用监掌印太监张公公人在何处？”

    见下头众人多有疑问，徐勋便淡淡地说道：“苗公公和张公公出城去查看山川坛和社稷坛的情形了，所以如今不在。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有诏书要颁。”

    见徐勋手一指，立时有一个年轻军官双手捧着一个黄绢包着的签筒快步上来，众人你眼看我眼之后，立时齐齐跪了下去。就是心中震惊的安惟学，见杨一清亦是和姜汉退步到阶下行礼，他也不得不随着李增邓广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边重镇国之屏障，历年来御虏寇战殁者甚多，虽有追赠抚恤，尚不足以慰上下军民之心。今于九边重镇悉设英烈祠，历年来战殁者镌刻其名，春秋两季令官员祭拜，以告慰英烈在天之灵，故名曰英烈祠。然前有战功赫赫者，虽非战殁，仍可移入英烈祠，受朝廷香火百姓祭拜，以不负其昔日战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此前徐勋虽不曾动得宁夏镇的根本，但今日圣旨一来，从总兵姜汉以下，都认为自己明白了徐勋此前按兵不动的缘由，可谁想并不是一道下令出兵的圣旨，而是这样一道设英烈祠的诏书。因而，等徐勋宣读完毕，从上到下全都是大为意外。尤其是巡按御史安惟学在起身之后，更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死于王事者，朝廷一直都有追赠抚恤，怎么突然要建这英烈祠？况且，历次战殁者极多，万一有人冒功要入祠……”

    “安巡按，这诏书上已经写得很明白，虽有追赠抚恤，尚不足以慰上下军民之心。”说到这里，徐勋又加了一句道，“文武官出仕到五品以上，朝廷都有敕命诰命加封追赠，更有赏银重修坟茔等等。可这死于王事者就是那几两银子，相较之下未免太微薄了。毕竟，相较于别人的功劳苦劳，他们丢的却是一条性命！至于是否冒功，自然会一一审核。”

    说到这里，徐勋一把合上手中的诏书，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沉声说道：“所以，数日之内，宁夏城文武官员于城南山川坛祭天，另祭历年来死难将士，起建英烈祠。皇上说了，昔日太傅王襄敏建有大功于朝。建好英烈祠之后，将其灵位第一批移入。”

    徐勋之前固然对别人盛赞过王越，可此时的态度却代表朝廷代表天子，自然绝不相同。一时间，下头面面相觑的同时，更多人窃窃私语了起来。直到众人一一退出正堂，李增和邓广对视一眼正要走，却不防徐勋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李公公。不知道黑山营的粮草，如今运多少了？”

    听到这话，李增顿时面色一变，随即才转身陪笑道：“平北伯，这粮食已经调拨完毕，只是这运到黑山营毕竟路途遥远……”

    “这不妨。只要有粮食，召集运力要多少有多少。明日一早，还请李公公把粮车齐集到北关德胜门，尽快运去黑山营吧。”

    李增原本只是推搪之词，可见徐勋竟是丝毫不让地逼了上来，他顿时面色更难看了。可他话都说出去了，这会儿要继续敷衍却是难能，思来想去只能强笑着答应了下来。等到和邓广一块出了正堂，他便立时沉下了脸来。

    “欺人太甚！”

    邓广却若有所思地往后头瞧了瞧。随即低声说道：“老李，他这么逼着你调粮食上黑山营，说不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回去和王公公合计合计，他不是就巴望着徐勋赶紧走么？他是来巡边的，一直赖在宁夏不走，必然是想着那一股虏寇。只要送了他这个瘟神出兵，接下来就只要祈祷老天有眼让他打败仗就够了。不就是三千多石粮食，我帮你去凑一千石！”

    李增转念一想，深觉有理。立时重重点了点头。扭过头又狠狠瞧了里头一眼，他便咬牙切齿地说：“好。咱们走！眼下咱家认栽，可他也别想一直赢到最后！”

    这两个镇守太监一走，安惟学方才缓缓从里头出来。刚刚有意拖着步子的他把两人之间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头自有一本明帐。知道这两人也是刘瑾的亲信，但他自忖两榜进士，去投刘瑾也就罢了，当然不肯和这些寻常阉宦混在一块。想着周昂在面前的旁敲侧击，他不由得哂然一笑。

    真等这些家伙来提醒，那早就晚了！想当初黑山营的消息刚传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写了好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早送到京师去了，兴许这会儿已经压在了刘瑾案头。

    尽管陕西距离京城足有两千多里，但在日夜疾驰换马不换人的情况下，只要区区四日便能抵达京城。所以，安惟学得到消息后送出的折子，确实一早就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的案头。只不过，对于如何运用这样一件东西，刘瑾却一直有些犹豫。这非请上命而杀人，对别人来说兴许是不小的罪名，可徐勋是什么人，这点小事怎能动摇得了他？

    于是，他只是授意都察院几个御史预备好了折子，等徐勋的驿传快报到了见机看看是否送上去，结果徐勋奏报一到，他在御前才试探了两句，小皇帝却把徐勋夸了个天花乱坠，他就知道这事儿绝不是发作的时机。

    徐勋不在的这一个月，刘瑾在朝中雷厉风行地推动了诸多改革，从屯田到易俗，从清粮储积欠到考察官员，闹了个人仰马翻。而钱宁又带领内厂中人下淮扬，在两淮盐政司轰轰烈烈查了一个遍，因而哪怕眼下这件事不得不偃旗息鼓，他也没觉得太过挫败。

    与其在这种小事上发难，还不如等着徐勋那小子贪功冒进吃个败仗！

    三月十五这一日乃是望日大朝，因陛见陛辞官员甚多，朱厚照强忍不耐烦撑到了结束，照例叫上刘瑾等人陪着回仁寿宫去见张太后。然而，因为天气太好，再加上早上上朝坐得太久，小皇帝一时兴起，吩咐也不用步辇，本想就这么一路走回去。可还不等他下丹墀，突然那边就传来了一声惊咦，不多时，一个年轻宦官就脚下匆匆地捧着一样东西送了上来。

    “皇上，这是奴婢刚刚瞧见遗落在御道上的。”

    朱厚照一时愕然，让瑞生下去接过之后，他取了手中漫不经心才扫了一眼，骤然之间就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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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狐假虎威

﻿    “皇上，皇上？”

    刘瑾侍立在侧，一眼就看到了朱厚照那铁青的脸色，叫了两声见小皇帝只不答应，他便知道这卷东西非同小可，连忙提高了声音叫道：“皇上，可是有什么干碍的东西？”

    这时候，朱厚照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气咻咻地把东西往刘瑾手中一塞，这才厉声说道：“你自己看看！”

    一时觉察不到朱厚照这怒气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这东西来的，刘瑾当即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一卷簿子，翻开来匆匆一扫，他的脸色竟比之前朱厚照那面色还要难看。

    尽管这字迹他不甚熟悉，可里头的内容分明是人家往他家里送礼的详略明细，以及他从刘健谢迁等人下台之后，陆陆续续网罗在夹袋中某些人的斑斑劣迹。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心情又是激荡又是难受，好一会儿方才诚惶诚恐地一撩衣裳前摆跪了下去。

    “皇上，这都是血口喷人，奴婢冤枉！”

    “起来！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朱厚照没好气地喝了一声，见刘瑾为之一愣，他扫了一眼才刚刚退到午门的文武官员，厉声说道，“必是刚刚趁着上朝下朝人多之际，不知道是谁丢在了地上的！还有，你没事叫什么冤枉，咱们大明朝自太宗皇帝的时候就有制度，严禁匿名文书，朕难道还会为这样藏头露尾的东西怪罪于你？”

    刘瑾抬起头看着朱厚照，见小皇帝一脸毋庸置疑的表情，一时心中异常熨帖。想着八虎中人也有人觊觎司礼监，可他在小皇帝面前吹风说人多嘴杂不利于办事，朱厚照就答应了他独掌司礼监；朝堂上一而再再而三有言官指斥于他，朱厚照不由分说把人调职黜落甚至于罢官；即便是对于徐勋那样的宠信，可对他的信赖也没少过几分。于是，他忍不住使劲擦了擦眼角，这才讷讷站起身来。

    “要告状就大大方方名正言顺地告。来这种名堂算什么！来人，传旨锦衣卫北镇抚司叶广，让他立时去查，尤其是这卷东西掉在今日朝会后班人所处的位置，肯定是那些低品官员遗落下来的，把那些人全都一股脑儿抓起来严加讯问！还有，去查核这些官员的笔迹……”

    没等朱厚照这话说完，刘瑾便再次跪了下来。他也不看朱厚照惊讶的表情，磕了个头便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此事终究是因奴婢而起，不如皇上先罢黜了奴婢，然后再……”

    “朕都说了朕不会信这些莫名其妙的指斥！”

    见朱厚照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刘瑾这才抬起头说道：“既如此。皇上也不用劳动北镇抚司，遗落东西的那个位置经过的人终究有限，将可能经过这附近的人全数召集过来，令他们跪于丹墀。这么多人在一块，总不至于没有其他人瞧见这么明显的东西遗落在地。只要有人看见了首告上来，亦或是其人自首，这事情也就立时可以水落石出！”

    此话一出，瑞生顿时面色一变。然而，见朱厚照显然在考虑如此做的可能性。他想了想还是垂头保持了缄默。果然，下一刻，小皇帝便点了点头道：“也好，令鸿胪寺官员按照今日朝会排班的位置，把可疑官员全都召集齐了，由司礼监诘问。一旦查出了是谁竟敢如此大胆遗留这样的文书在御道上，朕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一个时辰之后，足有三四百官员便被召集到了奉天殿前。当一应人等听说了如此兴师动众，竟是为了查问一卷莫名其妙掉在御道上的匿名文书。一时间上上下下全都是好一阵哗然。然而。刘瑾却仿佛没看到众人那表情，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说：“祖宗旧制，官民百姓，禁投匿名文书。正统八年，内使张环顾忠匿名写诽谤语，事发命锦衣卫鞫之，获环忠笔迹之后，英庙旨意将二人凌迟于市，令内官俱出观之。之后历朝，一直都是严禁此举。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明知故犯！”

    尽管只有一个时辰，但也足够刘瑾让熟悉律例的司礼监文书翻出了旧档，此时一个凌迟二字，见下头不少人都是噤若寒蝉，他方才放缓和了语气说道：“当然，诸位当中做这事情的顶多一个两个，既然如此，就不要连累了别人。一人做事一人当，爽快承认了，也不失一条汉子！而若是不肯承认，只要有人看见如实说出来，这事也就算是结了！但是，要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肯认，那么……便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你们的膝盖硬！”

    下头多半是五品以下官员，平时纵使有些能在文华殿议事中见到小皇帝，但议政之外却往往没有单独说话的资格，自然没法辨认这话是刘瑾假传圣旨，还是天子真是有这意思。一时间，跪在地上的众人你眼望我眼，可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始终没人站出来承认或首告。面对这种僵持的气氛，起初以为必定手到擒来的刘瑾渐渐不耐烦了起来，当即冲着一旁两个太监没好气地吩咐道：“你们在这儿看着，若有人站出来就去报咱家，咱家倒要看看，他们能硬挺到什么时候！”

    他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谁和他刘瑾作对！趁着这么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也好杀一杀这些官员的气焰。最好再有人出面保奏或是抗辩，那这下子撸下去的人必定不少！

    尽管不是所有官员都被召集到了奉天门前，但毕竟三四百人是一个非同小可的数字，且不说五府六部一下子就不足以运转，就是此事的恶劣影响，也足以让一众高官大佬不能小觑。除了文渊阁的内阁首辅李东阳一下子接到了众多陈情，就是在外头千步廊的吏部衙门，也一下子多出了好些人来。吏部尚书林瀚面对满脸义愤的张敷华，以及面沉如水的礼部尚书谢铎，刑部尚书屠勋，还有林林总总好几个侍郎员外郎，他最后便站起身来。

    “我先去见一见元辅吧！如今虽说不是盛夏，可中午的日头已经渐渐有些毒了，再说中间颇有年老体衰的人。若是一旦有什么人挺不住伤了病了，不但是旷古未闻之事，也有失皇上清名！诸位请先回去，我既然身为天官，此事义不容辞！”

    林瀚素来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既然掷地有声地丢下了这些话，别人自无不信之理。哪怕是有些官员从前觉得林瀚身为赫赫有名的清流，竟然和徐勋走得甚近。实在有失大臣体面，可眼下见人爽快揽事上身，那些顾虑自然而然就都打消了。而和林瀚私交甚笃的张敷华却没有先走，而是等其他人几乎都离开了，他才面色沉重地开口说道：“皇上对刘瑾的信赖，实在是太根深蒂固了。”

    谢铎亦是没有走。闻言便苦笑了一声：“倘若不是世贞苦苦挽留，我早就致仕而去了，也不用看如今这种场面……他在的时候刘瑾毕竟不敢嚣张至此，如今他才一走没多久，刘瑾竟是敢借着圣意如此胡为！须知祖宗成例虽是一直严禁匿名投书，可也从来不曾用过这样激烈的讯问办法！刘瑾此人若是无人抗衡，只怕后果会更加糟糕！”

    林瀚张敷华俱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然而，此时也不是在这说这些的时候，当即张敷华和谢铎便自己回自己的衙门。而林瀚则是匆匆赶去了宫中。可就在他一路紧赶慢赶，好容易到了阙右门的时候，却发现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太监正在门前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竟然是提督西厂的御马监太监谷大用！

    谷大用也瞥见了林瀚，当即便笑嘻嘻地上了前来，微微一点头便开口问道：“林尚书是不是为了奉天门前的那些官员来的？”

    尽管知道徐勋和谷大用等几个太监关系不错，可林瀚素来对这些太监不假辞色，此时便**地反问道：“是又如何？”

    “倘若是，咱家就不得不请林尚书暂且打消求情之意。”尽管林瀚面色微沉，可谷大用仿佛没瞧见似的。仍是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事情皇上之所以答应了刘公公，只是一时义愤。一会儿就能回过神来，可你若是这时候出面，皇上反而会觉得是外头官员串联出来的这么一档子事情。要是你想见元辅商量，那就更不用了，元辅和王阁老都已经派人去司礼监和刘公公交涉，这会儿还没个结果。”

    能说的话全都给谷大用说了，林瀚不禁更是眉头紧锁。然而，人都到了这里，他若是就此回去不免于心不甘，因而踌躇良久，他方才沉声说道：“谷公公在这儿拦着我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没错。”谷大用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随即就竖起了一根食指，“第一，我答应过徐老弟，别让你们几位老大人搅进什么麻烦里头。”他见林瀚为之一愕，就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若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尽我所能查问仔细。”紧跟着，他才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要进言的话，拣皇上能听进去的人去进言。所以这会儿，已经有皇上最能听进去话的人去进言了。”

    徐勋临走之前就做过诸多安排，这一点林瀚是知道的，可却不知道安排得如此细致。此时此刻，他想起当初徐勋在金陵力邀他和张敷华出山时就曾经说过，他们只管在前头做正事，那些容易引火上身的麻烦，自有其料理干净。可如今真的有人抢先把路都铺平了，他却又生出了几许复杂的情绪来。

    谏劝君王原本就是人臣的本分，可如今为了惧祸而不出面，实在是有违他自小以来所学的圣贤道理！

    然而，林瀚正犹豫之间，却听见背后有人呼唤，扭头一看，他便认出了是脚下匆匆的张彩。见张彩三步并两步赶上前来，见他无恙满脸的欣然，长舒一口气便要说话，他不知不觉就想通了，不等其开口就淡淡地笑道：“谷公公既然说一会儿就能有结果，我这一趟也白来了，西麓有什么事，回吏部衙门去说吧。”

    这位最是强项的吏部尚书，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张彩迷惑地看了谷大用一眼，见其冲着自己微微颔首。他也就顺着林瀚的口气说道：“是，既然如此，那就回吏部衙门去说话，其实，是为了之前考察官员的事……”

    见张彩陪着林瀚转身离去，望着这两个相差二十余岁的徐党中坚那日头下的一丁点影子，谷大用不禁摩挲了一下自己光洁的下巴，一时也是如释重负。

    别人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匿名揭帖是怎么回事。可却瞒不过他的眼睛！这事情，十有**由头不是在宫外，而是在宫内！当年人呼他们几个东宫旧人为八虎，可现如今除却刘瑾，其他人的气焰终究有限，更何况刘瑾条条财路都要一把抓。若不是他另有财源，又和徐勋交好，只怕心里也是要气不过的！

    “说起来，还是瑞生小家伙聪明，知道往哪儿走门路最管用！”

    宫里头要说能管住小皇帝的，名分上有两个人，太皇太后王氏和张太后。然而，这是亲近的长辈固然不假，可两人谁都是不言国事的。更何况小皇帝在某些事情甚有主见，就是两宫皇太后说了也未必肯听。再者两宫皇太后都是在宫闱多年的人，未必会听一个太监的话，所以，瑞生自然不会不自量力。陪着朱厚照回了乾清宫之后，他立时便撺掇着皇帝往元辉殿去。正在为八月的大婚学礼仪的周七娘，这几个月便都得住在这儿。

    民间的未婚夫妻尚且不能见面，更不要说规矩严格的宫中了。然而，朱厚照向来是不守规矩的人。再加上张太后知道儿子的脾气。情知其之前装了几个月太监也没露出马脚，倒不虞大婚之前闹出什么丑事来。此前那么大的事情都被儿子死活磨得答应了，这时候也只能无可奈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而这天中午时分，朱厚照兴冲冲地进了这儿，上下服侍的宫女和太监只能当成没瞧见。

    “七姐，七姐！”

    听到这声音，习练了一上午的礼仪，才刚松了一口气的周七娘见两个宫女全都是掩嘴偷笑，她顿时不由得脸上一红。等到朱厚照兴冲冲地带着瑞生进来，那两个宫女悄无声息就溜得没影了，到现在还不甚习惯新身份的她忍不住就开口嗔道：“哪有你这样的，说来就来，传扬出去咱们还要不要名声了！”

    这咱们两个字说得朱厚照心花怒放，立时不以为然地大手一挥道：“什么名声，母后都不说话，谁敢乱嚼舌头，朕饶不了她！若要是朕天天不过来，你这一个人的日子多难熬……”见周七娘一下子脸色涨得通红，仿佛要发火了，他这才赶紧轻咳一声道，“当然，朕的日子更难熬……我说七姐，你好歹体谅体谅我，我这个皇帝成天要处置的奏折足有几尺厚，恨不得忙得脚不沾地，也只有来见你的时候才能松乏一下……”

    “忙什么忙，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想当初你日日到在西苑那边去，还故意让太素殿门口守着人，不就是怕我看到你老在那儿厮混么？”

    周七娘没好气地抢白了朱厚照一句，待见后头的瑞生一本正经地别着脑袋看外头，一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想起自己这会儿又是违礼了，她顿时忍不住有一种叹气的冲动。跟着那几个女官学规矩，她从来都是认认真真没出过半点纰漏，可每每真正面对朱厚照这么一个皇帝，她却是根本没办法维持女官们耳提面命的贞静贤淑庄重，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周七娘险些把手指点到自己的脸上来，朱厚照非但不恼，反而高兴得很。这会儿见人讪讪地把头别过去了，他顿时一阵莫名其妙，扭头瞥见瑞生还杵在那里，他方才恼火地说道：“瑞生，你小子怎么回事，呆在这儿想碍朕的事么？”

    “皇上，奴婢是不想碍事，可是您之前说过的，快到正午的时候提醒一声，须知奉天门前可是还跪着几百个官员呢。”

    见小皇帝为之一愣，瑞生立时闭嘴再不多言。然而，周七娘却听了个仔细，虽说她从不插嘴朝政大事，可对于这种从未听说过的情形，她仍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奉天门前跪了几百个官员？这是怎么回事？”

    瑞生瞅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的朱厚照，没敢开口，直到朱厚照微微颔首，他才原原本本将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末了就看着周七娘道：“周姑娘，皇上为了这个心情很不好，所以奴婢才都斗胆请皇上到这儿来坐坐散散心，还请您规劝规劝。”

    说完这话，瑞生便以飞一般的速度溜之大吉了。朱厚照才回过神来就发现人不见踪影，顿时恨恨地骂道：“这家伙，有其主必有其仆，和他旧主一个样。以前还觉得他老实，现在竟然也变得这样滑溜了！”

    周七娘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放下之后仍在轻轻晃动的门帘，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裣衽施礼说道：“皇上，遇到这种事情，您不该到我这儿来，而应该去两宫皇太后那儿。我见识浅薄。不知道宫中从前可发生过这样的事，可两宫皇太后纵使没亲眼看过，也应该听说过，如何处置都是有定例和规矩的。如今这种令百官跪于奉天门自首亦或是出首的举措，我乍然一听就觉得不太合常理，还请您三思。”

    骤然之间听周七娘用这样正式的口吻说话，朱厚照顿时有些不习惯。然而，听着听着，他便不由得露出了思量的表情。最后伸出手去把人扶了起来，却是有些犹豫地问道：“七姐是说，朕不应该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皇上若是坚持要令他们自首或是出首，至少应该亲临奉天门，如此上上下下畏于皇上威势，兴许会有所触动。皇上想过没有，官员之中多有老迈，如若有人支撑不住出现死伤。岂不是有损皇上威名？”

    “这……”

    “总而言之。事不宜迟，皇上还是去清宁宫或是仁寿宫请教一下两宫皇太后吧！”

    瑞生在外头没等多久。就看到门帘一动，紧跟着竟是发现周七娘不由分说将朱厚照推了出来。面对这情景，他眼睛一时瞪得老大，好一会儿方才赶紧背过身去，直到朱厚照走过他身侧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走了，他方才急急忙忙跟了出去。

    当在清宁宫太皇太后王氏宫中盘桓了两刻钟之后，朱厚照便立时传了銮驾前往奉天门。他前脚一去，立时便有人急急忙忙去司礼监通报刘瑾。然而，司礼监终究和奉天门隔着宫墙和老远一段距离，等到刘瑾乘着凳杌匆匆赶到的时候，赫然发现原本黑压压一片跪在奉天门前的官员已经散去了。面对这幅情景，他一时心头打鼓，定了定神方才上了前去。

    “皇上，您这是……”

    “朕去见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虽然历来严禁投匿名文书，但素有奸人觊觎恩典，亦或是以此毁谤君王腹心，与其大张旗鼓地逼问，不如让人私下侦缉以安人心。”说到这里，朱厚照就看了一眼刘瑾道，“刚刚这些官员，朕已经让北镇抚司镇抚李逸风把名字都记下来了，回头你让内厂好好查问一下就是了。今天还不是什么大热天，两个时辰下来还晕倒了十几二十个人，要是真的遇到暑日，兴许就要出人命了！到那时候必然又有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奸阉，指着朕的鼻子骂昏君，连带徐勋人不在，铁定都要被人骂奸臣！”

    刘瑾不料小皇帝竟是把太皇太后四个字给掣了出来，一时心里发苦，却还只能赔笑答应。他是因为李广之故方才能进东宫伺候朱厚照的，想当初李广在弘治年间何等声势，百官交相弹劾，弘治帝又是虚怀纳谏的，可仍然一直回护着李广，直到当时的太皇太后周氏一句话，李广方才忧惧自杀。现如今他声势看来远远超过李广，可也不能掉以轻心，看来太皇太后王氏那儿他往日忽略了，日后却得要多多巴结！

    好在小皇帝并没有在这话题上纠缠太久，随即就改口问道：“之前在九边建英烈祠的事情才刚刚准了，徐勋上书请复王越威宁伯爵位世袭，这事儿你和内阁他们三个去商量商量。朕只有三个字，不许拖！”

    刘瑾一时满脸的笑容都僵在了那儿。商量？这三个字都出来了，那便是铁板钉钉，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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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刀锋所指

﻿    都思兔河乃是河套入黄的一条最大支流。尽管东南面便是一片瀚海，附近又有盐池，这一条河一年之中又有将近五个月封冻，但仍然是一条重要的水源。而就在这条河的北岸，在如今这等春暖花开的时节里，放眼望去但见军帐连绵不断，战马骑士和放牧的牧民交相辉映，却呈现出一片看似格格不入实则颇为和谐的情景。

    然而，东面一顶最大的蒙古包中，里头的情形就绝不和谐了。时隔两年，乌鲁斯博罗特却比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苍老了许多，不但头发中已经能看到不少霜白色银丝，而且额头上也现出了深深的皱纹。他死死盯着坐在那里喝着奶茶的火筛，突然厉声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引狼入室！”

    “你是说你的三弟？”火筛放下手中那只用了二十头痒方才从商队中换来的明朝宣德窑茶盏，随即淡淡地说道，“那你说我应该如何，真的和明人联手，将你那好三弟打一个落花流水，然后带领军马回去帮你争位？乌尔，你如果真的这么想，那么我只能对你说，幸好你没有当上右翼三万户的济农，否则兴许就印证了汉人的那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

    “够了！”乌鲁斯博罗特暴怒地打断了火筛的话，随即声色俱厉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那三弟如今深得父汗宠爱，麾下又是兵马雄壮，所以打算靠上去？就算你们这一仗真的算计了明人那又如何，只要你一死，你的领地照样不会如你所愿落到巴雅尔手里！”

    见乌鲁斯博罗特气急败坏地甩手出门，火筛那皱纹密布的脸上方才露出了嘲笑之色。和巴尔斯博罗特联手是与虎谋皮，但和明人联手还不一样是与虎谋皮？那个平北伯徐勋先是把乌鲁斯博罗特交到他手中，随即又屡次交易茶叶粮食等等。还不是期冀他火筛能够牵制住达延汗巴图蒙克？可是，他已经老了。没有当年的威猛和精力了。与其这样被人温火煮青蛙，不如孤注一掷地拼一拼。

    与虎谋皮也罢，火中取栗也罢，终究比坐着等死好！

    “那噶阿布！”

    随着这声音。一个英气逼人的小伙子大步走进了蒙古包，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随即就兴冲冲地说：“刚刚图鲁勒图公主请我一起去骑马了，她的骑术真好！只不过她问我，大军还要在这里等候多久。我却没有办法回答他。那噶阿布。我们就这样干等着？”

    面对自己唯一的外孙，火筛盯着他看了良久，心中苦笑了一声。女儿的丈夫，也就是他的第一个女婿已经早早死了，所以他才会想着让外孙继承自己的领地，然而。女婿早死这一点在某种方面令人安心，而且可以笼络乌鲁斯博罗特。但在某些方面也让人不安，因为那意味着没有后援。巴雅尔的武艺尽管无可挑剔，但作为一个领袖却远远不够格。否则在这种时刻，他就绝不会去亲近图鲁勒图，在自己继父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探马已经派出去了，而且我已经把消息传给了明人，以平北伯徐勋偏好行险的性格来看，出动兵马来捡便宜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他曾经拿下过大汗的一个儿子，如果对大汗的另一个儿子再打一个胜仗，按照明朝的规矩，他的伯爵就应该能变成侯爵。这样，他在他们朝廷里头的威望就会更高。”耐心地对巴雅尔解释了一番之后，他又淡淡地说道，“济农那边的兵马如何？”

    “兵强马壮，再加上此前大部分军马都一直在黄河北岸那边休整，所以情形很好。”巴雅尔跃跃欲试地说道，“图鲁勒图说，那噶阿布从前就是大汗和大哈屯最信赖的将领，之前也就是因为那么一丁点误会方才导致草原上战事不断。如今只要齐心协力打一个大胜仗，让明人知道他们的挑拨离间全都是徒劳，那么，乌鲁斯博罗特不就能回去了？”

    对于这么一个继父，巴雅尔并没有太多的尊重，毕竟，蒙古人对于成王败寇这四个字的见解更加深刻，在他看来，这个大汗的二王子只不过是打了败仗咎由自取罢了。所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火筛阴沉的脸色，又兴致勃勃地说道：“如果能够打赢这一仗，那噶阿布，作为你的继承人，我应该就有向图鲁勒图求婚的资格了吧？”

    火筛闻言一愣，见巴雅尔双眼中尽是火热，他沉吟良久，这才淡淡地说道：“也许吧。”

    “为什么是也许？那噶阿布，你当年不也是娶了大哈屯的伊克锡公主吗？她虽然没有为您生育子女，可听说也是一个绝代美人。”

    “那你应该知道，当年和我一样迎娶了满都鲁大汗公主的幸运儿还有一个。博罗克沁公主比伊克锡公主更美貌，而迎娶了她的癿加思兰太师，你应该知道他的结果如何。”

    火筛冷冷一笑，见巴雅尔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才冷笑一声道：“癿加思兰太师就是被博罗克沁公主的母亲，咱们的那位大哈屯亲自领兵打败，最后连脑袋都被他的岳母派人砍了下来。巴雅尔，记住，在咱们蒙古，女人的美貌是会很快凋零的，哪怕公主也是一样，不一样的只有手握兵权的女人，比如那位大汗死死捂着消息，其实却早就死在明人手上的大哈屯。如果图鲁勒图公主的陪嫁有她的母亲那样丰厚，那么，谁都会像当年的大汗一样，兴高采烈地迎娶她！”

    巴雅尔被火筛冷淡的态度给震住了。然而，一想到图鲁勒图那珍珠一般的肤色，那犹如丝缎一般的头发，他仍然难敌心中的仰慕。知道和火筛再说也是徒然，他只能怏怏退出了帐子。而看着他的背影，火筛突然劈手将那个价值不菲的宣德窑茶盏狠狠掷在了地上。看着其碎成了不值一文的碎片，他方才仿佛看到了美貌破碎的图鲁勒图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人，派人去济农那儿通报。我要去见他！”

    一个是大汗麾下的昔日重将，一个是大汗的爱子。火筛和巴尔斯博罗特早就是见过无数次面了。然而。在彼此之间打过不少仗的如今再次见面，却是一种非同一般的感受。两个人你眼看我眼，好一会儿这才简短和疏离地相见之后，最后便双双坐了下来。

    “明人一直没有动作。”

    火筛没有等巴尔斯博罗特开腔。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今日的来意。他从弘治年间驻牧河套，在陕西一带的细作很不少。此时此刻。他稍稍一顿，便开口说道：“三王子若是想继续驻扎在这儿，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但这河套归属于我火筛旗下。已经有将近十年了。这儿的水草虽然肥美，但是有限，水源虽然充沛，但也同样有限。如果继续等待下去的话，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巴尔斯博罗特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这一次和火筛联手，他自然是看准了火筛在之前的数次战事之后。声势已经大大不如从前，倘若他能够将其慑服。然后对明打一个胜仗，那么，乌鲁斯博罗特哪怕能够回到察哈尔汗庭，声势也将一落千丈。而尽管大哥图鲁博罗特留下了儿子，但对于统一蒙古的大业来说，那么小的孩子无法承载汗位的荣光，他才是最强有力的继承人。可是，倘若火筛真的一意孤行要在这里进行一场火拼，那么不但会便宜了其他王子，而且兴许还会让明人有机可趁。

    “那你想要如何？”

    “不能再等了，出兵！”

    火筛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随即大步走上前去，在那张悬挂在帐中的地图上用手重重一圈一点，这才微微笑道：“听说济农此前在固原也好，隆德也好，全都是一无所获，那么，便从这里杀个回马枪如何？听说明朝在陕西设了一位三边总制。哦，就是那位之前一个胜仗把大汗打得异常狼狈，甚至连大哈屯都因而故去了的王越的继任者。他打算重建一道比之前更高更宽的边墙，用来阻挡咱们的马蹄，如今趁着他还没有成功，打一个措手不及，那是最最明智的选择。”

    “如果让明人真的成功了，那么，驻牧在河套的你，应该是最恐惧的吧？”巴尔斯博罗特刚刚已经被火筛说出了真怒，此时冷不丁辛辣地讽刺了一句，见火筛冷冷盯着自己，他便怀抱双手说道，“如果你按兵不动，那么，哪怕我们就在这里打上一场，我也绝不会出兵。我不能放任别人在我的背上插一刀。”

    “我当然不会按兵不动，我出兵六千！”

    见火筛不假思索地报出了这么一个非同小可的数字，巴尔斯博罗特顿时一愣。然而，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这时候势必不能反悔。因而，在仔仔细细沉吟了许久之后，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这样，我出兵八千。”

    两人按照一贯的规矩击掌为誓之后，火筛便再也没有在帐子中停留，回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巴尔斯博罗特在大帐中站了一会儿，突然也走到了门前弯腰出了大帐，见几个亲卫团团围了上来，他便开口问道：“之前你们抓到的那个明人在哪里？”

    “在马厩里。”

    “把他刷洗干净送来！”

    没多大功夫，巴尔斯博罗特没有等到那个被送到面前的人，却等到了一个亲卫。听到其在自己耳边轻声禀奏的那几句话，他忍不住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便点了点头。不多时，一个被胡乱擦拭过的头发上还在滴着水珠，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袍子的男人便被人架了进来。见其一进来便顺从地趴跪在了地上，神情中满是讨好和卑微，他忍不住更是生出了一丝嫌恶。

    “一个阉人，竟然会说蒙语，你究竟是什么人？”

    郑八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在那个商队中逃出生天的。直到现在身处这些鞑子中间，他仍然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然而，他异常清楚，会说蒙语能够帮助自己逃过第一关，但接下来若是不能打动对方，他同样难以逃过一劫。于是。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牙牌，双手呈递了上去。

    “尊贵的济农大人。这样东西能证明小人的身份。”

    巴尔斯博罗特闻言一愣。随即吩咐亲卫去把东西拿了上来。然而，不通汉文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沉吟片刻便吩咐人去请图鲁勒图。不一会儿。比当年更明艳了几分的图鲁勒图就进了大帐。

    “三哥，你找我？”

    “图鲁勒图。这东西你看看。”

    图鲁勒图好奇地接过那面温润的象牙牌子，只瞅了一眼便仿佛很烫手似的径直丢了回去，随即没好气地说：“什么死太监拿过的东西！”

    “死太监？”

    “忠字五十七号司礼监奉御白胜。这都明明白白写了。不是死太监是什么？”

    尽管巴尔斯博罗特不通汉文。但作为对汗位野心勃勃的王子，他当然知道司礼监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因而，他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图鲁勒图的抱怨，而是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神中流露出了犀利的精光。

    “你是明国的司礼监太监？”

    尽管哪怕是当初那个正牌子的白胜，也和司礼监太监这职位距离十万八千里。但郑八方还是死命点了点头。果然，他立时看到那个之前满脸嫌恶的蒙古贵人露出了对自己大为感兴趣的表情。因此。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又讨好地说道：“尊敬的济农大人，大明朝的宫廷中发生了一些争权的事情，我的上司因为失败而被逐出了宫廷，我们这些跟从他的人也受到了牵连，不得已之下，我才逃出了明国的土地，想乞求蒙古贵人的庇护。”

    “三哥，咱们蒙古又不用阉人，留着他这种人干什么！”

    巴尔斯博罗特丝毫没有听进图鲁勒图的抱怨，而是一字一句地问道：“庇护于你？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庇护的东西？”

    “小人身上这一身衣服，也是济农大人赏赐的，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献给大人，但小人身在宫廷几十年，却知道很多大明宫廷的秘辛。”好容易九死一生来到了这里，倘若可以，郑八方恨不得把心肝剖出来给人瞧瞧，于是，只微微一顿，他便开口说道，“比如，明朝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天子，据说并不是太后娘娘亲生，而是一个卑微的宫女……”

    “这种消息我不需要！”巴尔斯博罗特不耐烦地喝止了他，随即冷冷地说道，“如果你知道明国边疆的防御守备以及兵事，那么还有些价值，否则的话，就是留下你当马夫也不值得！”

    郑八方闻言立刻打了个哆嗦，这才醒悟到这种消息对于塞外的蒙古人决计谈不上什么重要，立时改口说道：“那么济农大人，我知道如今陕西三边总制杨一清杨大人曾经对朝廷的一通上书。”

    相比之前被轻易喝止，当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时，立时清清楚楚地看到巴尔斯博罗特眼神中的惊喜之色。知道自己费尽苦心从真白胜那儿套出来的消息确实有价值，他不免苦苦回忆那时候对方究竟是怎么说的，奈何他顶多就是模模糊糊记得一个大概。

    因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杨一清上书提到了复河套，而且如今正在休整兴武营到花马池中间的边墙，而兴武营那边为了方便，旧边墙正在拆……”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巴尔斯博罗特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怒，亦或是其他。想到中原那些权贵人的心性，他立时把头垂得低低的，装出异常小心翼翼的样子来。果然，只是一小会儿，上头的人就发话了。

    “把人带下去，再给他换一件衣裳，让他做我的马夫。”

    巴尔斯博罗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等两个亲卫把异常顺从的郑八方拖了走，他方才再次坐了下来。这时候，刚刚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图鲁勒图终于忍不住了：“三哥，那个杨一清提到复河套，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河套一直都是火筛占据的地盘，他之前不是和明人勾结吗？你之前才和我说过，这一仗打完，父汗迟早也是要对他用兵的。他已经老了，没有从前的力量了，而且巴雅尔不过是个莽撞的人……”

    “别说了。有些事情你不懂！”

    巴尔斯博罗特没好气地打断了图鲁勒图的话，可瞥见自己这个妹妹一下子撅起了嘴。他这才缓和了语气说道：“总而言之。这些天你再下点功夫，让火筛那个傻傻的外孙继续围着你转就行了。我要准备出兵的事宜，你如果想去找二哥，就去吧！”

    见巴尔斯博罗特竟然提到了乌鲁斯博罗特。图鲁勒图一下子愣住了。她蠕动嘴唇本想说些什么，可想到自己也曾经落在那个狡猾的家伙手上。她到了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吞了回去。等到退出了帐子，她死死绞着双手，可最终还是望了望火筛那边整整齐齐的营帐。没有做声。

    二哥如果回去汗庭。要面对无数人嘲笑鄙夷的目光，兴许还不如呆在火筛这里。而她就算去见了他，他也不会高兴的。

    日暮时分，在宁夏城外山川坛祭英烈方才算是告一段落。因为没有这样的先例，礼部又没派官员过来，唯一派得上用场的一个文官巡按御史安惟学告病没露面。而杨一清摆明了和徐勋穿一条裤子，不得已之下。总兵姜汉只能凡事都听徐勋的，徐勋想要什么仪式他就上什么仪式，光棍得不能再光棍了。至于其他被拉出来观礼的武官们最初也并没什么所谓，可当之前徐勋在祭祀之际，竟是一一念出了这几年间阵亡将士的长长名单之后，他们才不由得彼此面面相觑。

    这位平北伯之前能够对那许多军官的履历了若指掌，如今尚未通过总兵府，竟然能知道这种琐碎小事，难道是关注宁夏形势不止一两天了？

    回到关帝庙中之后，徐勋便赞许地冲着曹谧说道：“曹谧，做得好！这不是战功，胜似战功，回头我便为你请功！”

    一听到这种小小的事情徐勋也要轻功，曹谧不禁脸色涨得通红，慌忙摇手道：“大人，这都是卑职该做的，谈不上什么功劳。倘若就连这种简简单单的搜罗消息也要请功，大哥……曹千总和王大人这一回深入河套，才是功劳卓绝。”

    王景略还在仔细琢磨之前徐勋在祭祀时候摒弃那些词采华茂的祭文不用，而是即兴对今日前来陪祭的众多军士说出的那一番话，这会儿突然听到曹谧竟称自己王大人，又说自己功劳卓绝，他即便脸皮厚，也忍不住老脸一红，连忙说道：“曹千户可不要这么夸奖我，我就是狗急跳墙和逃命的本事比人家高些，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曹谦见弟弟拿自己开涮，忍不住恼怒地往他瞪了一眼。正要谦逊两句，他就只见外头一个亲卫匆匆赶了过来，连忙退到了一边。果然，那亲卫上来之后行过礼后，就立时低声说道：“大人，之前镇守镇远关的那个韦胜韦百户，如今正在外头等候。”

    “快，让他进来！”

    这几天看似按兵不动，但徐勋却一直在让杨一清转调各处粮草，又吩咐不许人渡黄河去东岸，就是为了可能到来的战事做准备。此时此刻，当看见韦胜大步进来之后，他不等其屈膝行礼一把将其拉了起来，随即不容置疑地说道：“屋里说话！”

    这一路马不停蹄，韦胜别说风尘仆仆，简直仿佛整个人在沙子里打过一个滚似的。等到一进屋子，见跟进来的只寥寥几人，一个高瘦的中年人递了一杯水过来，他也没在意那是谁，谢了一声接过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随即才一抹嘴道：“我才刚冒险渡过瀚海绕道兴武营回来。我从贺兰山西边一直吊着那支军马，一直跟到了都思兔河的上游。但因为生怕被人发现，所以不敢跟得太紧。

    都思兔河上游有众多军帐，保守估计至少不下两三万人。火筛部族虽说不少，可就算加上老弱妇孺，也不应该有那么多，虽然不知道带兵的是否真是小王子的儿子，但应该是一个地位很高的贵人，因为大纛不一样，是九尾白旗。”

    九尾白旗！

    徐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算小王子亲征，带出来的也不可能是蒙古三大纛之一九斿白纛查干苏勒德，但必然是与此有关的复制品。如此看来，火筛至少有一点不曾欺瞒了他，来的多半真是巴尔斯博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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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王府借兵，矢志破虏

﻿    庆王府位于宁夏城东南，北边挨着旧谯楼，南边是宁夏仓，西边是寿阳王府，东边是礼拜寺和丰林王府。在庆王一系迁居宁夏城之前，这里原本是城外，但之后整个城池经过陆陆续续的扩建，比从前大了一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若不是庆王这位藩王，宁夏城也不会有今日这番繁华的景象。

    庆王朱台浤对于宁夏这个领地并不满意，尽管西挨贺兰山，东接黄河，看似天时地利，而且宁夏素有塞外小江南之名，可每逢黄河封冻之期就要担心鞑子是不是会渡河西来，再加上前头的镇远关已经早已不是当年的雄关了，鞑虏拆墙而入并不难，所以和其他庆府诸王一样，他也总有些朝不保夕的感觉。至少在中原那些地方坐拥几万顷地，绝不用担心鞑子兵临城下的危险。

    因而，听说三边总制杨一清也到了宁夏镇，徐勋吩咐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上下动员紧急战备，他不由自主便生出了一种深刻的恐惧来。别说寻常歌舞，就连彩云班的笙歌曼舞，平日他最是迷恋，可这会儿也完全没了兴致。一杯接一杯把酒灌下肚的他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最终冷不丁张口喝道：“停，都下去，都滚下去！”

    塞上雪见庆王满脸的不耐烦，虽是满心委屈，但还是和一众歌舞姬们行礼退了下去。等到她们走得干干净净，朱台浤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突然劈手就把酒盏砸在了地上。他才过了三十三岁生日，这种时时刻刻对着刀锋的感觉，他受够了！

    “千岁爷……”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朱台浤又是一阵烦躁，忍不住厉喝道：“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就说本藩没工夫，全都回绝了！”

    外头的声音沉寂了好一会儿，可最终那人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千岁爷，是平北伯和杨大人联袂来见。”

    “什么？”

    要是别人。哪怕是宁夏总兵姜汉。朱台浤也不怕将人拒之于门外有什么风险，可徐勋和杨一清就不同了。他又不是那些一味只知道耍蛮横的宗室藩王，徐勋毕竟是天子宠臣，而杨一清这三边总制也需得给几分面子，如此一来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否则当今小皇帝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天知道会如何。

    于是，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来，开口把通报的人传了进来。细细问了一番，得知来的就是徐勋和杨一清，他便立时吩咐道：“那好，快请进来！这样，本藩在承运殿见他们。”

    王府的正殿承运殿只有平日逢年过节接见属官叩拜，以及寿辰等等大日子方才启用。平素地方官员不得擅自入见，所以也没什么打开的机会。今日徐勋和杨一清联袂入见，下头人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宁夏之地东边就有一片瀚海沙漠。原本就是风沙大，自然是慌慌张张开殿门地开殿门，打扫的打扫，总算堪堪在庆王升殿之际都收拾妥当了。

    “请平北伯，杨大人。”

    徐勋这还是第一次踏足宗藩王府，此刻进了这座面阔十一间的承运殿，甭管什么公侯伯府都被比下去了。知道大明朝尊崇亲藩是建国以来便有的祖制，因而等到了王座之前。他便笑吟吟地要行礼，结果原本端坐的朱台浤竟是一个箭步窜了下来，紧紧托住了他的扶手。

    “平北伯是钦差，本藩怎好受你的礼？杨大人也请起，请起。”

    见朱台浤如此客气，徐勋少不得又做了个长揖。而朱台浤原本在承运殿见人，是想以示尊崇钦差之意。可这会儿放眼左右，发现这儿竟是一张椅子都没有，他方才想起承运殿乃是王府正殿，平日里就是王妃也不会来，既然没有人能和自己身份匹敌，自然更不要说赐座了。于是乎，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这才开口说道：“这儿地方太空旷，不利于谈话，这样吧，平北伯和杨大人随本藩去后头书房说话如何？”

    杨一清本就想请朱台浤找个隐秘的地方说话，这会儿朱台浤既是主动提了出来，他自然立时点头说道：“也好，还请殿下移步。”

    十几个忙活了好一会儿的下人眼见自家庆王居然就在承运殿中走了个过场，就将这两位非同小可的贵客带了出去，一时都几乎吐血。然而，谁也没胆子抱怨庆王的想到一出就是一出，恭恭敬敬目送人离去了，这才急急忙忙再进去打扫了一同，接下来才关上了门。然而，等到收拾好了，却有人悄悄从西边的侧门溜出了庆王府。

    庆王府书房位于庆王府东边一座单独的小院子里。进去之后的杨一清发现四处纤尘不染，书架上的书码放得整整齐齐，扫了一眼其中一本的封面，见是一本簇新的《太平御览》，他便知道多半这地方是常有人打扫而不太有人使用的。果然，庆王朱台浤甫一落座，便有些尴尬地开口说道：“这地儿本藩平时也少来，一则清净，二则不虑有失。敢问今天平北伯和杨大人联袂前来，是有什么要紧大事么？”

    “确实是要紧的兵备大事。”

    徐勋接过话茬说了一句，见朱台浤面色倏然一变，他便索性坦然说道：“刚刚得到消息，黄河东岸的都思兔河上流，有虏寇大军驻扎。保守估计，至少应该有逾两万之众。”

    尽管一年到头，九边常常上报动辄数万虏寇入境劫掠，但实则每次也就是数千人呼啸而来，随即呼啸而去——毕竟，九边之中尽管全都驻扎大军，但需得分散防御动辄几百里的防线和几座十几座城池，倘若真的是几万人，那就根本不用提如何防御了。庆王久在宁夏，也是知道这种鬼把戏的，所以，他这时候反倒安定了下来，直到杨一清补充了一句。

    “两万应该并不是虏寇的全部兵力，除却老弱妇孺之外，真正能动用的兵力，也就是一万多一些，毕竟还要留着人守御。”

    此话一出。朱台浤的脸色方才一下子白了。他一把抓紧了身旁的扶手。声音颤抖地说道：“杨大人，你这话……这话当真？也就是说，鞑子的兵力真的有过万之众？”

    “应该不会有错。除了屡犯陕西的火筛之外，应该还有小王子部的一个王子。据平北伯的探马所报，应该是小王子的三子巴尔斯博罗特，如今领右翼三万户济农。他是汗位的最强有力继承人，之前兵犯固原的就是他。倘若他真的和火筛合流，接下来怕是一场大战。”

    听到杨一清这番回答，朱台浤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直到见徐杨二人都还镇定。他总算是稍稍回过神来，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便前倾着身子焦虑地问道：“那么，他们可会来犯宁夏？须知宁夏平虏所到镇远关之间并没有边墙阻隔，就隔着一条黄河，虏寇尽可以从这一段进来，如此宁夏便危险了……总而言之，平北伯和杨大人准备如何守御？”

    “宁夏平虏千户所那边。已经派人严加守御。游击将军仇钺也已经回玉泉营守御，那边暂时可保无虞。虏寇犯宁夏城的可能性不小，但更大的可能是在花马池到兴武营这一带进入。毕竟，这里的城墙才刚开始整饬，缺口很大，虏寇必然以为不需废太大的功夫就能进入。”

    徐勋看了杨一清一眼，见其会意地点了点头，他又开口说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急通知花马池的宁夏后卫严加防御。而城外宁夏前卫和左右卫亦是已经严阵以待。所以，不说宁夏城固若金汤，却也是万无一失，庆王殿下不用太过担心。”

    朱台浤才松了一口气，可紧跟着就想到，倘若真的万无一失，徐勋和杨一清又来找自己做什么？于是。他立时又提起了心思：“那平北伯和杨大人来找本藩，又是所为何事？”

    “我想向庆王殿下借些人。”

    饶是朱台浤怎么个猜测，也没猜到徐勋竟是说这个。他愣了老半天，这才故作轻松地笑道：“平北伯莫不是开玩笑吧？你麾下人才济济，纵使真要用人，总兵府也必然会人人争先，本藩不过是一个闲散亲藩，能够有什么人借给你？”

    “庆王殿下过谦了。倘若我没弄错，庆王中护卫的战力，哪怕在宁夏，也是非同小可的。”

    哪怕朱台浤面上挂着假笑，可当徐勋说出庆府护卫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就连假笑的心思都没了，一时间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再也没了刚刚的客气。

    “平北伯，你想要打本藩护卫的主意？你虽是天子信臣，可别忘了，亲藩不过下天子一等，别说是你，就连当朝那几个国公来，亦不敢对本藩说这种话！”

    “庆王殿下可听说了宁王复护卫的事？”尽管徐勋对当初宁王成功复护卫一事很是不以为然，但此时此刻朱台浤既然如此愠怒，他就不得不把这件事抛了出来。见朱台浤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天下人都知道那是宁王重贿了刘公公，可倘若不是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理会此事，这事情也不会办得成。宁王又没给我送过礼，我尚且如此，如今我和庆王殿下无冤无仇，我算计你的护卫做什么？要知道，之前庆王殿下给了我一个面子，派了最好的彩云班去总兵府献艺，我还不曾谢过殿下厚意呢！”

    这番话总算说得朱台浤心里熨帖了一些。想想也是，徐勋抵达宁夏的那一天，宁夏镇总兵府上上下下的军官都跑自己这儿欣赏歌舞来了，徐勋在总兵府干等了那么久，结果虽使人把这些家伙都叫了回去，可还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份体面的寿礼。所以么，他投桃报李，自然而然在借歌舞班子的时候大方地把彩云班送了去。从这点来说，徐勋没算计自己的道理。

    “那平北伯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王府仪卫司和庆王中护卫当中，颇有当年王太傅的旧部？”

    “这个嘛……”朱台浤犹豫了片刻，最后便干笑道，“有是有，但多半都是五十开外的人了。这是本藩的父王还在世的时候收拢进来的人，听说他们转隶王府的时候，答应过尽心竭力操练兵马，再加上父王对王太傅也颇为仰慕。所以就都答应了。不过也就是十个八个。官职最高的是庆府中护卫的指挥佥事陆海。”

    初代庆王原本也是洪武年间的塞王之一，分封伊始，其中护卫是从南京的京卫当中挑选的骁勇精壮，算得上是精锐。而后扩充护卫时，又将庆阳卫编为庆府左护卫，将宁夏卫改编为庆府右护卫，因而在庆府最兴盛的时期，庆王拥有左中右三卫，兵马近万人。凡有差遣，从王调用。只不过等到靖难之后永乐帝登基，便继承了建文帝没做成的削藩，庆王三护卫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中护卫，但也有将近三千人之众。能在这三千人之中做到指挥佥事，却已经是相当高阶的军官了。

    徐勋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便开口说道：“我要借的，就是这陆海和其他十几个人。以及他们为庆王训练出来的千余王府护卫。”

    和其他军队一样。庆王中护卫当中也是有精锐，有老弱，徐勋一开口便是自己少之又少的实力中最精锐的部分，朱台浤如何舍得？然而，偏偏杨一清也循循善诱地说出了另一番话。

    “庆王殿下，虏寇若真的是万余人犯境，而且兵锋直指宁夏镇，于这里的各个城池来说。都是莫大考验，一旦军情危急，殿下这数千护卫，不得已之下也是要征用的。与其到那时候和别的老弱士卒一样填进去，不如好铁用在刀刃上！”

    “可平北伯为何只借千多人？莫非又要效仿前一次奇袭虏寇后军？”

    “奇袭用多了，也就不是奇袭了。”徐勋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又说道。“况且，虏寇逾万，区区一千余人实在是不足为凭，所以庆王大可不必担心我以卵击石。我已经从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当中抽调了一千余人，再加上我麾下的二百余人，足够做一些事情了。”

    “那若有损伤……”

    “殿下乃是亲藩之尊，我怎敢借了不还？事成之后，所有缺额一一补上。”说到这里，徐勋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当然，包括从前的缺额。”

    即便庆府中护卫是王府护卫，但吃空额乃是天下军队的通病了，自然难以避免。而作为庆王来说，也不可能堵住下属的这一财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头的实力一天天萎缩。所以，徐勋竟然能说为其补齐所有缺额，他实在不能不为之心动。

    那可是足足七八百人！

    “另外，若是庆王殿下肯出人，事后还有另一桩好处……”

    见杨一清身子前倾，对自己低声耳语了几句，朱台浤一听清楚，立时两眼圆瞪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征询似的看着徐勋，见其也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这一番话犹如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让他完全下了决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好，本藩就把人借给你们！”

    “殿下不会后悔的！”

    终于说动了朱台浤，徐勋自然长舒了一口气。尽管镇守固原的曹雄是自己人，而姜汉那里，若他要调大军，也未必会真的拒绝了，可他不得不考虑虏寇兵锋莅临宁夏前线时，上上下下遭遇的压力，再说固原的陕西镇也同样需要兵力守卫。所以，朱台浤那训练还算精良的庆府中护卫，自然便是最好的标的。

    更何况，之前曹谧禀报说安化王多有交接宁夏镇中下级军官以及庆王中护卫的某些军官，他不得不未雨绸缪预作防范。这一釜底抽薪，总比事后捶胸顿足的强。

    朱台浤却也是雷厉风行的人，既然答应了，这天傍晚，他便召集了陆海等一众军官，言说平北伯徐勋有紧急军务召见他们，把人打发去了关帝庙。等到人一走，他便一屁股坐了下来，随即有些焦虑地摩挲了一下三十出头便开始掉头发的脑袋。

    身在宁夏，这护卫的缺额方才显得重要，可要是杨一清和徐勋能够说到做到，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如今去开国已久，各地都已经封满了宗室亲王，他就是再改封，也不可能和初代宁王那样就藩江西那等富庶之地，更何况手头握着护卫，总也是让人心安的事。和补齐缺额比起来，倒是杨一清所说的那一桩。着实是让人难以抵挡的诱惑！

    因为宁夏镇乃是军管。即便虏寇的动向还没完全传开来，总兵姜汉便下令全城戒严，这会儿能够走在大街上的人，多半都是一身戎装的军官。因而此时夜幕初下，庆王中护卫的这些军官走在路上，却是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可对于某些一直盯着庆王府的眼线来说，却是一个非同小可的消息。只这些已经多半过了知天命时节的军官们却意识不到这些，当到了关帝庙前下马时。为首的陆海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平北伯徐勋……这样一个和他们没有交集的少年权贵，召见他们做什么？

    “卑职奉庆王殿下命，请见平北伯。”

    见陆海拱拱手说出了这句话，守候在门口的曹谦立时快步上前，打量了他一眼便躬身行礼道：“陆指挥，大人正在里头等候！”

    引人进去的曹谦一路注意几人的步伐，见虽是多半都强健有力，但也有两个心不在焉。联想到曹谧这些天扎在宁夏打听出来的消息。他不免暗暗留神。及至到了徐勋如今辟作起居见人的那一处偏殿，他便停下了步子说：“请诸位进去吧。”

    六十出头的陆海整了整衣冠率先入内。由于此时外头点着一支支松脂火把，反而点着烛火的屋子里头更昏暗些，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才看清楚了那个正伏案看着什么东西的年轻人。从这个角度看去，他最初震惊的是那实在过分年轻的年纪，其次方才看清了那挂着的和散落地上的纸张。老眼一点都不花的他一下子就辨识出，那是从花马池到兴武营一点的地形图。其中清晰标注着灵州和韦州等等重镇的位置。

    因而，他竟是分神了片刻，这才躬身行礼道：“卑职庆府中护卫指挥佥事陆海，参见平北伯！”

    他这一报名，身后一众军官立时相继报上名来。这时候，徐勋方才丢下了手中的炭笔，打量了一眼众人。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召了你们过来，只有一件事。虏寇即将来袭，我已经和庆王商量好了，接下来尔等同庆府护卫一千余人，暂时转隶于我麾下听用。”

    此话一出，陆海只听到身后一片哗然。就算是他心中隐隐有些预计，此时也呆了片刻，随即才开口说道：“平北伯，这只怕是不合规矩……”

    “虏寇如今在黄河西岸驻扎的有逾两万之众，一股便是陕西三镇打老了交道的火筛，另一股却是小王子最器重的三王子巴尔斯博罗特，这两股强军拧在一块，意味着什么，诸位应该很清楚！就算杨大人此前力主加固边墙，但如今这件事做了多少，诸位应该更清楚！兵临城下，规矩之类都可以放在一边，亦或者说，诸位从前追随威宁伯的时候，莫非每一战都是墨守陈规不成？”

    陆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见徐勋按剑而立仿佛只是在说平平常常的话，他一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沉声说道：“平北伯刚刚提到威宁伯，卑职只想说，王太傅在成化年间夺爵之后，直到死后也不曾追复爵位，更不用说世袭，如今的世上，不管活人死人，都没有可以称得上这三个字的。”

    “哦？”徐勋眉头一挑，见陆海身后众人有的义愤，有的嗤笑，也有的不以为然低着头，他便淡淡地说道，“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不日之后，朝廷追复王太傅威宁伯爵位的事情就会传遍天下。人进了英烈祠，还要背着旧日那些不好的名声，没有这样的道理。战功面前不拘小节，那些诋毁之词不过是无能之辈嫉贤妒能的借口罢了！”

    还不等这个消息在众人之中发酵，他便沉声吩咐道：“韦百户，你出来。”

    等到白发苍苍的韦胜大步走出来，徐勋便指着他说道：“这是镇守镇远关的百户韦胜，二十年如一日始终顶在那种谁都不肯去的地方，此次虏寇的动向，也是他打探而来。和你们一样，他当年也是威宁伯麾下。威宁伯曾经有一句诗写得好，吁嗟我老不足怜，塞上征夫泪成血！尔等虽是大好年华已逝，但如今观来仍然气力充足，可还有破虏的胆子和力气没有？”

    一众人盯着韦胜，足足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陆海方才第一个上前一步单膝跪下说道：“愿从平北伯破虏！”

    “愿从平北伯破虏！”

    外头的曹谦往里头瞥了一眼，见是最后头两个人跟着别人行礼，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架势，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招了招手就向旁边叫了一个小校过来，随即冲着其低声耳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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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双管齐下

﻿    尽管郡王和亲王看似只差一级，但大明朝的亲王是有数的，郡王却至少有上百，无论王府也好，礼制也好，全都和亲王没法比。所以，尽管同在宁夏城内，安化王府却只有百十间屋子，远远比不上庆王府开四门建宫殿的宏伟气势。平日里朱寘鐇对这些便一直颇有微词，然而此时此刻，得知了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心中的震怒就更不用提了。

    “你说什么，徐勋竟然敢向朱台浤借护卫，而朱台浤居然还把最精锐的那一千多号人全都借给他了？”

    见朱寘鐇面色铁青，竟是直呼庆王的名字，仿佛随时随地就会爆发，来报信的那个庆王府管事只能深深埋下了头，低声说道：“徐勋和杨一清联袂来了之后，便和庆王殿下到书房密谈，因为门口留着有平北伯的的心腹看守，所以谁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花言巧语说动的庆王殿下。后来陆海等人应召去了关帝庙，后来就回来把千余护卫全都召集了起来，如今就驻扎在关帝庙南边的那块总兵府校场之中。因为守备森严，闲人不许擅入。”

    “他娘的！”

    朱寘鐇破天荒骂了一句脏话，随即气急败坏地喝道：“再去打探，务必要弄清楚这徐勋究竟想干什么！等等，丁广不是庆王中护卫的千户么？派人去千方百计联络上他，还有其他人，让底下人闹一闹事，怎能让徐勋一个外人轻而易举就拉去了这样一队人马！”

    “是是是……”

    见那管事连声答应后快步退下，朱寘鐇这才霍然站起身来，冲着此前刚刚赶了过来的周昂和何锦沉声问道：“你们说，是不是徐勋已经听到了什么消息？之前就已经吩咐宁夏前卫和左右中屯卫战备，如今又借庆王中护卫，可鞑子却半点消息都没有。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决不至于轻易风声鹤唳，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此话一出。周昂和何锦顿时面面相觑。然而。他们是早就上了朱寘鐇这条船，如今再要下去却也晚了，于是品级高的周昂立时强打精神笑道：“郡王不用担心，我看徐勋应该不是因为咱们这儿有什么动向。而是正好有战事，这才抽调了庆王中护卫。他能够在朝中站稳脚跟。全都是因为当初宣府军在虞台岭打的那个败仗，之后他乍着胆子来了一场奇袭，于是算尝到甜头了。之前他从镇远关回来之后便召集了总兵府的几个头头议事。听说就是之前兵犯固原的那股虏寇已经渡了河入套。”

    朱寘鐇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按着扶手坐下之后，他便愤愤地重重一拍扶手道：“此人一来就闹得宁夏镇上下鸡飞狗跳，人心浮动，真是灾星！听说他在宣府大同都根本不曾停留，就是在延绥镇也没留两日，为何非得在宁夏这种破地方一个劲逗留不走。说不定连鞑子都是冲着他来的！朱台浤真是昏头了，我这就去见他！”

    知道这位安化王是因为徐勋连番举动不啻于挖墙脚。因而吞不下这口气，因而周昂何锦都没有贸然开口相劝，周昂更是赔笑说道：“既然这么说，殿下就去庆王府，我和何锦去总兵府那边瞧瞧，顺便打探打探校场的消息。姜汉素来对我颇为信任，有什么事不会瞒着我。”

    等到出了安化王府，何锦就忍不住一把拉着周昂的袖子说道：“周老哥，你刚刚在殿下面前说的真有把握？徐勋不是因为听到些什么风声，就把庆王中护卫的精锐一股脑儿都给抽调了？要知道，他这一来就闹腾出了不少事情，几乎一直都是咱们宁夏镇上下军卒的话题。而且听说之前朝中那几位阁老尚书倒台，他也是出力颇多，若真的他……”

    “别说了！”周昂一口打断了何锦的话，看了看左右便沉声说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早知今日，当初在安化王府只当个捧场吃闲饭的就行了，可须知那王九儿提着鹦鹉招摇撞骗的时候，你我可都是一声不吭！徐勋又不是三头六臂，这是宁夏，不是京城，他不可能事事都知道，就算是锦衣卫，在这陕西三边的一亩三分地上，也得夹着双腿走，不敢犯横，他也甭想通过锦衣卫打探什么消息！总而言之，少说废话，先去总兵府探探，再到校场上去看个究竟，说不定就知道徐勋在捣什么鬼了！”

    然而，周昂和何锦匆匆赶到总兵府，却是扑了一个空，因为总兵姜汉和上下人等根本就不在，人都去了总兵府东边的大校场。于是，两个人也顾不上其他，慌忙又折去了那边，谁料远远看到那边一支支熊熊燃烧的松脂火把时，就被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士给拦住了。

    “什么人？”

    “我是都指挥使周昂，有事求见姜总兵。”

    都指挥使？

    今日乃是曹谦奉命亲自封锁校场四周，此时此刻听到周昂这两个字，他的瞳孔顿时猛地一阵收缩，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是周大人，若是平时，卑职必定不敢阻拦，但今日平北伯和总兵府诸位大人有要紧事办，不结束之前，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何锦今天来回奔波，心里早就窝着一肚子火，闻言顿时炸了：“你是说咱们是闲杂人等？”

    周昂连忙一把拦住了何锦，借着火把的光芒端详了一会对面的军官，他突然觉得其面生得很，心中不由得一动，连忙客客气气拱了拱手，却是拉着何锦扭头就走。直到已经走出去老远，何锦没好气地挣脱了他，他方才扭头又冲着那一行人望了一眼，发现对方竟是守住了路口，分明是不让任何人从这儿通过。

    “周老哥！”

    周昂这才回过神来，见何锦满脸的恼火，他这才声音低沉地说：“总兵府上下的人全都认识我，断然不会有这么个不识趣的小子。看他的年纪和衣裳，十有**是徐勋身边的曹家两兄弟之一。要说曹雄那人也是个枭雄，两个儿子全都派了去跟着人鞍前马后。否则他能轻轻松松就当到总兵？”

    何锦却没工夫去考虑曹雄如何，心里只剩下考虑他们是不是真的被人盯上了。当下就不耐烦的地打断了周昂的话：“那眼下咱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吧。姜汉总不至于一直不出来，只要见着他，要套话容易得很！看这情形，安化王殿下说要进去递话让下头军卒闹起来。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夜幕降临，大校场上燃着一支支松脂火把。那熊熊火光映照在一张张或疑惑或满不在乎或惊惧的脸上，越发带来了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氛。然而，徐勋虽没给出一句明话。但那些军卒都是陆海等人一手训练出来的。有这些主官弹压安抚，再加上徐勋这些时间从卒伍提拔人才，再加上惩治了几个往日声名狼藉的军官，倒是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即便如此，校场一边站着的姜汉等几个军官仍是面色沉重，当杨一清快步走过来时。姜汉立时快步迎上前去。

    “杨大人，平北伯真的要连夜出城？”

    “派出去了三队探马。只有两队回来，足可见虏寇确实是真的动了。我已经传令各地守御，如今我连夜就赶去兴武营，平北伯把这队军马带出城去，进可攻退可守，而且连夜拉出去，不虞走漏了消息。”说到这里，杨一清便沉声说道，“此事除了平北伯，我只对你一个人提过，话不入第四人之耳。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只说镇远关和黑山营那一带有敌情！”

    尽管姜汉仍有些犹疑，但看着徐勋身边两鬓霜白的陈雄，以及挑选的那些将校，他最终保持了沉默。夜色之中，他眼看一队队人马从北关德胜门鱼贯开出，哪怕知道这千余军马和城外宁夏前卫与左右中屯卫的两千军马会齐之后，并不会真的趁夜急行军，只会驻扎在张亮堡，可他仍然忍不住生出了深深的担忧。然而，下一刻，他的耳畔便传来了杨一清的吩咐。

    “从即日起宁夏城六门戒严，任何人进出都得出示盖上总兵府印信和我私章的关凭！我把我的私印留给曹谧了，若有事情到他那里去盖章！”

    张亮堡距离宁夏城不过数十里，东边紧挨着是黑水河，乃是宁夏城东北的屏障之一。然而，这里既称之为堡，平日里只容纳四五百人，即便傍晚时分就得了急令，可大晚上真的迎来了这数千人之众，即便这一支军马并不驻扎在堡内，仍是让镇守张亮堡的副千户大为惊悸。直到这天一大早造饭送了这数千人北上之后，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上一次偏师偷袭，徐勋是以宣府军为主，神英的果勇营精锐为辅，再加上有神英统军，这才能取得那样的战果，然而此次带出来这两千五百余人，虽也称得上精锐，但由于成分过于复杂，当两日后，这一支军马终于抵达了宁夏平虏城之后，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宁夏平虏城并不是一座有数百乃至数千年历史的名城。此地永乐年间方才初建，景泰六年从前卫后千户所拨了百十名军户在此驻扎军马，以备虏寇进犯。直到弘治年间，此地方才真真真正地繁华了起来，重新筑城之后，民众不下数千，而驻军也已经达到了三千余人，坊市皆备，偶尔也有蒙古牧民渡河而来买些东西，千户所上下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里又不设文官，不收赋税，只有城中繁盛了，钱粮方才能多得些。所以，当突然得知平北伯徐勋到了的时候，比起之前管带张亮堡的那位副千户，平虏城尽管只有一个千户所，但分管此地的却是总兵府的北路平虏城参将荣盛。当大清早徐勋带着一二百人疾驰而至时，他本能地认为和之前徐勋往黑山营和镇远关一样，是来这儿巡视的。

    他本想打叠起全副精神预备着好好给人洗尘接风，然后打探一下来意，然而徐勋一开口便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渡河事宜，他顿时愣在了那儿。

    “平北伯，您是要渡黄河入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荣盛只觉得一颗心悬了起来。哪怕不知道这位是否得了宁夏总兵姜汉的同意，是否知会了三边总制杨一清，他只知道倘若人在他这地面上渡河，出了事情全都要算在他的头上。

    因而，他斟酌来斟酌去，最后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答道：“这几天黄河的水不甚湍急，按照往年的惯例，三月末到五月这两个月，因为上游下雨少，多半都是枯水期，要渡河就容易许多，连船家都不用，只要我派人去探探河水深浅搭上浮桥就行。除此之外就是黄河封冻的那些天，在马蹄上包上麦秆，也直接就能过去。只不知道您大约有多少人要过河？”

    见徐勋竖起了两根手指头，荣盛因想着之前那些随员，便试探道：“两百人？”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徐勋身边的一个军官笑了起来，徐勋亦是摇了摇头，他这下子顿时吃不准了，一下子结结巴巴地说道：“莫非是二十余人？这套内如今有鞑子驻牧，二十多人过去万一遇到可是了不得的事……”

    “是两千多人！”

    徐勋见荣盛嘴巴张得仿佛能塞下一整颗鸡蛋，他方才问道：“怎么，是你觉得如此过不去？”

    “这还不至于，还不至于……”

    荣盛忍不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吞了回去。知道徐勋就算是再敬业，也绝对不会带着两千余人去河套这后花园中散步，必然是又有紧急军情，他连问都不敢问，答应一声行过礼后便匆匆下去预备。而等到他这一走，徐勋在这间腾挪出来给他暂时歇脚的屋子中四下里张望了一眼，最后方才招手把曹谦叫了过来。

    “之前你提到的那两个人，向曹谧确认过了？”

    “是，曹谧说，其中一个叫丁广的确实常常出入安化王府，他也是今日自告奋勇跟着大人来平虏城的军官之一。”既然是公务，曹谦也就不用兄弟之类的称呼，一时直呼曹谧其名，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开口问道，“大人之前让曹谧去查安化王，此次又将他留在城中，莫非是……”

    “你有个数就行。”

    徐勋并没有明说。不管如今的宗室藩王再怎么没有实权，可安化王毕竟是宗室，不得证据不好擅动，所以他这才让曹谧仔仔细细核查进出安化王府的那些人。曹谧在各边毕竟已经经营过一阵子，再加上宁夏镇和延绥镇的锦衣卫，果然查证到了周昂何锦丁广等人身上。而且，此行之前，他特意请张永和杨一清一路，万一有事也能有个预备。

    “那丁广如今人呢？”

    “他和我们一起进来之后，便没了影子，极有可能去见荣盛了！”

    ps：这个月12-18，先是信昌年会，再是和雁九同学相约一块去西安旅游，为了不断更，最近更新的字数都会减少，以便存些稿子，18号之后会逐渐正常起来，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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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狗急跳墙，恩威并济

﻿    宁夏总兵以下，最重要的便是副总兵一人，分守参将四人，游击将军三人，入卫游击一人。所以，论官阶，荣盛还在此前的宁夏游击将军仇钺之上。然而，他却不比仇钺手底下本事硬，又是宁夏总兵府的老人了，上上下下兜得转，因而他在平虏城参将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六七年。要升升不上去，可转调他处也不愿意，凡事只以求稳为主。

    平虏城就在黄河边上，又是弘治年间筑就的新城，一般情况下足以抵挡虏寇铁蹄的，而素日通过黄河水路往套内交易茶马的队伍，足以让他吃得饱饱的。

    所以，要他这个参将有担当，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一面命人去探黄河水路情况，预备浮桥，他一面回到自己的参将府紧急写信，打算让人快马疾驰回宁夏城打听个仔细。然而，还不等他这信写完让人送回去，外头就突然传来了心腹亲兵的声音。

    “大人，庆王中护卫千户丁广求见！”

    此话一出，荣盛顿时皱起了眉头。庆王也是茶马交易背后的大东家之一，毕竟要论财力，谁也比不过扎根宁夏已有上百年的庆王一系。这丁广他往日确实见过，虽只是个千户，可手面大人又豪爽，还在一桩争地案子上帮过他一个大忙。然而，如今这节骨眼上，庆王中护卫的千户跑来见他这个北路平虏城参将干什么？

    “就说我如今正忙……”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丁广的声音：“荣参将实在是太绝情了吧？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您就忍心这时候把我拒之于门外？”

    说话间人竟是已经进来了。尽管心头颇为愠怒，但荣盛瞧在庆王的面子上，不得不露出了笑脸站起身来，轻咳一声道：“丁老弟，不是我矫情硬是要把你拒之于门外，实在是今天这事情来得突然。平北伯之前说要到平虏城来看看，我苦苦等了好些天。可人连个影子都没有，如今总兵府正传令上下戒备的时候，他却又突然到了平虏城，而且还要渡河，这会儿就算是你有事找我，我也没空，所以……”

    “荣参将以为我是怎么来的？”丁广打断了荣盛的话，见其愕然。他这才加重了语气说道，“我也不妨实话实说，我就是跟着平北伯一块入的城。平北伯要渡河的这数千人中，一小半都是庆王中护卫中挑选出来的，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所以，今儿个我来找荣参将你。请你尽快给宁夏城那边安化王府送个消息，就说我们这是要渡河进河套！”

    尽管荣盛原本就要往宁夏送信，可此时此刻听到丁广这话，他反倒是犹豫了。连庆王中护卫都征调了，这行为怎么看怎么古怪，不说三边总制杨一清据说和徐勋相交莫逆，此前还险些回朝任了兵部尚书，就是宁夏总兵府上下，倘若徐勋真要调人。也决计不会违逆，何至于要去调什么庆王中护卫？而且，送信也该是给庆王府送信，给安化王府送信干什么？

    想到这里，他便有意假作诧异地挑了挑眉：“平北伯居然调了你们庆王中护卫？这未免不合情理吧。”

    丁广一路上也不是没想过往外头传递情报，奈何虽是黑夜上路，可陈雄这老将深通行止之道，出城之际就已经编户，一人逃亡整个小旗连坐。再加上黑灯瞎火的他也不敢贸贸然行事。所以路过张亮堡后又是行军一日，第三日午后就到了这平虏城。而由于陆海那些个地头蛇都仿佛是失心疯了。竟就因为那些空口白话真心实意跟着徐勋。在他看来，他是跟过王越，可那位声名卓著的王太傅都已经是死了多年的人了，怎还会有这样大的号召力？此前大队人马藏身在此前的一个山坳之中，他若不是自告奋勇跟着徐勋出来，摆明了什么事都甭想做。

    所以，面对荣盛的疑问，他越发生出了一股忍不住的恼怒，索性气咻咻地说：“可不是不合情理！天知道这位平北伯是怎么想的，宁夏城上下的守将还听他胡闹，庆王殿下也不知道是哪根筋转不过来了，竟也跟着一起疯！这种时候，安化王身为王叔，总能去提个醒。”说到这里，他这才又看着荣盛说道，“至于荣参将，你好歹拖延几天。要知道出兵这种事，有胜必有败，平北伯这莽莽撞撞地出击，万一大败而回，你的干系同样也不小！”

    对于这番解释，荣盛虽知道不尽不实，可也好歹解释了一些自己的疑问。他斟酌来斟酌去，最后便含含糊糊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尽力就是。”

    丁广却知道荣盛这人是老油子，闻言丝毫不放松，目光炯炯地说道：“荣参将，不是我虚言恐吓你，这一仗打好了你未必能分润到功劳，这一仗打差了，你却是背黑锅的不二人选。我实话和你说吧，之前和你争地的那户人家，要不是安化王出面，那五百亩能够引黄灌溉的良田，你怎么可能吃得下来？如今就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你要是不肯做……如今宗室藩王确实不如从前吃香，可要使些绊子还是很容易的！我言尽于此，告辞了！”

    眼见丁广一拱手转身就要走，荣盛一时脸色如锅底灰似的难看。他是明哲保身怕事不假，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是傻瓜。这丁广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要他报信给安化王，甚至不惜威逼利诱，这简直是非同一般的诡异了。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叫了一声丁老弟，他就发现丁广揭门帘的那只手僵在了那儿，下一刻，他就看清了那个站在丁广对面的人，一时倒吸一口凉气。

    “平……平北伯……”

    丁广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最后方才艰涩地叫了出来，脸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惊惧的表情。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荣盛这府邸的人不至于没用到被人一路径直闯了进来却不出声，想着徐勋未必能听到他刚刚的言语，他便强笑道：“卑职来见荣参将，是为了浮桥……”

    “哦，是浮桥？”

    徐勋微微一笑，随即便意味深长地看了荣盛一眼。这才淡淡地说道：“那我刚刚在外头怎会听到，你对荣参将口口声声都在说，不知道宁夏总兵府上下还有庆王殿下为何失心疯了，容我这般胡闹？那我刚刚在外头怎会听到，你威逼利诱让荣参将往安化王府去送消息？那我刚刚在外头怎会听到，你要荣参将拖延我的行程？就算我调庆王中护卫让你大为不满，可你是庆王中护卫的千户，不是安化王府的人。凭什么要往安化王府报信！”

    这一骤然提高声音，就连丁广身后的荣盛也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更不用说直面徐勋压力的丁广了。眼见自己的话果然一字不漏地给最要命的人听了去，他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眼角流露出一丝怨毒之后，他便突然深深躬下了身子道：“伯爷恕罪。都是卑职一时鬼迷心窍，这才铸成大错……”

    这一个错字才刚出口，他适才小心翼翼搭向了左侧腰间的右手骤然之间攥住了剑柄，随即用力一拔的同时暴起向徐勋扑了过去。

    只要能够拿着这一位做盾牌，他不但有可能逃出去，而且说不定还能扭转如今的局势！

    然而，丁广只听说过徐勋心计狡诈如狐，从没听说过其人擅长拼杀，可蓄力一扑却偏偏是扑了个空。而挡住那一剑的，赫然是一把连鞘的腰刀。看清楚那个迅如闪电为徐勋挡住那一剑的人，竟是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他一下子想到了此前远远瞧见一直侍立在徐勋身后的那个年轻军官。然而，此时此刻再后悔已经晚了，知道荣盛也从来不以武勇见长，再加上年纪大了未免反应慢，他刷刷刷连着三剑逼退了对方，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往室内暴退。

    可还不等他用脊背撞退之前就已经看清楚完全没有兵器的荣盛。他就突然感觉到侧面一阵锐风袭来。屋子里除了书桌就是几把椅子。地方并不大，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根本没法躲闪。因而等侧肋传来一阵剧痛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下子单膝跪地的他看见荣盛手中赫然是一把尚在滴血的短匕，刹那间便生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冲动。

    这老家伙怎生突然伶俐起来了！

    下一刻，一把闪亮的腰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头。然而，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颈后突然又传来了重重一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总算是听清楚了荣盛的声音。

    “平北伯，此等穷凶极恶之徒一定要严加审问，不能让他有机会自尽！”

    荣盛，你这该死的老家伙，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眼看丁广被打昏在地，徐勋眼中厉芒一闪，瞥了一眼荣盛，便对曹谦吩咐道：“处理一下伤口，别让人死了！”

    闻听此言，又见曹谦蹲下身来熟练地撕开了丁广的衣裳，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棉布来，荣盛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惊悸曹谦竟如此预备齐全，还是害怕自己刚刚流露出来的态度有什么让对面这两位不满之处。然而到了这关头，他只能硬着头皮单膝跪下行礼道：“平北伯，卑职惭愧，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狗胆包天，居然敢蓄意行刺……”

    “与其说是什么狗胆包天蓄意行刺，不如说是被人戳穿了心思之后狗急跳墙，这才想要挟持于我。”

    徐勋侧头瞥了一眼门外，想到外头那会儿还有三四个护卫在，他不禁暗叹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是有道理的。否则刚刚真要是被人挟制了，哪怕事后能解决，传扬出去也是一个大笑话。谁让他如今这年纪再练武也是个半吊子，更何况压根没这功夫？

    因而，扭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荣盛，他便沉声说道：“刚刚我在外头听着，荣参将似乎和丁广早就熟识？”

    “回禀伯爷，并不是熟识，只是他为人豪爽，手面又大，所以在宁夏镇的军校中间，颇有好评，卑职也只是托他办过那桩买地的事。”知道刚刚的话全都让徐勋给听去了，荣盛不敢狡辩，可也不得不死命地撇去自己的干系。索性把另一条腿也屈了下来，“卑职那会儿为了那五百亩地和宁夏城的一家富户打官司，那家富户和庆王府仿佛有些亲，是他走通门路给卑职办的下来，卑职只以为他是庆王中护卫的千户，在庆王殿下面前有些体面，并不知道他是居心叵测之徒……”

    “好了，你不用多说了！”

    徐勋知道从荣盛这种老油子身上也未必问得出什么。当即伸手召了曹谦上前说道：“你立时回去，那个和丁广一路的军官，即刻去秘密拿下了！若是惊动了别人，你就对陆海明明白白告知丁广行迹，他若是还不信，让他自己来见我！”

    “是！”

    等到曹谦答应一声快步离去。徐勋看也不看地上人事不知的丁广，径直对荣盛说道：“荣参将，我也不想说什么废话，给你两天时间，把浮桥的材料都预备好，只等时机成熟，我要即刻渡河入河套！”

    尽管徐勋再不提刚刚的事，但荣盛知道要想这事情彻底过去，就得看自己接下来的表现了。因此。他也不敢去擦额头上那细密的汗珠，答应一声便快步退下。等到他这一走，徐勋方才命人来将丁广捆了押出去，却不忙出屋子，而是反客为主地在荣盛的书桌前坐了下来。这一坐，他立时看到了那墨迹淋漓的两张信笺，顿时饶有兴致地拿到手中看了起来。

    见荣盛的抬头是总戎大人钧鉴，随即言辞谨慎地提到他这位平北伯到了平虏城后要渡河的事，随即很是道了一番苦情。末了才请示究竟该如何处置。言辞谦卑恭敬，却又显出了火烧火燎的担心。看得他不禁莞尔。想了想，他将这两张信笺放到一旁那镇纸压了，就着荣盛还未用完的那半砚台的墨，拿起几张小笺纸就奋笔疾书了起来。

    这又不是需要斟酌字句的奏折，他也不顾忌字的好坏，龙飞凤舞一蹴而就，等到墨迹略干了些，他就将信笺装入信封一一封口，叫了在外头的心腹亲兵进来，却是交给他们一人一封：“你送去给兴武营的杨大人，你送去宁夏城中给张公公，也不用他们回信了，就说我请他们斟酌着处置！”

    虏寇当前，却还有这样的隐忧，徐勋想也知道杨一清和张永会是怎样的焦头烂额。当然，杨一清的主要精力多半会集中在对抗巴尔斯博罗特和火筛的联军上头，真正有精力料理此事的应该是张永。尽管很想猜测一下张永会用什么手段，可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做，所以也只能暂时放下这一茬。

    傍晚的东山坳显得有些清冷。徐勋的预料有少许偏差，曹谦带着十几个亲卫突然回来，只略施小计就拿下了和丁广是一路人的张钦，却丝毫没有惊动到其他的庆王中护卫军官。而等到徐勋回来之后，得知这干净利落地行事，他赞了曹谦两句，就吩咐人将陆海等人全数召集了起来。等众人到来，他也没有说话，让人解开了旁边的一个麻袋。

    认出麻袋中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人，陆海等人全都是面色大变。其中更有人一时忍不住激愤，厉声嚷嚷道：“平北伯，这是何意？”

    徐勋眉头一挑，淡淡地说，“此人自告奋勇跟我去平虏城，结果却去游说北路平虏城参将荣盛往宁夏城的安化王府报信，又让荣盛拖延我的行程，不防我在外头一字一句都听到了，他竟然又暴起突袭，意图挟持于我，各位说这是何意？”

    众人本是一时义愤，然而，听明白徐勋这一番话，一时场中赫然是一片难言的沉寂。都不是一丁点年纪的毛头小子了，他们如今年纪最小的也是五十开外，哪里会这样不通世事？庆王中护卫上下军官多半和安化王走得近，他们不是不清楚，就是他们自己，面对朱寘鐇的有意接纳，他们多数也或多或少地收过好处，可没想到丁广竟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种举动。足足过了许久，陆海才突然一撩军袍单膝跪了下来。

    “平北伯，丁千户之事，我等虽并不知情，但既是袍泽，他有罪，我等也同样有罪。”

    眼见一个个人默不作声跪了下来，徐勋便淡淡地说道：“既如此，我不放心把人丢在平虏城，此人和之前拿下的张钦便由你们看押。但使你们能劝得他们开口坦白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那我可以网开一面。否则，单单行刺朝廷命官这一条，便足以株连他们的家属！”

    谁也没料到徐勋竟然肯这样轻的处置丁广和张钦，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让他们更加没想到的是，徐勋转身走出去不多远，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宁夏有平虏城，镇虏卫，但平也好，镇也好，终究先要一个破字！倘若今次能够一举再破虏寇，我会上书皇上，建宁夏破虏卫，从指挥使以下各级军官，全从此次功臣当中简拔，封赏等等我也绝不会吝啬，希望你等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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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明暗虚实

﻿    徐勋和苗逵陈雄带去了大部分军马，一时间，这宁夏城的关帝庙中便只剩下了张永曹谧和二三十个从人，再加上因为骑马不便而被留在这儿的王大胖子王景略，一下子就显得冷冷清清了起来。即便如此，一大清早，仍有护卫发现外头仿佛有人窥伺，立时报到了张永跟前。张永闻言只是挑了挑眉，随即便嘿然笑道：“定是徐勋那天晚上连夜拉走了人马，如今宁夏城六门紧闭，这些人不知道兵马动向，所以不免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王景略左右一看，发现留下的人除了自己，就没一个外人，坐在一侧不禁感觉大为别扭。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位张永张公公竟是突然朝他看了过来。

    “王大胖子，你虽非宁夏镇的人，可好歹也是陕西本地的人，在宁夏镇可有什么熟人？”

    “这个嘛……卑职镇守神木堡多年，多有宁夏镇总兵府的人在外头走动，勉强也有几个认得的，但说不上熟。”王景略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随即便试探着问道，“张公公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卑职去做？”

    “嗯，既然有人认得你就好。”张永招了招手把王景略叫了过来，在其又肥又厚的肚腩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咱家听说，你婆娘已经没了多年，一直都没续弦，结果把家里的小子和闺女都丢在西安府？”

    自己这个微不足道小官的家事竟然被张永知道了，王景略越发觉得这事情透着古怪，可还不得不赔笑点点头道：“是，卑职婆娘死得早，卑职自个又有军务在身，没工夫照应儿女，再加上神木堡那地方就杵在面临虏寇的第一线，万一有个闪失，未免对不起王家的祖宗还有死了的婆娘。就把他们丢在了西安府让老母亲照应着。至于续弦。卑职那几个俸禄，又是这样一幅痴肥的身材，哪里有人看得上，顶多……顶多就是随便找个女人去去火……”

    见王景略说得憨厚，但张永从此前跟着王景略和曹谦两个入套的护卫口中早就得知，某次这胖子醉倒之后，因为别人嘲笑他胖，他立时嚷嚷着说自己在青楼楚馆之中很有女人缘，女人们都喜欢他这好身材云云。虽然这是没见证的事。但他却不介意在后头推一把。

    张永微微一笑，勾了勾手指示意王景略靠近些，见这胖子小心翼翼挪动着身躯，竭力保持恭敬却又距离一些的地步，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既如此，咱家送你一桩艳福。除了小曹早早就派出去了，这两天我们这儿谁都没出去过，想必外头有些人都快急疯了。所以。眼下你就离开此地去兴武营和杨大人会合。不过，既然风里雨里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月，也该先去松乏松乏，这宁夏城中出了名的花街柳巷你应该知道在哪，自个去乐呵一回吧！”

    “啊？”

    王景略本以为又要和上次赶鸭子上架似的，丢给自己什么艰难任务，可没想到竟然是差遣自己去青楼，他顿时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还不等说话。他就看到张永手上一亮，赫然是两个蜂窝银锭子塞了过来。

    “这五十两应该足够让你在那些花街柳巷逍遥一两天了。咱家也没什么别的要求，不到明日早上不许从中出来！”见王景略一下子傻了眼，张永又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有你的旧日袍泽来寻着你，记住慷慨大方一些，请他们一块乐一乐。要是有人问平北伯一行到哪里去了……”

    “卑职一定说不知道！”

    张永却没好气地摇摇头道：“不。你就对他们说，平北伯多半是带兵去镇远关了。从那儿渡河，正好可以直切虏寇腹地，和当年王太傅一样，端了他们的老弱妇孺，就算他们此次进犯宁夏能够饱掠而回，可终究是难以为继！都记住了没有？”

    王景略人是胖，可脑袋却还灵活，此时此刻终于完全明白了张永的用意，慌忙连连点头，又将张永这番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等到揣着两锭白银出了关帝庙，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心里却不免活络了起来。

    五十两银子看似不少，但在最好的私窝子里头，若是真的有什么老相识来找他，他还要充大头替人家销账，这转眼间就剩不下几个。可要是挑一个实惠的地方，一天之后少说也能有一半落进自己的腰包，既去了火又赚了私房，恰是一举两得。横竖那位张公公又没限定他要去哪一间出名的楼子，而且这些京里人手面大，应该不会冲他讨要剩下的银子。

    想到这里，王景略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突然乐呵呵哼着小调就瞅准一个方向去了。在他背后，一个人影立时紧紧跟了上去。直到一路跟着他穿街走巷，拐进一处小胡同里，那人影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随即方才溜进了胡同，在一座门板斑驳掉漆的小院前停下了步子，随即抬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上头的招牌。

    当这消息送到安化王府的时候，安化王朱寘燔本能地皱起了眉头：“迎春楼……听名字像是个私窝子，宁夏城的青楼楚馆里头，有这一号地方？”

    “那王景略本就是个小小的千户，听说最是个吝啬鬼，就算得了赏钱，去这种小门小户的地方乐呵乐呵，也不奇怪。殿下放心，我已经命和他相识的几个人去那儿打听了。他这胖子没见过大世面，应该能把话套出来。”

    “那就好。”

    一想到庆王中护卫中被调走的全都是精锐，还不知道徐勋这人是否会有借有还，朱寘鐇只觉得心头和滴血似的。坐在那里咬牙切齿好一会儿，他想起前日去见庆王朱台浤，这个往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侄儿，这一回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怎么都不说明徐勋究竟是怎么把人借走的，把他气了个半死，顿时捏紧了拳头。

    要是换成他是庆王，这唯一捏在手中的那一支庆王中护卫，怎么也不会轻易出借了给人！

    “殿下。殿下！”

    朱寘鐇抬起头。见是孙景文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他顿时眯起了眼睛问道：“怎么，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不是，是之前朝中司礼监刘公公派来见李增邓广的那个王宁，去见了巡按御史安惟学。我好容易从御史府中打听到消息，说是……说是王宁是专为了宁夏屯田而来的。刘公公也不知道是从哪听到了河套之地异常丰腴，所以请了圣意，想让陕西三镇的军户往边墙之外开垦田亩，以供军用。除却军用不用再劳民伤财从别处转运，还可以每年送给京城钱粮！”

    这刘瑾是疯了，还是王宁假传圣意？

    朱寘鐇差点认为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直到孙景文确认这消息来源异常可靠，他方才霍然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口说道：“盯紧了御史府，只要这事情一旦真的定下来，立时来报我！”

    尽管张永根本没有费神派人去盯着王景略。但他却异常笃定。从自己这关帝庙打不开突破口的人，必然会试图从王景略身上着手。所以，他闲适自如地睡了个午觉，等到这一觉醒来，竟已经是快到了申时。在小火者的服侍下穿好衣裳，他突然看到案头摆着两封书信。其中一封的落款赫然是一个徐字，而另外一封也同样是一个徐字，但蜡封却是兴安伯府的印鉴。认出这一丝差别。他立刻变了脸色，上去把两封信掣在手中就厉声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回禀公公，大约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小火者答了一句，见张永面色铁青，他立马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小的……小的只是想您出来一直都没好好歇过。想让……想让您安安生生睡……睡一个午觉！”

    “该死，要是误了大事，咱家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张永恨恨地骂了一句，随即也顾不上穿衣，就这么拿着两封信到了床头坐下，径直先开了徐勋那一封。看清楚那寥寥几行字，他一时眉头紧锁。他原本让王景略去放假消息，不过是以防万一，可看徐勋的遭遇，那安化王朱寘鐇的逆谋就已经是昭然若揭了，否则丁广区区一个千户，怎会这般大胆？想到总兵姜汉这几日调兵遣将命人沿河防御，城中军马一再抽调，已经颇为紧张，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子真正明白了徐勋和杨一清要借调庆王中护卫的理由。

    庆王中护卫好歹也有三千多人，这调走了一千多最精锐的，剩下来虽然还是很不少，可万一安化王朱寘鐇真的有逆谋，再要对付的话，那就要简单多了！

    “怪不得你和杨邃庵一搭一档，咱家留下坐镇宁夏你们还那么高兴，敢情是把这么一桩最麻烦的事留了下来……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沙场百战可封侯，咱家在后头替你们安定后院……可是要先掐灭了，还是再看看风色？”

    张永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把徐勋的信放回信封，却是贴身藏好了，这才又动手撕开了另一封信。然而，展开来才看了一眼，他那凝重的表情就变成了错愕难当，紧跟着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地上那个伏跪在地的小火者不明白张永这大起大落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觉悄悄抬起头来偷觑了一眼。

    “得了，徐勋不在，咱家少不得代他做个东！去找一个懂行的婆子来，上集市买上三五十斤鸡蛋，煮好了做成喜蛋分送各方。”见那小火者仍有些呆呆愣愣的，张永就笑呵呵地说，“若是有人问，就说平北伯喜得贵女，所以上下同贺！”

    听到这话，那小火者方才恍然大悟，连声答应了之后一溜烟就冲出了门去。张永这才低头又扫了一眼那张信笺上言简意赅的言语，暗想徐良还真是老到，知道这信未必能直接送到徐勋手上，所以只在上头泛泛说了说母女平安云云，别的一句话都没有。可是，料想以小皇帝爱凑热闹的性子，保不准亲自到场也可能。

    “徐勋啊徐勋，你可是当爹的人了，千万悠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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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突袭和试探

﻿    此番虏寇南下，无论是徐勋还是杨一清，都判断镇远关并不是突破口，因而徐勋早在率军出城之际，就已经遣人去往镇远关，替了莫峰带来以及镇远关中韦胜最为信赖的七八十个老卒——也确实是老卒，最年轻的已经四十有一，最年长的赫然已经快五十了。当这一批人到了宁夏平虏城的时候，浮桥的材料已经都预备好了。然而，徐勋却没有让参将荣盛立时三刻搭起浮桥，而是只命人将舟渡了莫峰韦胜等人过河哨探，随即就一直留意着河对岸的动静。

    只过了一日，他就得到了平虏城城头巡行的将士禀报，河对岸有人挥舞起了旌旗。他亲自登城一看，发现果真是自己教给韦胜的旗语，立时对荣盛吩咐道：“搭浮桥！”

    平虏城对面的这一段黄河水面并不算宽，约摸二里，因这一阵子风和日丽，水流平缓，二千余人从两道浮桥上依序过河，总计耗费了不到一个时辰。当全数渡河过后，徐勋命跟过河的荣盛麾下二百余人回去拆了浮桥，随即便立时见了哨探的韦胜莫峰等人。

    “虏寇万余人，看方向，应当是奔着花马池和兴武营一带去了！”

    “果然是那里！”

    见徐勋脸色了然，韦胜莫峰对视一眼，性子更急的韦胜就忍不住开口说道：“平北伯说果然，莫非本就料到虏寇会进犯那儿？”

    事到如今，战事已经开端，徐勋微微一笑便点点头道：“从花马池到兴武营这一带，历来就是他们进犯的重点，如今大军再来，走这一线的可能性自然最大。不过，须知杨大人如今正亲自在那儿提督，更何况……”想到杨一清的那一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一时便止住了话头。随即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再问你们，可能看出虏寇旗号？”

    “除了此前的那九尾白旗，就是火红的赤色旗！”

    真的给他料中了，确实是巴尔斯博罗特和火筛齐齐出兵！

    韦胜说到这里，见徐勋表情凝重，他忍不住出口说道：“如今虏寇既然已经去犯兴武营花马池一带，想必都思兔河的扎营地点必定防守薄弱，平北伯可是要率我等前去袭营，断了他们的后路？”

    “不。传令军中上下，先休息一个时辰，检视饮水可有按照吩咐备齐。”

    徐勋对曹谦吩咐了这话，等其迅速转身前往传话，他便对韦胜和莫峰说道：“韦胜，此前你探查到虏寇驻扎都思兔河上游，你是如何接近的？”

    “自然是扮成牧民。”韦胜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随即生怕徐勋不明白。又补充说道。“当年王太傅最注重哨探，所以让我们多少都学一两句蒙语。再加上我都镇守了镇远关那么多年，常常和寻常的牧民打些交道，这蒙语更加学得精熟，绝不会露出破绽。所以，我把其他人打发了回去，自己悄悄摸到了都思兔河沿线，路上顺手杀了个牧民换了一身衣裳。再加上那些牛羊，当然不虞有人发觉。要不是回程的时候赶不及，那些牛羊只能就地丢了，这一票还是划算的。”

    两族沿北线拉锯多年，蒙古人入寇劫掠人口钱粮，而边将也常常对牧民下手掠夺牛羊，外加以其首冒边功。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因而韦胜说起此事时习以为常，莫峰亦然，而徐勋也并没有动容。

    要知道之前出张家口堡之后转战塞外那些时日，他可是沿途屠了好几个蒙古部落，杀了男人放了女人妇孺！战争原本就是不择手段！

    “那我问你，都思兔河一整条河有蜿蜒数百里，可有什么隶属火筛而人数又较少的部落？”

    “当然有。”韦胜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我路上经过好几个小部落，还到其中一个去讨了水喝，大约是三五百人的小部族，青壮有限。对了，我都差点忘了，听他们说，这次那位什么济农似乎还把他的妹妹带了来，那是鞑子小王子最宠爱的女儿。”

    巴尔斯博罗特的妹妹？达延汗最宠爱的女儿？是那个当年曾经被他一箭射了马跌下来的图鲁勒图公主？

    徐勋想到上一次的遭遇，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很快，那种在敌人中又逢故人的感触就被他驱赶出了脑海，毕竟要说故人，却还有个闻名不曾见面的火筛，以及在他手里曾经呆了好些日子的乌鲁斯博尔特。因而，在沉吟片刻后，他便开口说道：“如果突袭一个小部落，造出大军突袭的架势，然后一击则退，你们觉得有多少把握？”

    闻听此言，韦胜和莫峰同时吃了一惊，莫峰更是有些踌躇地开口说道：“平北伯，之前我等哨探虏寇动向，只有万余兵马，都思兔河那边只怕剩下的虏寇绝不在少数。若是他们赶来增援，只怕这一击之后会遇到大麻烦。”

    “虏寇大军倾巢而出，腹地虽留有人马驻扎，但那里不但有图鲁勒图这位公主，还有火筛的家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若出动军马去增援距离他们至少有几十里之外的小部落，那万一这只是调虎离山之计，把他们大军调开，一举偷袭老弱妇孺，那么他们留军驻扎的最大目的也就没了！所以，巴尔斯博罗特的军马绝对不会多此一举，至于火筛的兵马，只怕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见死不救了！”

    然而，徐勋的心里却还按着另一条没说。巴尔斯博罗特和火筛之前打得如火如荼，如今却又合在了一块，其中的关系怎么也不可能事如胶似漆，要说是貌合神离还差不多。如今两个首领合兵南下，留守的那些人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纷争。

    “既如此，此事大可做得！”

    不等韦胜说出请命前去突袭的话来，徐勋便摆了摆手道：“此前你等哨探有功，这功劳就不要都抢了！来人，去请陈将军，以及陆海等人前来议事！”

    当众将应命而来之后，听徐勋说到领兵突袭，陈雄的脸上就露出了某种古怪的表情，显然是想到了此前神英和徐勋那一路的光辉战绩。而由于出了丁广张钦这样两个人，陆海等庆王中护卫众将却是沉默着没说话，首先打破沉寂的竟是江彬。

    “平北伯，卑职请命，只要五百军马！”

    “哦，你这个大同游击将军，熟悉这周边的地形？”想起钱宁曾经亦是偏好行险的性子，徐勋不禁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随即不等江彬说话，他就开口说道，“陆指挥，你既然在宁夏多年，对河套地形想来应该熟悉得很。你在麾下点齐兵马三百，我再给你宁夏前卫兵马两百，再加上江彬麾下那十几个健儿，把那个部落给我拿下来！”

    在庆王中护卫呆了这二十多年，陆海当年的豪情壮志原本消磨得差不多了，可徐勋先以王越复爵激起了他那沉寂多年的心思，紧跟着又在拿下丁广张钦之后，以建破虏卫为由进一步挑起了他和其他人心头已经燃起的火苗。此时此刻，听到徐勋特地点了自己的将，又搭上了此前自动请命的江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终于上前一步跪下应命。

    “卑职定然不负平北伯信赖！”

    等陆海退下前去准备，徐勋对其他诸将又交待了几句，却是留下了陈雄和江彬。见后者脸色仿佛不太得劲，徐勋便淡淡地说道：“怎么，我给你添了一个老将辅佐，你觉得不高兴？倘若是在大同打仗，你既肯请战，我绝不会打你的回票，但这是宁夏！你知道都思兔河在何方，你知道麾下都是些什么人，有把握让人能够如臂使指听你号令？”

    江彬被这连番反问问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跪下谢罪，他突然感到徐勋仿佛上前了一步，连忙低下头去。这时候，他就听到迎面传来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有胆色很好，但贪功尤其是贪独功，那可不是名将所为！若是今次事成，请功簿上，我不会少了你的名字！”

    “多谢大人！”

    及至江彬大步离去，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陈雄方才缓缓上了前来，看着那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平北伯，此人和你之前重用的钱宁，某些地方像得很啊！”

    “像与不像不要紧，如今之计，只要有勇有谋，再加上有胆色，谁我都敢用！”

    徐勋随口答了一句，旋即才抬手示意陈雄和自己在行军的小马扎上坐了，旋即沉声说道：“今次的事，先机着落在兴武营和花马池一带的守御上，这事情杨邃庵杨大人已经都安排好了，只要不出纰漏，应该能让虏寇无功而返。而接下来，却在于我等这一支偏师，还有宁夏游击将军仇钺的玉泉营军马。李增运往黑山营的粮草，一部分存在平虏城，一部分则是囤在了镇远关。仇钺那些兵马不带粮草轻装上阵急行军，不出两日就能抵达镇远关，补给之后就能出击。苗公公正在那儿等着他，只要消息顺畅，届时应该会顺利！”

    陈雄听得目光炯炯，当即开口问道：“那这一次赌的是……”

    “火筛和巴尔斯博罗特，不可能一条心！但使江彬陆海等人率兵往袭，只要真的在放走人报信之后去没有兵马来援，那么，此事便确凿无疑！否则的话，那就只有龟缩守御一条路！用这数百人突袭，便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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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退敌

﻿    从弘治年间火筛驻套开始，陕西三边就一直不曾消停过，火筛本人固然是常常领兵来袭，而小王子麾下其他部将，也常常因为觊觎这块牧场而率兵扰边，陕西三镇从东到西，几乎每年都有数次或大或小的入寇，死难将士乃至于被掳劫的人口牲畜不计其数。而相较其余诸边，火筛之名在陕西三镇的名声，简直是如同凶神一般。

    因而，当大军南下之际，巴尔斯博罗特防的与其说是那位好行险的平北伯徐勋，不如说防的是火筛。见其和自己一块亲自领兵，他方才稍稍安心。即便如此，两军之间依旧泾渭分明，隔着至少百步的空余地带，而从行军布阵来说，火筛所部稍稍居前，他的兵马稍稍落后。

    然而，等到兵锋抵达兴武营之际，眼见火筛所部已经驱使了所部的奴隶去拆墙，巴尔斯博罗特便立时传令全军放慢速度，眼见那片残破不堪的边墙倏忽间就已经破开了几个巨大的口子，火筛全军已经急不可耐地冲进了关内，他方才立时号令全军紧跟而上。然而，过了关墙不过数百步，就只听前方一阵马嘶喝骂，紧跟着，他就看到了让自己瞳孔猛地一阵收缩的一幕。

    至少数百步宽的范围内，前头的人马几乎都是倒栽葱似的摔进了疑似陷坑的陷阱之中，而且后头的人马止不住冲势，竟是接二连三地摔了进去，只有零零散散的骑手因为马术极好，亦或是身下坐骑跳跃力佳，险之又险地纵马越过了那极宽的陷坑。然而，还不等这些人立足稳了，他就听到了一阵阵机括声，随即就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羽箭朝这边倾泻了下来。

    “护着济农！”

    尽管身边的亲卫一下子就围拢了来。有的掣着一块块小圆盾将他围得严严实实，有的则是举刀拨开那些往这边射来的羽箭。然而。巴尔斯博罗特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些羽箭看似铺天盖地，但其实却是稀稀拉拉。他和明人尽管交战不多，但也从掳到虏中的人口中听说过。明人的兵器多是粗制滥造，而此前的那个司礼监的白胜也信誓旦旦地说。明朝造军器的军器监贪腐横生，前方箭支常常不够。因而，眼见火筛的兵马拼命地冲了上前。他只犹豫了片刻。最后就高声喝道：“冲上去，那壕沟宽度有限，挡不住我们的马！”

    果然，只要是注意到了壕沟，一两丈的距离，确实有众多出色的骑士一而再再而三地一跃而过。这一次来袭的箭支却是稀疏了许多。过了壕沟的蒙古骑兵们眼见那边不过是数千骑兵和步卒，被激怒了的他们自是不假思索地纵马杀了上去。然而，就在路过那一段丝毫不见端倪的平地上时，又是好些骑手连人带马的栽了进去。

    而这一次，无巧不巧的是，栽进去最多的，赫然是巴尔斯博罗特麾下的兵马，火筛那边的兵马竟是大多数安然无恙。此时此刻，刚刚就已经在怀疑明人的防御未免太过未卜先知的巴尔斯博罗特完全变了脸色，心中生出的只有一个念头。

    莫非是火筛真的和明人沆瀣一气，要坑他入围？不可能，为了防止明人偷袭营地，他特意留下了三千精锐，又嘱咐保护图鲁勒图的那些亲卫，等他离开即刻挟持了巴雅尔，须知那是火筛的命根子，断然没有能够轻易丢下的道理，火筛这次也留了两千部众留守。而且，火筛自己的兵马刚刚也颇有折损，倘若和明人合流，也没有拿自己人牺牲做靶子的道理！

    巴尔斯博罗特心中惊疑不定，火筛亦是没想到，那残破不堪的边墙之后，竟是还隐藏着这样的陷阱。唯恐重蹈覆辙，他不得不挥手下令麾下暂时收拢阵势，随即便让后队把之前拆墙的那些奴隶们赶上来，用叱喝和羽箭驱使他们往前探路。果然，其中的那些明人果然是用汉话拼命叫嚷呼救，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然而，往日遇到这种情形，往往都会毫不犹豫射杀自己同胞的那些军马，这次却一动都没动。直到他心头微微后悔，应该在其中掺杂些精锐以便暴起偷袭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后方边墙上传来了一阵隆隆火炮声。紧跟着就看到一枚枚炮弹落在了底下的军马中。

    明人知道他们会从这一段进袭？这怎么可能，就算他们派出过探马，可从他的动向开始预备，那也已经迟了！

    尽管巴尔斯博罗特和火筛确实是挥师朝着兴武营来的，但谁也不会真正冲着兴武营守御千户所那座结实的坚城下手，而是把重心放在了兴武营东边的那些个缺口上。此前他们派出的探马侦知，从兴武营到花马池这一带，缺口有七八处，也正因为如此，谁也没想到这是诱饵的可能性。而且火筛甚至没有按照往年入寇一哄而上从各处缺口入寇的习惯，直接将一处缺口拆大了些，这才纵兵入内。

    站在一处边墙箭垛上的杨一清听到那一阵阵火炮的声音，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徐勋和神英担任了十二团营左右官厅的总兵之后，操练军马多用火器，而且还在军器监上下了不少功夫，这些火炮都是从去年年底直到现在，陆陆续续秘密运到陕西三边的，当然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在左右官厅之中狠狠被操练过许久的原十二团营神机营精锐，较之边军骁勇不足，熟练有余。毕竟，不是什么兵马都能这么奢侈地真正用火药操练。

    复河套之事如今尚在朝议阶段，但他和徐勋商量过不止一次。修建边墙从去年一直持续到现在，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蒙人自然也不例外。既然如此，似修未修的花马池到兴武营一带自然是重点，当年是余子俊修筑了那数百里边墙，但倘若不是前任王越把虏寇打得不敢在河套驻牧，这边墙也不会在数月之内修成，之后保了多年太平。而现如今也是一样。那些蒙古人绝不会坐视这一带又造起了更坚固的边墙，趁机来犯不但能大掠一场。而且还能让他这个三边总制下台。

    入主过一回中原的蒙人。早已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蛮夷了，亦是颇有算计！

    “杨大人，虏寇稍有退却。”

    杨一清这才回过神来，随即开口说道：“步卒趋前。让后头的神机营预备火器，两翼骑兵看旗语出击！”

    当听到那一阵火器噼噼啪啪的炸响时。居高临下的他便发现虏寇前军的阵脚果然为之一乱，随着那一次次的火器齐射，后方露出了更多的旌旗招展和烟尘阵阵。他就看到虏寇右翼的军马渐渐有了些骚动。竟撇下其他人回撤。面对这一幕，他立时高声喝道：“来人，击鼓！”

    随着边墙上那一座座战鼓纷纷擂响，一时间鼓声越来越大，最后赫然有响彻天际之势。见己方气势如虹，杨一清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麾下打出了旗语，随着两翼骑兵一时出击。他终于看到虏寇的队形渐渐越来越乱，到最后有的人回撤，但随着再次有人马失前蹄，更多人大叫大嚷了起来，想来是畏惧了那些壕沟陷阱之类的东西。

    “挖壕沟取土，堆土为山作为防御，待此次过后立时再用那些土混合石块夯筑边墙，却是一举两得……”杨一清说到这里，却是想起年前和徐勋书信往来时，他说起这些设计，徐勋大为赞同，还对他说什么深挖壕，广积粮，竟是把太祖皇帝当年的高筑墙广积粮给变了个方式，忍不住哑然失笑。

    “杨大人，虏寇退了，只不过主力未曾有失，不知道会否朝其他方向入寇。”

    见兴武营守御千户所的副千户上来禀报，杨一清便淡淡地说道：“他们不会这么容易死心的，毕竟这一出动便是万余军马，接下来各处都会有相应压力。传令各方严加戒备！”

    果然，正如杨一清所料，之前这略一接战，火筛和巴尔斯博罗特所部军马的损失并不算大，只是一战不成回撤这个事实，让上上下下为之气阻。尤其是疑心火筛和明军合流，因而领兵先退的巴尔斯博罗特，心里更是憋着一团熊熊烈火。当两路人会齐了之后，他甚至不等火筛开口说话，就恶狠狠地说道：“明人虽则狡猾，可他们未必能处处都这般防范！”

    火筛看着气急败坏的巴尔斯博罗特，不禁想起了此前一战败北英明尽失的乌鲁斯博罗特。然而，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也着实惊疑不定，因而闻言只是皱眉说道：“兴武营到花马池一带边墙最为残破，要进陕西，只有这一带最好下手。”

    “那就打花马池！”

    巴尔斯博罗特虽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但他那脸色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决意。一时间人马齐集之后，过万军马又朝花马池呼啸而去。然而，前锋尚未抵达花马池，竟是遇到了明军的一股游骑，双方甫一交锋不相上下，因而一边回报本队，一边则是飞驰往报花马池守军。面对这种诡异的情景，想起之前的遭遇，在再次入关的时候，无论巴尔斯博罗特还是火筛，派出去的军马都不过千余。而这一次，回报的军马带来的消息让他们脸色更加不好看。

    前方仍有壕沟，而且更深更宽！

    “这些该死的明人，他们什么时候改行当老鼠了！”

    无论心里怎么窝火，连续转战两个地方，都一头撞在了壕沟阵上，巴尔斯博罗特和火筛都萌生了几分退意。尽管如今不比当年成化年间明军齐集十几万人准备搜河套的时候，可这幅态势让他们嗅到了几分危机。象征性地派出了几股军马再往边墙沿线哨探，两人竟是缓缓引兵北撤。可就在这时候，来自后方的几骑哨探却让他们又惊又怒。

    明人一支偏师径直往都思兔河上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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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两虎相争

﻿    “又想偷袭，他们就不知道别的战法了？”巴尔斯博罗特怒极反笑，一挥马鞭便立时高声喝道，“整军，回援！”

    然而，他这话音刚落，火筛便沉声说道：“也许是明人的陷阱！”

    “围魏救赵？我又不是没读过中原的兵书，这点道理我却还明白！”巴尔斯博罗特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随即才厉声说道，“那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实力！陕西三镇总共才多少兵马，之前能够用诡谲小道阻了我们进击，那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他们没那个能耐！想当年王越以偏师偷袭成功，今日我要让他们知道，再想故技重施是痴心妄想！”

    眼看巴尔斯博罗特头也不回地拨马而去，一时间所部大军的纷纷往北移动，火筛却仍旧停在原地。直到心腹部属上了前来询问大军动向，他方才眯着眼睛说道：“传令下去，暂且歇息一会儿，派出探马跟上济农的兵马！”

    虽说巴尔斯博罗特自负比乌鲁斯博罗特高明，但在刚愎自用这一点上，却是如出一辙。之前既然已经为了防止明人偷营，再加上两人互相疑忌，总计留了超过五千人在营地，巴尔斯博罗特仍然急巴巴地往回赶，分明是之前在兴武营和花马池两度受挫，于是想在那一支明军偏师身上讨回来。可要知道，明人既然真的敢去偷营，必然有相应的准备。更何况，巴尔斯博罗特把图鲁勒图留下，看似是疼爱妹妹，可以为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图鲁勒图在察哈尔汗庭便是无数贵族子弟捧在手心里的公主，见惯了人趋奉，会对巴雅尔那个傻小子假以辞色？可惜的是，古往今来的美人计，从来都屡试不爽。想必就算这一次得胜而归，他也会发现自己的宝贝外孙落在了对方的掌握之中。

    只可惜巴尔斯博罗特错认了他这个就快要死了的老将。他既然敢收留乌鲁斯博罗特。就有相应的打算！

    “来人，去请二王子！”

    当一直混在中军之中，心情极度郁闷的乌鲁斯博罗特到了火筛跟前时，却被这位便宜岳父开口说出的话给镇住了。良久，他方才不可置信地说道：“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是说，要是让你杀了你的三弟，把他从你手里夺去的济农之位抢回来，你愿不愿意搏一搏？”

    确定火筛不是在开玩笑。乌鲁斯博罗特想起自己流落在外的这两年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冷眼，甚至连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父汗，竟也因为牧场部众和权势，不肯承认自己这个只不过打了败仗的儿子，一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愿意？横竖我也没什么可失去了的，最多就是这条性命！”

    “很好！”火筛欣然点了点头，竟是也哈哈大笑道：“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是没剩下什么东西的人。既然如此，拼命一搏才是勇士的归宿！”

    区区两百多里地，对于弓马娴熟的蒙古牧民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一路上正好是刮东风，从东面的瀚海沙漠吹来的阵阵热风和沙子，却是让人很不舒服。直到渐渐远离了那一片沙漠，之前稍稍放缓速度的巴尔斯博罗特方才授意属下加速。然而。这时候，前队突然传来了一阵嚷嚷声。

    “济农，是几个放牧的牧民！”

    “把他们带过来！”

    直到那几个骑马的牧民被驱赶过来，巴尔斯博罗特端详了一下他们的装束，以及泛着红黑的面庞，这才用蒙语问道：“你们是哪里的牧民？”

    被人驱赶到这里的几个人仿佛很有些惊惶，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其中一个这才开口说道：“我们从都思兔河那边逃过来的，那里有很多明军！”

    尽管此前就已经得到信使急报明军出没，然而此时此刻再次证实了这么一个消息，巴尔斯博罗特仍然是立时对左右传令下去，须臾，数千兵马就撇下了这零零落落赶着几十只牛羊的牧民往北呼啸而去。等到他们一走，刚刚那个答话的人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蒙语说得果然顺溜，我听着几乎都以为你是鞑子，看来你在平北伯面前还真没夸口，不像我会的只有那两句了！”

    “那是自然，我在镇远关这些年也不是白呆的。鞑子可恨，可我和他们的牧民却学了不少东西！”韦胜抬起袖子擦了擦下巴，这才对左右那些老卒说道，“前头那些鞑子上钩了，我们绕个圈子去看看那边的情形！”

    巴尔斯博罗特事先吩咐过留在火筛营地的兵马，等他们出发之后不久，就让图鲁勒图引巴雅尔出来，然后将其挟持作为人质，因而面对明军的突袭，他虽有信心那些精锐足可应付，却不得不担心火筛所部的反应。可遇到那些牧民之后还没走多久，前方就传来了接敌的大呼小叫。见是一支千余人的军马，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喝道：“不要停留，分出数百兵马挡住他们！”

    眼看着左翼数百军马冲着那些明军迎了上去，巴尔斯博罗特心中稍安，然而，听着背后噼噼啪啪火器的声音，他仍旧生出了一丝焦躁。火筛的大本营被人端了不要紧，可那儿还有图鲁勒图。作为父亲和母亲所生的唯一一个女儿，图鲁勒图并不单单是察哈尔汗庭那朵最美丽的花，而且她的婚姻也会作为父亲笼络各部的重要工具。如果她出了什么问题……汗庭可没有第二个如此身份的公主可以激起上上下下各部首领的兴趣！

    巴尔斯博罗特一时狠狠一鞭抽在了马股上，渐渐竟一马当先，疾驰在了前军之中。然而，接二连三好几拨小股明军偷袭，一时间，他又是恼怒又是不耐烦，每次分出数百军马阻截，当麾下探马来报，宁夏平虏城那边有动静。似乎有大军正准备搭浮桥渡河而来时。他终于为之色变，心中更确定明人果然是偏师去偷袭了都思兔河那边的营地，把心一横索性一口气分出了千多人马。

    “若是平虏城有明军西来，务必将他们阻截在河边！还有，这附近的那些明军全都给我扫荡干净了！”

    然而，当他终于赶到都思兔河下游的时候，岸边那几个破烂的蒙古包和帐篷却让他的心猛地收缩了起来。四处仍可见散乱的牛羊坐骑和不少倒卧的尸体，哪怕是他此前已经预计到了情况兴许会无比严重的可能性，但面对这样一幅惨状。他仍然为之倒吸一口凉气。

    “该死，真该死……”

    “济农，这儿只是下游，还是尽快赶去上游看看图鲁勒图公主如何！”

    经这一句提醒，巴尔斯博罗特立时回过神来，当下二话不说拨马往上游驰去。

    当他这数千人马沿河而上渐次开拔之后，约摸两刻钟功夫，火筛所部却是赶了回来。见这一地狼藉的情形。乌鲁斯博罗特固然惊愕。就连火筛也是面沉如水。这里一片地方正是他所部驻牧之处，也就是说，这儿死的只会是他的人，不会是巴尔斯博罗特的人！

    由于都是自己部族的人，早有前边的骑手下马四处检视，看是否有活口。就在这时候，尸骸之中却是有人有了动静，竟是挣扎着爬了两步。他勉强抬起头看清了这儿的众多人马。突然声嘶力竭地叫道：“是明人的军马突然偷袭，我和几个人拼死去求援，可济农的军马不但见死不救，拦着我们不让见留守的那位那颜，而且还杀了信使，我拼死才逃回来……”

    见那人头一偏，竟又昏死了过去。来不及再问的火筛顿时面色铁青。看了一眼麾下的军马，觉察到他们的惊疑不定和勃然怒气，他想起路上遇到的巴尔斯博罗特分出的那些军马正在和明人交战，略一计算就大约明白了，满打满算，如今巴尔斯博罗特麾下人马也绝对不超过六千。当然，加上营地里头留着的人马，那仍有过万之众。

    是明人干的也好，是巴尔斯博罗特干的也好，如今这事情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开的，势必不能轻易了结！

    都思兔河入黄河的河口，一支军马正驻扎在那儿。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就算不是我之前挑起了事端，小王子想要仿照中原的制度，让大汗的权威凌驾于其他各部首领之上，让他的命令被各部奉为金科玉律，让各部的子民首先敬仰他，而不是自己的首领，本来就要把各方首领狠狠压下去。这种事是说理说不通的，只有看谁的拳头硬，而要做到这件天底下最难的事，当年曾经随他东征西讨，如今却要反叛他的火筛，是比亦不剌兄弟更加好的立威对象！”

    策马而立的徐勋对陈雄说着这话，心里却不由得想到，夏商周三朝诸侯并立那么多年，到了汉朝依旧大封诸侯王，其后方才渐渐建立起了统一的中央集权，而蒙古不过是在入主中原百多年间，方才真正推行起了帝制。可即便如此，被赶回草原之后，权臣和瓦剌早就把黄金家族的荣光吞噬得所剩无几。如今小王子虽然雄图大略，几乎完成了统一大业，可下头反叛和抗争的苗头，早已经不是一两天了！

    看着此前那次突袭中盆满钵满的一众将士，以及衣襟上血迹宛然的江彬陆海，陈雄忍不住问道：“平北伯不会是打算如今去他们交战之地，趁火打劫吧？”要真如此，今次可比当年那次趁火打劫要危险得多，他可得把人劝住了。

    “不，我们去助刚刚分兵阻截的苗公公和仇钺一臂之力！”徐勋哂然一笑，淡淡地说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这时候去趁火打劫，搞不好别人就同仇敌忾了，还不如先把能吃下嘴的都吃干净！要知道，这一次我们到陕西来，本就不是为了打仗的，所以一切以稳妥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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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知人善任

﻿    仇钺从小卒起家，一时机缘而得以承袭仇理的军职，又积功升迁到都指挥佥事，授宁夏游击将军，打过的仗也不少了。然而，被授予这样独当一面的重任，却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当宁夏镇的大部兵马全都还在各城防守，他手中这支军马几乎连偏师都算不上的情况下。

    他手头只有五百余骑兵，两千余步卒，其中经验丰富的老卒只有一半，面对一千余来去如风骑兵的压力可想而知。之前收拾那些零碎兵马的时候他尝够了甜头，这会儿要是轻易言退，会被身边这个老太监笑话的！他可是亲眼瞧见过，这老不死的太监刚刚曾经轻描淡写拉弓两箭，直接将两个鞑子射下了马！

    所幸这些都是他亲自操练出来的兵马，不能说如臂使指，但在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将士们对他仍是异常信赖，终究使得大军在敌军两次冲杀之下堪堪维持住了阵型的完整。眼看敌军就要第三次逼来，他看了看天色和日头风向，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自负的笑容。

    敢情以为老子只会结阵固守而已？顺风，逆阳，更何况刚刚被连番守御憋了一肚子的火，是时候了！

    他对传令官叱喝了一声，随着军令飞一般地传入前哨后队，他骤然取下刚刚一直不曾用过的强弓，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搭上弦后，轻轻松松弯弓如满月。随着那一支箭如同流星一般往敌阵中飞去，他后头的十余名亲卫几乎同时射出了手上的箭。正当敌阵之中满心以为这遥远的距离只会是徒劳无功的时候，一阵锐利而刺耳的声响骤然之间在草原上响起，一时之间，虏寇的后方突然起了骚动。

    “杀！”

    那冲天的喊杀声，赫然是从后方传过来的！

    仇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随即将弓箭往马颈旁一挂，当即抽出腰刀叱喝了一声，随着两翼骑兵先上。他方才带着中军缓缓前压，竟是第一次反守为攻。要真的只靠他这么一些兵马，那自然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然而此时敌军后阵之中火枪声音不断，再加上后头烟尘滚滚，也不知道有多少兵马，这千余骑兵顿时慌乱了起来。

    此时倘若仇钺这一队中军乱了阵型，纵兵冲阵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也可试探援军数量。奈何仇钺哪怕在此时反攻之际却依旧一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架势，领兵的阿古达木竭力冲杀了两次都被死死挡了回来，再加上两翼死死被人咬住，后方又是阵脚已乱，纵使他也是巴尔斯博罗特颇为倚重的年轻一辈将领，这会儿也有些焦头烂额。

    济农命他留在那儿是守御平虏城可能会派出的大军。可他居然被这么区区不到三千的兵马纠缠到这个地步！都说陕西三镇的军马早就不如从前了，怎会这么难缠！

    “阿古达木，向阳不利，明军前后夹击，两翼又都是兵马，但东边军马多，西边军马少，明军一定以为我们不敢往西，往西边杀出去！”

    听到身边传来了副手乌力罕的声音。尽管阿古达木一直都看不惯这个倚老卖老的家伙，但这会儿却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时吩咐传下军令。然而，还不等突围的命令传遍全军，他突然又听到了明军的一阵阵欢呼。下一刻，他就只见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众多军马。放眼望去旌旗招展，少说也有三五千人。随着那边厢一支骑兵疾驰了出来，他知道再传令未免不及，当机立断一马当先带着亲兵往东冲杀而去。尽管麾下军马有不少下意识地跟去。但之前向西的军令终究是让有些人无所适从。一时间竟是一分为二各自为战。

    合围和追击只上演了区区一个多时辰便宣告结束。穷寇莫追乃是自古之理，更何况两支军马就算合在一块。也是依旧一支不到五千的偏师，掩杀上去固然痛快，可要是迎头踢上铁板，那就从喜剧变成悲剧了。

    当仇钺见到徐勋的时候，几番转战歼敌，再加上刚刚这一场硬碰硬的大战，从马背上下来的他几乎伸不直腿。勉强上前行过礼后，见徐勋一把托住了自己，他也顾不上客气，好容易站直了身子就苦笑道：“平北伯若是不来，这一战末将就是赢下来也异常艰险。”

    徐勋刚刚也已经看见了那一支所谓奇袭的军马，见是零零落落两三百人，而且大多是负伤的将士，便知道仇钺起初恐怕是安置人在附近那些比较安静的小丘，因而，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可是嘱咐了他们，若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那便扬起烟尘虚张声势，用火器乱敌阵脚？”

    “不错，原本只是以防万一，谁知道竟是硬生生被那一股虏寇纠缠到不得不用上这险之又险的最后一招。”说到这里，仇钺便拱了拱手说道，“只不过，那些小股虏寇已经都被扫平了，接下来应该如何，还请平北伯示下。”

    “你辛苦了，眼下先就地休整，接下来的事待会再说。”

    徐勋见仇钺身边的苗逵虽也是面露疲态，但老太监显然精神比刚刚饱受压力的仇钺还健旺些，临走的时候少不得叫上了苗逵一块。而等到苗逵和陈雄这个老相识重新碰了头，老太监便露出了笑容：“这仇钺真是个人物。到底是出身卒伍，下头人对他多半服膺，否则最后关键时刻那乱敌阵脚的一计，要是那些伤兵都跑了，谁陪他来唱这么一场独角戏？这么一个人，区区一个游击将军还是用得不够。”

    陈雄尽管和苗逵有旧，但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苗公公这话说得，仿佛他仇钺受了多少排挤委屈似的！别说宁夏镇，就是放在其他边镇，他这升迁也已经算是极快了！不过一介佣卒，先是承袭了和自个一点血缘都没有的仇理的军职，然后又是积功升迁，再是杨大人保举，这一次又立下战功，回去之后一个参将至少。真要当总兵，却总得再磨练一两年。独当一面不是那么容易的！”

    苗逵闻言顿时嘿然一笑：“咱家倒是忘了，你也才只是副总兵……而且这副总兵比起边镇的副总兵来，威权上还差了一截。要是你乐意，咱家现在就和平北伯说说，把你留了在这宁夏镇，顶替了姜汉如何？”

    知道苗逵也就是随口说说，陈雄也就没往心里去，却是看着徐勋说道：“咱们这沿路过来。陆陆续续大约也吃掉了几股鞑子。如今合师之后，咱们这支人马已经有五千人，是回平虏城休整，还是……”

    “暂且扎营。”

    徐勋撂下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之后，随即便开口说道：“让江彬来见我。”

    休整之后的扎营让一整日都在转战奔袭的军马都松了一口大气。然而，被徐勋叫来的江彬却是提起了精神。之前清洗了那个小部落的时候。因为徐勋亲口许了准许大掠，因而事后那里恰是一副犹如风卷残云似的景象。然而，他往日做这种事都是抢在人前，这一次却是风度绝佳，甚至连麾下的亲兵也都约束住了——事后没少承诺给他们甜头。他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少不得会传入徐勋耳中，只要对方觉得自己能克制，必然还有大用，所以这会儿站得笔直。

    “江彬，你跟随我入陕西。大约也有快一个月了。”用这样一句话起了个头之后，徐勋便似笑非笑地说，“数次接战，再加上这一次的奇袭，你不是主动请缨就是一马当先，足可见确实是有胆色的人。我这个人其他的优点不多，但对于知人善任却有些信心。你既然从来不提回大同镇的话，我便默许了你一路跟着，所以。今天我有一件九死一生的任务想问问你可敢去。当然。你若是不想去，我也绝不会强求。毕竟刚刚也说了，那是九死一生。”

    徐勋先说知人善任，再说九死一生，江彬顿时被撩起了心里那团炽烈的火。武将统共就那么几条升迁的路，最要紧的还是边功。而想当初徐勋要不是那行险孤注一掷，又怎会有如今的风光？更不用提钱宁那区区一个百户，如今已经是入主内行厂了！因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去。

    “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卑职都绝不皱眉头！”

    “好，你起来说话！”

    徐勋早就看穿了江彬这一股和当年钱宁一模一样的赌徒脾气，闻言点了点头后，便不紧不慢地说道：“之前那几仗虽然偶有小成，但于大局的影响却得看接下来的。我要你带上向导和几个可靠的亲兵去见一趟火筛，替我带几句话给他，还有他的女婿乌鲁斯博罗特！”

    对于小王子那几个儿子，各边镇都有各边镇的叫法，但因为之前徐勋那一仗，再加上后来塞外一时打得如火如荼，乌鲁斯博罗特这个名字江彬还是熟悉的，因而他起身之后听清楚了这番话，当即满口答应了下来。等到徐勋招手示意他上前两步，他便依言上去，待到听明白了徐勋那一番耳语，他不禁为之愕然。

    “这样的条件……火筛会答应？”

    “形势比人强，他会答应的！”徐勋微微一笑，随即郑重其事地说道，“当然，尽管可能性不大，倘若火筛和巴尔斯博罗特握手言欢，你这一趟去恐怕是凶多吉少。若是那样，你的妻儿家小我必然替你照顾，你的儿子将来便是我的儿子！”

    这种话听上去仿佛只是轻飘飘的承诺，但江彬此前特地从大同去给庄鉴送信，就曾经仔仔细细打听过徐勋的为人，知道他最是说一不二。因而，心中大定的他抱手行了个军礼，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平北伯放心，卑职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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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圈河套

﻿    宽敞的大帐中铺着华美的波斯毯子，挂着轻盈的丝绸帘子，而坐褥则是不带一丝杂色的银貂皮。肤色微红的蒙古侍女用中原的瓷器送来了已经烹制好的奶茶，然而，乌鲁斯博罗特却压根没有看那送到自己面前的那一杯奶茶，而是依旧死死瞪着面前的火筛。

    “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

    乌鲁斯博罗特怎么都没有想到，当他跟着火筛回到了营地之后，并没有如同意料之中那般和自己的三弟来上势均力敌的大战——恰恰相反的是，他们面对的是损兵折将的巴尔斯博罗特。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一直纵容外孙巴雅尔和图鲁勒图厮混的火筛，竟是早已伏下了暗手，在自己二人以及巴尔斯博罗特率军走后图鲁勒图邀约巴雅尔的时候，麾下兵马先一步行事，硬是将他那位被捧为草原明珠的妹妹给劫了下来。

    巴尔斯博罗特所部军马虽是一度将营地围得严严实实，更是杀了之前那个小部落求救的信使，可最终在人命关天的威胁下，不得不投鼠忌器退出十里开外。而后巴尔斯博罗特领兵回来，正好对上已经做好了守御防范的驻守军马，被一阵箭雨打了个措不及防，随即便遭遇了他们这一支后军，一时大败而走。

    而他的那含恨一箭，更是重创了巴尔斯博罗特！

    “草原上的勇士，可以不喝酒，但却不能不喝奶茶。”火筛示意那侍女过来，取了另一杯奶茶，又将其屏退了下去，这才淡淡地说道，“当年先祖们从中原的如画江山被人赶到了这草原。你知不知道，那些曾经在中原享惯了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贵族们用了多少时间。才能重新习惯这些腥膻的肉食，习惯了逐水草而居的日子？我们的先祖也曾经是那些漂亮城池的主人，这样的茶砖根本看不上眼，甚至非极品香茗不能入口。但现在哪怕这样的茶砖，我们也要去抢。或者靠中原的商队偷偷摸摸给我们带来，否则再强大的勇士也会早早陨落。”

    乌鲁斯博罗特不知道火筛想说什么，然而。这一次如果不是火筛。别说解决如今的危局，他们兴许会如同丧家之犬似的往更西面奔逃，因而他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哪怕你的父汗有统一各部，重新恢复黄金家族荣光的大志，但你应该知道，他是否想过齐集各部军马。重新打下中原。”火筛见乌鲁斯博罗特一下子愣住了，他便微微笑道。“没有！你的父汗是一个雄才伟略的人，但也是一个审时度势的人。祖辈的那种机遇，目前没有。我们的军马看似可以肆虐他们的边镇如入无人之地，但一旦他们集结了几十万大军，那么我们就只有退避三舍。中原或许没有别的东西，但他们唯独不缺的是人！”

    “可我们缺！”

    火筛一下子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单单各部的内耗，每次都至少是几人几十人甚至成百上千人的损伤，但女人们几年才能生一个孩子？又要几年才能让一个孩子长大？你曾经是汗庭之中寄托了大汗无限希望的二王子，那你就应该知道，咱们那些兵马的战力可比得上当年成吉思汗一统各部的时候！明人确实是远远不如他们当年把我们的先辈赶回草原时的情形了，可是，我们的兵马同样不是那支征战天下所向无敌的铁骑！”

    乌鲁斯博罗特一直觉得火筛老了，可此时此刻听见这一番话，他才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个昔日的勇士。即便是老了，上阵杀敌比不上年轻人，可却依旧老而弥坚！于是，他终于开口问道：“那你想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了一个亲兵的声音：“太师，抓到了几个明人奸细！”

    “明人奸细？”乌鲁斯博罗特一时愕然，随即气急败坏地说道，“这种时候抓到奸细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斩首示众，还用得着来报？”

    “这种时候来的，定然不是普通人物，你要杀了必然会后悔一辈子！”火筛接着乌鲁斯博罗特之后开了口，见对方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却也不解释，直接开口吩咐道，“把人押到大帐来，我要亲自问！”

    回到铺着虎皮的居中位子上坐下，火筛又重新端起了那杯奶茶，见乌鲁斯博罗特终于也拿起了那个侍女放在高几上的另一杯奶茶，他便一面好整以暇地喝着这温润暖胃的液体，一面思量着今次来的会是谁。倘若还是之前的那个曹谦，那么，即便事情可以谈，他却非得把人扣下不可。单单屠灭了他麾下那个小部落，这笔账他就不能轻易放过去！

    “太师，奸细都带来了！”

    随着外头一声禀报，火筛抬头一看，就只见四个五花大绑的人被几个亲兵用刀背驱赶进了军帐。只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个脸上胡子拉碴，身材魁梧雄壮的中年汉子身上。尽管都是一色的装扮，可就凭此人自然而然站在了最前头，再加上怡然不惧的表情，就可见此人必然是首领。因而，他打了个手势吩咐亲兵把另外三人暂且押下去，便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这个中年汉子几眼。

    “你是何人，报名吧！”

    他知道这当口被派到这儿的人，多半不会不通蒙语，因而也没留下什么通译，自然而然地用了蒙语。果然，就只见那人昂首挺胸站在那儿，那目光往他身上转了转，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就是火筛？”

    乌鲁斯博罗特眉头一皱，火筛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不错，我就是火筛！”

    火筛从天顺年间成名，几十年来一直都是明朝各边最头疼的人物之一。而且，不同于亦思马因这些风光一时，最后却战死战败的人物，他弘治中后期一举进入河套驻牧，屡屡滋扰陕西三边，守军对其丝毫没有办法，竟一直活跃到了现在。此时此刻，江彬面对这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到不知道还能活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老人，他不禁打心眼里生出了几分敬意。

    老而不死，果真是一号英雄人物！怪不得能几十年纵兵肆虐大明边疆！

    “我奉平北伯之命前来传话。倘若你愿意举族内附，那从前你纵兵肆虐，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倘若你不愿意，那不日之后，便战场上见！”

    江彬原原本本把徐勋的话直接撂了下来，眼见火筛面色倏然转厉，他知道眼下是关键时刻，心里虽异常紧张，但面色却硬生生纹丝不动。眼见火筛旁边那个年轻人脸色铁青，却在火筛的一个手势下按捺了下来，而火筛本人则是冷冷盯着他，他便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说：“是内附还是战，一言可决之。”

    “没想到平北伯自己胆大包天，而且还派了你这么个胆子大，却半点不通事理的人来！”火筛哂然一笑，眼神中一时精光更盛，“他以为我火筛是什么人？几十年来，你们的边境，哪个地方我没带兵去过，有几个将领不曾败在我手底下？他不过是一个才打过一两个胜仗的小子，和我交易过几次东西，便以为能够支使得了我？”

    这最后一声已是形同暴喝。倘若不是徐勋面授机宜时，已经说到这一重反应，江彬饶是胆子再大，可这会儿身在敌营，也免不了出一身冷汗。然而此时，他紧张归紧张，但总算还能维持镇定，当即淡然自若地说：“我的话还没说完。所谓内附，你可以依旧在这河套之内驻牧过冬，但保证不再犯边，我大军出入，可以保证不视你为敌，而且可以和你互市。但若是要战，京师数十万京营十二团营精锐正枕戈待旦，不日便要开拔陕西！”

    这是什么意思？

    火筛陡然之间面色大变。这个平北伯徐勋派来的信使只字不提所谓腹背受敌这种挑拨离间的话，所言利害却是他之前未曾料到的。记起之前巴尔斯博罗特曾经说漏嘴时，曾经提到徐勋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居然和杨一清一个书生打算复河套，从去岁到今年，陕西境内的暗探被连根拔起了不少，他不禁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明人真的准备复河套？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听说他们的朝廷里一直争议不下，最大的缘由在他看来就是两个字——钱，人。多了河套这么大块地方，自然要人防御，而因河守御，自然就需要钱。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平白能变出来的，更何况，他火筛一直驻扎在河套之内放牧，明人要把他赶出去，便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这一次，他们才是真正的趁火打劫！才把巴尔斯博罗特等人打得狼狈而逃，这河套之内自然不会有其他势力存在，就是有，清剿起来也是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至少他是绝不在意那些零星游骑被剪除干净的。至于明人倘若按照一贯的宗旨沿黄河南岸建造边墙，那对于他来说，那也能减少立时要面对的达延汗巴图蒙克的压力。

    可倘若如此，他便算是被圈在了河套这一亩三分地上！东西南北四面都是边墙，可以想见，那个杨一清打洞的本领固然厉害，筑墙的本领也决计差不到哪儿去。最重要的是，从去年到今年的连场大战，他麾下的人马就算加上老弱妇孺，也已经不足两万，若是按照以往休养生息的惯例，冬天为了不被人吃掉，就得退到更西更北的地方去，而更大的可能性就是给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而留在这里，则是足可他休养生息。

    平北伯徐勋，着实年纪轻轻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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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喜讯惊讯

﻿    夜幕下的草原显得格外宁静。

    徐勋并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仰望满天星斗了。事实上，当两年前他这样仰望天空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能不能平安回家和亲人团聚。那种每时每刻挥之不去的生死之间大恐惧，若非就是他自己提出这样冒险的计划，又有神英这样的老将在侧，再加上他一直都是极其能够掩藏自己的人，所以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胆大包天的他实际上也一直在深深的恐惧。

    身处敌人腹地，稍不留神就可能满盘皆输把自己都搭进去，他没法不害怕。可他更痛恨的是按照别人的摆布亦步亦趋地行事，到头来沦为生死前程都要为人操控的棋子。所以，他不得不一次次生死相搏，在狭缝中挣扎求存奋力前进。然而现如今，这种状况终于为之一变，需要在夹缝中求存的人不再是自己，而是换成了别人，这种转变着实来得快。

    “大人，哨探已经都派出去了。”

    回过神来的徐勋这才将脖子从仰起的状态放下来，这才发现刚刚看得太专注，脖子竟是又酸又痛。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他这才看着眼前那两个年纪很不小的老军官，想起他们这些天竟然养成了和自己那些亲兵一样的习惯，不知不觉改了称呼，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今次事了，你二人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莫峰和韦胜对视一眼，前者犹豫片刻，便开口说道：“若是大人用得着卑职，卑职自当效力。如果用不着，卑职还打算去开那家书肆。倘若朝廷真的复了王太傅的爵位，那几套剩下的襄敏集，怎么也应该能卖出去了。”

    “哈哈，你的心愿，便这么小么？”徐勋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当年能够一块为王太傅结集出书，这份心意着实难得。你年纪不小了，我也不强留你继续在军中，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你把那书给我多印几百套，也不用卖，回头我带了去京城有用。对了，还有你韦胜，镇远关固然险要。但倘若从镇远关到东边的清水营能够连成一片，你那儿的压力补给等等就不会那么艰难了，下头那屯田的出产想来会更高，你还打算继续守在那地方么？”

    这是徐勋第一次在两人面前直截了当地把此事说出来，因而，韦胜和莫峰同时一愣。韦胜毕竟早年就想过这事，眼睛一亮便又惊又喜地说道：“大人的意思是，您要……”

    “不是我。是朝廷要复河套。皇上要复河套！”

    徐勋微微一笑，见韦胜一时间竟是老泪纵横，他便没有再追问韦胜的打算，拍了拍这位老将的肩膀，便径直离开了二人。直到走出去老远，他转身瞥了一眼，却见两人的身影被火炬拖得老长，虽有些萧索。但更多的是壮志得酬的欣慰。面对这一幕，他略一思忖，便招来一个亲兵吩咐道：“去传陆海等庆府中护卫诸将来见我。”

    陆海等人进入徐勋帐子中的时候，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之前那一战在身上留下的斑驳血迹。尽管丁广张钦被查实和安化王朱寘鐇有涉，最初那会儿他们彷徨难安，但之后那次突袭他们做得漂漂亮亮，之后只付出了伤亡十数人的代价。而徐勋很是褒奖了他们一番，他们这彷徨不安的心方才稍稍放了些下来，依稀觉得徐勋那破虏卫的说法应当不是信口开河。

    “之前我对你等提过破虏卫的事，尔等可愿意调出庆王中护卫？”

    尽管当年陆海等人在朱台浤之父庆恭王的庇护下，顺利脱离了本属卫所，在王府中过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但王府护卫说白了便是个养老的职司，如今这位庆王虽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物，但待下勉强还算随和，可之后要让自己的子子孙孙都为庆府一系卖命，不论主子贤愚，要说完全甘心却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他们也曾一度和安化王朱寘鐇走得近，也是因为这位郡王言谈举止礼贤下士，让久不逢明主的他们心有所感的缘故。

    因而，在发现众人都看向了自己之后，陆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沉声说道：“大人，王府护卫乃是庆王一系相传多年的，无罪不可开革，大人向庆王借了我等出来，想必就已经是莫大的为难，而且要说赏功劳，我等这一次着实说不上有多少功勋……”

    “只要你们愿意，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徐勋微微一点头，却没有立时要他们的回答：“尔等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对了，今夜的巡夜都仔细些，毕竟这河套乃是蒙人出没之地，千万别大意了！”

    “是，请大人放心！”

    这一晚上，从上至下都是防备森严，和衣而卧的徐勋却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当一大清早亲兵把他推醒的时候，他还忍不住翻了个身抱怨了两句，随即方才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翻身坐起之后，他当即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还有，江彬等人可回来了？”

    “大人，还早，只是卯时，因为江游击回来了，所以属下才不得不叫醒大人。”

    “嗯，大事要紧，你做得不错。”

    得知江彬总算是回来了，徐勋也顾不得梳洗，随便整了整头发，他起身拿起那件灰色大氅往身上一披，立时大步往外走去。才出那张简易的军帐，他就看见江彬正站在仍旧昏暗的天幕之下，脸上赫然是焦躁之中混杂着喜悦的表情。

    “江彬！”

    “平北伯，卑职回来复命！”江彬三步并两步赶了过来，正要跪下行礼，见一双手紧紧托住了自己，大晚上这一路四处绕圈子的提心吊胆顿时丢到了九霄云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低声说道，“火筛开了口，说他可以答应内附，但这种事不能空口说白话，他一定要见大人一面。当然，时间地点任大人你挑。”

    说到这里，江彬顿了一顿，这才讷讷说道：“火筛原本还说，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大人，是小王子的女儿，结果那个乌鲁斯博罗特立时跳将起来和他大吵大闹了一番，所以这事儿最终没成。卑职那时候不知道他们这争吵是真是假，再加上不想节外生枝，没敢贸贸然掺和，还请大人恕罪。”

    火筛竟然打算过把图鲁勒图公主送给自己？徐勋差点没噎着，等江彬说出这事情乌鲁斯博罗特坚决反对，他方才松了一口大气。达延汗巴图蒙克就这么一个女儿，听说是草原上的一颗明珠，要是落到了他们这些明人手里，接下来就是为了面子也要狠狠打上一仗。既然乌鲁斯博罗特好歹顾惜那点兄妹之情，多半会把人送回去，那样至少可以太平一时。

    “恕什么罪，这时候就应该装傻充愣，要是把那个女人带回来，那就真的是天大的麻烦！很好，能够平安而去，平安而回，又带回来了这么一个好讯息，你此次功劳不小！”

    听徐勋竟然不在乎这么一个蒙古公主，江彬顿时安心了——他本以为徐勋不好色，可说不定想着把人带回京城献给天子。知道此次的功劳最要紧的是去火筛那儿充当了一回信使，而这个却毕竟不能算那些奇功首功，因而拜谢归拜谢，他心中却依旧有些没底，直到徐勋传令，让仇钺先带兵回兴武营去禀报杨一清，自己则是带兵回平虏城，他才彻底死了心。

    要再打一场硬战，看来是不可能的！

    自打徐勋带兵渡河而去，平虏城参将荣盛就一直都是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准。尤其是当这一天来自宁夏城的那位御用监掌印张永张公公派了个信使来，却根本不对他提什么事，而是直接就在平虏城住下了，他就更加忐忑不安了。好在盼星星盼月亮，次日午后没多久，他就得知黄河对岸现出大股己方兵马，打着宁夏镇的旗号，他亲自到城头看过之后，认出了徐勋此前知会过他的旗语，立时传令让人搭浮桥，又吩咐人去通知张永派来的那个信使。

    然而，等到徐勋一行人从浮桥上才刚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只见张永的那个信使一个箭步窜上前去，行过礼后便沉声说道：“大人，张公公命属下送信过来。”

    双手呈上一封信给徐勋之后，他又低头说道：“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教大人得知。京城传来了兴安伯书信，尊夫人顺利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徐勋拿着那封信正打算立时拆开来看，听得这话顿时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一时又惊又喜。而四周围的军官全都是眼尖耳灵的，纷纷齐声贺喜，此前就已经得了消息，这回却被人抢先一步的荣盛都赶紧上前来道喜不迭。而喜上眉梢的徐勋自是连声吩咐去集市上把能买的鸡蛋都买了来，做成喜蛋分送此次随他征战的将士。一直等到了参将府坐下，他才拆开了张永的那封信看。然而，才扫了一眼，他就惊得跳了起来。

    张永这是在搞什么名堂！玩火也不是这么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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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动乱（上）

﻿    随着一支又一支军马从宁夏城中被派了出去，这座西北的边陲重镇一时间变得冷清了下来。往日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大小军官几乎都没了影，总兵府日日点卯的情景亦是不复得见。就连小胡同里常常拿着才到手的军饷寻欢作乐的寻常士兵也少了许多。对于这幅景象，宁夏城中的百姓和商户们都司空见惯了。

    毕竟是大明朝的九边之一，鞑子过境还能算是什么新闻？这许多年来，鞑子兵临城下的次数很不少，可哪一次真的打进了城里来？

    然而，百姓们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商户们照样开自己的铺子，就算楼子里头的姑娘们，也就是少做几笔生意，换言之也能好好休养生息几日，可某些贵人们就没那么舒坦了。庆王朱台浤便是天天派人去总兵府向姜汉打听消息，此外，安化王朱寘鐇更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派人出城受到阻拦后，忍耐力几乎到了极限。

    好在这一天，终于有人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来的是孙景文，他兴冲冲地进了书房，就快步走到朱寘鐇身边，甚至连行礼都顾不得了：“刚刚司礼监那位王公公由镇守太监李增邓广陪着，去了总兵府，是为了屯田事务去的。周指挥从总兵府里头传了消息给我，说是巡按御史安惟学也在那里。他们说，就从今年开始在河套屯田，如今虽晚了些，可赶紧忙活起来，春耕还是来得及的。所以，今年下半年的军饷禄米会减半供给，明年则是再减半，以后就足可自给自足了。”

    “徐勋不在，他们果然就蹦跶了起来！”

    朱寘鐇在最初一愣过后。立时醒悟了过来，禁不住哈哈大笑道。“要是徐勋知道他在前方带着人打胜仗。后头却还有这么一堆拖后腿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那姜汉怎么说？他虽不是什么极有魄力的人，可面对这样的事，也不可能轻易答应吧？”

    “当然不可能。咱们的姜总兵还是颇为大义凛然的。先是痛陈此事不可行，然后又拖延说是要请示杨大人。可是，那位王公公拿出了盖着玉玺的公文，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尽管并不是内阁发的明旨。而只是中旨。但敢抗中旨的都是京城那些脑袋比钢刀还硬的读书人，可不包括他这么个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总兵的。所以，虽然如今还拖着，但想来他未必真扛得住。殿下，如果我猜得没错，恐怕那位王公公的算计很简单。那就是趁着徐勋在外这段时日，把生米煮成熟饭！”

    说到这里。孙景文见朱寘鐇眼睛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不免精神大振，立时又滔滔不绝地分析道：“倘若徐勋打了胜仗，总不成和皇上的中旨相抗，而要是打了败仗……他就更加没有底气了，就算皇上从前再宠信他，这一次也不免要追究败仗之责，轻则贬官去职，重则流放，到那时候刘公公一人独霸朝纲，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制得住他！”

    “你说得没错，这武官的天职就是打仗，打仗都打输了，还说什么圣眷？”

    朱寘鐇的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然而，他也不笨，知道眼下不管徐勋打胜还是打败，最重要的却是怎样利用这个刚刚新鲜出炉的消息。所以，他眯着眼睛一沉吟，便对孙景文说道：“你去见何锦他们几个，把这个消息尽快散布出去，越快越好！看看下头是个什么反应，如果群情激奋，明天晚上，你在东升楼设酒款待这些人，借着酒意激他们一二，务必让他们从了我！只要他们肯在那封盟书上按下手印从我，这事情就成了！”

    他本不想这么早动手，可是徐勋一步步逼得太紧太急，再这么下去，难保有人扛不住露出风声！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整个宁夏前卫和左右卫的军饷是多少，别人不知道，镇守宁夏已经有一段时日的李增和邓广自然心中有数。而他们更清楚，王宁所说将下半年的军饷扣一半，而那一半绝不会到得了国库中，多半是流入了刘瑾的私囊。所以，从总兵府回来，又把安惟学那个假道学分了手，两人自是对王宁赞口不绝。而之前才在徐勋手底下吃了大亏的李增则是口不择言道：“若是刘公公知道王公公此次竟然办成了如此大事，王公公回去之后必然能更进一步！这半年的军饷是多少？纵使之前那些再出手大方的人比如宁王，也不会有这般贡献。”

    “咳！”

    王宁不悦地重重咳嗽了一声，见李增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时讪讪的，他才没好气地说道：“咱家只是给刘公公跑跑腿做些小事，说什么更进一步！就是那军饷，刘公公公允无私，自然也会对皇上细细禀明，不会拿一分一毫的好处。”

    这要是徐勋打了败仗，这好处还能不动声色拿不少，可要是徐勋万一走狗屎运又打胜了回来，那这些省下来的自然全都只能进国库，可也终究是刘瑾的一大政绩！如此一来，众多军镇便能纷纷将屯田制推行到底，于刘瑾来说也不是没好处的！

    见李增和邓广都是慌忙应是，王宁这才郑重其事地吩咐道：“总而言之，这事情做成之前，先不要四处张扬，只要把姜汉这一头打通，张了告示宣谕全城，自然就是木已成舟了！”

    朱寘鐇消息灵通，而身处关帝庙的张永也并不差。毕竟，曹谧如今手头除了军情局的人，还外带宁夏镇的锦衣卫和延绥镇一股脑儿跟过来的锦衣卫，足足有三四十个人。其中总兵府便有足足三四个眼线在，王宁和李增邓广安惟学一块去见了姜汉之后一个时辰，已经整理好的详细谈话笔录就已经到了他的案头。尽管料到刘瑾派了王宁过来必然有所图谋，可真正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他仍是有些哭笑不得。

    “老刘啊老刘，就算要干些成绩出来给人瞧瞧，也不带你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这消息要是传开了去。得是多大的乱子？”

    一旁侍立的曹谧听张永这般说，他便沉声答道：“回禀张公公。这事情已经开始传了。据我所知。城中留守兵马的那些千户百户之类的军官，还有些不得志的闲散指挥等等，都正在议论这件事。得知这个消息，上上下下群情激奋。只是还不曾露在明面上而已。”

    “是真的？这么快？”

    张永一下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霍然站起来之后，他就看着曹谧问道：“是有人捣鬼？”

    “是。散布消息的人，有往安化王府走动频繁的卫学生孙景文、孟彬、史连，还有何锦等等几个军官。他们四下串联。可笑王宁李增邓广等等还自以为得计。”曹谧说到这里。不等张永追问，便躬身说道，“至于常往安化王府走动的都指挥使周昂，却仍在总兵府尚未出来。他深受姜总兵信赖，如今城中军马剩下不足六千，将校更少。如他这种上过阵的，自然姜总兵颇为倚重。张公公了。事到如今，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处置。”

    “你小子和徐勋一样，都是急性子！”

    张永摩挲着一根胡子也没有的下巴，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尽快处置，咱家去对姜汉说，有人在煽动你下头的那些军官，他们怨声载道，兴许会图谋不轨？且不说这事情是真的不是假的，更何况咱们是外人！而且，究竟有没有逆谋还不知道，若是因此有了防范，说不定那就更加糟糕了。况且，有些事情，不动起来不好处置，更何况徐勋这番出去，胜败还不知道……这样，你收拾一下，留一两个人守在这关帝庙，其他人跟着咱们走！”

    “张公公……”

    “乱起来不是咱们的职责，但收拾乱局，却也是一桩功劳！笨小子，至少给徐勋做些预备，免得他那边有什么万一，咱们这儿有功就可以帮他挡一挡！”

    真要刘瑾惹出了乱子，就算徐勋打了败仗，回头镇压之下也能抵得过了！更何况，庆府中护卫徐勋是摆明了借了不想还，怎样不还，还可以着落在今日之事上！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满城兵马已经没剩几个了，他该到哪里去弄人？还有这宁夏城六门，他至少得控制一两个，另外派亲兵急速往宁夏平虏城，把徐勋找回来是最可靠的，别人难保信不过！

    进入了夜禁的宁夏城街头比白天更宁静了几分，只有一队队巡行的兵马渐次经过。然而，较之往日的夜巡兵马，眼下这一拨拨看似人数多了不少，实则已经是留守宁夏城兵马的三分之一。寻常百姓固然不敢随便外出，但打马疾驰而过的军官却常有看见，夜巡兵马别说拦阻，就连问话都没有一声。

    谁也不知道那些军官究竟不过是区区一个百户，还是官高数级的指挥使甚至参将游击，万一得罪了，这小鞋可穿不起。

    因而，当这一骑骑人殊途同归，先后在东升楼前下马的时候，亲自迎接的孙景文便殷勤地和一个个人都打了招呼，笑容可掬地把人引到了楼上。等到人一个个都来齐了，他这才对掌柜吩咐了几声，眼见店门口的门板一块块都移了下来，他这才反身回了楼上。

    孙景文刚刚在下头迎客，上头早有何锦等人陪客，菜肴未动，不少军官却都已经被劝得饮了好几杯。等到孙景文到了大圆桌旁坐下，早有人嘿然笑了一声。

    “咱们在边关打了一辈子的仗，那些阉宦只知道在京城享福，可结果却是他们一句话，便要夺了咱们的活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说话的千户原本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劈手将酒盏往地上重重一扔，他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这世道没法活了，要是真的行那种屯田令，老子就脱下这身军袍，进山去当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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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动乱（中）

﻿    有人带着酒意起了个头，其余人等顿时纷纷附和。也是何锦等人平素就留意交接这些中下军官，抱怨的声音一时越来越大，拍案而起的人竟占了大多数。还是孙景文见众人的巴掌顶多红一些，可这桌子未免禁不住拍，不得不站了出来举手做和事老。

    “诸位，诸位！我知道各位心里有气，只气归气，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不是么？想来大伙劳累一天也是乏了，先喝酒吃菜，祭了五脏庙再说其他！”

    被他这一打岔，大多数人都坐了下来。虽则仍有骂骂咧咧的，可在同僚上司下属的劝解下，自是也跟着落座。眼见一盘盘的鸡鸭鱼肉菜蔬上桌，又是一坛坛美酒送上来，众将的心情方才好转了一些，可一面伸筷子大吃大嚼，一面咕嘟咕嘟痛喝美酒，一面骂黑心阉奴的不在少数。骂着骂着，也不知道是谁稍稍在言谈间拐到了姜汉身上，一时间就有人忍不住讥诮地又骂了起来。

    “姜汉这老小子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这个总兵的位子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在京城不知道对那位大佬摇屁股，他能有多少担当？要是换个有种的，直接就冲着那几个阉奴，还有那个安道学的脸上啐了过去，早就了结了这事情！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想当初那位钦差平北伯到了这宁夏城，到总兵府一看，一个将领都没有，全都跑庆王府看笙歌曼舞了！他们这些大官平日里就知道放纵逍遥，出了事情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没错，他们吃肉，好歹给我们留一口汤喝，可要是京城那些阉奴吃肉，他们喝汤，连最后一丁点渣滓也要从咱们嘴里抢过去喂他们的狗，活活饿死咱们。谁能忍得下去？”说话的何锦见自己的这个比方激来了众多共鸣。他就站起身拱了拱手道，“诸位兄弟，大伙的军职都来自祖上，从前到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长辈死难于王事，可到头来咱们得了些什么？纵有抚恤，常常也是被克扣过的，现如今还要受这些下头都没有的阉奴闲气！”

    “对，不能这么忍下去！”

    “和他们拼了！”

    然而。在众多的附和声援声中，却也有人开口说了一句：“这样大的事情，也不是那几个阉人能够一语决定的。不如派人去禀报杨大人，还有那位钦差平北伯。只要他们肯出面，此事未必不能扭转过来。”

    此话一出，何锦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见孙景文等人也同样是面色一沉，他不免快速盘算起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然而就在这时候，外头却传来了一声嗤笑。

    “给他们报信？你们莫非以为他们就敢管刘瑾的事？”

    说话间进来的却是周昂。他一身整整齐齐的戎装。见众人一惊之后。纷纷起身行礼，他便伸手按了按，这才嘿然笑道：“就是杨一清下令封了宁夏城的六门，而现如今出入的关防一半在姜总兵手里，一半被他交给了那个御用监太监张永，就算煞费苦心集齐了关防出城，如今鞑子过境，你以为他会丢下军情跑到这儿来管这种闲事？”

    周昂起了个头。孙景文旁边的孟彬立时舔了舔嘴唇道：“杨一清那老家伙平素自诩清正，可一大把年纪连个儿子都没有，面白无须，天知道他是不是个天阉？”

    尽管杨一清在陕西多年，在民间颇有好评，但军中将士们推崇的是豪杰风度，杨一清身为文官。原本就天生和武人有隔阂，偏生他又是一副如同寺人一般的面貌，这会儿被人拿出这一点来嘲笑，再加上周昂点出的那一条，刚刚提出要去报杨一清的人就偃旗息鼓了。趁着这机会，周昂不免趁势进击，又嘿然冷笑了一声。

    “至于平北伯徐勋，各位难道不知道他是如何发家的？倘若不是逢迎了当初的太子爷，如今的皇上，又和那些阉奴们打得火热，他能有今天？你们口口声声的阉奴，可别忘了跟着他一块来巡边的，就有两个阉奴！一个是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一个是御用监掌印太监张永，物伤其类，这两个人会为了咱们的死活，去和正炙手可热的刘瑾作对？事到如今，就别做梦寄希望于别人了，咱们都是有手有脚的武人，看别人脸色干什么！”

    “周大人说得对！”

    “求人不如求己……”

    “周大人您说个章程吧！”

    尽管周昂一出现就抢了自己的风头，但这家伙是朱寘鐇麾下第一受信赖的人，又是武将，因而孙景文虽有些不高兴，可见众人七嘴八舌地让周昂表态，他知道今天这事情多半是要成了。心里不免有些振奋。如今这功劳就算给周昂领了去，回头那一通妙笔生花的檄文，却还得他和孟彬史连一块去筹谋，这就是纯粹文人干的事了！

    听说刘瑾如今已经是天怒人怨，可谁奈何小皇帝死死护着，京城的大佬们纵使有天大的不满也只能忍着，再要不然就告老还乡。只要这檄文传遍天下，还愁没有人响应？

    在他的美梦之中，周昂便再次举了举手示意众人肃静，随即沉声说道：“事到如今，主少国疑，奸阉蒙蔽言路，要想让别人听到咱们的呼声，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将那几个奸阉一一杀了！持其首级号召天下臣民，诛除奸党，复我大明朗朗乾坤！”

    此话一出，刚刚群情激愤的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然而，周昂却不等众人有反应的空子，又加重了语气说道：“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莫非诸位兄弟不敢？如若不敢，今夜这话，就只当我没说过！正好今夜总兵姜大人与我精锐牙兵六十人，我这就带着这些军马去，杀了那几个奸阉，然后一人做事一人当，于诸位弟兄再无一丝一毫的干系！”

    眼见周昂竟是扭转身大步往外走，孙景文一愣之下便暗道这激将之法着实绝妙。为了防止众人真的无一肯出头，他便立时站起身大声说道：“周大人留步！我虽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也愿意随大人杀贼，请带上我一个！”

    孙景文这一开腔，孟彬史连等人哪还有不知机的，纷纷嚷嚷着虽是书生可也甘愿出力。当何锦这个千户站出来的时候，还在犹豫的军官们在酒意以及这番挑动的作用下，终于忍不住一个个响应了起来。

    这一声声的愿从锄奸的声音之中，楼底下的掌柜就算聋子也听见了，一时瑟瑟发抖，可就算他动过心去往外头通风报信，在那几个虎视眈眈的牙兵看守下，也什么事都不敢做，只能眼睁睁看着须臾一大堆人跟着周昂下来，牵马过来一个个一跃而上，随即疾驰离去。

    眼见几个牙兵对视一眼，脸色仿佛有些狰狞，他急中生智之下，慌忙出声叫道：“各位军爷放心，小的不是那等不识抬举的人，绝对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将出去！诸位不妨想想，倘若不是信得过小的，那位孙相公怎么会把聚会定在小的这东升楼里？今夜要拿奸阉的血祭旗，可总没有道理要拿小人这老实百姓的血来祭旗吧？”

    一番话说得那几个牙兵犹豫了起来，他又从柜台里头抓了一大把碎银子和铜钱，随即满脸堆笑地捧了过去。等到几个人一人抓了一些，又警告了自己几句，这才扭头离去，他忍不住按着胸口瘫坐在了地上。可还不等他庆幸自己捡了一条命，他突然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紧跟着，刚刚走了的那几个人又去而复返，为首的一个当胸直搠给了他一刀。

    然而，周昂虽是意气激昂带着一队人出发，但最后却并没有如刚刚所说那样，带着人径直冲到镇守太监府，而是绕了一个圈子把人带到了和位于城东北隅相对的宁夏城西南角的一处校场。在众人的质疑声中，他借着火炬的光芒举了举手，等众人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清了清嗓子说：“诸位弟兄，我知道各位想问什么。冲进镇守太监府就这么杀了人很简单，可事后总兵府会怎么个反应，各位可能想到？而且，镇守太监府总有些护卫，拼杀起来即便不堪一击，可只要有一个人伤亡，那也是我不想看到的！”

    提高了声音的他见不少人都露出了感动的表情，他这才缓缓说道：“如今我已经知道大家的决心，就更不能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我有一个法子，说来大家听听，只要大家觉得好，咱们就这样做！”见大多数人果然都爽快答应了，他松了一口气，示意众人围拢来，他便低低地说道，“我去求见安化王，请他设宴请李增邓广王宁那几个阉奴一块来，再捎带上姜总兵，还有留在关帝庙的张永，在酒宴上当场杀了那几个阉奴，然后慑服姜总兵当场表态，如此一来，咱们就有了大义的名分！”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说得众人无不心服，一时间纷纷答应。虽也有人质疑安化王未必有这担当，却被那些往日就受过安化王朱寘鐇好处的人给说服了。

    这位殿下素来仗义得很，绝对是信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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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动乱（下）

﻿    安化王府书房中，朱寘鐇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中年妇人手中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脸上赫然是鲜有的凝重和认真。就在那中年妇人亦是紧张得满头大汗时，那只东张张西望望，一直不吭声的鹦鹉，突然响亮地叫了一声。

    “王有白气，王有白气！”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尽管那只鹦鹉只是重复叫着四个字，然而，朱寘鐇仍然为之大喜。见那中年妇人立时伏地恭贺，心情大好的他立时大手一挥道：“好，重重有赏！”

    见心腹小厮立时拿了两个沉甸甸的银锭子过去塞在了中年妇人手中，他便笑道：“王九儿，近来外头多事，你就不用再往外头去了，住在我的府中，我可保你无虞！”

    王九儿闻言一愣，随即就立时满脸堆笑地说道：“是，小人听殿下的！惟愿殿下马到功成，成就不世之功业，千秋万岁！”

    面有得色的朱寘鐇见人领着王九儿退了下去，忍不住摩挲着下颌那几缕胡须。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徐勋虽是把庆王中护卫的精锐带了这么一队出去，可要不是他走了，王宁和李增邓广等人也不会这样肆意妄为，而下头那些军官也不会骤然群情激愤，继而为他所用。这都是命，说明他确实有君临天下的天命！

    一想到传檄各方应者云集的情形，他就忍不住飘飘然了起来。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刚刚领着王九儿出去的那小厮突然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殿下，殿下！”他来不及站稳行礼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周大人……周大人他们几个领着好些军官，这会儿已经进了王府后门！”

    原本舒舒服服靠着靠背的朱寘鐇一下子跳了起来，待得知事情原委之后，他立时毫不犹豫地说道：“快，带我过去，我要亲自接见这些勇士！”

    尽管夜色已深。但安化王朱寘鐇亲自接见众人。在听闻他们的心声之后，更是一口答应明日便设宴邀请李增邓广王宁和姜汉等人，众将一时间都是感激涕零。因而，在孙景文建议众人歃血为盟锄奸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而就是这会儿开始心里打鼓的人，眼见别人都一个个爽快相从，这会儿再后悔也迟了，不得不违心喝了那酒，又在纸上闭着眼睛摁下了血红的手印。

    次日一大清早。安化王朱寘鐇便吩咐亲信一一去各处送帖子，道是晚间设宴请各人赴席。这种事情自然得找个最好的借口，他和孙景文商量过之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以王妃老蚌含珠有了身孕作为由头，在帖子上更写明了如此天大的喜事，愿意捐粮三千石以供军需。

    如此大手笔之下，果然等到各路亲信回报的时候。如李增邓广姜汉等人全都一口答应了前来赴宴。尽管王宁最初推辞。但在朱寘鐇亲自到镇守太监府殷勤相邀之后，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而安惟学却不给面子得很，直接让朱寘鐇吃了个闭门羹。而张永那边朱寘鐇倒是亲自去了，也被别人恭恭敬敬请了进去，可张永却根本不在，关帝庙没剩几个人，让他大为失望。

    尽管心里有些窝火，但想到今夜便是大事之期。朱寘鐇还是按下了这郁闷。等到了晚间，他这个郡王亲自在门口迎候，听一个个来宾口口声声都是恭贺，就连他自己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荒谬的感觉，几乎以为自己多年未曾碰过的王妃是真的怀孕了。然而，这一丝异样很快就被他丢在了脑后，反倒是姜汉说是总兵府有事要晚些来。让他有些心中不安。好在没过多久，姜汉便赶了过来，只带着区区数名亲卫。他吩咐亲信把这些亲卫安排到花厅喝酒聊天，旋即就笑容可掬地回到了主位上。须臾，他轻轻击掌，笑容可掬地说出了一句话来。

    “今日承蒙各位赏脸，小王请来了庆王府有名的彩云班歌舞娱兴！”

    这下子，纵使起头不过存着给安化王朱寘鐇一个面子——至少给那三千石军粮一个面子的李增邓广两人，也都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而就是在京城见惯了教坊司那些绝妙歌舞的王宁，也在李增和邓广的说明下，稍稍有了些兴头。当那一行乐姬先行进来，行过礼后落座，一奏出那铿锵之音来，曾经见识过这一出的姜汉不禁挑了挑眉。

    今次可是安化王朱寘鐇的王妃有孕，该当演奏那些喜庆祥和的乐曲，怎么又是这么一出雄壮悲歌的军旅之曲？

    当那塞上雪再次唱出了那一首《从军行》的时候，他终于品味到某些不同的东西。尽管依旧浓妆艳抹，尽管依旧肌肤胜雪，可他总觉得那表情中仿佛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是悲切，似乎是绝望，似乎又是些别的什么东西。那一瞬间，他忍不住分神往四下里望了望，见众人大多不是看得聚精会神，就是在指指点点议论那些舞姬的仪态，而朱寘鐇却皱着眉头，仿佛有些不满。正沉吟之际，他突然发现朱寘鐇右后侧的门帘那儿，仿佛有人在窥伺。随着那门帘的缝隙稍稍大了些，他依稀能看到有人手中紧紧握着刀剑。

    莫非是鸿门宴？

    姜汉一时之间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歌舞，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几乎只是倏忽之间，他便想到了最简单也是最笨的办法，他竭尽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好一会儿，自觉脸上有些发热了，这才跌跌撞撞站起身来，歉意地对左右一笑，随即就这么脚下虚浮地往外头走去。他多日烦躁，刚刚酒也确实多喝了两杯，脸色颇红，朱寘鐇虽是冲左右使了个眼色，见有人跟上去之后，也就没太在意。然而，眼看一曲终了，姜汉出去足足有一盏茶功夫却依旧没进来，他方才露出了几许凝重的表情。

    让一个心腹带人去查探，他知道再不动手兴许事情有变，便含笑站起身来。也不看那些拜伏其下的美貌姬人，笑容可掬地说道：“今日能请来庆府这著名的班子。是托了小王那王妃的福分。当然。更要多谢诸位能给我这个区区郡王脸面。听说如今外头军情紧急，所以小王捐那几千石粮食，也是为了尽自己的本分，只不过，诸位也都是深受皇上信赖的人，小王这个小小的郡王都如此表示过了，诸位怎能袖手旁观？”

    此话一出，刚刚都小酌了好几杯的李增邓广不禁愣住了，而一直都是酒水略略沾唇的王宁却觉察到了一股不对劲。然而。他仍是沉声问道：“安化王觉得如何才是不袖手旁观？”

    “自然是借出各位的一样东西。”

    朱寘鐇自以为幽默地微微一笑，随即方才一字一句地喝道：“便是借诸位的大好头颅一用！”

    话音刚落，朱寘鐇便将一个杯子重重掷落在地，随着那响亮的声音，后头的两处小门一时涌出众多甲士。从来只觉得只有在戏文中才有这样的掷杯为号，伏甲士群起而杀人，可此时此刻自己真的面对这一幕，饶是王宁素来自诩智勇双全。也忍不住双脚发软。然而。他终究比李增邓广反应快些，几乎是一下子把满桌酒水往前头一翻，随即飞一般地往外头冲去。然而，等见到外间亦是有众多人围了过来，他立时便生出了一股绝望。

    怎么可能，他立时三刻就要成为刘瑾之下司礼监的第二号人物，怎么会倒在这么荒唐地陷阱里，怎么会栽在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王手中？

    “安化王。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谋逆犯上作乱，况且平北伯徐勋和三边总制杨一清都将兵在外……”

    此话尚未说完，他就只见李增和邓广被那些甲士团团围住，随即一阵乱刀之下，只听惨叫不绝，再看时人已经是倒在了血泊之中生死不知。而剩下的人则是挺剑朝自己围了过来。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却还看清楚朱寘鐇那得意忘形的笑容。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你以为本王是什么人？本王是太祖爷的血脉，大明的宗室！刘瑾一介阉奴，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如今还妄想荼毒宁夏城上下军民，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将这几个阉奴枭首示众传遍全城，以激励上下将士之心！至于徐勋和杨一清……嘿嘿，，本王才刚听说，张公公往都司报信，他们打了个败仗，如今指不定被那些鞑子上天入地地追赶呢！”

    尽管这曾经是自己盼望的消息，可此时王宁却觉得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紧跟着，他觉得后背心一痛，紧跟着便不可思议地看着一截剑尖从自己胸口露了出来。随着后背上剑的骤然抽离，惨呼一声的他颓然倒地，竭力回过头来往后看时，却发现后头的姬人早已经如潮水一般退到两边，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大汉正提着犹在滴血的宝剑，嘴里却大声叫道：“殿下，不好了，姜汉打昏了那两个人，竟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逃出了王府！”

    姜汉竟然逃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看出不对就应该及早通知他，竟然敢一个人逃之夭夭！

    王宁恨恨地在心里痛骂着姜汉，随即便失去了最后的意识。然而，这时候却没人来得及注意他，所有人的心神都放在了竟然逃走的姜汉身上。朱寘鐇更是脸色大变，当即厉声喝道：“周昂，立时让人封锁这附近所有街口，然后带人去总兵府！”

    “是，不过殿下，是不是还要去庆王府？”

    “不用了，朱台浤那个软蛋，本王之前去的时候，也告诉了他，他的庆王中护卫上上下下都惟我马首是瞻，他立时把彩云班双手奉上，哪里敢说一个不字？你等快去，把宁夏城的六个城门，还有总兵府和都司都给本王拿下来！”

    朱寘鐇眼见周昂等人纷纷离去，心头的焦躁顿时稍稍为之一解，心思不免放在了下头这些姬人上。尤其是当目光落到塞上雪身上时，他想起以自己的王叔之尊，这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个绝色尤物，可此前朱台浤竟是不惜让她去总兵府给徐勋献艺，他只觉得心里又是愠怒又是得意，勾了勾手示意塞上雪上前。

    眼见那个肌肤胜雪的尤物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是咬着嘴唇缓缓上得前来，他只觉得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权势，美人，大丈夫当如是也！

    要不是周昂从都司打听得张永命人秘密送去徐勋杨一清败战的消息，说不定他还会再等两日发动，如今却是天赐良机不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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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迎头痛击

﻿    深夜的宁夏城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尽管这是九边重镇常常响起的马蹄声，但在马上骑手的心态中，这一夜的马蹄声却格外不同。在这三品以上军官遍地都是一抓一大把的宁夏城中，百户千户这样的低级军官根本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整个宁夏城中还聚居着庆府一系诸王，他们在哪里都只能夹着尾巴。可这一夜，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闯进那些往日根本不敢进的地方，让别人尝尝他们的怒火。

    什么总兵府、都司衙门、镇守太监府、庆王府以及其他诸多王府……今夜在他们的铁蹄下，必然都只有战栗颤抖的份！

    当出了安化王府前头那一条横街之后，周昂策马驻足，随即对左右喝道：“何锦，你速速带人去总兵府，搜不到姜汉，就把上上下下清洗一遍，姜汉那老小子的亲信尤其不能放过！”

    “孙景文，你和孟彬史连他们几个带着兵马去满城贴檄文，务必在天明之前让上上下下都能看见！”

    “马老三，带人去都司衙门，让上上下下摁手印，就说此次起兵是诛除奸阉清君侧！”

    “陈建，此前我已经让人去城门那边联络了，只要那几个百户出手杀了他们的上司，城门应该能夺下来，你一个个巡视，务必不能出半点差错，这是咱们存身立命的本钱！”

    这些明明都可以在安化王府就分派下去的事，此刻周昂却当街布置下去，便是因为生怕安化王朱寘鐇闻讯指手画脚。那位郡王的雄心壮志固然是有，可能耐却并不怎么样，这一次起事又实在太仓促，他可丝毫不想当几天跳梁小丑，就被朝廷大军扑灭。因而，临到最后，他又指着姜汉给自己的那六十牙兵中领头的一个老卒说道：“你带几个可靠人。速速出城去见仇钺。就说是总兵姜汉急命。让他那玉泉营中的六千兵马赶紧回来！”

    只要能多六千兵马，接下来守城可保无虞！

    他摆摆手，正要示意众人离去，突然就只听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响。原以为是谁发现了姜汉或者其他窥伺的人影射出了一箭，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扑通一下落马声，定睛一看，却是身旁不远处的一个牙兵掉下马来。一瞬间，他只觉得又惊又怒。可还不等他开口厉喝，四周围就传来了一阵阵高声呐喊，紧跟着屋顶上便显出了憧憧人影。原本漆黑一片的大街两侧，倏忽间更是亮起了好些火把。

    “什么人？”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尔等已经落入重围，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听到这个年轻而又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周昂眉头一挑，第一感觉便是徐勋。可随即又觉得不对。眼看露出那声音的人并不露头。他一咬牙便掣了腰刀在手，随即低声喝道：“弟兄们，别理会这虚张声势，外头都已经预备好了，先杀出去再说！”

    变生肘腋，一应人等虽是都吃了一惊，但事到如今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一时间只听马嘶声和抽刀声不绝于耳。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屋顶上的竹哨声。紧随而来的机括声和拉弦声让下头的孙景文孟彬史连这几个书生不寒而栗。他们之前是嚷嚷过虽手无缚鸡之力，也愿意跟随诛除奸佞，可谁也没想到会真的陷入如此险境。偏偏三人骑术及不上其他人，不过三两个起落就已经落在了别人后头，再加上又没有兵器，能做的竟只有祈祷箭支别落在自己头上。

    然而。怕什么却偏偏来什么。孙景文尽管慌慌张张引马左闪右避，可动作笨拙的他随着渐渐落在最后，只觉得箭如雨下，简直成了别人的活靶子。当身下坐骑的屁股上中了一箭，吃痛之下一下子尥蹶子长嘶一声飞一般地往前奔去时，他一下子拉不住缰绳，竟是被狠狠地从马背上甩落了下来。落地的同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支一前一后的箭没入了自己的腹部。刹那间，他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早上才为安化王朱寘鐇精心炮制的那篇檄文。

    “近年以来，主幼国危，奸宦用事，舞弄国法，残害忠良，蔽塞言路，无复忌惮，致丧天下之心，几亡神器之重。今阖城官军共诛守臣之虐民害政者，持首来献，余不得避，奖率三军以诛党恶，以顺人心。特兹晓谕官军人等，贸易耕种业艺者皆仍故，其逋负杂徭尽免之，仍保守疆界，听候调用，各镇军马数目及地里图籍宜即赍至，敢抗者弗贷。”

    可惜了，那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好的文章……

    孙景文的落马并没有减缓其他人的速度。此时此刻，长街之上的每个人想到的都是自己，只知道逃出去和其他各股兵马会合便能把局势翻转，其他的都来不及去想。眼看街口在即，一马当先的周昂只觉得精神大振，可下一刻，他就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前冲力。即便是他死死拽住了缰绳，仍随之一块往前头扑了出去。

    竟然是……绊马索！

    一条绊马索并不足以绊倒百多号人。可随着前头人纷纷倒地，后头人多少有些停顿不及，骑术好的勉强腾跃过去，而骑术稍差一丁点，就立时毫无意外地和地上仆街众人摔成了一团，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马嘶不绝。再加上街口影影绰绰现出了好些军马，有此前原本就心志不坚，本是被其他人带着不由自主从逆的军将立时开口嚷嚷道：“大人网开一面，我等投降，投降！”

    周昂一时气得脸色发青，可这样求饶投降的声音却越来越多，甚至连起初还有呵斥怒骂的声音，都被这此起彼伏的嚷嚷给盖住了。一想到自己指望的便是这样的乌合之众，他忍不住咬碎了银牙，可那一跌却着实太重，重到他只觉得嘴里一片腥味，竟是怎么挣扎都无法爬起身来。直到前头传令，命他们这些人丢下兵器，自缚双手缓缓出街口，他才终于艰难地张口叫了一声。

    “愚蠢，别被这些人愚弄了。他们没多少人。只是诓骗你们过去好杀了一了百了！”

    然而，这话才刚出口，这边厢想着束手就擒的人正在犹豫，那边厢街口处却传来了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周昂顿时提起精神，立时又大声说道：“听听，一定是咱们的援兵……”

    可这一次他的话却没有说完的机会了。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那边更是传来了响亮的叱喝：“大捷，大捷，平北伯和陈将军率军大胜而归。总兵府游击将军仇钺也传檄报捷！”

    这又是大捷，又是报捷，如同两记重击似的狠狠砸在了周昂的心头。尽管他无法相信，也不想去相信会有这么巧的大捷，更何况此前打探得知的分明是徐勋杨一清等人打了败仗，可他身边的人就没有那样的犹豫了，随着一把又一把腰刀之类的兵器砰然落地，他就只见三三两两的军士迟迟疑疑地往前走去。当发现前头并未放箭。亦或是杀出什么人来。他们顿时放心了些，一时间原本犹犹豫豫的步子迈得飞快。然而，终究还有二三十个人聚在周昂身侧，一个个死死握着手中的钢刀。

    而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四五十开外的年纪，不再是那些满腔热血的毛头小子。既然蹉跎了一辈子想要奋起一击，响应了安化王朱寘鐇，便知道这等谋逆事的后果！就算此时此刻侥幸逃脱一条命。等到事情传到了朝廷，天子震怒之下，仍然也是一个死字，而且连家眷都不得脱身！既然如此，还不如这会儿豁出去拼一拼！说不定，那所谓的大捷只是骗鬼的呢？

    然而，街口那边厢分出一个缺口。让赤手空拳跑过去的将校军卒都通过了去，随即便再次严丝合缝地合围了起来。那边的人仿佛是看穿了这里众人的赴死之意似的，紧跟着就传来了一个尖厉却又冷飕飕的声音。

    “咱家御用监掌印太监张永，再给你们最后一炷香的时辰，倘若这会儿能放下兵器，那咱家可以在此承诺你们，只当你们是被蒙蔽了，罪只及你们一身，不涉家人！否则，就算你们在这儿被碎尸万段，你们家里年十五以上的同居长辈子孙，全都是一体处死！平北伯的军马从北关德胜门入，须臾及至。大军一至，尔等必然化为齑粉！”

    此话把周昂那番话的效用，以及众人心头最后的那一丁点拼死之心全都化成了乌有。知道对面竟然是此前从关帝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张永，再加上刚刚那番截杀布置，谁都知道消息已经走漏。倘若张永要拖延一个时辰甚至更久，那么他们兴许还会考虑拼一拼，可这会儿张永只给了一炷香，而且还点出了大军即将返回，再拖延下去便是祸延全族。在死一般的寂静声中，随着再一把钢刀的砰然落地，一时间周昂就看见身边众人多数都丢下了武器，拖着沉重的步子蹒跚往前走，就连臂上中了一箭的何锦都不例外。

    “老何……”

    “我家里还有个儿子……总希望给他留一条活路！”

    何锦嘴里说着这话，然而却对周昂拍了拍腰间。那一瞬间，周昂立时明白了这个死党的意思，竟是想借着束手就擒的机会，看看能不能最后搏一搏。欣慰的他立时点了点头，眼看何锦混在众人之中往街口那边去了。可还不等那边传来了他期冀之中的惨叫，他就听到了远远比刚刚那一阵更加沉重的马蹄声。那绝不是三两骑人，而是千军万马！

    “平北伯回来了！”

    瘫软在地的周昂听着这声音，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却见那边厢传来了阵阵欢呼，紧跟着，一支兵马便疾驰而至。借着火把的光芒，他竟是在众多张风尘仆仆的脸中，一下子认出了那张曾经见过几次的脸。

    真的是徐勋，这小子竟然真的赶回来了，这真是天数！

    此时此刻，他甚至没有兴趣知道何锦还有没有机会动手，惨笑一声便摸到了腰腹之间别着的那柄匕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将其一把拔了出来，深深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他可不想落人手中零碎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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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心狠手辣

﻿    渡河回到平虏城的徐勋得到张永急报之后，立时心急火燎地带着两千多兵马匆匆赶了回来。他原以为自己早给杨一清和张永去信让他们防备，再加上又把庆王中护卫中最精锐的一千多人带了走，安化王朱寘鐇逆谋又为之败露，怎么也不至于真的闹到造反的地步。可是，这事儿就偏偏真的出了！

    张永派来报信的那人带着他的军马走了宁夏城北关德胜门，入城之后他方才得知除了德胜门和东门清和门之外，宁夏城其余四门全都落入了朱寘鐇掌握，他一时之间又惊又怒。知道这会儿最要紧的不是分出兵马去掌握其他四门，他当即留下江彬带人协防德胜门和清和门，紧跟着就急急忙忙领兵赶往了安化王府。

    一来张永已经将兵去往了那儿，二来则是……擒贼先擒王！

    当完全控制住了这条长街的局势，将那些赤手空拳的谋逆将士一条绳子全都捆成了蚂蚱，又吩咐麾下兵马立时去围了安化王府，他才一把将张永拉到了一边僻静处，气急败坏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早对你说提防安化王逆谋，怎还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你没通知过姜汉？”

    “安化王有逆谋，焉知总兵姜汉就一丁点都不知道？”一句话把徐勋给堵了回去，张永便嘿然笑道，“再说了，你不是和杨一清商量着要收复河套么？可你知不知道，老刘派来的那个王宁，正和两个镇守太监算计着你那河套还没拿回来的土地，打算让宁夏镇的军士进河套屯田，然后减少对陕西的军粮供给，甚至反过来要他们上供粮食？”

    见徐勋倒吸一口凉气，张永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否则，朱寘鐇又不是失心疯了，怎会造反？又怎会轻而易举说动了这许多人附逆？你从德胜门进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整整四门都已经落在了他掌控，足可见就因为老刘派的这么一个王宁来，就惹出了多少事情！这要是不死几个人，就算事后事情平息下来，也不足以平民愤！说起来朱寘鐇还是挺有脑子的，我原以为他会直接煽动了那些军士去各府里杀人，谁知道他竟下帖子邀约众人到他府上赴宴，还说什么是王妃老蚌含珠。王宁李增邓广姜汉全都给他赚去了！”

    徐勋从前只知道张永这人敢冒险有勇谋，可这一次却见识了他老辣的另一面。此时此刻，听到王宁这个司礼监奉御以及李增邓广姜汉全都落入了彀中，前头三个他丝毫不关心，后头一个却毕竟是宁夏镇总兵，因而他忍不住眉头一挑问道：“他们如今安危如何？”

    “王宁李增邓广应该是被杀了。那些个投降的军士都这么说。至于姜汉……”

    张永头也不回地用拇指往后头戳了戳，徐勋循着他的指点望去，就只见曹谧的身边站着一个军士打扮的中年人，两旁紧紧贴着两个亲兵。尽管第一眼没能认出来，可他再细细一看，不是宁夏总兵姜汉还有谁？

    “虽说他翻墙从安化王府跑了出来，正好撞在我手里，但我着实还是怕他万一回了总兵府不是振臂一呼调兵平叛，而是趁机调集兵马从了朱寘鐇谋逆。所以就暂时把人扣住了。”张永见姜汉的脸上严霜密布，他便不以为意地说，“而且，之前就是他不曾义正词严把王宁那说法给驳回了，这才会有后来的将士群情激昂。所以我很怀疑，就算他振臂一呼，有多少人会听他的！”

    这一番话张永说得声音并不轻，姜汉一字一句都听见了，脸上不由得一阵青一阵白。此时此刻。徐勋也无暇顾及杨一清到了宁夏城的时候。还对姜汉颇有些赞誉之词，皱了皱眉便出声说道：“既如此。先去安化王府，哪怕围住了，也难保有什么闪失，先拿到了人，满城平叛也就容易多了！”

    然而，等到反身上马之际，见张永亦是策马跟了过来，他才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一件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刚刚张永所带的这一二百兵马：“我都差点忘了，你这些人是哪来的？还有德胜门和清和门，你是怎么拿下来的？”

    “人嘛……是让王景略王大胖子去招募的军余。他这家伙正好我之前差遣他做个声东击西的幌子，正好人还没上路去兴武营，所以我就用上他了。”

    见徐勋闻言愕然，张永便笑容可掬地继续说道：“只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你白手起家把府军前卫的架子搭起来那会儿的手法，再加上王大胖子那出了名的好名声——跟着他的人伤亡最少——所以轻而易举便收拢了二三百精壮军余，许以重赏，再加上我说你大胜而回，谁会不卖力？至于德胜门和清和门，那就更简单了，我秘密去了一次庆王府。要说朱寘鐇对庆王这个侄儿还真是关照备至，庆王中护卫几乎就成了他那安化王的护卫，庆王一个都指挥不动，到时候不得不背上一个附逆的名声不说，还眼睁睁看着其把自己最喜爱的彩云班给直接领走了，说气得吐血都不为过。”

    “这么说来，德胜门和清和门的守将，和庆王有涉，或是受过其的好处？”

    “差不多便是这样。”张永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总而言之，诸事平定之后，宁夏城上下，少不得要狠狠地清洗一次，以免重蹈覆辙！”

    徐勋知道，张永的做法不是在屋子里突然迸出了火星之后直接泼一盆水将火浇灭了，而是纵容不理会，一直等火熊熊燃烧，不惜把房子全部烧掉，也要将那些已经腐朽的梁柱，已经败坏了根基的东西，甚至于其他完好的家具陈设一块付之一炬。至于那些卷入谋逆的将士们会是一个什么下场，那是丝毫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然而，当他在安化王府前下马的时候，看见那一座规制宏大的郡王府，他也不得不认为，张永这一计虽然毒，可为了斩草除根，不得不如此。要知道大明朝对于文武大臣都是说杀就杀，可唯独这些宗室皇亲尽管一个个圈得和猪似的，甚至于不少都是劣迹斑斑，但即便他是天子信臣，等闲要想拿下一个都难。而附逆的军士当中，多少是被逼，多少是胁从，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考虑那么多了。

    “大人，安化王府最初惊慌失措关上了门，可紧跟着里头就是好一阵子大呼小叫，仿佛是出了什么事。”最先过来的曹谦禀报了之后，见徐勋和张永全都是眉头紧皱，他便开口问道，“可是要立时三刻攻进去？”

    听到这话，心情原就说不上好的徐勋立时眉头一挑：“叫门！告诉他们十息之内不开门，那便直接攻进去，到时候鸡犬不留！”

    因为张永的报信，之前徐勋过平虏城其门而不入，身上仍然沾着之前数战的尘沙泥土，战袍盔甲上已经瞧不出本色，头盔上也是血迹斑斑。因而，他这一声令下，曹谦立时毫不犹豫地下去传令，而此前王景略召集来随从张永平叛的那两三百号人则是起了一阵阵骚动。尤其是王景略身边的一个干瘦年轻人，更是用胳膊肘撞了撞其肥硕的肚腩。

    “鸡犬不留……这可真狠！王大胖子，你确定这位平北伯事后不会出尔反尔？”

    “那是肯定的，人家这样的大人物，还会在乎那么一点小事？”王景略嘴上答得利索，心里却不由得打起了哆嗦。这徐勋从前跟他一路从神木堡到延绥镇的时候，看起来可好相处得很，如今这一身回来，却显得杀气腾腾。还有，鸡犬不留这种话，听上去也太碜人了！

    然而，兴许是徐勋这一句鸡犬不留具有太大的震慑力，亦或是府中原本就乱成一团，因而那倒数的数字才到五，紧闭的大门就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最后堪堪在声音到一的时候打开了。看见后头散乱一地的桌椅板凳，众人便可以轻易想见这些东西是怎么被堆在门后防御，又是怎么在徐勋鸡犬不留的警告下被火速挪开。

    随着大门打开，一个身穿绸缎衣裳的中年人便带着好些下人惶然走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伏跪在了地上，紧跟着后头黑压压跪了一地。面对这样一边倒的情形，徐勋却没有立时三刻就进了王府去，而是仍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问道：“安化王何在？”

    然而，这个最好回答的问题，引来的却是一片沉默。

    那一瞬间，徐勋只觉得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个本能的念头。从古到今，跟着主君附逆的人不少，事情败露之后不惜用自己的命换取主君乃至主君家小逃亡的部将忠仆也不少，但同样不少的还有一类人——那便是到最后双手捧上主君性命甚至于首级的人！

    徐勋自然知道成王败寇，更知道倘若真的发生此等事情也是朱寘鐇咎由自取。可他毕竟听说过朱寘鐇对下头人还算不错的名声，此时大步入内，随着沿路众多人跪伏道旁，他的神情越来越冷。直到最后来到郡王府的正堂外头时，闻到了里头浓重的血腥气，他才忍不住停了停脚步。这时候，后头的曹谦曹谧兄弟已经赶上了前来。

    “大人，咱们先进去探一探？”

    “不用了！”

    之前那几仗尽管算不上硬碰硬的大仗，但倒伏的尸体，刺鼻的血腥气和尸臭味，徐勋又不是没见识过，此时也谈不上有多少忌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上了台阶进入正堂，旋即就在那昏暗的灯火下，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景。

    ps：今天能和雁九同学在西安会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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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美人如玉

﻿    “怎么，是人真的死了？”

    张永也快步跟了进来，见徐勋站在那儿仿佛在发呆，他就忍不住问了一句。然而，一看清楚眼前的这一幕，他的脸色也不比徐勋好到哪儿去。

    屋子里处处大滩大滩的血迹，朱寘鐇两眼睁开坐在宝座上，一手握着一条血迹宛然的鞭子，一手捂着插了一把短匕，已经完全被血染红的胸口，满脸的不可置信。在他的脚下，一个上衣凌乱的女子正蜷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尽管衣衫勉强是穿好的，但徐勋等人何等利眼，哪怕在这样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到内中露出来的宛然血痕。

    是朱寘鐇得意忘形亦或是狗急跳墙的时候鞭笞姬妾取乐，紧跟着被人所杀？

    张永才刚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就只见徐勋竟是又上前了两步，低着头盯着那地上的女子瞧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目光就落在了朱寘鐇胸口，良久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没想到竟是断送了她！”

    这会儿陈雄正在外头指挥搜府事宜，然而，徐勋到了宁夏城之后的种种行踪，张永和曹家兄弟却都是知道的。此时听徐勋竟然用这样惋惜的口气说话，三人不禁都觉得大为奇怪。张永更是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朱寘鐇的这个姬妾？”

    “她不是朱寘鐇的姬妾。”

    徐勋淡淡回答了一句，还不等他再解释，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便有一个亲随满脸惶恐地在外头说道：“大人，张公公，外头有一群女子吵闹着要见您，自称是庆王府被安化王强要来的彩云班姬人。”

    张永闻言顿时眉头大皱。然而，徐勋却沉声吩咐道：“让她们进来吧。”

    这一进来。便是一大群莺莺燕燕。然而。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大多数人都看清楚了这屋子中的情景，有人忍不住失声惊呼，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有人呆滞不能动弹，更有的人直接脚下一软就直接瘫坐在地。面对这些女子的反应。徐勋知道刚刚自己没认错人，直到她们彼此搀扶着跪下行礼，他才说道：“你们是一同到这安化王府的。怎会只有塞上雪一人在此？”

    闻听此言。下头的姬人们沉默了许久，方才有一个容长脸的膝行上前一步，磕了个头便凄声说道：“伯爷，那时候安化王到庆王府强索我等，庆王千岁慑于安化王淫威，不敢不给。我们一回来，安化王便强要我们在席上献舞。雪姐姐性子刚强。便让我们拿出之前在总兵府排练的那一出歌舞，可谁料就在席间，姜总兵借故离席，没多久安化王突然摔杯发难，让伏兵杀了那三位公公，紧跟着又下令别人出府作乱。”

    她一个女子，对于那时候骇得她心惊肉跳的事件，也只能讲到这般程度，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安化王分派了这些之后，却留下了我们，又叫了雪姐姐上前伺候他斟酒，突然抓着她的手腕质问之前那一出歌舞是不是在讽刺他。雪姐姐因为不想连累我们，竟是自个儿担当了下来，安化王便留下了她，让人把我们都押了下去，谁知道……”

    说到这里，那个容长脸的歌姬终于忍不住，竟是伏在地上哀声痛哭了起来。这时候，旁边一个个子稍矮的圆脸姬人便接上了话头：“伯爷当初在总兵府看了我们的那一出歌舞之后，赏赐了裙刀六把，是雪姐姐一时促狭，只将其中一把呈给了庆王千岁，其余五把便是我们这些要好的分了。庆王千岁最喜爱雪姐姐的歌喉，于是便把那一把也赐给了她。所以今天从庆王府过来，其实她早在身上藏了那两把裙刀。”

    “一把杀了朱寘鐇，另一把用来自尽么？还真是预备得齐全，想来是不想让别人肮脏的血玷污了自己。”

    徐勋摇头叹息了一声，随即走到早就完全没了气息的塞上雪跟前，突然解下身上那一件血迹斑斑的灰色大氅，屈膝蹲下盖在了她的身上。这时候，张永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尽管在宫中那么多年，见惯了世事，可那些只有州县官员为下头贞节烈妇求表彰的事，竟然活生生发生在了面前，就是他也不免动容。

    见那三十多个姬人多数都是神色呆滞，张永便沉声说道：“塞上雪手刃逆贼，又不屈自尽，此行可嘉！先行厚殓，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厚葬！”

    “不止要厚葬，而且我会上书朝廷表彰其行！”

    想到就算今次自己没有及时赶回来，张永也没有及时阻截周昂等谋逆将士，可安化王朱寘鐇竟是死在一个姬人的手中，足以让叛军军心大乱，徐勋便忍不住再次瞧了瞧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想想他在大明朝的这些年，见过的女人其实也不少了，有贪慕富贵的，也有贪得无厌的，然而，其中却有一些拥有不逊于男儿的铮铮铁骨。

    小丫头在秦淮河文德桥上那纵身一跳；沈九娘和唐寅患难夫妻，却恐阻了他似锦前程，几乎舍下丈夫爱女飘然而去；玉堂春以死相逼首告鸨母；现如今又多了这么一桩。然而，前头三桩都是以大团圆亦或是喜剧收场，现如今的这一出，却是以这样的惨烈结局收尾。

    徐勋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让姬人们大吃一惊，但有人感动叩谢，却也有人出声说道：“平北伯高义，倘若雪姐姐泉下有灵，必然会心安的。只是，雪姐姐并非庆王府上了宗谱的正经姬妾，而且身在乐籍……”

    “身在乐籍又怎么了？”徐勋眉头一挑，随即淡淡地说道，“大明律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凡能捕获谋逆者，民授以民官，军授以军职，仍将犯人财产，全给充赏。虽则安化王身为宗室，但既然谋反，便适用大明律，而且死了和捕获也差不多。塞上雪就算身在乐籍，但只要是大明子民，便当受赏，如今她人既然已经香消玉殒，这嘉奖更是理所应当。张公公，我这大明律没记错吧？”

    张永虽是对塞上雪的刚烈颇为触动，可见徐勋引经据典，他不得不担心正在气头上的徐勋说到做到，真的把整个安化王府的财产充公了赏给这么一个乐户姬人，此时听到徐勋仍是旨在表彰，他立时点了点头。然而，徐勋得到他的附和之后，却不等说话便开口说道：“还有你们，既然被安化王从庆王府要了出来，那从此之后，便和庆王府再无半点瓜葛！我从前曾经对总兵府众将说过，若是能够教鞑虏数年之内不敢犯边，我也愿意出面向庆王讨要女乐，以为军中上下娱情！你等的契书，回头我就上庆王府去要！”

    众姬人听张永说厚殓厚葬塞上雪，徐勋又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要为塞上雪求表彰，紧跟着更是说会将她们从庆王府要出来，一时都只觉得心中七上八下，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因为徐勋刚刚解下大氅遮盖塞上雪的举动，一个素来泼辣的舞姬忍不住眉头一挑说道：“平北伯的意思是，要我等专为宁夏镇上下军官表演歌舞么？”

    “不是宁夏镇上下所有军官。”徐勋微微一笑，见这些妙龄女子们一个个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为此次血战之后大胜归来的将士！一出歌舞之后，将会当众宣读功劳簿，让宁夏城上上下下都看看今次立下战功的人都有谁，当然，今夜平叛的功臣也同样在其中！尔等若是有看中了谁愿意委身相许，那就尽管说出来，只要是没有妻室的，我必然成全！”

    身在庆王府，尽管乐籍的姬人们看似锦衣玉食，但却依旧是王府的奴婢，本以为徐勋便是把她们要了出来，也不过是当成玩物一般，可此时此刻听到徐勋竟是开口说，让她们自己挑那些有功将士，而且还是没有妻室的，那便是许了她们一个归宿，一时间谁不感恩？一时间，随着一人盈盈下拜谢恩，其他人也慌忙重重磕头拜谢。

    直到曹家兄弟领命把一众姬人带了下去，又去安化王府挑了几个仆妇来收敛塞上雪的尸体，张永顿时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道：“徐老弟，你这一招，实在是神来之笔。”

    “那些浴血沙场的有胆色武勇，但今天这些弱女子同样是胆色可嘉。尽管她们不比塞上雪和朱寘鐇同归于尽的勇气，但此前能够违了朱寘鐇心意，在那种场合上演那样的歌舞，却可见她们终究都是颇有些担当的。姜汉能够察觉到不对逃出来，兴许也是因为察觉到歌舞不应景。如今的世道对女子尤其严苛，她们就算回庆王府，不过仍是玩物，而且庆王此人既然无能又无担当，兴许还会嫌弃了她们，既然我如今有这个能耐，便成全她们一回吧！”

    说完这话，徐勋便转身回到正堂前头，高声喝道：“宁夏总兵姜汉何在？”

    被两个亲卫牢牢挟持住的姜汉听到这声音，本待挣脱他们上前，可两边人放开了他的胳膊，他便立时快步上前，面色阴晦地行礼参见。然而，本以为上头会劈头盖脸训斥他一番，可等来的却是另一番言语。

    “我与你三百人，你这个总兵立时去城中各处弹压，只消说安化王朱寘鐇已死，现如今只要束手就擒的，免究家眷！若有顽抗，家眷同死！另外传令下去，前司礼监奉御王宁所言屯田之事全属子虚乌有，秋冬军粮军饷会全数拨给，明日一早就会张榜通告全城！”

    ps：昨天晚上石三同学请客，咳咳，一男五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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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安民逼王

﻿    这一夜，宁夏城上下喧嚣而纷乱。

    由于张永率人直接堵在了安化王府门口的这条街上，将叛乱造逆的骨干几乎一网打尽。接下来姜汉这个宁夏总兵亲自带着三百兵马到各处弹压，兼且宣扬平北伯徐勋和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大胜而归的消息，姜汉又转达了徐勋的那一番话，尤其是安化王朱寘鐇已死，各处立时三刻缴械投降的居多，只有极少数的人在情知必死的情况下负隅顽抗。等到天明时分，大街上虽然还留着一夜厮杀的血迹和散乱兵器，但秩序却渐渐恢复了。

    昨夜一夜到处都是奔马声，喊杀声，吵闹喧哗不绝于耳，小民百姓无一不是关紧门窗暗自求神拜佛，祈祷不要牵连到自个儿，而腰缠万贯在宁夏城做生意的商户们就更加惴惴然了，大清早下门板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直到街上的巡行卫士高声宣读安民告示，上上下下方才安下心来，一个个到大街上张头探脑。

    而往日最早张贴告示的总兵府前，当军士们出来贴上榜文的时候，倏忽间就已经围拢来众多人。然而，还不等有识字的人出来卖弄，便有一身衙门打扮的人站在告示前大声读道：“钦差巡边大臣，平北伯徐勋告宁夏城上下人等：安化王朱寘鐇假造危言，蛊惑军中上下谋逆造反，今已事败身死，从逆者已多数落网。今官兵正满城大索余逆，限期三日内自首，可免责家小，否则一旦捕获，本人格杀勿论，家小一概同罪。另告军中上下，外间所传屯田事，纯属子虚乌有，秋冬军饷钱粮照旧供给。望广而告之！”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又起了一阵阵骚动，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同时，也不知道是谁高声问道：“可之前都说，那屯田的事是司礼监的刘公公派人来对姜总兵说的，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怎么如今却成了的子虚乌有？”

    今天亲自在总兵府前监督贴告示以及读告示的，却是曹谦本人。因而，扫了一眼那提出疑问的汉子。他便沉声说道：“一不见朝廷明旨，二不见主持此事的朝廷官员，三不见总兵府正式发告示，怎么不是子虚乌有？即日起若再有言秋冬军饷减半者，以妖言惑众罪论处！”

    他这一答，上上下下顿时深信不疑。一时间竟是有不做军户打扮的人都欢呼了起来。毕竟，在这宁夏城中住着的军户远远大于民户，正军之外，还有众多从事各式各样行当的军余。此时此刻，众人一哄而散的同时，却是纷纷急急忙忙往自家去告知这个消息。

    总兵府中，昨夜在见到姜汉后立刻跟着一块各处弹压平叛的宁夏镇留守众将，这会儿都汇集在帅府大堂上，可当得知徐勋并不在此处的消息之后。不免都是一个个大失所望。有的懊恼自己为何不在调防之列，有的悔恨不曾早一点察觉苗头第一时间反应，也有人不无嫉妒地想着这一次不但无过反而有功的游击将军仇钺……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镇守宁夏总兵官姜汉，这位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姜汉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而他见众将窃窃私语的时候，都有意和他隔着几步距离，他虽是愠怒得很。可心里却知道。倘若不是他给了周昂巡行城中上下的权限，又授意其领六十精锐牙兵。昨夜的事情原本不用闹这么大。可事到如今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怎会知道，就连自己的总兵府牙兵之中，竟然也有这许多心怀愤懑之人？

    正思量间，他就只见外头曹谦走了进来，一时也顾不得总兵威严，急忙迎上前去问道：“曹千总，可是平北伯回来了？”

    “大人如今去了庆王府，已经让人传话过来，请各位不必等他，先商议军略大事要紧。”曹谦向众将行过礼后，又恭敬地说道，“满城榜文已经都贴了出去，但为免有人借此生事，卑职还要去四处瞧一瞧，先告退了。”

    等到曹谦告退出去，本想从他口中再打探打探徐勋态度的众将不禁大失所望。一个守备甚至低声嘀咕道：“早知道就应该和曹雄学学，早早就傍上了一条最粗的大腿！先是让小儿子给人家当跟班，然后连大儿子也送去给人家当跟班，顺顺当当总兵就捞到手了。否则按照他那资历，熬到总兵那得多少年？”

    别人口中给徐勋当跟班的曹谧，这会儿正手按剑柄站在庆王府的承运殿之外。尽管他身前的台阶下头，赫然站着几十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王府护卫，可这些人不同于先前徐勋带出去的陆海等人，全都是因为相貌雄壮身材挺拔，这才在庆王朱台浤出入之时打仪仗的，根本没多少底气，摆在这儿还是因为之前朱台浤听说徐勋到来吓破了胆子，让他们出来给自己壮胆的。此刻见徐勋进去了好一阵子，为首的一个汉子终于鼓起勇气上了前。

    “曹二爷……”

    “退后！”曹谧不等人开口便厉声叱喝了一句，见那汉子吓得蹬蹬蹬连退了三步，他这才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大人吩咐过，不许靠近承运殿三丈之内，违者杀无赦！”

    一个人对几十个人说杀无赦，这听上去仿佛笑话，但下头却依旧噤若寒蝉，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的。而曹谧见吓退了众人，一时很想往后头瞧上一眼，可脑袋转了一丁点，最后还是颓然打消了这主意。

    都是他之前被张永那番话给说得稀里糊涂，竟是跟着冒险行事，大人回来之后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必然是恼了他！

    承运殿中，尽管庆王朱台浤高踞王座，可扶着两边扶手的他却一丝一毫底气都没有。尤其当徐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名单，一一读了他那庆王中护卫之中从逆的军官和军士时，他甚至连腿都打起了战。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稍微镇定了一些，强打精神说道：“平北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此次出击能够大捷，毕竟也是借了本藩的庆王中护卫……”

    “倘若不是因为此事，庆王殿下觉得我还会出现在这儿？”

    徐勋眉头一挑，见朱台浤一时哑然，他这才微微笑道：“庆王殿下，要不是我一下子从你的庆王中护卫中抽调了那么一些最精锐的人马，之前安化王朱寘鐇从你这儿借走彩云班时，顺便也把护卫兵马都一并‘借’了回去的时候，恐怕就会平添上千骁勇之士，那个时候就远远不是昨夜那么容易弹压的了。而那时候，想来你的罪名应该免不了再添上一条。”

    “可本藩只不过是被胁迫……”

    “朝廷那些老大人们，可不会管什么胁迫不胁迫的话，他们只会说，庆王殿下身为庆府一系之首，却在安化王大逆不道的时候一言不发，甚至双手奉上女子玉帛，甚至连护卫都拱手让了出去！如此怯懦胆小，怎堪为庆府诸王之首？”

    “这是欲加之罪……”

    在徐勋似笑非笑的眼神下，朱台浤连何患无辞那四个字都说不下去了。他的屁股甚至没法再黏在那高高的王座上，挣扎了老半晌最终站起身来，随即下了王座一侧的台阶三两步冲到徐勋面前，一把拉住了徐勋的袖子，那神色竟是要多惊惶，有多惊惶。

    “平北伯，自打你来到这宁夏镇，本藩可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不但如此还百般成全，你一定要为本藩说几句公道话！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本藩能够做到的，都绝无二话！”

    “哦？”徐勋之前将昨夜种种情形一一道来，刚刚又是步步紧逼，就是为了朱台浤这么一句话。因而，见这位庆王使劲点了点头表示诚意，他便放缓和了语气说，“庆王殿下，咱们也不是第一回打交道。我这个人并不好财色，对于仗义助人也素来热心得很。但是，皇上最恨的就是宗室尸位素餐，所以你在根子上，得打动皇上。”

    此话一出，朱台浤原本担心徐勋狮子大开口，可听其从这样的关键点上切入，一时信了八分，立时答应道：“只要能让本藩安然逃过这一关，用什么打动皇上都行！”

    “那就好办了。”徐勋立时伸出了一根食指，不紧不慢地说，“此次虽说你那些留下来的中护卫将士大多都是被安化王裹挟，可终究从逆两个字是脱不去的污点。再说，经历安化王一事，朝中老大人们必然对庆府中护卫心存忌惮，既然如此，你不妨大方一些，直接上书请缴还护卫，将其编入宁夏中屯卫。”

    “这……”尽管朱台浤对于交出自己手里唯一的一点武装大为不舍得，可那时候朱寘鐇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是什么样子，可时隔没几个时辰便事败身死是什么样子，他想想这反差背上就汗津津的，犹豫老半天便咬牙切齿地说道，“好，这事我听你的！”

    “第二，此次随我征战建功的那些护卫兵马，行军布阵也好，战力武勇也罢，全都不逊于正规边军，这本来是你治军有方，但出了之前的事，这治军有方反而成了你的催命符。所以，这一部分兵马，你不妨直言乃是昔日威宁伯王越旧部所练，此次既然建功立业，请编入边军，以嘉报国之心。”

    一部分是从逆的兵马，一部分是建功的军马，如此区别对待，朱台浤也只觉得是正理。然而，接下来徐勋说出的一番话，却让他面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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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善后难为

﻿    “再有，便是你刚刚说的，我有什么要求。之前安化王要你预备的财帛，应该还没送走吧？这些东西你依旧入库，我也不要你的。你只把之前给了安化王的那个彩云班给我，接下来所谓说好话也罢，在朝中替你打点也罢，我都替你担了下来。”

    身为男人，两日之内被两个别的男人当面索要自己家里的女人，这对于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的朱台浤来说，着实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然而，既然能给人一次，给人第二次也就容易多了，再加上想想以朱寘鐇那德行，之前把人要了过去还不知道怎样胡天胡地，既然是给人玷污了的，再要回来也着实没意思，还不如送出去做个人情。这心下既然打定了主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立时露出了笑容。

    “她们险些落入朱寘鐇魔爪，如今有平北伯看中她们，是她们的福气。只是这些丫头们被本藩养得娇惯了，不免有些脾气，还请平北伯千万海涵！”说到这里，他忖度横竖做人情，索性把人情做得大一些，又含笑说道，“她们往日在王府乐户中，什么都是最上等的，一年四季衣裳八套，再加上首饰钗环都不少，之前跟着朱寘鐇走了，也没来得及带那些，如今本藩立时让人去整理整理。毕竟她们也服侍本藩那么多年，本藩看她们也就和女儿差不多，自然不能亏待了她们。”

    女儿？要是女儿那会儿面对朱寘鐇，你会那样轻易送出去？徐勋哂然一笑，但旋即便享到，这世上有的是卖妻求荣乃至于卖女求荣之徒，淡淡一点头也就算是答应了，却是只字不提塞上雪手刃朱寘鐇一事。如此烈举换朱台浤几滴不知是真是假的廉价眼泪，外加假惺惺的叹息，那就没意思了！

    他也没心思去等朱台浤让人整理的那些首饰衣裳，径直吩咐到时候把东西送到总兵府。旋即便告辞离去。等到他出了庆王府，带上曹谧等等一众随从疾驰回了关帝庙，才到门前还不及下马，就早有亲兵快步迎了上前。

    “大人，杨大人从兴武营赶了过来，如今正在总兵府！”

    “杨大人来了？”

    徐勋不知道杨一清是得到了安化王朱寘鐇谋逆的消息而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还是因为自己此前送去的那一封信，沉吟片刻就拨马直奔总兵府。立时便有人飞报了里头。他进门之后不多久，就只见杨一清和姜汉一前一后联袂迎了出来。由于从兴武营这一路赶过来，就是驿站快马也得一天半，因而杨一清非但风尘仆仆，脸上也尽显疲态。

    “邃庵公，让你又跑了一趟。辛苦了。”

    “我部署完花马池一带的防务之后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所幸没出大事。”

    杨一清脸上表情虽还勉强维持得住，但却是满心的后怕。若是真的让安化王朱寘鐇占据了宁夏城，那他这个陕西三边总制不说别想干了，甚至连体面致仕都是难能。因而，见徐勋含笑点了点头，他陡然之间想起了之前从姜汉那儿听到的昨夜经过，不免四下扫了一眼。

    “张公公人呢？”

    “哦，张公公和苗公公去镇守太监府了。”

    尽管徐勋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李增邓广都已经是死人了，他们的府邸也是险之又险才没有让之前那些群情激昂的将士给血洗一遍，这会儿张永和苗逵去那儿能干什么，那自然只有一个答案。要知道，此前王宁可也是住在那里的。于是，杨一清在微微皱了皱眉之后，便沉声问道：“安惟学依旧没有下落？”

    尽管安惟学鲜少和李增邓广混在一起，就连王宁也只见过一次。但徐勋又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宁夏镇可说得上是绝无仅有的文官是个什么角色。单单只看朱寘鐇设宴，宁夏镇从总兵姜汉到两大镇守太监全都去捧场。只有此人托辞不来，而事后又在张永故意漏掉没派兵去那儿救助的情况下，府邸被烧成了白地，可自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足可见此人的心术。

    于是，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宁夏城从之前你下令六门封闭开始，就一直都是许进不许出的状态，所以他应该还在城内。倘若是人没死，到时候发现时局已定，应该会现身出来。倘若是死了，送到化人场的那些尸首，我已经让认得他的人去辨认了，至今还没传出讯息来。”

    杨一清又问了几句昨夜到今日的情形，随即便看向了总兵姜汉。尽管徐勋也提到，弹压的时候乃是姜汉亲自出马，可宁夏镇的地盘上竟然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造反谋逆，而且姜汉竟然还毫不怀疑地去参加了朱寘鐇的宴会，事后追责下来绝不是一个小罪名。然而，姜汉坐镇宁夏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想想便有些犹豫，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汉升，毕竟是一夜动乱，之前我经过大街上仍能看到不少乱象。你亲自带上人出去维持，记住两条。第一，不能放过一个真正造逆的犯人；第二，也绝不容许有人利用这个机会陷害欺压良善！”

    尽管杨一清的品级不比姜汉高，但杨一清在陕多年，积威甚重，再加上如今自己是待罪之身，姜汉自然知道杨一清此时吩咐的这个任务，也是给自己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于是，他拱了拱手便应命而去。见他一走，杨一清便反客为主地虚手请道：“我们屋里说话！”

    两个人是老相识了，等进了帅府公堂，徐勋仍是把曹谧排在外头看守，又将亲兵把守四下其他门户，随即就和杨一清在相邻的两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人先是言简意赅地说了此前用兵之事，紧跟着徐勋便提了江彬去见火筛的经过。而杨一清听到徐勋竟直接让江彬提出了内附二字，他一时忍不住站起身来，旋即方才缓缓坐了下来。

    “若不是枭雄末路却依旧不肯认命，兴许这事情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谁让他老来却没有一个儿子继承领地子民？”徐勋想到历史上朱厚照的结局，再想想火筛殚精竭虑争取来的这么一个结局，心里顿时百感交集，“越是枭雄，就越是不愿意一辈子拼死拼活挣来的东西就此到了别人手中。就是外孙再不中用，他也希望其继承自己的事业，而不是随随便便交给汗庭指定的人。所以，等宁夏城安定之后，我便会派人去和火筛定下见面之期。而我对他所提十二团营和京营枕戈待旦之事，也不全是虚张声势。要复河套，全凭陕西三边目前的兵力自然不够，所以哪怕只是做做姿态，也需得从各镇调集兵马来。”

    “以免巴尔斯博罗特败退，小王子一怒之下立时兴兵？”

    “没错！”

    杨一清飞速地盘算起了陕西三镇的兵力，沉吟了一会便点了点头：“陕西三镇能调动的兵马，立时三刻大约只有两万许，我会立时布置在从清水营到镇远关一带。此事我立时行文各处，固原镇曹雄和延绥镇张安应该都不会马虎。”

    “那好，京城的折子在此前出发之际我就送出去了，以皇上的性子，应该不会拖太久。”说到这里，徐勋便一手支着扶手，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件事固然要紧，但小王子即便怒不可遏，倾举族之力来报仇，却仍不是轻轻巧巧就能办到的的。他想把蒙古变成和咱们中原似的一人说话万人俯首，但事实却是各部首领一直都不肯完全降服，而这一次便是比之前亦不剌兄弟反叛更加严重的事件。他如果不把内部先清理干净了就贸然出兵，只会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负担。所以，趁着如今的当口，把咱们要做的事迅速推行下去，一定要快！”

    “我知道要快。”杨一清点了点头，随即哑然失笑道，“你推荐给我的那个监生夏言，我这一次也带来了。此人在大局上的领略极强，就是还差历练，心气也高。这一次你要是去见火筛，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带上他吧。好歹让他看看肆虐大明边境几十年的火筛是不是三头六臂，如此一来见识过真正的枭雄，就不会小觑天下英雄了。”

    战事说完，两人闲适自如地又谈了一会杂务，杨一清方才仿佛若无其事地问道：“这次安化王谋逆，虽是轻而易举就镇压了下去，但李增邓广死了也就罢了，偏偏还死了个王宁，那是司礼监刘公公的心腹人，你可不要告诉我，这都是巧合。”

    “邃庵公还真是慧眼如炬。”尽管这事情是张永折腾出来的，但两人相见之后，张永把那点子私心都倒了出来，而且也直言不讳地说，他们在前头冒险，刘瑾在后头拆台，总得给人一记狠的教训，所以才纵容了此事。可当着杨一清的面，徐勋总不好把张永给卖了，因而索性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们是咎由自取，再说没有这三颗脑袋，不能安宁夏上下军民之心，所以他们死了比活着好。”

    “那远在千里之外，却引发了今次动乱的那个人呢？”杨一清一把抓住扶手，目光炯炯地看着徐勋，“或者说，今次之事后，平北伯还以为能够和刘公公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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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一劳永逸，庆功大会

﻿    屋子里一片静寂，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彼此，良久都没眨一下眼睛。良久，徐勋才仿佛是眼睛干涩了疲累了似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随即又拿手去轻轻揉捏了一下鼻梁，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杨一清。

    “邃庵公，我不算是个纯粹的武人，我那半吊子的弓马，就是从卒伍之中随便拉几个人出来，兴许我也要甘拜下风。”说到这里，他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是在自曝其短，又不以为意地说，“当然，我也决不能说是个文人。虽说南监章大司成对我有半师之谊，曾经对我讲授过一月经史，但就算我都能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也曾经看过不少书，但我对经史却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所以，我这个人很实际，你有话不妨直说。”

    杨一清对徐勋的性子已经有相当的认识，只是对于其在这种关键问题上的单刀直入，他仍是不免微微有些意外，但旋即就正色说道：“那我就径直问了，平北伯究竟想忍到何时？”

    “忍到刘瑾犯下无可遮掩又无可挽回的大错。当然，这一次原本是个最好的机会。倘若我不在陕西，你也不在陕西，又没有那样一位刚烈的姬人将朱寘鐇手刃刀下，那这件事的影响会比此刻大上十倍二十倍，应该便会大大动摇刘瑾的根基。只是我们既然在，便不得不负起责任来。”

    “那平北伯是在后悔？”

    “后悔？自然不，只是一夜，到时候人头落地便至少要上百，若是战火蔓延，这一场事情拖上三五日十几日甚至几十日，死的人又何止成百上千？为了一个所谓正义的目标便拖上一群同样无辜的人去死。我虽然心狠手辣，但还不至于这么没人性。”说到这里。徐勋微微一笑。这才看着杨一清道，“我之所以忍着刘公公，是因为他跟着皇上多年，皇上虽说信赖我。但对于他的信赖，绝不在我之下。兴许还有过之。贸然鹬蚌相争，兴许只是渔翁得利。而且，若不让人看到他行事的急功近利。又怎能显出我的步步为营？”

    把这样本该死死捂着的隐情大大方方揭开了。杨一清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他知道这会儿徐勋并不是要自己回答，因而只是坐在那儿等着接下来的话。果然，下一刻徐勋便问出了最至关紧要的一句话来。

    “我不妨直接问邃庵公一句话，若要扳倒刘瑾，你觉得用何法最好？”

    “我若是说请平北伯造膝密陈刘瑾的罪责，恐怕平北伯直接就要拂袖而去了。”杨一清自嘲地一笑。继而就倏然语气转为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办法只有一个，请刘瑾那些昔日同僚对皇上去说！张公公也好，谷公公也好，而八虎之中的其他人则更理想。三人成虎，更何况刘瑾本来身子就是歪的，不怕参不倒他！”

    “然后呢？”徐勋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要知道，之前就是王岳等人，也只是杖责之后发南京，皇上并没有想要他们的命。他们都如此，就更不用说刘瑾了。而凭着刘瑾的本事，就算把人赶出了京城，你不怕他会东山再起？”

    “所以，只有让他永无翻身的机会，才能一劳永逸。”杨一清声音低沉地回答了一句，随即停顿了许久，声音竟是变得有些干涩，“便只有如同此次朱寘鐇这样的谋反大逆，才能让皇上对其大失所望，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是一劳永逸，但邃庵公想过没有，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的人，一直都是自己最信赖的人，却被人指斥告发谋反大逆，皇上会怎么想？一个最亲信的人尚且会背叛，那么是不是还有下一个，下一个之后是否还会有下一个？”徐勋连珠炮似的丢出了这几个问题，见杨一清显然是没准备，他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皇上虽打出娘胎没多久就是太子，也是先帝一直带在身边教导，但却一直都是重情的人。倘若按你说的去办，与其说皇上之后会审慎地分辨是非曲直，还不如说在大失所望之下，做事会越发偏激。”

    因为那样在皇帝心中种下怀疑种子的同时，还会种下接下来无法无天的种子。

    自从到了这个时代，又亲眼见识了那个历史上出了名荒唐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是怎样的性子，徐勋比刘瑾琢磨小皇帝琢磨得更多，因而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见杨一清面上露出了少见的凝重之色，他便知道这位聪明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所以，他便往后头靠了一靠，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倘若真的有造反谋逆这样的罪名栽到刘公公头上，我恐怕还会为他辩解一二。”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自己将来不被人如此对付一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未必就是一辈子这么顺风顺水！就算对付刘瑾，主动权也要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

    直到第二日傍晚，宁夏城中的满城大索方才渐渐放松了下来。进出城门的限制稍稍放宽，但从总兵府到都司衙门的牢房中，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犯。这还是甄别进行得异常迅速的缘故，否则就连都司衙门的屋子都险些腾了出来。然而，眼看太阳落山，都司衙门的几个军官却都顾不上这些收尾工作了，一个个都在那交头接耳。

    “听说今晚平北伯在总兵府设宴，宴请有功将士。”

    “什么总兵府，你知道这次跟出去的有功将士有多少人？是总兵府旁边的校场，听说五千多人全都去了，单单酒肉就是莫大开销。倘若不是平北伯发了一注大财，总兵府和都司衙门非得被掏空了不可！”

    “什么大财？”

    “啧啧，这你都不知道？一来庆王殿下把彩云班拱手送了给平北伯，还搭上首饰行头，这一笔至少就有上万两。二来，这安化王死了，镇守太监府的两位公公也死了，这得发多少死人财？别说宴请五千多号人，就是多一倍人也请得起。”

    尽管旁人看来异常容易，但这一夜校场上的庆功宴，却着实备办得并不容易。酒倒是现成的，拿着钱到各家王府摊派，即便有人不乐意，可强买强卖也总比强拿来得好，再加上朱寘鐇出事，庆府诸王都是惶惶不安，谁也不敢在这当口得罪了平北伯徐勋。至于肉食，宁夏镇并不算缺乏，只这一趟过去之后，市面上的肉食价钱陡然上涨了三成。

    在这个没有麦克风高音喇叭的时代，在这两千余人面前要说些什么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当彩云班的那些歌女舞姬乐姬入场的时候，当丝竹管弦声响起的时候，四周围仍然顷刻之间鸦雀无声。即便偶尔有不凑趣的人，也会被同伴打得满头包。对于平日只能去最便宜的地方找最便宜的姑娘，不少连婆娘都娶不起的正军来说，尽管只是遥遥看一眼那些平日想都不敢想的美貌姬人演上一段歌舞，那也是莫大的享受，至少老来是对人吹嘘的本钱。

    所以，当一曲终了，大多数人都是恋恋不舍。然而，直到依稀听到上首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原本已经窃窃私语起来的众人方才安静了下来。可隔着这么老远的距离，不少人都听不清楚，直到前头的人炸开锅似的嚷嚷了起来，这一个传一个，徐勋所说的话才一下子四下里传开了来。

    今晚说是照功劳簿赐美酒一杯，而且不止这一丁点赏赐，最要紧的是，奇功首功居前的人，还会由那些刚刚献上歌舞的美人儿们过目。倘若投了美人的眼缘，那平北伯答应亲自做媒！也就是说，幸运儿可以名利双收，兼且抱得美人归！

    “老天爷，这样的好事儿，可是从来都没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想当年威宁伯经略陕西三镇的时候，听说就赏过美貌的歌舞姬人给下头的有功将士。”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了，也不曾一次性赏过那么多美人！听说那里有三十六个，整整三十六个！只可惜听说最漂亮的那个死了，而且是和安化王同归于尽，好烈性的姑娘！”

    “知道就好，所以这可不单单是赏，得人家姑娘看对了眼才行！而且刚刚平北伯还说，会连她们的嫁妆一块赏了，不想娶可以提出来，可娶回去之后倘若变心，他可不会放过那个负心汉！”

    下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时竟是群情激昂。因而，当第一个被报上名字的陆海上台之后，他便爽朗地笑道：“末将都已经快六十了，膝下孙子也已经有三个，这样的大好机会，就让给下头的年轻人吧！”

    今日本应是仇钺第一，但仇钺先率军去了镇远关加强守御，便是陆海第一，但若加上去见火筛的功劳，江彬拔得头筹也是理所当然，然而那件事毕竟如今还是隐秘，因而江彬却也不争这个。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却和陆海一样同样笑眯眯地推说自己只是大同边将，此来不和宁夏镇官军争美人，一时又引来了下头阵阵欢呼。等到了第三个第四个，全都是各式老将，一色的高风亮节，等第五个总算是轮到一个年轻军官上台，当他回头得意一笑，不报名字官阶，却先说自己如今正单身时，这气氛自然而然就推到了顶点。

    哄笑之中，他便用热络的目光看着那些姬人，随即清了清嗓子说道：“俺是庆府中护卫总旗韩永，虽说这一回叙功，俺顶多也就是一个百户，但俺家里就俺一口人，没人管俺娶谁回来！俺只想说一句话，哪位姑娘跟了俺，俺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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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乐户民户，美人英雄

﻿    尽管今日的庆功宴乃是徐勋一手导演，但他着实没料到竟然会跳出这么一个能说会道，还调动起了全场气氛的活宝来。大笑之余，他见一旁的杨一清依旧眉头紧锁，忍不住打趣道：“怎么，邃庵公是担心这家伙放下豪言壮语，却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你就别开这种玩笑了！”杨一清叹了一口气，随即正色说道，“都已经这好几天了，安惟学竟然就是不见踪影。他一个大活人竟然能在此前戒备森严的宁夏城中失踪，怎叫我不多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放着人不管。”

    徐勋对这个宁夏城中此前唯一的常驻文官并不感兴趣，微微一皱眉正要说话，突然只听得下头传来了一阵起哄声，立时就分了神。定睛看去，就只见一群姬人之中，却是有一个头梳双鬟的少女款款而出。只见她年方二九，脸上虽是妆容甚厚，但细细审视却仍是一个美人。她笑吟吟地走了出来，而在她身后，那些姬人们不少都是露出了懊悔的表情。

    第一个虽未必是最好的，可这个年轻的的

    “贱妾白鹭，只想问韩爷一句话。若是贱妾愿意跟了韩爷，韩爷刚刚说的话真能说到做到？”

    “那当然，俺虽然不是君子，可俺说过的话，绝不会那些负心书生那样说了当放屁！”韩永高声嚷嚷了一句，随即便兴冲冲地趋前几步在徐勋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平北伯，卑职愿意娶这位白鹭姑娘为妻！而且卑职不自量力，回头想请您到家里喝一杯喜酒！”

    此话一出，徐勋见下头议论声嚷嚷声不绝于耳，见那韩永单膝跪在那儿满脸的诚恳。反倒是那白鹭仿佛没料到这一出，原本大大方方的姑娘竟是站在那儿发愣。脸上还飘着红霞。他顿时笑了起来：“好，就冲你这和战场上敢打敢拼一个架势，我就答应了你！只不过，我酒量有限。若是接下来人人都学你，我可消受不起！就此一次。下不为例！”

    倘若说韩永的直截了当让下头众将士已然大吃一惊，此时此刻听到徐勋竟然真的答应了，顿时又是好一片哗然。几个和韩永往日交情甚好的。这会儿的声音尤其大。其中一个按理该排在他后头的汉子就捶胸顿足地说道：“这小子平时看上去脑子就一条筋。怎么今天一下子就聪明了？这区区一顿喜酒居然能请到平北伯大驾光临，这面子简直是大得顶天了！”

    “懊悔也没用，没听见下不为例？哎，这小子真是挡都挡不住的好运气！”

    韩永一时兴奋得脸上放光，索性就势屈下另一条腿磕了个头。磕完头的他正要喜滋滋站起身来，突然嗅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动人的馨香。一侧头就发现那位白鹭姑娘竟是紧挨着自己盈盈下拜。刚刚隔着还远看不清楚，可此时此刻紧挨着人。那柔滑的脖颈，细嫩的脸颊近在咫尺，他一时间只觉得心猿意马，一颗心更是滚烫滚烫的。

    “多谢平北伯成全！”

    然而，这两人仿佛夫妻拜高堂似的拜了下去，后头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暴喝：“且慢！”

    尽管这又不是真的就此成婚，但此时此刻传来的声音，却让人不由自主想到了那些话本戏文里头常见的场景。无数人扭头过去看究竟怎么回事的同时，还有韩永的同僚在那起哄嚷嚷道：“得，是老天爷也看不得这傻小子快快活活抱得美人归，这下子有人来搅和了！”

    “莫非是那位白鹭姑娘是已经许人了？”

    “那可是庆王府的姬人，许什么人，除非庆王殿下把人送出去却反悔了，今儿个晚上又亲自过来讨要！可想也知道这不可能，要我说，一定是韩永那小子当了负心汉，他青梅竹马定过亲的姑娘来这儿讨公道了！”

    “呸，你这什么児多，那叫且慢的分明是男人！”

    “男人又怎么了，那不会是人家姑娘的哥哥来给妹妹讨公道？”

    下头是众多乐得看热闹起哄的将士，而上头的韩永和白鹭虽是往后张望，但看着那边厢出声叫唤的人，两人却都根本不认得。而徐勋依稀看清楚那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心里正沉吟，一旁的杨一清却已是霍然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是安惟学！”

    徐勋顿时眉头大皱。因见有军士把人拦了下来，那人说道了几句拿出一件东西一挥，立时三刻被人放了行，他立时信了杨一清的话。果然，等到那中年文士渐渐来到眼前的明处，他当即就认出了这个见过没几次的宁夏巡按御史。

    安惟学到了近前，先是拱了拱手，随即便沉声说道：“闻听平北伯今日大开庆功宴，还要将这些原本隶属庆王府的姬人赏赐给下头的有功将士，下官虽大病初愈，却不得不赶过来阻止！我大明律上有一条律法清清楚楚，那便是不得娶乐人为妻妾！”

    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此时见自己此话一出，慑服住了面前包括徐勋杨一清在内的众多官员，他不禁冷笑着斜睨了一旁的宁夏总兵姜汉一眼，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杖六十，并离异。若官员子孙娶者，罪亦如之，附过，候荫袭之日，降一等，于边远叙用。”

    说完这话，他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韩永，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若是这位韩总旗今次没有立功，还只是总旗，那么没有官身，娶一个乐户女子也就算了，可他既是正在叙功，娶了乐户女子那就与律法不合了。不止是他，今次这些有功将士全都是如此，所以，还请平北伯三思，否则硬要赏赐，反而让上上下下为难。”

    安惟学之前一直行踪全无，今日现身这一击却又准又狠。此时此刻，他又转过身看了一眼下头一片哗然的众将，提高了声音说道：“诸位都是大好男儿，何必为区区几个乐户女子，葬送了大好前程……”

    韩永原本只觉得整个人从地底到了云端，随即又从云端一下子重重跌了下来。然而，当他发现身旁的那位白鹭姑娘跪在那儿，脸上的含羞带喜已经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凄然彷徨，身子还在微微颤抖，血气方刚的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际，竟是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冲着正打算滔滔不绝的安惟学喝道：“大好男儿，也得好姑娘配，俺没那么多大志向，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大不了俺这前程不要了！”

    说完这话，他便突然转身冲着徐勋又直挺挺跪了下去，大声说道：“平北伯，俺是个粗汉，不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俺只知道刚刚俺求娶了白鹭姑娘，她也答应了，您还答应了赏脸来喝一杯喜酒，这事情究竟还算不算数？”

    徐勋原本正冷冷看着安惟学慷慨激昂地做戏，此时突然插上来这么一出，他微微一愣后，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眼见安惟学看着这儿脸色发青，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不算数？只要你愿意娶，那我便充一回家长，眼下就把白鹭姑娘许配了给你！”

    安惟学见那韩永竟是大喜过望，再次磕头拜谢，一时气得脑袋发昏。他怎么都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二愣子，愿意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乐户姬人把即将到手的前程都丢了。然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下头也不知道是谁起哄似的嚷嚷了一声。

    “韩老大好样的！”

    “韩老大像条汉子！”

    安惟学一气之下，顿时冲着徐勋恶狠狠地说道：“平北伯，他一个区区总旗不尊律法，你身为朝廷大臣，正经勋贵，便是这样罔顾朝廷律法的么？”

    徐勋瞥了一旁那三十余名姬人，见她们人人都是面露震惊和殷羡，他这才看着安惟学，淡淡地说道：“朝廷是有律法，官吏不得娶乐人为妻妾，可若她们不在乐籍，那么这一条便没用了！先头朝廷便有律例，清查各王府的乐户，不在先前所定乐户额度之中的姬人，放归。此次正好庆王殿下把她们放了出来，一并毁了乐籍，所以，从此之后，她们便是民籍民户，谁说娶了她们便会前程尽毁？”

    说到这里，徐勋再也不看安惟学一眼，上前两步扫了一眼下头乱哄哄一片的一众将士，伸手按了一按。顷刻之间，云集了两三千人的大校场竟是就这么平静了下来。这时候，他才高声说道：“你们浴血奋战，杀敌有功，我平北伯徐勋自然不会教你们在前程美人之中二选一。今次这些全都是脱了乐籍的美人，正好堪配尔等英雄！”

    片刻的沉寂之后，下头顿时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好声。而就在徐勋身后，尽管刚刚放出了豪言壮语，可韩永还是立时觉得整个人一松，竟是忍不住坐在了地上。等到徐勋回转了来，他这才慌忙挪动了一下腿脚，却不防徐勋竟是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好汉子！”

    ps：昨儿个刚从西安回来，累疯了，时间不够啊，法门寺乾陵都没时间去……抱歉大家再等我休整几天，实在是更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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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独当一面

﻿    安惟学这一闹，非但没有让今日的庆功宴逊色半点，反而由于韩永大大出乎人意料的表态，以及徐勋的一番话，把场面推上了最**。接下来在功劳簿上排在前列的军官们，但使年轻未娶的，无不都争先恐后地求娶，甚至还有家中有妻室却还涎着脸想求一个的，谁料却是下头早有人嚷嚷戳穿。到最后功臣们的美酒尚未赐完，三十六名原属庆王府乐户的姬人却是全都名花有主，没赶上的只能在下头捶胸顿足惋惜不已。

    然而，在这种喜庆欢快的气氛中，杨一清却仍是不禁想到安惟学拂袖而去时那阴寒的眼神。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会不明白安惟学此前潜踪匿迹，恐怕是生怕有人趁着这宁夏城中动乱之际取他的性命，而后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露面，一来是为了确保安全，二来则是为了落徐勋和他的面子，搅和了这一场庆功宴。由此看来，此人的心计不可谓不深。

    “邃庵公，此次你奔波辛苦，我敬你一杯。”

    杨一清这才回过神来，见徐勋含笑送了一杯酒过来，他连忙伸手取了，一饮而尽之后，他才沉声说道：“平北伯若要见火筛，最好尽快。安惟学事到如今还敢闹这么一场，恐怕是知道这一场乱事的根子从何而来。京城那里不能再拖，你需得尽快回去，至少不能让此人先回去搬弄是非。而且，即便此次省却一场大战，陕西这儿仍是需要增兵，以防小王子再次兴兵来袭。即日起，我就立时动用那些阉人和征发民夫开始重筑边墙，争取一个月之内，先把河套稳住！”

    “好！”

    两只小小的酒杯轻轻一碰，旋即一老一少便各自一饮而尽。等到徐勋回头再看场中饮宴的那些将士时，却只听有人兴高采烈地划起了拳来，四处都是欢快的笑声。因而。和杨一清又闲谈了几句。他便站起身来，突然发现高台一角的阴影处，苗逵和张永正在那儿说话。

    想当初张永为了掌兵，还曾经在朱厚照耳边告过苗逵的刁状，但此前一块并肩打了一回仗，再加上随着朱厚照登基为帝，张永水涨船高，连此前那御马监太监的名头都不在乎地扔了，两人之间反而有了些共同语言。这会儿张永便低声说道：“李增到宁夏才几天？往京城送的银子便不下一两万。这还是不刮地皮，足可见这互市不开也是开，开也是开。倘若设个卡收税……”

    “收税那才多少钱？”

    张永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回头一看是徐勋，他便没好气地说道：“那些小兔崽子实在是不像话，一看到你就想都不想放行了，万一我和苗公公正在背后说你的坏话，这不得被抓一个现行？”

    “你们要真是有心思在背后说我坏话。还能不吩咐人一看到我就死死拦着？再说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好说，偏要到这大庭广众之下来说？”徐勋哂然一笑，见苗逵亦是哑然失笑，他便正色说道，“此前我都在见宁夏上上下下的将校，一直也没顾得上你们在镇守太监府的收获。刚刚听老张的口气，似乎你们查出了不少事？”

    “当然不少，只不过。要按照律例，那自然是十恶不赦，可要是按照朝廷往外头派镇守太监的做派，他们也就是和前人差不多。而且在杨邃庵的手底下，想要大贪也贪不起来，谁不知道他这眼睛毒手底狠，还有你给他撑腰？”苗逵见徐勋但笑不语。他顿了一顿便继续说道，“只是，走河套这一路的商队一直都不在少数。尤其是冬天黄河封冻的时候，哪怕路上难走，可一个冬天只要走一票，而且路途又不算远，就能比得上在本地一个冬天的利润，所以大家都愿意冒险。故而，火筛一部因为挨着宁夏这塞外小江南的关系，其实颇为富裕。”

    张永也接着说道：“正因为火筛占着河套，而且陕西三镇都是只要他们不来扰边就谢天谢地了，根本不会进兵剿灭，所以他方才有和小王子叫板的本钱。即便留着老弱妇孺在河套，带着大军游走塞外和小王子周旋，这条后路却一直都是没人敢抄的。杨邃庵虽说深通边略军务，可贸然启边衅，这种事他却不会做，火筛自然后顾无忧。只可惜，火筛没儿子，即便是对小王子心存不满的蒙古各部，也多半觉得他这注下了风险大，再加上小王子强势多年，那个三王子也是一号人物，否则他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两位果然是厉害，刚刚还说李增邓广呢，这会儿就说起火筛来了。”

    徐勋打趣了一句，却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所以，把火筛圈了进来，生意可以继续做，而且不妨做得明一些。内附的事情暂且是两边心照不宣，但等到这边局势稳了下来，那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至于刚刚老张说的收税……”

    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张永，这才含笑说道：“坐地收钱是不错，但指望让人吐出钱来，不是那么容易的。若你们两个肯留一个下来，把李增邓广的那点子家产投进去，也在其中掺和上一脚，一两次三四次抢生意做下来，恐怕更多的人就会乐意奉上买路钱的。毕竟，宁夏城上下军将这次免不了要清洗一次，新来的人初来乍到，恐怕难以镇得住场面。所以，一路来是这宁夏城以庆王府，总兵府牵头的走私路子，应该可以换一换了。”

    徐勋这话并不是开玩笑，然而，他看到张永和苗逵对视一眼，分明是在交流些什么，他不禁有些愕然地挑了挑眉。让他没想到的是，苗逵轻咳一声，竟是说出了另一个主意来。

    “这宁夏城的两个镇守太监都死了，朝廷总要派新人下来，这当口咱们两个留一个下来，未免就有故意压制人的嫌疑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在这新任宁夏总兵的事情上动动脑筋。平北伯就没有想过，把老陈留下？”

    陈雄？留下陈雄任宁夏总兵？

    徐勋在片刻的愕然之后，随即便醒悟到，这恰恰是一个最合适的办法。陈雄也是一员带兵的老将了，留在京城练兵固然好，但对于这样的老将来说，恐怕最希望的还是在边陲独当一面。沉思片刻，他便索性招手叫来了张永派在不远处守着的一个小火者，吩咐去请陈雄过来。不消一会儿，就只见喝得满面红光的陈雄大步走来，身上尽是酒气。

    “咦，这庆功宴上，三位不好好去饮酒作乐，躲在这种地方谈什么正事？”

    陈雄的酒量颇巨，此时脑袋还清醒得很。所以，一句打趣过后，他见三人全都在打量自己，他不禁大为诧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并未有什么狼狈出洋相的痕迹，他顿时不解地问道：“我说平北伯苗公公张公公，你们这般看我做什么？”

    “老陈啊。”苗逵见徐勋没有阻止，便笑眯眯地说道，“你可愿意留在宁夏镇？”

    “留在宁夏镇？咱们不回京？”尽管陈雄脑袋还清醒，但反应却没这么快，此时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见徐勋和张永都笑开了，他突然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一时又惊又喜，“这是说……这是说……”

    “这么简单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出了安化王朱寘鐇这么一档子事，姜汉的宁夏总兵自然是当不下去了。既然要人递补，咱家和苗公公商量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说你从游击到参将，也曾经在边镇多年，此前数战也大功小功积攒了无数，又升了官厅副总兵，这总兵你是当得起的。”苗逵毕竟是陈雄的老相识，这会儿仍然是他开口，但说到这里，却少不得加重了语气说道，“就看你愿不愿意挑了。”

    尽管兵部尚书是刘宇，而且九边总兵这样的职司并不是那么容易定下的，但陈雄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三个人有这样的能耐。因而，他只是片刻的迟疑之后，便爽快地点了点头道：“怎么会不愿意？在京城憋闷了这许久，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我求之不得！”

    “好！”

    徐勋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就对张永和苗逵说道：“老陈阴谋诡计的事情他不擅长，你们两个和他说说，我就不掺和了，再四处走走。”

    眼见徐勋竟是潇潇洒洒当了甩手掌柜，走得比谁都快，张永和苗逵一愣之后，便双双骂了一声，紧跟着，苗逵便拉着陈雄道：“放着大好的酒宴不吃，偏要在这吹风说话，咱家和张公公干过一次这种傻事，眼下可不这么傻了！走，咱们边喝边说！”

    下头的庆功宴上已经是不少人都醉得东倒西歪，徐勋知道，倘若自己还是当年的府军前卫指挥使，这当口下去与众同乐没关系，如今却不适宜去凑这热闹。因而，在几个高阶军官的席上露了个面喝了两杯，他便悄悄退席，很快得知了宁夏总兵姜汉亦是早早消失不见的消息。稍一沉吟，他便唤了曹谧过来，对其耳语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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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双雄会

﻿    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这句话从古到今，几乎都是不变的真理。

    文官们若是在朝堂中一时错判了形势，兴许还能东山再起；而武将们一旦打了败仗，性命多半就直接赔进去了，还得搭上下头无数将士。就算侥幸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回到京城也避免不了被追究败军之将的罪责，国朝之初最有名的一次便是深受宠信的淇国公丘福一仗大败丧师三十万，尽管自己当场身死，可盛怒之下的永乐皇帝仍是将其家眷一并流海南。

    姜汉却一直认为这公平得很。武将战功封爵，世职则是可以让子孙后代承袭，就算出了败家子，一般情形下总有条养家糊口的路子。可文官的荫袭也就是一两代人，本朝那么多有名的宰相，家里别说能够三代都出进士，连着两代能够出息的就很少见了，竟是印证了一句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换成大白话便是富不过三代。所以，他一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事都谨慎得很，可结果这一次却捅了这么大的一个篓子！

    从热热闹闹的庆功宴上回到了自己的总兵宅，尽管地方还是原本的地方，人还是从前的人，姜汉仍然忍不住生出了一种异常萧索的感觉。他已经快到知天命之年，在各镇总兵中算得上是年轻的，妻子留在老家照顾身体病弱的母亲，抚育一对儿女，他身边只有一个老妾照顾起居，丫头仆妇两只手就能数得上来，倒是外院的亲兵养了不少。

    此时此刻，此前喝了好几杯闷酒的他一点也不想回到内宅休息，索性径直来到了西边的演武场。月光照在水磨青砖的地上，照在兵器架子上。显得空旷而又幽深。酒意被风一吹，原本就有些渐渐上头的他一时兴起。索性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抄起了一把少有用过仿唐陌刀，掂了一下分量便奋力挥舞了起来。然而，毕竟酒喝多了些，再加上脚下虚浮。这陌刀的分量又着实太重，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胳膊。随即苦笑着叹了一声。

    “也不知道回京之后是个什么下场。”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亲兵的声音：“大人，曹大人来了。”

    尽管曹谧的品级原本还不到被人称之为大人的地步。但姜汉却一丁点都不敢小看了这位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人——要知道。年纪和曹谧也差不多的徐勋，是一个怎样妖孽的存在。因而快步迎出来的他强打精神和曹谧寒暄了两句，正要试探着问其来意，曹谧却直接问道：“听说刚刚姜总兵逃席而去，结果回来在演武场练了一会武？”

    “呃……”姜汉有些尴尬地斜睨了一眼那亲兵，暗骂人多嘴。但随即便赔笑道，“年纪大了。多喝几杯就吃不消，所以只能逃席而去。结果也是因为酒喝多了，老夫聊发少年狂，到演武场随手试一试，结果一把陌刀便经受不住了。”

    曹谧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一板一眼地说：“我家大人看见姜总兵逃席而去，所以让卑职来看看姜总兵去了哪儿。既然姜总兵是回了总兵府，又还有豪兴演练兵器，我家大人让卑职捎带的话便可以说了。大人说，倘若姜总兵还有东山再起之志，那让卑职对您说一声，闲住之时，别把武艺军略给丢下！”

    等到曹谧深深行礼后转身离去，姜汉先是愣在了那儿，随即便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此前的彷徨难安一扫而空。他的治下出了这样了不得的谋逆大案，他这个总兵难辞其咎，轻则削职为民，重则流放，他根本没想过还有冠带闲住的可能性。毕竟，保住了官身，便是异日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而不像削职为民那般，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位新君登基的恩赦，毕竟小皇帝还年轻，那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数日之后，宁夏平虏城东岸十几里处的一个小丘上，先到一步的徐勋看着不远处那一支三四百人的小股兵马疾驰而来，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他身边的陆海等人，就没有这么轻松了，连续不断的军令传了下去，一时间箭上弦刀出鞘，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直到那边厢的兵马在相隔两百步远处停住了，紧跟着又有人出来喊话，这边厢江彬看了一眼徐勋，便主动拨马上了前去。好一会儿，他才调转马头疾驰了回来。

    “大人，是火筛没错。”说了这么一句话后，江彬又补充道，“那个乌鲁斯博罗特也来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对于寻常人来说自然如此，但对于今次见面这三个人来说，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在最初提防地逐渐接触之后，竟是仿佛一时相谈甚欢。然而，只有紧紧跟着徐勋以备翻译两边话语的江彬和曹谦才知道，笑吟吟地唇枪舌剑并不是儒生的专长。而眼尖的他们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发现，乌鲁斯博罗特那只手一直正在玩弄袖子里那把短刀。一时间，两人全都只觉得后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一番试探之后，火筛方才若有所思地笑道：“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做自古英雄出少年，所以，我对平北伯已经仰慕很久了，今天能第一次相见，说来也是长生天赐下的缘分。”

    火筛知道徐勋年轻，但这样的年轻，仍是让他惊叹不已，一时间竟冷不丁想到了达延汗巴图蒙克即位时的情景。那时候的巴图蒙克只不过是满都海背着四处征战的一个孩子，如今时光一晃过去了几十年，他老了，而巴图蒙克虽是正当盛年，可也好不到哪儿去。征战给巴图蒙克带来了众多创伤和旧病，只可惜不曾磨灭了他的野心和雄心壮志。

    蒙古和明国，必然还会有一战！只可惜，他未必能看得见了！

    “我对太师也是闻名多时了。”

    尽管达延汗巴图蒙克并没有封过火筛为太师，而明朝对太师这种衔头也是绝不会轻易封赏，但徐勋还是用了这样一个火筛一直对外的自称。然而，下一刻，他便词锋一转道：“从宣府大同直到延绥宁夏，你的足迹踏遍了我大明诸边，但凡武将，有的畏你如虎，有的则是痛恨得恨不能噬你骨肉，至于百姓，则是一听到你的名字便会惊惧交加。只可惜，再骁勇的将领也扛不住时光。太师，你老了。”

    被人当面说老了，换成别人必然会怒不可遏，但火筛是什么人？他眯起眼睛笑看着徐勋，好一会儿才仿佛漫不经心似的说道：“谁都会老，就如同平北伯如今正当少年意气风发，又受你们皇帝的信赖宠信，可这种东西能有多长久，你自己应该清楚才是。倒是我这辈子活了七八十岁，本钱都已经活回来了！”

    乌鲁斯博尔特也冷笑道：“鸟尽弓藏的事情，你们中原的皇帝可没少做过！”

    江彬和曹谦简直不敢翻译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很想找两个更加妥当的词语，但在徐勋那逼视的目光下，两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分别把火筛的原话和乌鲁斯博尔特的一块译给了徐勋听。见这位平北伯微笑着仿佛没事人似的，他们方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事情，就不劳太师和二王子担心了。”徐勋哂然一笑，这才慢悠悠地问道，“不知道汗庭的那位济农三王子，此番狼狈而归之后会怎么在你们那位大汗面前交待？”

    刚刚彼此试探之后又是一阵言语交锋，此时涉及正事，乌鲁斯博尔特也就收起了此前的敌意。尽管他是败在徐勋手中方才有之后的屈辱和亡命，但毕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看了一眼火筛，他便沉声说道：“巴尔斯博罗特大败而归，汗庭之中支持我大哥儿子为继承人的呼声就占了上风。他虽然侥幸逃了一条性命，但损兵折将之后威望大减。而我派人把图鲁勒图完好地护送了回去，也让不少图鲁勒图的追求者觉得他无能。”

    说到这里，乌鲁斯博罗特想起火筛曾经对江彬说要把图鲁勒图送给徐勋，忍不住又盯着徐勋看了片刻，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如今汗庭之中纷争不断，太师正好能够腾出手来。之前平北伯那个趁火打劫的提议，如今要收回去还来得及！”

    “收回去？”徐勋见火筛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一会儿，笑声戛然而止的同时，他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怎么听说，二王子那位父汗，如今正在各部点兵，不日就会大军开拔？”

    乌鲁斯博罗特顿时脸色一沉，旋即方才嗤笑道：“平北伯莫非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会被你这一诈吓倒？”

    “是不是诈你，二王子自己知道。”徐勋斜睨了一眼火筛，无所谓似的说，“横竖对我大明来说，你那位父汗率兵过境不是一两次了，如今从宣大一直到陕西三镇，全都是严阵以待，再加上京城正在点兵，你那位父汗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真的全线攻进来。可是对于你们来说，这一击恐怕就未必吃得起了。倘若二王子认为我之前那提议是趁火打劫，那容易得很，咱们就此别过，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见徐勋竟真的扭头就走，乌鲁斯博罗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际，一直在袖子里把玩的那把短刀一下子就露了出来。然而，曹谦和江彬原本就是一直严加戒备，此时双双佩刀出鞘，一下子挡在了乌鲁斯博罗特身前。直到这时候，火筛方才再次开了口。

    “大战至今也就过去了十日，敢问平北伯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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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抉择

﻿    听到火筛的这话，徐勋方才缓缓停下了步子。然而，他却没有回头，而是就站在那儿哂然笑道：“太师这话问得不嫌唐突么？就好比当年我朝先帝崩逝，你们那消息比谁都快，如今这么一场大战，你们那位大汗是怎个光景，我朝当然不会不知道。”

    火筛闻言顿时面色一凝。

    这怎么一样！要知道明朝一直自居天朝大国，朝中人等甚至连蒙古国中君王更迭时那些亲戚关系都弄不清楚，对于草原上重要大战的交战双方乃至于死伤亦是不甚了然，怎会突然这样消息灵通了起来？想起徐勋此次动用的手段，他心里不由得突然闪现出了一个念头。

    蒙古各部但凡稍有野心者，一直都有细作布置在九边各地，伺机打探中原朝廷变动，乃至于对蒙策略的变更，一切都了若指掌。而那些和各部有贸易往来的商贾边将等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供各种便利。但这是一把双刃剑，倘若明国也在那些商贾中派遣探子……

    他冲着满脸愤怒的乌鲁斯博尔特又使了一个眼色，这才声音平和地说道：“大战将起，平北伯也不用一味说大话，你们明国虽然兵多将广，但要从京城调动军马，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知道，你们当年那位英宗皇帝御驾亲征，调动军马是快了，可结果却后续补给跟不上，再加上军令混乱，结果当了也先太师的阶下囚，你就算位高权重，也不是皇帝，这兵马调动能有多快？事到如今，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被杨一清点名跟来的夏言距离这儿十几步远，虽说不得插话。可是，他身边却有一个精通蒙语的王景略在。听其小声翻译着那边的谈话。他倒不虞有什么话听不懂。然而，就是因为王景略的翻译过于大胆，他不禁听得一头冷汗直冒，暗想蛮夷就是蛮夷。对自己的君主都敢谋逆造反，更不用说在徐勋面前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了。

    因而。见徐勋最终还是转过身来，朝着火筛缓缓走了回去，而曹谦和江彬亦是紧紧跟上。一时两边又低声说起了什么。他不由得向身边的王景略催促道：“他们都在说什么？”

    尽管王景略已经是把自己的耳朵竖了起来，可竭尽全力也只能听到寥寥几个字，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夏相公，真不是我不给你翻译，这实在是听不见啊。我只听见什么茶砖，什么边墙。什么划定聚居区，别的什么都听不见！要不。咱们上前一些？”

    夏言倒是很想靠近几步听听那边究竟在商谈什么，可不说徐勋会不会因此认为自己莽撞，就是那边厢虎视眈眈的蒙古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因而，他只能耐着性子站在那里，听王景略小声翻译好容易辨出的几个词句，心里猜测着两边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直到火筛等人大步离去，徐勋亦是带着曹谦江彬转身回来，他方才连忙迎上前去。

    “传令下去，预备回宁夏！”

    等到那边的几个将校立时传下军令去，徐勋方才对夏言说道：“公瑾，你这几天自己好好斟酌考虑，是留在陕西辅佐邃庵公，学一学那些实务军略，还是随我回京城。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回乡预备今年的乡试。不管走哪条路，选择都在你自己！”

    自己当初慷慨激昂地对徐勋说了一通复河套的利害关系，本以为顶多得到一声赞许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可徐勋不但嘉赏了他的那番话，而且直接就把他捎带了上路，还让他跟着杨一清东奔西跑，领略了一回真正的行军打仗是怎么回事，此番又见识了从天顺年间开始就肆虐边疆，让九边上下不得安宁的火筛，还有乌鲁斯博尔特这位蒙古王子——因而，当看着徐勋撂下自己径直上了马，夏言不禁露出了几分犹疑。

    回去乡试是不用再考虑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是他志在今科乡试，那么此前就不会贸贸然丢下功课千里迢迢从南京跑到京城来。可徐勋给他的那前两个选择却让他委实难以决断。士为知己者死，加上从前那一桩，他是应该跟着徐勋回京的，尽管徐勋家中便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唐解元，但唐伯虎擅长诗词书画，实务却是普通，他不愁没有用武之地。可是，跟着杨一清那些天里，他才知道什么是纸上谈兵，贸贸然置身于朝廷中枢政争，他一个监生真正能做的事情其实极其有限。可是，这种二选一的抉择，向来是最得罪人的！

    “夏相公，夏相公？”

    直到耳边传来了一阵唤声，夏言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见是王景略那张胖脸几乎快凑到了自己的鼻根前，他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尴尬地干咳一声道：“对不住，一时走神了。”

    王景略刚刚就在夏言身边，徐勋那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这一程路上他奉了杨一清之命跟着夏言，心里约摸也有些计较，当即便笑眯眯地说道：“夏相公，恕我这个粗人多嘴说两句。刚刚平北伯的话我都听见了，此前我毕竟和他一路过一阵子，隐约觉得，他这话不是试探你，而是要你自个儿选一条路。跟着回京，自然脱不了幕僚策士，留在陕西说是辅佐杨大人，其实更要紧的是一个学字。否则，同样都是读书人考中进士之后放出去当官，为什么有些人能当大官，有些人却终身不过五品？”

    夏言不想这肥头大耳的家伙非但不是草包，反而能说出这样精辟的话来，顿时愣了一愣。好半晌，他才反问道：“那你是说，我留在陕西？”

    “老王我可没这么说，主意还是要夏相公你自己拿。”

    王景略憨厚地一笑，可只要看过他王大胖子打仗风格的人，就知道这家伙和憨厚完全搭不上边。等到撇下夏言之后自己去上了马，见那书生依旧眉头紧皱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他便在自己那匹坐骑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随即使劲拍了拍那马颈子。

    “大黑，还是你主人我爽利。杨大人问我是去京城还是留在陕西，俺二话没说就直接答留下！京城那地方是好，可俺这胖子人生地不熟的，除了这一身肥肉之外，也就是些打仗守城的歪本事，去了京城岂不是连带平北伯都惹人笑话？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咱在这儿好歹是个说得上话的人，何必到京城去看人脸色？”

    王景略的这自言自语实在是声音大了些，听得清清楚楚的夏言一面暗骂这胖子是故意的，一面却终于下定了决心。当这一路回程终于来到了宁夏总兵府的时候，他下马之后立时快步追上了前头的徐勋。

    “大人，学生愿意留在陕西向杨大人学习实务军略！”

    徐勋立时转过身来，见夏言满脸郑重，他沉吟片刻便笑着点点头道：“好，回头我就对邃庵公去说。既然你要留下，那你可得做好准备，接下来这几个月是陕西最忙的时候，而且那不是忙于案牍，而是四处奔走的，到时候撑不下来可是你自己的事！”

    “是，学生一定会竭尽全力！”

    “那你自己去做预备吧！”

    见夏言长揖行礼过后转身离去，徐勋不禁满意地微微颔首。幕僚策士这等人他不是不需要，可甘于做这些事情的，不是科举再无希望的落第举人秀才，如张文冕此等人，就是像唐寅这样曾经从云端跌落谷底，如今虽说再次复起，却已经犹如闲云野鹤那样的人。而夏言这样年轻而又正当雄心勃勃的，留在身边还不如放到好地方磨练磨练，如此一来他日一中进士，便能立时三刻派上用场！

    然而，当和杨一清会面之后，他却没有先提夏言的事，甫一落座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和火筛已经谈妥了，他会立时三刻组织麾下人马腾出沿河那段地方，你先把人送上去预备筑边墙事宜。但是，不用进展太快，接下来就会到了黄河的丰水期，要渡河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将此前兴武营这一带的边墙加固严实，这才是重中之重。”

    “那火筛的条件呢？”

    “茶叶、粮食、兵器。”

    徐勋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这六个字，见杨一清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他便开口说道：“茶叶可以给，粮食只能少量少量地给，至于兵器，让先头那些商旅去做，夹带数量不许超过从前，而且要严格限制箭支数量。”

    杨一清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面色凝重地说道：“河套虽好，却不值得火筛非得占着这么一块地方不去，他应该能看出来，圈河套对他有一时之利，但却有长久大害。难道说……”

    “也许你猜得没错。这次会面，火筛颇有些色厉内荏。他从天顺年间就开始率兵入寇，如今七老八十，别说是草原上日日拼杀的汉子，就是中原养尊处优的富家翁，也应该快支撑不住了。倘若不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外孙又没法接过重担，他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屈服。”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对于这种话题，并不喜欢伤春悲秋的徐勋和杨一清都沉默了，但沉默之中却有几分如释重负。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徐勋方才话锋一转提到了夏言的事，杨一清自然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下一刻，这位三边总制却开口道出了另一件事。

    “对了，安惟学离城进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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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天子之怒

﻿    对于京城来说，四月末的天气已经足够炎热了。大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照得人脑袋发昏，但凡不是必得在这时候出来的人，往往都在阴凉去处躲着，而那些必要在这时候出来走路干活的，也都动作飞快，只想着事情做完能歇口气纳个凉。

    然而，就在这大中午最毒辣的日头底下，却有一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汉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暴晒。他额头已经满是豆大的汗珠，身子也摇摇欲坠，但脚下却不敢挪动半步。而就在他身前不远处，便是他进进出出过无数次的凝翠亭，可这一次，就是那么十几步的距离，他却愣是不敢靠近。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在刘瑾只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滚烫，眼前一片模糊，脚下也险些支撑不住的时候，旁边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搀扶住了他。迷迷糊糊的他看清楚那是瑞生，紧跟着就瞧见了面前余怒未消的朱厚照。松了一口大气的他蠕动嘴唇叫了一声皇上，可下一刻，他便脑袋一偏昏了过去。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即便气急败坏地叫道：“刘瑾，给朕醒醒！”

    瑞生见自己搀扶着的刘瑾一动不动，而朱厚照那脸上表情说不清是焦虑还是担心，情知这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连忙出声说道：“皇上，恐怕是中暑了，得赶紧请太医。”

    “对对……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太医！把太医院那帮子人都给朕叫来！”

    虽说此前心里还窝着一肚子火，可是，真看着头发花白的刘瑾就这么昏倒在面前，朱厚照仍然生出了几分懊悔来。安化王朱寘鐇造反固然是可恶至极，张永和苗逵联名的那通奏折上所述王宁李增邓广的所作所为，固然这几人全都是罪该万死，可这也不能全都怪刘瑾，徐勋收拾善后的奏折上不是提到，朱寘鐇早有乱谋。上上下下笼络了不少宁夏文武？人派出去了。谁会知道竟然会在外头打着他这个皇帝和刘瑾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号招摇撞骗？

    因而，等到将刘瑾送到了西苑太素殿中，几个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太医御医先后诊治，道是轻微中暑，开了好几个方子，朱厚照却仍没有离去，直到院使亲自赶来，几针下去把刘瑾弄醒了，他这才总算安下了心。因见刘瑾诚惶诚恐地要坐起身来。他当即不由分说地把人按在了床上，又劈头盖脸地痛斥了起来。

    “朕正在气头上，你就不会乖觉些，先退下去等朕气消了再来见？一大把年纪了，在那样毒的日头底下站着，你难道想找死？你死了倒痛快，不知道朕有多担心么？”

    听到小皇帝一怒之下，竟是说话颠三倒四了起来。原本心里七上八下的刘瑾终于如释重负。然而。当着朱厚照的面，他仍然哭丧着脸说道：“皇上，这都是奴婢看错了人，方才招惹出了这么大一场祸事，别说站在太阳底下思过忏悔，就是跪在这日头底下也是应当的。都是奴婢识人不明任人唯亲，这才让皇上被人诋毁，奴婢罪该万死……”

    “好了。你给朕闭嘴！”

    朱厚照恶狠狠地瞪了刘瑾一眼，随即冷哼一声道：“来人，把刘瑾送回直房歇息，要什么药只管去御药局取，司礼监的事情不用他去照管了，奏折全部送到朕面前来！”

    刘瑾闻言大吃一惊。皇帝这番话固然显示出自己仍是宠眷未衰，司礼监也并未让别人去染指。可小皇帝突然勤奋了起来，打算看这些天的所有奏折，那万一有什么干碍的东西，麻烦就大了。于是，尽管对张文冕建议这场苦肉计的结果最初还算满意，此刻他却不免有些慌乱了起来，一掀被子便顺势滚了下床跪在了小皇帝面前。

    “皇上，奴婢多谢您的体恤，可这大热天的，如今累计的奏折又多，倘若您真的全都看下来，别的事就什么都甭想做了。司礼监少了奴婢一个耽误不了事，还是让他们照旧节略呈报才是，外头还有几位阁老呢。只是奴婢铸成这样的大错，日后恐怕再也服侍不了皇上了，还请皇上一定要珍惜自个儿……”

    朱厚照也只是一时兴起方才说要遍览所有奏折，可一想想那是一项多么繁重的任务，他歪着脑袋一想，最终便决定还是听刘瑾的。可听到最后一句，他顿时恼了，上前一把抓住刘瑾的胳膊，轻轻巧巧就把这干瘦的家伙给拎了起来，端详了人老半晌方才沉声说道：“你回去先养着，这种丧气话给朕少说！你才多大年纪，再跟朕十年二十年不在话下！”

    眼见刘瑾涕泪交加，想要跪下磕头却被朱厚照死死拽住，一旁的瑞生忍不住暗自咂舌。他起初还以为这次的事情足以让刘瑾栽个大跟斗，甚至于下台也不足为奇，谁知道刘瑾连负荆请罪都还没做到，只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一场昏了这一次，小皇帝就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一时间，他大为庆幸在最初得到消息之后偷偷溜出城去见了一回萧敬。

    还是萧敬郑重地嘱咐他，平日该怎样现在还怎样，千万不要贸然行事以至于弄巧成拙！

    等几个小火者把刘瑾抬走，朱厚照却没有离开这太素殿，而是面色很不好地跌坐在靠着南窗的软榻上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突兀地问道：“安化王朱寘鐇的那道檄文，你也看见了？”

    尽管这屋子里除了瑞生，还有两个太监在，但瑞生知道这话只可能是问自己。因而他迟疑片刻，这才低头说道：“皇上忘了，小的不是看见，是您读了出来，小的都听见了。”

    朱厚照愣了一愣，随即才突然笑了起来，但那笑声却不如平日里的纵情畅快，却是蕴藏着深深的怒火。因而，当他问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原本就气氛僵硬的屋子里更是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沉默。

    “主幼国危，奸宦用事，舞弄国法，残害忠良，蔽塞言路……嘿，说得真够好听的！朕虽然年少登基，可也不是凡事被人糊弄的性子，怎么在他们眼中，朕就成了个少不更事的幼主了？至于残害忠良，朕就更不明白了，那些个忠良们一个个是自己要走的，还有就是上书危言耸听的，这些人不走，难道还要朕把自个信赖的臣子给撵走？要不是徐勋说安化王朱寘鐇竟已经被一个歌姬手刃刀下，就冲这一篇颠倒黑白的檄文，朕就要把他押回京城碎尸万段！”

    瑞生心里很明白，小皇帝暴怒之下的这番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发泄心中的怒火，因而只低下头不吭声。他都如此，另外两个太监就更加沉默了，垂手低头的时候，恨不得把头直接埋进衣领里头去。果然，朱厚照越说越怒，随着他劈手砸了一个杯子，这几天在人前一直死死按捺的火气，这会儿全都显露了出来。

    “不但是西北，畿南一带那些土匪盗贼抢地盘的连场大战也被人拿出来做文章，要是他们知道那是徐勋设计在剿匪，朕看他们是不是无地自容！说什么盗匪横生，都是因为朝中奸佞横行！说什么民不聊生，需得施行旧时仁政，不能妄动祖宗成法！说什么偏听则暗，需得广开言路，就差没直接让朕下罪己诏了！这些混账，这些混蛋，混账王八蛋！”

    朱厚照这一气之下脑袋发昏，一口气把那些在群臣面前不能露出来的脏话一股脑儿倾泻殆尽，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他一下子往后重重一仰，好一会儿才无精打采地说道：“不知道徐勋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在，刘瑾又那个样子，朕都不知道该找谁好好说说话……”

    话音刚落，瑞生正为难该怎么答话的时候，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提督西厂谷公公求见。”

    “谷大用？”朱厚照微微一愣，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突然闷声说道，“对他说，朕心情不好，见他也是发脾气，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这个答复显然不能让外头通报的那个小太监安心。然而，声音还是立时没了。只不过，隔了好一会儿，门外却直接响起了谷大用恭谨的声音：“皇上，奴婢真的有要紧的事情，可容奴婢进来说话？”

    不等朱厚照拒绝，随着门帘被一只手高高打起，竟是笑容可掬的谷大用直接闯了进来。见小皇帝愕然之后就露出了气恼的表情，谷大用行过礼后就笑眯眯地说道：“皇上心情不好，才更应该见见咱们这些从前的旧人。您从前也有过不高兴的时候，要说疏解这些情绪，有谁能比得过咱们？奴婢今儿个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告诉皇上。好消息是，听说平北伯已经从西边的宁夏动身回京了。”

    朱厚照听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原是根本不想听，可谷大用一口气把好消息说了出来，道是徐勋已经动身回京，他立时眼睛大亮，竟是连坏消息也不觉得有什么愁人了，立时追问道：“那坏消息又是什么？”

    “这个嘛……”谷大用却停顿了片刻，这才干咳一声道，“奴婢察知，有人要对平北伯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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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归心似箭，杀意伏

﻿    去的时候沿边墙查看各堡兵备武备，或停留或深查，即便走马观花，一路仍然耗费了不少时间，而回程的时候徐勋就没那么多麻烦了。他依旧过其城而不入，日行夜宿，而且不再走沿边驿道，而是边镇腹地的官道，因而只精选了三十名护卫驰驿而行，每日都要行进三百里左右，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他时刻都在马上。这样的速度虽比不上四百里六百里这些特别加急的军情文书，却也已经相当惊人，当他耗费七八日，这一日午后终于进了居庸关南口时，身心疲惫的他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入关入关，虽说这个关字有众多解释，但对于时下来说，进了居庸关，那就算是真真正正快回家了。宣府到京城不到三百里地，他今日不到卯时就从宣府城外的驿站出发，看情形应该能在日暮之前进京——当然，就算关了城门，他就算坐了吊篮也非进城不可！

    居庸关的关沟便是赫赫有名的太行八陉之中的军都陉，尽管如今的燕京八景被李东阳妙笔一添的十景诗中，又加了南囿秋风、东郊时雨两项，变成了燕京十景，但居庸叠翠仍然位列十景之中，且享誉盛名。过了北关之后，走在两边重峦叠翠的关沟之中，即便时值中午，气温不可避免地渐渐上升，但徐勋仍是生出了几许心旷神怡的感觉，一时不禁放慢了速度。

    他这一慢，别人自然纷纷跟着勒马不提。曹谧此番仍是留在宁夏，此刻便是曹谦跟着策马上来，见徐勋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两边的山峦树木，他便开口说道：“大人，这儿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初蒙人灭金就是进的此关，后来我大明建国，是中山王和开平王带兵重建的这居庸关。此前咱们经过这儿的时候还查看过军备，却是比各边那些堡垒好多了。”

    “就在近畿。要是连那些糊弄我们的表面功夫都不做，那就说不过去了。更何况……”徐勋想起前年虞台岭之战后，王守仁还曾经到居庸关整饬军备，又想起人已经被远远打发到了贵州龙场驿，连带其父王华也一样左迁到了南京，忍不住怔忡了片刻。就在他这微微发呆的时候，江彬突然策马疾驰了过来。

    “大人，这条道仿佛有些不对劲。”江彬见曹谦皱眉看他。他也不在乎，只加重了语气说道，“这条道是京畿往西北的要道，平日里怎么也应该车来马往络绎不绝才对，可咱们从居庸关出来之后，这一路倒是超过了不少大清早出发前往京城去的车马。可是来的车马却几乎都连影子都看不见。可之前入关的时候，可没人提起过这前头出了什么事。”

    被江彬一说，之前只想着进了居庸关便是京城的徐勋立时醒觉到了这一点，而曹谦更是满脸的凝重。他甚至不等徐勋开口便立时建议道：“大人，江游击既是如此说，那么如今有两个法子，一是派人去前头探路，二则是立时回居庸关，让人加派兵马护送咱们回京。卑职建议大人用后一个法子。毕竟咱们此行总共就三十余人，贸然分兵实属不智。”

    江彬也好曹谦也罢，尽管一个才跟了自己数月，一个也不过跟了自己一年，但徐勋对他们的判断自然信任。于公于私他都是归心似箭，可因为心急而被人钻了空子就得不偿失了。再加上他此前曾经有意露出空子让那江山飞行刺过一回，那滋味已经让人心惊肉跳，如今实在不想尝试第二次，于是。他只犹豫了片刻。便当机立断地说道：“好，掉头回居庸关！”

    关沟两侧雄峻险峭。再加上如今这天气恰是树木郁郁葱葱的时节，藏上个把人自是异常容易。因而，当山上埋伏着望风的一个汉子发现那一行人竟调转马头径直往回疾驰而去的时候，不由得为之大愣，慌忙用铜镜反光报信。可眼看那一行人去得风驰电掣，他就是再笨也知道这一回是追不上了。一时林中光影憧憧，一路传信之后，当沟口那个临时的巡检关卡上的白瑛瞧见了林中的那一缕反光时，饶是他之前面对那许多被拦截下来的车马和官吏亦是面不改色，这会儿却登时心中一沉。

    徐勋那一行人怎么会突然折返，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若是他们再往前一些，便可以炸开山石封闭后路，来一个瓮中捉鳖，如今看来却难了！

    “各位乡亲父老，官道上那些倒伏的树木还有乱石再过一阵子就能清理干净，请大伙儿再耐心等一会儿！”

    听着那瘦高个巡检大声嚷嚷着安抚来自京畿的这些行路车马人等，白瑛左思右想，最后终于打定了主意。那次白洋淀顺利会盟之后，他固然是被人奉为盟主，可距离把那些刀头上讨生活的汉子聚成一股绳的目标还很远，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马头寨的大刀冯突然声势大涨，原以为不过乌合之众，可这些人居然陆续吞并了邻近几个州县的不少响马盗，随即直接向杨虎下了战书。若是按照杨虎的提议，他本该先去解决那股碍事山匪的。可现如今徐勋就要抵达京城，倘若被他安全回去，日后就别想有这样的机会了。

    古往今来，白莲教策动的民间起义不知凡几，可真正声势震动天下的，便只有元末的那一回，说来说去，便是大势。如今刘瑾任人唯亲变革旧制，天下怨声载道，无论是挑起两虎相争，亦或是真正除了徐勋，朝中再无可制刘瑾的人，必然朝纲更加败坏，那时候席卷天下就不是没有可能的！

    因而，他缓步走到满头大汗的巡检面前，低声说道：“柴巡检，指不定这里头的路上还有人被堵得动弹不得，不如贫道带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莫要焦急。还请柴巡检与贫道一道手书，贫道也好顺路去居庸关一趟，与守将上下言明，让他们派了兵马来，收拾起来也快。”

    “好，好，多谢道长您仗义了！”

    那瘦高个巡检原就纠结于自己的地盘上竟是出了这等倒霉事，一上午被人埋怨得头皮都发麻了。此时此刻，他一面庆幸有这么一个步行走路的游方道士发现得早，现如今还能够抓紧疏通，一面忧心这事儿回头该怎么报上去，对于这个热心游方道士的提议自然连连点头。等到写了手书交给白瑛，等白瑛过去了，他这才扯开了嗓门，再次开始安抚被自己拦了下来的车马。

    一路轻轻巧巧跃过了那纵横几十棵树木，以及那些滚落在官道上的乱石，又往前疾行了不远，白瑛顺顺利利和早先安设在两边密林之中的人手会合了。此次白瑛本不打算亲自动手，但此时既是出了岔子，他在问明事情原委，判断徐勋等人不管是发现什么也好，是另有事端也好，总之是折返了居庸关，他默立良久便吩咐其他人一块暂且退走，竟是自己迈开两条腿大步流星地往居庸关的方向赶去。

    白瑛自幼练气练武，如今尽管已经五十开外，但此时做道士装扮，看上去仙风道骨，一股出尘之气。此刻从居庸关往东的路上已经有了不少车马，但凡有人看见他这一步迈出去便抵得旁人两三步，而且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人们大多都以为这是出了陆地神仙，待到人停下步子上前稽首道是前路堵塞，这才慌忙道谢不迭。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白瑛突然停住步子，随即单膝跪下耳朵贴着大路听了好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来，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站在了路当中。不多时，那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地传来，须臾，官道远处就扬起了一阵阵烟尘。

    徐勋一行人突然折返居庸关，让居庸关参将吴绶吓了一跳，待听明白江彬和曹谦所述，他丝毫不敢怠慢，立时依言拨出了三百兵马给徐勋随扈，派了一个最最心腹的指挥佥事带队。这一路上江彬和曹谦都提高了戒备，就连徐勋自个儿也不时若有所思地往两边山道张望，这速度和之前日驰三百里的风驰电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因而，当前队传来路中央有人挡路的通报之后，随着大队人马换换停下，徐勋只觉得一群护卫牢牢把自己挡在了正当中。

    “钦差平北伯回京，谁敢挡路？”

    “贫道白方，奉前头巡检司柴巡检之命，特意往居庸关报信。前方不知为何乱石树木倒伏在官道上，断绝了通路，以至于东边来自京城的车马都过不来。巡检司正在紧急清理，只是工程不小进展缓慢，所以让贫道来知会一声。这是柴巡检的手书。”

    居庸关防范的主要是西北面的虏寇，虽则在关沟一带也有部分驻军，但却人数不多，主要仍是在南口北关一带。此时此刻，当一个亲兵去接过了那个老道拿出来的书信，随即送到了徐勋手中时，他取出信笺一看，见署名果然是给居庸关参将吴绶，便若有所思地递给了旁边护送他的那个指挥佥事，对其问了两句后又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到了前头。

    打量了一番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徐勋便沉声问道：“这几日京畿一带并没有下雨，怎会有树木倒伏乱石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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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杀局闹剧

﻿    尽管闻名已久，但这还是白瑛第一次见到徐勋。他在京城只是一个会两手医术，家境还算小康的平头百姓，从没有兴趣和某些人一样在达官贵人出行的时候围着看看热闹，也从没有兴趣到那些庭院深深的大宅门前憧憬富贵荣华，更从来不会在官员豪绅面前显示自己的杏林圣手。所以，和官场从未有过交集的他此时此刻真正见到徐勋，第一感觉便和其他所有头一次见这位天子信臣的人一模一样。

    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然而，这种感觉却在徐勋问出这第一句话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次弯腰打了一个稽首，这才沉声说道：“贫道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是好容易越过那些障碍之后，方才发现不少树木都有砍伐的痕迹，至于那些乱石，发黑的地方仿佛被火烧过。听说近畿这几个月来常有盗匪山贼火拼，贫道猜测，兴许是他们心怀叵测，蓄意所为。”

    徐勋闻言眉头一挑，沉吟片刻便对策马跟上来的那个指挥佥事道：“既如此，继续往前，到那阻塞的地方之后，就地帮忙清理。这条关沟是沟通东西的要道，别说阻塞一天，就是半天也会耽误无数事情，待清理完之后，我另有犒赏！”

    白瑛听到这道军令传遍上下之后，四下里倏忽间便是一阵阵轰然应诺，不禁心中暗叹——怪不得徐勋能以区区不到弱冠之龄就跃居如此高位，单单这出手大方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有些官员有心无力，有些官员是生来的铁公鸡，但更多的官员则是怕言官弹劾笼络人心。所以，当瞧见徐勋扬鞭朝自己示意的时候，他微微一沉吟便快步走了过去。

    “道长便是靠两条腿走了这几里路？”

    见白瑛点头。徐勋便含笑说道：“劳烦道长走这一趟了。只是，这儿既然有五百兵马。居庸关那一头你也不用去了。径直带我们去那道路阻塞之处就行了。倘若你会骑马，我便让下头人分一匹空余的马给你。”

    “多谢平北伯体恤，只是贫道云游天下素来靠的便是两条腿，实在不会马术。而且若是带路。贫道不用骑马。”

    “哦？”

    徐勋微微一愣，见那道士一个稽首之后。竟已经是扭头大步朝来路行去，他只看了片刻就顿时眼神一凝，立时吩咐起行跟上。尽管此时军马并未全速疾驰。但只见那老道迈开大步。竟是一直保持在最前，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看来日后不能小觑了这天下英雄！

    等到了那一片足有二三十米，到处都落满了乱石树木的阻塞之处，见已经东边那一头阻塞的车马绵延出去老远，就连西边靠居庸关的这一边。也已经有二三十辆车塞在那儿动弹不得，徐勋当即示意随行军马上前帮忙清理。没过多久。那边厢发现动静的巡检司柴巡检便在几个弓兵的搀扶下费劲地爬了过来，得知竟然是平北伯徐勋，本以为是居庸关参将吴绶派了麾下将校来的他顿时唬了一跳，站在徐勋面前时甚至连话都有些不会说了。

    徐勋随口问了两句，见人太过紧张，哂然一笑之后便不再多言，只吩咐其让巡检司的人加紧清理，又拒绝了吴绶派来的那个指挥佥事让他先回居庸关休息的建议，而是就在路旁寻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从马褡裢里头取出了纸笔，若有所思地写写画画了起来。

    这次他是日行三百里赶回京城，因而张永和苗逵都没有同路，而是带着剩余的人马一路上继续招摇过市地回来，顺便到大同宣府这些之前过其门而不入的坚城巡查一二。此时此刻，他三两笔就在纸上勾勒出了河套的地形，正在琢磨接下来该当如何，突然就只听耳边传来了两声叱喝。抬头一看，他就发现曹谦和江彬一左一右挡在了自己面前，而起头那个道士站在十几步远处，脸上有些不自然。

    “道长找我有事？”

    此时天色渐渐昏暗，白瑛本思量着能否趁着徐勋对自己未起疑心，上前试一试是否有出手的机会，倘若可以便趁机下手，然后从山上潜逃。然而，看到徐勋那些护卫一个个全都是虎视眈眈，他便知道要在这样防范周密的情形下动手着实困难，而且事成之后十有**得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于是，他便只在原地打了个稽首。

    “贫道正急着往京城去，不知道能否先行一步？”

    先头已经瞧见了人矫健的身手，因而徐勋虽瞧见了那柴巡检一路爬过来之后那身上破破烂烂的模样，却知道路上这点乱石树木拦不住这道士。因而，他微一沉吟，便颔首说道：“道长此前带路辛苦了。若是你此后要到京城挂单，我可以手书一封让你带去。”

    “呵呵，平北伯好意，贫道心领了。云游僧人到了别处多半要投靠寺院挂单，可我辈修道之人素来都是四海为家，却没有挂单之说。今日能够见到大名鼎鼎的平北伯，实在是贫道人生幸事，贫道就此告辞了。”

    白瑛从小便跟随白莲教上一代圣主，自幼学教义学武艺，心志坚毅，虽不至于被徐勋这些小恩小惠打动，可也不免觉得此子和传闻中一样礼贤下士，但眼尖耳灵心思缜密，再呆下去保不准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直到轻轻巧巧翻过了两株大树，他回头一瞧，见徐勋身边那几个护卫都已经围了上前，显然是规劝其先回居庸关，他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真真可惜！

    就当他最后一跃踏上了东边的官道平地的时候，耳畔却传来了一阵更急促的马蹄声。眼见那边拥塞的车马后头传来了一阵阵惊呼，他眼睛一眯便迅速几个起落往那儿赶了过去，当看清楚暮色中招展的旌旗以及过来的众多军马时，刚刚还在懊悔的他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真走漏了风声？看那旗号，分明是那些从十二团营择选精锐组建的左右官厅军马！

    然而，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却只听自己刚刚过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骚动，紧跟着便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嚷嚷：“有刺客！”

    那一瞬间，别说白瑛愣在了当场，之前被徐勋从那边赶了回来，才换了一身便服的那柴巡检也是呆若木鸡。下一刻，柴巡检便立时气急败坏地喝道：“还愣在那儿干嘛，快，快给我过去打探打探！”

    而当这有刺客三个字一路传到今日亲自带队的神英耳中时，他一惊之下只觉得后背心汗津津的。想当初徐勋遇刺的时候，小皇帝震怒得无以复加，厂卫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挂落承受了多少压力，这还是徐勋最终并无大碍，否则他简直难以想象小皇帝的怒火。因而，当他十万火急地赶到跟前，却发现路途被树木乱石所阻，他那股气急败坏就甭提了。

    于是，他根本就没工夫去听那柴巡检诚惶诚恐的禀报，几乎是立时吩咐麾下人等下马翻越过去，自己也顾不得一大把年纪，提起下摆便要跟上去。这时候，旁边这一趟跟出来的马桥慌忙伸手死死拦着。

    “泾阳伯，这天都要黑了，让他们过去看看就行了，您可千万别逞强！再说了，那边厢现在喊杀声已经低下来了，就算真的是刺客，也肯定不是束手就擒就是格杀当场，否则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

    尽管马桥劝得句句在理，但神英仍是不放心。他毕竟是从刘瑾那儿改换门户跟了徐勋，这爵位也是先头那一仗得来的，要真的徐勋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这一趟特意带兵出来相迎白费不说，从前无数努力功夫都付诸东流。然而，就当他使劲甩开马桥的时候，那边厢就传来了一个他异常熟悉的叫喊声。

    “可是泾阳伯？刺客已经就地格杀，我平安无事，还请你让下头军士尽快清出一条路来。还有，这段路不好走，你不用忙着过来，你预备好马匹给我换乘，我这就带人过去！”

    神英听到徐勋说自己平安无事，一时松了一口大气，答应一声后也就不再坚持。一刻钟之后，当他看见徐勋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翻过近在眼前的那一棵大树，他立时疾步走上前去，上上下下端详一番后，确认人果然是完完整整的，他这才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之前急出一头汗的脑袋。

    “幸好赶上了……我一大早才得了皇上急令，点了八百精锐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神英见徐勋眉头一挑，他便低声说道，“西厂得到消息，说是有人要行刺于你，皇上本来昨晚上就要派人来和你会合，还是谷公公死活劝住，否则我昨晚上就应该出发了。”

    想到刚刚那个贸贸然举刀从商旅之中钻出来的黑衣刺客，徐勋与其说是觉得惊悸，不如说是觉得好笑。可当那个人被乱刀格杀，临死之前却恶狠狠地说刘公公不会放过你的，他那感受就大不相同了。尽管他绝不相信刘瑾会派出这种如同笑话的刺客来，而且刚刚也已经传令一概封口，但此时此刻听神英这番话，他仍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回京之后的那一场较量，恐怕不比在陕西面对内忧外患好到哪儿去！

    第七卷 寒光照铁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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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会当凌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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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归来

﻿    戌初一刻开始夜禁，然而，关闭城门的时辰却远远比戌初一刻更早。白天从城外眺望只觉得巍峨的京城，入夜之后从黑夜里看去，就更像是一个矗立在平原上的庞然大物。四面城墙上，透过在那些城楼上高挂的灯笼，以及每隔几个箭垛上插着的火把，隐约可见来回走动的巡逻人影。间或有人会从垛口上往下张望，瓮城门上方的城墙和箭楼上亦是黑影憧憧。

    因而，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阜成门西边渐次传来的时候，训练有素的军士们立时一层层报了上去，这一夜当中在城楼中当值的千户李梓立时带着几个亲兵来到了阜成门瓮城门上的城墙。还不等他喊话，下头就有人高声喝道：“泾阳伯护持钦差平北伯回京，快放吊篮！”

    李梓先是一怔，随即立时吓了一跳，然而，这守御阜成门的职司异常要紧，他略一思忖就吩咐随行的副千户坐在吊篮里头下去。等到下头传来了确认的信息，他才朝下属打了个手势，待到下头第一拨两个人登上城墙，他借着火把的光辉一看，见是一老一少，年老的那个显然已经七十开外，年轻的那个则是仿佛不到二十，站在那儿对比强烈得让他心中直犯嘀咕。

    老的那个他认识，是神英无疑，年轻的那个他倒是没见过，可既然和神英一块上来，定然是那位天子面前最受宠信的平北伯无疑。

    “卑职参见平北伯，泾阳伯。”

    “嗯。”

    徐勋点了点头，随即含笑说道：“你倒是谨慎，还打发了人下去查探，不错。”

    这一句不错听着平淡，但李梓仍是喜笑颜开。等到城下大约一二十名从人都一一上了城楼，其余则是将空着的坐骑牵走回了西山营地，徐勋环视了一眼那几个转动轮盘把吊篮一回回拉上来的军士，使了个眼色给曹谦：“路上遇到了一些波折。所以不得不连夜进城。有劳诸位辛苦了。今夜各位当值，明日午间我请诸位在西四牌楼福庆楼吃酒！”

    说完这话，他便对神英道：“时候不早了，泾阳伯，咱们进城吧！”

    因为阜成门也已经关闭，城门内侧的楼梯就是下去了也无法进城，因而李梓少不得又带着众人用吊篮将徐勋一行人全数送下去。等到人都送走了，他想着徐勋所说的请吃酒，见上下十几个军士全都攀着垛口处城墙看着那快步沿阜成门大街往东边行去。不由干咳了一声。

    “看什么看，平北伯素来说一不二，明日午间那一顿少不了你们的，还不各归其位！”

    “李千户，这平北伯和泾阳伯一行人莫非准备走着回家？”

    听到这话，李梓先是一愣，随即便没好气地斥道：“别忘了还有五城兵马司的巡丁在路上，不一会儿就能碰上。用不着你们瞎操心。各归其位。都打起精神来，要是敢偷懒，明日那一趟酒你们也不用吃了！”

    城楼上的一众人等结束了之前短暂的骚动，各归其位继续守御的时候，徐勋和神英这一行人也很快与西城兵马司的一队巡行卫士相遇。徐勋和神英的家宅都在西城，晚上出行也是家常便饭，认出他们的兵马副指挥不但爽快地借出了自己的坐骑，还把几个下属的马匹也都扒拉出来一并借了。甚至还去帮忙敲开了阜成门大街北边的两户店家，直截了当开口借马。而徐勋直接留下了银子做押，再加上他的名号着实好使，两户原本心不甘情不愿的店家立时爽快地牵出了马来。

    尽管归心似箭，但徐勋却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家去，而是和神英一行人径直疾驰到了灵济胡同。当他在西厂门前利落地一跃而下时，听着动静出来查看的一个番子只瞅了一眼。立时一阵风似的扭头就跑。

    “谷公公，头儿，平北伯回来了！”

    这一阵大呼小叫须臾就把里头人给惊动了出来。当谷大用和慧通一前一后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徐勋手提马鞭大步进来的身影。两边一打照面，谷大用先是停下步子打量了徐勋好一会儿，这才三两步上得前去，笑眯眯地抱了抱徐勋的两边臂膀。

    “好嘛，西北转了一圈回来，看上去黑了瘦了，结果却结实了不少！”

    “这还用得着说？成天吃沙子，不瘦不黑才怪！”徐勋笑着端详了一下谷大用，又打趣道，“倒是你在京城大补的东西吃了不知道多少，人看上去又胖了一圈！”

    “人家是心宽体胖，我是心燥体也胖，没法子！”谷大用嘿嘿一笑，随即又冲着神英说道，“泾阳伯，咱们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就不招呼你了。好歹徐老弟在外头都混了快三个月回来，家里大胖丫头还没抱上，我得先慰劳慰劳他！”

    神英顿时苦笑了一声：“你是该慰劳慰劳他，可也该慰劳慰劳我！他早就进了居庸关，结果在路上被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乱石大树阻住了路途，紧跟着又遭了一回刺客，天知道我听见那有刺客三个字的时候，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就怕和之前似的又来那么一回惊险的！”

    慧通跟在谷大用后头，只是和徐勋目光交汇了一下。可此时此刻听到真的遇上了刺客，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竟忍不住插嘴说道：“泾阳伯都亲自带兵去迎了，还是遇到了刺客？”

    “货真价实。”徐勋言简意赅地吐出了这四个字，随即便说道，“里边说话吧，这院子里到底不便。”

    谷大用把徐勋和神英一块请进了屋子，慧通自是叫来了西厂几个管事的招呼其余人等。然而，待要进去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曹谦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精干的汉子，忍不住多瞅了几眼。等他耽搁了这好一会儿，来到谷大用平日处置公务的屋子时，一迈进门槛就听见了砰地一声，显然，是三人之中不知道哪一位拍了桌子。

    然而，他真正进了屋子之后。三个人却谁也没露出拍桌子的端倪。还不等纳闷的他开口说些什么。谷大用就突然扭头看着他吩咐道：“老钟，你去宫中递个话，就说平北伯回来了，务必去皇上那边送个信，让皇上睡个安稳觉。这从下午到晚上，皇上就问过无数回了，可泾阳伯除了说会合，其余的消息就都没送！”

    “我那会儿忙着收拾残局都来不及，哪有功夫说别的。我这不是把人囫囵送回来了吗？”

    神英见慧通答应着出了门，这才又沉声说道：“谷公公说得对，这事情不可能是刘公公干的！”

    徐勋也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我知道不可能，谁都知道不可能，但事情已经出了，即便我下令封口，可那时候四周围毕竟还有些过往车马路人在，这种消息瞒不住。老刘的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十有**会觉得是我在给他下套。让他背黑锅，更何况，老谷你刚刚已经说了，安惟学居然在今天早上就已经到了京城。”

    “是啊，难为他一个文官，居然能够三百里驰驿到京城，这一路折腾可不是小事。”

    谷大用嗤笑一声，随即又井井有条地将近来京城发生的大小事务一一解说了一遍。尤其是此前御道留书告发刘瑾，以及这次刘瑾中暑的事情，他着重拣了出来详详细细给徐勋说了，这才笑眯眯地说：“前头一桩让老刘大动肝火，可结果瑞生倒机灵，挑唆皇上往咱们未来的皇后那儿转了一圈，紧跟着又去了清宁宫太皇太后那儿。最后不了了之了。要我说，老刘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文官的德行都是恨不得文死谏，谁会这么鬼鬼祟祟的？做这事情的不是罗祥就是魏彬马永成，罗祥之前从淮扬回来的时候，甭提多灰溜溜了……”

    徐勋一面听谷大用说这些京城中的大事，一面又详详细细问了刘瑾这些日子以来的政令，听说其在陕西那道荒谬的屯田令之外，还有丈量田亩、厘定运河钞关税法……林林总总的新政不下小二十条，他不由得暗自咂舌。

    这刘瑾的心思，实在是太大太急了！

    慧通素来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谷大用既然吩咐了下来，他便立时三刻往西安门送去了讯息，于是，即便是深夜里，西苑立时传来了驰马声。等到消息从西华门一层一层最后传到了承乾宫，得到消息的瑞生如释重负之余，走到西暖阁门前轻轻打起门帘瞅了一眼，见床上之前辗转反侧的人影现如今不动了，他踌躇片刻就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他本打算守在床头，万一朱厚照醒了便能立时三刻禀报，不想他人才在床前一站，原本背对着他的朱厚照就突然嘟囔道：“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

    “皇上，平北伯已经进城了，这会儿正在灵济胡同西厂。”

    “嗯？！”

    倏忽间，朱厚照便一下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盯着瑞生看了片刻，确定对方并不是在虚言诓骗自己，他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便开口埋怨道：“千里迢迢赶了回来，也不回去看媳妇孩子，怎么先去的灵济胡同西厂，还不如先来见朕呢！”

    “皇上，宫门已经下钥了，平北伯也是到西厂报个平安，这样谷公公能送信进宫……”

    被瑞生这么一提醒，朱厚照方才轻哼了一声，随即便目光炯炯地说：“瑞生，宫门下钥别人进不来，朕出不出得去？”

    面对朱厚照那兴致勃勃仿佛立时就要做的眼神，瑞生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方才无可奈何地说道：“倘若皇上想让平北伯才刚回来便被两宫太后宣到宫中怒斥一番，那奴婢就舍命陪天子了。”

    朱厚照盯着瑞生看了好一会儿，见小家伙一脸不通融的样子，他到最后不由得气咻咻地往后重重一倒，随即一把抓起被子蒙住了头。

    这个死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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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小别胜新婚

﻿    驰驿两千余里赶回京城，既然到西厂给宫中递了平安信，徐勋自然再也不会和一帮大老爷们继续谈论什么政务国事阴谋诡计，喝了谷大用让慧通沏上来的新茶之后，他就站起身告了辞，带着那些护卫们径直出了门。

    时近五月，天上只挂着弯弯的残月，然而，这一晚没有乌云，残月的光辉又无法遮挡无数星光，因而一行人策马疾驰在路上，竟是丝毫不觉得昏暗。当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已经阔别了有几个月的胡同时，徐勋却忍不住放慢了马速，到最后几乎拉着缰绳让马一步步走到了门前。

    出发的时候，家里的娇妻正是大腹便便的时节，而如今他这么一回来，竟是摇身一变成了孩子的爹爹，这还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然而，他在门前这么一停，后头的那些护卫自是谁都不敢说话。黑压压二三十人汇聚在兴安伯府的西角门外，安静得几乎诡异。适才进城之际原本可以派人到家里先报个信，但徐勋不说，其他人就都默契地绝口不提此事。毕竟，泾阳伯神英此前已经透露过，有人要对他不利的事，上上下下唯独瞒着徐家。

    咚咚咚——徐勋亲自下马扣动了门环好几下，里头终于传来了应答声。

    “这么晚了，谁呀？”

    等到那人姗姗来迟地把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个脑袋来，顿时被门前这黑压压一大片人给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缩回脑袋。可就在这时候，借着月光的他却约摸看清了那个站在面前的人，一时又僵住了。呆愣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一把拉开门一步跨过门槛出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徐勋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失声叫道：“少爷，您回来了？”

    眼见徐勋笑着拨开了他，反身骑上马后就纵马径直跨进了西角门。那老门房本能地想要开口提醒什么，可话到嘴边，他瞥见后头这么些人，连忙又转身过来，笑容可掬地打躬作揖道：“诸位军爷，这一路紧赶慢赶实在是辛苦了，倘若不嫌弃，今天晚上就在府里暂且休息一晚上。小的这就去叫人来给诸位牵马和收拾屋子……”

    徐勋策马一路顺着甬道往深处小跑行进，心里头又是炙热，又是不安。门房们必然会把自己的随从等等安排得好好的，金六就算刚刚不在，不消一会儿也必然会出现在那儿。倒是他此前并未告诉老爹和媳妇这么快就回了家来，待会儿必得要挨一顿好训了。眼看二门近在眼前。显然有人被马蹄声惊动了，门后头隐约可见灯笼的微光，他便开口叫了一声。

    “开门，我回来了！”

    值守二门的一老一少两个仆妇中，年少的那个正疑惑，年长的那个闻声却已经慌忙取出了钥匙，用长者少有的麻利三两下打开了门锁，又一把拉开了门，见外头那匹坐骑上的人倏然跳下。三两步抢进了门来，她连忙让开一步屈膝行礼道：“见过少爷……”

    而下一刻，她便发现一阵风从身边卷了过去，一转身只看见了徐勋的背影。即便如此，她仍是尽职尽责地快步去旁边屋子里敲响了两声云板。这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了云板声响，自然惊醒了不少人。原本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悦便是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侧耳一听时却已经没了声响，因而慌忙问道：“什么声音？”

    “少奶奶，二门上敲响了云板！”陪卧在一边的如意已经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下地上前给沈悦披了一件衣裳。她这才若有所思地往门外张望了一眼，突然喜形于色地说道。“这当口肯定不会是别的事，要我说，是少爷回来了！”

    “胡说八道，这时间京城九门都已经关了，他怎么进得了城？”

    沈悦正笑骂如意，可紧跟着就听到了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当看到一个人影撞开帘子冲了进来时，将信将疑的她乍然间仍是难以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影快步过来，一把将自己揽在了怀中，感受着那胸口的剧烈起伏，感受着那臂膀带来的温暖，她才终于醒觉了过来，竟是感觉到牙根一阵痒痒。

    “你还知道回来！”

    这种嗔怪的埋怨听在徐勋耳中，却觉得分外真实。因而，他忍不住稍稍放开些箍紧了那柔软腰肢的手，低头径直在那红唇上印了下去。只是，还不等他品尝到久违的甘美，耳畔就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哭声。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一下子就被两只手给重重推开了。

    “哎呀，孩子哭了！”

    见沈悦撂下自己，急急忙忙地快步冲到那张小床前，一弯腰就抱起了里头那个小人儿，随即娴熟地抱在手中轻轻哄着，徐勋不禁为之一愣，良久才挪动步子缓缓上前。终于，他看清了那个躺在妻子臂弯中的孩子，吹弹得破的脸蛋，黑亮的眼睛这会儿已经被泪水给糊住了，小嘴张得大大的，正在声嘶力竭地哭闹着，哪曾向他这个爹爹看上半眼？而他才伸出手想去捏捏自己那宝贝丫头的脸颊，却被眼疾手快地沈悦给打了回去。

    “她前几天才发过热，你这一身又是汗又是土的，收拾好了再来碰她！”

    “孩子生过病？”徐勋为之一愣，见小家伙的哭声终于渐渐停下，亮晶晶的眼睛睁大了些，正有些莫名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失神。然而，见沈悦抱着孩子满脸执拗地看着自己，他不由得无可奈何地说道，“我身上是又是汗又是土，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不信你问问如意，你脸上身上现在什么光景？”

    沈悦闻言愕然，见如意看着自己想笑却又不敢的样子，她陡然之间想起徐勋刚刚一进来就不由分说地亲近自己，顿时愠怒地狠狠白了他一眼，却是忙不迭地把孩子给了如意，又让她去叫了乳母来。正折腾着，外头就传来了小丫头的通传声。

    “少爷，少奶奶，老爷来了！”

    糟糕！

    徐勋立时想起自己刚刚径直先往这儿来，简直算是有了媳妇忘了爹的典型，连忙快步迎了出去，可才到这西次间的门口，他就险些和迎面冲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看清是徐良，他连忙退后一步要行礼，可这手势都还没做好，他就只觉得一个重重的巴掌拍在了自己肩膀上。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怎么媳妇是这么一句话，老爹还是这么一句话？

    尽管徐勋如今的筋骨壮实，然而，猝不及防的他还是险些没被老爹这含恨一掌给拍得趴下。好容易站稳了，他不禁苦笑道：“爹，您好歹轻些，这两千多里地，我每天驰驿三百里，总共只用了九天就赶回来了，禁不起您这铁掌！”

    “回来了也不知道尽早让人打前站报信回家！”徐良狠狠瞪了徐勋一眼，见儿子只是苦笑，他顿时想到这些天儿子的家书都是老一套的报喜不报忧，他到西厂也没打听到多少消息，顿时心中一动，顺势就略过这事不提。上上下下打量了徐勋一番，见人面庞比去时瘦削了几分，一身风尘仆仆，鞋面已经完全看不出本色了，他不禁心中暗叹，待看见沈悦脸上也还沾上了几点灰，他才不禁会心一笑。

    “好了，今天晚上我也懒得再审你，好好洗个澡早点睡吧！还有，顺带让你媳妇也收拾收拾，省得让宁儿沾了尘气又犯病。自己的女儿满月你都没能赶回来，回头我再和你算账！”

    眼见老爹来得快去得更快，这倏忽间人就已经拂袖而去，站在原地的徐勋忍不住苦笑了两声。这时候，还是如意知机地上前笑道：“灶上一直都备着热水，少爷和少奶奶先去沐浴吧，早些收拾完了也好早些安歇。”

    尽管早已是夫妻，但两个人共浴这种事，别说沈悦不曾经历过，就连想都没想过。她本想要一口拒绝，可徐勋却眼疾手快地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随即便笑眯眯不容置疑地说：“娘子，你得帮为夫数数看，这一趟到外头，我这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疤，回头我也好对别人吹嘘吹嘘，尤其是皇上……”

    “吹嘘你个大头鬼！”沈悦终于忍不住再次嗔怒地斥了一声，可心里想起之前得报安化王谋反事败消息时的后怕，她不由得靠在了徐勋的怀中，老半晌才涩涩地说道，“每次都轻描淡写，每次都逞能，每次都报喜不报忧，你总是这样子，就不知道别人等你的时候怎么个后怕……”

    “是我不好。”

    徐勋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紧紧揽着人一动不动。直到外间如意探进头来，做了一个预备好了的手势，他方才突然轻笑一声，竟是另一只手陡然之间托上了沈悦的腰肢，将人一把抱了起来。

    沈悦一时大惊失色，挣扎了两下就低骂道：“喂，你这是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赔罪啊！”徐勋毫不理会沈悦那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把人抱出屋子后，索性把人打横抱在了怀中，又亲了亲那面颊道，“都说小别胜新婚，这一回一别数月，今天晚上，为夫好好给娘子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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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人夫人父

﻿    水汽氤氲之中，两个人紧紧交缠在了一起。

    尽管从前造这个大浴池的时候，徐勋只是因为不满木桶那狭窄地方腾挪不便，还因为花费了不少银钱而让徐良一顿好说，可现如今，他却异常庆幸自己当年早有先见之明。此时此刻，那两团紧实而又柔软的玉峰紧紧靠在他的胸膛上，刚刚才冲刺过一回的他忍不住又蠢蠢欲动了起来，一挺腰便再次进入了那湿润的溪谷。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觉得肩头上传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

    “哎哟！”

    “叫什么叫，横七竖八那么多伤也从来没听你叫过疼，眼下装什么样子！”

    刚刚就一直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的沈悦忍不住闷闷冷哼了一声，瞧见肩膀上那浅浅的牙印，待感觉到身体深处那坏东西肆虐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她顿时恼羞成怒，忍不住低头又在刚刚那牙印上头又狠狠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如愿以偿地听到徐勋的呼痛声变成了惨叫。

    “娘子，你就是饿了，也别把我当宵夜成不成？”

    “哼，这么多伤都是外人留下的，万一日后有别个女人在你身上留什么印记，我岂不是亏了，好歹我也先咬一口再说！”

    听到这蛮横的回答，徐勋顿时苦笑了一声，但紧跟着，他便轻轻转动了一下身子。听到怀里的人呼吸陡然之间急促了起来，可就是硬挺着不敢出声，他不禁坏笑了一声，又加快了几分频率，一只手更是悄悄抄住了那一团软玉温香。果然，如是不多久。他就终于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呻吟。

    “别……你这个混蛋，快放开！”

    “谁是混蛋？”徐勋又好气又好笑地加紧了攻城略地的步伐，等到小丫头的脑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那红唇的颜色一时更加娇艳欲滴了起来，他方才一手支撑着木质的池壁，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已经迷离了的眼睛，捏住那一粒嫣红的手陡然之间加了几分力道。听到那呻吟陡然之间变成了惊呼。他才用更轻柔的声音问道，“你刚刚说谁是混蛋？”

    “你……”自从身怀六甲到生下孩子，沈悦已经许久没经历过这样激烈的男女情事，此时顿时又羞又气，好一会儿方才勉强提起一丝力气猛然夹紧了双腿。然而，她却没想到往日总能有些反应的徐勋，这一次却是没事人似的笑眯眯看着自己。不得已之下，她只能在使劲掐了徐勋两下之后。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娘子难道不想慰劳慰劳我这个夫君？”

    见徐勋就这么低头凑了过来，却在距离自己的脸庞只寸许处停下了，沈悦顿时明白他是在索吻，一时不禁气结。然而，身体深处的酥麻让她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没好气地迎了上去。然而，在双唇相接之际。她就突然觉得自己又被人重重压在了下头，随即便是一股如入云间的快感。那一瞬间，尽管樱唇紧紧被他的灼热封着，她仍是发出了难以抑制的声音。

    一池原本热气腾腾的池水已经渐渐温凉了下来。终于退出妻子身体的徐勋见沈悦已经是瘫软不能动弹，少不得站起身来去取了软巾，重新为自己两人擦洗了一遍，这才把人抱到了一旁的藤椅上。仔仔细细又拧干了软巾给沈悦擦拭了身子。然而。当他想要擦干净自己身上的水珠时，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我来。”

    见沈悦挣扎着坐了起来，抢过软巾后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轻轻地替他擦着身上的水珠，尽管徐勋刚刚才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可仍是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来，尤其是当软巾触碰到大腿根处时，他一下子抓住了妻子的手腕。可随即便发现她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好好的怎么哭了？”

    “谁哭了！”

    听到这招牌式的死硬不承认，徐勋不禁哑然失笑。当即低下头双手捧着那螓首，柔声说道：“我家娘子可不是爱哭的人，想当年那么大的事情，也是自己一身扛了，披着大红嫁衣就敢不管不顾站在秦淮河上往下跳，如今怎么这么容易就掉下了金豆子来？”

    “谁掉金豆子了！”沈悦使劲抬起手擦了擦眼睛，这才恨恨地说道，“谁让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每次写家书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让你每次都是自己去拼命，什么都不告诉我，谁让你每次都是……”

    她终于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一时把头伏在了徐勋的肩膀上。老半晌，她才死死抱住了丈夫那如今日显精壮的腰，最后方才轻轻地说道：“你知不知道，爹从前都是不信神佛的人，这一回却在好几个佛寺替你点了长明灯，又在好几个道观打醮做了法事……我也是，半夜做梦老是那些不吉利的景象，我真怕你就不回来了！”

    “这次又不是去打仗，哪里就至于……”

    徐勋话还没说完，见沈悦猛然之间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中分明闪动着某种愠怒的光芒，他只得干笑道：“遇到之前的战事也只是巧合，而且真没有打什么打仗，不过是因势利导做了些事情。至于安化王的叛乱，那也是张公公收拾的首尾，我不过是最后收拾残局而已。”

    “有你插手的事情，就没有巧合！”

    见徐勋被自己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沈悦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才又板了脸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就是没事也要倒腾出事情，更何况是有事！之前说什么只是去吸引一下别人的注意力，那分明是蒙骗爹和我的，你和杨一清在陕西那边搅动出的风波还小么？还有，宁儿生下来的时候皇上都亲自来了，前些日子的满月宴也是高朋满座，可刘公公只是打发人送了一份重礼，自己却没亲自来，就连下头人都知道你们两个之间是水火不容，更何况是爹和我？一想到之前那一回你遇刺……”

    尽管沈悦没说下去，但徐勋却想到了之前在关沟中那个莫名其妙的刺客。事后查证，此人是之前被堵住的车马行商中某辆车上隐藏着的人，并非隐在山林之中伺机行刺，而且只有一个又没有接应的，怎么看都是一场拙劣的演戏。尽管如此，想着事情怎么都要传开的，到时候若媳妇知道她又是最后一个知道事情的人，免不了又要恼怒，他最后还是回程路上的这一茬变故说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这连个讯息都没有就突然回来有名堂，果然被我猜中了！”虽说徐勋在这一趟遇险中连根汗毛都没掉，但沈悦还是免不了一阵后怕，偏生看着人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她这火气愣是没处发去，最后只能狠狠抬起脚丫子在他的脚背上重重踩了一下。只是，见其痛得脸上肌肉都抽搐起来的样子，她又觉得不忍，蹲下身查看时，却一下子随着徐勋一拉，两人直接都倒在了那张竹子躺椅上，累得那张结实的椅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不许再作怪，否则我就让你下不了床！明天皇上肯定要见你，除非你打算顶着黑眼圈一瘸一拐去面圣！”

    徐勋只觉得某样东西才刚抬头，就被兜头这一盆冷水浇灭了。叹了一口气的他只能恋恋不舍地又搂了搂妻子，这才放了其起身，由得她取来小衣中衣等衣物，一件件服侍自己穿上。在军中大多自己动手，偶尔也是由那些男人服侍的他时隔许久再次回到这样的温柔乡，只觉得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难得的温馨之中。等到从净房出来回到了屋子，站在小床边看着酣然入梦的女儿，他那种欣悦的感觉就更深了。

    虽说头发还有些稀疏，身体软软的小小的，那只小手勉勉强强才能抓住他一根手指，可那是他在这个世上的血脉延续，是沈悦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他终于盼到的女儿，又一个值得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家人！因而，满怀温情地注视着那个孩子许久，他最终探下脑袋去，轻轻亲吻了一下那光洁的额头。只是下一刻，那睡梦中的小家伙仿佛是被他的胡须茬扎到了，脑袋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沈悦却没来开徐勋让他别去闹孩子，而是在旁边笑看着他亲近女儿，直到他心满意足地趿拉着鞋子回到了床上一头倒下，她才跟了过去，挨着边上坐下说道：“你一直嚷嚷着想要个女儿，这下子如愿以偿了？”

    “是啊，想不到我真的当爹爹了！”

    “幸好你临走前把孩子的名字给起了。那天我生宁儿的时候，皇上竟是正好来了，结果非得闹着给孩子起名，虽说爹拿出你起的名字给搪塞了过去，不过皇上还是死皮赖脸地说，这表字一定得留着他起！”尽管是私下里，但用死皮赖脸来形容皇帝仍是大不敬，可沈悦想起那会儿徐良转述那番话的情形，仍然觉得这四个字最为贴切，忍不住莞尔一笑，“我看皇上那架势，要是这会儿有个皇子，他似乎恨不得把儿女婚事一块定下来！”

    ps：休整够了，估摸着下个月月初开始恢复从前的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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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天子急召见

﻿    作为钦差，一回京城的第一件事便应该是面见天子缴还旨意，更何况徐勋还带着临行时朱厚照特意让谷大用送来的那把天子剑。然而，徐勋是晚上入京的，宫门下钥不可能面见，次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如今常朝全免，他更不用大清早的去上朝，再加上数日赶路再加上昨儿个晚上的激烈运动，大清早的他不免腰酸腿麻不想动弹。直到他感觉到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脸上拱啊拱痒痒的，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来。

    这一睁眼，他却和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了个正着。直到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清楚这会儿是个什么状况，立时翻身坐了起来，却发现沈悦已是眼疾手快地把女儿抱了回去。

    “娘子，不带你这么折腾人的，快让我看看我那千金闺女！”

    “我是让宁儿叫你这个懒爹爹起床的，否则她早就被你这乱七八糟的胡子给吓跑了！”沈悦把女儿抱在怀里，丝毫没有再让她亲近父亲的意思，眼见徐勋满脸的懊恼，她便嫣然笑道，“另外提醒你一件事，瑞生已经在门外头等了，说是皇上召见，你最好动作快些再快些，否则我可不知道皇上昨儿个晚上见不到你，今儿个召见你，你再磨磨蹭蹭，皇上会不会发火！”

    “瑞生亲自来了？”

    眼见妻子的眼神中虽有戏谑，却轻轻点了点头，徐勋立马知道这并不是在开玩笑，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迅速给自己收拾了一套行头，他正站在铜镜面前打算随便梳个头，肩头上却是多了一只手。从镜子里看见是妻子，他便索性坐了下来，任由那一双灵巧的手给他梳头，最后又戴上了那一顶官帽，加上了发簪。

    “最后再提醒你一声。昨儿个晚上爹通情达理地放过了你，你这么一进宫，可得早点回来，否则爹回头生气的时候，我可不会给你说情！”

    “好好好！”

    徐勋无可奈何地举起双手，随即却倏然站起身，趁着沈悦猝不及防，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这才笑着走到此时抱着孩子的如意身侧，见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他只觉得心头温温软软，忍不住又俯下头亲了一下孩子。瞧见女儿呆了一呆，突然抽动了一下鼻子，竟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他这才赶紧落荒而逃。

    “死家伙，你又欺负宁儿！”沈悦看着徐勋的背影笑骂了一声，接过孩子哄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却是轻哼一声道，“不提醒你了，让你饿一顿到宫里找食吃！”

    等在外头的瑞生自然不是一个人坐在那儿，穿戴整齐的徐良陪坐在侧，一老一少正说得起劲。徐勋乍然赶到的时候，还看见瑞生正喜笑颜开地冲着徐良比划着。

    “……真的，那会儿我就担心皇上执拗劲头上来了，连宫门下钥都不管执意出宫来，还好皇上终究还是体恤平北伯，想着两宫皇太后若责备下来，就是平北伯也吃不消，只得闷闷不乐地躺下了。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得令之后也不敢耽搁。径直从西苑一路驰马过来。”瑞生一口气说到这里。随即就眼尖地瞧见了徐勋，连忙站起身来行礼。然而。还不等他弯下腰去，徐勋就已经稳稳扶住了他。

    “亏你亏你，要真是为了我昨晚上惊动得宫门重开，这阵仗就大了！”

    瑞生打量了一番徐勋，见人和之前相比瘦了好些，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担忧，面上却含笑先谦逊了两句，随即方才请徐勋立时进宫。而徐良见徐勋看向自己，仿佛要说些什么，当即摆摆手道：“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你先进宫吧，别让皇上久等！”

    身处京城，再加上天子召见，徐勋也就没打算再叫上那些跟着自己一路回来的护卫们。然而，当他和瑞生一块出了中门，看见外间几乎把一整条还算宽敞的武安侯胡同给堵得严严实实的众多兵马时，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这时候，一旁的瑞生方才轻声解释道：“皇上已经得知了您昨日在关沟遇到行刺的事，所以吩咐了带上这一百府军前卫充作随扈。”

    在京城出入居然要带一百随扈？这是给京城上下看的，是给自己看的，还是给刘瑾看的？

    徐勋心里苦笑不已，可人都已经齐聚门前，而且一色都是昔日从自己手底下走出去的旧部，因而他只能含笑点头示意。及至从武安侯胡同转出去上了宣武门大街，一手拉着缰绳的他环顾四周，尤其是当路过西四牌楼时看到斑驳染着血色的旗杆，那种昨晚夜归不曾有的真实感顿时回到了身上。

    这就是京城，另一个战场！

    进了西安门，两百府军前卫先行回了内校场继续演练，只余下瑞生和几个小火者带着徐勋继续往太液池北的太素殿去了。这西苑骑马的特权，是徐勋早些年在西苑练兵府军前卫的时候就有的，但后来他在西苑厮混的日子渐渐少了，骑马驰骋御苑自然更少，再加上这次出去了几个月，此时此刻，瞧见那不少明显是新建的建筑时，他少不得就多看了几眼。

    “平北伯，皇上在西苑内校场那边造的豹房快完工了。”瑞生说了一句，见徐勋一脸的错愕，他误以为徐勋觉得工期快，连忙又补充道，“皇上说住在宫城进出不便，乾清宫还是留着祭祀先帝，这豹房进出方便，见臣子更方便，所以打算竣工就搬出来。这几个月天气好，造得自然更快了些，大约七八月就能完工了。”

    西苑建造别宫居住，这是朱厚照早就提到过的，徐勋当初只是劝着朱厚照动作慢些别太急，可如今听着豹房这两个字，不由他不生出一种重回历史的恍惚感。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进了太素殿见到朱厚照，被那当头一番话一砸，方才一下子给冲淡了。

    “徐勋，你总算是回来了！昨晚上朕就想见你的，可惜给瑞生这家伙死死拦住。今日天气好，朕让他们预备了船，咱们上太液池上说话，不愁别人打搅！”

    管它虎房还是豹房，他还不是被不少人咬牙切齿称作是奸臣么，管那么多干嘛！

    泛舟太液池，这对于臣子来说几乎是旷古未闻的恩遇。然而，徐勋看着对面的朱厚照，却很难生出那种诚惶诚恐的实在感。而朱厚照在船离开岸边老远，打量徐勋也打量够了，这才突然轻咳一声道：“徐勋，听说你昨儿个又遇刺了？”

    小皇帝这打头第一句话并没有太多出人意料之处，因而徐勋斜睨了瑞生和他身边的两个小火者一眼，便诚恳地说道：“皇上，要说是遇刺也不是不可以，但臣更觉得这是一场笑话。臣带了几十个护卫，而且泾阳伯的大队人马就在咫尺之遥，一个武艺稀松的刺客却大叫大嚷跳出来行刺，还叫嚣什么刘公公，这实在太滑稽可笑了！臣以为必然是某些居心叵测之辈私底下策划了这一场闹剧，所以已经下令禁言此事。”

    “嗯，朕没看错你，你在这种大事上不会犯糊涂！”

    朱厚照今天一大早听谷大用添油加醋禀报了徐勋遇袭的经过之后，让瑞生直接带了两百人去把徐勋召了进宫，原打算还要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徐勋，别中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之计，这会儿面对徐勋斩钉截铁的回答，他顿时满意极了。

    因而，放下这一桩心事的他立时让徐勋将这一路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一面听还一面打破沙锅问到底，到最后当徐勋拿出在贺兰山上取的土时，他一把站起身接过了徐勋递过来的那个小小的布袋，撮了少许在手上捻了一下，脸上就绽放出了少有的光芒来。

    “贺兰山上的土……这是贺兰山上的土！朕只知道自己的治下幅员辽阔得很，可就连出一次宫也得被人叨咕许久，就连京城也不能轻易出去，更不用说贺兰山这么远的地方了！”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扭头看着徐勋，眼神闪烁着兴奋和激动，“徐勋，这事儿你做得好！”

    “多谢皇上夸奖，镇远关西面的贺兰山是臣此次去的最西面的地方，所以取了这些土来送给皇上，但贺兰山以西，还有甘州哈密等地，还有大明的国土，异日若有机会，臣一定会取得大明疆域东南西北各处尽头的土送给皇上。”

    说到这里，徐勋却突然只听得咕的一声，顿时一阵诧异。谁会在此时此地发出这种不合时宜的声音？然而，当这种声响第二次响起的时候，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昨天紧赶慢赶半夜回到家里，龙精虎猛地和媳妇缠绵了许久，连夜宵也没顾得上吃便倒头就睡。一大早起来便是瑞生来传令天子召见，更是连早饭都没吃。这会儿他人尚亢奋没察觉到，肚子就先抗议了！

    而朱厚照在明白这声音是怎么回事之后，看着徐勋那尴尬的表情，一时也觉得有趣极了。他似笑非笑地端详了徐勋好一会儿，这才看着瑞生说道：“朕有些饿了，看看船上可有备了什么点心，赶紧拿上来！”

    眼见瑞生心领神会地带着人下去了，徐勋顿时异常狼狈地讷讷说道：“多谢皇上体恤。”

    朱厚照却甚是豪气地一挥手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你既然能废寝忘食，自然是大大的忠臣，朕分食于你又有何妨？”

    然而，等到瑞生亲自捧了一个雕漆红木百鸟朝凤的捧盒上来时，一同带上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皇上，刚刚一条小船送了消息来，说是司礼监刘公公已经到了太液池西岸，想求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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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再一次的交锋

﻿    用了两块点心勉强垫了垫饥肠辘辘的肚子，这会儿这条双层小画舫缓缓靠岸，徐勋从二层下到船头，目光立时落在了人群前头那个醒目的老者身上。他和刘瑾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老相识了，然而此番乍一照面，他仍然险些没把人认出来。

    宫中选内侍，尤其是帝后太子这样的贵人身边选内侍，首选就是仪容出众，从这一点来说，张永也好，谷大用也罢，甚至八虎之中的其他人，一个个都是仪表堂堂，纵使谷大用如今比之前在东宫时少说增肥了二十斤，可依旧气度非凡。而刘瑾在八虎之中虽不是最出众的，可以往那一身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圆领衬摆缀坐蟒补子穿在身上，仍是显得精神爽利，和那些文官武将相比，也就是少三缕长须罢了。可眼下那衣裳穿在刘瑾身上，却显得空空落落的，本就显得容长的脸眼下更瘦削了，双颊更是微微凹陷了进去，只有眼睛依旧黑亮幽深。

    当船停稳，徐勋和刘瑾一打照面，四目对视之间，却没有迸射出多少火花。两人仿佛寻常久别未见的老友一般，彼此拱拱手含笑打了招呼。等到朱厚照出现在二层的栏杆边上，刘瑾方才作势要行礼，可却被朱厚照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让你好好养你的病，偏就是你的腿快，来了就上船，别啰啰嗦嗦！”眼见刘瑾身边一个小火者慌忙扶了他上船，朱厚照方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岸边那些内侍说，“现在开始，除非是虏寇犯境，逆贼叛乱，否则不管多大的事都等朕游完了太液池回来再说，就这样！”

    偌大的一条船载着一行二十余人缓缓驶在太液池中。这一日正是一个大晴天，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微风吹拂下便翻出了星星点点的金光。显得静谧而又安宁。所有从人全都在底舱之中，二层楼上就只有朱厚照和刘瑾徐勋三个人。船开良久，却愣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三双眼睛全都在看着那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水面。

    朱厚照眼睛在外头，心思却不在外头，留意徐勋和刘瑾都是和自己一个光景，他不禁有些恼火，最后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道：“你们两个就找不出话来对朕说？”

    刘瑾只觉得嗓子痒痒的。然而。小皇帝刚刚已经咳嗽过了，他只能强忍着喉咙的不舒服，赔笑开口说道：“皇上，奴婢只是觉得眼下风光甚好，又见皇上仿佛看得入了迷，所以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奴婢是听说平北伯昨夜连夜进的城。路上又遇到了些许波折，这才过来瞧瞧。平北伯这一番出去就是几个月，而且又是虏寇进犯，又是逆贼造反，着实辛苦了。”

    这一番话说得既关切又体贴，而且还狠狠给自己送上了好几顶高帽子，再加上那真挚得仿佛发自内心的表情，徐勋也不得不叹为观止。然而，他这本事也绝不比刘瑾逊色。立时笑容可掬地说：“我之前遇上泾阳伯的时候就听说刘公公身体欠安，本打算见过皇上就去看你，谁知道你还亲自来了。我这一番只是有惊无险，要说辛苦，那也是上下官员和将士们齐心协力，我自己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倒是刘公公带病操持司礼监，那才是真辛苦。”

    朱厚照看着这两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心里却有些犯嘀咕，眼见刘瑾张嘴又要再说。他突然举起手道：“好了好了。这种鬼话你们俩当着那些老大人去说，在朕面前摆这些场面给谁看呢？今天当着朕的面。有些事朕索性一句一句问你们，你们两个谁要是有一句虚言，朕回头就把他赶到太液池里喂鱼去！”

    要是没有朱厚照在场，徐勋和刘瑾这番面和心不合的试探，铁定还要再进行几个回合，但这会儿两人立时凛然而立，彼此再也不看对方一眼。而朱厚照独个背靠栏杆坐在那儿，用手轻轻摩挲着下巴，好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问道：“刘瑾，之前被朱寘鐇杀了的那个司礼监奉御王宁，他手中的屯田令是怎么出去的，朕怎么不知道？”

    小皇帝真是一句话直接问在了点子上！徐勋心中暗赞，人却是依旧保持目不斜视。须臾，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刘瑾沉重的声音。

    “皇上，都是奴婢的罪过。奴婢派王宁去陕西，原本是想让其和巡按御史安惟学一块，丈量土地，看看就能一年能有多少出产，是否有分配土地却不耕种，导致田地荒芜的情形。因为臣听说，如今的边镇军户不如从前，尤其是号称屯卫的，也往往把田土租给外头的流民，军粮完全不能自给。所以，奴婢这才给了王宁手令，谁知道他竟敢自作主张，说什么今年下半年的军粮供给便减半，明年还要取消！”

    刘瑾越说越是痛心疾首，随即竟是跪了下来，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这才沉声说道：“这都是奴婢耳昏眼花用错了人，不合激得宁夏大变……”

    “好了，朕又不是问你的罪！”朱厚照不轻不重一锤敲在栏杆上，这才看着徐勋说道：“徐勋，你说说，王宁和李增邓广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王宁确实趁着臣和杨大人都不在宁夏镇，这才和李增邓广合谋去见总兵姜汉，让其张榜通告屯田之事，结果却被朱寘鐇利用，煽动军心和他一块造反。”说到这里，徐勋微微一顿，瞥见刘瑾虽是脸上镇定自若，但依稀能看出几分紧张来，他便又说道，“只是，王宁和李增邓广被杀当夜，臣就赶了回来，再加上张公公早有预案，因而宁夏城并未有太大的动乱。事后张公公和苗公公一块查抄了镇守太监府，查出金银细软不下数万，种种不法事也相当不少，李增邓广可说是死有余辜。王宁激出这一场变乱，此事确凿无疑。”

    这是就事论事的公允之言，朱厚照听着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就让内阁拟旨，安化王朱寘鐇谋反，十恶不赦，虽已身死，但罪不容恕，削爵为庶人，本身枭首示众，子孙全部处死，以儆效尤。那些附逆人等，让他们派出几个人去，和杨一清一同审理。至于王宁和李增邓广，虽是被逆贼所杀，但本身已有取死之道，这该按照什么律例处置嘛……”

    朱厚照虽天性聪颖，但对于那些大部头的律例典籍，记得就不那么清楚了。这时候，徐勋便抢在刘瑾之前开口说道：“皇上，那些跟着朱寘鐇谋反的将士，于情可悯，于法难容，所以，不严加处置他们，恐怕宁夏城上下军心民心俱是难安。臣以为应当比照大明律上激变良民之法，凡牧民之官，失于抚字非法行事，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此次若非张公公应变快，城池失陷便是难保的事，所以，臣请将彼等和朱寘鐇一样枭首示众。”

    尽管刘瑾也想让事情到这三人身上为止，可眼下徐勋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不免心中暗怒。可瞧见朱厚照欣然点头，他到了嘴边的驳斥不觉吞了回去，眼睛却是眯了起来。

    见朱厚照显然对这一措置并无异议，徐勋方才接着说道：“而朱寘鐇逆谋之所以没有得逞，其一是因为张公公未雨绸缪，从军余之中募集了二百余人，将叛党骨干一网打尽，这些人虽为军余，但这一次立下了军功，理应升赏。而其二，是庆王府姬人塞上雪手刃朱寘鐇后自尽，使叛党群龙无首，因而，朝廷当褒奖其义行……”

    刘瑾终于抓到了一个空子，连忙开口说道：“皇上，平北伯说褒奖有功将士，这是应当的，可那女子只是庆王府的一介乐户，不堪凌虐奋而弑上，纵使结果上算是除了朱寘鐇这个逆贼，可毕竟也是以下犯上，倘若连这也要褒奖，若日后有人仿效……”

    “刘公公，以下犯上这四个字用得不妥当吧？塞上雪手刃朱寘鐇的时候，他已经假借王妃有孕，在席上杀了李增邓广和王宁，更让人去追杀总兵姜汉，夺宁夏城六门，这时候他再不是宗室郡王，而只是一介逆贼，人人都可以诛之！所以，塞上雪手刃之举，乃是大义大勇，若不褒奖，将来再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还能指望有谁挺身而出维护纲常？”

    刘瑾倒并不是在乎一个区区已经死了的姬人，只是不想让徐勋奏一件准一件。然而此时此刻徐勋一番话犀利得让人没法辩驳，他又看到朱厚照大为赞同的表情，想起安惟学昨晚上乔装见他时说徐勋竟是将庆王府的那些乐户姬人脱籍后许配给有功将士，他定了定神后就皮笑肉不笑地说：“平北伯还真是怜香惜玉，爱屋及乌，听说你还从庆王那儿把塞上雪所在的整个彩云班都要了来，给她们脱了籍，赏给了此次的有功将士？”

    听刘瑾这话字里行间，竟是在指斥自己和人有私情，徐勋却是丝毫不愠怒，反而笑了起来：“刘公公，这怜香惜玉爱屋及乌八个字用得不对。朱寘鐇淫威之下，满城附逆者不知凡几，这些乐户姬人却在堂上演忠义之舞，歌忠义之曲，所谓巾帼飒飒英姿，便是如此了。将她们配给那些有功将士，岂不是一段传扬千古的佳话？”

    “没错，正是佳话！”看着徐勋和刘瑾唇枪舌剑的朱厚照终于一锤定音似的开了口，随即便兴致勃勃地说，“庆王身为亲王一点担当都没有，只知道花天酒地！倘若朕在那儿，索性就把庆王府的乐户全都要了来，一股脑儿全都配给了那些没有妻室的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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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论功行赏

﻿    朱厚照的性子里，很有些蔑视礼教成法为所欲为的意味。

    这一点，不止是朱厚照平日的言行举止，而且从当初他在钱宁纳妾的时候兴致盎然跑去喝喜酒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因而，徐勋才那么笃定为塞上雪请褒奖，将众多乐户女子配给那些有功将士，这一举动能够得到朱厚照的同意甚至于支持。此时此刻他等到了这么一句话，顿时笑了起来。

    “倘若是皇上亲临，自然可以这么做，臣的能耐却仅限于此了。”

    “那你还不如王越，王越当年去秦王府谒秦王的时候，可是尽索秦王女乐而归！”朱厚照洋洋得意地扬了扬眉，随即就看着刘瑾说，“刘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循规蹈矩了，好事就要褒奖，就要宣扬，怕别人怎么说！”

    刘瑾见徐勋用佳话两个字就成功引得了朱厚照的支持，虽是心里气急败坏，面上却还不得不挤出了一丝笑容。然而，当接下来徐勋当着他的面径直开始给一大群将士请功，甚至提到建破虏卫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也耐不住了，把心一横就笑着说道：“皇上，平北伯说了这么一大堆，可却漏掉了一个最大的功臣呢？”

    “嗯？漏了谁？”朱厚照愕然抬起头来，见刘瑾笑着冲一个方向努了努嘴，他侧头一看，随即便恍然大悟地一拍巴掌道，“徐勋，朕怎么忘了你才是最大的功臣！你这次出去巡边，一是大败虏寇，二是平定朱寘鐇之乱，可说是居功至伟。让朕想想，朕该赏给你什么好！”

    徐勋不料刘瑾竟是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这会儿见朱厚照饶有兴致地在那思量该给什么赏赐，他明明应该高兴的，可却本能地感到刘瑾不会这么好心。好在就在这时候，下头传来了瑞生的声音。

    “皇上。万岁山已经到了，您是否要上岛？”

    朱厚照闻言犹豫片刻，随即便欣然起身道：“好久没登琼华岛了，刘瑾，徐勋，你们就陪着朕一块去广寒殿走走！”

    大明皇城之中一共有两座万岁山，一座是位于紫禁城正北面的景山，外头百姓多叫做煤山。而另一座，便是太液池上的琼华岛。自辽国以来，这儿就向来是皇家御苑，历经辽、金、元、明四朝，尽管最高处也不过几十米，但怪石奇峰透剔嵯峨。奇花异草竞相绽放，再加上四周围就是偌大的太液池，营造出了蓬莱仙境一般的感觉。尤其是万岁山上的广寒殿，正是从辽金元明四朝历次重建而成，甫一踏入其中，朱厚照就忍不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要不是这儿进出上下太不方便，朕恨不得就住这儿了！”

    徐勋从前虽是常在西苑打转，但这琼华岛却来的少，广寒殿也还是第一次踏足。七间大殿中。殿前是一座玉质假山，殿顶四角悬挂着玉质响铃，微风拂过，阵阵轻鸣清脆悦耳。而殿内居中摆着一座渎山大玉海，北墙的十二扇玉质屏风前头，则是一张五山珍玉榻，就连案桌中央也是镶着一块硕大的白玉。除去这些之外，所有家具陈设放眼看去不是青玉就是白玉，越发显得清冷。恰是避暑胜地。

    “皇上这一说。臣也觉得，夏天在其中避暑恰是正好。”

    “夏天避暑。这广寒殿毕竟年数长了，就不如太素殿。”刘瑾微微一笑打断了徐勋，这才逢迎地对朱厚照说道，“太素殿毕竟是英庙所建，用的是锡，号称避暑凉殿，最是冬暖夏凉，况且就在太液池北岸，距离内校场也更近些。”

    “太素殿朕又不是没去过，以前七姐住在那儿的时候，朕去得都烦了！”说到这里，朱厚照便嘿然笑道，“还是朕的豹房最好，就在内校场边上，想演练军马就演练军马，想游太液池就游太液池……咳咳，都被你们俩把话题给岔开了，刚刚还在说该给徐勋什么赏赐呢！”

    朱厚照说着便笑眯眯看了徐勋一眼，突然嘴角一挑道：“说起来，你这伯爵还是前年封的吧？想当年还费了老大的劲，世袭铁券也等了许久才发给你，这一回，朕说什么也要给你的爵位提一提，这平北侯三个字，听着更威风！”

    刘瑾笑吟吟在一旁插口道：“皇上亲自想的封号，自然足够威风。只不过，奴婢倒是觉得，平北伯这些年来大小功劳建过许多，单单一个侯，实在是不足以酬其功劳。不说别的，如今京城那许多侯爷，有几个功劳本事能够和平北伯相比？奴婢说一句公道话，外官里头，李东阳这个内阁首辅是文官之首，内官里头，奴婢因为皇上的宠信，侥幸占了鳌头，而平北伯一个伯爵，朝会上排班叙位的时候，可就落到老后头了，奴婢就是想想也觉得不公。”

    朱厚照起头还没想到这个，此刻被刘瑾这么一撩拨，他立时想到，往日朝会上确实要眼睛往后看许久才能找到徐勋，一时眉头紧皱。而徐勋瞅见刘瑾笑容可掬看过来，仿佛是卖了他一个天大面子似的表情，他不禁暗骂刘瑾狡猾。

    他才多大年纪，要真是封一个国公，满朝文武还不得炸开了锅？就是先前和他交好的那些武臣们，也决计会因此而心怀芥蒂，更不用说原本就有不少文官和他不对付了。再者，国公这种爵位一旦封了，日后小皇帝要再给些什么封赏，那决计是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了，到那时候，即便朱厚照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子，别人就会把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这种道理搬出来。

    于是，面对极其心动的朱厚照，他的脑筋飞速转动了一会，当即有些尴尬地说：“皇上，刘公公的意思是好的，只是不说臣受之有愧，而且如今，还有另一项碍难处。要知道，家父如今尚是兴安伯，按照朝廷惯例，倘若臣的爵位升一级，家父也得升一级，若是按照刘公公的提议，只怕皇上一提出来，朝中就要炸开锅了。”

    对啊，徐良是兴安伯，而徐勋这爵位是因为战功得来的，和先头的兴安伯无关。这一家就已经父子两个伯爵了，总不能让父亲屈居儿子之下，徐勋封侯，徐良自然也得一块封侯，徐勋若是封公，徐良也得一块往上提，这一来朝廷多两个国公，大臣们必定不依！

    朱厚照一愣之后，忍不住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而刘瑾哪里会没想到这一条，当即笑眯眯地说：“这事儿皇上不用担心，从前是有成例的。当年靖难分封功臣的时候，头一代武安侯郑亨封爵时老父仍在，而其老父受封爵和郑亨同。这是永乐爷时的成例，别人怎敢说什么？况且兴安伯疼爱儿子是满京城有名的，甚至为此不续弦，若是实在怕百官聒噪，将两个爵位两张铁券合成一张，这个国公爵位便是稳稳当当的！”

    和徐勋也熟识好几年了，刘瑾知道徐勋的性子，该刁钻的时候刁钻，该机敏的时候机敏，该谨慎的时候谨慎……总而言之就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要抓空子比什么都难。然而，安惟学尽管办砸了宁夏的事，但给他出的这个主意却着实不错。要知道，大明朝从开国之后，陆陆续续封出去的国公不少，可能够一直存续至今的却只寥寥数家。就连英国公张辅那样军功煊赫的，也免不了解兵权，专谋划军国重事，换言之就是供了起来。

    徐勋此次小升一级封侯理所应当，若连带父亲也一并封侯，索性两个爵位并一个封公，如此一来，想必朝中不少文官也是乐见其成的！

    而在刘瑾那笑意盈盈的注视下，徐勋见朱厚照大为意动，心中叫糟，心念一转便说道：“皇上，刘公公的主意看似不错，但对臣的子孙就不那么公平了。臣如今还年轻，但已经有了一个女儿，日后必然还有儿子。这若只一个儿子，承袭爵位自然没有问题，可若有两个儿子，一个承爵国公，一个却只能靠恩荫，这差距何其大也！家父连续弦都不愿意，一则是爱我护我，二则也是想把爵位留给孙子，这等慈父苦心，还请皇上千万体恤。”

    一说到慈父，朱厚照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自己已经故去的父皇。一想到父皇这一生一世也就是母后一个，撒手西归的时候最不放心的也是母后和自己，他越想越觉得徐勋这番心思在情在理。国公爵位看着风头无二，可两个侯爵却是能让子孙更加安稳，可这样的算计对徐勋这么年轻的人来说实在是稀罕，他当即忍不住歪着头问道：“要是沈姐姐给你生的偏偏都是女儿，这爵位没人承继，或者索性给你生十个八个儿子，你这爵位不够分呢？”

    徐勋被朱厚照这前头的假设说得脸都绿了，赶紧干咳一声道：“皇上想得太远了，臣这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想着好的，绝不想着坏的！”

    “你呀你呀！”朱厚照忍不住背着手上前去，就在那张五山珍玉榻上坐了下来，霸气地一捶扶手道，“不是你这一提，朕还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你把你家闺女的名字给事先起好了，朕却答应了沈姐姐要给她取个小字。如今咱们身在北海琼华岛广寒殿，放眼看去皆美玉，索性以琼华二字为小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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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 如沐春风

﻿    白天的阜成门大街素来是车马不绝，其中最多的就是入城的煤车以及牛羊。阜成门大街和宣武门大街交界的西四牌楼，这一日中午虽然没有大刑杀人，可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却在四面路口都摆开了架势，叫卖声音不绝于耳，这也让带着一应下属匆匆赶来的李梓在人流中多耗费了好一会儿，这才赶到了福庆楼。

    昨晚上当值的士卒足足有不下上百，他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人人都往这儿带，于是只选了瓮城门上操作绞盘吊篮，以及另一边阜成门上操作绞盘吊篮的那些军士，还有就是昨晚上听到徐勋那番承诺的人，即便这样也有二三十，一个个即便身穿便装，却依旧透出一股军中气息。当看到福庆楼前一个昨晚上见过的青年军官等在那里时，他连忙快步上前。

    “李千户。”曹谦笑着拱了拱手，随即便开口说道，“我是十二团营左官厅千总曹谦，我家大人一大早就奉诏进宫去了，所以让我在这儿迎候诸位，另外多敬诸位几杯。”

    尽管特意选了人跟来，但李梓本身也没指望徐勋会亲自来见他们这些小人物。此刻听曹谦自陈身份，知道这是徐勋身边最得力的人物之一，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行礼。等到带着一众部属进了福庆楼，他方才发现，往日宾客盈门的这座福庆楼，竟是完完全全没有其他客人，分明是特意为了他们而包了下来。

    见李梓这幅光景。身后的那些将士也都在窃窃私语，曹谦少不得解释道：“大人说，人多嘴杂。为了清净，索性就把这块地方都包了下来。昨夜劳动诸位忙活了这么久，今日诸位既然不当值，便好好尽兴喝几杯吧！”

    二三十人却是分了四桌，当一道道菜肴上桌之际，几个有幸光顾过这座出了名宰人酒楼的军士，少不得屈着手指头暗暗计数。等到菜都上齐了，那拆开泥封的酒坛中飘出了一股醉人的酒香，其中一个军汉方才低声冲着同伴说道：“十两一坛的赛杜康，这一桌菜则是比得上八珍席了，怎么也得一二十两，平北伯真是大手笔！”

    熊掌、鱼肝、鹿肉、驼峰……这些菜肴别说那些军士，就连李梓这个千户也只是听说过不曾入口过，此时此刻面对曹谦的殷勤劝酒，他只觉得又激动又惶恐。怎么都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小的城门千户。就因为昨晚上那理所应该的做事，就受到了这样的礼遇，三杯下肚脸色就一片酡红。而那些军士们起初还矜持着小口小口。渐渐放开了之后，一时吆五喝六的嚷嚷声便四处响起，却是真应了曹谦的尽兴二字。

    曹谦嘴上招呼劝酒。心里却也不由得寻思徐勋如此大张旗鼓是何缘由。毕竟，最简单地法子便是昨夜随便打赏几个就算完了，这些寻常人物何必如此笼络？因而，他虽是笑容可掬向别人劝饮，自己却只是略略沾唇，就连那些山珍海味也没怎么动筷子。直到楼梯上传来了蹬蹬蹬的上楼声。他才立刻放下杯子看了过去。

    “大人！”

    上了楼来的徐勋只听到咣当一声，情知是谁一惊之下摔了杯子。他却恍若未闻，含笑冲着要行礼的李梓微微颔首道：“都不必多礼了。我才从宫里出来，顺道走了西安门，所以正好赶得上到这儿来看看。不过看这样子，我若留在这儿，诸位也不自在，所以我便敬诸位一杯，然后诸位就自便吧。”

    他示意曹谦不必上前帮忙，自己撩起袖子，接过一旁从人递来的一个宣德窑的青瓷碗，亲自搬起酒坛给自己满斟了一碗，随即一手举起瓷碗后笑着说道：“城门乃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多亏了诸位不辞辛劳日夜守护，我在此敬你们一碗！”

    小小一杯变成了大大一碗，再看见徐勋货真价实地满饮了下去，不少酒液甚至如实了徐勋的前襟，也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好，一时之间，叫好声此起彼伏，却是没人敢上来再敬徐勋一碗，就只见其笑着一点头后潇潇洒洒地转身下了楼去。眼看他这么一走，李梓松了一口大气，当即便冲着一旁的曹谦道：“曹千总，不是我说笑，我打从记事起就有军职，可还从未见过平北伯这样儿让人如沐春风的。只不过，这亲自敬酒，让咱们怎么受得起！”

    “这有什么禁受不起的。大人之前去了陕西一趟，赶走虏寇平定叛乱之后，还曾经在大校场摆了几十桌庆功宴，宴请那些有功将士，甚至还请庆王府一批最绝色的乐户姬人脱籍之后许配了出去。”曹谦知道这种事情根本没办法隐瞒，徐勋也完全没想着隐瞒，索性就帮忙宣扬了一通。果然，他这么一说，身边李梓在内的几个军官立时纷纷追问，当得知事情缘由之后，不少人都露出了又羡又妒的表情。而那边厢的军士们在听说了这样的美事后，更是几乎一个个没把眼睛瞪出来。

    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而喝了一大碗酒出了福庆楼上马的徐勋被冷风一吹，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只觉得整个人说不出的困倦，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策马折往家里的方向。等到进了兴安伯府，在二门下马的他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便拖着又沉又重的步子往里走。才过了一处穿堂，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爹！”

    “这可总算是回来了！”徐良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徐勋看着有些萎靡，连忙上前一把托了他的胳膊一把。见徐勋顺势把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肩膀上，他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更是为之气结，当即恼怒地训斥道，“昨晚上回来就折腾了一夜，早起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忙忙出去了，居然还喝酒，你知不知道空腹喝酒最是伤身？”

    “我知道……在皇上那儿吃了两块点心暂时垫了垫肚子，和刘瑾扯皮了一阵子，也就懒得蹭宫中那顿午饭了，横竖也不如家里的自在暖胃。”徐勋就这么靠在徐良身上，顿了一顿方才干笑道，“至于酒，也没多喝，就是去福庆楼上敬了众人一杯。虽说那都是守卫阜成门的将士，品级不高，但我这辈子走的既然是武途，该下功夫的时候就顺手下下功夫……”

    徐良听徐勋在那断断续续地说着今日进宫面见皇帝的经过，尤其是当听到刘瑾建议朱厚照给徐勋加官进爵的话，却被徐勋用他作为借口给挡回去了，最后还寻了一个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禁松了一口大气。

    “多亏你机灵……国公这种爵位得了容易，传给下一代却难。开国的功臣之中，似乎就只有魏国公是顺利传爵的，定国公封爵之后也折腾了许久，其他的死的死，停袭的停袭，就是英国公这一支，当年土木堡之后袭爵也是险些闹翻了天。若是真的侥天之幸，两个侯爵至少将来能保着我两个孙子，而且也不至于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对了，皇上还不由分说，给宁儿取了表字琼华。”徐勋见徐良的脸色一下子僵了，他便苦笑道，“真该庆幸皇上大婚还有几个月，大婚之后就算一举得子，少说还得再等十个月，否则这事情传扬出去，我这宝贝女儿还不得被人说成是皇上定下的？”

    “你这担心也过头了，宣德之后便有制度，后妃只在民间选。”

    见徐良嘴里说着，脸上却是如释重负，徐勋不由撇了撇嘴：“爹就少说这种制度之类的话了，皇上的性子谁不知道，规矩礼制于他来说，本就是随手就可破除的！”

    父子两人你眼看我眼，徐勋是真的困倦上来了懒得再说，而徐良则是一时无言。等到当爹的搀扶儿子进了穿堂，徐良低头一看，却只见人眼睛似开似合，竟仿佛已经打起了瞌睡，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冲着迎了出来的媳妇打了个手势，示意人轻声些。待到最后进屋把徐勋安置在了床上，他才看着那渐渐发出阵阵鼾声的人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什么时候都喜欢硬撑！”

    “可他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要不要先叫醒了他吃些东西进去？”

    见沈悦满脸担心的样子，徐良不禁莞尔：“那就让厨房预备一锅好粥顿着，他什么时候醒了就端过来。越是饥肠辘辘就越是不能暴饮暴食，否则容易伤身。这小子，一路驰驿回京，从昨晚上一回来就是马不停蹄直到现在，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公媳二人商量了几句，请了假的徐良原本准备去京营露一面点个卯，外头如意却是匆匆进来，行礼之后便低声说道：“老爷，少奶奶，唐先生带着张大人来了。”

    徐良为之一愣，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睡梦正酣的徐勋，本想让如意去知会二人徐勋正在休息，可想了又想，他还是开口对沈悦说道：“这样，我去见一见他们。这里你好好照应着，外头的事情不用操心，万事有我！”

    ps：明日更六千字，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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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老谋深算，如狼似虎

﻿    张彩和唐寅一块等在了书房中。

    这是他常来常往的地方了，平素总能够气定神闲地坐着慢慢等，再加上有唐寅说些诗词文章，时间过得很快。然而，这一次他却是根本坐不住，背着手在地上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目光不时朝门前扫去，可每次那门帘都是一动不动。直到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来回踱步太过于急躁，耐着性子打算坐下来的时候，他却突然看到一只手拨起了门帘。

    “大人……啊，是老大人！”

    张彩虽是心里失望，但还是打叠精神上前行礼，一旁的唐寅则是帮忙解释道：“老大人，我才从闲园回来，就在门前遇到了张大人，张大人说是有要紧事求见，所以我便陪他在这儿等候。眼下老大人既然来了，我就先行告退了。”

    “嗯。”徐良知道唐寅素来不管这种事，当即点了点头，等人出了屋子，他方才笑道，“不是我这个当人老子的越俎代庖，实在是勋儿连着九天驰驿回来，昨晚上才刚到，不曾好好休息，今天又被宣召入宫，出来的时候又去福庆楼应奉了一回，回来就支撑不住了，如今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就算勉强叫了他起来，只怕脑袋迷糊，听事情也没法思量没法琢磨。所以，张大人若有事情就和我说一声，我今天请了假在家，回头便告诉他。”

    “老大人只叫我表字尚质即可，这一声大人我着实承担不起。”

    见张彩连忙起身谦逊了一句，徐良虽知道张彩比自己还年长几岁，但还是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便和勋儿一样叫你一声西麓吧。知子莫若父，你是没见他今天回来的样子，要不是我架着他，恐怕走到一半就能直接瘫下来睡着了。所以，虽说平素我从来不管他的事。但这一次却不得不插手管一管。”

    张彩原想暂且回去，可是，听徐良说出了这样一番诚恳的话，想到人毕竟是徐勋的父亲，他踌躇片刻就开口说道：“老大人既这么说，那我就只能叨扰了。不瞒您说，今日我特意过来，是为了大人这一次回程路上遇刺的事。我听说大人下令封了口。但昨日的事情今日京城就有传言，正可谓人言可畏，此时此刻若不加以弹压，只怕刘公公必然会以为是大人暗地挑唆舆论。如今之计，最好能立时寻出替罪羊，否则早先被林尚书张都宪等等强压下来的言官。只怕会抓着这个机会大肆攻击刘公公，大人反而被他们绑上了马车。”

    昨晚上徐勋只来得及告诉妻子，徐良这还是刚刚知道徐勋竟然在回程的路上又遇刺了，可当着张彩的面，他还是压下了这惊愕莫名的情绪，心里却把徐勋骂了个半死。可听张彩说完，他便当机立断地说：“从前勋儿就说过，西麓善谋善断，那你说该将刺客归结于谁？”

    “虏寇！”

    徐良闻言大为意外。这几个月近畿一带的盗匪打得如火如荼。虽未伤及县城州府这些要地，但民间传言已经是相当炽烈，他原以为张彩怎么也该把借口归在他们身上，怎么也没想到张彩张口就是虏寇二字。然而，张彩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却让他心服口服。

    “第一，大人今次去陕西，虽是多有小胜，但相比平叛安化王之乱。那些小胜乍一看去就不那么起眼了。所以之前京城调兵多有不顺，从内阁元辅李东阳以下。不少人都持有异议，就连林尚书等几位亦然。倘若是虏寇公然挑衅，这事情就不一样了。而且只要大加宣扬，便能让人得知，这一次铩羽而归的乃是小王子的第三个王子，相当于蒙古人父汗的巴尔斯博罗特，畏惧之下甚至派人行刺大人，分明是畏大人如虎，如此一来，大人的声名更会如日中天。”

    说到这里，张彩顿了一顿，又斟酌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第二，归结于山匪虽简单，可朝廷接下来势必要出动大批兵力剿匪，这与用兵备边相比，无形之中就分散了兵力。更何况，让山匪盗贼因此有了防备，便失了以有心算无心的先机。第三，刘公公的嫌疑暂且可以洗刷干净，想来他也会因此松一口气。”

    徐良顿时恍然大悟，当即点点头道：“好，若是勋儿听到你这番话，必然也是赞同的。此事就按照西麓你说的去做吧，回头我会告诉勋儿。”

    “多谢老大人信赖！”张彩怕就怕徐良瞻前顾后，此刻见这位兴安伯如此爽利地将大事交托给自己，他终于舒了一口气，站起身的同时，他便又拱了拱手，郑重其事地说，“另外，等大人醒过来，还请老大人转告一声。今非昔比，一山再难容二虎！”

    眼见张彩施礼过后便起身告辞，徐良少不得将人送到了书房门口，眼见人大步离去，他站在原地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默然回到徐勋那偌大的书房之中，在徐勋常常坐的那把宽大黄花梨扶手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想到不过数年之前，他还是南京大中桥下一个一无所有的汲水穷汉，如今却是什么都有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自己因缘巧合，多了徐勋这么一个儿子。可富贵荣华的同时，那代价也同样可观。

    儿行千里母担忧……在徐家却换成了儿行千里父担忧，妻担忧，那小子在京城就是不安分的主儿，到了外头同样更是事端不断，如今这一回来，同样又要风云四起了么？

    想着想着，徐良最终站起身来，亲自去见了沈悦嘱咐了几句，随即却让人备马悄然出了门。三五骑人才出了武安侯胡同，早有人悄悄跟了上去，那情报消息也如流水一般迅速传到了沙家胡同刘家私宅中。

    “张彩走了之后，徐良就去了寿宁侯府？”今天请假回了私宅的刘瑾眉头一挑，随即没好气地把报信的人打发了下去，嘴里轻哼了一声，“回头吩咐下去，少盯着徐良。儿子英雄老子脓包，他在京城来往稍稍密切的就是些有名无实的武将，就是寿宁侯，也不过因为徐勋的关系对他客气些。平日那些要紧事徐勋从来不让他沾手。与其把有限的人手放在他身上，还不如多留心张彩，就连唐寅也比他这老子有用些！”

    自从王宁横死，尽管司礼监都是刘瑾的私人，一呼百应不在话下，但和王宁这样能揣摩透他的心意，兼且能出出主意的人就没了，若非此前他生怕御前生变。不敢离开宫中半步，早就回了这私宅来。如今徐勋回来，他反而心定了，索性大大方方请假回来。此时此刻，他见张文冕和孙聪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便不耐烦地努了努嘴。

    “有话就说。咱家又不是那等听不见建言的人！”

    张文冕这才恭敬地开口说道：“公公，学生是觉得，徐勋并非急功近利之人，回程路上遇刺，他必然知道不是公公的主使……”

    话还没说完，刘瑾就嗤之以鼻地冷笑道：“他当然不笨，这滑不溜手的小子不知道是有人栽赃陷害就有鬼了！可这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就总得找个交待，对于那些和咱家不对付的家伙来说。咱家这个交待自然就最理想了。横竖皇上不信，让那些叽叽喳喳只会叫嚣的家伙去闹腾，有一个咱家就收拾一个，管教徐勋有口难言！”

    孙聪见张文冕的提醒没到点子上，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笑意，旋即便弯腰说道：“公公，徐勋刚刚回来，若是真的要生事，之前在皇上面前就撕破脸了。只是拿几个已经死了的人做法。足可见他自忖不及公公的宠信。要紧的是，公公的那些政令！”

    尽管孙聪拍了一大堆马屁。但刘瑾的脸上却丝毫不见笑容，等听到政令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更是面色倏然转厉。他刘瑾不是王振那等鼠目寸光之辈，只知道任用私人拼命揽权。这青史是那些文人写的，所以，拉拢一大批官员在麾下便至关紧要。而那些沿用了上百年的规矩，那些只有文官才能主政参政的规矩，那些由他们起草施行的政令，这些才是文官的根基，而他要做的，便是破坏这些成例，借助皇帝的权力成为最高的监督者。

    “这些轻飘飘的话不用说了！”刘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便沉声吩咐道，“今天晚上，让焦芳刘宇曹元他们这些人全都到这里来！”

    徐勋这昏昏沉沉的一觉醒来时，却发现房间里已经掌灯了。他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来搁在额头上，继而就感到肚子又是一阵咕咕直叫，这一饿却是有些慌了。他开口叫了一声来人，见一个脑袋探进来张望了一下，旋即就缩回去高叫了一声，继而沈悦便打帘子进了屋子，他便有气无力地说道：“娘子，给我弄些吃的来，我这会儿就是一头牛也能吃下去！”

    “得了，谁让你昨晚上非要逞能？”沈悦知道徐勋这会儿有心无力，便有意用手指轻轻戳着徐勋的下巴，见丈夫被自己撩拨得满脸的无奈，她这才扑哧笑道，“爹走之前特意又问过，粥都已经在早上顿了许久，我让如意去拿来就行。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我喂你！”

    徐勋正想问老爹去了什么地方，眼见如意用一个黄杨木条盘端了一个正冒着热气的小瓦罐来，先放在一旁的海棠高几上，随即才用瓷碗盛了一小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还不等他开口抱怨，沈悦接过碗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竟是吹也不吹就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吓了一跳的徐勋本以为这一回只怕连舌头都该烫麻了，可粥一入口，他却觉得入口即化，一时不由得愣了一愣。这时候，伸手取了勺子回来的沈悦方才笑道：“就怕你饿的时候不管不顾，到时候嘴上烫出一个大泡来不好见人，所以每个时辰在火上顿一会儿，保持着温热。这里头从干贝海参到燕窝红枣应有尽有，是我从英国公夫人那儿学来的养生粥，原是熬得稀烂给断奶的孩子吃的，结果嘛，给你这个爹爹先品尝了！”

    闻听此言，徐勋只觉得哭笑不得。然而，平日里他恐怕看都不会看的粥眼下却是胃里空空的他急需的东西。于是，见沈悦只喂了一勺便没了动作，他只能没好气地干咳道：“喂，娘子大人。这还不够塞牙缝的，继续！”

    眼见徐勋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瓦罐上，嘴里虽说让自己喂，可那眼神分明是想连瓦罐都一块吞下去，沈悦当即挪动了一下身子挡了他的目光，一勺一勺喂他吃完了一碗，等如意又盛了一碗一并喂了下去，她却停下了手。随即不容置疑地说道：“行了，真要吃过一个时辰再吃，饿了这么久，虚不受补！”

    知道和娘子大人说理，那是有理说不清，更不要说这会儿自己还是没理的那个。因而。徐勋无奈地往后头靠了靠，耳听得大床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方才突然开口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爹出门去了哪儿？”

    “眼下都已经快子时了。”见徐勋满脸惊愕，沈悦便笑着解释道，“至于爹，是去了寿宁侯府。年底寿宁侯世子就要成婚，因为寿宁侯夫人相看了曹家千金，对人很满意。寿宁侯如今和爹走得很近，常常喝酒聊天话家常。”

    “嗯？曹家人已经进了京城？”徐勋先是一愣，随即便一拍脑袋道，“我都忘了这一茬，那赶紧让曹谦回去见见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还用你说？他午后满脸酒意地从外头回来，我就让他回去了。”说到这里，沈悦方才摆手示意如意睡下，将之前张彩来过徐良见了的事说了，又将徐良嘱咐的那两句要紧话转述了。这才有些担忧地说。“可是，张大人这主意会不会别人不信？”

    “姜是老的辣。张西麓这一招实在是高明得很！”徐勋一想到自己坑蒙拐骗硬是把张彩弄到了手，再加上细细一琢磨就知道张彩这是一石数鸟之计，他更觉得心花怒放，当即竟是忘了自己在父亲和妻子面前鲜少谈这些大事，就这么半躺着说道，“一来调兵陕西师出有名，二来可以安刘瑾之心，三来只要他抢着去串联上下，这事情就闹不起来。当然，如果有人还要和刘瑾作对，那我就管不着了！”

    沈悦又不是任事不懂的深宅妇人，此时此刻听明白的她眉头一挑，随即便笑眯眯地说道：“怪不得你这么信赖张大人，感情是因为他和你一样，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的。要说张大人虽是五十开外，却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你不在这些日子，家里冷清了不少，林大人他们来的少，张大人却常常登门，还邀过唐先生去城外踏青。听唐先生回来说，踏青时遇到过一些达官贵人，知道他俩是你的人，便叫过去同饮，结果他们出条子叫来的歌姬，全都一个劲和张大人眉来眼去。”

    “呵呵，伯虎是不是漏掉了他自己？相比西麓，他还要年轻一大截，那些歌姬眉来眼去的人应该是他才对！是了，他如今妻子女儿俱全，曾经沧海难为水，不假辞色把人吓跑了吧？至于张西麓，我记得年初的时候，他似乎才纳过一房美妾？”

    “你回来之前大半个月，他才又添了一房内宠，爹还让人送了贺礼。”尽管沈悦对张彩的好色德行有些不以为然，但这是别人的私事，她提了一提便就此作罢，“只不过，听爹说皇上召见了张大人几次，似乎有启用人进吏部的打算。”

    吏部如今是林瀚执掌，而张彩这年纪资历，去年才提的正四品右佥都御史，乍然提进吏部自然是奔着左右侍郎的位子去的，这虽说是徐勋早就给张彩谋划好的升迁之路，但如今一听说，他仍是不免有些意外。相比如今还年富力强的林瀚，八旬老翁的张敷华在都察院方才是最需要帮手的一个。可是，从正四品到三品又是一个莫大的台阶，错过了这一回皇帝的有意，再等下一次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沉吟再三，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南都四君子之中，章懋因为丧妻丧子之痛，身体又不好，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动过请其入朝的念头，可江南那边应该还有一条四君子中的“漏网之鱼”。记得之前他去请林瀚张敷华的时候，两人曾经提到林俊丁母忧在家守丧，算算日子，如今怎么都该过了日子才对！

    徐勋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沉思，直到耳朵一疼，他一回神见沈悦敏捷地收手回去，恨得牙痒痒的他正要伸手把人捞回来，却见妻子已经是敏捷得闪身站了起来，随即还冲着他嫣然一笑道：“夜深了，夫君请好好休息，若是饿了再叫妾身。明日还有的是人要见，还请好好保重身体，别像今天这么狼狈了！”

    什么叫奸诈狡猾，徐勋以为自己便是最好的典范，然而此时此刻，见沈悦已经闪到了门外，须臾就从外头传来了那银铃一般的笑声，以及压低了嗓音和如意说话的声音，他不禁为之气结。他本想枕着枕头继续在睡的，奈何下午那一觉睡得踏实，两碗粥下肚的结果更是不多时便下腹憋得难受，于是他不得不趿拉着鞋子下床。本以为到外头必然能给人猝不及防的一击，可结果却是他解决了之后悄悄出了屋子，却发现外间空荡荡的，不得不回身躺了回去。

    且好好歇息一夜吧，这种平静的日子，估摸着是很少了！

    这一夜，刘瑾的私宅却是灯火通明。焦芳刘宇曹元等位高权重的一个不拉不说，给事中李宪张龙等等素来唯刘瑾马首是瞻的更是一股脑儿都到了。一番畅所欲言的长谈兼表忠心之后，刘瑾这才笑眯眯地看着一众人等行礼辞去，可厅上才为之一空，他就阴沉着脸冷冷地问道：“钱宁竟是没有来？”

    由于徐勋这个平北伯深得皇帝信赖，武将之中大多都愿意与其结交，甚至连早先对刘瑾交好的神英都投了过去，因而，刘瑾对于钱宁这么一个好不容易拉过来的人自然重视有加。此时此刻，见左右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张文冕和孙聪也都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他忍不住重重一捶扶手，咬牙切齿地又问道：“这家伙可是去见了徐勋？”

    “应该还不曾。”孙聪当初亲自给钱宁送去了小楼明月尚芬芬，再加上后来钱宁多有好处送给他，因而他虽知道刘瑾气怒，却仍是试着给钱宁说了两句好话，“公公息怒，说不定是内厂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一时半会走不开……”

    孙聪和钱宁交好，但张文冕却看不上那样一个首鼠两端的人，此时不等孙聪说完，他便嗤之以鼻地说：“这家伙素来趋炎附势，公公举荐他高位，他自然对您稍加亲善，但若是徐勋一露出不满，他必定比谁都跑得快。公公，不是学生危言耸听，钱宁这个人不可信……”

    他这话也还没来得及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小火者尖厉的声音：“公公，钱大人来了。”

    见果真是被自己说准了，孙聪顿时得意洋洋地斜睨了一眼张文冕。然而，刘瑾的脸色却没多少好转，眼见钱宁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子，他甚至不等其行礼便哂然笑道：“钱大人好一个忙人啊，咱家早就让人给你送了信去，你居然等到别人都散了才来？”

    “卑职怎敢！”钱宁敏锐地察觉到刘瑾面色阴沉，显见已经是真的动了怒火，他眼珠子一转便索性屈膝跪了下来，又拱了拱手满脸诚恳地说道，“公公，卑职是正巧被一件要紧事情绊住了。就是之前三月中那件不了了之的御道留书案，卑职追查了这么久，终于得了几分线索，虽还没有太确凿的证据，但此事应该不是那些文官告状，根子在宫中的内官上！”

    刘瑾原打算好好给钱宁一个教训，彻底绝了其左右逢源的念头，可此时听完这一番话，他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复又按着扶手坐下，但仍是声色俱厉地问道：“是谁那么大胆子？”

    “便是东厂丘聚丘公公！”

    ps：明日也尽量多更，字数不好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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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逆鳞

﻿    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大清早起来又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虽沈悦去照看孩子了，再没有之前鸳鸯浴的好事，但徐勋走入徐良房中的时候，却是终于神清气爽了起来。因为昨夜听妻子说徐良去了寿宁侯府，快子时都还没有回来，他少不得关切地问了两句。

    “寿宁侯虽说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贪杯好色爱插手管事，但却是个好酒友，我不过在他那儿多喝了两杯。”徐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即就开口说道，“你昨儿个不是说今天下午皇上于文华殿议陕西边事么？你好歹也预备预备，要知道，之前小王子所部来攻的时候，朝议一度议论纷纷，今天又是内阁部院大臣齐齐到场的大场面。”

    陪父亲用过早饭，徐勋回到房中又逗了一小会孩子，这才回到了书房。见案桌一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从陕西带回来的那些图籍册子，他微微一愣就知道这是曹谦做的，当即便坐了下来，随手翻了几样之后，他便往后头靠了靠。

    文官追求的是吏治清明仓廪充足，最怕的就是君王沉迷于开疆拓土，而武官就不一样了。有世袭军职而只安于现状的，只要拿着一份俸禄有那个官职就好，而那些不满足徒有尊荣的，追求的自然就是边功。所以历来文官武将之间便存着这样的矛盾。哪怕是王越这样正经进士出身的文官，当一再率军打下胜仗之后，行事也好思量也好都已经完全是一个武将了。

    天底下最难的事，便是把握好那个打仗的度！

    “少爷。”

    徐勋闻声抬头，见是小不丁点的金弘垂手站在书案前，他不禁挑了挑眉，随即便笑道：“怎么是你？陶泓和阿宝人呢？”

    “陶泓哥哥刚刚被老爷差遣去寿宁侯府送东西了，阿宝哥哥得了风寒，少奶奶命他休养两日。”过了年又大了一岁，金弘如今看上去虽仍是未脱稚气。可举止却沉稳多了。他有板有眼地又行了礼。这才又开口说道，“知道少爷在书房中做事，我本不该来惊扰，但外头来报，说是提督内厂钱大人求见。”

    钱宁？他可不是今天才刚到京城，这家伙来的时机倒是巧妙！

    “让他进来。”

    虽则也是一路驰驿而归，但跟着徐勋回京城的江彬前天晚上和昨儿个上午好好休整了一下，早就恢复了生龙活虎，甚至还到西城这些满是达官显贵的胡同中转悠了一圈。这天一大早。在院子里练了一回剑的他用过早饭后本想出门，可打探得知徐勋径直去了书房，他便耐下性子在前院各处转悠，即便对那些护卫下人也都笑容可掬，丝毫没有游击将军的架子。因而，钱宁到门上求见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得了，当金六亲自领着钱宁进去的时候，他便站在不远处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高大。魁梧。双腿微微有些罗圈，显见是骑马骑得不少。肩膀极阔，手臂颀长，和传闻中左右开弓的说法符合。而走路时目不斜视，丝毫没有往路旁有人的地方看上一眼，足可见自视甚高，说得不好听便是旁若无人。短短一会儿看出这许多特点之后，江彬便扭头往外走去。再也没有朝钱宁那边看上一眼。

    然而，他这一转身，钱宁却是注意到了他的背影。起初还以为是徐勋新得的护卫，但瞧见人穿着军官才着的乌皮靴，头上发髻方向也不相同，腰间佩刀和环钩摩擦的声响乍一听上去也很有些不同，他便若有所思地对金六问道：“金总管。刚刚过去的那是谁？”

    金六被钱宁这一声总管叫得飘飘然，应了一声后扭头一瞧，只得一个背影，他也来不及再细看，当即笑着说道：“哦，大约是此番护着大人从陕西回来的哪个军官。”

    见金六连名字都记不住，钱宁也就把刚刚那个人影撇在了一边。直到到了书房所在的那个跨院，见金六对那个出来迎候的半大小子说了几句什么，人立时又钻了回去，他便笑着说道：“那个就是金总管家的小子？怪不得能让都察院张都宪起名，一看就聪明机灵，又能留在书房，将来必然会随之大用。”

    “不敢当不敢当，多亏钱大人吉言了。”金六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直到金弘跑出来亲自打起了门帘，他目送了钱宁进去，这才哼着小调往外走，快到院门处却陡然之间想起了之前那个背影是谁。曹谦亲自关照过的，说那是跟着少爷在陕西斩获了不少功劳的大同游击将军江彬，他在钱宁面前竟是把人当成普通军官了。

    “没事没事，反正钱大人如今也不是经常上门来……”

    书房中，当钱宁来到徐勋面前的时候，见这位旧上司闲适自如地在坐在案桌旁边的一张竹榻上，身边还堆着高高的一沓东西，他连忙收摄心神恭恭敬敬地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见过大人。”

    徐勋抬了抬手，似笑非笑地说道：“起来吧，你如今不是直属我麾下，日后不用这么多礼。”

    “大人说笑了，卑职能有今天，全都是大人提拔栽培，万万不敢忘本！”钱宁恭恭敬敬地又低了低头，这才站起身来，见徐勋仿佛对自己的表态还算满意，他这才又诚恳地解释道，“大人前晚抵京，卑职原本应该昨日便来拜见，但因为得知大人一大早就被宣召入宫，午时方才出宫，想着大人兴许要好好休憩一番，便没有贸然打扰。”

    把自己拖到今天方才来拜见这件事巧妙地遮掩了过去，他这才说道：“而且，大人不在京城的这几个月，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卑职新掌内厂，一直都是千头万绪理不出来，所以不敢有半点懈怠马虎。一则是此前淮扬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盐引弊案，罗公公亲自去查，可结果却是被上上下下几个人给糊弄了，刘公公盛怒之下卑职亲自带人前往，这才追回了数万银钱的亏空。二则是不久前皇上下朝时御道留书，东厂西厂追查许久都没查出主使，卑职循着几条线索一路查了下去。终于略有所得。”

    徐勋知道钱宁这是在表功。偏巧这两件事都是谷大用曾经和他说过的，因而他脸上顿时笑意更深了：“皇上设内厂，原本就是为了给东厂西厂拾遗补缺，外加做他们不能做的事。你既然能查出这些隐情，足可见皇上没用错人，我和刘公公也没举荐错了你。”

    钱宁原本做好准备，倘若徐勋追问，他该怎么把事情原委仔仔细细解说一遍，可不曾想徐勋虽是赞了他两句。可竟然仿佛对这两件大事丝毫不关心似的，一时间不禁有些急躁心念一转，他连忙满脸堆笑地说道：“卑职也是在大人身边学到了几分缜密而已，万不敢当这夸奖。前一件事是罗公公失察，而后一件事却本不该没有结果，而是东厂丘公公刻意隐瞒！”

    “嗯？”

    徐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见钱宁那眼睛仿佛异常坦然地看着自己，他只是片刻功夫就猜测出了钱宁的用意。大明朝的厂卫从来就没有像正德朝这么多过。锦衣卫之外还有东厂西厂内厂。如此一来，彼此之间交界多了，争权夺利自然就不少。尤其是后掌东厂的丘聚，以及好不容易才捞到提督内厂职司的钱宁，想来暗地里的冲突很不少。

    “这事你应该去向刘公公禀报才是。”

    钱宁见徐勋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知道这位主儿素来是无利不起早，要像昨晚上打动刘瑾那样打动他，就必须拿出相应的东西来。因而。他立时打叠起了全副精神：“大人，这事情十有**是罗公公不满刘公公在之前两淮事情上的横插一杠子，这才蓄谋做了此事。而丘公公身为提督东厂太监，却给他收拾了首尾。不瞒您说，丘公公自从去年得以执掌东厂之后，与民争利，京城的车马行等等生意被他垄断了大半。甚至还在那些风月之所收买眼线，和锦衣卫的冲突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徐勋斜倚在那个柔软有弹性的靠枕上，听钱宁说丘聚如何聚敛钱财，如何欺压锦衣卫，说得锦衣卫那帮人就像小白兔似的可怜，他心里不由得想倘若李逸风身在这里，是会给钱宁帮腔，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锦衣卫饭碗被别人抢了的苦楚，还是会一口否认，然后信誓旦旦地说锦衣卫如今士气正好，绝非如此不堪模样。他真想着，钱宁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把他的思绪一下子都打断了。

    “而且，卑职还听说，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大人，近来卧病在床，情形很不好！而东厂在附近买下了一座院子训练小戏子们，成天吹拉弹唱，这分明是有心让叶大人无法静养！卑职虽然如今执掌内厂，但这世职却是来自锦衣卫，而且当年要不是北镇抚司李大人举荐，也不会有卑职的今天。所以，卑职执掌内厂这些日子，一直都告诫下属不得和锦衣卫相争，所以对丘公公这些举动也实在看不下去。不论于公于私，这东厂还是换个妥当人执掌为好！”

    徐勋简直要为这番话击掌叫好，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钱宁还真的是瞅准了他的脾性。他和丘聚的交情原本就寻常，但也犯不上没事去竖立这么一个敌手，可倘若丘聚真的犯到了锦衣卫头上，他就不得不真的出面为叶广和李逸风撑腰了，总不能让久病的人寒心。于是，他微微一沉吟，最后便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回头我就去看看叶大人。”

    知道徐勋已经差不多被说动了，钱宁知道再继续不啻是画蛇添足，当即便岔开了话题，只说些徐勋不在京城之间发生的事情——从官员调动，到政令变化，从内阁三位阁老之间的明争暗斗，到部院之间的升降异动……直到见徐勋仿佛有些倦了，他才仿佛刚刚察觉了似的，满脸赧颜地说道：“卑职忘了大人紧赶慢赶回了京城，该当多休息。这些事情既报了大人知晓，卑职也该回内厂去了。”

    “唔，你很仔细。”徐勋欣然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又开口说道，“我这趟回来得急，只带了些蓝田玉的首饰，如今还没清点出来，都在那边桌子上的匣子里。你自己挑几只带回去。”

    听徐勋竟让自己去挑。而不是早预备好了打赏，钱宁顿时心头一喜，知道徐勋对自己还有相当的信赖，连声答应之后就到了案桌边上。打开桌上那个雕漆匣子，他就看到里头大约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玉镯。有的上头带着墨色的花纹，有的通体草绿色，做工相比京城首饰铺里的珍品来虽然逊色几分，但瞅着还算佳品。他略一思忖，便毫不客气地在其中选了三只。

    “都选好了？”徐勋见钱宁拿到眼前的是三只。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娇妻美妾一个不少，你倒是会享齐人之福！好了，赶紧回去做你的事，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等到钱宁告退离去，徐勋才伸脚趿拉着鞋子下了竹榻，目光落在了后头书架上的那一沓图籍资料上，沉吟片刻便站起身来。伸手缓缓摩挲着这些东西。但心里想的却根本不是这些边务军略。

    钱宁打的如意算盘他当然清楚。但倘若丘聚果真故意，那确是触了他的逆鳞！

    时值初夏，午后的太阳格外火辣辣的，乍然从毫无遮掩的御道进入了文华殿，即便是路途最近从文渊阁过来的李东阳王鏊和焦芳，也都已经出了一头汗，更不用说从千步廊各部院衙门过来的一众大佬了。尤其是从京畿道街的都察院赶过来的张敷华，更是额头上油腻腻一层汗。官袍的后背全都湿了。他打起精神和林瀚交谈了几句，见身侧突然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却发现是一个小火者双手捧着一块软巾。

    “张大人，请先擦擦汗。”见张敷华仿佛有些愣神，那小火者连忙解释道，“不止是您有，各位老大人们都是如此。皇上说。大热天让各位到文华殿来议事，还吩咐备了解暑的茶。”

    此话一出，不但张敷华愣住了了，旁边的林瀚也一块愣住了。等到那些正在等着小皇帝的大佬们人手接过了那一块用井水浸过凉津津的软巾，擦过脸手之后又捧上了一盏茶，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惊愕莫名的表情。

    小皇帝素来是极其有脾气的人，什么时候对大臣这么客气过？或者应该说，小皇帝什么时候这么仔细过？

    就连几乎是最后一个抵达满头大汗的徐勋，在接过小火者递来的软巾，喝过茶之后也生出了同样的感觉。朱厚照对亲近的人是什么都会替别人着想，但对于不想见的人则是巴不得人说完就赶紧滚蛋，这其中，在场的大多数人其实都在这位天子的敬而远之之列。于是，面对今天只有他一个武官的场面，他并没有上去和林瀚张敷华屠勋等人搭话，而是若有所思伫立在了一边，直到那一声皇上驾到陡然响起。

    因不是大朝，等到朱厚照升座之后，众人也不过一跪一叩首而已。朱厚照素来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因而见众人起身，他就直截了当地看着徐勋道：“徐勋，将你此次巡边的各种情形先说来听听。”

    徐勋明明是前日半夜就抵达了京城，可昨日却并没有出现在文华殿上，这道理在场的众人全都明白，因而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在听徐勋奏事的时候落在了刘瑾身上。然而，见刘瑾气定神闲，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自然而然就有人心中恼火。比焦芳更靠近李东阳的王鏊，便是低声对李东阳问道：“元辅，待平北伯奏报完，是否要提及其遇刺一事？”

    “先不要节外生枝。”李东阳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徐勋，半晌才不动声色地说道，“且看他自己是不是提起，再看林亨大张公实他们问不问。倘若谁都不提这一茬，我们也不用揪着这一点不放。守溪，昨天徐勋和刘瑾就已经见过面了。”

    听到李东阳着重指出徐勋和刘瑾见过，王鏊立时明白是怕两人有所默契，提起这一点两头不讨好。然而，看着天子身侧侍立着的刘瑾，他却觉得心中恨得牙痒痒的。想当初他和韩文等人一块伏阙，便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可结果时至今日，忠臣纷纷被贬，刘瑾却岿然不动，而徐勋一介乳臭未干的少年竟也由此做大崛起。他这个内阁大学士只能四面扑火救人，于大政方针上力争而不可得！

    “……所以，沿偏头关、东胜关黄河西岸诨名一颗树之地起，至榆沟、速迷都六镇、沙河海子、山火石脑儿、鹻石海子、回回墓、红盐池、百眼井、甜水井、黄河沟，至宁夏黑山嘴、马营等处，共立十三城堡，七十三墩台。东西七百余里，将偏头关与宁夏相接，惟隔一黄河据北守御。如此一来，使虏寇不能再居我腹地，大同宁夏延绥也好，陕西镇也好，延边守御的长度可以大大减少……”

    此时此刻，正好徐勋正说到沿河守御策，王鏊陡然之间听到前头一个地名的时候就回过神来。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徐勋道：“如果臣没有记错，这是正统年间宁夏副总兵黄鉴上书所言之策，平北伯欲据为己有？”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发现众人全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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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廷议河套

﻿    内阁王守溪，天下穷阁老。

    王鏊是少年神童，先夺解元，再下会元，殿试虽不得头名，却也夺得探花，如今虽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有过目不忘之能。再加上徐勋在陕西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翻阅当年的旧档，因而，他在回过神后能敏锐地分辨出，那建议出自何处。然而，见别人那目光有异，他立时醒悟到，自己发泄似的拿徐勋的话头做法，恐怕是有些冒失了。

    果然，紧跟着，他就见徐勋对自己微微一笑，很有风度地说：“不愧是王阁老，我刚刚只是举了正统以来议河套之事的种种争执反复，而且刚刚已经说了，这是时任宁夏副总兵黄鉴的提议。”见王鏊老脸一红，显见起头是走神了，而且那走神之中恐怕还有心存愤懑的因素，因而他轻飘飘点明了这一点后，也就不再继续揭人的短，而是继续条理分明地说道，“当时朝议上却觉得此议说来容易做来难，那一带平漫难据，结果便驳了。后来石亨也奏过，将延绥一带的营堡移徙直道，但仍是不了了之，但究其根本，这是万世边防之策……”

    徐勋一人之力，自然难以将旧日那些争议在朝议上一一拿出，但杨一清何等人，且不说在陕多年，对河套之地的要紧简直是了若指掌，就是此前上书请重筑边墙，也是把所有陈谷子烂芝麻的旧档都一一烂熟于心。此时此刻借着此前和杨一清商量之后的成果。将从天顺年间一直到成化弘治年间一次次大小战役和朝中纷争摆了出来，到最后见众皆无话，他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预备撂下了最后的总结。

    “总而言之，之前上上下下所争者，复河套之后，地势一马平川，虏寇铁骑四入，如守则兵力不足，如追则马力难及。但河套三面凭河。土地肥沃，耕田种桑皆可自给，只从宁夏塞外小江南之称便可见一般。若是河套屯守，每年可省却租税数十万，转运的士卒人力又不下十余万。而东到偏头关，西到宁夏，这两千余里的百姓都可睡个安稳觉。而说此地平坦不可守的，周朝朔方，汉代河西郡。那又是从何而来？”

    “而河套自洪武初年。便是我朝所有。因兵备空虚，当年扼守其外的营堡渐渐内徙，于是纵敌深入。虏寇既然长久以来都在这块水草肥美的地方放牧。自然乐不思蜀。而边将又生怕朝臣责备轻启边衅，于是更坐视其坐大，不敢率兵深入清剿搜套。从正统以后到如今。只有威宁伯王越深入红盐池，焚虏寇大帐辎重，劫其兵器盔甲，又俘获其妻子妇孺，一时让贼不敢复据河套。但结果如何？后援不继，武备不继。以至于虎牢一关，卒为楚有；河西数郡。折为秦臣。当年唐时刘仁愿一介文臣，敢争险于黄河之外，而扼受降，我等后人却只知道敛兵于河套之内，仅守延绥。河套不复，不啻于开门延寇，三面受敌！”

    李东阳早就知道徐勋是善辩之人，否则当年的府军前卫便没有复建之机。然而时至今日，徐勋的善辩之中却又加入了引经据典，更是让人难以小觑。知道这必然还有杨一清在背后谋划的成分，他在心中斟酌良久，可最终还是难以保持沉默。

    刘瑾那些折腾确实是比不上徐勋的谋定而后动，然而，怕就怕他尝到了甜头，在边功的路上越走越远。想当年王越和汪直结党，何尝不是因为边功封伯，继而野心难制？

    于是，在小皇帝那显见大为高兴的目光中，他不得不站出来说道：“平北伯所言虽有理有据，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且不论兵马，眼下这时机正当的夏粮未收之际，恐怕难以支应陕西所需。如今小王子部厉兵秣马，分明不甘前败，若是将此事暂且缓一缓，待其与火筛两败俱伤，进驻河套便可事半功倍！”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此话固然不假，但若是一虎正当盛年，一虎却已经老而末路，这胜负成败在未曾相争之前就已经很清楚了。火筛穷途末路，从其手上取得河套容易，还是从正当盛年的小王子部手中收回河套容易？”徐勋用一个反问暂且噎住了李东阳，随即便向着御座上的朱厚照一拱手道，“皇上，倘若粮草军饷有所缺口，臣有一计可以筹措。”

    朱厚照对于自己亲近信赖的人素来是言听计从，刘瑾如此，徐勋也是如此，因而他当即精神大振，连忙问道：“什么好办法，你快说！”

    “量出为入，估算此次战事以及筑边墙的开销，发行债券！”徐勋抛出这么一句话后，见众人无不是惊愕莫名，甚至还有人满脸糊涂，他也不立即解释，而是笑吟吟地对小皇帝拱了拱手，“一二百万的军费银子对国库来说，骤然拿出这么多兴许有压力，所以，倘若诸位老大人真的觉得军费不足，户部没钱，便请皇上考虑考虑臣的这个主意。”

    徐勋分明不打算在今次朝议上把这事情说开，一时间不但李东阳，就连刘瑾也是恨得牙痒痒的。然而，朱厚照却非但没因为徐勋的卖关子而气急败坏，反而兴致更高了，看看左右片刻，他就急不可耐地说道：“诸位于徐卿所言，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言下之意分明是，若是没事就可以告退了！

    天子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林瀚和张敷华对视一眼，想起昨日晚上和张彩的商量，林瀚知道与其让别人挑头，不如自己把那件事挑明了，当即开口问道：“臣只有一件事要问平北伯，听说前日平北伯进居庸关之后遇到了刺客？”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互相打眼色打手势的一众大佬们顿时鸦雀无声。刘瑾的那些党羽是集体提心吊胆，暗自思忖徐勋之前自己在御前装好人，此刻却让人提出来，万一引火烧了刘瑾，他们该如何应对，而中立的李东阳等人，则是迷惑于为何是林瀚这个素来清正的吏部尚书打头阵。难不成是林瀚被徐勋说动，打算趁着军功把刘瑾拉下了马？

    “只是一个妄人而已，武艺倒是马马虎虎，不过双拳不敌众手，尚未欺近身前就被护卫们当场格杀，谈不上什么刺客。”徐勋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瞥见刘瑾面色依旧阴沉沉的，他就哂然一笑道，“再说，我这个钦差此前这一路西行，得罪的人海了，为了这么一件微末小事兴师动众，着实没什么必要。”

    林瀚微微点头，就此退了回去，就在这时候，今日不吭声，从前也一直极不起眼的刑部尚书屠勋，却突然开口说道：“刺客之事平北伯不可轻忽，须知彼等亡命之徒，看上去虽只一人，但未曾问过，焉知其是否有后台同党？臣恳请皇上将此前的刺客画影子图形，下发京畿各州府，令差役捕快详加访查。”

    刑部在六部之中是仅次于工部的冷衙门，重要性甚至连礼部这样的清水衙门也比不上。屠勋又因为此前刑部天牢出过岔子跑了一个江山飞，一度被朱厚照冷落了许久，从前还曾经卑躬屈膝去过徐家赔礼，据说还不怎么被徐勋待见。然而，此时此刻屠勋正色说出来的这么一番话，却是颠覆了大多数人早先心中的判断。

    敢情屠勋竟也是半个徐党……不，兴许可以说一个，要知道其的态度却是比林瀚还要强硬明确得多！

    身正不怕影子斜，尽管刘瑾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但他却生怕彻查这么一桩遇刺案，有人会为了讨好徐勋，而翻出别的事情来，当下少不得以目示意兵部尚书刘宇站出来。果然，刘宇不负他的期望，当即就出列说道：“皇上，臣以为平北伯遇刺之事，可令内厂仔细盘查，必然能有结果。倒是平北伯此行陕西，先退虏寇，再平安化王之乱，这议功方才是重中之重。”

    这刘瑾和徐勋什么时候又穿一条裤子了？

    今天起头碰了一个软钉子的王鏊只觉得脑袋都有些糊涂了。直到刘宇这个兵部尚书将徐勋此行陕西的功劳吹得天花乱坠，连尚未真正收复的河套之地都算了进去，恨不得把徐勋说得如同徐达再生，张辅在世。然而，刘宇这长篇大论还没结束，徐勋便笑眯眯地打断了刘宇。

    “刘尚书，我这点微末功劳皇上心里有数，诸位老大人心里也有数，你就不要替我脸上贴金了。说到功劳，此番宁夏大乱，我早就上书请调换宁夏上下各层将领，不知道刘尚书是个什么章程？”

    刘宇早就接到了徐勋的急报。然而，他打心眼里就不想让陈雄出任宁夏总兵。要知道宣府总兵张俊，大同总兵庄鉴，固原总兵曹雄，这一个个全都是和徐勋关系亲近，惟其马首是瞻。尽管边镇对京城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有这么一些人在，徐勋岂不是要军功有军功，要人马有人马？然而，他正支支吾吾想着怎么蒙混过去的时候，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内侍的声音。

    “皇上，西厂来报，擒获虏寇奸细数名，其中一人自供曾安排同党在居庸关关沟之内行刺平北伯，结果事败被杀！”

    ps：汗，最近更新字数难定，我写多少发多少，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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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 精似鬼，心如镜

﻿    文华殿议事对于英宗之后的各朝皇帝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省事。哪怕是以勤政著称的弘治皇帝，在位期间在文华殿单独接见大臣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所以，这等时刻就别说被传话打扰了，但使有太监探一探头就十有**会被打出去。可朱厚照毕竟是把一个月三十次的早朝改成了朔望两次大朝的少年天子，谁都知道他比起大臣更信赖宦官，现如今外间突然打断了议事，大多数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然而，等听清楚了这通奏事的缘由，从上到下却都是吃了一惊。就连此前因张彩的劝说，决定暂且放过用此事向刘瑾发难的林瀚和张敷华，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至于侍立在朱厚照身边的刘瑾，则是在最初的如释重负之后，若有所思瞧了徐勋一眼。

    谷大用和这小子分明是穿一条裤子，若不是得了徐勋首肯，万万不肯就这么把此事糊弄过去。这么说来，徐勋是不愿和自己翻脸？亦或者说，徐勋还不敢和自己翻脸？

    朱厚照按着扶手满脸的惊异，片刻之后他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让谷大用进来，朕要详详细细地听他禀报！”

    尽管从永乐朝之后，皇帝便开始重用中官，可无论大小朝会，等闲都不召见内官，如刘瑾这样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从前也都是侍立在天子身边，充当一个听的角色。至于有什么好坏进言，都是退到深宫之内再说，如此也不虞外臣知道心有防范。因而，朱厚照此话一出，顿时引来了一片嗡嗡嗡的议论声，王鏊本待开口反对，可袖子被人一拉，他侧头一看便发现是李东阳。眼见李东阳郑重其事地微微摇头，他按捺再三。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谷大用进殿之后，旁若无人地行过礼，继而就在朱厚照的追问下叙述起了此前抓人的经过。深得朱厚照信赖的他本就是小意善媚口才极好的人，这禀报起来简直就像是街头艺人在那说书时的光景，从起头到经过详细得无以复加。

    “自从前夜平北伯到过灵济胡同西厂，对奴婢言说过遇刺之事后，奴婢就立时让麾下的番子和眼线动作了起来。居庸关关沟距离京城极近，之后因为遇刺之事。关卡的盘查比之前严厉了一倍不止，所以派出去的侦骑在那儿协助盘查，自然而然就让奸细无处可逃。而在京城的酒楼客栈等等，对于生面孔也加大了盘查力度，如此拉网似的盘查，单单西厂的人手还不够。所以奴婢又请了锦衣卫协助。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今天早上，北镇抚司将一干可疑人等堵在关帝庙附近的一处民居之内。”

    谷大用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徐勋正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却仿佛没察觉似的，只微微一顿等待众人消化这个消息，紧跟着这才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奴婢得报之后便亲自赶了过去，把邻近街区全都封锁了起来，继而下令强攻，最后一举格杀七人。擒获活口三人，其中一人重伤两人轻伤，这口供就是从轻伤的两个人口中问出来的。”

    听到这里，李东阳更在意的是那个伤亡数字，一时眉头紧皱：“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闹得这么大？而且那两人虽供述如此，焉知是不是屈打成招？”

    “元辅说笑了，是不是蒙古人，这一点我自忖还不会看错。再者……”谷大用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其他文官大佬。又盯着刘瑾看了一眼。这才嘿然笑道，“要说动刑。天地良心，那两个人身上除了此前剧斗而受的伤，可是囫囵完整一点拷打伤痕都没有。再说了，不是自己做的事却揽到自己身上，莫非他们是要找死？”

    “这么说，竟然真的是虏寇？”

    朱厚照一下子就相信了谷大用的话，一时怒不可遏，当即重重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这些家伙劫掠边疆多年，害得九边百姓不胜其苦，这次好容易徐勋让他们再次受挫而归，他们居然这么胆大妄为？”他越说声音越高，一时间又严厉地看向了那些阁臣和部院大佬，“是可忍孰不可忍，都被这些鞑子欺到头上来了，你们还说什么暂时等一等忍一忍？不等了，之前京营和十二团营早禀报上来说完全预备好了，明日就让先锋出发……不，今日就出发！”

    “皇上！”

    这一次站出来的是徐勋：“皇上，京营和十二团营兵马不用调动太急，元辅之前说得在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若是带得不够，数千乃至于上万兵马所到之处，对周边的州府县城压力太大。不如先请陕西三边总制杨大人将各镇兵马调拨汇拢以备防御或出击，另外，速拨太仓银，遣总理粮草军饷大臣一员居中调配，京城兵马缓动。虏寇奸细横行关中不是一两天了，这样大规模的人马调动，必然不会不知情，知情的话便会心有忌惮。而鞑虏新遭此败，纵使用兵也是为了报复，不会真的倾全力而来。所以，重要的不是此次，而是将来……”

    徐勋的话到了这个份上，谁都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遭事情竟是帮助徐勋更进一步地掌握了主动。这一瞬间，别说刘瑾，就连李东阳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念头——这所谓的行刺，莫非是徐勋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码？可还不等有哪个心直口快忍不住的把这话说出来，那边厢谷大用就已经笑眯眯开了口。

    “兹事体大，那两个活口奴婢正押着，不若让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这三法司一块再去好好审一审，锦衣卫从旁监理？”

    谷大用这有恃无恐的态度让质问之词几乎已经到了嘴边的王鏊不得不沉默了下来。于是，朱厚照在稍一思量之后，便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也好，将人犯移交刑部天牢。屠卿，这一次你给朕加派人手仔细看好，别又出了什么见鬼的事！”

    屠勋没想到这事情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愣之下方才弯腰领命：“臣遵旨！”

    等到又商议了好一阵别的，这一场议事方才告一段落。等到散去之际，刘瑾对朱厚照禀告了一声。随即便快步走到了徐勋和谷大用跟前，也不管那些文官纷纷看向了这儿，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老谷，没想到你这回还真够雷厉风行的啊！”

    “哪里哪里，那些狗东西险些暗算了徐老弟，我要是还不卖力，岂不是对不起那点交情？”谷大用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见刘瑾分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裸地直接坦言交情。他便又挤了挤眼睛道，“至于那些虏寇奸细，不瞒你说，是之前就有些线索的，这一回正好趁着机会一锅端，谁知道真的给我抓着几条大鱼！哎。要说上阵厮杀，锦衣卫那些家伙还真是好样的，不像我手底下那些番子，一个个畏首畏尾……”

    刘瑾见谷大用竟仿佛打算和自己长篇大论，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继而便说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得了，此事回头再说。前两日咱家也正忙着，再加上徐老弟赶路归来，总得给人歇歇。今晚上咱家在家里摆酒给徐老弟接风外加压惊，老谷你可千万一块来！”

    见谷大用连犹豫都没有就一口答应了，刘瑾也就拱了拱手带着两个小火者急急忙忙走了。他这一走，徐勋见刚刚还站着好些人的大殿里头已经是干干净净，只剩下了自己和谷大用两个人，少不得一抬手道：“走吧，我可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请教谷公公你呢！”

    “别请教，我可当不起！”谷大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似的，等到和徐勋一块并肩出了门。他这才大有深意地说道。“要说请教，这事情我只是个做事的。主意是张西麓出的，消息是北镇抚司李逸风送的，我不过让人出动一下而已。你如今既然休整好了，最好去看一看老叶广，之前李逸风心急火燎地让我从太医院给他扒拉了一个手段不错的御医，看他的样子，叶广恐怕挺不了几天。我做事你放心，半点纰漏都没有。”

    大明朝自从有厂卫以来，厂卫两个字便是黑暗的象征，而这里的擢升更是全凭君王之意，越级拔擢司空见惯，一个个传奇的前辈激励着后辈更加不择手段地往上爬。这其中，从成化年间的一个锦衣卫总旗一路升到如今的都指挥使，叶广算得上是一个另类的传奇了。能够被从成化末年到弘治年间那些把持朝政的名臣举荐一路升迁，如今正了掌锦衣卫事的名分，足可见他不动声色的水磨工夫。然而，再铁打的汉子却磨不过岁月和病痛，如今，形销骨立的他斜倚在炕上，脸上却没有多少悲苦的神情，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支摘窗外的一片翠绿。

    “爷爷，爷爷！”一个小童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爷爷，上次来过的那位大人来了！”

    叶广虽是看似风光的锦衣卫之主，但做这种事情素来不会有什么友人，因而来府上拜访的人极少，病中来探望的，也就是那些个旧日同僚下属而已。因而，此时此刻听到大人两个字，他先是为之一愣，直到孙子叶尧又补充了一句，“是送我骨牌的徐大人”，他这才恍然大悟。

    “徐大人便是徐大人，什么叫上次来过的那位大人！”叶广呵斥了小家伙几句，支撑着身子正要下地，却被叶尧死死按住，他一愣之后板起脸正要训斥，可见小孙儿泫然欲涕的样子，不得不又坐了下来，却是叹了一口气道，“贵客临门，你爹又不在，这也太失礼了。”

    “这有什么失礼的，我又不是外人。”徐勋含笑踏了进门，见叶广颇为意外，他便点头说道，“是我对门上的人说，我不是外人，不必拿出对外人的那一套来，可一来二去还是没能拦住尧哥儿。”他说着便笑眯眯地摸了摸叶尧的头，随即在临窗的这张大炕上坐了下来。

    “尧儿，去沏茶来。”

    叶尧应了一声正要走，徐勋却把人拦住了，含笑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来，不由分说地塞在了小家伙的手中：“之前送了你那张骨牌，这一次我再送你一把弯刀。也是此番从虏寇那里得来的战利品，只不过有些磨损……”

    “多谢徐大人！”小孩子正是最羡慕英雄的时节，叶尧生怕徐勋这东西要收回去。使劲摇了摇头后连忙把弯刀藏到了身后，这才在叶广严厉的眼神下跪下磕了一个头，旋即就一溜烟冲了出去。面对这一幕，徐勋不由得哑然失笑。

    “小孩子不懂事，还请不要和他计较。”叶广说了这么两句话，突然又觉得喉咙口一阵阵发痒，连忙拿起炕桌上那一盏还留着温热的茶喝了一口镇了下去。等到徐勋关切地问起了他的身体，他就苦笑道。“我那个儿子不肯说实话，李逸风也是支支吾吾，结果我逞强了一辈子，如今什么情况却自己都不知道。左右是捱不过多久了，横竖我也活够了，更何况李逸风那些人我都托付给了平北伯你。没什么不放心的。”

    见叶广说得丝毫没有半分勉强，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却丝毫不提自己的子孙，徐勋如何不知道这一位是真正看开了，心底不禁更多了几分敬重。等到叶尧小心翼翼双手捧了一盏茶进来，恭恭敬敬地呈到了他的跟前，他连忙伸手接了过来，却又把叶尧拉着坐在了身边。

    “今天我来探望叶大人，并没有什么公事。留着他不碍的。”徐勋见叶广以目示意，仿佛要打发叶尧下去，便出口说了一句，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之前一次来，也不曾见到令郎。记得叶大人提过令郎只是锦衣百户，并没有什么管事的正经职司，那怎么会连你病着，他也一直忙着不在家？”

    “爹爹出去看姑姑了。”叶尧抢在叶广之前答了一句。可见爷爷皱眉。他顿时不敢说话了。这时候，徐勋不禁有些意外地看着叶广。老半晌，他就瞧见叶广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女的夫婿早故，守寡多年，生活一直不甚如意，此前求我给外孙一个差事，我也一直没答应，只让犬子多去她那里看看照应照应。”见徐勋仿佛有些意动，叶广连忙开口说道，“平北伯，并非我矫情，锦衣卫的职司是圣命赏人的，我若是恩荫外孙，这就太过了。而且，一个闲职一年到头并没有多少钱粮，厮混其中反而让人怠惰败坏了。外孙稍有几分读书天赋，所以我打算让他走举业。倘若侥幸能得一个功名，总比强求一个闲职强。”

    知道叶广的性子就是如此，徐勋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既如此，回头我问问西麓，这京城有些什么好学堂，把人送进去磨一磨性子。倘若真的是块材料，我就看看西麓肯不肯收一个学生吧。”

    叶广不想徐勋竟然肯把人推荐给张彩，一愣之下顿时大为感激。然而，他还不及讷讷说出什么感激的话，叶尧就突然开口说道：“徐大人，我如今已经能开弓了，您上次就说过将来肯收我进府军前卫的！等我长大一些，您就收我当亲兵好不好？”

    徐勋被小家伙这一席话说得大愣，随即便哈哈大笑了起来。见此情景，叶广想要训斥孙儿，却又觉得无可奈何，最后只得解释道：“实在是平北伯身边出去的人都得力。而且府里的人也多嘴，常常对他说些有的没的，就让他记住了……”

    “没问题，等你再大两岁，能吃得起苦，我保管一定要了你！”

    盘桓了小半个时辰，徐勋知道叶广病中不能见客太久，也就起身告了辞。叶广再三谢过之后，就让叶尧送徐勋出去。这一路走出主屋才不多远，叶尧突然仰起头问道：“徐大人，爷爷会死么？大夫和爹爹嘀嘀咕咕的时候，每次都不让我听，也不对爷爷说，我……”

    “没事，你爷爷就算是真的有那一天，到了地底下，也必然是一条英雄好汉！”徐勋微微一笑，又摩挲了一下叶尧的脑袋，见他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他便放下了手继续缓步向前行去。等到二门遥遥在望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不是李逸风还有谁？

    李逸风见叶尧这架势分明是送徐勋出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平北伯这是来看叶大人？”

    “你好快的耳报神啊！”

    李逸风被徐勋说得满脸尴尬，蹲下身来笑着和叶尧说了两句，好容易抢到了小家伙那送人的职司，他眼看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这才舒了一口气，忙对徐勋轻声问道：“叶大人不曾问起他那病情吧？”

    “就算不曾问起，他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会不知道？你跟了叶大人这么久，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

    听徐勋这样责备，李逸风顿时沉默了。然而就在这时候，一时间两人就只听得丝竹管弦之声大作，继而竟是锣鼓喧天。李逸风见徐勋那脸色陡然阴沉得可怕，饶是叶广曾经吩咐过不要对徐勋说，他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劝过叶大人好几次搬一个地方，叶大人却始终不肯。隔壁那座宅子据说是东厂置办下的，为了训练什么戏子，我请过谷公公去对丘公公说项，可看这样子……似乎没什么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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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强势

﻿    如今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这时候还吹拉弹唱，分明是故意的！

    早起钱宁来过一次，最后告了丘聚这么一回刁状，又和叶广扯上了关系，徐勋就已经记住了。而下午他和谷大用合谋唱了一回双簧，谷大用再次提醒了叶广的病，更是有了他此时此刻悄然来到这里的探望。然而，就在李逸风心急火燎赶到这儿来见他的时候，这声音突然响起，不管是不是巧合，这都算是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东厂好端端在这里买什么宅子？丘聚吃饱撑着了？”

    李逸风见徐勋脸色阴沉沉的，问出来的话更是毫不客气，一时暗自庆幸隔壁那座院子里的家伙跋扈惯了，竟然正好撞在了徐勋亲自来的时候，而自己真的是一丝一毫都不曾设计过。于是，他一面虚手把徐勋往外请，一面低声说道：“这都是因为闲园红火的缘故……丘公公去年才掌了东厂，一场大清洗过后东厂没多少可用的人，甚至比不上谷公公的西厂人少却精悍，更比不上锦衣卫从前多年的积累，再加上又多出来了一个内厂，他自然是什么法子都用了上来。据说，东厂准备暗地里在东城西城开两家京城最好的楼子……”

    “你不用说了！”

    徐勋尽管如今不在明面上和人争强斗狠，但他当年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就敢在金陵给徐氏族长下套子，把徐六老爷徐迢拉下水，继而更是直接掀翻了赵钦，怎么可能是善茬？此时此刻喝止了李逸风，他便沉声说道：“带路，我倒要看看那边是谁掌总，竟然如此肆无忌惮，敢欺到锦衣卫头上来了！”

    李逸风尽管才升了指挥佥事，但如今厂卫的格局是三厂一卫，锦衣卫相比你争我抢的三厂。不可避免地露出了颓势来。所以，他之前到隔壁宅子里去见人的时候，那边的主事太监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只能无奈去找谷大用碰碰运气，最终仍然没消息。此时此刻，心中兴高采烈的他和几个校尉随着徐勋来到隔壁那座重新修葺过的大宅子门前，差了人上去叩门之后，他又低声说道：“在这儿掌事的听说是丘公公的一个干孙子。”

    “没想到丘公公竟是连干孙子都如此能耐！”

    徐勋冷冷吐出了一句话。见大门咿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紧跟着那人探出头来只扫了一眼，随即竟是二话不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随着里头一阵听不清楚的嚷嚷，不消一会儿，那丝竹管弦声之外，赫然又是夹杂进了重重的铜锣声。面对这有意的挑衅。徐勋登时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这门砸开！”

    李逸风见左右都是一愣，反倒是起头徐勋带出来的那些亲兵护卫蜂拥而上砸门敲门，他立时提高了声音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去两个人给我找斧头！”

    起头乒乒乓乓的声音不过是听着吓人，然而，当李逸风麾下一个少说也有两百来斤的精壮汉子真的提了斧头来，重重几斧头砍在那门上的时候，徐勋清清楚楚地听到。里头真的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喝令自己的亲兵在那汉子左右护持，其余人等全都摆好架势在门前预备，他就往后退了几步。很快，随着那大门被斧头砸出了一个大窟窿来，里头的人仿佛卸掉了门闩，一下子就有人手持刀剑棍棒等物冲了出来。

    李逸风眼见门内少说也有六七十人，他顿时有些紧张。而这时候，他便听到耳边传来了徐勋的一声嗤笑：“要是连这点乌合之众都拿不下来，他们也不用跟我了！”

    正如徐勋所说。尽管这大门里头人多。但东厂经过之前的大清洗，新收进来的人良莠不齐。怎比得上徐勋这些护卫多半经过了此前军阵的血火磨练，堵着一扇门每次只放出有限的人来，一番痛揍把人打趴下了再放下一批，这几个回合之后，看那门内的院子里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他们就索性反客为主地冲了进去一顿痛殴。待到最后徐勋和李逸风一前一后进了门时，刚刚门里头的这些汉子已经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全都躺在地上直哼哼。

    然而，哀鸿遍野的同时，却还有人强自撑着爬了起来，满脸怨毒地叫嚷道：“你们锦衣卫好大的胆子，汪公公不会放过你们的！”

    徐勋闻言眉头一挑，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李逸风问道：“这位汪公公是何方神圣？”

    “就是卑职之前禀告过的，提督东厂丘公公的干孙子。”

    “哦。”徐勋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随即便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眼下这位汪公公人呢？”

    刚刚那叫嚣的矮胖汉子却没发现里头的丝竹管弦和戏子们练嗓子的声音已经都停下了，完全没品出这番动静代表着什么，仍是在那大声嚷嚷道：“你们有胆就在这儿等着，汪公公一会儿就来了……”

    这宣泄听着是威风了，然而，屏门处的汪平却恨得牙痒痒的。刚刚他闻听消息气急败坏地赶了出来，结果却发现自己蓄养的那些打算送去东厂的手下全都被人揍得满地找牙，而更让他心中惊惧的是，李逸风陪着走进来的，竟然是那一个他完全惹不起，甚至自己的干爷爷都不知道能否扛得住的人物！然而此时此刻，麻烦已经登门，他想想躲起来或者是跳墙逃出去求救的可能性，最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哦，看来管事的人终于来了。”徐勋见屏门处一个身着华丽锦袍的高瘦中年人快步奔了出来，顿时转头看了过去。而这时，李逸风也适时解释道：“这便是汪公公。”

    “原来是汪公公。”徐勋微微一笑，却连下巴都没抬一下，“我在隔壁叶大人府上听到这边的动静，本是想来登门拜访一下，谁知道贵属似乎很不欢迎，直接给我吃了一个闭门羹。我的脾气一直不太好，所以一怒之下便给了他们些教训，想来汪公公不会介意吧？”

    我怎么敢和您介意？

    然而，汪平正这么暗自叫苦的时候。偏生旁边又传来了一个找死的声音：“汪公公，就是这家伙打伤了咱们五六十个兄弟……”

    话还没说完，说话的汉子就只看到一只脚从天而降，竟是没头没脑地在他脸上身上狠狠踹了几脚。就在他被踹晕过去之前的一刹那，他总算是听到了自家主子暴怒的骂声，终于一惊之下脑袋一歪很干脆地昏厥了过去。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竟然敢对平北伯不敬，老子活扒了你的皮！”

    一通发泄似的痛踹之后。汪平终于有些镇定了下来。他收回脚理了理衣裳，随即恭恭敬敬地来到徐勋面前跪下，这才头也不敢抬地说道：“小的参见平北伯！还请平北伯恕罪，都是下头人不懂规矩，这才冲撞了钧驾……”

    然而，徐勋却没精神听他卯足精神解释什么。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了道：“你这宅子是怎么回事？东厂是缉事厂，什么时候改行开戏园子了？还有，分明知道隔壁就是掌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大人的住处，如今人还正在养病，你们就竟敢成天在旁边吹拉弹唱，这是咒叶大人早死是不是？还是说，你是藐视朝廷命官？”

    品级不低的太监睨视朝廷命官，这是大明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的事，等闲根本不会得到论处。可这得看是谁！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一顶当头扣下来的大帽子的，汪平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肝乱颤，慌忙连磕了几个头道：“平北伯恕罪，小的真不敢，小的只是一切听丘公公的……”

    “哦？”徐勋环视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刚刚或哀嚎或咒骂的人已经全都闭上了嘴。显然，汪平道出了他的身份，这些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家伙就全都畏缩了。收回目光之后。他才气定神闲地说道。“既如此，我少不得带上你去和丘公公对质了。”

    轻描淡写说出这么一句话后。他便沉声吩咐道：“来人，把他给我带上，去鼓楼下大街西边的沙家胡同，我倒是要找刘公公评评理！”

    见左右亲兵立时快步上前将汪平捆成了粽子似的，还为了以防其开口求饶或是嚷嚷，妥帖地在其嘴里塞了一团麻胡桃，他又勾了勾手指示意李逸风上来，指着那一地人淡淡地说道：“这些人你联同西城兵马司，或者是大兴县衙，把上上下下的户籍或者路条给我查一遍。若是没有这些的，全都给我比照流民处置！”

    知道徐勋今天如此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全都是给叶广撑腰，给锦衣卫撑腰，李逸风自然喜闻乐见高兴得不得了，连声答应之后就躬身送了徐勋离去。倒是他旁边一个亲随瞧着有些不安，等徐勋一走便上前低声说道：“大人，平北伯虽说位高权重，可为了咱们的事这样得罪丘公公，会不会有什么……”

    “有什么麻烦？”李逸风斜睨了一眼那亲随，随即好笑地嘿了一声，“平北伯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不用咱们越俎代庖替他操心。与其担心这个，还是去叶大人那儿先知会一声！”想当初他去金陵的时候，那会儿他管着北镇抚司，平北伯还是一介草民，却能覆雨翻云搅动出来那么一桩大案子，更何况他如今已经位极人臣，还不能对付一个丘聚？

    同样的话，当徐勋上马之后，曹谦也上前提醒了一句。然而徐勋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没事，该出手的时候就不手软，这是我素来行事的宗旨。”

    钱宁能特意来走他的门路往丘聚身上泼脏水，那么兴许连刘瑾的门头也走通了。既然如此，他何妨再烧上一把火？要怪就只能怪丘聚自个眼睛瞎了用错了人！至于东厂换了谁执掌……再次清洗绝对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旷日持久是肯定的，他又有何惧？况且，眼下他添了柴，刘瑾当然会烧起一把大火，他不亏！

    既然说出了晚上要设宴请徐勋的话，在宫里朱厚照的身边盘桓了一会，强忍着心头恼怒听小皇帝把徐勋从头到脚夸赞了一通，刘瑾就立时出了宫来。在私宅那一间偌大的议事厅内，他耐着性子听张文冕汇报了一番投效自己那些文官武将的动向，当听到韩福在湖北又理出了莫大的亏空，他便得意地笑了笑。

    “不愧是咱家特意从牢里捞出来的人物，果然有些能耐！”

    “公公，公公，平北伯来了！”

    尽管刘瑾如今执掌司礼监，可谓是一言既出，应者云集，但距离史上那位立皇帝一言九鼎的威势却还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因而，九千岁这个称呼甚至还不存在于他的臆想之中。此时此刻听着下头人的大呼小叫，他顿时眼睛圆瞪，随即诧异地说道：“就算这是来赴宴，人也未免来得太早了吧？”

    张文冕看出了刘瑾的意外，当即轻声问道：“公公可要去迎一迎，还是学生代劳？”

    “咱家亲自去，总得给他一个面子。”刘瑾弹了弹衣角站起身，走到门边上方才想起一件事来，遂冲着那通报的小火者问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不，平北伯还带着……是他手下的亲兵还绑了一个人。”

    刘瑾听了老半晌没听明白，遂也懒得再问，就这么身着便服迎了出去。到了大门口，他笑容满面地和徐勋寒暄了两句，这才装作才看见似的打量着那两个亲兵挟持的那个中年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徐老弟到咱家这儿来做客，怎么还带着这么一份大礼？”

    “我刚从宫里出来，去探望了叶大人，结果这才听说，旁边那个院子竟是东厂的人买了下来，整日在那里吹拉弹唱，以至于叶大人不能好好静养。我本待去好好说一说，可谁料那些个狗才竟然把我拒之于门外。一怒之下，我就索性让人打上了门。如今这个家伙说，一切都是丘公公的主意，所以我也没了主意，索性就把人带到老刘你这儿来了。”

    刘瑾这才明白事情始末，最初的诧异之后，他登时想起了钱宁的造膝密陈。要不是对丘聚的东厂和谷大用的西厂都信不过，他又怎么会特地组建内行厂，甚至把钱宁撬了过来？如今徐勋既然肯当这恶人，他就更没有顾忌了。

    因而，他立时皱眉说道：“竟然有此事？这也实在是太过头了……这么着，今晚上咱家也请了老丘，回头我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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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谁借谁的刀

﻿    沙家胡同刘府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到如今也才不到一年而已。然而，只要来人肯奉上忠诚和钱财就一贯对人敞开大门的刘府大门，这一日却是罕有地异常难进。一众备了重礼登门的外官们听说这一晚刘瑾要招待贵客，在最初的失望之后便都明白了过来。虽有不少人悻悻而去，但也有更多的人仍不死心，打算守株待兔看看能否有今晚来赴宴的大人物瞧得上自己。因而，当徐勋及其属下带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了刘宅，顿时引来议论纷纷。

    “瞧见了没有，那就是赫赫有名的平北伯！”

    “这称呼也就管用几天了，你看着吧，不出数日，这爵位至少升一级！”

    “升两级也不奇怪，谁不知道当今皇上最是信赖平北伯，啧啧，听说皇上甚至招过人大被同眠……刚刚这五花大绑的不知道是谁，竟然敢犯在这位大人手里……”

    在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恶意揣测的议论声中，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随着巷子外头再次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顿时有人伸长脖子往声音来处望去，当看见那一行十几个人风驰电掣地拐弯进来，仿佛丝毫不顾忌是否会因为不小心而踩踏到谁，众人自然纷纷往墙边闪避不迭。有一个动作慢的仆役甚至被高扬的马蹄一下子踢中了，好一会儿方才整个人抱着手臂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嘴角已经是隐现血丝。

    当瞧见头前那个身穿蟒袍五十出头的老者一马当先昂首从正门进去的时候，一时间四周围议论的声音便大了起来。新来的问老人，而老人也往往不太清楚。到最后还是一个老军官嘿然笑道：“诸位孤陋寡闻了吧？那是提督东厂的丘公公！他很少到刘公公这儿来的，今天竟然这样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当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心情坏着呢！”

    丘聚的心情确实极其不好。尽管汪平不曾跑掉，但府里后门总算还是有人跑了出来给他通风报信。当得知徐勋竟然率众砸门打了他的人，还把汪平给绑走了，他一时只觉得心火直窜。打探得知徐勋是径直到刘瑾这儿来了，他强耐性子把该处置的事情都安排了下去，自己便带人赶了过来。

    此时此刻，他径直来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正堂，板着脸背手闯了进去，见堂上除了刘瑾徐勋，谷大用、张彩、焦芳、刘宇、马永成、魏彬等等一众人等都在，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厉声问道：“徐勋。你凭什么擅闯我东厂的地盘。闹事之后还抓走了咱家的人！”

    不管背地里是不是小动作不断，今日既是宴会，不论是刘瑾也好。徐勋也好，两方的其他人也好，哪怕是马永成魏彬这样只不过碍于刘瑾亲自请了一声。不来不好看，只打算过来露露面打个酱油的人，在面上都是笑眯眯的，大家彼此之间其乐融融。所以，丘聚这一来便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自然让大堂上原本极其融洽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下来。

    然而。被质问的徐勋眉头一挑，还未曾开口。刘瑾就沉下了脸道：“老丘，今晚是咱家给徐老弟接风，你这是干什么？再说，你说的那件事咱家也听徐老弟说了，是你那个干孙子行事太过分了，竟然在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的宅子边上成日里铜锣不断，吵得本就一身病的叶广连养病都不自在，今儿个徐老弟去探望人，他也不知道消停一点，这不是给你惹是生非么？徐老弟亲自登门要和他理论，他竟然还把人堵在外头，他以为他是谁？如此不知道天高地厚，专会惹是生非的家伙，你还这么着紧他干什么！”

    丘聚怎么都没想到，徐勋尚未开腔，刘瑾竟是代为出头，一时间气得竟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怒极反笑道：“刘公公说得倒是轻巧！倘若你这儿的张文冕和孙聪也一时做错事情犯在徐勋手里，结果遭了这等对待，莫非你也能说这种轻轻巧巧的话？”

    “咱家座下可没有这等不知好歹的人？”见丘聚竟然敢和自己相争，刘瑾顿时面色更阴沉了，随即一手靠在扶手上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咱家也不像丘公公你这样，左一个干儿子右一个干孙子的收，咱家到现在，名下的宦官也没超过两只巴掌，所以当然不用担心有人打着咱家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招摇撞骗！”

    “你……”

    徐勋见丘聚气得脸都青了，这才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说道：“事情因我而起，还请二位不要争了。只不过，丘公公，这满京城不知道我和锦衣卫叶大人亲厚的人，恐怕不多，而且应该也不包括掌着东厂耳目灵通的丘公公，既然知道却非得在旁边日夜骚扰不停，这种不厚道的举动，我想应该不是丘公公授意的吧？”

    尽管话听着绵软，但其中的犀利之意，顿时让听者无不凛然。纵使此时丘聚被刘瑾气得心里火烧火燎的，也绝不会在言语上被钻了这空子，当即强压怒火道：“不过是底下人一时失察，咱家怎会由得人去做那样愚蠢的事！”

    “既然如此，刘公公刚刚说的话就没错了。既然不是丘公公授意，那必然是下头人肆意妄为，而且……”徐勋顿了一顿，这才似笑非笑地说，“之前我问这汪平的时候，他可是信誓旦旦地说，奉的是丘公公之命！”

    尽管徐勋脸上笑着，但丘聚哪里不知道这小狐狸从来就是笑里藏刀的性子。以往体味这一点的都是旁人，现如今面对这种凌厉词锋的却成了自己，他忍不住心中一滞。环视大堂上的众人，见刘瑾依旧面色阴沉。其他众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事不关己，有的饶有兴致。有的则是窃窃私语……纵眼看去就没有能够给他解围说话的。

    想到当年在东宫的时候，刘瑾还不是他们当中品级最高的，后来小皇帝登基，他们几个号称八虎，刘瑾也不是打头的，可现如今朝中但知道刘公公，他们几个全都靠边站。他根本就笼络不到什么官员，他肚子里的那股火气顿时更旺了。老半晌，丘聚的嘴里终于一字一句迸出了一句话来。

    “那平北伯想要怎么处置人给你出气？”

    “如今是在刘府，而人是丘公公的人，怎么处置我就不用越俎代庖了。”徐勋一扬脑袋，笑吟吟地冲着身后侍立的曹谦说道，“曹谦，去把人押上来，请刘公公和丘公公处置吧。”

    随着五花大绑的汪平被押了上来。偌大的正堂一时间更安静了。无论是平日在部属面前如何威严的官员。这会儿都不吭一声。而丘聚用恼怒的眼神盯着汪平看了好一会儿，虽很想把这个惹是生非的干孙子径直一个窝心脚踹死，但他还是定了定神说道：“人我带回去。回头就把人赶去南京新房做杂役，终身不得回京！”

    眼见徐勋微微颔首，仿佛并无异议。丘聚一拂袖子正待转身要走，岂料还没迈开步子，后头就传来了刘瑾阴恻恻的声音：“老丘，这样的处置是不是太轻了些？把人赶去南京，天高皇帝远，天知道这人是在做杂役抵罪。还是自得其乐继续荣华富贵？要咱家说，这等惹是生非的家伙。就要教训得重一点，以儆效尤嘛！况且，天知道他之前那样肆意妄为，是不是被人指使要败坏你的名声？依咱家看，罚他没入更鼓房为净军，却是比去南京强。”

    所谓净军，可以说是宦官之中最底层的人物，大多数都是自宫之人。除却少部分能分到贵人们身边，大多数人都是称为净军，不但要做宫中最苦最累的差事，而且只要君王觉得宫中宦官太多，亦或是百官上书建言的时候，十有**便是要放出这些人编入口外卫所充军。至于更鼓房，那更是整个宫城中最苦的勾当，没有之一，每日夜间上玄武门楼打更，不许带灯，不论刮风下雨亦或是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全都不能稍有懈怠，稍有错误便是严责，想当初李荣除去贾世春，便是在贾世春贬去更鼓房的时候下手。

    宫中内官人人都知道更鼓房的苦楚，因而，不但汪平一时魂不附体，就连丘聚也是面色大变。而刘瑾却好似没察觉似的，又笑眯眯地看着谷大用和魏彬马永成道：“老谷，老魏，老马，你们觉得咱家这主意如何？”

    “这个嘛……是不是狠了点？”魏彬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见刘瑾目光有异，他立时打哈哈道，“只不过这小子做事实在是太过阴毒，有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我可没什么意见，又不是我的人。”

    谷大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马永成见魏彬都装缩头乌龟，他也就懒得理会丘聚投来的目光，暗想你执掌东厂正风光的时候，可没想着照应我，当即装傻充愣地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老刘你倒是好性子，还给了他一条活路嘛！”

    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就这么附和着刘瑾，丘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最后他也不去看满脸乞求的汪平，气咻咻地说道：“好，好，你们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咱家还有的是事情要办，就不奉陪了！”

    随着丘聚拂袖而去，徐勋见刘瑾面色一变，便摆了摆手示意曹谦带着亲兵把那汪直拖下去，随即便笑着拱了拱手道：“不要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坏了今日难得的盛会。要说起来，我可是今天第一个来的人，眼下饿得都已经前胸贴后背了，是不是该开席了？”

    被徐勋这么一打岔，刘瑾心头愠怒稍解，冲着一旁的孙聪微微一点头，他也就顺势岔开了话题。今日乃是众人分席而坐，每人面前一张黑漆高几，孙聪亲自带着几个伶俐的小宦官行走其间，让一众宾客从烫金的单子上选自己爱吃的菜肴点心，然后把一个个装了攒盒送上来。而绮年玉貌的侍女则是在旁边随时执壶伺候着。酒酣之际，又有歌舞伎上来助兴，一副欢声笑语喜不自胜的模样。却是只谈风花雪月，绝不论朝堂大事。

    一时宾主尽欢，刘瑾喝得面色酡红自不必说，就连徐勋在微醉之际，也半推半就容了一位容颜如画的歌姬跪在席旁侍酒。至于张彩就更不用说了，满身酒气的他甚至在刘瑾问起自家姬人质素如何的时候，笑语说道：“刘公公这满堂佳丽。也不知道要羡煞多少穷措大，更何况下官？只是美色最出众的一人正在平北伯身边，否则下官倒是想向刘公公开口相求。”

    随着张彩如今飞黄腾达，他的那点毛病不说满朝皆知，但至少在座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因而，见他借着醉意直接讨要徐勋身边侍酒的歌姬，刘瑾先是一愣，随即就哈哈大笑道：“这事咱家没什么意见，只要平北伯肯割爱就行了！”

    徐勋如今身份不同。这等逢场作戏的场合也极少。因而，当听到张彩如此索人的时候，他本就是半醉不醉。顿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张彩，随即便微笑道：“既然刘公公都愿意玉成，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西麓你可小心些。你房中的内宠，可是已经很不少了！”

    这样不过让人哂然一笑的小插曲来得快也去得快，当曲终人散之际，眼看那个容颜精致的歌姬就这么扶着张彩上了马车，而徐勋则满脸酒意带着一众随从上马驰去，两人并不走一路。罕有地亲自送到门口的刘瑾顿时挠了挠光秃秃的下巴，眼神颇有些闪烁。这时候。有意拖延着没走的焦芳便上前笑道：“张西麓的寡人之疾不是一两天了，没想到竟然如此骄狂，敢和徐勋抢女人！”

    刘瑾淡淡地一笑道：“咱家看徐勋也没生气，兴许根本没放在心上。徐勋家里那位夫人烈性得很，再说你什么时候听说他好色了？”

    “刘公公，男人就算不好色，可也都是好面子的，张西麓如此下徐勋的面子，主从之间生隙也是迟早的事。”说到这里，焦芳见刘瑾已经意动，便又压低了声音道，“再者，徐勋如今虽居北京，却是南人，而张西麓原籍河南，却是货真价实的北人，公公既然知道他寡人有疾，在这上头多下点功夫，焉知他不会投向公公？徐勋刚刚那句内宠太多，敲打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张西麓那样的聪明人，不会听不出来！他素来自负谋略，未必肯一直屈居人下。如今先辅张敷华，再辅林瀚，这执掌一部的机会，应该是他最想要的！”

    “咱家知道了。”

    刘瑾微微点了点头，没说采纳焦芳的主意，也没说不采纳。可等到焦芳告辞离去，他心里却不免盘算了起来。然而，他却没有先着手此事，而是先想到了今夜连个面都没露的钱宁。这一回，他没有大光其火，索性吩咐人去西安门内内厂所在的惜薪司找人。两刻钟之后，钱宁便满头大汗地来见了他，却是二话不说呈上了一沓案卷。

    “刘公公，这是丘公公的东厂从去岁至今的种种不法事！”

    这个钱宁，用着还真的是又省心又惬意！

    当徐勋被两个仆妇架进了屋子的时候，等得几乎不耐烦的沈悦顿时长松了一口气。屏退了人之后，她示意要来帮忙的如意先去照应孩子，随即便亲自服侍徐勋脱那件外袍。可是当她的手才碰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手腕却突然被一只炙热的手给牢牢捉住了。她抬头一看，却发现徐勋已经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清澈明亮，哪里有半点醉意？

    “好啊，又装醉糊弄人！”沈悦使劲挣了挣，见抗不过徐勋的力气，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是酒味又是脂粉气的，还来闹我，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把什么都忘了？”

    “娘子真觉得你家相公是这样的人么？”

    见徐勋嘴角挂着笑容，沈悦顿时语塞，声音也不由得小了起来：“知道你惯会装模作样给人看，可也得小心自己的身体，别像张大人那样，爹说他昨夜又出了条子叫演乐胡同的一个当红歌姬去府里……”

    “张西麓听到你这担心，恐怕做梦都会笑醒的！”徐勋哈哈大笑，这才索性拉着沈悦坐在了自己的腿上，半是玩笑地将今夜张彩向刘瑾索人的事情说了，随即笑吟吟地说道，“寡人有疾是风流罪过，但在有心人的眼里便是弱点。有弱点的人总是好对付，就不容易引人忌惮，这也是张彩聪明的地方。”

    尽管张彩抱得美人归时没有和他说过什么，但徐勋仍然对自己的猜测有九成把握。此时此刻，见沈悦沈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也不再解释此事，而是饶有兴致地说起了下午去探望叶广，又去旁边府里大闹了一回，今晚在刘瑾那儿更闹腾了开来的事，这才嘿然笑道：“你瞧着好了，丘聚就该倒霉了！”

    “哼，谁不知道借刀杀人本就是你玩得最娴熟的一招！”

    “可这一回，却是别人借我的刀……不过最终谁借谁的刀，还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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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闲园闲听闲曲，不问尘世争斗

﻿    叶广毕竟是正二品的都指挥使，这宅子也是在权贵云集的西城，所以，发生在他隔壁的那场严重斗殴事件在第一时刻就成了人们瞩目的焦点，而当天晚上刘瑾宅子里那场夜宴的经过，更是经不少人有意无意地口耳相传，到第二天一大早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千步廊两侧的五府六部衙门官员在到衙门点卯的时候，彼此甚至都会交流一个会意的眼神。

    “到底还是年轻后生，也是会冲动到做这种过头事的！”这是老臣们如释重负的感慨

    “这下子有好戏看了，且看他们狗咬狗！”这是对阉党们咬牙切齿的清流。

    “世贞这是想把丘聚拉下马？”

    这是吏部尚书林瀚大清早到衙门后听说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作为曾经江南清流中的中流砥柱，尽管如今已经放弃了作为喉舌的本能，但一针见血的犀利却还在。对着即将成为自己下属的张彩如此问了一句，见人不答话，算是默认了，他若有所思地沉吟良久，突然又开口问道：“叶广是不是拖不了几日？”

    张彩暗自钦服林瀚的洞察力，点了点头后说道：“大人虽不曾开口说，但据我所知，叶广应该熬不过今年。丘聚之所以在叶府旁边那么明目张胆，一来是因为此前大人不在，二来他这东厂一直打不开局面，所以不免动了锦衣卫的主意。毕竟，锦衣卫哪怕如今暂且落了颓势，但多年积攒的家底和眼线班底都非同小可，自然引人眼馋。”

    “可世贞早就把锦衣卫笼络在手，当然不容得他犯了逆鳞？”林瀚接了这么一句，见张彩再次微微颔首，他这才又问道，“那刘瑾昨夜却表现得比世贞更加主动，甚至有何丘聚针锋相对的意思，这又是为何……莫非他和丘聚起了内讧！”

    “林部堂高明！”

    “什么高明。事情都已经如此明显了。我若是再瞧不出来，岂不是睁眼瞎？既是他们起内讧，这事情我们不掺和，由得他们去闹。你回去对张都宪知会一声，让他对他那些最看好的都察院好苗子说，由得别人狗咬狗，咱们隔岸观火省省力！”

    张彩特意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防止林瀚这个老牌清流冲动之下让门生故旧弟子等等落井下石，给丘聚砸上重重一棒子。由此坏了全盘谋划。因而，在吏部盘桓了不一会儿，他就又回到了都察院，却是径直去见了张敷华。待到把这位左都御史也给安抚住了，他又马不停蹄去翰林院找来康海面授机宜了一番，最后方才径直赶到了徐府，却得知徐勋人上闲园去了。虽然眼下正是衙门办公时间，他已经算是跷班。但他仍然撇下兴许会有的公务。立时打马出了宣武门。

    他素来是做起事来全力以赴，而闲暇之时便风花雪月享受生活的人，因而却是闲园附近那一亩三分地的常客。此时尚未到闲园，听四周围叫卖声不断，几条巷子里二三层的小楼中传来了歌姬练嗓子的声音，乐姬拨拉琴弦的声音，种种市井喧嚣扑面而来，让他那原本千头万绪的心中一时平静了不少。等远远看见闲园的时候。他方才陡然之间发现四周围有不少身材魁梧的大汉若即若离地在那儿游走，分明不是寻常大户人家的护卫，而是宫中的禁卫。

    徐勋竟是一回来就拐了小皇帝出宫？

    张彩暗自担心徐勋因为昨日的事，今日趁机一状告倒丘聚，心头顿生担忧，一时拍马加快了速度。待到闲园门口下马，早有熟识他的小厮上来牵马。一面把他往里头领一面低声说道：“大人和朱公子正在戏园子的天字第一号包厢听戏，张大人可直接去那边找人！”

    听到这个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张彩随手打赏了一个银角子，立时快步往戏园子的方向走去。还没到地头，里头的丝竹管弦声声就传了出来，紧跟着又是一段优美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张彩一听便知道竟是自己并未听过的一出戏，脚下一停便立时快步入内。他是熟的不能再熟的熟客了，虽则是一身便装径直往二楼走，但却并无一人阻拦，如是径直寻到了正对着舞台的天子第一号包厢，和守在外头的曹谦和瑞生一点头，立时弯腰钻了进去。然而，和他想象中君臣正在密商不同，朱厚照正在那合着外头的曲调眼睛半开半闭地轻轻打拍子，甚至连他进来都没注意。而徐勋却对他点了点头，又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西麓你倒是腿快，居然正好跑到了这儿来。”徐勋微微一笑，冲着朱厚照努了努嘴，便低声问道，“今日这戏你应该不曾听过吧？”

    张彩想起刚刚听到那唱词时的惊讶和欣赏，不禁笑问道：“看大人这架势，应该是新戏？我这一阵子真是没工夫到闲园来，所以确实不曾听过。这是什么戏，是唐解元还是康状元的手笔，今天上演到第几出了？”

    “是《牡丹亭》。”徐勋暗叹汤显祖日后恐怕得看着这出戏长大，随即就按下了这种没必要的感慨，微微一笑道，“是我对伯虎大约提过这么一个设想，又找来了《杜丽娘慕色还魂》这么一个话本，他夫妻两个琢磨了许久，这才开始写这么一本戏。今日只是试演，把其中几个成熟的唱段拿出来演一演，日后也好招揽观众，所以算不得第几出。我把大略剧情对皇上透露了一点，皇上兴趣很高，再加上唱词优美，虽说不是整剧，但还是在那看住了。”

    牡丹亭徐勋也就记得个大概剧情，唱词便只有这一段脍炙人口的能背诵出来，再加上那个话本，唐寅的文笔经历，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再次掀起一回狂潮。等到这边闲园一折一折演罢，其他的地方上下跟演。那剧本卖出去多少钱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能够领导大众文化潮流。

    “唱词是不错，相比之前河朔悲歌那种慷慨激昂的豪情，别有一种婉约别致。”朱厚照却已经是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张彩，你这种时候怎么能抽出空到这儿来，莫不是在公然摸鱼？张敷华是最顶真的人，不怕有人在他面前告你一状闲游，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张彩却也不是那些方正的清流。小皇帝既然打趣，他便嘿然笑道：“皇上，若是张大人真的责问下来，微臣自然会正色说，体察民意也是我辈该做的，所以微臣今日是在市井之中游历了一回，正巧遇到皇上也在微服私访体察民心。”

    “哈哈哈，你倒是敢说！”朱厚照却也不以为忤。见外头声音已经停歇了下来。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看着徐勋说道，“改明儿这一本戏全都写完了，能不能放到宫里去演一趟？朕让太皇太后和母后一块看看。”

    “皇上，这一本戏若是开始上演，您和未来的娘娘是肯定爱看的，只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嘛……恕臣说一句实话，她们只怕必然要说伤风败俗的。”想当初林黛玉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都能让薛宝钗大费唇舌好一番教训。更何况朱厚照这个皇帝？于是，见朱厚照顿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徐勋便笑道，“皇上将来便辛苦些，做个传声筒吧。”

    张彩今天特意跑过来，自然不是为了谈这些戏文话本的。然而，别的大臣平素见皇帝一面甚为难得。总免不了表现表现自个儿，可他托徐勋的福，再加上常常出没闲园，却是常常见皇帝的，此时恨不得朱厚照赶紧走，他也好和徐勋说话。可下头其他人都意犹未尽地渐渐散了，朱厚照却半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勾勾手指对徐勋说道：“徐勋，你之前在廷议的时候说发行债券，那是什么意思？”

    发行债券这种金融手段，对君主集权的国家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就好比当年朱元璋硬是推行宝钞，到最后宝钞几乎变成了草纸，因而徐勋抛出了那个概念后，便是在等待李东阳为首的那些中间派的反应，并不是真打算这么蛮干。所以此时此刻，他当然不会对朱厚照去描绘什么美好的前景，只是微微一笑道：“皇上，这事情且容臣和几位阁老和尚书们商议商议再行禀报。皇上也不想惊喜成了失望不是？”

    “你就爱卖关子！”朱厚照丝毫不以为忤，只是失望地撇了撇嘴。他歪着脑袋正思量该用什么从徐勋嘴里把话套出来，就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瑞生的声音。

    “皇上，宫中刘公公派了人来，说请皇上尽快回宫，他有要紧事面见皇上。”说完这话，瑞生还顿了一顿，随即又补充道，“刘公公还说，倘若平北伯有空，也请一块过去一趟。”

    朱厚照不禁扭头去看徐勋，而徐勋却仿佛早知道这一茬似的，笑眯眯地说：“臣原本也想跟着皇上回宫的，奈何今天本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会儿西麓过来应该就有事情要商量，下午还要去十二团营一趟，晚上也得宿在那儿，实在抽不出空来。还请皇上对刘公公说一声，请他见谅一二。”

    “得了得了，你去忙，朕先走了！”

    眼见小皇帝一拂袖悻悻而去，徐勋方才看着张彩道：“西麓此来是为了丘聚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才不会这样告人刁状，刘公公这人做事素来比我性急，这么心急火燎把皇上请回去，多半就是要发难了。我既然已经被钱宁借了一回刀，接下来这一趟就让给刘公公出风头好了！倒是你之前抱回的那个美人，恐怕有人惦记着呢。”

    听徐勋这么说，张彩顿时笑了起来：“美人是美人，正事是正事，若是人认为我会公私不分伸出笼络之手来，岂不是正中大人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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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狠辣手段，杀鸡儆猴

﻿    西安门券洞东边，一身蟒袍的刘瑾在那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步子虽然不快，神情也并不显得有多焦急，但他心中却并不平静。对于那些个和他一块崛起，然后只顾着捞钱提拔家人甚至于抢权的同僚，他早就有些瞧不惯了。这其中，最初和他走得近，可在东厂大刀阔斧清洗过一回，渐渐就流露出异心的丘聚自然是最理想的下手对象！

    更何况据钱宁查下来的迹象显示，他本以为是那些大臣捣鼓出来的御道留书告状，竟是丘聚策划的伎俩，为的就是赶他下台。这种事情倘若姑息了，日后就会有一次两次三四次，可若是他这次能把丘聚拿下，那么谷大用张永也好，马永成魏彬罗祥也罢，杀鸡儆猴的效用是不言而喻的！

    “公公，皇上来了！”

    听到这一声，刘瑾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身便服的朱厚照在前后十几个禁卫的簇拥下疾驰而来，就这么径直穿过了宫门券洞，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他也不顾自己如今已经是内监中的第一人，殷勤地亲自伸手把朱厚照扶了下来，随即往后头一看，见连徐勋的影子都没有，他不禁有些纳闷地问道：“皇上，平北伯不曾跟您一块回来？”

    “别提了，他就是一个字，忙！说是神英和他有什么事情要商量，而且如今正在调动兵马之际，这会儿已经去西山营地了。”朱厚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继而就看着刘瑾道，“倒是你，什么事心急火燎地叫了朕回来？要不是你。朕原本还准备去寿宁侯府瞧瞧，母后都唠叨好多回了，让朕好歹给表弟做个面子，给人升升官。可张宗说那小子竟然硬气了一把，不要虚名，宁可手下兵马少些也要实权，内阁王鏊却一个劲说不可。朕正头疼呢！”

    刘瑾知道小皇帝对这点小事只是头疼，此刻抱怨也只是发发小脾气，因而只是赔笑也不辩解。待到肩舆来了，他奉了朱厚照上了肩舆，一路上又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待到了太液池北岸的太素殿，把小皇帝送了进去，他才屏退了众人。却唯独留下了一个瑞生。一五一十地将此前徐勋和丘聚起了纷争的事讲了一遍。果然正如他所料，当他说完了这件事，小皇帝的脸色一下子黑得和锅底似的。

    “丘聚这算什么。叶广这人还是有些功劳的，更何况都病得七死八活了，他居然还让人在隔壁吹拉弹唱闹腾？这种事情你们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朕就立时训诫他了！”

    见事情和徐勋有涉，朱厚照立时露出了偏向来，刘瑾便少不得有些尴尬地说道：“皇上，这种下头的纷争若是都要闹到您面前，奴婢这些人岂不是太无能了？其实这事情老谷便是知道的，他还特意和老丘分说了一下。奈何老丘根本不听，老谷气了个倒仰。本打算让叶广挪个地方安养，可叶广那也是个倔脾气，根本不肯。奴婢掌着司礼监，之前又病了一趟，直到昨儿个方才知道，借着昨晚上宴请平北伯，想着和丘聚好好说一说，可他理争不过，丢下人就扬长而去，在场其他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

    尽管徐勋没跟来，刘瑾只能一个人唱独角戏，但证据确凿，他倒也有九成把握。此时此刻，见朱厚照果然恼怒地捏着扶手，皱眉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处置，他便又顺势屈膝跪了下来，又开口说道：“皇上，其实奴婢早就想禀报，老丘掌东厂期间，不少事情都做得有些过头。就好比去年皇上遇到的玉堂春那档子事……其实便是老丘在那楼子中有些不干不净。”

    刘瑾顺嘴把赃往丘聚身上一栽，见朱厚照一时更怒，他便把钱宁送给自己的那些案卷上，挑了一些最容易让朱厚照发火恼怒的罪状数落了一些，直到小皇帝忍耐不住站起身来，他方才火上浇油地说道：“皇上对奴婢等人信赖有加，一直都竭尽全力委以重任，如今老丘却罔顾圣恩，做下这么一些容易授人以柄的事情，实在是让人痛心！朝臣们原本就对厂卫颇有微词，倘若依旧让他这么折腾下去，恐怕……”

    “混账，真是混账，他以为朕封了他的兄弟子侄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他安心做事！”

    朱厚照满脸愠怒地骂了一句，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斩钉截铁地说道：“既如此，不能再让他掌东厂了！这样要紧的地方不能出半点纰漏，得换个人！随便找个地方让他安安分分呆着去，好好反省是正经！”

    “皇上隆恩，但奴婢不得不说，人心不足，若是就这样让他调个闲衙门，恐怕心中未必会服气。”刘瑾见朱厚照面色一沉，他这才陪着笑脸建议道，“奴婢倒是有个想法，南京守备太监傅容不是已经请辞了么？不如把老丘调去守备南京，这职司又悠闲，油水也不少，外人看起来也是皇上优容旧人，给老丘也算留一个脸面。”

    朱厚照本就对丘聚恼到了极点，此时此刻刘瑾这么一说，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道：“也好，就这么着，省得他再做出什么让朕难堪的事情来。瑞生，你去拿纸笔来，朕现在就拟一道手谕，否则夜长梦多！刘瑾，回头你去传旨，朕不想见他，省得他又找朕诉苦！”

    果然事涉徐勋，再加上自己的这一状，小皇帝连听丘聚辩解的兴趣都没了！

    刘瑾见瑞生答应一声便去磨墨铺纸，当即便不再火上浇油地说些什么，只是摇头叹息做黯然状。等到伺候朱厚照写完了那一道简简单单的手谕，他小心翼翼等墨迹干了袖在手中，临走之际瑞生送出来时。他便似笑非笑地看着瑞生道：“话说回来，瑞生你过了年，便已经十七了吧？你还正是大好年纪。可整日跟着皇上，要读书识字却是没空。不如回头在内书房挑两个好苗子带在身边，一来有些事可以帮你的忙，二来也栽培两个臂膀。”

    “多谢刘公公提醒。”瑞生恭恭敬敬应了一声，等刘瑾意气风发地登了凳杌离去，他才伸手招来了一个年方十一二的小火者，低声嘱咐道。“你去灵济胡同西厂，对谷公公说，皇上要把提督东厂的丘公公赶去南京任守备太监。把信送好了，回头我调了你在御前伺候。”

    等到那小火者兴高采烈答应着去了，瑞生想着刘瑾的提议，忍不住微微一笑。他进宫的时候年岁大了，虽跟着沈悦认了几个字，却没工夫再去内书堂，但随萧敬那一年半载却不是白搭的。言传身教自不必说。如今刘瑾看着虽不重视内书堂。可天知道那些内书堂的人有没有靠过去，他何必弄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身边呆着。真要用人，萧敬在宫中那么多年。如今的班底一朝靠边站，再加上这些年少的小火者，他的选择多了去了！

    火道半边街和东厂胡同交界处的东厂。自从永乐十八年设立至今，已经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历任督公一直都是大珰中的杰出人物。丘聚真正实掌东厂虽不到一年，但手腕强硬的他在大清洗之后，已经把下头震慑得服服帖帖，如今东厂的关键位子都换上了他的干儿子干孙子。却是肥水一点都不留外人田。

    昨日在刘瑾的私宅中受了那样的窝囊气，他当晚回到东厂就拿着两个犯了错的番子撒气。一顿板子把人打得半死不活，这天一大早就吩咐人邀来了马永成和魏彬罗祥。相比那三个人，他往日掌着东厂胡同难免倨傲，可这会儿却放低了姿态。尽管马永成三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嘴上附和心里嗤之以鼻，然而，当听到刘瑾当着丘聚的面，要把他那干孙子汪平充净军赶去更鼓房，三人的脸色也都渐渐阴沉了下来。

    罗祥是想着自己听了谷大用的话，兴高采烈去了一趟淮扬，本以为能够好好刮一番地皮，结果却被后赶去的钱宁把功劳好处全都抢了个精光，刘瑾还恶人先告状，让他在朱厚照面前连抱怨的余地都没有。御道留书折腾了一番，到最后却是没半点效用，他还得防着自己做的手脚被人发现。魏彬和马永成则是想着自己两个人虽勉强执掌一监，可权力好处都连刘瑾的一个小指头都及不上，如今再听丘聚这么说，那种共鸣自然非同小可。

    “老刘如今是越来越强蛮霸道了。”马永成字斟句酌地叹了一声，旋即就嘿然笑道，“这司礼监已经是他的一言堂，就这他还嫌不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再这么下去，宫中还有我等立锥之地么？”丘聚冷笑一声，推心置腹地说道，“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跟他争，这次徐勋打了我的那个干孙子，徐勋还没想赶尽杀绝，他却借题发挥，分明是故意的！老魏，老马，老罗，我这么说吧，东厂这一摊子真没多少油水，要你们愿意接手，我真的愿意全盘让出来。可要是让老刘连这一盘子都占了，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我们一个个赶出京去！所以，咱们一定得拧成一股绳。”

    这话的蛊惑挑唆之意不言而喻，但马永成等三人谁也不是笨蛋，抱怨归抱怨，此时涉及关键问题，他们的表现就不一样了。马永成装傻故作听不懂，魏彬打哈哈顾左右而言他，罗祥倒是象征性地附和了一声，但同时却大叹苦经。正当丘聚打叠精神，想要趁机说服三人，形成一个对抗刘瑾的同盟时，外间却传来了他一个干儿子的声音。

    “干爹，干爹，刘公公来了！”

    丘聚很少去司礼监，而刘瑾也很少来东厂，这几乎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了。此时此刻，丘聚最初的吃惊过后，心里不禁有几分不那么好的预感，踌躇片刻便对马永成等三人说道：“我先出去见他，若有什么不好，你们便从侧门出去。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只求若有什么万一，照应照应我的家人！”

    “老丘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哪就到了这地步？”

    丘聚这话虽有几分郑重的意味，但说出来也不过增加几分说服力，见马永成打哈哈，他也就没再啰嗦，心里只以为刘瑾是来继续施压的。然而，当他出了门带着人把刘瑾迎进来之后，刘瑾笑着请他屏退左右，随即拿出来了一样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

    “老丘，今天这一趟俺原本不想来的，可圣命难违，不得不来。”刘瑾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皇帝手谕就这么径直递给了丘聚，这才开口说道，“俺和你好歹也是十几年交情了，做这等事真心难受。”

    丘聚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展开了手中那一张纸，看到的正是自己最熟悉的御笔。然而，那龙飞凤舞的大字往日带来的总是好消息，可此时却让他一看便目眦俱裂。倘若不是知道撕毁这东西的后果，还有刘瑾在旁边虎视眈眈，他恨不得一把将东西撕成粉碎。

    “好，好！刘公公你好！”

    见丘聚气得发昏，刘瑾便施施然站起身，还似笑非笑拍了拍丘聚的肩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南京是个富庶的好地方，俺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从京城这个明枪暗箭的地方跳出去，不是很好么？皇上的旨意上写得清清楚楚，今天晚上你自个预备一下，明日便动身吧。对了，护送你去南京的御马监亲军俺帮你预备停当了，就在这外头。你好自为之！”

    丘聚眼睁睁看着刘瑾背着手得意洋洋扬长而去，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他便径直出了这议事堂，三步并两步地来到了之前和马永成等三人密商的地方。见三人一个都没走，他便冷冷把手上的皇帝手谕丢在了三人面前。

    “你们刚刚还说我是杞人忧天，看看这是什么！”

    等到马永成捡起东西展开一看便呆若木鸡，旋即魏彬和罗祥抢过去看了也都是一样失魂落魄的表情，丘聚方才冷笑一声道：“杀鸡儆猴，这会儿押我去南京的御马监亲军都已经等在门外了，我这一走，你们都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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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坑蒙拐骗

﻿    回京之后第一次去西山左右官厅的营地，徐勋光是一个个见那些下属，整整一个下午就没了。因而，眼看太阳渐渐落山，他本想在饭后去找泾阳伯神英问一问剿匪的事，谁料神英竟是主动进来笑说今天有亲兵打到了不少山鸡野兔，天气也正好，晚上不如不要那些厨子整治，几个人围着火炉边烤肉边说说话，却也自在，徐勋当即就一口答应了。

    于是，等到天黑下来，院子里送来了木炭和烤架，除了徐勋和神英之外，神英麾下几员用惯了的军官和亲兵在院子里忙碌着，就连曹谦也跟着一块帮忙。都是曾经行军打仗的人了，这些活计全都驾轻就熟。就当烤架上传来了一阵阵诱人香味的时候，三个人突然敏捷地窜了进来。其中一个才刚站稳就使劲吸了吸鼻子叫道：“竟然有好吃的也不叫上我们！”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了和神英并肩而立的徐勋，面上表情不禁有些讪讪的，连忙三步并两步上了前来，恭恭敬敬行礼参见。而在他身后，原本也是满脸馋相的另两个人也很不自在地上了前，尤其是落在最后肤色棕黑的那个，更是在徐勋上上下下反复打量自己的时候轻咳了一声道：“平北伯，卑职脸上没长花吧？”

    “是没长花，可也和长花了差不离。”徐勋微微一笑，这才开口说道，“早上遇见皇上的时候他还和我说，你在大同干得不错，这次要成婚，太后想给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衔头，你却推辞不要，闹得太后还和皇上发脾气，说定然是此前被赶去大同吃多了苦头吓坏了。今儿个既然见着了你这人，我倒要代皇上讨你一个说法，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来的正是徐延彻齐济良和张宗说。相比前两者。自从当年怒闯东厂之后在大同军前效力了将近两年的张宗说看上去和京城的贵胄子弟截然不同。白皙的肤色变成了棕黑之外，眉眼间原本那股轻佻的气质也变成了稳重，甚至还多了几分彪悍。在大同虽不曾仗着自己正经国戚的身份胡作非为，可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可这会儿被徐勋似笑非笑一问，他却觉得后背心有些发冷。

    别说离开京城已经这么久了，可徐勋的积威仍在，他怎么不怕人出点什么幺蛾子？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后头的齐济良和徐延彻一个撺掇他赶紧说。一个打趣他放大胆子，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心一横道：“我不想呆在京城！这京城的锦衣卫指挥十个八个都不止，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又不真正管卫事。在大同不用整天被那些老大人挑毛病，也没有爹娘耳提面命。我还自在些。平北伯还请去禀明皇上。我宁可去甘肃放马，也不留在京城！”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曹谦从侧里冒了出来，分明是脸色不善，顿时想到自己马上就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要真的跑那么远，媳妇留在家里侍奉双亲，那岂不是生生造成一个怨妇。也难怪大舅哥不乐意。于是，他立马又补充道：“至于爹娘那儿，我会去说的，成亲之后便放了她和我一块去上任！”

    神英本就面露微笑，这会儿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而徐勋也不例外，忍俊不禁的同时，他便冲着在那偷笑的徐延彻和齐济良说道：“你们别只顾着看别人的热闹。你们一个是有媳妇的，一个也是再过不久就要娶媳妇的，小心我把你们放去甘肃和他一块牧马！”

    徐延彻和齐济良立刻打消了看热闹的心思，慌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去和那些军官们一块算计烤肉去了，连神英也捋着胡子笑眯眯地回避了开来，只余下张宗说独个儿面对徐勋和曹谦。见旁人都不在，徐勋方才勾了勾手指示意张宗说上前，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甘肃养马这种差事，你就算想去，我也不敢让你去，就是皇上也不例外。马政那种事情不是那么好玩的，你知不知道如今的杨邃庵公当初在陕西养了多少年马？废话少说，要是你不想在锦衣卫挂一个闲职，我给你一件事情做。”

    张宗说闻言立时觉得后背心汗毛一炸，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要我做什么？”

    “畿南平匪！”见张宗说为之一愣，徐勋便一招手让曹谦跟着过来，待离开那边兴致勃勃烤肉的人老一段距离，他才笑吟吟地说道，“你今天不来，我原本就想找上门去的。你之前在大同，回京之后一直在筹备婚事，恐怕也不会有时间来关心畿南那些盗匪山贼的事。从年初开始，绿林中的那些响马盗就一直在火拼，小打小闹纷争不断，但少有人知道，他们还在白洋淀有过一次会盟，白莲教的教主白瑛被公推为盟主……”

    对于白莲教这三个字，哪怕当年张宗说还只是一介纨绔的寿宁侯世子，也绝不陌生，更何况他如今毕竟在边陲历练了两年，敏锐程度远过于当年。而徐勋宛若亲见似的说着那一次会盟的经过，又将畿南绿林盗匪的势力分布大致讲解了一遍，末了才说道：“早些时候朝中大臣就因为畿南那边不太平，在朝议的时候曾经争论不下，让皇上很不痛快。但实则上济南会有这样的争斗，是我早就埋下了种子。但既然闹开了，就不能放任不管，虽说京营和十二团营有的是历练的将领，但平匪不比其他，所以我属意你去。”

    要是那些不知道徐勋为人的家伙，一听到这样的好事，不是受宠若惊，那也必然是慷慨激昂答应下来，可张宗说曾经被徐勋三言两语挑唆下去闹东厂，事隔许久仔细想想，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当年被人当成了枪使。毕竟尽管当年那结果是好的，可过程却惊心动魄非同小可。所以，这会儿面对这属意二字，他顿时脸都绿了，当即讷讷说道：“大人说笑，卑职何德何能……”

    “德才兼备的人去了就麻烦了，正是要借一借你的名声。”徐勋微微一笑。声音又低沉了三分。“说是绿林响马盗，但除却抢掠过客的那一套，其他的想法和时下百姓没什么两样。对于有些名声的清流，还有那些致仕的名臣，再加上有些边功的武将，他们自然就会当成是有能耐的，面对这样的人领军，必然会竭尽全力小心翼翼。但倘若是你去，再做出些纨绔的样子来。你说会不会有人重视你？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便是此意。”

    人都有英雄意识，哪怕张宗说对徐勋一直是又敬又怕，但听到自己要去做那个明修栈道的角色，而且还要被人当成是纨绔公子，他顿时有些不乐意。然而，徐勋接下来说出的几句话。却让他有些怦然心动。

    “示敌以骄。和示敌以弱是一个道理。人家不重视你，一而再再而三尝到了甜头，便会以为你是好欺负的，少不得蹬鼻子上脸欺上头来，甚至会打着一战俘获了你，然后和朝廷谈判，甚至于号令天下其他豪雄的如意算盘。而趁着这种时候，倘若你能一战扭转乾坤。此前的纨绔样子非但不会成为笑柄，而且还会成为时人传诵的妙计。这样一来，你还怕挣不来一个英雄的名声？”

    尽管知道徐勋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可张宗说实在没办法抗拒这一张画在纸上的大饼。思来想去，他便突然瞥了一眼曹谦，随即很是虚心地说：“曹大哥怎么看？”

    曹谦此前特意替妹妹去相看过张宗说，满意之后方才去和父亲曹雄提了这桩婚事。要说对这未来的妹夫也算熟悉了。然而，听张宗说竟然当着徐勋的面张口叫了一声曹大哥，他仍然忍不住瞪了其一眼，这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大人，只寿宁侯世子揽总的话，恐怕不足以克敌制胜。”

    这便是明说张宗说能耐不够了。然而，尽管心下憋着一团火，可当初大舅哥来见他的时候，有意挑事儿打了一场，他虽竭尽全力，可最后还是被教训得颇为凄惨。后来得知曹谦是徐勋的心腹，又是镇守固原总兵官曹雄的长子，不但有军职，还是杨一清的学生，正儿八经的秀才，他就绝了找回场子的念头，更何况如今人还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于是，他忍了又忍，最后仍是忍不住轻声嘟囔道：“我一个人当然没那能耐，怎么也得有几个像样的帮手。”

    “你要帮手，我把徐延彻和齐济良给你。”徐勋见张宗说眼睛瞪得老大，他便笑道，“你是寿宁侯世子，他们两个，一个是定国公次子，一个是仁和大长公主之子，你们三个凑在一块，分量非比寻常，如此一来，别人以为你们是来捞战功的，更加会轻视你等。至于我身边这些此前随我征北的旧人，我一个都不会派给你们。”

    这不是坑人吗？

    看出了张宗说瞪大的眼睛中那种抗拒之意，徐勋便缓缓说道：“那些响马盗山匪盗贼之辈，和京畿附近的三教九流都是来往密切，不如此无以让他们掉以轻心。当然，我不会让你们就这样去冒风险。这一次跟着我回京的大同游击将军江彬，我调给你，此外，陕西那边一支此次随我打过几仗的破虏卫将士，我会调上一批人回来，一并入你麾下。他们是生面孔，不虞被人认出来。然后就是府军前卫这两年练出来的那些幼军……”

    尽管徐勋给的有大将，有经验丰富的锐卒，可也不乏那些不曾有上阵经验的幼军，因而，张宗说自然仍是心里七上八下。直到徐勋轻轻点了点曹谦，含笑说会把人借给他的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大气，暗地一衡量，他便肃然行礼道：“既然如此，卑职恭敬不如从命！”

    “喂，你们要是再不来，就连肉末都没了！”

    听到神英这扯开喉咙的嚷嚷，徐勋也就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便带着张宗说和曹谦往那边走去。而张宗说见徐延彻和齐济良吃得满嘴流油，还幸灾乐祸地冲他挤眼睛，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三两步上前后从两人手中抢过了两串肉，风卷残云地下了肚，随即就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嘿然笑了起来。

    “喂，你别学咱们那位大人的做派好不好，况且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也学不来！”

    “我高兴，你们管我？”对齐济良的讽刺，张宗说丝毫不以为意，待大吃大嚼把肚子填了个饱，他一面用竹签剔牙，一面瞄着两人说道，“反正这一回不止我一个，你们两个也通通有份！”

    这话说得虽然含糊，但齐济良和徐延彻全都听清楚了，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后者更是慌忙满脸殷勤地给张宗说送了一盘削好的果子上来，赔笑试探道：“大人究竟找你去说了什么事？咱们可是一块儿摸爬滚打出来的交情，你要有什么风声，好歹给咱们两个露一声？”

    “这会儿记起咱们的交情了？”张宗说正想再拿两人开涮两句，待看到那边厢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到了正在和泾阳伯神英一块边说话便吃肉的徐勋身边低声言语了两句，下一刻，徐勋便站起身悄然出去，他琢磨了一下提前透露消息的后果，最后还是守口如瓶地摇摇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总之你们回头就知道了！”

    而徐勋才勉强半饱，此刻快步来到外头，见是身材肥硕的谷大用，他点点头就算是见过了，又一摆手把亲兵屏退了下去。果然，谷大用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老丘今儿个接到旨意，调任南京守备太监。”

    南京守备太监兴许是大多数宫中宦官梦寐以求的养老职位，但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味同嚼蜡的鸡肋，至少丘聚就绝不会情愿。因而，徐勋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便饶有兴致地问道：“丘聚什么反应？”

    “皇上撂下话说不肯见他，他连宫门都进不去，还能怎样？只不过，今天老刘去的那会儿，他和老马老魏老罗正在密商呢，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ps：书评区那个高楼我回了……居然这么多人讨论纳妾问题，汗。这个嘛，如果要纳早就纳了，两百万字多个女人难道不突兀么？我从前的书又不是没写过多个女人的，不在于忌讳问题，而在于主角性格问题。再说先深情后多情，难道不奇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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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 抱团倒刘？

﻿    提督东厂太监丘聚转任南京守备太监！

    当这样一个消息倏忽间传遍京城官场的时候，丘聚早已经在御马监亲军明为护送实为押送的护持下，又是激愤又是懊恼地登上了往南边去的漕船，空余下一个上上下下一团乱的东厂。而官场上不过是拿这当成是一个话题，可内官中间的震荡就非同小可了。毕竟，这便代表着刘瑾第一次把手伸向了昔日号称八虎，几乎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同僚。

    而震撼最大的，便是马永成魏彬和罗祥。丘聚在他们之中还算是混得风生水起甚是得意的，可不过是惹到了徐勋，徐勋也只是把丘聚下头那个干孙子狠狠教训了一顿，刘瑾却借题发挥，直接把丘聚给撸了下来，赶去了南京。这要是他们有任何得罪之处，岂不是一样没好下场？

    而最担心的莫过于罗祥，一想到自己在御道留书那场闹剧中扮演的角色，他心里就好似十五只水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好在接下来几日一直都太太平平，直到他终于打探到消息，张永和苗逵就要到京城，这天一大早他便和前几日就约定好的马永成魏彬一块出城去迎候。

    京城九门，他们仨既然没办法确认张永和苗逵究竟会从哪边城门进来，索性就往西边多走了一段路，策马直奔官道路口的迎宾亭而去。然而，带着好些随从的三人还没到地头，远远就看见那迎宾亭已经被人所占。不但如此，亭子四周围还散着二三十的护卫，看上去绝非寻常人家。心中急躁一马当先的罗祥眯起眼睛瞅了片刻，最终便沉声说道：“是徐勋！”

    想当年朱厚照和徐勋亲近，他们这些内侍也都或多或少地来往过徐府。然而，和刘瑾张永谷大用相比，那层关系就显得有些远了。所以此时此刻见徐勋竟然等在了这亭子中，谁都不会认为他是吃饱了没事干跑到这里来歇息。都猜到他是来接张永和苗逵的。

    “苗老头和老张真是好大的面子！”

    罗祥感慨地嘟囔了一声。旋即就加快马速疾驰了上去，马永成和魏彬虽是心中百感交集，但亦是连忙跟上。到了亭子外头，眼见那几个护卫齐刷刷按刀上前拦阻，罗祥就高声叫道：“我说平北伯，你这些手下好生彪悍！大家都是来接人的，你不用这么见外吧？”

    徐勋亦是早就远远看见了这一拨人，此时闻言微微一笑，一摆手让人退开。他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算是和三人见过，这才无可奈何地一耸肩道：“不是他们彪悍，实在是近来我走霉运，到哪里都会有人图谋不利，他们自然草木皆兵看谁都是可疑的，倒不是对三位不敬。怎么，你们也是来接苗公公和老张的？”

    “横竖没什么事。便权当散散心了。”

    马永成打了个哈哈。见另两人也是附和不迭，他有心想找些话题和徐勋攀谈攀谈，便假作饶有兴致地问起了徐勋此前一路巡边的经过，不时还发出些惊叹感慨。而态度热络的也不止一个马永成，魏彬和罗祥亦是不时插科打诨，一时亭子里一副相谈甚欢的气氛。就当马永成渐渐将平北伯变成徐老弟，打算进一步套一套徐勋的态度时，外头突然有人嚷嚷了一声。

    “来了来了！”

    罗祥立时第一个扭头眺望。见拐角处果然是一行三四十骑人风驰电掣一般地沿着官道往这边驰了过来，打头是两个身穿红披风的，猜测便是今次正主儿，他顿时快走两步抢在徐勋前头出了亭子。待到那一行人渐渐放慢了速度，头前两人策马过来一跃下马，果然是张永和苗逵。此时此刻，他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大珰。心中忍不住有些殷羡。

    在宫里倾轧来倾轧去，就是那么一丁点权力，怎么比得上军功？听说张永这次回来，那份军功极有可能替张家挣出两个爵位来，却比他们在京城苦熬来得强多了！当然，这种战场上搏一搏的念头，他是从来就没生出来过，那可是万一赌输就要送上小命的！

    “哎哟，今天居然这么多人都来接我们？”张永和徐勋称兄道弟地熊抱过后，又看着苗逵和徐勋含笑打过招呼，这才仿佛刚看见一旁的罗祥和魏彬马永成似的，笑呵呵地说道，“老马和老魏老罗今天怎么如此有空，特意为咱们跑这么一趟？”

    当着张永的面，马永成就不能说什么有空之类的搪塞话了，笑着打了个哈哈，他便开口说道：“大家好歹都是当年一口锅里吃饭的，眼下老高从年初开始就病得七死八活，眼看就没两口气了，老丘又去了南京，眼看一年少一个，难得一回聚，咱们怎么能不来？”

    “哦，老丘去了南京？”

    高凤七老八十，什么时候两脚一蹬都不奇怪，但丘聚离京这还是近来刚刚发生的事，张永顿时吃了一惊，见徐勋微微颔首，他便明白这不是马永成虚言诓骗自己，因而一挑眉之后就当成忘了这话题似的，笑呵呵与徐勋说起了陕西三镇如今的景象。罗祥见张永不接话茬，自己又一直都插不进嘴，不得不耐着性子在旁等候。直到他在人群中左看右看，最后终于发现仿佛少了一个自己还熟悉几分的人时，他才立时开口问道：“咦，怎么不见陈雄？”

    苗逵正在寻思为什么丘聚会突然去了南京，当即不以为意地答道：“老陈留在了宁夏。”

    而徐勋却是笑着又添了一句：“宁夏安化王叛乱，廷议原宁夏总兵姜汉免职回京待勘，如今正在廷推新人选，陈雄名列首位，如果没有意外，多半他这一任就会坐实了。”

    罗祥本是没话找话说，着实没想到陈雄这一趟跟着出京跑跑腿，旋即竟是摇身一变成了宁夏总兵。相比在京城看别人脸色，出镇一方是什么概念，他当然清楚得很。果然，当他看向了马永成和魏彬的时候，赫然发现两人的脸上也满是震惊之色。

    徐勋仿佛没看见这三个突然之间不说话的家伙是个什么表情，笑呵呵地对张永说道：“咱们这一次出京，原本以为就是沿着边墙走一走看一看。谁知道竟然遇到了这么多始料未及的事情。不过。平叛安化王之乱，老张你当首功，皇上已经一口答应，要给你两个兄长封爵。”

    “那也是多亏了你带兵回来得早，再加上还有那么一个烈女手刃朱寘鐇，否则我也顶多就是出其不意拔掉些党羽罢了。”张永如今和苗逵关系尚可，可一想到自己能够越过苗逵而有家人封爵，他仍是不免洋洋得意，但随之便饶有兴味地看着徐勋道。“倒是你呢，这廷议进爵的事情可定下来了？”

    “还没呢，吵吵嚷嚷好几天了，我不耐烦去管！”

    苗逵这才笑道：“看看这小子，别人一辈子战场厮杀，也未必能挣得下一个爵位出来，可他倒好，这么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换成我是这年纪也有这底气。他少说还有五六十年好活。光是这年纪，就足够把一大堆人全都给熬死了！”

    徐勋顿时气结：“老苗，你这是寒碜我是不是？”

    眼见得几人旁若无人地说说笑笑，尽管马永成等人都有些被排斥在外的不快，但今天他们这一趟是不得不来，因而也只能硬着头皮在旁边说两句话。等到一行人上马预备进城，罗祥瞅了这么个空子便开口说道：“这会儿也快中午了，我们三个在西四牌楼的福庆楼备办了酒宴给苗公公和老张接风。大伙一块去如何？”

    “还是不用忙了吧……”

    张永原还有的是话要和徐勋说，开口婉拒的话才说了一半，旁边的徐勋便笑着接过了话茬：“既然如此，那我这个不速之客就一块去蹭一顿了！”

    要知道，张永今日回来的消息，原本就是他特意早几天放给这三个家伙和刘瑾的！

    “徐老弟这是什么话，你肯赏光。咱们高兴还来不及！”马永成见张永起头似有不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可这会儿既然是徐勋开口答应了，他见张永只能点了点头，而苗逵则一脸的无所谓，他知道今次已经成功了第一步，当即笑呵呵地冲着魏彬打了个眼色。直到前者一马当先打马疾驰了出去，想来是去福庆楼安排了，他便索性落后了两步和罗祥并列而行。

    “早知道如今老张会这样风光，想当初咱们也该在徐勋那儿多使使力！”

    听到马永成如此说，罗祥便叹了口气道：“别提了，早先大家半斤八两，朝不保夕，谁知道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就能有这样的能耐？等到后来皇上坐稳了位子，刘健谢迁那些个家伙又一一倒台，都想着捞权呢，何尝想过咱们之间还会有内讧？”

    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行人进城之后，从阜成门大街径直来到了西四牌楼西边的福庆楼，自有魏彬和跟在那儿等候的掌柜伙计齐齐迎候了出来。偌大的三层店堂中再次一个客人都没有，显然是清客了。而待到众人到了三楼，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色香味美俱全的各式冷盘，全都是直径五寸许的高脚宣德窑白瓷碟子，里头既有时鲜果子蜜饯，也有糟鹅掌腌牛肚酱豆腐等等各式各样的小食。而众人一坐下来，三四个年轻的伙计立时端着茶盘送来了一个个汝窑小茶盅，徐勋不通茶道反应不大，而苗逵揭开盖子只轻轻一闻，又仔细看了看，顿时眼睛一亮。

    “竟然是一旗一枪的明前龙井？就算福庆楼在京城勉强算有些名气，可这样的珍品应该还备办不出来吧？”

    “苗公公好眼光！”魏彬这时候才从楼梯口上来，却是笑道，“也是之前南边有人上来，孝敬了我一些，今天遇到明眼人了。我这人喝茶也就是牛饮，好坏实在是分不出来，苗公公若是喜欢，回头我全部一股脑儿包上送给你！”

    “哈哈，这怎么好意思？”

    话虽如此，苗逵深知要从这些朱厚照的东宫旧人手中弄到些好东西有多难，假意谦逊了两句就笑纳了。而张永则是会意地和徐勋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只品评酒菜好坏，别的只字不提。直到一道道色香味美俱全的热菜从下头送了上来，魏彬以目示意自己带来的两个小火者在楼梯口守着以备传菜，自己则陪坐了下来。和罗祥马永成交换了一个眼色后，素来性子较为急躁的他便第一个开了口。

    “苗公公虽说咱们交往不多，但老张你不是外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丘被赶出京城，就是这没两天的事情。他纵容自己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干孙子在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的宅子旁边吹拉弹唱闹腾，这是不厚道，可徐老弟这个当事人都不曾揪着不放，老刘却在皇上面前直接告了一回刁状，竟打发人去南京任守备太监，这也太过头了！不管怎么说，大伙也曾经是在东宫有难同当的人，如今有福也该同享，怎么也不该这样容不下人！”

    魏彬既然起了个头，马永成和罗祥自然是紧随其后。徐勋等人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刘瑾一意孤行推行的众多政令被他们一桩一桩揭了出来，而之前他告丘聚那一状的时候，所参丘聚的短处和罪状，也都被他们给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听着这些，徐勋心里明镜似的，他不在那些日子刘瑾做了些什么，这三人只要注意就能打探出来，但刘瑾是怎么把丘聚扳倒的他们要打听就不那么容易了。刘瑾绝对不会留着碍眼的人来旁听自己告刁状的经过，也就是瑞生十有**会因为朱厚照的爱重信赖留下，而小家伙当然是没有义务给刘瑾保密。

    于是，在耐着性子听着了三人一个接一个的诉苦和抱怨，还有半真半假的投效之意，他却始终没做声，也不说答应，也不说回绝，直到三人都说得有些气馁了，他才笑呵呵地说道：“刚刚老魏那句话说得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来由最艰险的日子都过去了，如今却不能共富贵的道理。我和老丘也谈不上私怨，要不是他那干孙子故意撩拨我，我自然不会管这事，井水不犯河水嘛……”

    就当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提真正的戏肉时，楼梯上突然蹬蹬蹬一阵脚步声，紧跟着便是一个亲卫的声音：“大人，谷公公来了！”

    随着谷大用的灯楼，那肥硕身躯把楼梯压得嘎吱作响。等到他在楼梯口现身，却是笑呵呵地说道：“我可是第一个来报喜的人！徐老弟，日后得叫你一声侯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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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君臣同乐

﻿    为了今天能够打动张永和苗逵站在他们这一边，今天魏彬罗祥和马永花了大血本。尽管福庆楼也算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甚至也有达官显贵包下这儿宴请客人的，但真正的要紧宴请，各家都是在自家院子里备办，这也就意味着此地所用的菜蔬肉食材料，乃至于盛放东西的器皿都不可能是什么佳品。

    于是，三人从自家早早弄出来了几套上好的瓷器，什么汝窑钧窑越窑，总之能搜罗的都送了来。至于吃食，也是早早高价从另几个酒楼中请来了最好的师傅，早两日就预备了各色材料，就连此前那茶叶也都是各人拿出来的珍藏。

    然而，起头他们对此觉得有些肉痛，可这会儿当谷大用也出现在这儿，甚至还笑容满面地向徐勋贺喜，别说今日的花费也就是数千，就是加一倍三人也觉得值了。此时，罗祥甚至比自己得了好处更加高兴，跳将起来满脸堆笑地向徐勋连连道喜，旋即就高声吩咐道：“快去，给老谷添一副碗筷！”

    “不是一副，是两副才对。瑞生这小子跑到平北伯府扑了个空，正要出城去西山营地跑一趟呢，结果正好撞在我手里，这才少跑了几十里路！”谷大用说着便冲着楼梯下头招了招手道，“瑞生，还磨磨蹭蹭在下头干什么，快上来！”

    随着谷大用这一声喝，瑞生这才从底下缓缓上来，然而，他却并不是一个人上来的，在他身前赫然是谷大用记得跟着瑞生一块出来的，一个始终低着脑袋，依稀记得长着一张平板脸的小火者。这会儿此人赫然比瑞生走得还快一步，甚至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了起来。谷大用何尝见过这么大胆的家伙，此时眉头一皱待要说话，可看着看着就觉得除却那一张脸外。其余的举止做派都是要多熟悉有多熟悉。正纳闷间。他就看到徐勋噌的一声站起身来。

    “皇上，您这又是什么名堂？”

    “哟，你终于认出来啦？那你比谷大用强，朕跟在瑞生后头在他身前转悠了那么久，他愣是没认出来！”朱厚照伸手往脸上抹了抹，见那一层东西揭不下来，顿时连声对瑞生道，“快快，来给朕帮帮忙。这玩意上去难揭下来也难，看来日后要用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在一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下，瑞生终于手忙脚乱地从朱厚照脸上揭下来了一层东西，随即又连声吩咐人去打盆水来。而朱厚照却仿佛没注意到周遭人那眼神似的，笑嘻嘻地说道：：“当然，那也是朕不想再装了，否则就算你徐勋，也未必能把朕认出来。这玩意怎样？虽说和话本中那些面具还是没法比的。上了脸后就那么一副平板样子。但糊弄一下粗心人还是能做到的吧？”

    此话一出，尽管四周围的不是掌权的大珰，就是徐勋这样的得宠勋贵，但一时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话。最后，还是徐勋轻咳一声道：“皇上，不是臣泼您的凉水，您这一次是跟着瑞公公出来，谁都知道他是乾清宫管事牌子。皇上面前深受信赖的人，所以跟着他的人，那些宫门守卫也就是象征性地看一眼，瞧着没大问题就放行了。就是谷公公，皇上大约那时候相见之际也是在后头扮低眉顺眼，绝不是刚刚上来时那架势的吧？”

    朱厚照见谷大用连连点头，想起自己这一路还自鸣得意没人发现。顿时气馁地挑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也不管这位子原本有人没人，一应器皿是否有人动过，他就没好气地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冷哼道：“都给你说完了，朕还说什么？还不是听见你小子竟然在楼上，朕一时忘记了就径直冲了上来，想不到居然人这么齐全！”

    来接张永和苗逵，结果却把徐勋也一块带了过来，如今再加上不请自来的谷大用，还有小皇帝本人，罗祥三人就甭提多高兴了。罗祥见朱厚照占了自己的位子，心里头竟是欢欣鼓舞，打手势让人去再备椅子和碗筷，他就笑呵呵地在旁边解释道：“皇上，这其实都是凑巧。听说苗公公和老张从西边回来了，奴婢就邀了老马老魏来给他接风，谁知道正好在迎宾厅遇见了徐老弟。而咱们在这儿还没喝上两杯，结果就来了个道喜的谷公公，就连皇上也是不期而至，这可不是天大的巧合和缘分么？”

    “说得好，便是缘分！”尽管眼下这些都是身边人，但朱厚照已经许久没有一下子会齐这么多人了，这下子顿时兴高采烈。见众人都站着，他顿时皱了皱眉道，“这不是宫里，全都给朕坐下，否则这不又变成了早朝的样儿？”

    众人都深悉小皇帝的脾性，徐勋第一个带头坐了，其他人自然也纷纷笑着落座。而瑞生拿起了执壶正要一一斟酒，可手才刚拿起执壶，他一只手就给朱厚照按住了：“朕记得朕说的是全都坐下，可没有说过让你站着？缺了椅子碗筷就让下头送上来，你就挨着朕坐！”

    小皇帝既然发了话，瑞生只好依从，当即又添了一张椅子和一副碗筷。而见众人在大圆桌旁团团坐了，朱厚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笑嘻嘻地看着张永道：“张永，徐勋回来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之前明察秋毫早早发现了朱寘鐇的逆谋，又未雨绸缪去征调了军余，尤其是那场长街伏杀雷霆万钧……朕虽知道你好军略，可看不出来啊，你这胆魄计谋竟然也这么出彩！”

    张永听朱厚照竟是如此夸赞自己，起头喝了几杯酒也没呈现出多少红润来的脸一时间大放红光。他知道必然是徐勋在背后说自己的好话，连忙谦逊地说道：“奴婢只是侥幸成功而已，多亏了皇上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名声在外，那些军余一个个都肯效死命，再加上出其不意，这才能有如此的战果。”

    倘若张永把战果全都归功于自己，朱厚照虽然素来自我感觉良好，可脸皮却也没那么厚，然而，张永却一顶高帽子送到了点子上，那不拘一格用人才的评价恰是朱厚照最得意最自负的，这下子他顿时眉飞色舞。他亲自拿过执壶斟满了一杯递给张永，见其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双手接过，他又依样画葫芦斟满了一杯给徐勋，接着又是苗逵。

    就当众人以为小皇帝只是在敬这三个巡边的钦差时，却不料朱厚照摇了摇执壶，给自己满斟了一杯，随即拔起塞子低头往执壶里瞅了一眼，竟是扬声让人再送酒来。等到又一壶酒送上，他又扒拉过了旁边其他人面前的酒盏，又一一给罗祥魏彬马永成和瑞生都一一斟满了，他这才笑眯眯地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盏。

    “今天既然正好这般热闹，朕便以此敬你们大伙一杯！都说戮力同心，朕也是因为有你们通力辅佐，这才能让天下太太平平的。望日后你们依旧兢兢业业，朕就能省心了！”

    尽管朱厚照各种各样的毛病不少，但跟在这样一位皇帝身边，至少徐勋这么久以来就不曾有过伴君如伴虎的感受。因而此时此刻，见其他人或震惊或感动或激奋，他便第一个站起身一饮而尽，旋即笑道：“皇上此言，臣一定铭记在心。大伙之中臣最年轻，自忖辅佐皇上五六十年，应当是不在话下，皇上异日别嫌臣烦就好！”

    “哈哈哈，好，好，咱们一块长命百岁！”

    见徐勋的话让小皇帝乐不可支，其他众人自然不在话下，饮尽杯中美酒后，少不得也跟着附和说了些让朱厚照高兴的话，随即又回敬不迭。平日在宫中大宴小宴，朱厚照都不能恣意，今天却一口气每个人的敬酒都喝了，待坐下来的时候便觉得有些晕眩。一旁的瑞生见状悄悄往后猫着腰溜了，不消一会儿就拿了醒酒石和醒酒汤来。尽管朱厚照有些不情愿，但脑袋既是晕乎乎的，他只能捏着鼻子喝了那一大碗醒酒汤，但随即便眉头一挑。

    “这味儿怎么不对？宫里的醒酒汤虽说一种种多得很，可都是要多难喝有多难喝，这个怎么如此鲜香爽口？不行，再给朕来一碗！”

    魏彬见瑞生闻言目瞪口呆，他连忙干咳一声道：“皇上，这不是那些寻常加了中药的醒酒汤，乃是用鱼头熬制而成，再加上陈醋和胡椒花椒等等，从早上熬煮到现在，所以除却解酒之外，还是一道难得的美味佳肴……”

    “啊，还有这道理？快把这醒酒汤再送些上来，大家全都好好尝尝！”

    被小皇帝这一嚷嚷，随着那一只大砂锅送了上来，众人一一舀了小碗中品尝，全都觉得鲜辣爽口，而起头稍稍生出的酒意都为之一解。似这样的用鲜汤解酒的法子，各家也不是没有，可小皇帝既然说好，众人自然都附和不迭。如是一番闲话过后，朱厚照忍不住又喝了一碗汤，可那辣意一阵阵直冲鼻子，到最后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竟是又一个响亮的喷嚏。这下可好，嘴里那汤汤水水一下子喷得四处都是，不但他自己头上身上沾了好些，旁边座上更是人人倒霉，众人一时好一阵忙乱。就在这时候，下头突然又是一阵喧闹，紧跟着便是一个笑声。

    “今天既然难得人这么齐全，怎么偏偏拉下了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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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刘瑾吃瘪

﻿    刘瑾消息灵通，自然早早就知道了今日是张永和苗逵回来的事。因而，一早听说徐勋带人出了城，他并没有任何意外。毕竟，早从当年西苑练兵府军前卫开始，徐勋和张永便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然而，当得知魏彬罗祥马永成竟然也出城去迎，他便不得不重视了起来。等到下头禀告这三人在福庆楼宴请张永苗逵，还捎带上了一个徐勋，甚至谷大用在去过徐府之后，拉上了正好去那儿报喜的瑞生径直去了福庆楼，他终于坐不住了。

    然而，此时此刻在宫里宫外素来人人都得给十分面子的他，却被人死死拦在了楼下，别说面子上下不来，就是这心里，刘瑾也窝着一团炽烈的火。当他借着一阵笑声发泄了心头怒火之后，听得上头原本正笑语不断的众人突然没了动静，他方才看着那两个健壮的火者，阴恻恻地冷笑道：“怎么，伱们两个还要拦着咱家？”

    但凡是在宫中执役的，就没有一个不知道刘瑾的厉害和手段，原本给那两个火者十个胆子也不敢去阻拦刘瑾。然而，别说魏彬下了死命令，倘若刘瑾来一定要把人拖延住了，就是刚刚知道瑞生还把小皇帝给带来了，这会儿两人听着这明显的恐吓，却还是硬着头皮拦在了那儿，其中一个更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刘公公，上头诸位贵人们都多喝了一些酒，您若就这么上去，恐怕让您看到大伙的失态，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不一会儿就肯定有人下来迎……”

    听到这拖延之词。刘瑾顿时笑容尽去，突然扬手便是重重一个巴掌甩了过去。眼看这年轻火者硬生生挨了自己这一巴掌，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却愣是稳住了身子不曾倒下，也不曾退让。他顿时心中更生恼意。

    “若是再不让开，休怪咱家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上头就传来了一个笑声。然而，在刘瑾听来，和自己刚刚到了楼下时那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不同。这熟悉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老刘伱是吃炮仗了，怎么脾气这么大？他们挡着伱是真心没办法，要知道咱们刚刚每个人都少说喝了十几杯，虽则灌了些醒酒汤进去，可这酣然醉态要是被伱瞧去了，日后可不是笑话？”

    随着这声音，徐勋笑容可掬地缓步下了楼来。斜睨了一眼那左脸颊上一个清清楚楚巴掌印的年轻火者，他便收回了目光道：“大伙儿今天都是一个个机缘巧合凑在了一块，伱一来，原本大伙是欢迎还来不及，可伱也忒心急了些。伱们两个也是的。就是老魏吩咐过伱们挡驾闲人，可刘公公又不是外人，要解释也得解释得清楚一些……”

    见往日从不饶舌的徐勋竟是啰啰嗦嗦说了这么一堆话，刘瑾心中越发狐疑，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好些念头——其中，众人在楼上结盟合谋对付他。甚至还写下了什么盟书这种最烂俗却也是最可能的戏码，亦或是藏了什么要紧人物，或者甚至于丘聚偷偷回来了。这都是他怀疑的。于是，他不等徐勋说完就嘿然笑道：“徐老弟这是什么话，想当初俺和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别说醉酒，就是扒了裤子挨打的窘迫样子也都瞧见过，如今一个个都抖了起来。倒是突然矫情了？俺还真不信了，非得瞧瞧上头怎个情形！”

    眼见刘瑾以这年纪少见的敏捷三两步窜上楼去。徐勋一手拦住了那两个大惊失色的年轻火者，因笑道：“今儿个伱们两个都尽心竭力了，不要再去撩拨刘公公，否则到时候就是魏公公也护不住伱们。还有伱，这脸上的巴掌印子赶紧拿冷水去敷一敷，若是耳朵感觉不舒服便尽早找个大夫瞧一瞧。”

    说到这里，徐勋如同变戏法似的，手中出现了两枚银钱，随手一抛朝两人丢了过去。见他们慌忙都接住了，他方才笑吟吟地说道：“楼上闷得慌，我去外头吹吹风。”

    至于那两个年轻火者欣喜于突然得到打赏，又对他温和的提醒感激涕零，但与此同时更疑惑他为什么竟抛下刘瑾去外头吹风，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施施然跨出门到了外头，见福庆楼门前那条宽敞的阜成门大街上，赫然正有一队军马厅在那儿，为首的钱宁一面呵斥四下里的军士，一面东张西望，正好和刚出来的他目光交击了一个正着。

    果然钱宁也来了！

    钱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想不通徐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了酒楼来。如今他的内厂是刘瑾最得力的探子，因而今日给刘瑾通风报信之后，尽管刘瑾立时让他带队往这儿来，但他权衡再三之后还是答应了，只在外头守着不曾进去。此时此刻见徐勋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只觉得打心眼里生出了一种惊惧，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硬着头皮上了前。

    “大人……”

    “是老刘让伱跟着的？”徐勋随口问了一句，却并没有期待钱宁的回答，而是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道，“唉，刚刚老谷特意跑来送信，贺我高升，结果被人狠狠灌了几杯酒，尤其是皇上，那真是下手狠，险些没把我灌趴下。”

    尽管徐勋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钱宁整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哪里会漏过那个关键的词？他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收缩，随即便期期艾艾地说道：“皇上……皇上竟然也在？”

    “可不是么？”徐勋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皇上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东西，乔装打扮跟着瑞生到我府上去报喜，甚至连老谷都没认出他来。要不是后来上楼露出破绽，大伙儿还得被他蒙混过去。今儿个皇上见这么多人聚在一块，高兴得不得了，于是多喝了几杯，结果喝着醒酒汤时却呛着了。一个喷嚏喷得大伙齐齐遭殃，偏生这种时候，老刘竟是闯了进来，下头人一阻拦，他还生气了……哎。到了楼上他就会知道，自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见钱宁呆若木鸡，徐勋再没多话，背着手施施然在这条一时被封堵大半的街道上走了两步，目光就落在了西四牌楼那根素来悬挂人头的旗杆上。

    夏天来了。距离秋后大刑杀人的时候，似乎也不那么远了。

    当刘瑾三步并两步最终登楼之后，看到的自然是那一张张他此前就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尽管众人无不是脸色酡红醉意醺然的样子，但他哪里会轻信今日便是喝酒接风亦或是庆贺徐勋高升这么简单，因而环视了众人一眼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喝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何必避着俺，还让人拦着俺不让上来？”

    此话一出。他原本以为总会有人站出来接话茬亦或是打圆场，谁知道一个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古怪，尤其是罗祥魏彬和马永成三个人，那面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密谋被人当场撞破的尴尬或惶恐，还不如说是幸灾乐祸。

    感觉到不对劲的他眉头一皱。这才发现一应人等中有两个人是正好背对着自个儿的。其中一个他能认出是瑞生，而另一个虽是身穿小火者的衣裳，但既然能够在今日这种要紧关头位列席中，自然不是寻常人物。然而，他盯着那背影看了又看，那种异常熟悉的感觉终于让他渐渐色变。到最后竟有些声音艰涩地开口问了一句。

    “皇……皇上？”

    “没错，是朕！”朱厚照这才恼火地扭过头来，见刘瑾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他便气咻咻地说，“今天正好人来得齐全，朕一时高兴就和他们多喝了几杯，伱来就来了，摆什么狗屁架子，在下头又是冷言冷语。又是挥巴掌打人的？”

    他怎么知道今天瑞生竟然把朱厚照都拐出来了！他派在御前那几个眼线，眼睛都瞎了不成！

    刘瑾又惊又怒地扫了一眼朱厚照旁边低眉顺眼的瑞生。好一阵子方才赔笑解释道：“皇上，奴婢也只是兴冲冲地赶了过来，结果却被那两个狗才拦在了下头，一时情急方才……”

    “兴冲冲？伱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是兴冲冲？”朱厚照刚刚满心的兴致都被刘瑾给败得一干二净，顿时没好气地拍案而起道，“就是耽搁伱一会儿，伱就这么一副样子，可想而知伱一贯都是怎么个脾气！得了，朕酒也喝了，张永苗逵也接了，徐勋的喜贺过了，这会儿困倦得很，打算回去睡觉，伱既然眼巴巴赶过来凑热闹的，那就和他们继续一块热闹吧！瑞生，走！”

    眼见朱厚照一喝之下，瑞生立时跟着起身，亦步亦趋地随着步子飞快的朱厚照下了楼，刘瑾几次张大了嘴想开口把小皇帝留下，可到了嘴边偏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耳听得下头徐勋和朱厚照说了几句话，紧跟着在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方才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他本以为是朱厚照被徐勋劝得回心转意，终究还是上了楼来，慌忙快步迎上前去，谁知道上来的竟然只有满脸无可奈何的徐勋。

    “老刘，伱这急脾气能不能改改？”

    徐勋一上来便一句话堵住了刘瑾，这才唉声叹气地说：“难得皇上今天蒙混出宫，又到这儿遇着这么多人，正打算摒弃那些礼法闹一闹，结果可好，伱这一来凑热闹就把人给气跑了！刚刚我拦伱一下，不就是因为皇上一个喷嚏打得狼狈，大家收拾得手忙脚乱么？”

    伱又不曾早说！

    刘瑾一时只觉得心中异常气苦。然而，在座的五个大珰虽说往日和他都有过亲近密切的关系，但如今都谈不上多贴心，他竟是找不到一个能安慰自己两句的人。尽管隐约觉得小皇帝应该不至于就为这么一丁点小事冷落了自己，但他心里也并没有一定的把握，就算有把握，今天这一回的事情若是进了朱厚照心里，那就不好了。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便强挤了一丝笑容出来。

    “俺一直都是这么个急脾气，伱们又不是不知道？得了，今天算是俺冲动莽撞。搅和了大家的好事。俺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样，俺自罚一壶！”

    说完这话，刘瑾也顾不得别人说什么，二话不说就拿起旁边一个执壶来。掂着里头应该还有大半壶酒，他就一下子拔去了瓶塞，紧跟着咕嘟咕嘟径直往自己的喉咙里倒去。酒量颇宏的他原本只想以此解了尴尬之后尽快离开，谁知道酒一入喉咙，他就感到有些不对头了。

    那不是什么绵软没劲头的酒。酒水一入喉咙便是火辣辣的，一入腹中更是如同一团火似的骤然间烧了起来。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此时不得不把心一横继续死灌，待到这大半壶酒尽入腹中，他放下酒壶的时候。整个人甚至都有些站立不稳，还是在他身旁的徐勋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刘，伱还真是……这是刚刚送上来的烧刀子，大伙正说着打赌谁能喝下，伱倒好。这一杯下去酒量不好的人都撑不住，伱竟然是大半壶！”徐勋说着便高声喝道，“来人，快把刘公公搀扶回去，赶紧让他回去好好歇着，这样的烈酒。就是醒酒汤都不管用！”

    刘瑾有心想要张嘴说两句什么，可这一次是舌头牙齿全都不听使唤，因而。等到下头几个自己的随从匆忙上来搀扶了他，他竟是只能任由他们扶着头重脚轻的他下去。直到出了福庆楼那冷风一吹，满脸惶恐的钱宁快步迎上前来，刘瑾的脑子才突然清醒了一下。

    不对，怎么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巧合？他是给那小子阴了，肯定是给徐勋阴了！

    站在窗口的徐勋眼看刘瑾被人扶上马车后。那一行人仓皇离去，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而这时候。席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扭头一看，却见那前仰后合大笑不止的不是别人，恰是罗祥。不止是笑，他还边笑边用手拍桌子。

    “认识老刘这么久……除却当年他被李广连累的那会儿，还没见过他这样的狼狈样子！”知道今日在座的人都不是寻常人，自己这幸灾乐祸的态度决计不会传到刘瑾耳中，他拍了几下桌子后，甚至又夸张地往后一仰，好容易平息了那笑意，这才嘿然哼了一声，“这兴师问罪结果却踢到了铁板，痛快，真是痛快！”

    罗祥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尽管先前流露出结盟之意的时候，徐勋也好张永苗逵也罢，全都是含含糊糊把话岔过去，但魏彬仍是趁热打铁地说道：“伱们也瞧见了，老刘如今就是这么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说闯就闯，说打人就打人，倘若今天不是皇上在这儿，就算徐老弟伱如今是新晋平北侯，天大的面子，可能不能压得住他仍是未知数吧？自个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偏生以为别人也和他一个样，我看他是想独揽大权想疯了！”

    “咱们又不是贪得无厌的，并不想夺他的权，只要他别把所有路子都独占，连分一杯羹给别人都不愿，那就行了。”马永成跟着叹了一口气，却是诚诚恳恳地说道，“其实，也都是老丘黯然离去给咱们提了个醒。他在朝野的势力如今是手眼通天，别说我一个，就是我老魏和老罗加在一块，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徐老弟，老张，还有苗公公，咱们仨没别的意思，只求关键的时候，伱们拉咱们一把！”

    这一次，徐勋却不像起头那样顾左右而言他。他收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沉吟片刻就点点头道：“唇亡齿寒，也难怪伱们有这想法。虽则我也不能说真有那能耐，但若只是这个，今天我可以明明白白答应伱们。但使有我徐勋一天，绝不叫伱们和老丘一个下场！”

    张永也正色道：“大伙到底是当年在东宫同坐一条船的，又不是深仇大恨！但使真到了那地步，我不消说，一定会拉伱们一把。”

    苗逵如今已经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可雄心壮志既然还有，面对这三个从前一度得势之后瞧不上他们这些老人的大珰摆出了这样的态度，他自失地一笑，便点点头道：“只要我那老面子还管用一天，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伱们倒霉。”

    徐勋做人做事素来是一言九鼎，张永和苗逵也不是刘瑾那等口蜜腹剑的人，因而，得到了这承诺，魏彬马永成罗祥一时尽皆喜上眉梢。等到让下头人上来收拾了这桌酒菜，又重新整治了席面上来，三人殷殷勤勤拉着徐勋等人又敬酒又布菜地张罗了好一会儿，眼见徐勋露出了疲态，他们才知机地把人送了下去。眼看那摇摇晃晃的三人竟然都还坚持着骑马离去，罗祥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这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那么多护卫跟着，会出什么岔子？除非有人失心疯再来闹上一场行刺。”马永成冷笑了一声，随即便用帕子擦了擦油光可鉴的额头，“要真是这样，咱们就该额首称庆了。皇上才刚刚发了这么一顿脾气，要真是再来一次一剑东来，老刘就休想逃得过去……罢了，这种好事就别想了，横竖咱们如今傍上了这么一只小狐狸，却是可以回去睡个大觉。”

    “伱的意思是说，之前徐勋把行刺栽到了虏寇身上，其实十有**是老刘……”魏彬眼睛一亮，见马永成一副伱知道就好的表情，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今儿个咱们不亏！真是好久不见老刘这样吃瘪的样子了，真是痛快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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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父子同进爵

﻿    春风得意马蹄疾。

    当金六在大门口远远瞧见那疾驰过来的一行人时，心里迸出来的便是儿子金弘前些天刚学过老在家里叨咕的一句诗。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这会儿心里满是欢喜，尽管正式的诰旨还未下来，可他仍是兴冲冲第一个跑上前去迎接，行礼的时候便大声嚷嚷了开来。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尽管之前在福庆楼上看似喝了不少，但徐勋是何等会耍心眼的人？今天他特意和谷大用瑞生一块串谋好了来演这么一场戏，生怕酒醉误事，之前都是喝一杯吐一大半，真正入了腹中的酒水少得可怜，再加上西四牌楼距离家中不过隔着几条胡同，这一路跑马回来被风一吹，浑身酒意就已经发散了一大半。此时此刻，他听到金六这贺喜声，又见门房们全都一溜烟过来磕头道喜，他便带着微微醉意笑道：“好，好，等回头接了诰旨，全都有赏！”

    “多谢侯爷！”

    随着这一个个参差不齐谢恩的声音，徐勋便单手拉着缰绳进了西角门。顺着甬道一路到了二门下马，他见朱缨和如意一块笑着迎了上来屈膝贺喜不迭，他少不得打趣道：“伱们两个专在这儿候着我，莫非也是等着要赏封红包？”

    “如今都成了侯爷，少爷还打趣我们！”如意想当年看过徐勋落魄的样子，如今只觉得从前的那一幕幕分外不真实，面带薄嗔地回了一句，她方才笑道，“老爷今天得了瑞公公和谷公公先后报喜之后，便大笑着出了门，也没说到了哪儿去，到现在人还没回来，少奶奶心里没个底，可偏偏寿宁侯夫人来了。她不好脱身，所以让咱们迎着您先禀报一声。”

    听到老爹竟是得闻喜讯就出去了，徐勋不禁愣了一愣，当即看向了一直伺候徐良起居的朱缨，后者连忙恭敬地禀报道：“老爷出去的时候虽说没交代，但换了一身素淡的便装，奴婢忖度，十有**是去拜祭先夫人了。”

    徐良对已故夫人的感情。徐勋自然是知道的，此时他愣了一愣，最终暗自轻叹了一声。得知沈悦仍被寿宁侯夫人绊着，他微微一沉吟便想着自己回家这些天，也没工夫多陪陪女儿，当即开口问道：“宁儿在何处？”

    “寿宁侯夫人说是想见小小姐。所以少奶奶抱着小小姐一块去了。”如意见徐勋那满脸懊恼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偷笑，但仍是一本正经地说，“只不过，寿宁侯夫人来找少奶奶，是想商量着让小姐做寿宁侯世子的媒人，应该再过一会儿就能放了小小姐出来，少爷不妨去书房稍等一会儿可好？”

    今天让刘瑾吃了一回憋，顺带让其尝了一下孤家寡人的滋味。然后爵位晋升的旨意也总算是下来了，算得上双喜临门，而且难得哪里都不用去，可以回家陪陪家人。结果可好，老爹去拜祭已故的老娘了，媳妇脱不开身，连女儿也正在被别人逗着玩，这都叫什么事！

    徐勋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认命地转身直奔书房。然而。人才刚到书房门口。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终于抓着伱一个错处了……我还真当伱是过耳不忘。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是白鹭不是白鹅，白鹅能上天吗？不过也不错了，连着给伱念了五首诗，就错了这么一个字，怪不得唐先生也夸伱记性好！”

    说话的这声音徐勋记得清清楚楚，分明不是别人，正是最初大字不识一个的阿宝。而紧跟着，他又听到了陶泓的声音：“不过唐先生说了，先背三五百首唐诗，全部背熟了，才算伱初步过关。而这是少爷说的，要启蒙先背唐诗，背完唐诗再开始一个个认字，效果好得很。伱呀是遇到好时候了，唐先生不时还指点伱一二，想当初咱们被西席那个费先生成天戒尺折腾得都怕了……”

    知道是阿宝和陶泓两个在那教训金弘呢，徐勋不禁莞尔，这下子反而不想进去了，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站在门前，听两人伱一句我一句把金弘教训得一声不吭，可以想见小家伙是怎样点头如小鸡啄米的样子，他眉头一扬正打算进门，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急急忙忙的声音。

    “少爷，少爷，宫中传旨的公公来了！”

    怎么这么快？一般而言，从廷议最终准了晋爵，再到内阁正式拟旨下发，不是至少都要一两日么？尽管心下有些意外，但徐勋还是立时转身往外走去。他还没出院子，书房中三个脑袋便先后探了出来，一看清他那背影，阿宝便哀叹了一声。

    “糟糕，咱们刚刚的话不是都给少爷听见了吧？”

    “日后要叫侯爷了！”陶泓想着当初徐迢将他送给徐勋时，自己还有些惶恐不愿，现如今旧主徐迢却是早已对徐勋望尘莫及，他嚷嚷了这么一句，便扭头看着耷拉着脑袋的金弘，突然伸出手去在其脑袋上摩挲了两下，“小元宝，好好认字读书，我和伱阿宝哥哥是没指望了，再读书也读不出一个名堂来，可伱既然能得唐先生一句夸赞，兴许还能读出一点名堂来！少爷对下头人是最好的，连伱这名字都是张都宪所起，伱可千万争一口气！”

    骤然携旨意降临的是一个面目陌生的太监。尽管是天使，但来人却是笑容可掬奉承不绝，自报名头是司礼监奉御洛南，却绝口不提和刘瑾的关系。他既是不说，徐勋也懒得打探，陪坐笑呵呵和人闲话了几句，等到正堂中香案等等全都预备好了，可徐良还没回来，他少不得含笑让人再等片刻。好在枯坐了大半个时辰，去找徐良的家人终于把人带了回来。然而，宣读旨意的时候，听着那些和往日内阁封赠旨意中的华丽辞藻截然不同的言简意赅文风，徐勋心中的狐疑顿时更深了，待到接了诰命，起身将其供奉在香案上，他就直截了当问了一句。

    “这诰旨是内阁哪位中书的手笔？”

    这种话少有人敢直接问，然而。那太监知道徐勋是什么人，此时此刻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他便吞吞吐吐地说道：“奴婢也就是奉旨前往内阁请三位阁老让人发诰旨，至于是谁写的，这却实在是不知，还请侯爷宽宥。”

    这传旨的天使甚至没计较刚刚等候了徐良这么久，而且都说出让自己宽宥的话来了，徐勋不禁哂然。当下也就不再为难人，按照一贯的规矩打赏之后就放了人离去。看着供在案头的诰旨，想着要等到吏部重新制了铁券颁下，父亲这兴安侯和自己这平北侯方才能作数，他忍不住又暗自思量起了今日这道诰旨出自谁人之手。

    “平北伯徐勋，忠孝双全。功行卓著，此次代天西巡，平叛破虏尽皆有功，兹进封为平北侯。援父以子贵例，进封其父兴安伯徐良为兴安侯。布告天下咸知闻之。”

    之前他封伯的时候，内阁还是刘健把持，那时候封一个不世袭的伯爵就已经费了老大的劲了，那内阁草拟的诰旨却是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此次进封却得了这样一道平铺直叙的旨意。这就不得不让他仔细琢磨一下那几个大佬背后的态度了。思量了好一会儿，他便对徐良说道：“爹去拜祭娘，怎么不叫上咱们一块，一个人偷偷摸摸跑这一趟？”

    “怎么，就不许我对伱娘说两句悄悄话？”徐良理直气壮地打回了徐勋的话，这才岔开话题说道，“今天旨意来得这么快，怕是闻风而动前来贺喜的人绝不会少。早先既然没准备，就出去订二三十桌席面吧。免得到时候不够……”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金六的禀报声：“老爷，少爷。门上翰林院对山先生和徐先生何先生、吏部王主事、都察院王御史、太常寺丞边先生一块来了！”

    居然是这六个文人耳报神最快？

    徐勋闻言一愣，随即便对徐良笑道：“爹还真是算得准，这第一拨就已经来了。我先出去见一见，至于那些老一辈的人物，就要靠爹您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却不想今日旨意一到，又要忙着迎来送往！”

    出了正堂，见金六等在外头，问过之后得知起头来找沈悦的寿宁侯夫人竟是留在家里不走了，还说是要帮忙操持操持，他虽说知道人家是好意，但仍然忍不住轻轻磨了磨牙。

    等到出了前头的仪门，见一身便装的江彬正等候在那儿，想起此前论功行赏，其已经进了都指挥同知，职司却还未定，人也还赖在自己这儿不走，他见其恭恭敬敬地行礼，思忖片刻便开口说道：“文官那边自然有我迎着，但待会儿只怕有不少勋贵武将要过来，光靠爹一个人未免忙不过来，伱就帮着接待接待吧！”

    江彬如今好歹也已经是进位三品，赖在徐勋这里不去，便是为了这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因而，见回京之后并没有太多时间见自己的徐勋竟如此说，他一时精神大振，连声答应之后见徐勋嘱咐了金六几句便转身离去，他少不得又长身一揖。

    而金六听徐勋竟是交待了江彬这样一桩差事，心里便知道少爷对人颇为信重，一面笑呵呵地侧身在旁边引路，一面轻声说道：“好教江爷得知，今天英国公、定国公、寿宁侯、武安侯、泾阳伯等等必然会来道贺，这些应该是老爷接着。但诸如定国公府二公子，寿宁侯世子，仁和大长公主的长公子，府军前卫马指挥使……林林总总好些军官都是只认少爷的，江爷您可得要辛苦了。”

    江彬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只怕闲着没事干，何尝怕什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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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贺客盈门大戏开场

﻿    “英国公到！”

    “定国公到！”

    “吏部尚书林大人到！”

    “左都御史张大人到！”

    “刑部尚书屠大人到！”

    尽管金六并不是专管门上，但不可否认，但凡家中有大事喜事，他往往大包大揽把门上的差事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此时此刻也毫不例外。每隔不多一会儿就高声报出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眼见那一个个在朝中呼风唤雨的角色，这会儿都笑容满面地登了自家门，他自是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好容易这些接踵而至的大佬们暂时告一段落，他擦了一把汗后接过一个小厮递来的茶壶后大喝了两口，旋即就舒舒服服地透了一口气。

    这才是人上人的日子，幸好当初他没听自家婆娘的蠢主意从徐家辞了出去，否则哪有眼下的风光？那些大人物们暂且不提，底下谁不尊称他一声金总管甚至金六爷？还有他那儿子金弘，竟是运气好到让左都御史张敷华起了大名，那位唐解元还饶有兴致亲自给人启蒙！

    他正寻思着，突然看到一辆车拐进了巷子，随即到了门前停下，上头下来一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影，立时提高了声音叫道：“吏部侍郎张大人到！”

    张彩如今虽是侍郎，但林瀚年纪已经很不小了，他一到吏部，部务等等就渐渐交割到了他的手中，尤其是他往日做得最是娴熟的文选司那些勾当更是如此，所以，他竟是比林瀚还晚到两刻钟。下车之后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沿墙根停了不少的车马，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今天都来了多少贺喜的客人？”

    “大大小小文武加在一块，至少已经三四十了。”金六知道张彩是来往自家最勤的文官，深得少爷信赖，因而说话也就没有那些客套的敷衍之词。他擦了一把汗，对张彩掰着手指头低声介绍了刚刚已经来了的那些人，又主动说明哪些人归谁接待之后。他就见张彩扬了扬眉。

    “康对山那几个人竟是来得最早的？”张彩得到了金六肯定的答复。他便笑了起来，“那肯定是他们正在文会，得知了消息之后索性扎堆一起来了。这样吧，大人难免要应承今日来见的人，林大人和张大人屠大人这些就交给我接着……”

    话音刚落，金六就看到了外头那一辆斑驳掉漆的马车，定睛一看上头下来的人，他也顾不得对张彩解释，立时又高声喝道：“礼部谢尚书到。王公子到……”他本以为必然就这么一对师生，可当看见王世坤后头下来的并不是谢铎，而是两个面目有些熟悉的儒生，一时不禁一愣，待看见两人扶了谢铎下来，他才舒了一口气，暗想总算没报错了名头。

    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却是张彩。张彩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去。亲自搀扶了名声赫赫桃李满天下的谢铎一把。这才含笑说道：“没想到谢翁也来了。”

    “上次世贞封爵的时候，我就曾经来道过喜，没来由这一次反而不来？才只短短两年，他便一举封侯，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途不可限量！”谢铎笑呵呵地说了一句，这才又看着左右说道，“路上碰到了元明和惟中他们两个。顺带就一道过来了！”

    尽管湛若水和严嵩并不是徐府常客，但过目不忘记性极好的张彩自然不会忘记，当下就含笑答了两人的见礼，又吩咐金六派人进去禀报之后，他少不得一路扶着谢铎往里走。果然，还不到仪门，他就看见徐勋亲自迎了出来。林瀚屠勋和张敷华紧随其后。

    这往日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七卿之四今日在徐家聚首，除却屠勋有些表情不自然，其他三个都是老相识老朋友了，寒暄之后自是谈笑风生。谢铎见徐勋含笑来搀扶自己，他便摇摇头道：“别一个个都以为老夫老朽走不动步子，我还不老，至少看得见乾坤复清明的那一天！说起来，我和章德懋一前一后掌南监，私交也好，我也一向相信他的眼光，果然他当初举荐给我的不止是英才，而是英杰！”

    徐勋知道人老爱怀旧，因而只是在旁边笑着，也不说什么谦逊的话。果然，一贯就爱泼冷水的林瀚便板着脸说道：“距离英杰还差一点，倘若是到了谢兄所说乾坤复清明的那一天，这两个字就能坐实了！”

    听到这些人字里行间都是希望自己立时把刘瑾斩落马下，徐勋也不愿意这么接话茬，眼见那边康海对自己急急忙忙打手势，他便对张彩笑道：“西麓，几位老大人我可都交给伱了。对山在那边心急火燎也不知道打什么手势，我且过去瞧一瞧！”

    众人闻声望去，见康海虽说立时做出恭敬的样子，但刚刚打手势的手却还没来得及收回来，顿时全都不禁莞尔。等到徐勋施礼过后往那边走去，林瀚就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记得康海和李梦阳相交莫逆，曾经为了李梦阳的事情去求过元辅，后来似乎被拒之于门外？”

    “李梦阳此子虽说强项，但太过傲气，为人不知道变通，他们那结社诗会之中的其他六个，今天都来了。”张彩笑着解说了一句，但看见湛若水若有所思地站在后头，他就不想继续再纠缠这个话题，以免引出此前被小皇帝赶出京城的王守仁来，见几位大佬点点头后就不再多说，他少不得陪着众人往正堂而去。

    而徐勋来到康海面前，见这位一表人才的昔日状元公满脸焦急，他不禁有些诧异地问道：“什么事让对山伱急得这个样子？起头伱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伱还好好的。”

    “侯爷此次进封，有不少朝中年轻一辈的官员都倾慕您的风采，陆陆续续有五六个结伴来贺。”康海说着顿了一顿，随即便压低了声音说道，“其中有一个是内阁中书舍人，说今天侯爷进封的那道旨意并不是临时一蹴而就的，而是元辅早就准备好的，他们只是用印而已。而且……他是正好熟悉那字迹，说这像是少詹事兼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的笔迹。”

    杨廷和这个人徐勋曾经在朱厚照口中听到过多次。而且也依稀记得。是弘治十八年会试的主考，他暗中下手阴了焦黄中的那一回，据说就是杨廷和一意把焦黄中黜落了下去。然而，他对于此人印象更深的，却是在历史上正德朝后期独霸朝纲，更是在正德皇帝不明不白死了之后力主迎奉了嘉靖皇帝，可最终却在大礼仪之争中彻底败下针来的角色。

    前期是缜密阴柔精明能忍，后期却是自以为是错判形势乃至于一招算错满盘皆输。这也不奇怪，没几个大臣能够完美适应前后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皇帝。换成他也一样。

    因而，他沉吟片刻便开口问道：“这么说来，伱觉得是杨廷和提早写好的诰旨放在内阁？”

    这事情若追究起来，不但杨廷和要吃挂落，李东阳也讨不了好。然而，徐勋并没有打算去和中立派的李东阳打擂台，因而得到了康海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便微微一笑道：“看来。咱们的元辅大人是很希望内阁能够再增加一个人。”

    康海因为自己的诗文被李东阳嘲笑。以及此前因为李梦阳之事求助未果，对李东阳这个内阁首辅一直都保持着深深的不满和警惕，所以才会有如此提醒。然而，此刻徐勋在沉吟之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却让他一时惊异莫名。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侯爷，这事不是元辅想就能办到的吧？入阁之事不但要君心，还要朝廷公议。先帝去世的时候。杨廷和还是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五品。皇上登基之后才升了少詹事，这才不过四品……”

    “伱刚刚也说了，不但要君心，还要朝廷公议，那伱说，杨廷和缺了哪一样？”

    康海一时哑然。杨廷和任东宫官多年。据说其讲读的课是小皇帝最爱听的。至于朝廷公议，杨廷和仪表堂堂，性子沉静稳重，文章更是一时之选，更何况家风严谨，一家之中父亲兄弟好几个进士，单单这个就足以让朝中风评偏向于他。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有些强词夺理地说道：“可杨廷和当初殿试不过三甲。”

    见徐勋笑而不语，他想也知道徐勋是笑他这状元瞧不起三甲同进士，但潜意识中，他的确有几分尴尬不服。然而，还不等他想到解释之词，就听到徐勋开口说道：“这种事情伱不用太担心，要担心那也是刘公公的事。内阁倘若多上和他不睦的第四人，三打一，焦芳可占不到什么优势。”

    更何况，他已经早有拖李东阳下水的妙计！

    既然说到这个，康海想起平日以文会友时曾经听到的各种闲话，忍不住问道：“如今六部都察院中，侯爷七得其四，为何不设法推选哪位德高望重的入阁？”

    “屠尚书暂且不提，林尚书他们几个都多大年纪了？”见康海为之哑然，徐勋便笑呵呵地说道，“我好容易请来这几位老而弥坚的出山已经很不容易了，让他们执掌一部正好。倘若还要把人推到内阁屈居人下不说，还得和人去打擂台，那就很不厚道了。对了，伱若对元辅用杨廷和不那么高兴的话，那便帮我去做一件事。前南京右佥都御史林俊丁忧期应该快满了，伱使点劲，让人公推他回朝任职。张西麓一去吏部，都察院那边张都宪便势单力薄了。林待用才五十出头，正当盛年，入阁的话那才是不二之选。”

    徐勋还真的想要一网打尽南都四君子？

    康海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后，旋即便一躬到地应道：“好，侯爷便等着我的佳音吧！”

    “那是之后，不必现在马上就去谋划。伱们六个人也算是小有名气，今天那几位老大人张西麓接着，那些年轻一辈的伱们就多多照应，别让人觉得我不在乎他们，待会还有的是人要过来，我顾不上。”徐勋一想到决计不会漏过登门道贺的谷大用张永等人，甚至也可能来凑一凑热闹的刘瑾，他便轻轻握了握拳，最后便笑说道，“总而言之，今晚上有的是热闹！”

    正如徐勋所言，宾客纷至沓来的景象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都没个完。这其中，有晚来一步的泾阳伯神英和府军前卫指挥使马桥这样的武将，也有李逸风钟辉这样的厂卫，张宗说齐济良徐延彻这样的贵胄子弟，诸如严嵩这样的庶吉士竟也有六七个，更不用说不少官职低微郁郁不得志的年轻官员了。于是，徐良让人去订的三十桌西面非但不曾多出来，甚至还不够多，最后索性看着天气好，在院子里也摆了八桌，这才勉勉强强算是容下了这许多客人。

    来的自然有送贺礼的，然而，徐勋早早让人在门上放下了话，只收薄礼，诸如什么花色点心时令鲜果自家书画之类的东西，一概收进来，其余至于珍玩古董首饰之类的，则是一概谢绝。而那些丈夫不在京城却特意来贺的诰命，沈悦和帮忙的寿宁侯夫人在后头迎着，报过来的数目竟也有二三十人，其中甚至还有杨一清夫人段氏。

    相形之下，今日帮忙迎客的江彬虽说连半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奔前走后迎来送往，须臾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神英以及马桥等等徐勋最为信重的武官拉上了关系，甚至在那两个厂卫头子面前也露了露脸，等到把众人都接了入席，他才有功夫退到一旁去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旋即却婉拒了那小厮请他也入席的邀请，径直来到了仪门处找徐勋。

    远远才看到背手而立的徐勋，他便听到外间传来了通报的声音：“提督内厂钱大人到！”

    回京后江彬在徐府厚着脸皮寄住了好些天，当然记得钱宁就只那一次登过门，然后就再也没来过。即便今日到来的那几位大佬也是他第一回见，但诸如张彩这样却是常听说往这儿跑，所以，知道钱宁如今在内厂得了势，并不像从前那样跟得徐勋死紧，他心里早早有了计较，此时忙快走两步赶上前去。

    一到前头，他就看见钱宁毕恭毕敬深深行礼，却被徐勋一把扶了起来。恰是和徐勋隔着几步远的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钱宁迅速抬头瞥了一眼徐勋的脸色，随即方才低垂下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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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骤然发难

﻿    “侯爷恕罪，卑职来晚了！”

    钱宁自然知道徐勋等在这仪门不是为了迎候自己，因而诚惶诚恐赔过罪后，他便连忙讷讷解释道：“实在是今天一回到衙门就是各种各样的事情一再堆积上来。而且，刘公公又召见了卑职，说是东厂若随便派个人过去掌管，恐怕短时间之内会一团乱，所以让卑职代为照管几日，等他寻到了合适的人再说……”

    听钱宁在那解释着自己缘何会晚来，徐勋顿时微微一笑。而在他背后不远处的江彬，则是心里咯噔一下。

    厂卫厂卫，锦衣卫素来是武臣掌管，而内行厂东厂这些缉事厂，则历来都是内臣掌管。然而，当今天子做事情随心所欲，从来不把陈规旧制放在眼里，于是这才有钱宁一个内臣去提督内厂，而倘若这一次东厂也被其抓在了手中，那钱宁的实力就一下子超过了如今每况愈下的锦衣卫，该得算是在京城之中也能横着走的角色了！

    “哦，原来刘公公让你暂时代管东厂。”徐勋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平淡地说道，“泾阳伯和你旧日那些同僚下属都已经来了，刚刚还在念叨你呢，你不妨进去和大伙说道说道。要知道，如今你可是他们之中最得意的那一个。”

    “卑职哪有那么大能耐，都是机缘好，还有侯爷的栽培。”

    钱宁一口一个侯爷，可是，见徐勋那笑容中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又不好真的就这么死皮赖脸陪着人站在仪门，于是又没话找话地寒暄了几句，这才拱拱手入内。当经过江彬身侧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一身便装的中年人，自顾自地低着脑袋思量之前刘瑾吩咐的那些话。

    “钱宁，你自从提督内厂之后。功劳苦劳着实不少。这一次能发现丘聚那点谋划，也是多亏你的提醒。咱家这个人向来是有功就赏，有过必罚，如今东厂那边一团乱，咱家手底下也有不少小家伙蠢蠢欲动看中了那个位子。可咱家不想随便用个没脑袋的人，所以，东厂那一摊子你就管起来。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绝不会让咱家失望的不是？”

    钱宁费尽苦心搜罗丘聚的劣行，以及背后非议指摘刘瑾的那些勾当。终于一举把丘聚掀翻了下来。然而，他只想着让自己少一个对手，却还没奢望过自己竟能全盘接手东厂那庞大的一摊子。内行厂也好，西厂也好，全都是底子单薄得很，哪里比得上到底有近百年历史的东厂根基雄厚？

    他确实是靠着徐勋爬上来的，但府军前卫指挥使看似风光，也常在天子面前露面。可要说有什么实权却是难能。要不是刘瑾。他哪能权掌二厂这般风光？只是，今天刘瑾才在天子面前吃瘪，而小皇帝回去之后立时授意内阁即刻拟旨给徐勋进爵，这会不会是此消彼长的标志？贸贸然站队风险太大了，倘若可以，最好还是左右逢源……

    江彬望着钱宁往里走的背影，片刻之后才继续往前赶了两步，到徐勋身侧行礼说道：“侯爷。里头人都安顿在了席上，徐公子他们几个反客为主正在招呼人呢，再说还有曹将军在，卑职瞧着没自己的事，所以就出来看看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人你都见过了？”徐勋却没有答江彬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见江彬点了点头，他便含笑问道。“那你觉得，这些人如何？”

    江彬刚刚满脑子都在想着钱宁，冷不防徐勋突然问他这个，他忍不住愣了一愣，随即便飞速思量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答道：“泾阳伯为人稳重爽朗，但时而也会显露出暴脾气，想来用兵也是如此，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猝尔暴烈一击却让人防不胜防。马指挥使看上去颇为缜密，而且只是操练府军前卫，料想应是滴水不漏的人。小徐将军和小齐将军都是出身勋贵，虽不曾真正经历战阵，但于军中同僚下属中间却随和得很，没有勋贵子弟的傲气……”

    “好了好了，我只问你第一印象如何，你倒是来了这么一大堆！”徐勋笑着摆了摆手，随即便似笑非笑地说，“不过，见微知著，你倒是用心得很。”

    就算神仙也不可能在第一眼之中看出那么多东西，甚至连神英的作战风格都瞧出来，那么答案很简单，江彬在没见到这些人之前，只怕就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了！徐勋见江彬慌忙谦逊，当即转过身来抬头看了看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暗想自己不怕人用心，只怕人不用心，既然江彬展露过胆色和勇武，他也不吝用人一用。更何况，刘瑾之前那举动，怕是已经让钱宁大为意动了。只要存下了左右逢源，用处就已经很有限了。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既然里头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也没什么事要吩咐你的，你就陪着我在这站一会儿，等到戌初时分，就让里头开宴吧！”

    江彬知道徐勋撂下满堂客人站在这门口，当然不会是光等候那几位有数的大珰，极有可能那位对徐勋极其信赖的小皇帝也会亲自过来。于是，能够获准一块等候在这儿，对他来说当然是巴不得，当下他连声答应了下来。

    时值夏日，随着太阳下山，白天的炎热劲头渐渐退去，但风里头仍是带着几许干热，人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就又出了一身汗。徐勋瞥见江彬额头油光可鉴，却没有抬手去擦，眼睛目不转睛只盯着外头，他不禁莞尔。下一刻，他就见一个人影三步并两步地从拐角处冲了过来。

    “少爷，少爷，皇……”金六看到徐勋身边还有个江彬在，话到嘴边硬生生给扭了一下，“谷公公张公公他们都来了！”

    徐勋见江彬的脸色陡然一变，就知道金六虽说话头转得快，但仍是让人给察觉了。然而，他今日容得江彬在这儿陪着，态度便已经很明确了，当即便对金六笑道，“江彬不是外人。不用含含糊糊的。可是他们连皇上也带来了？”

    见金六犹豫片刻便点了点头。徐勋冲着江彬微微颔首，随即就对金六扬了扬手示意其带路。然而，他才只是远远看见前面那堵大照壁，就只见几个人簇拥着当中一个少年往这边行来，一打照面，那少年便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道：“哎呀，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江彬一见那众星拱月的架势便猜到了来人必定是朱厚照，然而。他正琢磨着该如何行礼，徐勋的动作就几乎没让他把眼睛瞪出来。

    “同喜同喜，都是托您的福！”徐勋一面同样拱手，一面春风满面地对朱厚照挤了挤眼睛，见小皇帝果然非但不生气，反而乐不可支，他方才一一点了点朱厚照旁边那几个太监，见除去刘瑾和病重的高凤。被赶出京城的丘聚。谷大用张永魏彬马永成罗祥这余下五虎一应俱全，苗逵也跟了过来，他便笑着说道：“哎呀，没想到中午的时候人那么齐全，这晚上竟也是只少了老刘。”

    “谁说少了俺？”

    江彬正诧异于朱厚照这个少年天子竟是如此不拘礼仪，就听到了这么一句突兀的话，抬头一看，他才见众人后头一个五十开外白面无须的老人提着袍子下摆快步走了过来。满头满脸都是汗，仿佛是心急火燎赶过来的。因见其他人纷纷笑着称呼老刘不迭，而小皇帝身边的一个年少宦官则是笑称刘公公，他立时恍然大悟。

    这便是大权在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

    刘瑾白天吃了瘪，而且转瞬间小皇帝便让内阁拟旨晋升徐勋爵位，他就已经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少不得让人一直盯着朱厚照。果然傍晚过后就得知小皇帝叫上了谷大用等人出宫，他自是立马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此时此刻，他先是笑吟吟给朱厚照行了礼，仿佛没看见小皇帝那有些古怪的眼神，他便含笑对徐勋说道：“徐老弟，这么年轻的侯爷，可是咱们大明朝的头一份，就冲着这个，俺也不得不给你备一份大礼。来人哪，全都上来！”

    随着刘瑾这一声吩咐，后头顿时一阵莺声燕语。然而，刘瑾却仿佛丝毫没瞧见众人看到二三十个身着戏装雌雄莫辨的戏子齐齐上前施礼时的诧异眼神，笑呵呵地说道：“俺当然知道，你徐老弟不是好色之辈，这些都是之前别人送给俺的一个戏班子，俺不好这一口，留着也是白搭，所以就借花献佛转送给你得了。毕竟，听说你那闲园又要排新戏，肯定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再要不喜欢，你不妨再来一回上次在宁夏时的豪气，分赏了下头将士就是了。”

    此话一出，朱厚照顿时乐了，当即点头道：“这礼物倒是别出心裁，朕看这戏班子就送到闲园去吧，朕等着那一出《牡丹亭》等到花也谢了，多这么些小戏儿也能快些排演出来！”说完这话，他便轻轻扇了扇袖子，随即皱眉说道，“也不能就一直站在这外头说话吧？徐勋，你不会因为今天宾客云集，就把朕挡在外头？”

    刘瑾闻言顿时看向了徐勋。倘若徐勋就这么大喇喇把朱厚照带进去，那些和他亲厚的武将也就罢了，文官们却得有无数要暗自责备其的张狂；而若是不把人带进去，朱厚照必然就会不高兴。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徐勋竟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皇上是最尊贵的贵客，臣怎么敢把您挡在了外头？不瞒您说，今日正堂外头的院子里也全都摆满了酒席，那儿人多嘴杂不方便，臣在正堂后头的隔厅里单独设了一席。前头的动静都能听到，那边的动静前头却听不到，又雅致又清静。皇上若是想找人一块热闹热闹，臣待会就让徐延彻他们几个出来陪。皇上若只是想见见臣那宝贝女儿呢，那就不妨清静清静。”

    “得，就在那隔厅吧……嗯，别通知别人，朕也做一回听壁角的人！”

    朱厚照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徐勋便笑着招手叫了江彬过来，因说道：“你带着皇上从后头绕过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了。今天我这个正主不能抛下宾客，皇上身边就你照应着吧。”

    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江彬简直觉得脑袋有些发昏，正答应间。他却不防一个人影突然斜里迈上前一步。竟是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看清那便是朱厚照本人，他一时手足无措，分明知道应该行礼的，但脚下却发僵得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最后竟鬼使神差学徐勋拱了拱手道：“见过朱公子。”

    “哈哈，妙，妙，你不错！”

    朱厚照满意地连连点头，这才歪着头瞥了一眼徐勋说道。“这位妙人是谁？”

    “皇上才提拔了他为都指挥佥事，怎么就忘了他是谁？”徐勋微微一笑，见朱厚照立时绞尽脑汁地开始回忆了起来，他却也不提醒，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果然，不消一会儿，小皇帝就使劲一拍巴掌道，“朕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大同游击将军江……江彬？”

    此时此刻。江彬只觉得感激涕零。天下九边，每个边镇从总兵副总兵参将直到游击将军少说也有上百，能够让天子记住名字绝对是一件让人荣幸十分的的事，足可证明他从大同一路赶过去，之后强耐着性子一路跟随徐勋东奔西走又是打虏寇又是平叛，这些全都是值得的。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一躬到地道：“卑职正是江彬。”

    “好，好。那就是你了，你陪着朕进去，给朕说说外头新鲜好玩的事！”

    随着江彬毕恭毕敬侧身领着小皇帝那一行人进去，见刘瑾跟得死紧，徐勋不免微微一笑，暗想刘瑾还真的是被今天中午那一趟给惊住了，生怕就这么被人在皇帝耳根子旁边吹风。于是失去了圣眷。看着那背影，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我带人在外头辛辛苦苦巡边的时候，你居然让王宁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在背后捅我的刀子，在京城里头也是小动作不断，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尽管此前已经上过两次点心和茶水，但当徐勋重新回席的时候，徐良仍是免不了上前低声责备了两句，待得知居然是朱厚照亲自来了，他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异色。想着那位小皇帝老是这么我行我素，即便知道自己的儿子深得信重，他仍是忍不住低声说道：“今日宾客众多，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了。否则不说别人，林大人他们这些必然会反应不小。”

    “爹，您放心，我知道了。”

    徐勋微微颔首，等到下头各式菜肴流水一般地送了上来，他到了主桌坐下，旋即便自己斟满了杯中美酒，笑呵呵地离席而起，走到中央靠近正堂门口的地方，高声说道：“今日进爵之喜，劳动诸位远来道喜祝贺，我实在是不胜荣幸。我也不说什么些许微劳却得殊恩之类的话了，在此只想对诸位说一句话。”

    “今日封侯，便当是我抛砖引玉，皇上千金买马骨，愿从今往后天下人才辈出，个个能一展宏图抱负，让万邦看看我大明的人杰地灵！”

    这样的谦逊之词不但那些年纪一大把的老人们听得高兴，那些年轻的官员们更听得心中大动，一时间有高声附和叫好的，也有低声窃窃私语暗自点头的。然而，就在徐勋打算就此饮下杯中美酒的时候，却突然只听外头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慢！”

    随着这声音，却是一个年轻士子突然从外头院子里一桌酒席便边起身，随即竟是面色夷然无惧地大步朝正堂而来，到了门边上便一撩袍子下摆进了大堂。见满堂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他昂首挺胸地拱了拱手，随即便朗声说道：“侯爷刚刚说愿天下人才辈出，个个一展抱负，让万邦看看我大明的人杰地灵，这固然是好，但侯爷怎么不说，愿我大明朝吏治清明，天底下的官员皆是爱民如子，再无人残害忠良，欺压百姓？”

    尽管今日来赴宴的多是徐勋一系的文武官员，但其中如林瀚等人，都是当年清流之中的中坚人物了，最恨沽名钓誉，最喜的便是这等敢说敢言的清正之人，此刻尽管此人的言行是搅乱了今日这大好的喜事，但仍不免暗自道了一声好。而身为主人的徐勋虽不认得这人，但也只是微微皱眉问道：“尊驾的意思是，如今有人残害忠良，欺压百姓？”

    此时此刻，后头隔厅里的刘瑾脸都青了，恨不得就这么冲出去后指斥人胡说八道。然而，他更知道自己若就这么现身，那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再加上朱厚照一手按着桌子满脸聚精会神的样子，他就是再恼怒也只能强自忍着，低下头之后，他的眼神里不免闪动着几许凶光。

    徐勋，莫非是你早知道朱厚照要来，趁着今天这场合挑唆了人和咱家打擂台？

    然而，就他又惊又怒之际，外头那年轻士子却是朗声说道：“没错，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皇上的天下，但如今天下却有一个地方朝廷政令不通，官员不能行令，百姓受尽欺压，忠良不得不黯然隐退！从弘治年间到现在，江西百姓备受宁王欺压，却是从无人出头去管，反而朝中还有人收受贿赂，竟然准了复宁王中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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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 借刀之计

﻿    偌大的屋子中一片静悄悄的。不论是前头各席上的贵客，还是后头隔厅中的朱厚照和一众在宫中权威和合的大珰，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闹得大为意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厅堂中首席上头方才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紧跟着四下里就是一片哗然。

    竟然告的是宁王朱宸濠的事！

    朱厚照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头，径直对坐在身侧的谷大用问道：“宁王？朕记得便是去年复了他的护卫，不都说他孝悌是有名的吗，怎会如这人所说罪大恶极？”

    刘瑾不想小皇帝竟然径直去问谷大用，生怕这位西厂大头子说出什么宁王不好的事来，他连忙斩钉截铁地说道：“皇上，定然是这些官员看着宁王得意，所以这才恶意胡乱诋毁，分明是居心叵测！平北侯也是的，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竟然让这么一个人信口开……”

    他一个河字还没出口，外头那年轻士子便已经又声音昂扬地说道：“在场的都是国之砥柱，应该都知道，前任宁王是因为什么事情被革了护卫的，倘若不知道，下官可以明明白白地在诸位大人面前把这旧账重新翻一翻！从英庙天顺年间起，先头的宁康王便屡次为百官弹劾，其罪计有听用奸邪、积财物如丘山、视人命如草芥、改聘王妃、逼害亲弟、违制虐民、强管税课司、擅起翠华殿，就因为这些，英庙方才革去了宁王中护卫，将护卫改为南昌左卫，隶江西都司！”

    说到这里，他只顿了一顿便又接着慷慨激昂地说道：“而先头宁康王却并未就此反省，反而变本加厉，又以纵意妄为、织造龙衣、残伤人命、辱骂三司、凌虐府僚、纵容军校扰害良民等等屡次为有司参劾，倘若不是宪庙一再宽宥，顾念亲亲之谊。就是亲王爵位也已经革去！而现如今的宁王以庶子袭封王爵，不知道反省祖上的罪过，反而同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胡作非为。王府取庄田岁禄加倍，换琉璃瓦向地方摊派费用，强夺官田民产，杀逐幽禁无辜百姓……林林总总的不法处，我已经都写在了这个折子里！”

    这年轻士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奏折，就这么捧在手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初下诏复宁王护卫时，此事便有众多官员纷纷上书，却是泥牛入大海杳无音信。我今日当众再揭一次，倘若朝堂上仍然没有人愿意过问宁藩害民之事，倘若再没有人愿意接我这折子，那我也只能为了江西的百姓。去敲一敲登闻鼓了！”

    此话一出，上上下下再次鸦雀无声。而徐勋则是先往张彩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其得意地轻轻捋了捋胡须，便知道是此前请他安排的人事便是应在此处。端详着这个二十出头却敢于在这种地方正气凛然当廷直诉的年轻人，他细细一沉吟便隐约猜到了张彩是怎么安排的。

    总归和他当初下金陵时听说章懋被人算计时，挑动南京国子监监生闹事的法子差不多！

    知道归知道，但戏要做足全套，当下他便微微笑道：“你倒是好胆量！既然你有胆子在今天我这大好的日子上递这样煞风景的折子，那想必应该有胆子报上名来！”

    “有何不敢？”那一身灰色儒衫的年轻士子昂起了头。不退不避地说道，“在下杨慎！”

    今日来的文官中尽管既有林瀚这些老一辈的风云人物，也有张彩这样年富力强的，甚至还有康海这样一些入仕不多久的年轻一辈，但总体来说仍然是文少武多，所以刚刚见这样一个年轻人突然登堂入室侃侃而谈，一下子都被人给震住了。然而此时此刻他这一报名，四座里立刻一片哗然，议论声竟是比此前杨慎指摘宁王的一条条罪名更大。

    “就是那个十一岁能作诗的杨慎？”

    “没错。就是杨廷和的儿子。首辅李西涯的得意弟子！”

    “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杨石斋素来就耿直。没想到儿子竟然更耿直！”

    这些议论声徐勋一字一句都听在耳中，那份讶异就别提了。他本能地又瞥了张彩一眼，见这人已经是悠然自得地在那儿喝着小酒，还和一旁的上司吏部尚书林瀚说什么，总脱不开是在交口称赞杨慎之类的，他忍不住在心底里对其的神通广大竖起了大拇指。

    高，果然是高，竟然能够直接给杨廷和的儿子李东阳的弟子下套，到底姜是老的辣！

    因而，面对面又端详了杨慎片刻，徐勋便微微笑了起来：“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你既然有这胆子在今日大庭广众之下指斥宁王之非，又拿出了这样的折子，倘若我不敢给你递，那恐怕在座诸位都要笑我没胆量了！一句话，折子给我，我保证此物会原原本本出现在御前！”

    刚刚杨慎义正词严说到最后的时候，刘瑾就已经坐不住了。倘若不是碍于身边的小皇帝眉头越来越紧，他恨不得就此冲出去指着那小子的鼻子把人狠狠骂上一顿，让这乳臭未干的家伙不敢再大放厥词。然而，当人报出名字，一时满堂议论的时候，他立时就冷静了下来。

    杨廷和的儿子？李东阳的弟子？这么说来，今次竟然不是徐勋给自己下套？说来也是，今天是徐勋加官进爵的大好日子，怎可能会在这大喜的日子让一个毛头小子给突然搅和了？没想到李东阳不哼不哈，杨廷和不声不响，两个人竟然把儿子推了出来给他打擂台！

    然而，同时听到杨廷和这个名字的朱厚照，那反应就不一样了。他原本听得虽是眉头大皱，可难免有些将信将疑，可当人家报了名字，又从外间议论之中听说是杨廷和之子的时候，他的态度就大相径庭了。他几乎是一把按着桌子站起身来，大步就往外头走去，看那样子仿佛不满意于徐勋当庭接下那道奏折，竟是预备自己亲自去接。好在谷大用和张永反应极快，一左一右上前死死抱住了朱厚照的胳膊，终于是把人拖了回来。

    谷大用甚至还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了气呼呼的朱厚照面前，低声说道：“皇上。平北侯都已经接了，您可千万别冲动，横竖回头就会到您眼前。”

    张永也连忙附和道：“老谷说的没错，这会儿皇上您若是出去接了这么一道奏折，在场其他人会怎么想？知道的说您是勤政爱民，不知道的不知道又要编排出什么名头来指摘您，万一有哪个愣头青跑出来指着您的鼻子指斥上一通呢？”

    眼见小皇帝已经有些犹豫，张永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再者。今天皇上在平北侯这儿接了折子，日后难保有人群起效仿，全都跑到平北侯府来递折子抑或诉冤情，这让有司情何以堪啊？杨慎是年轻气盛不懂事，皇上觉得他志气可嘉，回头看过折子后下旨褒奖几句。另外责备其造次却也是应该的，否则日后人人如此，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在谷大用和张永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解声中，再加上马永成魏彬罗祥觉察到这事情另有蹊跷，少不得也上来帮腔了几句，朱厚照终于不得不打消了之前的冲动，一屁股坐了下来。而刘瑾几次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可却自始至终没找到合适的空子，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

    李东阳。杨廷和，你们走着瞧！

    尽管杨慎这一出场让今日的喜宴出现了不小的风波，但徐勋是何等人？接了奏折之后，他便邀了杨慎到首席来，果然对方毫不犹豫便一口答应了。等到一旁伺候的下人们搬了一把椅子来，徐勋便径直指着饶有兴致的林瀚和张敷华谢铎道：“搬到林大人和张都宪谢先生当中。他们刚刚还在说少年英杰太少，如今终于看到一个，肯定是高兴的。”

    杨慎虽说年轻，但相比更加年轻的徐勋来说。若是相邻而坐的话。心里总难免有些异样，此刻闻听徐勋把他安排在了那三位卓富盛名的大佬中间。他立时眼睛一亮，原待要说话的嘴也紧紧闭上了。等到了林瀚等人轮番考较他学问道理文章的时候，他恰是毫不怯场侃侃而谈，一时主桌上不少人频频为之侧目。而徐勋这个今日的主角自然也不会因为杨慎的登场而稍减瞩目，等到他举杯逐席敬酒的时候，一时间但只听恭维之声不绝于耳，许久他才终于找到了逃席的机会。然而，溜到隔厅一看，他却只见只剩下谷大用孤零零一个。

    “皇上走了？”徐勋和谷大用自然不会寒暄客套，拿着手中的奏折晃了一晃便笑道，“我还打算立时三刻代那杨慎呈上东西的。”

    “皇上抱着你家闺女上院子里转悠了，大伙儿全都追了出去陪着，我就在这儿等你。”谷大用见徐勋目瞪口呆，当下只能一摊手低声说道，“别看我，倘若不是乳母抱着你家闺女来给皇上行礼，刚刚那阵仗简直能让人如坐针毡，幸好有这么个小家伙缓和一下气氛。啧，比起今儿个中午，这一次老刘的脸色更黑，虽不是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可效果也差不多了。我见过杨廷和，虽则也是挺敢说的一个人，可总还有个分寸，不像他儿子这样！”

    谷大用虽则没直说，但徐勋知道凭谷大用的内憨实精，说不定猜到了些什么，当即便只是嘿嘿一笑坐了下来。他今日坐的是首桌主位，可在外头众目睽睽之下，要应付那许多身份不同的客人，除了酒水，其他的东西还真没怎么下过肚，这会儿他也不嫌弃桌上的酒菜被人动过，随手拿了几块还温热的点心，三下五除二下了肚子充饥。还没等他消灭完这些，就只听后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扭头看时，他却见是朱厚照抱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笑嘻嘻进来了。可看着小皇帝那抱孩子的危险姿势，他就立马跳了起来。

    “皇……皇上，千万小……小心！”

    见徐勋紧张地张开双臂上前保护，连说话也结巴了，朱厚照一愣之下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紧跟着，他方才想起前头还有一众宾客在，连忙闭上了嘴，又大方地把孩子让了给徐勋抱，拍拍双手便笑嘻嘻坐了下来。

    “这才没多久，眉眼看上去就比当初刚出生那阵子长开了，日后必定是个小美人。哎，朕什么时候也能抱上自己的闺女就好了！”朱厚照咂巴着嘴，见徐勋在那一个劲盯着女儿直瞧，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顿时没好气地说，“好了好了，别在这炫耀你有女儿朕没有，非得朕在这儿的时候你看个没完干嘛？”

    “天可怜见，臣回京之后抱着她的时候加在一块，恐怕也不到一个时辰。”徐勋叹了一口气，见朱厚照满脸不可置信，他便苦笑道，“不信皇上回头可以问问我家娘子，成日里从这地方跑到那地方，今天难得回家早，结果寿宁侯夫人来了，把我家娘子占住了不算，连她也一块抱到了跟前说话，我这个当爹的再苦命也没有了。”

    朱厚照本是满心不高兴，刚刚那会儿终于缓过了气来，此时乐了一阵子，他突然想起正事，连忙对着徐勋把手一伸。仿佛没看见刘瑾那紧张的眼神，徐勋最终气定神闲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奏折，举重若轻地放在了朱厚照手中。果然，小皇帝竟是就着这会儿绝不亮堂的光线，立时三刻一目十行浏览了下来。看到最后，朱厚照当即看着谷大用道：“派出人手，立刻去江西查，看看到底是不是如同杨慎所说的一般！”

    见谷大用正要张口，刘瑾知道此时此刻若再不补救，那就绝难有挽回的机会，因此当机立断地开口说道：“皇上，西厂毕竟重开至今，也只是才两年多，如今要离京稽查这样的大事，耗日持久自不必说。恰逢如今东厂无主，奴婢想举荐钱宁临时挑一挑担子，就让他带着内厂的人去江西走一趟如何，趁机也让他把东厂那一摊子理一理？不过，钱宁是平北侯麾下心腹爱将，总是这样差遣来差遣去的……”

    “刘公公既然属意于他，那便让他去吧。”徐勋顺着刘瑾的话接了上去，见刘瑾一下子噎住了，他便笑呵呵地说道，“真金不怕火炼，也该让他去啃一啃那些难啃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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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 措手不及

﻿    武安侯胡同徐府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之际，小时雍坊李阁老胡同的李府，这一日晚上却是有些冷清。尽管李东阳是内阁首辅，但由于如今大多数时间他都耗费在宫中内阁，再加上门生故旧多有以为其恋栈权位不去，因而疏远了这位恩师或朋友，于是往日曾经盛行一时的文会诗社，眼下也越来越少，登门的往往就是几个私交好些的同僚友人。

    此时留饭李家的便是詹事府少詹事兼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用过晚饭后，他和李东阳一块到书房中坐下之后，杨廷和便直言不讳地开口说道：“如今徐勋破虏平叛，一举封侯，在朝中文武之间声名更盛从前，以刘瑾的个性，必然是沉不住气的。到这种时候，两人断然不可能恢复从前的貌合神离，极有可能会立时三刻地冲突起来。”

    “石斋所言，也是我想说的。”李东阳微微颔首道，“刘瑾已经不满独霸司礼监，甚至连丘聚都是稍有不和立时斥退去了南京，足可见他的野心。今日皇上之所以会让内阁即刻拟旨，听说也是因为今日中午，刘瑾在福庆楼上不知怎的和给张永苗逵接风的徐勋他们起了冲突，这才突然有了这样的旨意。若真的是如此，恐怕要说圣眷，徐勋还在刘瑾之上。”

    “那是自然，一个贪得无厌急功近利，一个却稳扎稳打步步紧逼。”杨廷和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便正色说道，“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要论危险，徐勋则远过于刘瑾！”

    李东阳眼神闪烁地挑了挑眉：“哦，石斋此言从何说起？”

    “刘瑾起自于内官，声势虽大，但借的是皇上的权威，但使皇上厌弃了他。那么要除他易如反掌！可徐勋不同。就算他身世存疑。可从练兵府军前卫起家，交好诸勋贵，随后又在宣府兵于虞台岭一败后一举奇袭挽回颓势，此次又有破虏和平叛之功，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更不消说去年刘老谢老和元辅一块谋划的那一场大事，他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但元辅应该猜得出来，便是他突然回到京城，硬生生扭转了大势。须知他如今尚不足弱冠。可却已经羽翼丰满，日后网罗更多人则如何？到了那时候，必然无人可制！”

    李东阳见杨廷和的脸上露出了异常凝重的表情，他便突然笑道：“石斋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了？倘若徐勋真有异心，如张公实林亨大谢方山这些素来清正的，又怎么会与之为伍？今夜你我虽在此，但徐家却是高朋满座，其中不乏志存高远的清流。”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刘瑾那样急不可耐的奸阉。而是大奸似忠大诚实伪之辈，我虽然不像元辅那样阅尽世事人事，但自信还有那么一点看人的眼光。”杨廷和叹了一口气，随即便苦笑道，“当然，我也不是说林大人他们那些赫赫有名的直臣就没有看人的眼光，也是徐勋掩藏的功底实在是太好。不说别的，他能够只言片语便将皇上哄得团团转。这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如今他不进谗言，反而对刘瑾多有遏制，建言用的也多半是清流名臣，但是，倘若他用这优势进谗言，滥用私人则如何？重要的不是他眼下如何，而是今后会如何想如何！”

    尽管杨廷和在世人面前展露的是沉稳干练。并不多言是非的角色，但此时此刻却显出了锋芒毕露的一面。他和李东阳从前私交寻常，也就是刘健谢迁去职之后，李东阳常常邀他会文谈天，这才渐渐走得近了。眼下他当着李东阳的面，把最要紧的那一条揭开之后，心底反而为之一松，竟是就这么站起身来。

    “元辅应该不想在这朝堂上呈现出政令不是出自内阁，而是出自于一个武人之口的情形吧？从前孝庙虽鲜少召见阁臣，但诸如刘大夏这样深受信赖的，却常常得以出入内宫。即便他因此深受人忌，可终究是圣人门生，我辈中人，可如今让一个武人可出言影响大政，麾下更网罗众多英杰，长此以往，安知是否会频繁以开边拓土建功立业为诱饵，使皇上频频动兵，因而虚耗民力？论打仗，当年王越比他更会打仗，而且出身进士，可为什么上上下下众口一词压着他？军功邀宠多奸佞，杨邃庵实在是糊涂了！”

    李东阳面色一连数变，到最后终于轻轻吁了一口气。他稍稍眨了眨眼睛，随即便温和地问道：“那石斋你觉得，如何才是正理。”

    “圣明天子，垂衣裳而治天下。”杨廷和几乎想都没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虚拱了拱手道，“皇上安居九宸，内阁汇天下所奏之事，小则内决，大则廷议，天子阅而可之，则天下大治。”

    话里话外那种**裸的含义让李东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然而，他更赞赏的是杨廷和说出了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话。整个弘治年间，除却少有的数次接见阁臣之外，弘治皇帝也就是日日早朝，其他的时候都是放手给内阁去处置朝廷大事。所以方才有那将近二十年间的政通人和，尽管朝中上下默契地不提，但谁不说这是弘治中兴？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这难言的沉寂持续了不知多少时间，方才被外头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却是一个书童在那轻声说道：“元辅，杨大人，翰林院赵相公来了，说是他才刚从武安侯胡同徐家回来，徐家的酒宴已经散场了，席上出了一件大事。”

    李东阳闻言一愣。赵永乃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常常来往于他门下的门生，如今已经进了翰林院修撰，他着实没想到这位素来耿介的竟然也会到徐府去凑热闹。沉吟片刻，他便点头说道：“请他进来吧。”

    须臾，一个年方三十七八的中年人便快步进了屋子，正要行礼之际却瞥见了一旁的杨廷和，这下子顿时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见礼之后忍不住又扫了杨廷和一眼，竟是欲言又止。李东阳见其如此光景，便含笑说道：“尔锡坐吧。若有话但说无妨。石斋不是外人。”

    “是。”

    赵永这才定了定神，却仍是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开口说道：“今日平北侯高升，翰林院不少人都相约去那边凑凑热闹，因为翰林院中年轻一辈多半赞成复套，其破虏平叛又确实是大功，所以想去看看今日光景，我思量之后也就一块去了。那高朋满座贺客云集的光景，我也不想说了。料想师相也不感兴趣，我想说的是今日席上的奇人奇事。”

    他特意突出了奇人奇事这四个字，见李东阳和杨廷和全都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然而却没有其他端倪显露出来，他便知道两人恐怕是真的不知道，于是便轻咳了一声：“今日席上，因平北伯说愿抛砖引玉，让万邦看看我大明朝的人杰地灵。结果有人挺身而出指斥为何不希望我大明朝吏治清明。天底下的官员皆是爱民如子，再无人残害忠良，欺压百姓？”

    此话一出，李东阳和杨廷和一时都是目光炯炯。赵永也就只是微微一顿，旋即就继续说道：“而且此人跟着又指斥江西前后两代宁王作恶多端，皇上却偏听奸人之言，复了宁王中护卫，最后将折子直接递到了平北侯手中。平北侯当众说会将折子直接递给皇上。又请了其上主桌陪侍林大人等几位，林大人张大人谢大人等对其都是赞赏有加。”

    尽管赵永说得言简意赅，但李东阳还是听出了当时的惊心动魄。谁都知道，当时支持宁王复护卫的，便是刘瑾，徐勋对此仿佛不置可否，没有掺和进去。因而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到最后便都成了枉然。如今徐勋高升平北侯的席上，竟是有人当廷揭出这一点，而且徐勋还慨然答应递折子，这岂不是说，徐勋和刘瑾已经准备正面扛上了？

    他一下子转头看向了杨廷和，杨廷和便笑道：“恭喜元辅，一山难容二虎，他们两个看来是真的要翻脸了！”

    李东阳微微点头，但旋即就看到了赵永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他这才想起自己不曾问那个大胆的人是谁，当即便笑问道：“我倒是忘记问了，那个敢当众下刘瑾面子的人是何方神圣？这种时候，哪怕有平北侯在后头撑腰，敢做打头炮的也是胆色非凡之辈！”

    “是……”

    赵永迟疑片刻，知道这话终究是得直说出来，最后只得苦笑道：“师相和杨大人恐怕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

    这下子李东阳和杨廷和全都愣住了。李东阳更是若有所思地说道：“照你这么说，应该不是康海那几个？也是，他们虽说起诗社开文会，但没有李梦阳那个炮仗在，他们其他人的性子应该都不是这么冲动耿介的，而且平北侯要他们笼络文学才子，应该也不舍得这般使用。难道是刘瑾一党中有人反戈一击？”

    知道恩师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赵永深深叹了一口气，旋即便低声说道：“是用修贤弟。”

    “什么！”

    杨廷和满脸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见赵永丝毫没有打趣戏谑的意思，他顿时呆若木鸡。而李东阳亦是笑容僵在了脸上，好一会儿方才按着扶手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对赵永问道：“尔锡，用修那时候究竟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仔仔细细道来！”

    当赵永几乎一字不漏地复述了杨慎当时那些慷慨激昂的话，随即又将席上众人态度反应一一转述了出来之后，李东阳和杨廷和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同时感到了深深的棘手。

    两人今夜在这儿密谈，商量的如何是让那两只老虎如何两败俱伤，渔翁得利只是话外之音，而且谁都没有想把他们那点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的力量投入进去。毕竟，随着刘健谢迁的黯然离朝，朝中旧有的人物凋零得可怕，而更有那些不明就里的已经和李东阳划清界限，李东阳也好，杨廷和也好，能够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而且也绝不想把他们当成炮灰。

    “好伎俩，真真好伎俩！”

    杨廷和喃喃自语了一句，想到自家才高八斗却性格执拗的儿子，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可事到如今再后悔也已经是枉然，他沉吟片刻后便开口向赵永问道：“席散之际，那小子没有和你们一块退出来？”

    “用修贤弟……被林大人和张大人相邀上了马车。”

    听到赵永犹犹豫豫说出来的这么一句话，杨廷和顿时哑然无言。儿子才刚满二十，文章学问的功底已经都很扎实，然而对朝政却毕竟不甚清楚，而且他如今也不过区区一个少詹事，没工夫也没不曾想到去对其分说这些。结果倒好，这一次肯定是被人当成了枪使！

    “元辅，这次恐怕是我连累你了。”

    见杨廷和面露苦笑，李东阳顿时摇了摇头：“你这个做父亲的把儿子托付给了我教导，我只是教其文章学问，立身处世的道理，却想着他如今还年轻，年轻人就该有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所以忘了教他通权达变。便是这一忘，让他今天点响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炮仗！罢了，既然他已经点了炮仗，那再后悔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思量思量接下来该如何。”

    赵永在旁边看着李东阳和杨廷和你一言我一语，见两人竟是已经断定，杨慎是被人唆使了。忍了又忍，他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师相，杨大人，虽说用修贤弟素来是有些冲动，但今日此举也极有可能是生怕遭二位拦阻责备，所以才擅作主张。他和康对山等人并无交情，理应不那么容易被人挑唆……”

    “尔锡你错了，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杨廷和再次叹了一口气，旋即便疲惫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确实会急公好义，可若真的要指斥刘瑾，应该会直截了当，而不是挑了这一块也可以说是短板，也可以说是烫手山芋的下手，倘若说没人挑唆他，那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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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 欲擒故纵

﻿    大时雍坊绒线胡同林瀚和张敷华毗邻而居的两座宅子，是当年两人受召入京的时候，徐勋在朱厚照那儿说道了几句，不费吹灰之力“赁”给两人住的。三进的宅子每个月收赁钱五两，简直和白给差不多。倘若不是因为林张二人都是一等一的清正耿介脾气，这两座宅子早就不是赁，而是赏赐了。如今两人搬进来一年不到，除了当初徐勋早就置办好的那些家具摆设，两人是半样新东西都不曾添设，甚至连逢年过节宫里的赏赐，也都封存在库房之中。

    所以，这一晚杨慎应林瀚之邀登门，眼看林府的佣仆极少，用具简朴，连待客的清茶也都是坊间常见的寻常货色，竟比自家还不如，一时不禁肃然起敬。

    然而，林张二人从之前酒宴上考较开始，到一路上闲话家常，此时再问及杨慎所学的经史，以及自己的见解，全都是眼睛大亮。

    都说家学渊源，可官宦世家中更多的却是上梁正而下梁歪。哪怕是当年三杨那样声名赫赫的阁老学士，不到数代家资就已经败尽了，更不要说子孙出息。而林瀚张敷华平日忙于政务大事，对子孙辈也无暇时时理会，此时此刻竟分外羡慕杨廷和有个好儿子。

    “雏凤清于老凤声，想当年你父亲便是弱冠名满京华，没想到如今你竟也是少年多才。你的功底已经扎实得很，我们两个没什么好指点你的了，家中这些旧书放着也是放着，就都送了给你吧！”林瀚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见杨慎慌忙起身要辞谢。他就摆了摆手道，“好东西也要送给知音人，我那些子侄辈得了也是糟蹋东西，想来公实兄和我的心思也是一样的。”

    “你这么一说，我就是吝啬也不能够了。”张敷华自失地一笑。旋即就看着杨慎说道，“你可过了乡试？”

    “本欲入春回四川应今秋乡试的，却不想之前有事耽搁了一阵子。”杨慎却是绝口不提自己那时候违逆父亲的意思不曾回乡，正是因为那一出红遍京华的《河朔悲歌》。他看了没几折就给吸引住了，因为急切于想看看康海那个状元和唐寅那个解元联手会怎样演绎那样一个结局。这才一直拖延至今。此时，他自然不好在林瀚和张敷华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含含糊糊混了过去，当下自是引得两人又关切了一番。

    等到他抱着那一摞书从林家出来，却已经是月上树梢时分了。因杨府和绒线胡同只隔着没多远，他便谢绝了林家派车，只身一路步行了出来。想想今日的经历。他只觉得心下异常兴奋，再加上席间喝了不少酒，这会儿竟连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等到一路到了胡同口，他随眼一瞥，发现对面停着一辆马车。却也没在意。直到没走几步听到后头的马蹄和车轱辘声，回头一看见是那车靠了上来，他才陡然之间心神一凛。

    莫非是今天当众揭了宁藩的罪状，这就有人忍不住了？

    他本能地双手抱紧了那些书，然而，那马车上来之后。却在他身侧停住了。那车夫下车之后轻轻拉开了车门，紧跟着车帘一挑，就有人探出了脑袋来：“杨公子可是出来了。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且上车一叙吧。”

    杨慎借着马车旁边挂着的那盏明瓦灯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一下子就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满面惊疑地说道：“侯爷找我何事？”

    “怎么，难道你还疑心是我要害你？”徐勋含笑反问了一句，见杨慎面色一变。立时二话不说上前登上车来，他便往里头坐了一些。等到车夫放下车帘又关上车门，马车缓缓向前行驶了起来，他才开口说道，“今次我特地在这儿等着，是为了你今晚递的折子。”

    刚刚一时冲动登车，此时此刻借着车厢中那昏暗的光芒，正坐在徐勋对面的杨慎少不得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位街头巷尾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原本还在思量徐勋这新晋的侯爷为什么在这等天大喜事来临的晚上守株待兔等自己，甚至还要避开林瀚和张敷华，但听到这话，他立时自认为是明白了，眼神当即冷了下来。

    “莫非侯爷是出尔反尔，不想把这折子递给皇上了？”

    尽管看上去年纪相仿，但徐勋两世为人，论奸猾杨慎拍马难及，因而他早就料到自己那一句开头语会引来这样的反弹，当即微微笑道：“那倒不是。我也不瞒杨公子，你的折子早在你离开徐家之前，我就已经递给了皇上。或者说，不用我递，皇上在里间就已经听到你的慷慨陈词了。”

    倘若说刚刚的话让杨慎对徐勋的评价一落千丈，那么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就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大起大落。他愕然盯着徐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侯爷是说……是说那时候您宴请宾客的时候，皇上……皇上居然就在后头？”

    “不错，后来我借口离席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的折子递给皇上了。”徐勋露出了一个越发和蔼的微笑，又慢悠悠地说，“皇上此前听你慷慨陈词，就已经信了三分，得知你是杨大人的儿子，至少又多信了四分，所以已经吩咐人去江西彻查此事了。”

    “皇上圣明！”

    见杨慎眼睛大亮，几乎想都不想便感动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徐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你刚刚从林大人那儿回来，他们必然对你赞不绝口。而今日因为你这一力谏，方才使人知道江西之事，你这下扬名却也不小。这清查的结果且先不提，毕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出来的，可杨公子是否知道，你已经给令尊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正高兴的杨慎陡然之间听到麻烦二字，顿时又警惕了起来：“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如今朝中告老致仕还乡的人不知凡几。历经成化弘治的老臣留在朝中的，已经不剩几个了，可诸如林大人张大人这样的，还有元辅和令尊为何仍然留在朝中？”徐勋见杨慎眉头微皱沉吟了起来，他便淡淡地说道。“无非是忧心于朝政被奸人把持罢了。”

    面对徐勋那一副丝毫不在乎自己也是时人品评为奸人之一的坦然态度，杨慎忍不住更生出了一丝好感，本想再次质问的冲动硬生生给忍了下去。而徐勋顿了一顿，又淡淡地说道：“所以，元辅不惜毁誉忍气吞声地在内阁操持。也是想为保存那些正直敢言能做事的中坚力量，你不妨算一算，元辅这一两年保下了多少人？至于令尊，致仕回乡耕读容易，但与其保自己的令名，不如在朝中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这却比因为义愤而撂挑子的人值得敬佩的多！”

    不论是谁。父亲和师长被人恭维高看，那都是最值得高兴的事，哪怕杨慎平日对恩师李东阳和父亲杨廷和不曾力谏小皇帝亲贤臣远小人颇有微词，但此时此刻却也绝不会去驳斥徐勋的话。只是，他依旧耿耿于怀徐勋此前那句危言耸听的话。

    “侯爷不是说我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这和刚刚所说的这些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你是元辅的学生，杨大人的儿子，所以你今日这慷慨激昂，不免人人都会当成是元辅的授意，杨大人的支使。”

    见杨慎终于面色凝重了下来。徐勋方才郑重其事地说道：“宁王复护卫的事，上上下下都知道是司礼监刘公公鼎力支持的，如今你这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未免人人都认为是元辅和令尊要向他发难。到时候针尖对麦芒，那恐怕就不会只牵涉到简简单单的宁藩一事了。所以，我只想问杨公子一件事，今日这番上书，仅仅是你自己的一腔义愤，还是曾经你听说过了什么。或是有人撺掇了你什么？”

    杨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徐勋的意思，一时面色大变。此时此刻。最初的冲动劲头已经都过去了，而且在徐勋细致入微的剖析之下，倘若他还不明白今次的凶险，那也枉在宦门之中这二十年。然而，对于徐勋的用意，他仍是不免有所疑虑，一时间便沉默了下来。

    “我只是提醒杨公子一声，但使真的是别人对你说了什么，你也无须对我说，回去之后但对令尊和元辅明言就是了。另外，你今夜才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虽则是大时雍坊绒线胡同距离你家中近的很，但也不应该掉以轻心，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一有人暗存坏心，打昏了你往那些花街柳巷一扔，让你就此名声扫地呢？所以，眼下我送你一程。还有，我听说你原本打算今年回四川应试乡试，近来天气正适合，虽时间有些赶，但此时走也为时不晚。”

    侯爷莫非认为我没有担当？

    杨慎几乎就要迸出这么一句话来。然而，他终究是硬生生忍住了。而徐勋看出了他心下的挣扎之意，又笑着说道：“你也不用怕人说你没有担当。弘治十八年焦阁老的儿子焦黄中应会试的时候，先帝也曾经颁赐新书。回头皇上自然也会颁赐新书等等给你，让你安心去四川应你的乡试。事情都已经出了，你徒留京城无益。另外，你不妨告诉你爹一声，皇上刚刚点了提督内厂钱宁前去江西彻查宁藩之事。”

    直到车夫再次挑起了车帘，杨廷和看到自家门口的那两个灯笼，这才神情复杂地下了车。回头眼看那车帘又要放下，他突然站在那儿长身一揖，目送了马车渐渐远去，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叩响了门。不消一会儿，大门就打开了，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家人看清了他，立时又惊又喜地把人拉了进来。

    “大少爷，你怎的这么晚才回来！老爷问门上好几次了！”

    “爹还在书房？”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之后，杨慎也不多话，抱着那堆书便直奔书房。到了书房门口，他让书童传话过后，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杨廷和的声音，他连忙肃容进门。行过礼后，见父亲盯着他怀中的那些书，他少不得简略诉说了被林瀚和张敷华请到家中说话的事，可只说了几句，他就被父亲打断了。

    “你在徐府大出风头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这些我也不想听了。”杨廷和见杨慎表情一滞，他便淡淡地说道，“你是怎么会想起建言此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对我说一遍吧。”

    杨慎张了张口，最终却没有照父亲的吩咐先说此事的前因后果，而是低头说道：“回禀父亲，此事且容儿子稍后禀告。我从林家出来之后，却在路口遇到了平北侯的车。他一路送我回来的时候，对我说了不少话。”

    这番话大大出乎杨廷和的意料。当他听杨慎几乎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徐勋的原话之后，他立时沉默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斟酌了良久，待到杨慎又主动说明，是怎么在外城四川会馆遇到几个江西士子，说起南昌那些不平事义愤填膺时，他终于摆了摆手。

    “罢了，不要再说了。”杨廷和缓缓闭上了眼睛，隔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倘若皇上真的颁赐新书并赐金给你回乡应试，你就立刻上路吧，不要在京城多留。”

    “爹，难道平北侯所言是真的，我惹了大麻烦？”

    见杨慎满脸愧疚，想起自己一直以这个长子为傲，杨廷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今谈是不是麻烦，还为时过早。总而言之，你挑起了事情，但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却已经与你无关了，你在京城于事无补，还是回乡应试的好。我和你已故王伯父早早就定下了儿女婚事，王家姑娘如今也不小了，又是孤苦一人，这次你回乡应试，顺便也把婚事办了，不急着回来应会试。”

    杨廷和丝毫没想过儿子会乡试落榜的可能，如是吩咐了一声，他便示意杨慎退下。等到儿子满脸复杂地出了屋子，他才一时扼腕叹息了一声。

    几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徐勋比之他这才高八斗的儿子，实在是老练太多了！如此一来，此刻杨慎就算觉得此前那几个江西士子是有人支使，也绝不会认为和徐勋有关，而且还会对人感恩戴德。而且眼下就连他也不得不领徐勋这个提醒的人情，也闹不清楚这事究竟是不是徐勋指使，那真真是一只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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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 最是难防枕边风

﻿    左拥右抱妻妾环绕的齐人之福，钱宁如今是早已享受得有些腻了。

    他从来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既是先后纳了何彩莲和尚芬芬，这数月之间，内厂有知道他心意的手下又送了好几个绝色佳人来。他知道这是人家巴结他这个如今刘瑾和徐勋面前的双料红人，再加上斜眼看着张彩也是左一个美人右一个美人地迎进门来，自然不会把这送上门来的好事往外推。因而如今家中有名分没名分的女人加起来，竟然早已经超过了两个巴掌之数。女人多了，雨露均沾便难了，可他素来强势，却是只凭喜好不管别人，最近这一连半个月，他都宿在尚芬芬那儿，缘由自然是这昔日头牌小楼明月的一手绝妙吹箫功夫。

    此时此刻，再次被那一手弄得欲仙欲死的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见得人如同八爪章鱼一般又缠了上来，他便没好气地大力拍打了两下那丰软的高臀，听着那啪啪脆响，他继而嘿然笑道：“别忙活了，这会儿爷没兴致，好好趴着让爷想会儿事情。”

    跟着钱宁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尚芬芬已经是深深明白了这个男人是个什么货色。野心勃勃、贪婪无耻、好色无度……几乎戏文中那些反角的所有特质，都在这个男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胆大心细、狠辣果决、能屈能伸……这些枭雄的特质钱宁也一样不缺。因而，尽管知道倘若一有什么事故，自己就会被钱宁毫不怜惜地丢出去，但她仍然不得不抓紧这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尽管钱宁让她安静一会儿，她仍是用手和胸脯若有若无地撩拨着身边的男人。直到听闻他的喘息越来越粗重，她才突然停止了动作。果不其然，顷刻之间，那粗壮的身躯便一下子压在了她的身上。旋即便是一阵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挞伐。相比从前的苦苦承受，她如今终于知道怎么抵挡这样的苦楚，因而一面娇吟一面婉转承受，直到那个刚猛的男人在她身上完全瘫软了下来，她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爷今天似乎比往日更龙精虎猛了。”

    是男人总喜欢女人赞自己在男女事上勇猛。钱宁自也不例外。他嘿然一笑，随手在那高耸的玉峰上掐了一把，这才懒洋洋地挪了下来，似笑非笑地说道：“爷今天碰到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两样冲在一块儿，自然那憋着的气就深了。你知不知道。从前提督东厂的丘公公这一走，这东厂落在谁手里？”

    “谁手里？”尚芬芬强打精神支撑着自己又酸又软的身躯半坐了起来，美眸中突然呈现出异样的神采，“莫非是……莫非是爷拔得了这头筹？”

    “哈哈哈，你倒是聪明。没错，就和爷当年拔得了你的头筹似的，这一次也是爷夺得了这个大彩头！”钱宁一阵大笑，旋即便眯了眯眼睛说道，“只是，才刚得了这一个大彩头。今天晚上平北侯的高升宴上，就有人捅出了一桩大麻烦，刘公公一力在皇上面前举荐我去解决这个大麻烦。平北侯也首肯了。虽说捅娄子的是杨廷和的儿子，可我才不信和平北侯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这查出来了便是没法子对刘公公交待，没查出来那就没法子对平北侯交待。这高升的同时便是进退两难！”

    钱宁左右逢源的打算这家里别人兴许不知道，但尚芬芬打小便周旋在风月场中权贵们中间，早就觉察了出来。一想到当初自己曾经想引得徐勋动心，可那位少年权贵却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如今更是再次平步青云一举封侯，连带那个出身寻常的沈氏亦是成了平北侯夫人。她便只觉得心中如同万蚁噬咬一般难受。然而，对于用权力让她不得不屈从，使她入了钱家委身给钱宁的权阉刘瑾，她也同样切齿痛恨，这会儿忍不住死死咬紧了嘴唇。片刻之间，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就几乎被她咬出了血来。最终，她终于把心一横下了决断。

    “爷说什么进退两难，您可是当年破虏的大英雄！”娇嗔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见钱宁眼睛里头异芒一闪，她便索性躺下靠了过去，又娇声说道，“与其进退两难，您如今已经羽翼丰满，自立一方不用看人眼色难道不好么？”

    钱宁闻言一愣，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时流露出了深深的寒芒。见尚芬芬不闪不避地和自己对视，他便伸手过去，紧紧捏着那往日看来性感妩媚的下颌，突然冷笑了起来：“你是刘公公送给我的人，这话倘若我告诉了刘公公，你以为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尽管钱宁的劲头用得很不小，但尚芬芬还是咬牙忍住了下颌那儿传来的一阵阵剧痛，强笑着说道：“爷绝不会告诉刘公公的。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一日无权？爷又不是那些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岂能一直屈居于人下？而且，爷与其去告诉刘公公，让他来处置贱妾，不如亲自下手，贱妾绝无二话！”

    一直深藏心中的野心被尚芬芬这样**裸地揭破，钱宁虽仍是不曾松手，但面色却渐渐缓和了下来。见这个床上枕边的尤物一直咬着牙没有呼痛求饶，他最终放开了手，这才淡淡地说道：“不愧是那些楼子里见惯阵仗的头牌，不是家里这些只知道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的女人能够比的。只不过，你虽有些脑子，却还远远不够。你以为我有些什么凭仗？内厂也好，东厂也好，跟着我那是因为刘公公力挺，平北侯默认，就算我下死力把人人都笼络住了，万一那两位谁想动我，那他们之中少说也有一多半倒戈！”

    “这些贱妾也知道。”见钱宁破天荒地愿意在自己面前提这些，尚芬芬就这么半裸身子坐直了，轻轻为钱宁松着肩上和胳膊上那些坟起的肌肉，随即轻声说道。“论胆色论智计，论能屈能伸，爷哪点不如他们？唯一不如的，便是时运，还有根底而已。爷如今虽掌着两厂。真要给自家谋些好处不难，可要靠着谋这些好处笼络您自己的心腹，那却难上加难。而且您在皇上面前也不是生面孔，可一直未蒙大用，想要靠着圣心一举青云直上。却是不可能了。既如此，只能另辟蹊径，或是借助外力。”

    钱宁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尚芬芬真能说到点子上。当听到最后那另辟蹊径和借助外力这八个字的时候，他心里陡然之间想起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江西之行，一个主意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然而，当着尚芬芬的面。他却只是哂然一笑，仿佛厌倦了似的就这么赤条条地下了床。随手敲响一旁的小钟，叫了一个丫头进来给自己收拾了一下，他便头也不回地说道：“大约这一两日我便要走，你预备一下。随我一块出发！”

    尚芬芬原本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过头，这才引得钱宁冷淡了下来，此刻一听这话，她顿时精神大振，也不顾身上不着寸缕，就这么下了床服侍钱宁穿衣。随即半是关切半是打探地问道：“老爷这是要去哪？”

    当着丫头的面，她的称呼中便多了一个老字，而钱宁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吹弹得破的脸蛋。还有下颌上那两指红痕，微微一笑道：“去江西！杨廷和的好儿子告了宁王一状，我奉旨去查看查看那个烂摊子。”

    他说完就大步出了门去，也没注意到尚芬芬脸上先是惊愕莫名，旋即便是一阵掩不住的狂喜。被这个女人一提醒，他突然意识到。在京城里头自己就是拍马也及不上刘瑾和徐勋，但若在外头经营得好。他仍然大有可为。

    丈夫上半夜宿在了尚芬芬处，下半夜却在何彩莲处，尽管潘氏恨得咬碎了银牙，可看在两人都是只开花不结果，家里还有更多要提防的小妖精，她也只能强作如无其事地送了钱宁去衙门。等人一走，她却也不耐烦再看到这些莺莺燕燕，索性把人全都打发了出去。而尚芬芬回到自己房里，便叫了一个长着俏丽瓜子脸，却偏是鼻子下头一颗痣坏了面相的丫头进来。

    “去对你家那位罗先生说，让我做的我已经都做了。老爷这就要去江西，我也会跟着一块去！”

    一直到钱宁出发，刘瑾倒是召了他千叮咛万嘱咐，而徐勋却只是抽空见了他一面，吩咐了几句套话就没有下文。他出发的这一天，府军前卫上下那些从前的旧日同僚下属，也没几个来相送。虽知道这是因为他这一趟公差走得急，连带上尚芬芬都是借口说麻痹江西上下，自然走得时候不好招摇，可他更明白这一天乃是寿宁侯世子张宗说往曹家催妆的日子，府军前卫那些个军官们多数去凑热闹了，他仍然心中存着几许深深的不忿。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他的养父钱能死得早，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倚靠么？如张宗说徐延彻齐济良之辈，倘若不是因为家世好，徐勋怎么会重用他们！就是曹家兄弟能有今天，还不是因为有个身为边镇武将的好爹爹！

    被人腹诽为只有家世好的张宗说，这会儿在家中看着齐济良和徐延彻两个装束一新的家伙，再加上马桥等等总共八个雄纠纠气昂昂武将打扮的军官，他仍是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道：“我说，这阵仗真的就已经够了？”

    “咱们是去催妆，又不是去打仗，你难道还怕你家那两个大舅哥把咱们打出来？”齐济良有些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满脸戏谑地说道，“瞧你这熊样，等到明日媳妇过了门，日后必然怕河东狮吼……”

    “呸……换成你们两个讨了曹家千金当媳妇，还不是一个样！”张宗说回了一句之后，旋即便伸出双手犹如轰人似的赶了两下，又开口说道，“要去就现在去，反正若是你们在曹大爷曹二爷那里铩羽而归，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尽管嘴上说那是危言耸听，但当众人真的来到曹家，送上了催妆的酒水果子糕饼和脂粉等等，面对一身戎装的曹谦和曹谧，连带齐济良徐延彻在内，全都是有些心里发怵。直到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咳嗽，又见徐勋笑吟吟地从正堂出来，他们才松了一口大气，知道今儿个不用来一趟全武行就能顺顺当当把事情办完了。

    “回去告诉寿宁侯世子，明日好好预备，别出了丑！”

    “好好好！”

    当看着曹家送妆奁的大批人马陆续起行，齐济良走到坐骑边上，突然拿着胳膊肘一撞旁边的徐延彻，低声说道：“看这样儿，日后张家肯定是夫纲不振！”

    “想当初先帝爷还不是同样的？”徐延彻低声说了一句，旋即便冲着齐济良笑道，“不过你娘给你挑的媳妇肯定是任你揉捏，绝不会像小张这么倒霉的摊上两个彪悍的舅子！”

    “那也没劲……照我说，若是如同咱们大人那样，连娶个媳妇都能写出一本轰动京华的大戏来，而且入门之后还迅速从贤妻升格成了良母，那才是最幸运的！”

    两人正说得起劲，突然只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他们顿时脊背挺得笔直。好一会儿，徐延彻方才回头瞧了一眼，见是徐勋似笑非笑地站在背后，想到刚刚在那儿非议人家的娇妻爱女，他顿时暗自叫苦，眼睛滴溜溜转动着正思量该怎么解释，他便瞥见徐勋对他们两个勾了勾手指头。

    “近来你们两个也歇了很久了，等张宗说完婚之后，我给你们找件好差事做做。”

    见徐勋撂下这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齐济良顿时恶狠狠地瞪了徐延彻一眼：“都是你这家伙惹祸，这下把我也一块坑进去了！”

    “你这是什么话，这位大人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看着是我招惹了他，可他心里肯定是早就盘算好了，只不过眼下说出来吓你一跳罢了！”嘴里虽是这么说，可一想到之前的跑腿也好，居中联络策应也罢，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差事，徐延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旋即竟是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总而言之，别是什么要命的苦差难差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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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 亲贤臣，远小人！

﻿    寿宁侯世子成婚，场面和徐勋当年成婚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那是太后的嫡亲侄儿，哪怕是内阁首辅李东阳这样的，也不得不给面子，在小皇帝命人往内阁走了一趟之后，无可奈何地写了一张百年好合条幅命人送了过去。而次辅焦芳的态度比李东阳更殷勤热络，这一日亲自登了寿宁侯府道贺不说，而且在送了一对应景的多子多福泥人之外，尚有一件贵重的玉石摆件，让寿宁侯张鹤龄觉得大有面子。不过，号称天下穷阁老的王鏊就没有那样圆滑了，虽说宫里带出了话来，可他仍是坐镇内阁，既不送礼，也不去道贺，几个中书官倒是婉转劝过，他却只是**义正词严的一句话。

    “我和寿宁侯既没有私交，又不是亲戚，有什么好去恭贺的？”

    李东阳是早就知道这个同僚习性的，一早就没去劝，见去劝说的几个中书舍人怏怏出来，他却是少不得思量着那一日在徐勋高升宴上吃瘪之后，却一直都没有动作的刘瑾。就这么一心两用地看了一会儿各部送上来的奏折，他翻着翻着突然就停住了，旋即撂下手上一本，又去翻之前那些草草扫过的奏折，不消一会儿就翻检出了四五本来。

    这些全都是举荐前南京右副都御史林俊丁忧后复出的！而那些举荐的官员倘若他没有记错，全都是籍贯江西的人。联想到杨慎那天告的那一状，再加上如今众口一词地举荐宁王恨之入骨的林俊，李东阳仿佛看到了某个小狐狸的影子。

    南都四君子虽说乃是君子之交，可其中三个都站在了徐勋这一边，第四个也是最年富力强的那个，天知道是不是早就上了那小狐狸的贼船！

    想到这里，李东阳忍不住烦躁地丢下了手中的奏折。倘若杨廷和能够入阁，不但能够为他分担众多压力，而且以那坚忍而又精干的性子。总不至于像王鏊这样得罪人，他也就不是孤军奋战了。可现如今杨廷和因为杨慎之故，十有**被刘瑾惦记上了，他早就预备好的那些推杨廷和入阁的手段能否奏效，他就再也没有把握了。

    “元辅。”

    抬头见是自己的门生，正要调去任国子监司业的中书舍人鲁铎，李东阳微微颔首就开口问道：“今日寿宁侯世子成婚，各部院有多少人去凑热闹了？”

    “也就是刘公公的那些亲信党羽去了。”鲁铎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见李东阳面色奇异，他便开口解释道，“诸如林部堂谢部堂张都宪这些德高望重的，并没有去，当然，兴安侯平北侯往日就是寿宁侯府的座上嘉宾。父子并夫人都去了，就连自家没多大的那位千金也带了过去。听说如仁和大长公主这样的皇亲国戚，亦是都去捧了场。还有……”

    鲁铎顿了一顿，旋即便低声说道：“有人看见刘公公带着人出了宫，其中颇有几个年轻宦官，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混在其中。”

    “皇上就是去了，太后也只有高兴，毕竟是侄儿成婚，自己不能亲自莅临。皇上去凑凑热闹，也是给张家脸面。”

    李东阳轻叹了一声，思来想去便站起身来。鲁铎见状忍不住问道：“元辅莫非是要去寿宁侯张家？”

    “这时候就是去凑热闹也晚了，我还不至于那样闻风而动。今天本就是我休沐，我回府去松松筋骨！”说到这里，李东阳便扭头看着鲁铎道，“你去叫上尔锡还有其他几个，到家里来会会文，若是近来你们有什么好文章。拿来让我品评品评！”

    “那敢情好。可是好久都没让师相品评咱们的文字了！”

    鲁铎闻言大喜，点点头后目送了李东阳出门。他回去把自己的事情全都交割好了之后，立时便直奔翰林院，叫上了几个同样出自李东阳门下的同门之后，他出门沿着东江米巷快马扬鞭疾驰出去，可一到小时雍坊，就正好撞上了心事重重从对面胡同中出来的杨慎。对于这个源出同门才华横溢的小师弟，他一直亲近得很，此时立时策马上去含笑叫道：“用修，师相今日归私宅会文，你既然赶上了，不妨同去？”

    “嗯？”

    杨慎抬起头来一看，认出鲁铎之后，他张了张嘴本待答应，但最后却摇了摇头道：“我今天有些事情，就不和振之师兄一块去拜访老师了，请替我对老师问好。”

    从前文会，最出风头的是李梦阳，而李梦阳之外夺魁次数最多的，却得数年纪轻轻的杨慎，平日一逢这种场合便是最踊跃的。因而，鲁铎见其意兴阑珊的样子，一时大为狐疑。可他也听说了杨慎最近就要回四川去赶着参加乡试，顺带完婚，少不得打趣了其两句，等到人强打精神寒暄了一会就转身离去了，他才纳闷地挑了挑眉。

    难道是因为此前在徐府闹出来的那一场，让这位师弟气馁了？

    杨慎这两日是四处去辞了自己的那些师友，本打算去辞别李东阳，可听到李东阳回家会文，一想到要见到那许多人，他就打起了退堂鼓。毕竟，明知道自己惹祸，还要听人家的夸奖称赞，他就是脸皮再厚也是没法自处的。然而，当他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家门前，才一跨过门槛，就只听后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回头一瞧就见是一行三人，前头是一个身穿葵花补子圆领衫，大约十七八岁的内侍，后头两个则是小火者的打扮。

    “皇上有赏！”

    这又不是过年又不是过节，怎么突然有天使颁赏？

    杨家门上立时有人迎了出来，见是杨慎呆呆地站在那儿，一个老门房还善意地提醒道：“大少爷，今儿个老爷在詹事府当值呢，家里就属您最大，您赶紧迎一迎吧！”

    此话一出，杨慎方才惊觉了过来，也顾不得去想徐勋之前的话竟是应验了，连忙指挥着上下预备一应事宜。等到终于张罗齐全，他带着杨家其他人跪在了院子中央。紧跟着就听到了那天使慢条斯理的声音。

    “皇上口谕，詹事府少詹事兼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一向教学有方，德行卓著，赏新茶两斤，御窑茶具一套。其子杨慎敢于言事，又闻才华横溢，将应乡试。今颁赐司礼监刻经厂印御制新书四书五经一套，小笺纸两百张，文房四宝一套，以壮行色。”

    这不伦不类的口谕让杨家上下全都是面面相觑，而杨慎也是跪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然而。让他更加没想到的是，他浑浑噩噩地从那天使口中接过东西的时候，对方却没有说什么恭维的俗话，而是笑着说道：“奉茶就不必了，杨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慎虽不喜和阉人打交道，可事到如今也不想在这种没必要的地方硬顶，当即僵着脸点了点头。等到其他人都退远了些，他正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镇定一下心神，可那内官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立时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杨公子。皇上才刚到寿宁侯府，预备喝了喜酒出来，正好如今有些空儿，想请杨公子过去说说话。”那内官说到这里，又补充似的含笑说道，“好教杨公子得知，刘公公谷公公张公公几位老公公们，还有平北侯全都在场。”

    倘若是从前，杨慎必然会想都不想便答应下来。怎么也得到御前力谏一二才算罢休。可此时此刻。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最终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道：“还请公公禀报皇上。白龙鱼服嬉游民间，非贤君气象，还请亲贤臣，远小人，莫要轻易出深宫游幸。学生不过是一介德才浅薄之人，万万不敢奉诏！”

    面对这样一个答案，瑞生顿时瞪大了眼睛，暗叹徐勋真的是神了，竟然能猜个**不离十。他若有所思地端详了杨慎好一会儿，最后才面带敬意地点了点头道：“好，杨公子这话，我必然带到。只希望杨公子此行四川能够一举中试，来年金榜题名！”

    眼下已经是即将傍晚时分，寿宁侯府正是一片欢声笑语。尽管新娘子还未曾迎回来，但今日的贺客们最在乎的原本就不是张家新妇是否美貌，在乎的是张宗说娶的是镇守固原总兵官曹雄的女儿，而曹家和徐勋的关系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此时此刻，之前还满面春风待客说话的张宗说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宾客们却都不以为意，反倒是围在同样是贺客的兴安侯徐良身边说道探问。

    “兴安侯，令郎这才多大年纪便成了侯爵，日后必然前途无量啊！如今你儿子也出息了，孙女也有了，再没有什么别的忧心事，何妨寻一个和顺的填房，也好下半生有个伴当？”说这话的正是住在兴安侯府徐家隔壁的武安侯，那脸色就差没明说我有个好侄女了。

    “就是就是。这一门父子两侯的风光，从古到今都是少有的。以皇上对平北侯的宠信，日后必然另赐别宅，到了那时候你一人独居岂不是寂寞？再者，你家里人口也着实太单薄了一些，若有一儿半女，家里也热闹一些。”说这话的是英国公张懋。老国公爷倒不像为人拉皮条，只是自己内宠众多，听到这个话题少不得来发表发表意见。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声中，徐良起初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含含糊糊地一概挡下，可渐渐说的人多了，他的心里也就敞亮了起来，当即突然笑眯眯地说道：“我当年贫贱的时候，都是和亡妻相依相守一路走了过来。如今她没了，我得了富贵，儿子媳妇孙女都齐全，倘若再要续娶一个年轻的，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若是真心愿意跟我这糟老头的，但使愿意喝一碗绝子汤，安安分分跟我过下半辈子，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一句话顿时把四周围的大部分人全都给吓跑了。徐良眼瞅着就快五十了，自家把侄女甚至于女儿贴上去，便是为了能够借一借徐家如今正当红的势头。倘若侥幸再生个儿子出来，这兴安侯的爵位自然就有分了。可徐勋这直截了当的绝子汤三个字，却是分明说只要枕边人不想再要儿女，这不是恶心人吗？虽则如此，可依旧有三四个人留在那儿，话里话外竟是说，哪怕是这样的条件，仍然可以考虑。

    面对这种死皮赖脸的角色，徐良顿时有些头疼了。好在这时候定国公徐光祚找了个借口拉着他离开了那个是非圈子，到了个僻静的角落才似笑非笑地低声说道：“我说兴安侯，你那主意虽说狠，可攀龙附凤的人却是挡不住的。那些不能人道的公公们还有人紧赶着送上去，更何况是你？”

    徐良闻言顿时哑然。然而，瞥见那边厢一个熟悉的人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分明是瑞生，他立时醒悟到今天来这里的贵客还有一位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于是打了个哈哈把这话题岔开混过去之后，他就笑眯眯地开口说道：“定国公可知道今天为何这么多客人？”

    “那还用说？寿宁侯可是太后的亲弟弟，皇上的嫡亲舅舅，再说了，张宗说那小子是你家儿子的得意爱将，太后皇上的面子就算有些直臣能够不给，但你家儿子的面子却是却不过的。”徐光祚直截了当地说到这儿，旋即又笑呵呵地说道，“再有，谁都知道皇上喜欢凑热闹，还不是想在这儿看看能不能撞见皇上，混个脸熟？否则，你看今天怎会有那许多勋贵子弟，武安侯除了世子，竟是连几个年长的侄儿和孙子都带来了！”

    “这种脸熟不是那么容易的。”徐良笑呵呵地和徐光祚使了个眼色，旋即便意味深长地说道，“皇上虽好游幸，可也不是什么人都随便接见凑在跟前。定国公若是有意，我带你到后头厮混厮混如何？”

    定国公徐光祚在那样一个疯疯癫癫的祖父下头厮混了几十年，哪里会连这点眼色都没有。知道徐良这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便立时笑眯眯地答应了。等到随着徐延彻毫无阻拦地来到了后堂，他便听到了一个不依不饶的声音。

    “谁都别想劝朕，今天朕这洞房是闹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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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 连环手

﻿    想当初徐勋的新婚之夜，朱厚照被徐勋那春宫图一糊弄，再加上三言两语说昏了头，碍于沈悦也是自己得叫一声姐姐的，他便很大方地放过了那一遭，不曾闹着洞房。然而，今天他是名正言顺讨了两宫皇太后的许可出宫来的，尽管不能太过招摇让大臣们又炸开锅弹劾，可大闹一下作为自己亲娘舅家的寿宁侯府却是必须的。因而，此时此刻他说完之后，立时又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看着自己面前满脸苦相的寿宁侯张鹤龄凶巴巴地一瞪眼睛。

    “怎么着，舅舅莫非不答应？”

    小祖宗，问题您不止是张宗说的表兄！

    张鹤龄见那些大珰们一个个都对自己露出了爱莫能助的表情，就连徐勋也是一摊手，他顿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思来想去，他暗想小皇帝又从未传出过好色之说，就是自己的儿媳妇给瞧去也不打紧，只是原本弟弟家那几个小子却得拦在外头，免得闹出什么笑话来。打定了这主意之后，他便叹了口气说：“既如此，那臣便去安排安排。”

    “安排，闹洞房还用什么安排？”朱厚照没好气地一挥手，旋即便气定神闲地说道，“再说，朕这表弟之前不是在北边连鞑子都打过，这点小阵仗算得了什么。朕也不亏待了他，母后原本要朕封他锦衣卫指挥使的，可张宗说那小子半点兴趣都没有，一个劲对朕说要打仗。正好徐勋之前才刚对朕说过，近畿那边的匪患一直闹着也不是法子，索性让他去试一试。”

    “啊？”

    张鹤龄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见徐勋笑吟吟看着自己，仿佛还以为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他慌忙飞速转动脑子，思量怎么让小皇帝收回成命。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朱厚照又看向了站在一旁刚刚一直都只在看热闹的徐延彻和齐济良。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还有徐延彻齐济良，你们这些日子在京城呆得也快发慌了，索性跟着张宗说一块去。若是荡平匪患建功立业了回来，朕一并重重有赏，就是封官进爵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这话，被侍卫们认出来放进了院子，此时刚走到外头门边的定国公徐光祚顿时完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跨进门去，但胳膊却被人一把拽住。回头见是徐良。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哥哥，我家老二那点本事你是知道的。人固然机敏活络，武艺上头却只是凑合。近畿那些盗匪响马说是微不足道，可府里在畿南的几个庄子都报过匪患，凶狠的时候寸草不留。派了他们去不是羊入虎口么？”

    “又不是就让他们三个去，好歹也是有兵的。”徐良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从儿子口中得知了这一茬。而徐勋更是请他帮忙，把定国公和寿宁侯这两边安抚好，仁和大长公主那边自有他亲自出马，因而这会儿见徐光祚皱了皱眉，脸上好歹没那么紧张激动了，他这才把人拖到了一边，见四周围那些侍卫离开还远，就低声解说了起来。

    “老弟。我们也是老交情了，我也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畿南的匪患是厉害，再闹下去上上下下全都脸面无光，但京畿附近屯驻大军，真要说平不了，那是开玩笑。我家那小子你是知道的，他从不做没把握的勾当，既然举荐了你家小子，那总有他的道理。而且。你家里人口多。若你家老二真能再进一步，兴许你们徐家还能再出一个爵位呢？”

    当年徐达两子封公。虽则定国公一系是出自朱棣对于一直鼎力相助却丢了性命的小舅子的愧疚和报答，但终究是大明一朝再没有过的盛事。徐光祚知道儿子究竟有多少斤两，可对于徐勋覆雨翻云的本事印象更深刻。于是，在斟酌良久之后，他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我就听老哥哥你的……横竖皇上也已经主意下定，我就是泼凉水也没用。”

    话音刚落，徐光祚就看到满脸失魂落魄的张鹤龄也正从屋子里出来。知道这位皇帝的亲舅舅竟也碰了一鼻子灰，他就更加不会去碰这钉子了，连忙迎上前去打了个招呼。果然，张鹤龄一见他这个难兄难弟，立时诉起了苦来，旋即便拉着徐良说道：“兴安侯，这事儿你可得千万帮帮忙，我家那小子打仗只是半吊子，去平匪是绝对不成的。”

    “侯爷也不要妄自菲薄，物尽其才，人尽其用，我家那小子我知道，等闲人物不放在眼里，既然能举荐令郎，必然是因为其确实有过人之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徐良既有徐勋这么个口舌如簧的儿子，说起话来少不得也是沾染了几分。见张鹤龄面色稍霁，他却知道张鹤龄这嫡长子不同于徐光祚家的次子，想了想便低声说道，“你要真不放心，回头我探探我家小子的口气，要真是有什么危险，我就是揪了他的耳朵，也不会让你那儿子去冒险！”

    “那敢情好！”张鹤龄如今和徐良本就交好，因喜其为人豪爽，他此时丝毫不疑这话是搪塞自己的，连连点头后就握了握徐良的手道，“总而言之，就拜托徐老哥了！对了，我还得出去应付一下各方宾客，皇上就在里头，二位要进去就请进去吧！”

    刚刚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此时此刻，徐光祚却不想进去在皇帝面前凑热闹了，否则若是小皇帝看见自己，突发奇想也派个什么任务下来，他就是想拒绝也没地儿躲去。于是，等眼看着寿宁侯张鹤龄匆匆离去，徐光祚找了个借口，也就悄悄退了出去。这时候，徐勋在门前一站，听到里头小皇帝正吵吵嚷嚷给人分派闹洞房的任务，他略一思忖便也悄悄转过身来，脚下无声地缓步往外退去。

    都是一些小家伙们在闹腾，这当口他再进去凑热闹，那就显得很没眼色了。

    而里头乱哄哄地闹了好一阵子，徐勋见朱厚照终于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而徐延彻和齐济良虽频频往自己身上扫，倘若目光是刀子，怕不能偷偷扎上几百几千个洞来，他不禁微微一笑，旋即便侧头往刚刚进来便一直没出声的瑞生身上扫了一眼。小家伙闻弦歌知雅意，原本竭力收缩存在感，这会儿少不得接过下头一个侍女送上来的茶，双手捧到了朱厚照跟前。

    “嗯。”朱厚照接过之后正要往旁边搁，突然看清是瑞生，他不禁惊咦了一声；“咦，瑞生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去杨家颁赏的事情都办好了？杨慎人呢？”

    数日前徐勋高升之日，杨慎当场发难的情景一众大珰都记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虽说人人都仍是刚刚那副表情，并没有人去多看刘瑾一眼，但耳朵却全都竖了起来。而瑞生则是小皇帝疑问的眼神下，嗫嚅着把杨慎那番话全都转述了一遍。徐勋看见刘瑾一时面露喜色，顿时暗自哂然一笑，果然，就只见朱厚照的脸色从晴转多云，多云转阴，可眼看即将转变为雷阵雨的时候，突然满天乌云又散尽了。

    “得，他和他爹是一个死硬脾气，算了算了，朕不和他一般计较。听说那好歹是个诗文一绝的人才，等他考中了进士，朕再好好考较考较他！”

    刘瑾恨不得小皇帝因为杨慎的不识抬举而迁怒于杨廷和，可眼看小皇帝就这么轻轻放下了，他顿时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等到外头鞭炮声一阵阵响起，竟是新娘子已经迎了回来，他跟着兴致勃勃的朱厚照一块出去看热闹时，便抽空让人给今天同样现身恭贺的焦芳送了个信。而看着他如此动作，徐勋悄悄离开了朱厚照身侧，背着手穿梭在宾客之中，不消一会儿就找到了今天同样受邀前来凑热闹的唐寅。

    “伯虎。”

    唐寅正在欣赏张家戏班子的那出戏，琢磨着台词该如何写才能珠圆玉润，乍然听到后头的声音，他连忙回过头来。因这儿只是消遣的地方，四周围都是些不甚得志挤不到前头去的中低级官员，他把到了嘴边的大人两个字吞了回去，蹑手蹑脚地跟着徐勋挤出了人群之中。然而，徐勋出口说出的第一句话，便让他吃了一惊。

    “牡丹亭的第一出可是已经写好了？明日开始放吧。”

    见唐寅为之一愣，徐勋便笑道：“明日张公公的二位兄长封伯，这事已经定下了。既然如此，权当以此为他道贺，哄了皇上去闲园捧个场。另外，你今日在这儿少厮混一会儿，晚上请了康对山一块到我这儿来，我有要紧事请你们两位笔杆子琢磨琢磨。”

    今天早上徐勋也没提到这一出，此时此刻听到这话，唐寅顿时满腹狐疑。然而，知道徐勋做事素来就是如此，灵机一动说来就来，他也就没有什么别的话，答应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寿宁侯府。等到他一走，徐勋背手看着戏台上那一出欢天喜地却俗不可耐的大戏，暗想等到牡丹亭完了，是不是把桃花扇的大意给唐寅康海讲讲，让两人把这一出戏也搬上戏台。只要把晚明变成宋末，把清朝化作元朝，却也不是没法子。

    然而，在这种旨在于建立口碑的名剧之外，政治宣传剧方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否则砸下去这么多钱的收获还远远不够。就比如最近这段日子，他的最要紧目标，就是把宁王的名声尽快砸下去，然后牵连到刘瑾，如此一来，刘瑾方才会恼羞成怒，方才会更加急功近利，方才会真正下狠心谋求大权独揽！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只听到一阵接一阵的嚷嚷声：“拜天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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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朕信你不疑！

﻿    这闹洞房的勾当徐勋前世里经历过多次，从来都是起哄的那个，而今生今世虽说是第一次，但也同样是个幸灾乐祸的旁观者。眼看朱厚照把那个脸皮已经算是极厚的张宗说挑得面红耳赤讨饶连连，他知道曹家小姐脸嫩，终于出面打了个圆场。于是乎，朱厚照这才悻悻然罢休，拿着个果子出来的时候，还狠狠往那果子上给咬了一口。

    “话说回来，朕赶明儿大婚的时候，要也有这么热闹就好了！”

    天子大婚那是有无数的仪制规矩，看似热闹喜气，但其实却是如同提线木偶被折腾个好几天，因而朱厚照想着就不由得发怵。然而，眼见这话没人接话茬，他想也知道任性折腾一回那是想都不要想了，因而瞪着那咬了一口的果子好一阵子，他才突然开口说道：“你们说，朕要是把豹房变成新房怎么样？”

    刘瑾刚刚微微一走神，见一众太监们几乎心有灵犀地退了一步，就连徐勋几乎也是同样动作，一时竟是把他留在了最前头，他愣了一愣之后，最终慌忙苦口婆心地劝解了起来。

    这要是宫中没有两宫皇太后在，他自然不用说，一定支持朱厚照想怎么胡闹怎么胡闹，可那两位太后压在头顶，他在其他的地方可以顺着朱厚照的意思，此事却万万不能松口。

    等到一行人从寿宁侯府侧门出来，他费尽口舌好容易把朱厚照的那点念头给打消了，又惦记着今夜要和焦芳等人商议事情，虽极其不放心让张永等人和徐勋护送朱厚照回宫，更担心他们会说自己的坏话，但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前几天朱厚照那突然雷霆大怒的举动已经很清楚了，这天子的信赖上头，徐勋绝不逊于他。

    “皇上，奴婢私宅还有些事……”

    “去吧去吧。朕这边你不用操心。”

    朱厚照几乎是想都不想便点了点头，眼看刘瑾行礼之后转身去了，他也不管这是大晚上，仿佛逛街似的溜达着步子，那踢踏鞋子的声音格外刺耳。然而，在这种声音中，小皇帝突然停住了脚步，随即突发感慨似的说道：“你们说。为什么人人都说，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夫妻如此，志同道合的亲朋往往也是如此？”

    此话一出，徐勋也好，张永谷大用和马永成等人也罢。全都是大吃一惊。后者几乎都以为朱厚照是影射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而徐勋却隐隐约约觉得，朱厚照素来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直截了当的性子，尽管如今小皇帝处事更加明晰，洞察力和容忍力也大有长进，可这根本的性子是不会改变的。于是，他微微一沉吟，随即就嘿然笑了一声。

    “徐勋，你敢笑话朕？”

    “臣当然不敢。”徐勋笑眯眯地走上前几步。只落后朱厚照一人左右，却是语气轻松地说道，“皇上这问题好回答得很。共患难的时候，面对的艰难处境也好，敌人也罢，往往都是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抗不过去的，而且不同舟共济的话，兴许会一块死得很难看，所以。面对这种情形。只要是脑子还清楚的人，都会齐心合力的共患难。”

    “嗯。有道理，然后呢？”

    见朱厚照不以为忤，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徐勋便微笑道：“至于共富贵难，这却得看情形。有道是知足者常乐，倘若只是得到富贵就可以满足的人，那富贵之后自然还是一切如旧。但人往往都是有私心的，男人有了富贵便巴望美色，女人有了富贵便向往比自己更高一等的人，乃至于富易妻，易夫，这都不足为奇。而至于富贵之后，至交亲朋反而反目这一类事情……”

    徐勋顿了一顿，发现朱厚照比刚刚兴趣更浓了，甚至不断催促他快说，他便诚恳地说道：“那多半是因为，当年能够共患难，是因为目的相同，但理念原本就截然不同，再加上人的性子绝不会是一样的，起头只是大伙为了同舟共济，抛异求同，而既然目的达成了，随着相处时间渐长，这些彼此不相容的东西都暴露了出来，于是，自然水火不相容，就此翻脸。这无关乎对错问题，更多是在于最初的关系，就只是存着互利，所以合则留，不合则去，也是这么个道理。只要是共不得富贵的，绝算不上真正的至交。”

    张永和谷大用原本都以为徐勋会借着这个机会影射影射他们和刘瑾的关系，而马永成等三人则干脆是盼望徐勋会这么做了。然而，徐勋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就连朱厚照也是大为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干咳了一声。

    “徐勋，朕真是觉得，你小子至少绝对不止比朕大一岁。”朱厚照歪着头想了一想，随即把两只手同时伸了出来，“朕觉得你至少比朕年长十岁！不，二十岁！”

    徐勋被朱厚照这一番话逗得大笑了起来，暗想朱厚照的猜测取个中间数，那却是真差不多。但笑过之后，他便一本正经地对朱厚照问道：“臣倒奇怪，皇上怎么想着问这个？”

    “这个嘛……”

    朱厚照犹豫片刻，随即耸了耸肩道：“朕昨儿个闲着没事出宫逛逛，结果竟是遇到了李伴伴。李伴伴看上去苍老了不少，听说他从前那些干儿子干孙子几乎都和他断了往来，朕原本听了气得大发雷霆，他却说，共富贵易，共患难难，这是世上常情，让朕不必放在心上。还说他已经很幸运了，当年和陈宽等几个人共患难，后来在司礼监中身处高位，十几年都是相处得好，至少没尝过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当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人如今彼此捅刀子的滋味。所以朕一时有感而发，就拿来问一问你们。”

    居然是李荣！

    包括徐勋在内，一众人竟是全都愣住了。对于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司礼监大佬，随着他和刘健谢迁等人同时退出历史舞台，他们早就把这么一个人忘在脑后了，还以为人已经去南京了。可如今再从皇帝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徐勋便不由得想到，李荣毕竟是朱厚照小时候便在身旁带他的人，小皇帝对此人存着某种挥之不去的旧情。那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但这么一个人是真的凑巧遇上，还是李荣的设计，亦或是背后更有别的名堂？

    而夜色之下的朱厚照只顾着自己大发感慨，哪里注意到别人都是怎么个面面相觑的表情。背着手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突然又开口说道：“被他这么一说，朕就不由得想起了丘聚来。从前他跟着朕在东宫的时候，多谨慎小心的一个人，可一放出去做事倒是好。胡作非为无法无天，根本就是在糊弄朕！”

    小皇帝这一怒之后，又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他人：“朕知道你们如今都把兄弟子侄接到了京城来享福，朕也体恤你们，一个个都封了官。可是，你们也得约束着他们。朕这封官是让他们不至于吃苦受穷。可不是让他们横行霸道。之前丘聚那些个家人便是横行霸道，在人前别人都当是朕给他们撑腰呢！这一点，你们得学学刘瑾和徐勋，刘瑾的那个侄儿刘二汉自打狠狠挨了一顿家法，现如今几乎不露面了，其他人也很少招摇过市。至于徐勋就更不用说了，外头有人敢打徐家招牌，从店家到百姓都知道，直接扭送顺天府就是一顿板子！”

    朱厚照突然把刘瑾和徐勋并排拿出来表扬。这顿时让一众太监们大眼瞪小眼。要知道他们多半是儿时净身入宫，吃了一辈子的苦，如今让家人享享福也是人之常情，这出一两个害群之马……哪怕前头最贤明的宣宗孝宗这几位皇帝，还不是禁绝不了，小皇帝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尤其是本来已经内定了两个兄长要封伯的张永，更是拿眼睛去偷瞥徐勋。

    “皇上，你再夸下去，臣就要无地自容了。”徐勋自打听到了李荣这个名字之后。心里就满是警惕。李荣比萧敬年龄还大一截。要真的知道急流勇退，就该趁着还捡了一条性命好好去养老。还在皇帝面前出没算怎么回事？于是，他这么说了一句之后，便含笑说道，“臣是从前在南京吃过不少狗屁亲戚的亏，所以平生最讨厌那些富贵的时候巴结上来，贫贱的时候落井下石或者躲得远远的人。臣是睚眦必报的人，所以这势头宁可借给如亲信之人，也绝不会借给那些所谓亲戚。”

    “你果然老实。”

    朱厚照最喜欢的便是徐勋的有什么说什么，此刻毫不意外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乐了一阵子，他突然摆手吩咐其他那些太监们离得远一些，招了招手示意徐勋和自己并肩而行，没走几步就突然石破天惊地低声说道：“徐勋，你知不知道，就在没几天前，朕令人杖杀了豹房的一个内侍？”

    徐勋虽是消息灵通的人，可也在于什么人什么事。对于朱厚照身边的事，他便一直谨慎地维持着一定的距离，更是严令瑞生不是十万火急，不得送出消息来。此时此刻，听到朱厚照提到这样在外头人命关天，在宫里却无足轻重的事，他忍不住愣了一愣。

    “这是宫中的事，臣不甚清楚。”

    朱厚照摩挲着自己如今已经隐约有些微茸的下巴，好一会儿才出口说道：“朕之所以会下令杖杀了那个人，是因为他竟然指斥你有异心，说什么你势通文武，交通边镇，而且在西苑掌有府军前卫，在左右官厅则有十二团营精锐，身边统共只有一父一妻一女，倘使有变密送其出京，便再无丁点后顾之忧。朕当时就气炸了肺，一脚踹倒了人之后，便吩咐堵了嘴拉出去杖杀。事后朕才觉得有些莽撞，应该严审逼问主谋的！”

    一个微不足道的内侍之死，竟然有这样的隐情！

    倒吸一口凉气的徐勋只觉得脑际一瞬间空白了下来，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辩白之类的话他在朱厚照面前说不出来，而轻松地置之一笑，他也没法子这样淡然。可以想见，换成别的皇帝，就算一时大怒杖杀了如此一个敢言大臣有逆心的内侍，也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皇上，臣……”

    见徐勋几乎隔了很久，这才斟酌着说出了这几个字，朱厚照突然摆手阻止了他，随即咧嘴一笑道：“不用说什么了，朕把人杀了，就是态度。朕要是不信你，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对你说。既然说出来，那便是当成笑话，你听过就好。朕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想当初在顺天府衙第一次见着你就觉得你有意思，就在那一天，更是把对谁都没提过的话对你说了，便是因为朕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可信。只要是朕信赖的人，就会一直信赖到底。什么狡兔死走狗烹，呸，朕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皇帝！”

    见朱厚照真的呸呸连吐了两口唾沫在墙上，徐勋有些想笑，但那种触动却让他心中有些苦涩。而朱厚照在说完这些之后，却是又勾了勾手指把后头的那些大珰们和瑞生都一块叫了上来，扫了他们一眼就轻咳了一声。

    “朕今天说的话，自个好好记在心里，不许说出去一个字，否则看朕回头怎么收拾你们！”凶巴巴吩咐了一句后，朱厚照便斜睨了一眼徐勋道，“徐勋，你也是一样，那是朕和你两个人的秘密！”

    “是，皇上放心，此话绝不会入第三人之耳！”

    见朱厚照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待到出了巷子，早有预备好的马车徐徐驶过来接着，徐勋亲自送了朱厚照上车，等到瑞生跟了过去，他方才又关上了车门。然而，张永和谷大用却故意落在了后头，张永更是忍不住上前低声探问道：“皇上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徐勋嘴角一挑，旋即嘿然笑道，“只是有人算盘落空而已。没事了，你们快跟上去！”

    及至对谷大用也这么打了个手势，眼看一个个人上马护卫着小皇帝那一辆车渐渐远去，徐勋的眼神方才冷了下来。会这么来一招绝户计的，总脱不开嫌他碍眼碍事的人，只不过下这样的猛药却依旧没成功，还让朱厚照泄露了此事，还真的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不过，由此看来，从前他拒绝杨一清的提议，事实证明并不是他太过拘泥纠结。朱厚照的信赖并不是对于他一个人，刘瑾也绝对不差毫分。倘若朱厚照会相信刘瑾有逆谋反心，将来再发生此次人进谗言说他有异心的情况，小皇帝的态度就绝不会这样鲜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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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谋己谋人谋将来

﻿    夜色之下的沙家胡同刘瑾私宅外头，停着一溜车马。夜深人静的时候，哪怕是白日车水马龙的沙家胡同，也很少呈现出今夜这般景象，只是这儿向来是北城兵马司巡行的禁地，倒也无人来管这闲事。而这一整条胡同的地皮都被刘瑾陆陆续续吃了下来，更加不虞被人窥伺偷听窥视。此时此刻，晚到的两个老者便彼此对视了一眼，又微笑颔首道了一声好。

    打过招呼之后，其中那个面容瘦削年纪稍大几岁的，侧目扫了一眼停在自己前头的马车，随即嘿然笑道：“焦守敬还真的是动作快，看来他十有**是和刘公公一块回来的。”

    “以贞兄又不是刚知道焦阁老这人？别看他年纪比我们大，这腿素来比我们快。”刘宇语带讥诮地讽刺了一句，随即就含笑对曹元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只不过，这朝堂上头可不分什么先后，焦阁老终究是老了！”

    曹元莞尔一笑，旋即便和刘宇联袂入内。等到了刘宇往日见他们的厅堂时，一进屋子，果然就只见里头灯火通明，除却刘瑾及其最亲近的张文冕和孙聪之外，焦芳和儿子焦黄中一坐一立正在刘瑾身侧，曹元和刘宇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

    “刘公公。”

    尽管刘宇官居兵部尚书，曹元如今从甘肃巡抚调任回京，在都察院任右副都御史，说起来都是二品三品的高官，但两人这位子都是靠巴结刘瑾得来的，因而不免毕恭毕敬，反倒是和焦芳这位阁老次辅厮见的时候带着几许敷衍。待到他们两人一一落座。刘瑾便干咳一声直截了当地说道：“咱家今夜找你们来，这意思很简单，把杨廷和撸下去！”

    刘瑾是什么性子，在场人人皆知，因而一听这言简意赅的意思。几个人对视一眼，知道这会儿不是要劝刘瑾怎生收回这意思，而是怎么帮刘瑾达成目的。毕竟，无论是已经在内阁的焦芳也好，巴望着入阁的刘宇和曹元也罢。杨廷和这样一个看似官位不高，但却极得人望的士林中坚人物，原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这原本该一个阴毒的点子接一个的场合，却一时之间停滞住了。在刘瑾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下，曹元方才轻咳一声道：“刘公公，杨廷和这个人不但曾经为皇上教授过多年经史。而且他这个人沉静稳重，鲜少……不，或者说几乎不曾做错过什么事。”

    对于曹元的这个回答，刘瑾自然异常恼火，而刘宇虽知道这是表现自己的机会。可思来想去，他也只得苦笑道：“以贞兄所言不差，杨廷和这人油盐不入，士林之中和他交好的人多，倘若再有皇上信赖，要把人赶出京城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眼见刘瑾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看向了自己，焦芳方才镇定自若地笑道：“杨廷和此人虽是极难下手，但也不是没有弱点的。先帝爷在世的最后一科。便是他的副主考，按这道理，他也是桃李满天下的人了。他不好下手，他的门生却未见得人人清白。况且，我令人查过，杨慎之所以会妄言宁王是非。在于江西士子蛊惑。江西向来士名极盛，其实却名不副实！我朝自从开科取士以来。一直都是南人多，北人少，而南人尤其江西士子多滑胥，大多都是沽名钓誉之辈！而杨廷和主考的这一科，江西人中进士的有多少？”

    刘瑾也好，曹元刘宇也罢，全都是北人，因而对焦芳这番话顿时全都起了共鸣，曹元更是一巴掌拍着扶手说道：“焦阁老此言极是，此前刘健身为首辅，用人却偏向南人，也不知道多多提拔北人之中的杰出人才，简直是本末倒置！”

    “那老家伙还说什么！”刘瑾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要说他和咱家既是同姓，和老焦也算是同宗，可偏偏就是死硬得很！不说他了，老焦你继续往下说！”

    尽管刘瑾一口一个老焦，态度甚是颐指气使，但焦芳知道刘瑾如今位子牢固之后就是这个做派，因而也不以为忤，斜睨了一眼面有不豫之色的焦黄中，令其不可急躁，他方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折子，笑吟吟地递到了刘瑾手中。而刘瑾狐疑地看了一眼焦芳，当即不耐烦地说道：“别给咱家卖关子打哑谜，直接说！”

    “这是刑部刚送到内阁的一份折子。”焦芳并没有理会刘宇和曹元的异色，笑眯眯地说，“屠勋是缘何上书的，咱们暂且不说，只说这其中的要旨。这上头说，年前不是来了一波满刺加的使臣么？其中有一个叫亚刘的，原本是江西万安人，叫萧明举，因罪逃国，叛了去满刺加，摇身一变成了使臣回来。可他谋了我朝的赏赐还贪心不足，想入浡泥国索宝，又杀了此前和他同来的满刺加国人端亚智等，如今事发被抓，人正拘在刑部。”

    这一番话若是当成酒后闲谈还不要紧，这正儿八经的说出来，曹元和刘宇便都是不解其意，刘瑾更是皱眉问道：“这事和你刚刚说的那番话有什么关系？”

    “公公，江西这地方尽出此等人，远的不说，而在朝堂的也多半都是名不副实的，近的就有彭华、尹直、徐琼、李孜省、黄景等人。公公不是一直想让士林服膺么？如今就有一个最好的机会，将江西一省的解额削减五十名，就算通籍取中进士的，也不许选京职，从今往后以此为永制！杨廷和门下走动的江西门生甚多，这一棒子打下去是最狠的！”

    曹元也好，刘宇也罢，往日都自信自己做事手段够狠辣的，但此时此刻和焦芳的建议比起来，他们却不得不打心眼里自叹不如。就连在对南人的态度上和焦芳如出一辙的刘瑾，此时此刻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才认认真真地思量起了焦芳这提议。

    “唔，倒是立威的法子……只是怎么让皇上答应。却得容咱家再思量思量。”

    刘瑾这一说，本待开口劝说一二的刘宇顿时偃旗息鼓。警惕地看了一眼焦芳后，他少不得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徐勋要在畿南用兵剿匪，以及十二团营兵发陕西的消息，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刘瑾只是眉头一挑。

    “剿匪的事情就是动用府军前卫那些幼军，皇上不心疼，你管徐勋想怎么折腾？再说了，今天咱家也听见了，徐勋竟然想任由那三个纨绔子弟去折腾。分明是想拉拢他们的父辈想疯了，出了事也是他兜着，和你这兵部尚书又无干！”顿了一顿之后，他又嘿然笑了一声，“至于陕西那边，他在朝堂上把复套两个字叫得震天响，李东阳他们全都被说得连一个屁都不敢放。你想拦……拦得住吗！再说了，有这么一件事挡着，杨一清才回不来，否则你这兵部尚书的位子能不能坐稳还未必可知！”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纵使刘宇已经被徐勋这般呵斥如皂隶的态度给折腾惯了。此时此刻仍不免脸皮紫涨。而曹元虽和刘宇交情不过寻常，但也还是谨慎地开口说道：“公公，刘大人所言之事，也确实并非小事。徐勋如今声势大涨，若再有进益……”

    “再有进益那就是国公了，咱家还巴不得他是国公呢。到时候发动了舆论让他养老去！”

    刘瑾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的，旋即就懒懒地说道：“好了，今天就商议到这儿。你们两个回去。咱家留着老焦再说一会儿话。”

    这才没坐多久，就因为焦芳前前后后的那些话，刘瑾竟是就赶开了他们，要留下焦芳一个人密谈，一时刘宇和曹元不免都憋着一肚子的火。然而，眼见焦芳翘足而坐老神在在。一旁的焦黄中亦是面露得意，两人虽咬碎了银牙。却也不敢当面发作，当即站起身告退了出来。而焦芳虽知道两人必然恨上了自己，但他虱子多了不怕咬，待两人一走，他便欠了欠身低声说道：“好教刘公公得知，我前几日见了李荣李公公……”

    刘府之中刘瑾召了几个官高位显的得力人密商之际，兴安侯府的书房中，亦是灯火通明。陶泓和阿宝把金弘哄了去睡觉，两人便坐在台阶上亲自守着，听着里头间或能隐隐约约听到的字眼，两人全都是警惕地眼睛滴溜溜直转，不停地留意有没有戏文中那些高来高去的家伙来刺探情报，直到注意到附近围墙上赫然站着曹谦的身影，这才放下了心来。

    书房中除了徐勋早早知会的康海和唐寅，再有便是张彩。康海和唐寅对于徐勋拿出来的的那些个当今宁王已故那位祖父的林林总总诸多罪状，虽是觉得令人发指，可不免有些犹疑。毕竟，朝廷对于亲藩总是极近优容的，除却不许擅离封地，其他的全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先头那位宁王曾经怎样十恶不赦，可如此宣扬出来万一闹大，却不是玩的。然而，徐勋下一刻说出来的一番话，却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放心，这不同于金陵梦河朔悲歌牡丹亭这样的戏，这剧本你们就是写出来，也不会署你们的名，而且你们不会变通一下，不要把宁王两个字给露出来么？戏文之中只要说是奸王，奸王就行了，影射的功夫做得透一些。还有，不用像之前那些剧一样精雕细琢，务求满城传唱，做得粗制滥造雅俗共赏一些就行了。另有就是，写好了你们就不用管了，一切我兜着！”

    这种出了事情领导担责任的态度，无疑是当下属的最乐意看到的。于是，面对这样一个虽是横加进来，却也不费多少事的任务，康海和唐寅一个状元一个解元便全都满口答应了。等到把两人三两句打发了出去构思创作，徐勋便笑吟吟地看着张彩道：“西麓，之前那事儿我都一直没机会夸你，什么叫做神来之笔，便是你这一手了！”

    “哪里哪里，只是雕虫小技，怎入了大人法眼？”张彩谦逊了一句，知道徐勋不爱这一套，他方才笑着解释道，“实在不是我故意的，是杨慎那小子名声够大，急公好义一点就动，再说他的身份又实在是太过敏感，自然而然就挑选了他，没想到果然是大功告成，我之前还捏着一把汗呢。不过大人真是好心，事情做成就把人弄出京城去四川乡试了，留他在京城，兴许还会闹出更大的事情来。”

    “不必了，我是逼着李东阳和杨廷和站队。之前我需要他们帮着我收拢朝堂上那些不肯附我，也不肯附刘瑾的，顺带好好和稀泥，免得我和刘瑾立时三刻就起了冲突。但如今情势到了这份上，只有非此即彼，不容左右逢源。打发了钱宁去江西，也是为了最后收场。我可不想鹬蚌相争，结果却出来了收拾残局的渔翁！”

    张彩听到徐勋这样明确的表态，一时禁不住喜上眉梢。之前他挑了杨慎这样一个关系重大的人下手，便是为了把局势往前推上一大步，让徐勋能够痛下决断。如今终于等来了这样的话，他在暗自如释重负之余，便站起身来满脸郑重地拱了拱手。

    “既如此，大人如今不但要谋一步，谋五步，甚至要谋十步百步！须知若是大人真的一举功成，便真正是众矢之的了，那时候该用什么样的方针策略，如今也得一并思量周全。而且，恕我直言，大人的门禁，该放开一些了。”

    “不是我的门禁该放开一些，而是你。”徐勋徐徐坐下身来，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那儿的张彩，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如今虽说不上一岁三迁，但这一年之中也已经连升数级了。明年的会试，你可有兴趣做一做主考么？”

    张彩尽管早年便为马文升赏识，在吏部更是前后浸淫多年，但一直都是按部就班地升迁，却不料马文升倒台之后，他一岁数迁，如今徐勋更是把这样一个无限美好的前景放在自己面前。他强捺心头激动，老半晌才出口说道：“兴趣自然有，只我并非翰林官……”

    “谢尚书当初能以国子监祭酒兼礼部侍郎，你这个吏部侍郎兼一个国子监祭酒应该也是使得的。而且，刘瑾不是正想拉拢你吗，让你家那内宠吹些风给他。”徐勋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扶手，随即一锤定音地说道，“至于国子监司业，我把何景明调过去！他不愿意在中枢和元辅这些老大人为伍，那就去教些有风骨的监生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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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 刀锋何向

﻿    十二团营将近万人开往延绥镇！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莫大的新闻。然而，自打年初那《河朔悲歌》红遍一时以来，哪怕是从前不问国事的寻常平民，往往也能够对当年那王越的数场大捷津津乐道所以对传扬开来的复套之事，倒也没什么二话。而朝中曾经一度忽略当年战果的大臣们，现如今的重心也没法子放在这些边务军略上，他们的精神完全都被另一件事给吸引了。

    刘瑾再度挥起了沉寂了好一阵子的大刀！

    起因是因为他调往湖广清理军饷事的韩福送上来的呈报——从弘治初年开始，湖广遇灾蠲免的税赋足有六百余万石，而韩福清理出来的缺饷数额，却不过百余万。因而，这位精于财计被刘瑾赦免提拔上来的能臣在打了好些天的算盘之后，直接一道折子参劾了从湖广巡抚以下到各州县官员，累计超过一千二百人，并奏请追回这些积欠的税赋共六百多万石。面对这个庞大的数字，以及参劾的庞大官员，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官员也为之失语。

    但这震惊失语的人中当然不包括刘瑾。尽管韩福的株连无数让他也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如今正愁没借口向百官动手，焦芳那主意固然狠，可一下子拿出来未免太激进，此时此刻他自然立时拿着韩福送上门的借口当刀使。

    在他的授意之下，六科给事中的多人以及都察院的几个党羽纷纷上书附和，一时间朝中但凡曾经出任过湖广官员，一时人人自危。而就在这时候。偏是大街小巷中那些小酒肆茶馆之中，甚至十字街头上，多了不少在那吹拉弹唱江西宁王罪状小戏的外乡男女。

    当这事情传到刘瑾耳中的时候，他一时为之又惊又怒，立时吩咐东厂和内厂满城搜捕抓人。奈何钱宁带走的是内厂和东厂之中最精干的那些人。如今他这一走，两厂的机能比从前下降一半不止，而刘瑾对谷大用的成见已深，不好去求助于西厂。本打算借用御旨让锦衣卫去全城大索，可谁知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广竟在这种时候一病不起。代管锦衣卫的李逸风又奏报近畿匪患愈演愈烈，请尽快从平北侯之请派人平定，说是自己的人都派去侦缉盗匪下落了，他一时间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宁王的名声渐渐臭了大街。

    “可恶，混账！”

    回了私宅的刘瑾怒不可遏地发了好一阵的脾气，见张文冕在门外探了探头便缩了回去，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喝道：“躲什么躲。咱家能吃了你不成，还不快进来！”

    张文冕知道被瞧见了，只能陪着小心进了屋子，眼见得刘瑾面色铁青，他斟酌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您让我去办的事情，我已经办成了。张彩如今内宠众多，此前从您这儿带回去的那个才娘，宠眷虽不是第一等，但因为能歌善舞，又灵巧善媚。却也是颇得喜爱。她捎话说，张彩对屈居人下很有些不满，喝醉酒的时候还说。他才具都是一等一的，凭什么要老是伺候那些老头子？还说，凭什么就那些老大人想要桃李满天下，他差在何处？明年又是大比之年，凭他的资历，挂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名头。这会试主考大可当得！”

    听到这话，刘瑾终于面色稍霁。略一思忖便颔首点了点头道：“也罢，这件事你办得还算是妥当。继续在张彩面前多下功夫，倘若能让他投了咱家，那个才娘要什么都不在话下。至于他这要求，咱家少不得帮他想想办法。只不过，这件事必须办得隐秘，决不能让徐勋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端倪。要知道，如今西厂和锦衣卫都在他手里，出了岔子别怪咱家直接把你扔出去平息！”

    张文冕不禁缩了缩脑袋，唯唯诺诺连声称是。然而，偷瞥了刘瑾一眼，他思量了再思量，最后还是低声试探道：“刘公公，如今非议宁王之议遍布朝野，皇上也已经深信不疑。倘若事有不遂，何不……”

    见刘瑾倏然扭头看了过来，张文冕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何妨丢卒保车？横竖宁王只是外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治其罪过，再者宁王不过是以庶子袭爵，于旁支之中择选一人承继爵位，到时候那个人必然对公公感恩戴德，而这一支则寻个大罪，全数了断了，以绝后患。”

    此话一出，刘瑾登时面色大变，冲着张文冕厉声斥道：“出的什么馊主意，滚！”

    待到张文冕满脸狼狈地出了门去，刘瑾却是若有所思地思量起了张文冕这主意的可行性。尽管他是收了宁王的不少金帛，但这种事情旨在怎么解释，这些天之内，宁藩必然有人会上京来求他说好话，很可能又有众多财物送来，若他真的要撇清，把之前收受的那些连同此次的一块送上去，就说是这一次宁王派人向他说情，并赠礼众多，反而可以洗干净自己的名声。至于小皇帝看了这些是不是会从重治宁王之罪，那就和他无关了！

    总之，这主意虽然很可能让他损失惨重，但可以当做备选！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李东阳和杨廷和！

    杨慎得了赏赐之后就溜之大吉回四川了，而杨廷和李东阳看似半点动作都没有，但那些来自江西四处诉说自己受宁王欺压的男男女女，这就是动作。尽管李东阳和杨廷和都不是江西人，但两人都是门生满天下，江西这种尽出文人的地方，不知道有他们多少门生，反正必然是他们派了门生从中作梗，想借着宁王的事让他刘瑾翻船。既然如此，他不把杨廷和给撵走，断了李东阳的那点子算计，他就不叫刘瑾！

    当刘瑾正在磨刀霍霍之际，徐勋却正在预备给准备出发前往保定府剿匪的张宗说和齐济良徐延彻饯行，一同列席的还有特意被他请来的江彬。以后者的品级。直接挂帅负责这一次的剿匪也不为过，但听说徐勋让他给这三位公子哥打下手，而且还得偷偷摸摸的，江彬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因为徐勋此前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而大为感动。

    “张宗说也好。徐延彻齐济良也好，都是养尊处优的勋臣贵戚子弟，虽则不比那些膏粱纨袴，好歹是肯上进用心的，但在打仗上头。自然不能和你这等正经拼杀出来的相比。所以，明里是他们掌总，暗里却是以你挑头。你们需得互相配合，如此将来若能一举功成，我绝不会厚此薄彼，你就是出镇一方也是可能的。大同的庄总兵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你好自为之！”

    所以。这会儿眼见徐勋给那三位置酒壮行色，说了一番番让人血脉贲张的话，他更是打心里眼里佩服不已，暗想这一位还真的是物尽其才人尽其用。而等到徐勋给他使眼色的时候，他更是当仁不让地拱了拱手道：“大人放心。此次有从陕西调回来的破虏卫精锐两百人，再加上府军前卫这些经过静心操练的幼军精锐，又有张大人徐大人齐大人居中调派，一定能够将那些盗匪响马一网打尽！”

    张宗说从前脸皮甚厚，但到大同溜达了一圈之后，好歹知道自己这个勋贵子弟若是没了家族的名头。放在军中什么都不是，因而，听到江彬一口一个大人。他险些没一口酒呛了出来。再见齐济良和徐延彻都是一模一样的光景，他便干咳了一声说道：“侯爷，咱们仨到了保定府，真的要……真的要那个花天酒地……”

    “没错，虽说是演戏，但你们若真的假戏真做。我也没办法，只要你们能把戏演好。这事情我不来管你们。可是，要是你们败坏了名声却又坏了事……”

    见徐勋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眼神中也流露出了森然寒光，张宗说吓了一跳，立时第一个站起身来，赌咒发誓似的说道：“侯爷放心，咱们必定不辱使命！”

    “是是是，绝对不会办砸了事情！”

    “咱们是演戏，决计不会真的那样放纵胡为的！”

    徐勋见张宗说一边说还一边看大舅哥曹谦，他微微一笑，又亲自敬了三人几轮，眼看着人都有了些醉意，他示意江彬陪着这三个，定要不醉无归，这才带着曹谦悄悄退席。等到出了那水榭，他便停住步子看着曹谦说道：“刘六刘七那儿，你去联络，这一次虽说我调动了府军前卫的大半兵马四千人，但这些兵马若是真的有大损失，朝中上下说不过去。毕竟，直到现在，府军前卫的掌印官还是我。一切都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你一定要小心仔细。”

    “是，卑职遵命。”

    “张公公的两位兄长都因为他的功劳封了伯，你这晋升近几日兵部也该发下来了。大约就是进指挥佥事，领左官厅佐击将军，希望你能早日赶上你爹。文官们不喜欢打仗，那是因为一打仗便要动用无数粮草，而且赏赐军功抚恤死难又是一大笔钱。所以宁可把这笔钱用来资敌安抚，也不愿意砸在将卒身上。但是，有的仗必须要打，而且要看怎么打。这一次的重头戏不在于江彬，也不在于张宗说他们三个，而在于你！我还是之前的那句话，等到赏功的时候，你们之中任何一个，我都不会少了你们的！”

    曹谦被徐勋说得心头火热，后退一步单膝跪下行了廷参之礼：“卑职定然不负重托！”

    对三方都是如此许诺之后，这一日当徐勋去探望了眼看就是捱日子的叶广之时，他满脸沉重地从屋子里出来，摸了摸如今已经内定日后进府里跟着唐寅读书的叶尧的脑袋，他示意小家伙去玩，又对叶广之子叶禄安慰了几句，最后勾了勾手指示意李逸风随自己来。就这么站在叶家的穿堂之中，两边亲随守住了进出通道，他便看向了李逸风。

    “畿南的那些响马盗中，锦衣卫可有暗线么？”

    面对这样直截了当的问题，李逸风不禁愣了一愣，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心一横点点头道：“有是有的。但多半只是小喽啰，再好一些的就是小头目。但这些线人充其量也就是首鼠两端。拿些锦衣卫的钱粮，通报一些无足痛痒的消息，若不是那些响马盗不少都是被官府逼得落草为寇的，他们又着实没什么能耐探知锦衣卫的虚实。反手卖了我们也有份。”

    “那好。倘若大军开至，那些盗匪之流一定会为之震怖，这时候，你挑个机灵些的线人往上头大头目那里出个主意，就说刘瑾当道天下百姓不得安生。让他们打出诛除奸刘的幌子来，如此在近畿方才能收到人望。关键时刻，让他们往上建议，在保定府真定府里头散一下檄文传单，什么助贤良诛小人的话多写一些上去。不过你记住，不要留下锦衣卫掺和此事的把柄。”

    李逸风听得一时出了一身冷汗。尽管他从很早开始就知道徐勋心狠手辣，但如今这一手却是如同锁喉一招。让刘瑾就算能够招架，也必然会因此而捉襟见肘。可是，想到徐勋对锦衣卫一贯维护照应，这一次他能够顺利掌锦衣卫，也是都出自徐勋的一路保驾护航。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下定了决心。

    “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

    把这些事情都安顿好了，徐勋便从叶府径直回到自己家里。得知妻子正抱着女儿在回廊那边看满池荷叶，他便先去净房收拾了一下，待到换了一身衣服便施施然往回廊去。见一个身穿柳绿衫子的身影正抱着一个大红衣衫的小家伙坐在栏杆边上，丫头仆妇都垂手站在一边。他不知不觉就放慢了步子。

    “哟，大忙人今天居然这么早回来？”

    沈悦一回头看到徐勋，当即笑着打趣了一句。见其伸出手来要抱孩子，她却连忙缩回了手，如是逗了徐勋两下，见人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她这才一股脑儿把小家伙递了过去。然而，许是徐勋抱孩子着实太少。徐宁一换了人便立时哇哇大哭，看到徐勋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该，你再这么成天在外头溜达着算计人，孩子就要不认得你这个爹爹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劳心劳力？”徐勋哄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手里的小祖宗给哄得渐渐安静了下来，他顿时舒了一口气。眼见得如意带着丫头仆妇们悄悄退下，他便叹了一口气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再说了我这前程和富贵来得让很多人不痛快，自然就只有迎难而上杀出一条血路来。横竖我不是好人，在乎名声也是因为有好名声才能招揽到人，等到真的能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哪怕人人都嚷嚷我是奸臣也无所谓了！”

    “啊？”

    见沈悦被自己说得眼睛瞪得老大，徐勋微微一笑，却是揽着妻子再没有接下去解释。而沈悦虽知道徐勋说话素来不会无的放矢，可探问的话到了嘴边，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最后只能轻咳一声道：“对了，如意找了门人家。”

    “哦，是什么好人家？”一想到当年沈悦冒着如意的名字和自己通风报信，自己直到最后她出嫁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徐勋的嘴角便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跟了你这么久，若是那种只有家境殷实，自己却不成器的男人，那可决计使不得，宁可自己家里挑个好的，给他们都脱了籍也成。”

    “我是那样不体谅人的么？”沈悦白了徐勋一眼，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但随即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倘若瑞生不是那样的情形，他们俩的年岁倒是最合适的。陶泓和阿宝虽是不错，但两个都是看了如意就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婚事就别提了。这是如意自己看中的，就在和咱们家隔着一条漕河的大桥胡同的一户殷实人家，开了家成衣铺，专供咱们附近这些勋贵人家下人的衣裳，日子过得殷实。要紧的不是如意看中那男人，是和人家的母亲打过几次交道，人家满心希望讨她这个媳妇，而那家男人也老实。我都不知道，她是这样精明的人。”

    徐勋听得不知不觉就愣住了。他还以为是怎样曲折离奇情投意合的故事，却不料竟是这样平淡无奇，而且如意还是先和未来的婆婆彼此看对了眼，最后才相中了男人。然而，想想过日子的真谛，他忍不住就渐渐笑了起来的。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没错，这世上像你和我这样的，亦或是伯虎和他媳妇那样曲折离奇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原本就少，更多的是平平淡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就凑合在一起过的平常人。她挑的这人家不错，厚厚的给她准备一份陪嫁，就从咱们家把她嫁出去！”

    “你都说好，那我可就听你的啦！”

    沈悦和如意情同姊妹，原本还有些舍不得，听到徐勋这般说，想到自己已经连女儿都有了，如意也已经老大不小，倘若再耽误就真的晚了，她虽是心中着实有些难过，但还是笑着说了一句。感觉到徐勋把自己搂得更紧了，她伸出手去在孩子吹弹得破的脸上轻轻捏了捏，旋即就开口说道：“爹和徐氏族人素来不常往来，咱们家人口单薄，真希望宁儿能多几个弟妹，日后也不会寂寞。”

    “这有什么难的。”徐勋当即站起身来，也不管沈悦是如何意外，用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将其硬拽了起来，“这满池荷花还没开，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回房去？”

    “回房？”

    “你不是说要让宁儿多几个弟妹么，那自然该从现在就开始努力了！”

    “你……你要死了……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

    “这是人之大伦，有什么要死要活的！好啦，我的娘子大人，你以为我还有几个这等空闲的日子？”

    随着夫妻一阵小小的拌嘴，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一阵微风传来，满池荷叶恰是随风微动，露出了下头那碧绿的池水来，恰是清新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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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 投名状，倒履迎

﻿    升詹事府少詹事兼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为詹事府詹事，在内阁专管诰敕！

    当炎炎盛夏之日，这样一道旨意下达的时候，整个京城恰是冰火两重天。意外的不但有刘瑾，同样还有李东阳，就连杨廷和这个当事人，也不免生出了匪夷所思的感觉。他是从东宫开始就侍奉朱厚照读书，那时候还是皇太子的朱厚照也颇为喜欢他讲课的方式，信赖当然也不算少，否则之前儿子闯出来的就真的是弥天大祸了。可李东阳甚至还不曾发动大臣廷推抑或是发动朝廷舆论，天子就突然下旨又升了他一级，而且加上了在内阁专管诰敕这一条，分明就是已经把他当成了阁臣的后备，让他如何能不既忧且喜？

    而对于这个消息，徐府书房之中，一贯不爱酒的徐勋破天荒命人烫了一壶酒来，笑吟吟地给张彩亲自斟满了，自己又自斟了一杯，随即一手举着酒杯和张彩轻轻一碰，他一饮而尽之后便笑了起来：“杨廷和也好，李东阳也罢，就连刘瑾，对于皇上的性子都还摸得不够透。如果没有杨慎这一通上书，杨廷和只怕还要再等上一两年，但既然儿子都出了这么一回彩，皇上更是激赏颁赐，这杨廷和怎么不会水涨船高？如此一来……某些人就真该着急了！若不是西麓你，不能成此大事！”

    对于徐勋这样高的赞誉，张彩自是开口谦逊道：“倘若不是大人摸准了皇上的脾性，此计决不能收如此奇效！但如此一来，刘瑾必然会加紧倒杨的步伐。可是，他们做事的步调很难掌握。更何况焦芳刘宇曹元一直都是刘瑾的心腹臂助，哪怕都是眼高手低，并非有绝世大才者，可终究一个个位高，若要倒刘不免先要从他们入手。可不免旷日持久，所以，我倒是有一条好计！”

    “哦？西麓你但说无妨！”

    徐勋见张彩做了个神秘兮兮的手势，当即若有所思地附耳过去。听着听着，他的面色便不由得为之一变。最后忍不住脸色铁青地喝道：“你不用说了，此计绝对不可！”

    书房外头，照旧守在那儿的陶泓和阿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考较金弘的学问，听小家伙把一首首唐诗背的滚瓜烂熟，就是他们拿着书随便从中抽一句，亦是难不倒这小子，两人最后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阿宝更是忍不住伸出手去使劲揉了揉金弘的脑袋：“我说元宝。你这脑袋怎么长得，怎么就记性这么好？想当初我和你陶泓哥哥光是背唐诗三百首，就足足用了好久，可你这都背多少首诗了？”

    “唐先生也夸我记性好。”金弘高兴地扬了扬脑袋，随即便嘟囔道。“还有，阿宝哥哥以后别叫我元宝，我早就不叫金元宝了……我叫金弘，金弘！”

    他这话音刚落，就只听得里头传来了砰的一声，他顿时吓了一跳。立时闭上了嘴。而陶泓和阿宝就更不用说了，慌忙分两侧左右而立，只片刻的功夫。他们就听到大门打了开来，紧跟着则是张彩那有些熟悉的声音。

    “大人既然不纳我这善策，我只能就此告辞了！”

    张彩是从前的兴安伯府，如今的兴安侯府来来往往最多的官员，没有之一，因而陶泓阿宝金弘对于这位大人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然而这会儿让了人出来。他们便注意到张彩脸上的表情僵硬，步子亦是又急又快。分明是和自家少爷闹了别扭。于是，陶泓和阿宝你眼望我眼了一阵，最后就把金弘留在了外头，两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却是看到桌子上一只茶盏打翻了，茶水从桌子上一路流到了地上，看上去显见是盛怒之下的徐勋打翻的。

    “少爷……”

    “收拾了吧！”

    见徐勋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的地出了书房，陶泓和阿宝顿时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谁也不敢多问。在屋子里收拾完了这些，又把濡湿的纸全都丢到了纸篓，拿到外头炭盆中一张一张烧得干干净净，两人方才低声窃窃私语了起来，最后一致断定，是少爷和张彩起了纷争。至于这一次冲突怎么会如此厉害，两人就只能耸了耸肩了。

    从兴安侯府脸色不豫出来的张彩，以及在此之后同样面色不甚好看出来，随即径直上了吏部尚书林瀚处的徐勋，这两个情形自然而然就被人报到了刘瑾那儿。听闻自己很想招揽的张彩竟是和徐勋起了争执，刘瑾只觉得是瞌睡却偏碰着了枕头，几乎难以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然而，当他暗中观察了好些天，发现果然张彩虽和徐勋面上依旧一如既往，但却再也没上兴安侯府去，他便渐渐相信了两人之间果真起了龃龉。

    而由于越发炎热的天气，京城中陆陆续续有好些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大人们熬不住了。率先病倒的人中便有将近耋耄之年的林瀚。这位吏部尚书虽只是轻度中暑，但太医院的诊治却是需要静养，因而吏部便交了侍郎张彩暂时署理。面对这种自然而然的规矩，原本想邀张彩相谈一二，坦陈其愿意鼎力支持其明年主持会试的的刘瑾，顿时有些不好下手。结果，却还是焦芳又给刘瑾出了一个让他拍案叫绝的主意。

    “公公不是要对付李东阳和杨廷和么？现如今既然吏部是张彩把持，而他从前又是吏部出身，文选司几乎都是他的人，就让他挑头，以南京吏部左侍郎出缺为由，说廷推耗费持久，而杨廷和是最适合的人，让其去南京吏部任左侍郎！须知南京六部除却尚书之外，从来都不设左侍郎，只设右侍郎，张彩久掌文选，绝对不会不知道。倘若他顺了公公这意思……嘿嘿，那么便当是他的投名状，公公就此下手招揽，哪怕日后他并不是真心依附。和徐勋的嫌隙便算是铁板钉钉了！”

    刘瑾既然嘉赏这主意，自然立时三刻让人知会了张彩。让他心中振奋的是，只隔了三日，张彩便以署理吏部的名义上书，升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杨廷和为南京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刘忠为南京礼部左侍郎，不但痛快地把杨廷和打发去了南京，更是连此前在经筵上指斥近幸的刘忠给一块打发去了南京。对于张彩这大大投合了自己心意的做派，刘瑾只觉得心中痛快得淋漓尽致，等到一日休沐。当即下帖子邀张彩过府相谈。

    自打刘瑾得势以来，但凡他休沐，沙家胡同的刘府一整个白天都是门庭若市，候在门口谋求一见的公卿大臣络绎不绝，其中不少都是升官或外放时来谢的。然而如今刘瑾自恃朋党已成，规矩也比从前大得多，如张文冕这样靠私谒而得以见用的例子自然是再也不可能了。甭管是勋贵还是文官。纵使曹元刘宇这样的大佬，若不是事先刘瑾召见，便是在门口等上一天也未必能见着。因而，当这一天一辆马车径直停在刘府门口，车上主人并不下来。而是下来一个素衣童子递上一张名帖的时候，四周围某些从昨晚就开始等的官员不禁窃窃私语。

    “又是个不懂规矩的……以为还是从前那会儿么？拿着张破名帖就想见刘公公？”

    “就是，而且当刘府门房是什么，自己不亲自下来，让个书童出面，要我说。那名帖不被扔回来才怪！”

    “看看那马车，清漆平头，也不知道是哪个自以为是的士子！”

    然而。就在那些议论声中，起头倨傲不耐烦的刘府门房却在听到那书童的报名之后立时换上了一副殷勤的表情，点头哈腰地说了两句话，随即捧着名帖一溜烟地跑了进去。不消一会儿，就只见里头传来了一声高喝：“闲人回避！”

    随着门前跑出来了大批家丁赶人，尽管一大堆等着谒见刘瑾的官员们大为懊恼。却也不得不在人的驱赶下腾出了门口的大片空地。须臾，他们才看到停在门前的马车上慢悠悠地下来了一个人。只见那人五十出头。高冠鲜衣，白晳修伟，须眉蔚然，一看便让人心生惭然。其中有认得的不免低呼一声道：“那是如今署理吏部的张彩张西麓，他不是平北侯的亲信？”

    然而，就在一大堆人又是惊诧又是疑惑的注目礼之下，须臾，让人眼珠子掉了一地的景象又出现了，平日对人最是倨傲的刘瑾不但亲自迎了出来，含笑和张彩见礼之后，竟还亲自拉着张彩的手把人迎了进去。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形，无数张嘴张开之后便合不上了。

    徐勋挖自己的墙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刘瑾自然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偏生钱宁那家伙虽说办事精干，可左右逢源的心思是昭然若揭。因而，他今日有意如此做派，就是想把事情做成既成事实，让张彩就是后悔也没办法再改换门庭。此时此刻，他笑吟吟地把张彩请进了正堂，又邀其上座，等到下头人送了酒菜上来，他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甭管今天是谁再来见，只要不是皇上，天塌了咱家也不见外客，只在这陪着西麓先生！”

    面对这先生二字，张彩不禁微微动容，随即却若无其事地辞谢道：“下官怎敢当公公称先生。”

    “当得当得。”刘瑾眉开眼笑地亲自给张彩斟了一杯，随即又笑道，“这先帝爷尚且可以称刘健谢迁李东阳一声先生，咱家称你一声西麓先生有什么使不得的？西麓先生，咱家可是对你慕名已久了。若非你此次鼎力相助一把，怎能断李东阳一臂？”

    听刘瑾竟是直呼李东阳之名，张彩眉间闪过一丝异彩，随即方才笑容可掬地说道：“公公言重了。杨石斋原本职司不过五品，乃是皇上登基之后年年岁岁次次加恩，方才得以詹事进位正三品。可毕竟是不曾有过外任实职和部院的经历，如今这一外调，也是重用前该当的。纵使是元辅和杨石斋有些交情，也挑不出错处来。”

    “对对对，正是这个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刘瑾只觉得喜上眉梢，一时连连点头，“有西麓先生这话，异日就算谁有二话，咱家也能驳得他哑口无言。”

    “这是吏部选官之法，当然不容别人指手画脚。”

    张彩又正色说了这么一句，等到刘瑾再次殷勤劝酒的时候，他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大大方方地直接饮了，又和刘瑾谈天说地，谈吐风雅举止自如，不知不觉刘瑾就越发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人收到麾下——哪怕和徐勋立时翻脸也在所不惜。

    因而，当张彩提出官员因病过期不去赴任者，立时斥退为民，考察官员应更加严格，治贪腐当用重典等等数条，刘瑾全部满口答应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地道：“下官正是因为这些条陈被平北侯所斥，倘若公公真的能用这几条，下官必然竭尽全力！”

    徐勋真的是脑子发昏了，这几条算什么，就是十条一百条，他也必然全都答应下来！

    刘瑾暗自冷笑了一声，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把张彩扶了起来：“西麓先生这些都是治国良策，咱家本就和你不谋而合，自然一定采纳！来来来，咱家敬你一杯！”

    当刘瑾在私宅亲自执壶给张彩敬酒劝酒的时候，林瀚的私宅之中，中暑养病的林瀚额头上搭着一块用井水湃过的软巾躺在湘妃竹榻上，见徐勋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揭开那块东西翻身坐了起来，怒喝一声道；“世贞你知不知道，这是败坏人的名声！”

    “林大人以为我没反对过吗？”徐勋苦笑一声，见林瀚依旧怒不可遏，他索性上前硬是把人扶着躺下了，捡起软巾在盆子里替人拧了一把重新敷在额头上，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不妨老实告诉林大人，那天在书房中那番争执，便是因此事而起，结果张西麓拂袖而去，随后人人都知道我和他生了龃龉，以至于刘瑾乘虚而入。”

    “这个张西麓……这个张西麓！”

    林瀚连着嘟囔了好几声，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用这样的法子屈身侍贼，他竟是真的不要自己的名声了……你当初问我和公实愿不愿意丢下名声到京城来力挽狂澜，我们还犹豫过，还曾经觉得自己这就算是忍辱负重，却不料还有人比咱们两个老头子更能忍辱负重……张西麓这样一个年富力强的尚且敢于如此，更何况咱们？林待用那儿我亲自修书一封，让我家老大亲自去请他，他要是还不肯出山，我就是拖着这把老骨头亲自去，也一定要说得他复出！大局如此，容不得他撂挑子！”

    徐勋看着形容憔悴的林瀚，踌躇片刻便开口说道：“林大人的病，我已经问过太医，倒是年迈体弱需要休养，而吏部事务繁忙，若是再操劳下去，恐怕会更伤身体……林大人您先别瞪我，且听我说。如今事已至此，不若……”

    当林瀚听完徐勋那低低一番话之后，一时间竟是再次躺了下去，许久才斩钉截铁地说：“好，就依你此计！”

    ps：研究好几个月被归入刘瑾党羽而遭殃的那批人，发觉冤枉的人真心不少。康海就不说了，倒霉催的真心帮人还不受待见，但最可惜的真心是张彩，牛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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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二桃杀三士

﻿    李梦阳不在，七子诗社之中便是以何景明为首。然而，这位前内阁行走的中书舍人却不是像李梦阳那样事事争先的个性，虽然对有些事情有不肯放下的坚持，但大多数时候却随和得很。因而，从前李梦阳排斥在外的那些不够格和他们同列的年轻一辈，在他的默许下也有不少人加入了进来。哪怕明知道不少人是冲着他们是兴安侯府徐家的座上嘉宾，何景明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复古两个字原本就不是靠他们区区这些人能倡导起来的，哪怕能让一小撮人渐渐接受他们的理念，那也是好事。

    因而这一日的闲园诗会，恰是热闹十分。领头的何景明，再加上康海王九思等五个人之外，尚有弘治十八年那一科的好几位庶吉士，例如被徐祯卿硬拉来的湛若水和严嵩，还有好几个和七子有着同乡抑或同门之谊，明年等着应会试的举子，还有就是早年科举得意，这些年在朝堂却郁郁不得志的人物。

    于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咏落花的主题，一时间变成了尚不得志的才子们一抒胸中苦闷的吐槽大集合。何景明起初一面听一面誊抄，面色倒还悠然自得，可不知不觉就生出了几许怅然。等到听众人一个个都以落红自比，他不知不觉就脱口吟了出来。

    “陨叶辞旧枝，飘尘就歧路。迟徊决绝意，言念平生故。泥泥行间泥，零零蔓草露。岂不畏沾污，为子无晨暮。”

    这话音刚落，他就只听一边的墙后传来了一个笑声：“仲默这首诗好生哀怨。就是李空同贬谪在外，做出来的诗还是铿锵有力，你这首若是给他听见了，少不得要讥刺的！”

    何景明如今回了翰林院，顶着赫赫文名，再加上又是徐府座上嘉宾。纵使才二十出头，可已经是文坛名流，以李东阳为首的那些文坛老夫子知道这帮年轻人不好招惹，索性根本不理会他们。因而这般指摘的话语，和七子诗社混了有一阵子的几个士子都是头一次听见，不免为之色变。然而，还不等他们寻思着是否要帮一帮何景明，就只见何景明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对着墙后拱了拱手道：“侯爷既然来了，怎么隐身墙后？”

    这一声侯爷既然出口。纵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那是谁了，一时间自然是纷纷翘首盼望。不消一会儿，看到一个身穿灰褐色布衣，看上去仿佛只是一个邻家少年的年轻人笑吟吟走了过来，不少士子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直到何景明康海徐祯卿等人率先上前见过，他们方才相信这便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平北侯，一时都慌忙见礼不迭。

    徐祯卿和徐勋又是同姓，又都是江南人。再加上相识最早，此刻少不得打趣道：“侯爷这布衣芒履，刚刚又隐身墙后听仲默吟诗。莫非今日是有意在闲园四处听人壁角？”

    “听什么壁角，四处闲逛罢了。横竖这闲园不是别的地方，鲜衣怒马也罢，布衣芒履也罢，不会有人拦着。如今这炎炎夏日，一身丝绸又不透风又不吸汗，穿着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我何必给自己找别扭？这松江标布又不比绸缎便宜，我这人可是会享福得很。”

    徐勋说着这话，扫了一眼四周人。又颔首对相识的湛若水和严嵩打了个招呼，随即方才拿起了何景明刚刚抄录的那些诗。一一看到底之后，他就哂然笑道：“如今正值夏日，阳光明媚万物郁郁葱葱，咏什么残枝落红，也未免太伤春悲秋了。岂不知落红本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此话一出，见何景明第一个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徐勋方才隐隐约约记起仿佛又用了龚自珍的名句。对于有意无意借鉴了众多的他来说，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因而他丝毫没有开口解释抑或补全这首诗的意思，而是笑眯眯地对何景明勾了勾手指说：“仲默，我本打算过几日找你说话，今天既然碰巧撞上，那是再好不过了。诸位继续起诸位的诗社，把仲默让给我一会儿就行。”

    当初在内阁当着中书舍人的何景明原本已经有了辞官的念头，可在徐勋的安排下转调翰林院，再加上徐勋相救李梦阳，又让他这些志同道合的友人个个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位子，因而此刻听到徐勋竟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他一愣之下不禁有些诧异，但仍是笑着答应了。等到在众人殷羡的目光之中跟着徐勋走出了一段距离，他方才笑道：“侯爷刚刚若放出招揽之意，恐怕有的是人纳头便拜。”

    徐勋闻言顿时哑然失笑，却不理会何景明的戏谑，收起笑脸正色说道：“仲默，你这段时日在翰林院呆得清闲自在，若是让你挪个地方，你愿不愿意？”

    “挪地方？”何景明顿时一愣，略一沉吟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是什么地方？”

    “国子监司业。”

    “国子监司业？倘若我记得没错……仿佛元辅的门生鲁铎鲁振之，便是刚转了国子监司业。侯爷怎想我去国子监。”

    “鲁振之嘛，去南监就行了。礼部谢尚书如今不提点北监了，但他在任良久，总难免心中记挂北监不得良师。你虽年轻却才华横溢，若是能在北监提拔几个良材出来，这储才之功便在其一；其二，我知道你素来提倡文宗秦汉，古诗宗汉魏，近体诗则是宗盛唐，既如此，且看看国子监中能否有志同道合之辈，总比你在翰林院一群老夫子中打交道的好；至于其三……在国子监中呆几年，将来你主考一科会试，也不是难事。”

    纵使何景明对于名利都不是最看重，但徐勋这一番话都打在了他的心坎上，他忍不住大为心动。沉吟了好一会儿，他便爽利地点了点头道：“既然侯爷如此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不知道这北监新任大司成，容不容得下我这离经叛道的人。”

    “你只管放心。”徐勋想到当日对张彩许诺的情景，忍不住在肚子里叹了一口气。可以想见，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都不要想张彩再登自己的家门了。毕竟。那可不是一心想着左右逢源两不得罪的钱宁，张彩腹中自有沟壑，更是年富力强前途无量，刘瑾既然到手。就绝不会舍得把人让出来。

    “哟，徐老弟竟也在此？”

    正这么想着，徐勋却是突然听到这么一个叫声。勋贵们多数都是和他老爹称兄道弟，在他面前虽不托大，但却不会如此叫他，如今的世上能够叫他徐老弟的，也就是那几个有数的大珰。因而。当看见刘瑾和张彩笑呵呵地并肩站在那里，他忍不住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道：“刘公公今日好雅兴啊。”

    “只是出城来逛逛避避暑。”刘瑾见徐勋看到张彩的表情，那心里顿时甭提多高兴了。然而，当耳畔传来张彩有些不自然的声音时，他才打消了领着人继续和徐勋打擂台的打算，瞥了一眼何景明便打了个哈哈道，“不过。徐老弟你既然正在和年轻才俊说话，咱家就不打扰了，你尽兴。尽兴！”

    眼见刘瑾极其热络地拉了张彩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徐勋忍不住盯着这两人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而就在他身后的何景明自是不会不知道朝中的传闻，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侯爷，人各有志不用勉强。再者，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张西麓若是真因为前程而投了刘瑾，那也说明人不过如此，不值得记挂。但是……”

    徐勋本待要脱口而出喝止何景明。待听到但是两个字，他才一下子警醒了过来。沉默了片刻，他就听到何景明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和张西麓也没多少交往，但听说他这人刚正而有节，说不定是另有苦衷的。想当初若不是侯爷出手，康对山还不是险些投了刘瑾？”

    “多谢仲默开解。此事已矣。且容我一个人站一会儿。”

    徐勋此时此刻并没有回头，生怕何景明这着实敏锐的名士看破了自己的面上表情。直到背后传来了何景明告退的声音以及离开的脚步声，他才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彩，千万保重！

    吏部尚书林瀚因病请告老致仕！

    当这个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心思机敏的人无不觉得，这是继张彩倒戈之后，平北侯徐勋遭受的又一次重创。谁都知道，吏部尚书林瀚身为南都四君子之一，召入京为天官掌吏部，为七卿之首，说是徐党之中最中坚的人物也不为过。如今他这一致仕，无疑代表徐党中人拿捏最紧的吏部宣告失守，这怎能不让人唏嘘思量？

    因而，当徐勋一连数日往探林瀚的时候，刘瑾一时连场饮宴。倘若不是张彩劝止，他更是恨不得宣告四方，自己即将牢牢攥住六部之中最要紧的吏部。他原本自然属意张彩掌部务，然而，当张文冕和孙聪先后替刘宇和曹元送来重礼，甚至焦芳也出面说和的时候，他顿时有些犹豫了起来。

    “张西麓毕竟曾经是徐勋麾下的得力人物，如今骤然来投，公公便让其主持一部，总难免让别人心存怨尤。而且，吏部六部之首，他已经是一岁数迁，倘若再让他从侍郎骤然转尚书，却是有些太快了。”

    焦芳想着自己曾经一度也是执掌吏部呼声最高的人，可当年被人转到刑部尚书任上蹉跎了良久，凭什么张彩就能这么快平步青云？即便之前是他劝得刘瑾笼络张彩，如今这些时日眼看刘瑾对张彩信赖有加，他也不免暗自生出了警惕提防的心思，再加上刘宇曹元也在他面前使了大劲，因而哪怕见刘瑾露出不豫之色，他仍是继续说道，“不如让刘至大由兵部尚书任上转任吏部尚书。而让曹以贞从右副都御史转兵部尚书，而让张西麓辅佐刘至大……”

    “先别说了！”

    刘瑾眉头大皱，明知道焦芳所言不差，可一想起张彩那风仪和才能，一来投了自己之后，就连宫中不少太监也都在传老刘得人，再想想刘宇和曹元在自己面前只知道阿谀奉承，出起主意不过尔尔，他更是不太满意。可两人毕竟馈赠众多，他想着想着心烦意乱，索性便站起身道：“好了，此事再议，你先回去吧！”

    焦芳不想这样的两全其美之计依旧让刘瑾心怀犹豫，虽有心再劝解一二，可见刘瑾不耐烦地连连摆手，他只能告退了出来。尽管早先是他出的主意，但眼下他货真价实生出了几分懊悔来。这才几天，刘瑾便已经对张彩如此偏向，长此以往却如何？

    晚间，当张彩应刘瑾之邀来到刘府的时候，当刘瑾转述了刘宇和曹元都对吏部尚书之位垂涎三尺，以及焦芳的建议，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眼看笑得刘瑾眉头大皱满脸不悦，他方才停了下来，却是闲适自如地说道：“刘公公便为此事为难？”

    “咱家没什么为难的，只是刘宇曹元也算是早年投了咱家，哪怕咱家属意于你，也不能完全不理会他们。”

    见刘瑾沉着一张脸，张彩却是笑容可掬地说道：“公公不必为难，吏部尚书之位便给了刘宇，兵部尚书之位就给了曹元，我就继续当我的侍郎好了。”不等刘瑾开口，他便笑呵呵地说道，“只是，刘宇求的只是尚书之位，这吏部的权柄，他却休想从我这儿分去一星半点。他当过不少年外官，此前又在兵部，对于铨选事宜一窍不通，若是当了吏部尚书还想对我指手画脚，那却免谈！”

    刘瑾不想张彩竟是给出了这样大度却又犀利的回答，愕然片刻之后，却觉得真正的人才就应该有这样的傲然气度，一时对张彩更加高看了几分，几乎想都不想便连连点头道：“好，好，就依你！横竖刘宇求的不过是吏部尚书这名位，你肯让出来就已经是你的大度了，其他的他确实也不该求！”

    等到张彩意气风发地出了刘府上车之后，他才一坐稳，鼻子里就发出了一声轻哼。

    现如今刘瑾最倚重的，也是官位最高的三个，无非就是焦芳、刘宇、曹元，这三个人而已。要让刘瑾自断羽翼臂膀，就得准备好足够引诱力的桃子才行！古有二桃杀三士，天幸徐勋和林瀚竟然能够如此信赖他，倏忽间就挖下了一个好坑。紧跟着只要让刘宇知道，在吏部休想争得过他，有那闲心，还不如去内阁和焦芳争！至于曹元……杨一清估摸着快回来了！

    ps：历史上的张彩，也是轻轻松松以后进的身份ko了焦芳+刘宇，厉害啊！而且就算明史阉党传，也只能抓住其私生活的小辫子，而且我去查了他的抄家记录，真正是没啥东西。可不得不说，比起焦芳等人，他的下场才是最悲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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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畿南初战

﻿    保定府和真定府并列，是畿南两大重镇之一，由于大明朝主要是防范北面来敌，因而重兵多半都是布置在畿北一带，畿南一带就算是绿林盗贼响马出没横行，官府大多数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番上头突然命人带兵前来缉盗，保定府上上下下的官员全都吓了一跳。然而，等到那三四千的兵马在城外一扎营，领头的三位将军大摇大摆进了城来，随后就在天香园中一住不走了，原本提心吊胆的知府和府衙属官知县等等，一时全都傻了眼。

    原本担心的扰民虽不时有，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倒是那三位贵公子在天香园中饮酒作乐招妓宴饮，这闹得越来越乌烟瘴气，性格顶真的知县骆文会直接是递了一个折子上京，结果却如同泥牛入海丝毫没有下文，其他官员撺掇了知府去催一催进兵，结果那些兵马往附近一座山头晃悠了片刻，旋即竟是又大摇大摆回来了，气得保定府上下众官全都是倒仰，索性再不去理会这些老爷兵，连带着举荐三人的徐勋都被他们暗自骂了个半死。

    此时此刻，保定府闹市中最最有名的天香园三楼，醉意醺然的齐济良随手把几个陪酒的姑娘打发了下去，接过一旁亲卫递上来的毛巾往脸上一敷，随即便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那醉意原本就大多数是装出来的，这会儿晃了晃脑袋，他就一手一个冲着张宗说和徐延彻的脑袋拍了过去，见两人全都哎哟叫了一声，他便没好气地冷哼道：“别装了，都下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个头！”张宗说一坐起来便抱怨了一句，随即抠着喉咙朝一旁早就放下的一个铜盆里呕吐了一阵，到吐出大半秽物之后，他接过一旁亲随送来的酸汤一口气喝了下去，最后方才龇牙咧嘴地说道，“早知道我就是死也不答应来出这趟差！”

    “你现在知道。晚了！”

    徐延彻吐了个昏天黑地，好容易才人舒服了一些，见齐济良已经是没事人似的在那儿伸着筷子挟菜，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小齐，你什么时候练出来这样的好酒量？”

    “吃一堑长一智，谁让你们都着好几天了，还没个长进！”齐济良嘿然一笑，指了指一旁亲随手中一个软皮袋子。得意洋洋地说，“喝了再吐岂不是麻烦，还是我好，这边喝，那边就全都进了这里头，下了肚的不过十之一二……”

    “该死。你这家伙有好法子也不知道带挈带挈我们！”

    张宗说恼怒地一拍桌子，随即和徐延彻打了个眼色，两人少不得上前扭着齐济良好一阵打闹。等到三人再次坐了下来，张宗说才唉声叹气地说：“看着是个温柔乡，可明知道这些个和山上那些响马盗有关联，他娘的就连喝酒都要注意她们是不是会下毒，更不消说逍遥快活一回了。看得吃不得，这真是杀人花！”

    “你小子就甭想了。就算这是一处良窝子，你知道你身边有你大舅哥小舅哥多少眼线？”

    徐延彻一句话把张宗说噎得哑口无言。随即他自己突然想着那个头牌翠娘的风骚入骨，他忍不住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本想是假公济私好好风流快活一回，可自从在人的撩拨引诱下险些连要紧话都给吐了出去，若不是外头一个亲随突然闯了进来用什么紧急军情蒙混过关，就真遭殃了，接下来他就借口翠娘坏了自己的兴致，倒是招过两个娇媚可人的姑娘，再也不敢碰那女人半根指头。

    至于齐济良这还未娶妻的就更不用说了。仁和大长公主答应放了独生子出来，一大条件就是决不许沾惹那些风尘女子。所以陪喝陪玩都有过。陪睡却是想都不想——他那公主老娘直接送了两个美貌丫头随行，这也让张宗说和徐延彻羡慕不已。三人你眼看我眼好一会儿。最后齐齐叹了一口气。

    再这么下去，他们非得被逼疯不可！吹拉弹唱游湖赏山各种消遣都已经来过一遍了，这种从前丝毫不觉得无聊的娱乐，可在被徐勋操练了这几年之后，现如今故技重施，他们却觉得半点乐子都没有，难道是他们已经被虐习惯了，连享福的安生日子都过不了？或者说，那种大权在手真正被人捧着的日子，远比从前那当面被人尊敬背后被人唾弃的日子好得多！

    就在三个人几乎百无聊赖地趴在了桌子上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随即就是一个女子娇软的声音：“三位爷，小女子来弹个琵琶可好？小女子的十面埋伏是整个保定府都出了名的，就是当年京城那位初出道第一场便名声大噪的玉堂春都及不上。”

    徐延彻正要恼火地呵斥，手上却被人重重一按，见是张宗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陡然之间想起了之前定下的计划，顿时凛然一惊。这中间几个词，不是之前临走时就定好的暗号么？他和齐济良交换了一个眼色，听张宗说开口喝了一声进来，两人刚刚还清澈明亮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迷离浑浊了起来。

    “进来！”

    应声而入的是一个抱着琵琶身穿桃红斜襟衫子长相妩媚的女子，张宗说只瞧了一眼，便依稀认出这是天香园的姑娘之一，曾经给他侍过酒的。至于后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则显见是侍女一流。正当他暗中盘算这是要传递什么消息的时候，后头的门已经被亲随关上了，而那琵琶女一坐下便伸指在弦上猛地一拨，竟是突然便起急促之音。而下一刻，那小侍女打扮的少女便从她后头上了前来，对张宗说三人敛衽行了个礼。

    “侯爷有命。”见刚刚仿佛还在醉眼朦胧色迷迷听琵琶的三个人仿佛屁股底下针扎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那小丫头虽说有所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顿了一顿方才笑着说道，“侯爷有命，请三位公子明日出城，去保定八景之一的狼牙竞秀好生欣赏欣赏山水风光，可带上百余精锐随行。”

    狼山竞秀！

    尽管在保定府已经吃喝玩乐好些天了。但三个人早就把附近地形图给研究了一个遍，怎会不知道附近那座赫赫有名的狼牙山？哪怕没听说过那儿有什么山匪响马盗出没，可徐勋特意让人带话给他们，无疑是说诱饵之计要放在那儿。一时间，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那时而急促时而迟缓的琵琶声他们全然没放在心里，想到的只有明日那惊险刺激的一趟。

    因而，等到那琵琶女一曲弹完。和那小丫头一块退出，徐延彻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侯爷怎么会让这么个小丫头传话，会不会有诈？”见另两个人全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他想起此前的暗号几个点都对上了，他不禁干咳了一声，“就算她是真的。可这么大的事情，万一她走漏了风声却是了不得，至少也得派人去看着……”

    他这话说完，见齐济良和徐延彻都但笑不语，他也就只能没好气地坐了下来，却没注意到已经有亲随溜了出去。好一会儿，那亲随方才回来，到了近前便殷勤讨好地说道：“徐将军，卑职已经依照您的吩咐。将那主仆二人全都送到您屋子里了。没有您的吩咐，不会让她们离开您屋子半步。”

    见齐济良和张宗说全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徐延彻一时气急败坏地质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然而，在他恼火的逼视下，那亲卫却只是笑容可掬地弯了弯腰：“大人虽没有明着吩咐过，但刚刚的话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侯爷让咱们跟随三位将军，便是要提前打点好一切。”

    知道自己这下子是甩不掉这个包袱了，徐延彻顿时要多恼火有多恼火。一想到那小丫头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他哪里敢去碰。一时间更是恨自己没事多这个心多这个嘴。因而。等到晚上唤来人陪酒的时候，他索性货真价实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连怎么回的屋子都不知道。等次日一大清早，醒来之后的他发现自己是一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徐将军醒了？”

    徐延彻打了一个激灵，随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脑袋险些撞在了床顶，这才看清楚捧了铜盆和软巾上来的，竟然是昨天那个小丫头。不等他小心翼翼探问对方来历，她便笑吟吟地说道：“卑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驻保定府的人，吃着总旗的俸禄。”

    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然是锦衣卫的人！

    徐延彻刚刚听到那一声卑职还觉得有些别扭，但此时此刻却更是一丝一毫沾惹人的心思都没了。谁都知道，锦衣卫和徐勋的禁脔差不多，之前丘聚那干儿子因为招惹了叶广，被打发到更鼓房生不如死，而丘聚这么一个曾经声名赫赫的大珰，被打发出北京去南京任守备太监，简直是和发配似的，他除非脑袋被驴踢了，才去招惹这自称出自锦衣卫的小丫头！

    不论徐延彻和那小丫头是怎么个相处法，总而言之，当一大清早他梳洗干净换上那一身招摇的行头下楼时，虽看着依旧是那锦衣佳公子，但眼圈的青黑和脸色的青黑却不少人都为之侧目，后头跟着的那琵琶女和小丫头更是引来无数注视的目光。而当他听到齐济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张宗说一下，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大被同眠时，他更是气急败坏地横了两人一眼。

    等到出门的时候，他便在张宗说和齐济良身边用最低的声音冷哼道：“那小丫头是北镇抚司的人，吃着总旗的俸禄，那琵琶女是锦衣卫的暗线，你们要有兴致也去碰一个试试？”

    “敬谢不敏！人是徐大公子您招惹的，可别捎带上咱们！”齐济良坏笑着刺了一句，立时撇下人去上马了。而张宗说想起自家两位厉害的舅子，少不得也拍了拍徐延彻的肩膀，小声说道：“小徐，虽说你家媳妇贤惠，你老子也不会在乎你此次打仗之后再捎带两个回去，但你可得悠着点。若真是锦衣卫的人，你沾过手之后想不负责，那是想都别想！”

    眼见张宗说撂下这句话便溜得比齐济良更快，徐延彻一愣之后顿时怒吼道：“你们两个混蛋！”

    打从昨晚上起。城中官府上下就都知道了这一行老爷兵要去附近山里赏玩。想着这府城周边并不是响马盗出没的地带，从知府到知县等等官员也就都没放在心上，甚至连叹气的力气也都懒得费事了。而当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之际，没人注意到几个仿佛看热闹似的闲汉就跟了上去，直到确定一行人确实如同天香园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样，都上了往狼牙山去的官道，而且真的就这么百多号人这才悄悄退下。

    狼牙山在易州和保定府西边，距离两地都是**十里地。虽说早在战国时就是燕国十景之一，但因为山势陡峭险峻奇峰林立，并不是达官显贵欣赏风景的好去处，更何况附近的穷独山也好，马头寨也好，从前就全都有山匪出没。只张宗说三人既是打着剿匪的旗号。再加上锣鼓敲得震天响，一路上恰是个连挡路的小蟊贼都没有。一行人傍晚时分找了一处在京城时就事先定好的平缓之处扎营，三个面上闲适自如的贵公子立时凑到了一块儿。

    张宗说作为掌总的，明显底气不足：“不会有事吧……”

    “没事……侯爷不会让咱们来送死的。”齐济良很笃定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旋即就给两人打气道，“再说，今天带出来的人，都是幼军里头最精锐的，武艺一个赛一个。就是和十二团营合练的时候也不是没赢过他们！”

    “问题是江彬那家伙领着破虏卫的那些精锐上哪儿去了！”徐延彻低低问了这么一声，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小张的大舅哥也没个影子，我实在是心里没底……”

    仿佛是衬托他这没底两个字，他突然只听得一声清清楚楚的狼嚎。一时间，曾经和齐济良去西北时在太行山一带遇到过狼群的他顿时面色大变。然而，张宗说却细细听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狼。是人在学狼嚎打暗号。你没听就这一个声音，久久才有另一头狼应和么？传令下去。提高警惕！”

    见徐延彻和齐济良诧异地看着他，张宗说便耸了耸肩道：“没什么奇怪的，我跟着大同那几位将军上草原溜达过好几次，遇到狼的次数多了。一回生两回熟，再加上大同边军中，会学狼嚎的人多，听多了就听出了点差别来。狼多数群居，这声音应该不对。”

    尽管幼军们大多都没有真正上战场厮杀的经历，但平日的操练远比京营和十二团营要顶真，再加上朱厚照这个皇帝不时来现场观摩，这一次又是赏饱了银子出来的，一时间啃过干粮饱腹之后，熟练地留下两三火堆之后，便开始进行各式各样的掩饰惑敌的工作，当然更少不了陷阱。因而等到满天星斗出来，两百多号人早早就在之前找到这块宿营地后瞅准的各式天然掩体后躲藏了起来。而随着这里的渐渐安静，那营地里的女人咯咯笑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这时候，纵使起先嘲笑过徐延彻的齐济良和张宗说，这一次也不禁悚然动容，齐齐冲着徐延彻竖起了大拇指。张宗说更是低声说道：“要真的能诱敌进来，到时候计你头功！”

    “记个头，别让她们两个女流之辈出了岔子再说！万一人磕着碰着一丁点，小心侯爷扒了你们的皮！”

    嗖——

    随着一声声音刺耳的响箭，所有人都一时屏气息声。下一刻，营地里立时传来了之前早就布置好的兵士大声嚷嚷道：“敌袭，敌袭！快，快护着大人！”

    “快派人回保定府求救！”

    “不对，是向易州县城求救！”

    这乱七八糟的声音，再加上帐子中女人的惊呼哭闹，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怒吼，不过七八个人，竟是将整个营地中乱哄哄的景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在这种乱成一团的情形下，当马蹄声在夜色中极带压迫感地由远及近传来的时候，但只见营地中黑影憧憧乱成一团，时而能听到因踩踏而发出的惊叫声，逼真得让人叫绝。

    即便是等到那一骑一马当先的大汉冲入营地的时候，帐子中仍然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呼喊。然而，须臾之间，马上挥舞着一把长刀的大汉猛然间往前一扑，竟是直直往地上摔去。而在他之后，一连十几骑人都是人仰马翻，虽说后头的人见状都慌忙勒马急停，可毕竟张宗说等人选择的宿营山谷，是里头大而入口狭窄的地形，这一乱顿时影响了后头的人。尤其是当山谷中倏忽间传来了响亮的喊杀声和拉弦声时，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

    “上了这些狗官军的当了，里头有陷阱，咱们中了埋伏，快退，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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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 俶尔大胜，鸡飞狗跳

﻿    倘若不是这一声声陷阱埋伏快退，今日带队出来的乃是杨虎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之一陈大胆，把心一横的话，就算龙潭虎穴他也必然会径直闯一闯。然而，既然有这样乱七八糟的嚷嚷声，他倒吸一口凉气之后，一时也萌生了退意。可还不等他开口吆喝，今日带出来这百多条好汉就已经争先恐后往后退了。

    就是正经的朝廷的官军，碰到这种情形也难以弹压得住，更何况他们本就没有什么鲜明军纪？一时间，什么后队转前队亦或是有序后退这种话根本提都没人提，后军调转马头二话不说就往回跑，中间的则是互相挤来挤去，至于后头的面对嗖嗖箭响还有不时传来的火铳声，更是如同炸锅一般彼此践踏，顿时惨呼凄号不绝于耳。然而，等到出了那狭窄通道的陈大胆大声呼喝集合剩余的兵马，四周围突然又传来了更大的喊杀声。

    怎么是埋伏之中套埋伏？

    陈大胆本就是因为胆大被杨虎派来做这偷袭擒人的勾当，心眼着实不多，此时此刻，这连番事变终于让他有些懵了。下头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点火把照亮路途，竟真的有两个呆头呆脑的拿着火折子去点火把，当陈大胆想喝骂的时候却已经是迟了，乍然亮起之后，他就只见众多箭支仿佛不要钱似的齐齐朝他们倾泻了过来。

    尽管他拼命挡格左冲右突，可奈何他们在明别人在暗，再加上被这接二连三的攻击给打懵了。当一箭正中他拿着缰绳的膀子，紧跟着身下骏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紧跟着颓然倒地的时候，他立时被带着不由自主地栽倒了下去，半边身子被马身紧紧压住，竟是丝毫动弹不得。迷迷糊糊之间，他就只见耳畔传来了一个极其年轻的声音。

    “别再射箭了。全部给我杀上去！实战练兵，实战练兵懂不懂？要是你们连这么些残兵败将都打不赢，回头统统给我滚回去种地！”

    他娘的，他们这些响马盗一直都是纵横畿南，连官府都拿他们没法子，这帮朝廷的狗官军，竟然敢把他们当成练兵的靶子？然而，还不等他脱口大骂。突然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却只见一众官军一拥而上扑了上来，下一刻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一场夜战宣告尾声之际，张宗说方才看到了自从出发之后便销声匿迹连影子都没有了的江彬。眼见对方一身干干净净的军袍，笑容可掬的地上前拱了拱手，他想起刚刚恰到好处的攻击。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才开口说道：“江将军，你来得还真及时！”

    “既然是走的第二套计划，末将自然不敢怠慢。”比起这三位出身显贵的公子哥，尽管江彬如今已经是三品武官，但却并不拿大，见那边厢的幼军们仍在收拾战场，他便开口问道，“不知道可有伤亡？”

    一提到这个。张宗说身后的徐延彻顿时脸色发黑，气急败坏地说：“平日练兵的时候瞧着都挺能耐的，可刚刚就那样压倒性的优势，还有两个倒霉蛋在最后收拾这些残兵败将的时候吃了人偷袭殒命，伤的也有很不少，传出去真成了笑话！”

    “绝不是笑话。”火光之下，江彬见齐济良和徐延彻也有些脸色不好，他略一思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从前在大同。也收拾过落单的鞑子侦骑。明知道必死，这些人反而会爆发出最大的战力来。毕竟，有道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赚一双，能够多拉几个垫背的，纵使死了也能甘心，亡命之徒多半都是这样的想头。而府军前卫就算兵器精良操练精心，而今次精选出来的人也是武艺最好的，但平日里练得好和战场厮杀是两回事。再加上没有杀过人见过血，真正第一次铁血战场上走一遭，能受得住的人极少。”

    张宗说想起自己第一回真正接敌亦是好不到哪儿去，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而其他两个并没有真正见识过战阵厮杀的彼此对视了一眼，想了想也没吭声。正当气氛有些沉肃得可怕时，徐延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顿时一拍大腿道：“不好，那个锦衣卫的小丫头！”

    眼见面前这三个贵公子同时色变，竟是撒丫子往回跑，边跑边叫亲随，江彬顿时觉得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锦衣卫的小丫头？莫非徐勋不放心这三个贵公子，派了锦衣卫的人跟着？可这锦衣卫里都是男的，什么时候听说有女人了？

    当张宗说齐济良徐延彻带着这百多人露宿山中的这个晚上，在黑夜中，整个保定府中墙上贴了无数檄文，甚至连大街上也散落了不少。上夜的更夫最初捡到一两张还不当一回事，可当发现墙上亦是贴着这些的时候，立时带着东西到府衙县衙禀报，等认字的捕快差役接过来一看立时大惊失色，慌忙一层层报了上去。当保定知府罗明建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时，他的脸色已经是铁青一片，牙齿都在咔咔作响。

    也不知道那些响马盗贼是哪里找来了一个粗通文字的人，竟是在上头历数刘瑾十项大罪，并声称朝廷派来的那三位领兵公子哥已经全数为他们所擒，并号召百姓群起响应！自己的治下出了这样大逆不道之辈，就是回头镇压下去，他这官也不用当了！

    和先头上书朝廷的知县骆文会不同，罗明建却从来就不是一个强项令，此时此刻只觉得惊惧交加，竟连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偏生这时候，后头一只手还不知死活地环了上来：“老爷，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居然搅扰您的兴致……”

    这话还没说完，罗明建便恼怒地甩开了那只自己曾经吟诗作赋赞口不绝的的柔荑，随即披着衣裳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那酥胸半裸的侍妾愕然探头出去看时，就只听自家老爷一面走一面急急忙忙发下了号令。

    “吩咐人去天香园，还有城外军营，尽快确认那三位眼下究竟如何了！”

    “立时把差役都叫起来，满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都收上来，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做完，否则限棍不饶！”

    “去县衙传令骆文会，限他立时三刻赶过来，本府有事和他商量。还有同知和几位通判，赶紧派人去叫，十万火急！要是真的出了那样的大事，咱们保定府也不知道要掉多少颗脑袋！”

    天亮时分，当整个保定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而陷入了一片惶然之际。才刚开的北边瓮城小门却早有人飞速疾驰了出城往京城去了。等到午后时分，一行两个身穿府军前卫军袍的军士一前一后到了保定府北门。尽管府衙县衙双重发下命来，让入城严加盘查，可来人拿的是府军前卫腰牌，又只两个人，守军自然仍是放行了。而这两个人入城之后兵分两路。一个改道前往天香园，另一个则是径直到了保定府衙前跳下马来。

    “张将军军令！”

    这突如其来的大喝让府衙前原本如临大敌的差役一时都面面相觑。昨夜捡拾到的那些纸片早就在差役捕快之间传遍了，现如今人人都知道张宗说徐延彻齐济良那三位身份非同小可的贵公子是落入了敌手，现如今哪里还能有什么军令？一个老成些的差役上前验看了那军士手中的腰牌之后，便冲着另两个差役打了个眼色，三人一前一左一右把人夹在当中带上了大堂。可那军士到了大堂之上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们全都愣住了。

    “张将军命卑职来报，昨夜于狼牙山西南面一山谷遇响马盗百余人，一举全数歼灭。今日将一一押回保定府，令府衙上下早作准备！”

    罗明建和骆文会听了这么一番话，都险些没把眼睛给瞪出来，第一反应就是那些胆大妄为的响马盗竟然想要拿着那三位来赚入保定府。可若是如此，昨晚上那些檄文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全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迷惑和惊惧，良久，罗明建便干咳一声道：“本府知道了，一定会做好准备。”

    待到那军士行礼离去。眼见同知和几个通判慌忙围了上来。罗明建便干咳一声道：“做两手准备，盯着天香园那边动静。先把四面城门和瓮城门全都关上，防止那些盗贼赚入城，然后等着那边人马回城。到时候不管找什么理由，总而言之一定要让那三位坐吊篮入城，否则失陷了他们事小，丢了保定府，咱们就阖家全都完了！”

    傍晚时分，西瓮城的城墙上，当做了充分准备的罗明建亲自等在那儿，眼见得官道上那一行人越来越近的时候，看清楚那些人身上的血迹斑斑，隐隐约约看到甚至有人马鞍旁挂着脑袋，他仍然感到腿一阵阵发软，禁不住就一把拽住了旁边的知县骆文会。尽管后者是个有名的强项令，但毕竟是从未见过血的文官，此时此刻也同样在使劲咽着唾沫。

    “这还没到时辰，关什么城门啊，去个人，让他们开城门！”

    眼见西边瓮城门关得紧紧的，张宗说只觉得莫名其妙，当即吩咐了一句。然而，当一个大嗓门的亲兵上前对着城墙上头喊了好一阵子话后脸色微妙地转回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大人，他们就是不肯开门，看他们的样儿……仿佛是担心咱们被响马盗拿住，回来赚城的！”

    “他们是呆了还是傻了，小爷咱们三个有那么不济事么！”

    齐济良气得七窍生烟，拨马到了城门前头就大声喝道：“快开门，小爷三个剿匪百余人大胜而归，你打算把咱们这支得了胜的人马挡在保定府外头么？”

    “齐将军，实在不是咱们信不过你们，这保定府中已经是满城檄文，都说你们是落到了响马盗手中！若是三位将军都平安无恙，还请坐了吊篮入城……”

    骆文会这话还没喊完，眼睛瞳孔突然猛地一收缩，却是注意到一支打着旗号的兵马骤然间从南边转了过来。他才刚庆幸着自己不曾轻信，随即就看清了那兵马打着的府军前卫旗号，再定睛一看，恰正是此前驻扎在城外的那支府军前卫。当看见那边率队的军官上前参礼，尽管听不见什么，但他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事情恐怕并不是他们最担心的那般，当即便转身看着身后已经是完全糊涂了的罗明建。

    “罗府尊，看上去，似乎不是响马盗，真是府军前卫？咱们已经给军营送去讯息了，要不是府军前卫，不至于让他们出去迎候啊！”

    “管不了这么多了！”罗明建一想到失陷城池的大罪，咬了咬牙，半晌便迸出了几个字眼来，“继续关着城门，横竖往京城的告急文书已经发出去了，他们要入城就坐吊篮，否则就拦在外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本府不能冒着这个风险！”

    在城下又耽搁了好一会儿，眼见上头那帮保定府官员是铁了心不想开城门了，张宗说终于没心思再和这些人耗下去，在马上恶狠狠扫了一眼城墙上的那几个官员，随即沉声喝道：“不和这些家伙空耗了，回营，立时三刻命人拿着我们昨晚上写的奏折，传首回京报捷！”

    传首回京报捷这六个字一出，后头一夜厮杀后又赶回了这儿的幼军们顿时发出了一阵阵欢呼。而城楼上的知县骆文会看着下头那些欢呼雀跃的军士，再咀嚼着顺风飘上来的那句话，脸色顿时变幻不定了起来。

    这平北侯徐勋举荐来的三个纨绔子弟，竟然真有如此大的本事，竟然能歼灭畿南无人能制的响马盗？他们才带了几个人出去，哪怕是歼灭十几人几十人也不可能！想当初恩师李东阳回乡扫墓返回，看到四乡盗匪横行后还写诗为记，之后朝廷虽屡有缉盗御史，可盗贼越缉越多，早已是完全不能禁绝的态势。那几个纨绔子弟有什么本事，还比得上那些正儿八经的缉盗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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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 心力交瘁，颠倒黑白

﻿    自从杨廷和在升了詹事府詹事，随即又出人意料地升了南京吏部左侍郎，平静地离开了京城之后，尽管皇帝大婚在即，京城上下的百姓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但李东阳终于品尝到了心力交瘁的滋味。

    内阁之中王鏊虽和他一同勉力支撑，但焦芳是他的同年，从前也一直往来极多，对于他的秉性习惯弱点都是知之甚深，他招架的时候只能小心再小心。哪怕面对焦芳笑眯眯扔出来的那一份削减江西科举解额的条陈，他也不能和王鏊一样声嘶力竭地反对。而自打吏部尚书林瀚养病请求致仕，吏部尚书换成了刘宇，而兵部尚书则由曹元递补之后，他更是感到了一种刘党一时之间一手遮天的压力。须知就在不久之前，徐勋方才大大压过了刘瑾，他根本没有想到须臾之间会发生这样的逆变。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变化的？是了，是从张彩竟然出人意料地和徐勋起了龃龉，随即立时三刻靠上了刘瑾，不但帮着刘瑾把杨廷和调去了南京，而且如今以吏部左侍郎的名头完全把持了吏部的铨选事务，就连刘宇这个尚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这样一个人从前在徐勋身边瞧不出什么，只觉得是徐勋的臂膀之一，没想到现如今一到刘瑾身边，却绽放出了让人无法逼视的光芒！

    “一招算错，满盘皆输……”

    坐在回家的马车中，李东阳喃喃自语着这八个字，第一次感到，他和杨廷和此前恐怕是高估了徐勋，杨慎的事情兴许根本就不是徐勋的手笔，而是另有文章。突然之间，他只觉得马车陡然停下，旋即车外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相！”

    李东阳打起车帘一看，见是门生赵永。他立时皱眉问道：“尔锡。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锦衣卫都指挥使叶大人……刚刚过世了。听说平北侯赶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骤然听见这样的消息，原打算使点什么法子让徐勋和刘瑾争一争的李东阳顿时愣住了。自打徐勋因为东厂在叶广旁边的宅子设了戏班子吹拉弹唱，大发雷霆之后更是和刘瑾联手把丘聚赶去了南京，他就知道谁若想染指锦衣卫，必然会招致不得了的反弹。因而此时此刻，想到徐勋又遭此挫折，兴许会更加挫败，他略一思忖后就下定了决心。

    “改道，去叶府看一看。”

    赵永深知恩师的性子。虽则对勋贵武将们一贯有礼，但总是保持着相应的距离。叶广即便是锦衣卫多年的老人了，可又不是那些公侯伯，故世之后哪用得着李东阳亲自去？他须臾就醒悟了过来，却是拱了拱手就退到了路边。眼看着那马车和寥寥几个随从改道往叶府而去，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都到了这份上，刘瑾一招一式越发猖狂了，师相就算想委曲求全。也得看别人答应不答应才行。这实在是太被动了！

    叶府上下已经是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仓促之间灵堂尚未齐备，身为丧主的叶禄尚未成服，正痴痴呆呆地跪在父亲躺着的那张床前，仿佛连眼珠子都不能挪动了，听凭李逸风指挥几个锦衣卫之中通晓丧仪的人来回忙碌着。而徐勋站在床前，默默看着双目紧闭永远不会再苏醒过来的叶广，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初见这位北镇抚司之主的情景。

    和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结果却不得善终的历任缇骑之主相比。从总旗起步，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稳稳当当的叶广，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另类的传奇。哪怕并没有留下什么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却是几乎没有什么恶名。想到这里，他便弯下腰去，在叶禄的肩膀上轻轻一按：“逝者已矣，节哀吧。别让叶大人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令郎的事交给我就好。”

    “多谢……多谢侯爷。”

    徐勋又扫了一眼脑袋伏在床上哭得已经没了力气的叶尧，知道此刻还是让小家伙陪在这儿的好，便悄悄退出了屋子。才一出来，他招手叫来李逸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只见外头一个锦衣卫校尉蹬蹬蹬冲了进来，尚未站稳就急急忙忙地说道：“侯爷，大人，外头首辅大人……首辅大人来了！”

    李逸风闻言一愣，立时侧头去看徐勋。而徐勋略一思忖便明白李东阳为何来这么快，微微一笑便颔首对李逸风说道：“你在这里帮忙维持维持，我去前头迎一迎咱们的首辅大人！”

    在门口接着李东阳，几句寒暄过后，徐勋陪着其在刚刚立好的灵主前上了香，叶禄和叶尧父子答了礼，他就和李东阳并肩出了刚刚布置好的灵堂。眼见得李东阳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便主动开口说道：“好教元辅得知，保奏新任锦衣卫掌印官的折子我已经递上去了。进李逸风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管卫事，进府军前卫指挥使马桥都指挥同知，掌锦衣卫事。”

    这只是通气，不是商量，李东阳自然清楚得很。听闻徐勋把一直跟着他鞍前马后，此次去畿南剿匪却选择性遗漏了的马桥提到了管卫事的职司上，他忍不住眉头一挑。情知徐勋不过是给人一个尊荣，实际大权仍是那李逸风掌握，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此时此刻，锦衣卫这一摊子对于他来说只是区区小事，因而他把心一横，索性就停下脚步站在院子里，看着徐勋说道：“侯爷虽然年轻，但这几年来杀伐决断，几乎让人忘记了侯爷的年龄。只此次回京之后侯爷最初风头大振，最近却是屡遭挫折，莫非就打算这么隐忍下去？”

    “元辅觉得我是在隐忍么？”

    徐勋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见李东阳面色一沉，就这么看着自己不放，他就背着手说道：“元辅莫非忘了，前南京右副都御史林俊林待用复出的折子，皇上已经批了可。”

    “林俊此人和林瀚张敷华章懋等人又不同，崖岸高峻，不事权贵，未必会领你这个情。”李东阳此时此刻也懒得客套了。索性直呼其名。又直接了当地捅破了这一层，见徐勋神情不变，他又开口说道，“再者，林亨大此次养病致仕，本来看好的张彩又投了刘瑾，心灰意冷之下，张公实还能撑持多久？而谢铎也同样是老朽之人了，侯爷看重的这些人。毕竟都老了，稍有差池，那优势便如同浮云一般！”

    仿佛是印证了李东阳这句话，外头突然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却只见赫然是谷大用那肥硕的身躯仿佛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看也不看李东阳一眼就直接一把拽住了徐勋的袖子：“徐老弟，刚刚保定知府罗明建派人发来加急军报。说是张宗说徐延彻齐济良三个小子被畿南的响马盗给生擒活捉了。而且还捎带了一份保定府街头散发的檄文！这是我让人紧急誊抄的，你赶紧看看！”

    李东阳见徐勋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东西，他在大吃一惊后，也顾不得自己是内阁首辅文官之首，也直接凑了上去。见那薄薄一张纸上罗列了檄文上刘瑾一条一条从残害忠良到收受重贿等等总计十条罪状，还有保定知府罗明建和知县骆文会的联名奏报，他只觉得额头上那根青筋跳动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便沉声说道：“事已至此。侯爷难道还没有觉得四面楚歌？”

    “当然不。”徐勋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仔仔细细叠成了方块塞进怀里，见谷大用正死死盯着他，他便含笑说道，“老谷，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用着急，你快回西厂去吧！”

    “你……你确定真的没事？”

    谷大用见徐勋一脸镇定自若的样子。立时完全心定了，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临走时竟也完全忘记了和李东阳打招呼。然而，李东阳却完全没理会这些，他死死盯着徐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倘若侯爷信不过保定知府罗明建，但知县骆文会是我的门生，决计不是欺上瞒下的人，他若是合署这份奏折，事情总不会错的。”

    “元辅还没发觉么？他们只是因为一份檄文而紧急上奏，并不是真的亲眼看见。只不过因为此前那三个小子胡作非为让他们先入为主地信之不疑，所以满城檄文一散，他们当然就立时上奏了。不管元辅你是笑我空口说白话也好，笑我故作镇定也罢，没有府军前卫的奏报，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眼见徐勋刚刚面对自己的剖析形势也好，此时的突发事件也罢，一直都是这么镇定自若，纵使李东阳心里迷惑得无以复加，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只希望侯爷不要信错了人……事情到了这份上，我这休沐也要泡汤了，这就直接回文渊阁了！”

    “元辅走好。”

    徐勋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目送李东阳远去，等到李东阳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立时把不远处探头探脑的李逸风叫了过来，沉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一心一意操办叶大人的丧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可是……”李逸风生就一副顺风耳，刚刚谷大用匆匆跑来说的话，还有李东阳的话，他都听得**不离十。明知道那檄文就是自己让人捣鼓出来的结果，可是听说徐延彻等三人失陷，他还是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咬了咬牙便开口说道，“可那三位公子非同小可，定国公寿宁侯再加上仁和大长公主……”

    “放心，他们就是气急败坏打破了我家的门，回头也会亲自给我补好的。”

    徐勋的预测准确得很。定国公徐光祚一直都是沉得住气的人，寿宁侯张鹤龄固然暴躁，但不知为何，反应慢了一拍，第一个打上门来的恰是仁和大长公主。然而，还不等这位当今皇上的嫡亲姑姑盛怒之下上演一场全武行，张宗说和徐延彻齐济良前一天晚上一块联手连起草带润色的报捷奏折就送了上来，而且还是传首级报捷。尽管仁和大长公主满脸不信，但听着兴安侯府门内徐勋笑吟吟地说，但请大长公主回去认一认字迹，她立时就犹豫了起来。

    自己那儿子即便再胆大包天，怎么也是不应该虚报军功的人吧？再说落在了那些盗匪手中，却还吹牛说斩杀盗贼数十，生擒众多，又是传首报捷，那是更加不可能的吧？

    宫中的刘瑾此前虽一直都知道保定那儿是怎样的情景，却一直隐忍，此时却拿着保定知府罗明建和清苑知县骆文会的联名折子，在御前痛心疾首地说张宗说三人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到保定府就流连风月场所，根本不是上阵的材料，分明是被徐勋赶鸭子上架逼得落入贼手诸如此类云云，甚至不惜拿着那写了自己罪状的檄文，痛陈那些响马盗是居心叵测的逆党等等，这唾沫星子迸得老远，终于成功让朱厚照的脸色从阴转小雨中雨大雨，最后眼看要演变成一场风暴的时候，几乎就在小皇帝爆发的边缘，瑞生喜气洋洋地捧着奏折冲了进来。

    “皇上，张宗说徐延彻齐济良传首报捷，昨夜一举杀贼六十七人，生擒三十二人！”

    这样急转直下的变化让刘瑾一下子呆在了那儿，紧跟着就气急败坏地斥道：“怎么可能！这保定知府和清苑知县才刚刚上书，说他们落入了贼手！”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瑞生小声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朱厚照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连忙双手呈上了那份奏折，“听说是他们三个联名亲手写的，想必皇上应该认得那字迹。对了，传首报捷的府军前卫军士说，是当夜杀敌之后就着松脂火把的光，立刻写成的奏折，原本准备进了保定府城之后好好润色润色，结果……”

    朱厚照狠狠瞪了刘瑾一眼，气恼地问道：“结果什么？”

    “结果……保定知府罗明建和清苑知县骆文会以为大败那些盗匪归来的他们，是被响马盗劫持，不敢开城门，所以三位将军被拒之于城外，只能把之前那份草稿直接送了回来。”

    “哈，哈哈哈！”

    朱厚照冷冷笑了两声，待看完那份字迹潦草全都是大白话，却是显然意思通顺的奏折，他立时一巴掌在扶手上一拍道：“还没个子丑寅卯就急急忙忙送奏折上京，说朕派出去的将军被响马盗给拿了，前头还参他们花天酒地不作为，朕的地方官就是这样颠倒黑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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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 真正的信赖

﻿    前头大门紧闭，徐勋亲自坐镇前院，而后院的沈悦在丫头仆妇面前亦是镇定自若，心中却不免有些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尽管她对徐勋素来有信心，可这一次是保定知府和清苑知县联名上书说张宗说三人失陷贼中，这朝廷官员倘若连这也敢信口胡说，那便太胆大了。因而，当听说上了门来的仁和大长公主退了回去，她终于松了一口大气，定了定神便叫来了朱缨吩咐道：“快差遣个人再去寿宁侯府探一探，老爷如今是不是在那儿？”

    刚刚那种纷乱的情势下，徐良竟然不在府中！就在半个月前，徐良以老迈告了京营管操的职务，整日里当起了闲适富家翁的日子，这儿逛逛那儿走走，寿宁侯府建昌侯府都是座上嘉宾，倘若之前那当口是在寿宁侯府，那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因而，早在徐勋命人关闭家中诸门的时候她就吩咐了金六去打探，这会儿自然免不了再次派人。

    等到朱缨应声而去，她盯着襁褓中睡得香甜的女儿，忍不住在其面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随即低声说道：“宁儿，希望你保佑你爷爷平安无事……他平时对你这个孙女最宝贝了，千万别出什么事，千万……”

    她正轻轻念叨着，就只见门帘突然被人撞开，紧跟着则是如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小姐，小姐，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如意竟然激动得把这当年的旧称呼都拿了出来，自然足可见她心头的情绪。尽管徐家门前如今仍是挂着兴安侯府的牌匾，可谁都知道真正做主的是徐勋这个儿子，徐良这个世袭兴安侯的父亲只是撒手掌柜不管事的。然而，对沈悦和如意这对从金陵一块出来的主仆来说，徐良的意义不在于家长，而在于亲人。而如意更曾亲眼看见当初沈悦在秦淮河中那纵身一跳之后，徐良跟在徐勋之后跳下水摸人，最后也是他找到了自家小姐的下落。平日里徐良进进出出。不但把沈悦当成亲生女儿似的。对她亦是笑眯眯的如同自家晚辈，她怎能不记挂着？

    沈悦闻言一时大喜，连忙就这么抱着徐宁三步并两步地冲了出去，才刚出屋子前头的穿堂，她就看见徐勋搀扶着徐良，父子俩就这么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进来。

    见沈悦抱着孩子匆匆出来，那脸上又惊又喜，徐勋便斜睨了一眼旁边的徐良道：“爹，看见了没有。你要是再不回来，你这儿媳妇就该让我知会顺天府满城大索了！我都和您说了，近来少去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您偏偏又跑去寿宁侯府和人下棋。之前那消息来的时候，万一寿宁侯或是寿宁侯夫人一个沉不住气……”

    “我就是怕他们一个沉不住气闹出笑话给人看，所以就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说，真要是你家儿子有个好歹，我人就在这儿。给他抵命就是。否则。你以为寿宁侯夫人那急躁的性子，怎么会跑得比仁和大长公主慢？”徐良笑呵呵地说了一句，见沈悦一时眼眶通红，他便走上前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孩子，见小丫头已经是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开小眼睛仿佛是认出了他这个爷爷，竟是嘴角咧开，仿佛是正在笑。激得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戳那细嫩的脸颊。

    “哪怕是为了我这才刚抱上的孙女，我也不会轻易把这条命扔出去的！”

    徐勋听到老爹居然说出了这话来，一时呆了一呆，随即才上了前去。知道老爹不喜欢听某些话，他索性一手拉了沈悦，另外一手则是在徐良肩膀上没大没小地一搭，旋即就笑着说道：“刚刚在前头只见着仁和大长公主。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多亏爹拦住了寿宁侯。大长公主毕竟是寡妇，皇上总会宽宥一些，可要是寿宁侯因为一时失当让皇上恼了火，从前那些功夫就白费了，幸好他没犯傻。

    爹在他府里也没白挨，回头他若是不备齐了厚礼上门来，爹日后就不用理会他了！啧啧，这会儿也不知道皇上御前是个什么光景，更不知道此前那些已经预备开始写折子弹劾我的人是什么光景！”

    “弹劾你这家伙的人是倒大霉了！”沈悦没好气地在旁边插了一句，见徐宁眼睛骨碌碌四处转悠，仿佛在找寻自己，她连忙挤开徐勋凑上前去，这才开口说道，“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动作快折子递上去了，那可就直接撞在了皇上的矛头上，收也收不回来。”

    “这会儿刘公公估摸着也正在思量怎么收回来呢，这一次谁的动作应该都及不上他快！”

    徐勋说着这话的时候，刘瑾确实正面对一场突然来临的信任危机。朱厚照在怒气冲冲地将罗明建骆文会的联名折子往地上一摔之后，便瞪着刘瑾道：“别人人云亦云，你也跟着人云亦云！你跟着朕不是一天两天了，和徐勋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看人那眼光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论是当年他第一次上阵打仗，挑了领兵的神英，千军之中取人首级的钱宁，还有经略陕西三镇的杨一清，又或者说他举荐朕用起来的那几个文官……前两天你不是还对朕举荐过张彩吗！就是张宗说那小子，朕从前虽看不上他，可这一次他也没给朕丢脸！”

    说着说着，朱厚照就想起那时候寿宁侯张鹤龄因为军需弊案下了诏狱，结果张宗说血气方刚打上了东厂，而徐延彻和齐济良就更不用说了，刘健等人逼他铲除八虎那一次，自己让瑞生留在宫中蒙混过关，自己悄悄出宫前往十二团营的那一次，那两个小子正在那接应徐勋潜入军营调兵，足可见绝不是什么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想到这里，他终于霍然站起身，一甩袖子就大步往外走去。

    而刘瑾最初被小皇帝那一番话斥得脸色发青，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只见偌大的屋子中空无一人，一时间尽管是在暑日，他仍然感受到了一股深重的寒意。

    尽管朱厚照临走的时候只字未提上哪儿去了，但他心里却有数，必然是去安抚此前被仁和大长公主打上门去的徐勋。若是平时。他自然会跟着一块去。设法修补一下和徐勋的关系。可这一次他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己就是去了也是白搭。之前抢了张彩又夺下吏部尚书之位后，他和徐勋之间维持的那一层面上交情也已经名存实亡了。

    然而，当他脸色阴沉地回到了司礼监衙门的时候，却只见一个奉御三步并两步地冲了上来，行过礼后就低声说道：“公公，刚刚内阁焦阁老，吏部刘尚书兵部曹尚书都先后派人送了信来。”

    刘瑾此刻正一肚子脾气，没好气地接过那三封简单书信。等到回了自己理事的公厅之后，他拆开先后一看，立时气急败坏地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继而仍是不解气，劈手将桌子上那些名贵的笔筒镇纸一股脑儿全都往地上一扫，听着那乒呤乓啷乱七八糟的声音，他那郁结的心情方才稍稍缓解了一些。良久，他才冷冷问道：“吏部张侍郎就没让人送信来？”

    “回禀公公。没有。”

    刘瑾一时眉头紧皱。旋即竟是不管不顾地吩咐道：“备凳杌，咱家要去吏部！”

    尽管刘宇从兵部尚书任上转到吏部，但由于刘瑾此前对张彩的态度大为激赏，因而刘宇上任以来，别说染指铨选，上上下下的属官就没几个把他放在眼里的。而张彩对下头那些对他竟然投靠刘瑾大为不满的属官，安抚亦是简简单单，把自己对刘瑾的几个条陈简简单单一说。又担保说自己今后继续掌铨选，也是和从前一样宗旨，很快就把那些他亲手挑进吏部的人给压了下来。于是，刘宇入主吏部虽说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可铨选二字，竟是几乎拱手听命而已，和人形图章差不离。

    因而。此时此刻听说刘瑾突然莅临，正百无聊赖的刘宇立时一个激灵，随即慌忙迎了出去。然而，等到他到了衙门外头，恭恭敬敬陪着刘瑾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却发现和自己同属一部的张彩连个影子都没有。当听到里头传话出来，说是张彩正在见文选司和考功司两位郎中，这时候，好容易逮着机会的他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在刘瑾面前给张彩上了一番眼药，旋即又是大倒苦水，又过了许久，他方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张彩不紧不慢地出了门来。

    “张侍郎竟然让刘公公等这么久，也未免太托大了吧！”

    张彩斜睨了刘宇一眼，仿佛没听见他这话似的，对刘瑾拱手一揖，随即才含笑说道：“没想到公公会来，手边都是些立时三刻就要解决的事情，难免就耽误了一会儿，尤其是杨廷和几个门生调任广西费了些功夫。”

    刘瑾原本是确实心存恼怒，但听张彩如是一说，他立时转怒为喜。这外任官也要分地域，这其中，广西贵州等蛮夷聚居之地乃是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张彩这措置无疑比那些阿谀奉承更让他满意。于是，他也就丢下了刘宇刚刚的那些抱怨，点了点头就冲刘宇说道：“得了，咱家和西麓说几句话，你且回去吧！”

    尽管对刘瑾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态度极其窝火，但刘宇却不敢像张彩那样摆架子，暗自咬了咬牙便恭谨地行礼后回了衙门。这时候，刘瑾方才命人把路途左近都看住了，这才看着张彩说道：“今日这番变故，焦芳刘宇曹元全都给咱家送了信来，让咱家暂时忍一时之怒，去徐勋府上和他修好，你却是半点表示都没有，这是为何？”

    面对刘瑾那犀利的审视目光，张彩却是满脸的若无其事：“公公早就心有定计，又何必来问我？”

    “哦，你怎么知道咱家有定计？”

    “公公在御前必定是指摘了平北侯一顿不是吧？”张彩见刘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知道他是默认了，他便哂然一笑道，“公公若是听了他们的，岂不是向皇上表示，您此前那番话确实是错了？”眼见刘瑾一时眼睛大亮，他便若无其事地拱了拱手道，“倘若公公不去，事后只要进言惩处那两个胡说八道的官员，那便是大公无私，皇上那边消了气，公公解释清楚也就是了。徐府明天去后天去哪天去都行，唯独今日去是要给人笑话的。”

    “对，对对对！”

    刘瑾只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了一个明白自己的人，一时间只觉得心花怒放，竟是执了张彩的手连连点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怪不得那一个个上门投靠的俺都看不上眼，却原来是因为西麓你当初被徐勋给网罗在了手中！成，咱家全都听你的！”

    “那公公此时就不要径直回司礼监。”张彩笑容可掬地缩回了自己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既然特意找到了吏部来，为防别人说闲话，公公不妨去一趟兵部，然后再去文渊阁坐坐，如此一来，这大公无私四个字就更无人敢质疑了。”

    “好，咱家听你的！”

    目送刘瑾那一行人径直往北边，绕过宗人府后渐渐消失了，显见是听了自己的建议去兵部，张彩微微一笑，旋即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为人谋者，连上头的心意都不能明知，实在是愚蠢透顶！”

    兴安侯府，面对突如其来杀上门的小皇帝，上上下下却都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而不等朱厚照对徐勋说上几句诚心诚意的心里话，门外就传来了金六的声音：“皇上，少爷，外头……外头仁和大长公主来了，说是要亲自给少爷赔不是！”

    “让少奶奶去陪一陪，直接告诉她皇上来了，我这会儿离不开。”对于这位从来就不甚精明的大长公主，徐勋连屁股都不曾挪动一下，随即便笑看着朱厚照说道，“皇上不介意臣狐假虎威一下吧？”

    “朕和你什么关系，还在乎这个？”见徐勋丝毫没有因为前事而恼火的意思，朱厚照反倒有些不自在，踌躇老半天才唉声叹气地说道，“朕如今算明白什么是三人成虎曾参杀人了，朕原本就不信张宗说他们三个会失陷贼中的，今天被刘瑾三言两语一说，竟是几乎信了……他是人云亦云，朕也是有些昏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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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 却道一时错会赤诚心

﻿    徐勋把朱厚照那懊恼的样子看在眼中，一时间他不禁笑了起来。

    当初路遇朱厚照时，朱厚照就如同一个大大咧咧的贵介公子，丝毫不像皇太子；如今又是好几年过去了，朱厚照依旧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丝毫不像皇帝。跟着这么一位少年天子，他真是一直没办法生出伴君如伴虎的惶恐惊惧来、。尤其是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坐在那儿自责的小皇帝，更让他生出了一种有些莫名的感动来。

    “皇上，这种事情原本就是突发事件。别说是您，就是臣看到那样的联名奏折，又听到那样一番痛心疾首的陈情，就算不全信，也会信上六七分的。”说到这里，徐勋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所以说，多亏了张宗说他们三个聪明，这消息送来得快，否则臣这大门恐怕真的要被人打破了。不过，仁和大长公主毕竟是皇上的亲姑姑，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找上门来让臣给个说法也在情理之中，但定国公和寿宁侯都没来，足可见他们对臣还是信赖有加。”

    朱厚照却不知道自己那舅舅是因为徐良就在寿宁侯府，这才强自按捺不曾上门讨要说法，当即又是高兴又是懊恼地说：“所以说，你看看，朕从前还瞧不上朕那大舅舅，如今看来，他却还比朕有眼光些，不错，到底和朕是一家人！还有定国公……嗯，从前只以为他不过是祖上余荫，日后看来可以给他加一加担子。”

    徐勋不料想一句话竟然给张鹤龄和徐光祚争来了这样的好处，暗道两人倘若在此，欣喜若狂还是轻的。然而，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自然不会只想着给别人要好处，当即对外吩咐了一声，不消一会儿，就只见一个军士大步走进了屋子。见朱厚照有些诧异。他便对人努了努嘴。那人立时双膝跪倒磕了一个头。

    “卑职府军前卫总旗方良参见皇上。”

    “起来说话，别跪着，朕低头看你头疼。”此时是在徐勋家里，朱厚照自然举止异常随便，一手支在扶手上托着脑袋，他好奇地打量了那方良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道，“莫非，你是张宗说他们三个打保定府派回来的？”

    “是。卑职正是经历了那一晚上的夜战！”

    方良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仰视，毕恭毕敬地说了这一句话，听到小皇帝连声催促自己叙说详情，他这个特意被张宗说挑出来，一直都是府军前卫中口才一等一的，少不得绘声绘色地说起了这些天的详情。他却极其会卖关子，连张宗说徐延彻和齐济良在保定府那天香园中假作寻欢作乐。其实却伺机研究地形麻痹敌人等等事先准备详详细细先介绍了一遍。然后才渐渐说起出发以及扎营之后，那留在营地中的那一番做戏。正当他说起那两个女人的时候，朱厚照突然喝了一声停，随即就若有所思地端详起了徐勋。

    “这锦衣卫当中……居然有女人？”

    “皇上，这只是一个隶属问题，官方的名册上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但俸禄会由锦衣卫的开支走，一应统属也是清清楚楚的。这个您得回头问李逸风，臣又不是锦衣卫的人，实在是不知情。”徐勋也是第一次知道锦衣卫的暗线居然还有这样的配置，愕然之后少不得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等到那方良又对朱厚照说起了江彬等人的埋伏，打扫残局之后府军前卫的伤亡，他的眉头不禁渐渐紧锁了起来。

    相比那些一直在山林中做没本钱买卖的山匪响马盗，这些府军前卫哪怕是严苛训练出来的。军械也精良，但终究还是没见过血的人——这也难怪，真正见过血的，是刘六刘七带出去落草为寇的那一批人！在这种伏击战中稍稍历练一下，总比真正大厮杀中乱阵脚的强！

    朱厚照对于夜战之中出现的死伤，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身为皇帝，每日里面对的就是各式各样的数字，早就习惯了这些，若非府军前卫曾经是他自己亲自观看操练，不少人甚至都是熟悉的面孔，他连一丝一毫的震动都不会有。此时此刻，他在微微沉吟之后，也只是点点头道：“死伤者重重抚恤，张宗说徐延彻齐济良他们三个论功当赏。但如今匪患未除，这功朕也就暂时不赏他们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朕等着亲自为他们设庆功宴的那一天！”

    天子既然这么说，方良只觉得热血沸腾，一时激动得无以复加，竟是就这么五体投地跪拜了下去：“卑职必然立时回去转告诸位将军，定当以皇上此言激励三军！”

    等到方良起身后悄然退出，徐勋见朱厚照满脸向往，哪里不知道，这位小皇帝自从前到现在，一直念念不忘便是踏遍整个江山。然而，不说现在他不可能支持，今后也是要看大环境才能支持，此刻不得不干咳一声打断了朱厚照的思绪。

    “皇上的大婚事宜，不知道都预备得如何了？”

    一说到自己的婚事，朱厚照却并没有如同徐勋想象那样露出高兴的表情，而是一下子苦了个脸。他甚至气恼地握紧了扶手，老半晌才没好气地说道：“是朕成婚，可结果那些繁复的仪制却没有一项是能省略的，那些老臣们顶真得就像是他们在成婚似的！你还没从陕西回来之前，七娘便出宫去了，朕想见她一面都不行。”

    说到这里，气咻咻的他突然扫了徐勋一眼：“朕相信你不会忘了，朕说过会让你持节册封皇后的。纳彩纳吉纳征发册奉迎，朕本来只想派你一个人的，可按制每道工序都得正副使，索性最后头发册逢迎皇后你去吧……总之之前也让你养精蓄锐够了，现如今正好该派得上你的用场，这事情朕早就和两宫太后禀告过了……嗯，正使干脆就用定国公。他和你一正一副，别人就算想反对也会没词了！”

    品官成婚亦是繁文缛节一大堆，徐勋想起那会儿自己把沈悦娶进门来的那会儿，亦是咬牙切齿忍了众多规矩，现如今见得小皇帝比自己更受折腾，他自然有一种解气的感觉。然而。这大婚的正副使被小皇帝如此轻易决定下来。他仍不免一阵懊恼，随即就无可奈何地说道：“皇上既然如此说，臣敢不奉诏？臣不就是怕万一外头有事，臣又要……”

    “你少乌鸦嘴！”朱厚照立时三刻打断了徐勋的话，随即冷哼道：“总而言之，你又不是救火队员，就是什么地方天崩地裂了，也得等朕大婚之后再说！朕明日就去把这件事定下来，回头你就等着去朝天宫演习礼仪吧！”

    小祖宗。皇帝大婚并不止是我一个副使的事，回头文武大臣全都齐集于朝天宫，光是操练就得两日，就是您自己在宫里也得单个习练啊！

    尽管暗自腹诽，但徐勋可不会当着朱厚照的面说出来。此时此刻，他只能干笑着答应了下来。又陪着天子说了一阵子的话，眼见刘瑾竟然少见地没有跟过来，他不禁暗自纳罕。就在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金六那熟悉的声音。

    “皇上，少爷，仁和大长公主得知皇上来了，在外头探问，皇上能否拨冗把平北侯让给她一会儿，她想亲自赔个礼？”

    听说这话，朱厚照顿时乐了。斜睨了徐勋一眼，他便大度地站起身道：“得了。朕就把你让给姑姑吧！姑姑是应该好好给你赔个礼，要不是你，齐济良那小子兴许就给带坏了，哪里有如今的出息？再说，朕这个皇帝也亲自来给你赔过礼了，她来陪个情也是应该的。”

    “皇上这话可千万别对外人去说。就是今天这一会儿，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兴高采烈地写折子弹劾微臣了。若皇上刚刚这话传扬出去，只怕那更是弹章汹涌。”一直到刚才，徐勋都没有说过刘瑾半句不是，此时此刻却带着微笑说道，“有道是墙倒众人推，素日旧交尚且未必能信得过微臣，更何况别人？”

    朱厚照闻言顿时脸色阴了阴，随即就冷笑道：“得了，朕先去司礼监，再去文渊阁！就连御史都不允许风闻奏事人云亦云，朕倒要看看都有谁迫不及待地人云亦云！”

    等到亲自把朱厚照送出了大门口，徐勋才回转了来。得知仁和大长公主正在后院正房，他自然就这么一身便服径直赶了过去。才一到正房，他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叮呤当啷拨浪鼓的声音。然而，他却摆手阻止了廊下要打帘子通报的小丫头，就这么走上前去，轻轻拨开了一丝门帘，却是发现明间前头并没有人，当即悄悄跨过了门槛。

    “平北侯夫人，你真是好福气，生了一个千金。世人都想有个儿子继承家业，可却不知道养了儿子要多操心有多操心。就比如我家里那小子，从前抱着一腔不切实际的雄心，结交些乱七八糟的人，我担心；进了府军前卫天天被操练得七死八活，我担心；成天做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有时候还冒着莫大的风险，我担心；现如今蒙皇上信赖带着兵马出去剿匪，说什么成功凯旋会有怎样的荣光威名，可我还是担心！女孩儿顶多是怕将来嫁错了男人，大不了找一个父母双亡的独生子，拿捏住了他的前程，怕他不对她好，哪像儿子！”

    听了这话，徐勋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听到他这笑声，须臾东屋的门帘就打了起来，探出头的沈悦一看到是他，立刻横了他一眼，随即就偏身让了他进来。眼见仁和大长公主已经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却是满脸尴尬，犹豫片刻方才上前来裣衽施礼，才开口说了一句妾身莽撞，他连忙冲沈悦使了个眼色。

    “万万当不得，大长公主不用如此。”

    徐勋侧身退了一步，拱手还了一礼，等到沈悦将仁和大长公主搀扶着坐下，他才诚恳地笑道：“大长公主也是因为忧心爱子，这才来我这儿探问，此前就算有什么，那也是人之常情，说什么赔情的话。若换了我是大长公主，兴许第一反应也是差不多的。”

    “平北侯能体恤我这一片慈母之心，我就放心了。”

    听到仁和大长公主讷讷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徐勋方才含笑说道：“我自己也是为人父的人了，怎会不能体恤？不过，大长公主之前所谓生女儿比生儿子好，那却也是未必。世道待女子原本就比对男子严苛，恕我说一句无礼的话，大长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天底下的女子几乎少有人比您更尊贵的，可身边的人真能管住否？”

    仁和大长公主顿时愣住了，随即脸上便露出了苦涩至极的表情。而徐勋却仿佛没看到沈悦对自己连连打眼色，轻舒猿臂将小小的徐宁抱在了手里，他这才开口说道：“就算父母双亡的独子，就算岳家能拿捏住他的前程，可这种婚事一看就知道是不对等的，难保将来不出变数。我家这丫头是打算当成她母亲的臂膀教导的，若是她能把偌大的一个徐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后嫁到哪儿都不怕。”

    这年头，与其靠他们这些父母把人捏在手心里，还不如指望女儿自幼练就一身好本事！

    见徐勋说着就笑吟吟在女儿的面颊上亲了一口，仁和大长公主一愣之后就明白了过来。然而，之前她本就是借说孩子倒苦水，此时自然不会去反驳徐勋，不自然地笑了笑之后，就关切地询问起了之前的确切战况。等到徐勋原原本本将之前方良禀报给朱厚照的那些又对她转述了一遍，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最后却是犹犹豫豫地说道：“那些贼人居然把檄文散发到了整个保定府城，足可见其心不小。如今阿良他们虽说旗开得胜，但万一贼人大肆报复，亦或是有什么其他举动，会不会仍有危险？”

    “大长公主不用担心，等的就是他们耐不住性子主动出击。”徐勋欠了欠身，旋即含笑说道，“再说，我早就对他们三个说了，宁可当成练兵，也不得轻举妄动。只要他们依托保定府不轻易出击，绝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行刺之类的举动……须知我派给他们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等到把仁和大长公主送出了门，趁着寿宁侯张鹤龄和定国公徐光祚尚未来，徐勋便回书房若有所思地写了一封信，旋即把阿宝叫进了屋子，将信交给了他。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封内容瞧上去平平无奇的信便出现在了西厂慧通案头。用了阅读密信专用的尺格往上头一放，慧通就看清楚了那寥寥几个字。

    “使刘知魏罗马见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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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 一心一意，大婚前夕

﻿    自从有了西厂这个靠山之后，罗清在京城传教的日子便顺顺当当了起来。

    不要说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吏目，就连大兴县衙宛平县衙甚至是顺天府衙，也从来没有派人干涉过他和他那些教众们的举动。而徐勋也仿佛是忘了他这个人似的，并没有再支使他去做任何事。然而，他却轻轻巧巧就收获了罗祥马永成魏彬的敬畏——哪怕是一度倒霉摔断了腿的魏彬，其后也终于对他的教义产生了兴趣，三天两头找他来问问各种各样的话，其中不乏今生来世。

    有这些宫里的顶尖人护持，尽管文官之中多半人是不信这些的，但他们的家眷也好，家中的仆役也罢，一个相信便能拉上三五个人信教，渐渐的聚拢在他身边的少说也已经有数千信众。尽管这其中多半是底层的百姓，但亦是有富商大贾，官宦家眷，乃至于魏彬罗祥马永成那样的中贵。年轻时抛弃一切悟出那些教义之后，一直梗在他心中的梦想和坚持，如今终于在一点一滴地实现，他自然而然地确信，自己日后必然能归于梦中那真空家乡。

    这一日，照例又是罗祥三人结伴而来。罗清所住的地方早已不是初到京城时龙蛇混杂的羊肉胡同了，而是转至东城商贾云集的一条幽静胡同中，一位富商献出来的三进宅院。他谢绝了对方一块送来的侍婢家仆，一应事情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这一日儿子去迎了罗祥三人进来之后，面对三人一个接一个地叹气，他便知道这三位外人眼中风光无比的大珰是受了挫。

    宫中那些阴私他没兴趣更不愿意去打探，而朝局他这个外行人却也能勉强看明白一些。此时此刻，见罗祥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便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罗祖。”对于这位在民间拥有极高威望的同姓之人，罗祥嘴里直接迸出了那些最虔诚教徒的称呼，表情甚至也一改往日的散漫，而是极其认真地问道。“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是否能够知道，今后一段时日这天下会是个什么走势？”

    “纵使能够推休咎的神算，对于这种问题也只怕无能为力。”罗清固然在徐勋的授意下在三人面前展示过“神算”，但他一丁点也不打算在如今这种节骨眼上再点拨迷津。见魏彬和马永成对视一眼，脸上仿佛都有些懊恼，他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我只能对三位这么说。就如同我那些最虔诚弟子，方才能看到最光明的未来，同样道理。不管是什么时候，一心一意总比三心二意容易成功得多。”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凛然而惊。尤其是罗祥想到自己曾经对刘瑾使了那样的绊子，只看人对丘聚的手段就知道，万一真相泄露，自己决计没有好下场。于是，他就仿佛心中豁然贯通似的，对魏彬和马永成说道：“罗祖确实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都到这份上了。咱们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要知道，咱们三个只求存身之地，又不和他抢权柄，他连稍稍容让咱们一点都不肯，咱们现如今再去摇尾巴又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马永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自我打气似的说，“再说了，皇上已经让定国公和平北侯分别任大婚的正副使。足可见宠信不衰。”

    “而且之前保定府送来那消息的时候，老刘错误估计了形势，在皇上面前说了那么一番话，不是让皇上极其震怒么？虽说事后老刘义正词严要罢保定知府和清苑知县的官，治他们的罪，皇上也差点准了，可还是平北侯深明大义进谏说临阵换地方官。对剿匪不利，这才保住了他们。足可见两人之间这一次过招，却还是平北侯大获全胜。”魏彬一口气说到这儿，见罗清一直仿佛老僧入定似的坐在那儿，他索性也就把这儿当成平日里他们三个密议的地方，“就算刘瑾得了张彩，徐勋还丢了林瀚叶广，可只要皇上信赖还在，两边的局势说不准！”

    “既如此，咱们就一心一意！”

    三个人仿佛是觉得在这儿下决心会有神明保佑，一个接一个伸出手来，当三只手紧紧一握之后，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罗祥才干咳一声说道：“罗祖，今日多谢你指点迷津。咱们三个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供奉的，此前正好得了一块上好的白玉料子，回头让人雕一座莲台送来。日后你给信徒讲经说法的时候，却也用得上！”

    三个人是心事重重来到罗清这儿的，但走的时候，却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倒不是真的罗清那一番话就打动了他们，而是三人虽则在犹豫，可心中的偏向却很分明，罗清的话充其量只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然而，悄悄尾随而来的人当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这几日烦躁心绪不宁的这三位中贵在这座小宅子当中只是坐了一坐，就立时脱胎换骨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当这消息传到刘瑾耳中时，连他也不禁愣了一愣。

    “他们三个竟然变化这么大？”他捏着扶手好一阵子，继而就摩挲这那光润的木质纹理，好一会儿才开口又问道，“那个罗清可仔细查过了？”

    “查过了，就是个神棍！”今日跟踪的乃是原属惜薪司，后来隶属内厂的一个太监，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他抬起了头，斩钉截铁地说，“此人在京城招摇撞骗已经有好几年了，门下信徒成千上万，不少人都供奉了钱财。倘若是任由其继续发展下去，必然会危害重大！公公，就连马公公这三个都已经对其深信不疑了，久而久之怎么得了！”

    说到这里，垂下头去的他忍不住轻轻舔了舔嘴唇。底下人报说，罗清这些年得了众多信徒捐献上来的财物，只要能把罗清及其信徒党羽连根拔起，那巨大的财富就可以归他了！

    “唔……”刘瑾犹豫片刻，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道，“先不忙，如今先把皇上大婚的事情办好了要紧，不要节外生枝。你给咱家死死盯着那儿。不要漏过任何一个进进出出的人。等到时机成熟了，咱家自然会吩咐你。只是，要是你敢自作主张……”

    察觉到刘瑾眼中透出的深切寒光，那太监慌忙磕了个头，赌咒发誓似的叫道：“小的当然是听刘公公的吩咐，绝不敢私自行动！”

    “那就好，你退下！”

    哪怕是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天子大婚亦是极其少见的。大明朝这许多位天子，多半都有过皇太子或是皇太孙的经历。在登基之前就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登基之后只不过是履行一道册后的程序而已。此前那位大婚的还要追溯到成化年间废后再立王皇后的那一次。然而，王皇后进宫的时候，宫中恰逢万贵妃一手遮天，立后的仪制远远比不上正统年间英庙大婚。所以，现如今朱厚照的大婚，自然是整个京城上下从官员到百姓都最最关切的事。

    七月十七，以大婚遣英国公张懋告天地。驸马都尉蔡震告太庙。

    七月二十。命英国公张懋为正使，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为副使持节行纳采问名礼。

    七月二十六，命保国公朱晖充正使，焦芳王鏊充副使持节行纳吉纳徵告期礼。

    这仪仗前往皇后娘家的盛况一时是万人空巷。而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却还是已经定下八月十一发册奉迎皇后入宫。这一次的正副使，本是定国公徐光祚和平北侯徐勋这一位中年一位少年的搭配。定国公一系作为靖难功臣发家，即便是之前那位已故定国公着实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如今徐光祚稳扎稳打。在朝野至少都没有什么恶评，这一次得此殊荣也无人提出反对。至于徐勋……哪怕是朝中仍有众多官员对于这位如彗星一般崛起的少年新贵充满不屑的恶意，但明知小皇帝对其宠信有加，反对的声音自然微弱，只能集中在正副使全都是武官上。

    最后，还是朱厚照满心不情愿地在文官当中扒拉了一下，指了首辅李东阳亲自去当奉迎的副使。这才平息了众多议论声。

    这样一件对于臣子来说最荣耀的事情，徐勋哪怕视之为苦差事，在如今这时节也不得不勉力和那些文武百官在朝天宫演习了两遍礼仪，眼睁睁看着身边有人坚持不住昏过去，他不得不感慨自己这几年间历练出来的好筋骨。这一天，当他顶着一身几乎被汗水浸透的衣裳从朝天宫回到家中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浸没在了热水之中，等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睁开眼睛认出是徐良的时候，他才苦笑了一声。

    “幸好爹你如今是隐退状态，到时候只需朝贺的时候应景似的行个礼就行了，否则我还真担心这朝天宫一整天折腾下来，你会吃不消。”

    “你爹我的筋骨却比你好！幸亏这是过了盛夏，否则你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徐良在徐勋身后蹲了下来，随即满脸感慨地说道：“说起来，皇上对你有知遇之恩，更是咱们一家能有今天的恩人。只希望大婚之后能够多子多孙，如此一来江山稳固，自然天下太平了！”

    “但愿如此。”徐勋把整个脑袋埋入了水中，好一会儿方才再次探出脑袋来，甩了甩头上脸上的水珠，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宁为太平犬，莫为乱离人，这天下若是一乱，纵使坐拥家财万贯的人家也往往难逃家破人亡，更不消说寻常百姓了。”

    “咱们都没经历过战乱，不过当初我爹，也就是你爷爷那一辈，却经历过土木堡事变后鞑子围城的那一幕。说起来，当今皇上和当年的英庙一样，也是幼年登基，也是宠信大珰，也是爱好骑射武事，那些文官们的担忧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毕竟有英庙和王振的例子在前。勋儿，你是皇上最信赖的人，一定要记得如今到了关键时刻，不能行错一步。”

    徐勋从不和徐良商量那些大事，并不是他信不过自己的老爹，而是因为他本能地希望半辈子清苦的徐良生活得悠闲自在一些，不要和他一样成日里在尔虞我诈中过日子。然而，此时此刻徐良的话却让他明白，自己的父亲虽说什么事情都不管，但心里却敞亮如明镜。

    “爹……”

    “好了，外头的事情你不用和我说，你爹我不懂。”徐良不等徐勋把话说完便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随即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只是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我，你媳妇和你闺女，更有众多靠着你升官发财坐享荣华富贵的人，众多靠着你才能一展胸中雄图抱负的人。定国公府寿宁侯府仁和大长公主府命人送来的赔罪礼物堆成了小山，你应该都瞧见了，倘若不是因为你有把握，真的让他们打了胜仗，事情就会是另一个样子。而我听说，内阁中的王阁老，已经几乎忍不住想要致仕了，这一切，你可都要做好准备。”

    “爹，你放心，我省得。”

    徐良见徐勋斩钉截铁地迸出了这几个字，他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后就含笑离去。而徐勋靠在木桶中又沉吟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水最终几乎失去了温度，他才赤条条从中站了起来，随手抄起一条软巾擦干了身上的水珠，这才拿起一件件衣裳穿了起来。等到他就这么披散着头发到了外头院子里，眼看着落日余晖出神的时候，就只见阿宝快步奔进了院门。

    “少爷，叶大人带着叶公子来了！”

    “请他们到书房。”

    等到徐勋走进书房，见一身孝服的叶家父子俩站起身来行礼，他连忙上前亲自扶起了叶禄，又把跪下磕头的叶尧一把拉了起来，随即说道：“你既然一心一意要给你爹守墓三年，我也拦不住你。还有之前你爹说过的那个外孙，把人送来，回头我让伯虎考较考较，教导两年便送了国子监，也好有个前程。当年若不是你爹，也没有我的今天，这点小事我却还是能办到的！”

    看着小小年纪却长得还算壮实的叶尧，徐勋突然心中一动。他是半路出家，弓马的本事也就半吊子了，而第一个孩子却是个闺女，徐良虽宝贝得什么似的，却终究不像男孩子那样能够教习武艺。因而想着想着，他便开口说道：“另外，把尧哥儿留在我家中吧，守墓毕竟清苦，不要苦了孩子，他既然矢志走武途，这两年就该起步了。”

    叶禄看了看满脸犹豫的叶尧，挣扎了片刻就拱了拱手道：“那犬子和我那外甥便拜托侯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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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小皇帝的大婚（上）

﻿    八月十一日正是册后的日子。

    这天一大清早，已经习惯了只有朔望日大朝的官员们便云集于奉天门前。鸿胪寺早早备好了供着制册宝节四样东西的御案陈列在宝座前。礼部将大雁和礼物陈设在丹墀上，而奉天门外陈列着彩舆，彩舆之南则是内官监陈设的皇后卤簿车辂礼物。当朱厚照一身冕服来到奉天殿升座之后，文武百官一如常朝参见一般行了礼，当即便有执事官引领此次册封皇后的正副使到了御前。

    朱厚照等到众人行礼毕，当即看了身边的刘瑾一眼，刘瑾自是高声说道：“兹册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周同长女为皇后，命卿等持节奉册宝行奉迎礼。”

    自宣宗以后，皇后多半出自普通官宦乃至于良民之家，因而，这所谓的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却是在纳彩问名之前就预先封的官。此时此刻，朱厚照见徐光祚和徐勋李东阳再次叩首后起身，前些天的演习礼仪等等已经让他知道这会儿不该有什么别样举动，可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往徐勋望去。当瞧见徐勋行礼之后，仿若心有灵犀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时完全没有皇帝模样地冲着其眨了眨眼睛。他本以为没别人敢贸贸然抬头，却不料李东阳竟突然抬眼瞧了过来，他虽是立时一本正经了起来，但却遮掩不过去了。

    然而，在这种场合，李东阳即便是内阁首辅，却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心底暗自叹息罢了。而徐勋虽瞧见了小皇帝那有些懊恼的样子，却知道朱厚照是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终于也要成婚了，因而少不得莞尔一笑。等到出了奉天殿，先是制册宝节用伞盖遮护，从中门出，紧跟着方才是大雁和礼物，而他和徐光祚李东阳则是在最后。

    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今日皇帝钦点的一百锦衣卫和一百府军前卫的护持下。来到了大半年前就颁赐下去的周府时，只见这里早已张好了幕围。留下仪仗车辂等物于大门内，担任礼官的鸿胪寺官员先行入内见周同，而徐勋和徐光祚李东阳一块站在门外，虽是规定目不斜视，但他还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条早已被肃清了所有外人的巷子。

    不得不说，小皇帝对于岳丈家还是很大方的，这条石碑胡同位于鸣玉坊的中心地带。和他家相隔并不远，正是勋臣贵戚聚居之地，地价很不便宜，就是这一座三路四进的宅子，便是千金难买。一想到之前自从人出宫之后，小皇帝应该就很难一亲芳泽。他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主婚者出迎正副使！”

    当赞礼官高呼了这一声之后，就只见一个一身官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尽管应该已经操练过一应礼仪，但徐勋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周同穿着那一身官服极其不自在，额头上也冒着这个季节少有的油光。思量这位准国丈这些天的心路历程，他不禁微微一笑，等到双方厮见之后，定国公徐光祚捧着制书昂首第一个走入，他就和李东阳一人持节，一人捧金册金宝并排跟了进去。而更后头的则是捧着大雁和礼物的众多执事官。

    入了中堂。只见内中早就摆好了香案制书案节案册宝案。当是时，徐光祚捧制书，徐勋和李东阳各捧着金册金宝放在案上，等到周同下拜行礼，一时间，从首饰祎服、仪仗到节和册宝一一授予之后，随着女官将首饰祎服带入皇后闺阁，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直到徐勋都觉得脚下有些僵了，这才听到正堂之后一阵脚步声。不消一会儿。就只见一左一右连个女官搀扶出来了一个少女。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回见了，但见周七娘一身庄重的深青色祎服。戴着熠熠生辉的九龙四凤冠，徐勋还是不禁愣了一愣。面对这样的大阵仗，年纪尚轻的她显然也有些紧张，但当看见徐光祚身后的徐勋，又见其面露善意的微笑，她顿时轻松了下来，随着女官和宫人的簇拥到香案前望阙行了四拜礼。等到宣了册命，授了金册金宝以及玉圭，望见她在一行人的簇拥下重新回闺阁的时候，徐勋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自打英宗之后，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大统的就唯独一个朱厚照而已，然而历史上的那位任性天子却断了承继，一个后嗣都没能留下，刨除嘉靖皇帝这个以旁支入嗣大统却忘恩负义的之外，接下来的皇帝没有一个是嫡子，更没有一个是长子。只希望如今历史既然发生了转折，从周七娘之后的皇后能够改变命运。

    不论英宗是否身世存疑，但从大伦上来说，明前期的仁宗宣宗英宗，全都是嫡长子！而从永乐之后直至土木堡之前，算得上是大明朝最稳定繁荣的时期。

    皇后回阁，接下来便都是周同这个当爹的事了。尽管时隔许久，对于自己莫名其妙成为国丈这个事实已经能够接受了，但是跪在香案前，听着宣制书，他仍然是脑袋发懵双手颤抖。等到受了大雁和发册的礼单，四拜叩头之后，送此番前来册封皇后的正副使出门之际，明明知道这会儿不应该说话，更不应该胡乱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讷讷说道：“诸位大人，我家……皇后娘娘入宫之后，我是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徐光祚李东阳还来不及说话，徐勋便含笑说道：“周大人放心，皇上素来是体恤亲情的人。尊夫人是能常常入宫觐见的，至于您，只要皇上一句话，也是能常常见皇后娘娘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同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了两句，随即才发现徐光祚和李东阳面色有异，他一下子警醒到，面前那三人当中，一位是定国公，顶尖的勋贵，一位是内阁首辅，文官之中第一人，而答话的徐勋则是第一天子信臣，一时间面色惨白。正当他因为自己的失礼而异常惶惶不安的时候，却不料徐勋突然伸手托了他一把。

    “周大人请回吧，接下来便是皇后出阁，您还有的是一阵子忙。”

    觉察到徐勋手上加了点力道，周同顿时如梦初醒，慌忙连连点头，当即摆手命人取了绢帛上来。相较于此次的诸多仪制演练劳碌，这便算是礼制中仅有的一点报酬了。然而，不论是原本就不差钱的定国公徐光祚还是平北侯徐勋，亦或是家境寻常的李东阳，都不会仅仅看重这区区几匹绢帛，只需大婚正副使的这个名头就够了。尤其是能够成功压下英国公张懋和保国公朱晖，抢下这趟差事的徐光祚，在离开周家回宫复命的时候，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作为皇城正门的大明门，就如同后世所言一般，等闲轻易不开启，只有皇帝登基，皇后入宫，以及送三甲出宫跨马游街的时候，方才能有幸一走此门。回宫复命之后的徐勋和文武众官一起，在承天门外东西站班，迎候了皇后辂车行来之后，这才鱼贯退下。至此之后便是帝后合卺大礼，这一天就真正没有大臣们的事了。

    又是跪又是拜折腾了大半天的徐勋回到家里，自是腰酸腿疼。然而，想起文武官员早朝之后回衙办事，然后还得赶在皇后入宫一个时辰前就在承天门两侧候着皇后入宫，那些漫长的站立等候功夫，他就觉得今次当一次册封皇后的副使不是折磨，而是解脱了。沐浴更衣之后，他回了正房之后，仍然特意吩咐人打了滚热的热水泡脚，人却歪在榻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又在坏笑了！”沈悦抱着女儿，用徐宁那温软的指头戳着徐勋的脸，随即没好气地说道，“又在想什么坏事？”

    “哪里是坏事。”徐勋笑眯眯地用胡子扎着女儿那粉嫩嫩的手指，直到徐宁一个劲往后头缩着手，最后更是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他这个欺负了女儿的坏爸爸方才在沈悦嗔怒的目光下缩回了脑袋，“我是在想，最讨厌繁文缛节的皇上面对今天合卺时那些麻烦的礼仪，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把那些女官和太监赶出去？”

    “你这脑子里，就没有什么好东西！”沈悦忍不住抓着女儿的手在徐勋的头上乱揉，直到丈夫那湿漉漉的头发变得一团糟，她这才满意地在榻边坐了下来。可歪着头想了想朱厚照那一贯的性子，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得不错，我也觉得皇上一定会不耐烦的！”

    徐勋笑着点了点头，又舒舒服服地靠着厚实的引枕，想了一想今天一身衮冕异常神气的朱厚照，以及在那一身皇后礼服映照下，显得雍容华贵的周七娘，一时间眼前浮现出了彼此初见的那一幕。不论怎么说，这皇后朱厚照终于是如愿以偿娶进门来了，只是上头一个婆婆一个太婆婆，皇后的日子未必就好过……当然也难说，想当初张皇后也是顶头两位婆婆，可有弘治皇帝这位一等一疼老婆的护着，却是几乎不曾亲历过半点后宫阴私。如今最是钦慕父皇的朱厚照立了皇后，应该也会和他爹差不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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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 小皇帝的大婚（下）

﻿    正如徐勋夫妻俩预料的那样，朱厚照确实很不耐烦，极其不耐烦。即便是此前已经仔仔细细看过礼部呈送上来的大婚仪制，但看的时候只觉得字多麻烦多，真正做起来的时候，他才知道简简单单的洞房花烛夜竟然是那样一件让人抓狂到难以忍受的事。

    他先要换一身谒庙的冕服，而周七娘再换一身礼服，两人一块坐辇到奉先殿谒庙，在列祖列宗面前行礼。这一点也就算了，光是让父皇看看他的媳妇，他怎么也能忍受下来。可其他皇帝也都要一个个头磕下来，他自是免不了腹诽。

    难道就不能等到明天自己再领着媳妇来拜见么？

    然而，紧跟着回到坤宁宫，又要更衣，升座，听着女官和赞礼的内侍像指挥提线木偶似的，时而坐，时而跪，时而喝酒，时而吃东西。就在他的忍耐力几乎到了极致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侧头一看，却发现周七娘正目不斜视满脸郑重肃然。错愕不已的他再次低了低头，见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分明是身旁人的，他顿时眼睛一亮，随即不由分说将那只手紧紧握在了手中。

    “合卺礼成！”

    朱厚照也不知道盼了多久这话，此时顿时如蒙大赦。他几乎是霍然要起立，可突然想到自己手还拉着一个人，他立马又坐了下来，轻咳一声道：“好了，不早了，你们都退下吧，这儿不用人伺候。”

    “可是，皇上，按照规矩……”

    见那张太后挑选来的尚宫愕然要反对，一旁几个太监宫女亦是面面相觑，朱厚照便脸色一沉道：“什么规矩，朕说的就是规矩！谁要是不听朕的。明天朕就把他调去守陵，快走快走，赶紧走，一个都不许留！”

    在朱厚照连吼带吓的威势下，正殿中须臾就没了人，这时候，他才得意洋洋地一把将身边的人给拉了起来，笑嘻嘻地说道：“来。朕带你看看你今后得住一辈子的地方！”

    面对朱厚照那猴急的举动，周七娘脸上和火烧似的，可听到这么一句话，又感到手上传来的热力，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穿着那一身厚重的祎衣，戴着沉重的九龙四凤冠。又是从这里到那里行了不计其数的礼，但此时此刻被朱厚照拉着在一间间屋子里四处转着，听他兴奋地说着那些摆设的来历用途，她竟奇特地一丝一毫的疲累都没有。直到坤宁宫西暖阁，看到那一间布置得喜庆而又亮堂的喜房的时候，那些大红的光芒映照在脸上心里，他更是感到从头暖到脚，脸上的红霞一时更加艳丽了。

    “七姐，你今天高不高兴？”

    朱厚照笑吟吟地用手比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我刚见到你的那一次，还和你差不多高，但现在我比你高一个头啦！虽说你比我大一丁点儿，可以后我会给你遮风挡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当初我是瞒着你许久，可现在，我说过的话都做到啦！”

    听到朱厚照竟是没有用朕，而是自称了我，周七娘想到那次他和徐勋四处乱撞。又找到自己说要喝水。结果和个管事太监扭打了起来，又把李荣惊动了来。她只觉得那些记忆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似的，既鲜活又亲切。如同从前一样轻轻擦了擦朱厚照额头上那油腻腻的汗珠，她便突然问道：“我年纪不小，家世也不好，又不够漂亮，性子也不够温柔和顺，你为什么那么多选来的好女子都不要，偏偏要选我？”

    “为什么？”朱厚照愣了一愣，当即皱起了眉头，随即便大大咧咧地说，“要是徐勋那小子在这儿，他肯定会花言巧语说什么缘分！我才不学他，我就喜欢你年纪大，家世寻常，又关心人，训斥起来又毫不留情的性子……总而言之，我娶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所有这些东西！虽说父皇和母后是盲婚哑嫁之后却还和和美美一辈子的，但我既然心里有了你，那当然就非得把你娶回来不可，否则一想到要娶进来一个没见过的女人，我就怎么也受不了，我心里就憋气！好啦，不说这么多了，**一刻值千金，咱们得抓紧时间！”

    朱厚照不由分说地把周七娘拉到了床边，然后笨手笨脚地开始拆解那顶九龙四凤冠。然而，看上去轻而易举的勾当却很快让他满头大汗，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方才把那些大花树小花树和宝钿等等一一除去，把周七娘那满头秀发解放了出来。他抱着沉甸甸的东西气咻咻往一旁的矮几上一放，等到又去解那祎衣时，不一会儿就几乎手指几乎抽了筋的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嚷嚷了起来。

    “老天爷，怎么会那么难解开！不行，朕要去找剪刀！”

    周七娘在朱厚照那些动作下，原本身子都有些僵硬了，可此时此刻却是又好气又好笑：“皇上，新房里是不能用剪子的，不吉利。还是把人叫进来吧！”

    听到这话，朱厚照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阴晴不定的表情，好一会儿方才发狠似的说：“不叫他们！朕才把他们赶了出去，再把人叫进来解衣裳，难道让人笑话朕么？朕就不信朕能管好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却还解不开一件衣服！”

    朱厚照说着就捋起了袖子，弯下腰来专心致志地拨弄着那条玉带，终于，他成功地解开了机簧，把东西卸了下来，随即就得意洋洋地说道：“朕就说嘛，这世上哪有朕做不到的事，万事开头难，接着就容易了！”

    原本该羞涩神秘的洞房花烛夜却成了这个样子，周七娘简直不知道是该如释重负，还是该唉声叹气。眼见朱厚照高兴够了，她才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皇上，您别忘了，除了我这一身衣裳，您这身上还有一身呢。按照之前我学的那些，合卺之后原本该有女官服侍更衣的，所以我可没学过这个，恐怕脱起这些东西来连皇上都不如。”

    眼见朱厚照一时呆若木鸡。随即脸上就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周七娘立时猜到了他的主意，当下抢在他前头说道：“皇上，这些衣裳都是江南的绣娘千针万线织造出来的，价值万金，不能随便损坏了，否则又要花国库的银钱去做。皇上既然当初能听我的，文华殿暑日议政的时候赐大臣茶食及软巾。今天晚上若是蛮干，那可不行！”

    面对这种赶人之前完全没料到的情形，朱厚照终于耷拉下了脑袋，随即才握紧了拳头说道：“好，朕就答应你，非得好好地把这一身行头扒下来！”

    “多谢皇上能听谏言。”周七娘抿嘴一笑。随即便示意朱厚照坐下身来，却是小心翼翼地开始替他卸除那一顶前后各十二旒的冕。虽说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但她却比笨手笨脚的朱厚照强多了，很快就找到了窍门。而当她终于把那一顶冕捧到了一旁的几案上放好的时候，就只见朱厚照扭动了一下脖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捏紧拳头挥了挥。

    “好，咱们同心协力，争取尽快把这些碍事的玩意全都剥干净！”

    碍事的玩意……周七娘恨不得如从前那样。捏紧拳头去狠狠敲一敲那脑袋，可如今知道那是一国之天子，她总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于是，她只能给了朱厚照一个白眼，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些衣裳。天子衮冕和皇后祎衣差不多，只是更显庄重。玄衣纁裳、白罗大带、红罗蔽膝、玉革带、玉佩、大绶小绶、素纱中单、黻领、青缘襈、朱袜朱舄……一样样各式各样的衣裳都是女官教习礼仪的时候告诉过她的，但如今几个人服侍穿上去的这些要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除下来，她却是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那些五彩龙纹织金彩绣的衣料。她知道是怎样来的。因而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即便是此前满心不耐的朱厚照。见她仔仔细细地做着这些，心情不知不觉就沉静了下来。直到他身上最后只剩下了一件素纱中单和红罗蔽膝，他才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周七娘的手。

    “七姐……”

    “别急，就好了！”

    正解着红罗蔽膝的周七娘抬头看了朱厚照一眼，见他那些华贵威严的装饰全都除去之后，呈现在自己面前的仍是一个邻家弟弟一般的少年，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温软了下来。尽管此前的十几年人生中，她从未考虑过自己成为皇后的可能性，但如今真的走过了这一步，那些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心情，不知不觉却已经全都没了。等到发现朱厚照的手轻轻松开，旋即把她拥入了怀中，她只觉得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温情。

    “好了，朕来给你除掉这祎衣！”

    看着周七娘那尚未来得及动的衣裳，朱厚照在终于松开了怀抱之后，随即就捋起了袖子。然而，当双手一次次触碰到心爱人的肌肤上时，他心里却转着一个丝毫不旖旎的念头。

    听说这天子衮冕从洪武年初开始就改过好几次了，回头他非得让礼部好好上一个条陈，再把这些衣裳好好改一改，真他娘的折腾人！

    只是，朱厚照却无论如何都没去想过，无论是两次改天子衮冕的太祖洪武帝，还是即位之后改了一回天子衮冕的永乐帝，绝非他这样的懒人，每一次改动，都让原本就繁复的衣裳更加复杂庄重，足以让臣民一见便望而生畏！

    都说是**一刻值千金，然而这一天晚上，无论是清宁宫中的太皇太后王氏也好，仁寿宫中的张太后也罢，她们两个却全都是辗转难眠。两人尽管都是从皇后而太后，但经历却截然不同。王氏入宫的时候，前任皇后才刚因为得罪了万贵妃而被打入冷宫，因而册皇后的仪式固然不曾草草，但成化皇帝的冷遇却是显而易见的，因而，一想到朱厚照竟是因为迎立皇后险些和张太后起了冲突，她不免有些怅然。而对于张太后来说，一想到丈夫早逝，如今儿子也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而得属于另一个女人，她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此一夜折腾，次日一大清早，无论是太皇太后王氏也好，还是张太后也罢，起床梳妆的时候，无不让人在眼下补了厚厚的脂粉，遮盖昨晚上几乎没睡好而留下的黑眼圈。帝后到清宁宫的时候，王氏却还只是摆出了祖母的和善，笑着留两人说了一会话，却又赏了皇后一对珍藏多年的玉镯，收下皇后的四色针线，就笑看着两人辞去了。而在仁寿宫中，当张太后眼看两人行完了礼，却挑剔地盯着皇后看了许久，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厚照，你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尽管自己也是差不多光景，但眼见儿子亦是如此，张太后却有些无法接受，当即眉头紧皱地训诫道，“如今你已经成了家，就更应该以身体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怎会闹得这样精神不振？”

    天子大婚，从奉迎皇后那一日开始算，一直到第三日才在早朝御奉天殿颁诏布告中外，正式继续开始早朝。然而，朱厚照既然是把常朝给省了，也就没那么多起早的麻烦。他在张太后面前是放肆惯了，此时不禁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随即才气咻咻地说：“母后，都是儿臣失算了，谁知道衮冕和祎衣是那么难脱的东西……”

    “咳！”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重重咳嗽打断了朱厚照的抱怨，而张太后见周七娘脸色绯红，一想到自己这儿子是什么性子，她那一丝恼火也就消解了好些，随即少不得板着脸说道：“都已经是立了皇后的人了，说话行事便得有个皇帝的样子！皇后，日后你随侍左右，记着时时刻刻提点他，千万别让他在外人面前也这个样子！”

    “是，儿臣谨遵母后旨意。”

    周七娘连忙起身盈盈下拜，等落座之后，目光少不得往朱厚照脸上横了一眼。昨晚上朱厚照放下帐子之后，竟是神秘兮兮拿出了一本秘藏的春宫图来，邀她一同参详，而且还嚷嚷着是特意从平北侯府好不容易借来的，绝对唐解元真迹，结果今天两个人都差点下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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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 谒中宫，会首辅

﻿    大婚之后第四日，便是内外命妇朝贺皇后，并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日子。然而，太皇太后王氏并不是喜欢闹这种虚文热闹的人，而张太后也懒得端坐受众人的磕头，索性都下令免去这一趟。而内命妇眼下还一个都没有，自然便只有大长公主长公主和众多外命妇们朝贺皇后。

    这一日一大清早，按品大妆的命妇们云集于奉天殿前，却是好一番热闹景象。这命妇朝贺却不和寻常人以为都是引入宫中说话，而是和文武官上朝一般在奉天殿前的丹墀序立，然后皇后升殿，除班首两位夫人之外，其余人都是于露天位一一行礼，最是疲累不过的差事。因而往常每逢千秋节和正旦冬至，两宫太后往往也不愿意看命妇吹风受苦，自己也懒得折腾这一回，多半都是下旨免朝贺。然而，如今是册立皇后之后的第一次，自然怎么都难以免去。所幸如今的季节不冷不热正适合，那一身厚重的冠服穿戴在身上，命妇们倒也还捱得过。

    命妇们从公侯伯夫人到一品夫人二品夫人直到淑人宜人往后，七品以上怎么也有成百上千人，乍一看去却可以从衣裳分成几拨，竟是泾渭分明，品级差不多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说话。低品级的不往上头凑，高品级的却也轻易不搭理下头人。

    沈悦自从嫁给徐勋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入宫朝贺。尽管数月前才生产过，但因为保养得宜，人又年轻，她站在众多年纪一大把的公侯伯夫人当中。自然显得鹤立鸡群。诸如和她熟悉的寿宁侯夫人定国公夫人等自然全都拉着说话，就连素来傲气的仁和大长公主，也亲自过来笑着打了招呼。

    应付了这个紧跟着又是那个，好容易喘了口气，沈悦突然瞥见了一品夫人当中鬓发微霜。腰杆却挺得笔直的李东阳夫人朱氏。遥想当年灵济宫中的那一次见面，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见人冲着自己看了过来，她便微微低头颔首，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朱夫人身为成国公府的千金。当年嫁给李东阳为妻，李东阳元配继室都已亡故，不少人都觉得她是委屈了。然而，如今当年的闺中女友，嫁入豪门世家之后不过尔尔，她的生活虽谈不上豪奢，但丈夫却是内阁首辅。对她亦一心一意，除了膝下无子之外，其余并没有不如意之处，走在外头大多数人都是逢迎奉承。此时此刻，见沈悦善意地打了那么一个无声的招呼。想到丈夫这些天的心力交瘁，昨晚露出的口风，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

    “几年不见，平北侯夫人却是让我几乎都不敢认了。”

    沈悦没料到朱夫人竟然会就这么上来和自己打招呼，心下虽觉得奇怪。但外头的事情她却还是知道的，当即含笑说道：“夫人还是一如往昔，瞧着比我当年见您的时候还年轻些。”

    “平北侯夫人这话我却是不敢当。韶华易逝，我自然是老了。”见寿宁侯夫人和定国夫人知趣地让开了些地方，朱夫人便冲她们感激地微微颔首，随即便开口说道，“不知道等到朝贺完之后，平北侯夫人有兴致重游故地否？”

    尽管不知道朱夫人此举是代表李东阳。亦或是仅仅作为夫人之间的往来，但沈悦大略听徐勋透过意思。逼走杨廷和，便是为了让李东阳觉得孤立无援。因而，听朱夫人这么说，她立时含笑答道：“那自然是好。听说灵济宫中的二位上帝很是灵验，我也想去朝拜朝拜。”

    两人不过说了一会儿的话，当即便有太监出来，道是皇后娘娘起驾。众人自是按照此前序位一一肃立，以英国夫人居首，定国夫人其次，再次则是保国夫人，而等到侯夫人这一级的时候，沈悦人又年轻，徐勋又是新晋的侯爵，原本是应该在最末，却是有几位极通人情世故的早早把她拱在了前头，一时竟是位于建昌侯夫人之后。

    须臾，就只见皇后的銮驾徐徐而来，最后入殿升座。即便是沈悦这样正在前排的人，却也难以看清楚殿中的中宫，更不消说别人。及至班首的英国夫人和定国夫人双双由导引的女官带领入了大殿中去，很快内中便传来了赞礼声。

    “跪！”

    数百命妇随着那司赞的声音齐齐跪下，就只听见殿内传来了司言女官的声音：“英国夫人妾徐氏，定国夫人妾刘氏等，兹逢中宫定主，敬诣皇后殿下称贺！”

    此话之后，殿内殿外俱是叩头道贺。待到殿中班首的两位夫人退出，众夫人一一降阶，待皇后传旨之后，又是四拜称贺，这繁复的礼仪方才算是告一段落。按理这时候便该由内侍女官将众人导引出宫，可后班那些品级最低的命妇才开始退场，就有一个年轻尚仪急匆匆地从殿中出来，径直寻到了头前几位夫人面前。先是一一见过英国夫人定国夫人保国夫人，紧跟着是寿宁侯夫人和建昌侯夫人两位国戚，她方才到了沈悦面前。

    “可是平北侯夫人？”那尚仪行过礼后，见沈悦点头应了，她便笑道，“皇后请平北侯夫人坤宁宫说话。”

    沈悦正想着朱夫人的邀约该怎么办，可却发现那尚仪和她说过话之后，又径直到了后头，从朱夫人开始，一连又点了好几位重臣命妇。见别人都殷羡地看着最最年轻的自己，沈悦一时间终于能体会到几分年轻的徐勋周旋在那些老大人之中的无奈。等皇后銮驾先行，众人紧跟着往坤宁宫行去的时候，她这心中方才生出了几分狐疑来。

    皇后似乎没有留下自家的亲戚，反倒留下她们这些人，却是为何？

    然而，先回了坤宁宫中的周七娘，却给了朱厚照一个冷脸——尽管是把人屏退之后才给的。见小皇帝满脸的讨好。她终于叹了一口气，也就没有用太过正式的口吻，但仍然是正色说道：“皇上，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这般不明不白把诸位文武重臣的夫人全都叫到坤宁宫。你是想让我对她们说什么？让她们好好辅佐夫婿，鼎力相助皇上？可她们都是一大把年纪了，这些道理哪里会不懂，我说难免傲慢。可要说什么家常闲话，如今尚不到那样熟的地步。没来由让人枯坐拘束。传扬到两宫太后耳中，我受责不要紧，皇上你会被人怎么说？”

    一番话说得朱厚照哑口无言，他本是想让坤宁宫热闹热闹，顺便让皇后和那些夫人们熟络熟络，可谁知道历来夫人们面对皇后都是凛凛然如对大宾，和他面对群臣一个道理。

    周七娘看见人那心虚的样子。顿时再次叹了一口气。尽管她出自小门小户，并不知道太多朝局上头的大道理，但朱厚照都假传懿旨把人召来了，她不见是不可能的。于是，在左思右想之后。她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傍晚，当徐勋一进屋子，就只见屋子里摆着一盆兰花，乍一看去那白色的花朵分外赏心悦目，他顿时眉头一挑道：“我记得家里不曾种过兰花，这是谁家送的？”

    “是皇后娘娘赏的。”沈悦抬头答了一句。见徐勋闻言一愣，她便又开口补充了一句，“说的确切些。应该是皇后娘娘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颁赐的。除了这个，还有刚刚驿传贡上来的柑橘，算是新鲜玩意。虽说平日偶尔宫中也有赏赐，但这一回是皇后娘娘代两宫太后颁赐，自然更不一样。”

    说到这里，想到从前在闲园看戏撞见小皇帝领着周七娘偷偷出来的那一幕。沈悦不禁嘴角含笑，随即才笑着说道：“不是我背后指摘皇上。我在那儿坐着说话的时候，瞧见后头梢间里帘子似乎被人拨开了一条缝，料想皇后身边的人必然不至于这么冒失，肯定是皇上在那儿偷看无疑。说不准，留下我和好些文武重臣夫人，估摸着也是皇上假传懿旨。所幸皇后颁赐之后，只是各自问了些话就放了大家出来，我又和朱夫人一块去了灵济宫参拜。”

    对于朱厚照那兴之所至为所欲为的性子，徐勋已经是早就习惯了，此刻莞尔一笑之后，他不禁暗叹周七娘终究还算心思灵巧，终于把出人意料召见这几位重臣夫人的举动给遮掩了过去，而且是代两宫颁赐，也算是为两位太后施恩。然而，待听到朱夫人之事，他刚刚还轻松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下来。

    “朱夫人？是首辅李东阳的夫人？”得到了沈悦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便目光炯炯地问道，“是她邀你去灵济宫的，说了些什么？”

    “是她说，灵济宫中的两位上帝最能保人身康体健。所以才能从永乐年间初封真人，一直到成化年间敕封上帝。她说近来首辅仿佛精神身体都有些不济，所以去拜一拜，又说对小儿是极其有效的，所以我自然跟着去了。”沈悦眨了眨眼睛，旋即便笑眯眯地说道，“至于到了灵济宫之后，她说起咱们的首辅大人如今就算难得休沐回家，也无暇再主持什么文会诗会，常常换上一身布衣从后巷里出去，到小时雍坊双塔寺逛逛，这什么意思你该清楚才是。”

    “多谢娘子转告！”徐勋笑吟吟地坐着拱了拱手，待到乳母抱了孩子过来，他抢在沈悦前头伸手把人抢了过来，抱着亲昵了一阵，见小家伙摩挲着他的下巴，眨巴着眼睛仿佛有些不解，他顿时笑了起来，“好闺女，你也知道今儿个你爹把才长出来那一丁点胡须碴子给剃干净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爹既然还青春年少，可不想一脸胡子硬装沧桑深沉。要比胡子，你爹可得再过几十年，才能和那些老大人们叫板！”

    沈悦被徐勋这一番怪话逗得前仰后合，尤其是什么青春年少，什么沧桑深沉，到最后她索性站起身来到徐勋面前，亲自伸出手去在徐勋那光洁的下巴上摩挲了两下，这才笑道：“就是嘛，横竖再怎么装也老不起来。今天我在那些夫人们当中一站，人人都羡慕我年轻呢，起初不惯，后来非但习惯，而且感觉却好极了。千金难买寸光阴，这是咱们的福气！”

    “没错，是福气！”

    小时雍坊面向西长安街的双塔寺也叫大庆寿寺，在金元时，曾经是最有名的大寺之一，相传元朝营建大都时，曾经一度为了避开大庆寿寺，而让城墙拐了一个弯。就是到了明初，这里还曾经出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名人——道衍和尚姚广孝。然而，随着这位追封荣国公的传奇人物辞世，这座寺院经历正统重修，一度改名为大兴隆寺，又名慈恩寺，而民间多半以双塔寺称呼。寺中双塔一为九层，一为七层，登高远望，却是能望见宫中西苑乃至于皇宫。因而在永乐之后，一度曾经禁止寻常百姓登塔，后来方才渐渐少人理会此事。

    然而，现如今双塔寺早已没有金元的风光，也再没有明初那位能为天子谋的奇人。高高的砖塔虽常有善男信女拾级而上，可却终究不像盛唐的长安，举子们都以雁塔留名为荣。此时此刻，当李东阳站在那座海云大师塔前，负手驻足仰望了好一阵子，却是丝毫没有进去登塔的意思。直到听见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随即在背后不远处停住，他方才转过身来。

    即便是身着布衣，但那一身青衣穿在李东阳身上，仍旧显得儒雅整洁，乍一看去仿佛是年纪一大把的老学究。而徐勋同样是青衣黑布鞋，嘴角含笑的他和寻常年轻士子亦是没什么两样。更何况如今秋闱刚刚落幕，整个顺天府应考的生员们都在等着发榜，两人这一老一少的搭配就更显得毫不出奇。

    “西涯先生不打算登塔么？”

    妻子朱夫人回来说了这么一番话，李东阳一大早便一个从人都没带，悄然来到了这双塔寺，才等了不多久徐勋便来了，他不禁心中暗叹。此时此刻听到这邀约，他再次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砖塔，却是摇摇头道：“我这把年纪，就不去受这个罪了。你既然来了，咱们就在寺中转一圈吧。”

    李东阳都这么说了，徐勋虽不打算强人所难，但仍是笑着说道：“今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庙里的人却会比平日多，西涯先生来得早，山门外还没什么人，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却已经是瞧见不少香众了。倘若登塔，我让寺中僧人关门不让闲人登塔，却还能有个清净地方说话，但倘若就在寺中转转，怕是待会儿有的是聒噪了。若西涯先生担心上得去下不来，大不了我这个晚辈到时候背了你下来。”

    ps：原来朝贺不是往坤宁宫啊，而是一大堆人在露天又跪又拜的，怪不得常常看到明实录里头写着千秋节免朝贺诸如此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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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 城下之盟！

﻿    被徐勋这么一说，李东阳方才想起昨天回家之际，妻子是说过今日中秋云云，但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朝中内外的大事，一大早过来时竟没想到那许多。此时此刻，尽管看着那九层砖塔，心中仍有些畏难，但思量起现实中横在眼前的那不亚于这砖塔的深深天堑，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李东阳答应了，徐勋拍了拍巴掌，当即就有一个和尚疾步过来，却是双塔寺的监寺。他合十行礼过后就引着两人到了砖塔前，继而就开了门上的挂锁。等徐勋吩咐他看守好这儿别放其他人下来，他自是连声答应，等两人进去又反手掩好了门。

    乍然从大太阳底下进入了这昏暗的塔内，尽管四周围的墙上点着昏黄的长明灯，但依难掩那种黑影憧憧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尤其是李东阳如今年纪大了，走在那木质楼梯上，听着那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竟是不由自主觉得脚下有些打颤，直到旁边伸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他脚下这才稳当了一些。

    “元辅莫非从来没登过这座赫赫有名的海云大师塔么？”

    旁边传来了徐勋的声音，李东阳皱了皱眉后便苦笑道：“想当初建言这座双塔寺就在西苑边上，登塔不但可望西苑，而且可及宫中，早先禁绝百姓登塔的人里，就有我一个，侯爷说我是否来登过这座塔？”

    “原来如此。”徐勋闻言一笑，眼看第二楼已经到了，他扶着李东阳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从前蒙元统治中原的时候，相传这座双塔寺就在南城墙那一条直线上，由是大都的南城墙绕了一个弯。虽说这是因为蒙元笃信佛教所致，而且主持海云曾经为天下禅林之首，掌天下释教。但这位海云大师曾经在战乱时竭力救过不少人的性命，这座塔也算是抵得过了。而且，登高望远，素来是人之常情，有道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高看一看也就完了，想当初营建北京的时候。可是也从没人说过双塔不好。”

    李东阳知道徐勋年纪轻轻，但与其斗口却是最愚蠢的事，因而听他洋洋洒洒说这么多，一时却索性不接话茬了，心里却暗叹徐勋为了今天这一趟，竟连双塔寺那些典故也打听得清清楚楚。待到缓缓一路登上了三楼。他才突然张口问道：“侯爷刚刚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番雄图大志可是非小啊！”

    “这是杜工部的诗，可不是我的，他遭遇那般挫折，尚且能够依旧有这样雄心壮志，更何况是我？立志立身，方才能立德立功立言，元辅以为然否？”

    既然徐勋自己把话说开了。李东阳索性便重拾当初在叶府中的那一番未完的话，当即犀利地说道：“立德也好，立功立言也罢，侯爷固然英雄盖世，但如今，你面前正立着一块最沉重的拦路石，侯爷是准备绕开，还是将其打得粉碎？”

    徐勋轻描淡写地说道：“虽是拦路石，但于我来说。不是不能绕开过去的。”

    “若是侯爷刚回京之际说这话也就罢了。但如今侯爷先失张西麓，林亨大又不得不致仕。此消彼长，对方已得吏部兵部，文选武选俱入其指掌之中，而内阁尚有焦芳仰其鼻息，侯爷若是仍旧这样托大，哪怕能够用先前畿南初战告捷挫其一时，但若长久，必然独木难支！”

    徐勋看着面前高高的台阶，突然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四楼登去，直到上了最高一级，他才回头说道：“那元辅以为我该何为？”

    尽管已经腿脚有些酸了，但李东阳丝毫不想在人脚底下和人说话，扶着栏杆奋力一步步上去，待到了四楼，他努力调匀了呼吸，这才开口说道：“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侯爷还用我说么？”

    “可是，我更听说过，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徐勋笑眯眯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李东阳面色一紧，他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元辅当年是少年神童，如今更是桃李满天下，文名卓著，可能给我解一解此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东阳也懒得再藏着掖着，遂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虽是桃李满天下，但如今来往门下的已经不多了，说是心力交瘁也不为过。若是侯爷担心为人所趁，那等到事成之后，我就立时致仕如何？”

    李东阳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丝毫都没有拖泥带水。面对他如此坚决的态度，徐勋也不再一味只是兜圈子搪塞，而是沉声说道：“元辅致仕，打算以何人自代？”

    听徐勋竟是如此问，李东阳心中顿时一跳。他原本认为今日要耗费口舌无数，这才能说动徐勋采取最终行动，谁知道对方竟是分明早就已经下定决心，甚至还问起了自己的接班人。心情激荡的他捏了捏拳头，竭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但声音仍然不可避免地有些沙哑。

    “今南京吏部左侍郎杨廷和。”

    “不行。”

    对于李东阳提出的人选，徐勋直截用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就回绝了。见李东阳面色倏然一沉，他便淡淡地说道：“杨廷和兜来转去只是在京官任上，一直都在馆阁上头转悠。当然，我并没有指摘元辅的意思，毕竟你也是从这一条路走出来的，但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曾出过京城实实在在管治一方百姓，我实在难以相信人会把天下治理好。此杨不如彼杨，元辅为何不举荐和你有同门之谊的杨邃庵？”

    杨一清！

    尽管杨一清也确实和自己同门，但就冲着徐勋和杨一清交情深厚，李东阳能够推杨一清入阁，但着实不想让其回来执掌内阁。杨一清这个人性子阴柔，是和自己一样，能够妥协折衷和稀泥的人，可杨廷和却是外柔内刚乾纲独断的秉性，接下来正需要大刀阔斧，而不能让朝局在和自己在位的时候一样！因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抛出了一句话。

    “杨邃庵离开陕西，侯爷就不怕小王子挥师南下，西北生灵涂炭？”

    “他又不是战场临机应变的主帅，若是复套事成，入朝便是铁板钉钉。他已经为了陕西弃了好几回唾手可得的好机会，满朝文官当中还没有一人能如此高风亮节。倘若真的是他一走，西北便生灵涂炭，那么。岂非西北上下文武全都是无能之辈？”

    否则他为什么留下陈雄任宁夏总兵，又准备把曹雄转任延绥总兵，再加上庄鉴的大同总兵，张俊的宣府总兵，这一条线几乎都连了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勋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总而言之，无论资历人望，杨一清远胜杨廷和远矣！我能接受的，便只有这么一个人选，还请元辅三思。”

    杨廷和这个人，外头看上去是沉静稳重的性子，但实则却是极其执拗独裁的人，况且又和他没打过几次交道，倘若让这么一个人秉政。迟早他便是养虎为患！

    一老一少目不转睛地彼此对视着，足足好一会儿，李东阳知道自己是甭想徐勋做出让步了。事到如今，尽管他手头还保留着不少力量，但要想扳倒刘瑾却是怎么都不够的。倘若没有徐勋出手，他就是和稀泥到死，恐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朝上那些中坚力量被一点一点地赶出中枢，就和杨廷和一样。

    “好，那就依你！近日我就设法让人廷推杨邃庵入阁。而我致仕之后。自当由其继任首辅！”

    “元辅这么快就能下定决心，在下佩服。”徐勋径直拱了拱手。见李东阳的脸上多少有几分苦涩，他这才开口说道，“有劳元辅放出王鏊心力交瘁打算致仕的风声，想来那一位原本就熬不下去的王阁老会立时照做的。至于杨邃庵入阁之事，不用急在一时，旬日，大约吏部尚书刘宇和兵部尚书曹元就会谋求入阁。”

    刘宇也就算了，听说吏部被张彩把持，他一个天官却半点铨选的权力都把持不到，能够更进一步当然是夙愿；可是，曹元那兵部尚书的屁股尚未坐热，怎么也会想到一心往内阁里头挤？尽管心下很有些难以置信，但李东阳如今虱子多了不怕痒，思量片刻就爽快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把最要紧的那一层给捅破了，接下来两人一路缓缓登塔，却是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当李东阳听说徐勋要把何景明转任国子监司业，他的脸色仍是不免有些发青。李梦阳是带着怨气贬官远去山西的，这他知道，七子之中的其他六个由此对他衔恨已深，他也知道。原本对于这些年纪轻轻便矢志开宗立派的年轻人，他便有些心结，现如今说格格不入也不为过。更何况，徐勋还打算把他素来看重的门生鲁铎转调南京国子监！

    因而，思量了又思量，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沉声说道：“既如此，侯爷也请答应我一个交换条件，等我致仕之后，把杨廷和调回来！”

    徐勋见李东阳脸色沉重，知道这个条件倘若再不答应，恐怕这位内阁首辅就会真正翻脸了。因而他便爽快地点了点头道：“可以，等到他日一切尘埃落定之际，就调他回来！”

    其他不涉及李东阳门生故旧的人事，徐勋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再拿出来。等到他也已经出了一身汗，双腿有些酸软的时候，他终于是登到了这海云大师塔的第九楼。而李东阳这年过六旬的自然更是不济，满头大汗不说，甚至还得支撑着墙来维持那微微打颤的腿。然而，当站在顶上极目远眺的时候，两个人仍然生出了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从这儿往东北方望去，越过西长安街边上的几处民宅，就是日光下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水面，而再往南，隐隐约约能看到社稷坛和太庙，午门也能瞧得见，至于再远处的殿阁等等，顶多只能瞧见一个雄伟的屋顶。尽管如此，在这上头俯瞰皇宫的感觉依旧非同小可。哪怕李东阳和徐勋全都是在宫中常来常往的人，也都足足有许久不曾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东阳才第一个打破了沉寂：“看来，我当年建言禁人登塔原没有错。这几年禁令松弛，是该重申严禁了！”

    李东阳既然准备拿这座塔开刀，徐勋耸了耸肩，却是没说话。等两人绕到另一边，却只见下头寺中香客已经渐渐很不少，香烟缭绕之中，众多善男信女顶礼膜拜，仿佛这高塔顶端也能听到祷祝声。该谈的事情已经都谈完了，两人少不得便原路返回。而李东阳终究没有自己嘴上说得那么不济，一步一步走得虽慢，步伐却还稳当。然而，当两人下到了五楼之际，就听到楼下传来了一阵喧哗。不多时，仿佛大门竟是被人粗鲁的咿呀一声推了开来。

    “居然又有人闯了进来？”

    徐勋顿时眉头大皱。尽管他今次为了不引人注目，并没有在寺中布置太多人手，但那和尚乃是这双塔寺的监寺，并非寻常僧人，而这里并不是什么京城第一等香火鼎盛的大寺，达官显贵更不会选择此地游玩，怎生会碰到不领颜色的人？然而，耳力极好的他在倾听了片刻之后，突然分辨出了其中的一个声音，面上倏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元辅，如果我没听错，底下的人有一个是焦芳的儿子焦黄中，认识你也认识我。虽说我被他瞧见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焦芳应该会给你惹出不少麻烦。如今之计，我就帮你一个忙，下去端起身份把人赶走了吧！”

    李东阳眼见徐勋笑着拱了拱手，就这么施施然下了楼去，顿时为之气结。什么帮他一个忙，听说徐勋和焦芳早年就有些梁子，这两年不过是因为刘瑾的缘故，因而不再有什么瓜葛，今天徐勋逮着这个机会的，难道还会放过不成？想到这里，他索性就按着楼梯的栏杆站住了，紧跟着就听到了底下的声音。

    “要我说，放着这双塔寺的两座塔空关了可惜。就应该学着当年长安雁塔题名似的，让殿试登第的进士们登高留名，如此一来，举国士子不是都会踌躇满志锐意进取？”

    “焦兄高见，高见……”

    然而，在一片附和声和阿谀奉承声中，李东阳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讥诮声音：“什么高见，简直是一窍不通，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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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骂倒焦黄中，笑倒张西麓

﻿    尽管秋闱还未发榜，焦黄中也早有举人功名在身，但他明年就要应考会试，而其父焦芳如今贵为内阁次辅，他本人也是常常来往于刘瑾府上的人，因而当然有一批顺天府的士子跟在其身后，寄希望于能够凭着焦黄中在其父面前美言几句，替自己的科举之路营造坦途。因而，刚刚焦黄中硬是要登塔，他们全都是跟着附和叫好，轻轻松松就突破了那外头守着的和尚闯了进来。

    然而，焦黄中这一番感慨在众多的附和声中，突然传来了这样直截了当的讥诮，自然让四周围变得一片安静。等到瞧见二楼楼梯口，一个身穿青衫黑布鞋，仿佛只是寻常学子的少年郎就这么施施然走了下来，焦黄中后头的几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便厉声喝道：“大胆，竟敢指斥焦公子！”

    这塔中的灯光极其昏暗，焦黄中毕竟有许久不曾和徐勋面对面打过交道了，那声音听着也有些陌生。然而，此时此刻当徐勋气定神闲地缓步下楼，他终于看清了那张刻骨铭心的脸，心头陡然一凛，脸上亦是为之色变，可偏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口中的焦公子尚未开口说话，轮到你一个狗腿子拍什么马屁！”

    徐勋哂然一笑，见那个被自己斥之为狗腿子的年轻士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又收回了目光直视着焦黄中，却是似笑非笑地说道：“焦公子刚刚说雁塔留名，就算这座海云大师塔变成大唐长安的大雁塔，要在上头留名，首先也得是新科进士才行。如今顺天府乡试才刚刚结束，尚未发榜，而来年的会试连考题和正副主考官都尚未定，焦公子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什么雁塔留名，莫非是有十足把握明年能够考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焦公子似乎已经连考三科。而且三科都是铩羽而归了吧？”

    “你……你……”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徐勋这甫一见面就连番讥刺，如今更是直接捅破了他心头最大的伤疤，甚至还不惜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一时间焦黄中简直给气疯了。不但是他，他身旁的那几个士子也都有感同身受的感觉。刚刚那个被骂成狗腿子的士子便暴跳如雷地斥道：“你放肆！焦公子面前，你竟敢这样大放厥词！焦公子一个条子，就能让提学大宗师革了你的功名！”

    徐勋无所谓地一摊手道：“不好意思得很。我可没有功名让那些提学大宗师革的！”

    一听徐勋竟然连个功名都没有，众人顿时神气了起来，尤其是刚刚几个看着同伴被骂狗腿子，一时间有些不敢上阵迎战的士子们，立时又有人挺身而出：“谅你这样只敢逞口舌之能的家伙，也考不出功名来！不过是连绢衣都不能穿的未进学晚辈。就该回去好好读两三本书，少在这儿嫉贤妒能！焦公子满腹诗书熟读经史，明年会试必然能够金榜题名，位列三甲！”

    “哦？”

    徐勋这会儿下来原本就是为了挑衅的，然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感慨，读书人当狗腿子和那些地痞流氓当狗腿子毕竟不一样。前者就算是阿谀奉承，也是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而后者当狗腿子。只怕这时候早就冲上来打算大打出手了。于是，他又看了焦黄中一眼，见其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焦公子能否金榜题名，如今说着还早了一些，但你们诸位……别说明年的会试，就是今年乡试，我也可以担保你们一个都中不得，你们可相信？”不等这几个人有所反应。他便冷冷地说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够和焦黄中这样的卑鄙小人混在一块，而且还口口声声阿谀奉承的，料想你们的人品也高洁不到哪儿去！焦黄中，想当初你因为徐祯卿一句话就让人打伤他的胳膊，险些令其不能去赴会试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他当年却高中二甲传胪，如今三年庶吉士考满散馆，这就要再次留馆了？”

    “你……”

    眼见焦黄中那张脸已经涨得紫黑，徐勋方才缓和了语气，漫不经心地背着手又往前走了几步，堪堪走到了焦黄中身前：“当然，你有个好爹爹，自然觉得会万事顺心。只是，令尊焦阁老还不到能够一手遮天的时候，只要我在一日，你这会试就一天都休想考过！包括这么些追随你焦公子，视你为救星的人，也少不了会一体被你连累！倘若你焦公子不相信，那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咱们拭目以待吧！”

    焦黄中眼睁睁看着徐勋施施然擦过身侧，脑际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他的神智。一时间，他竟是不假思索地举手猛然一拳往徐勋打去。然而，一拳出去才到一半，他就只见徐勋侧头过来，随即稳稳地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股巨大的力道一下子让他痛呼了一声。

    “焦黄中，你爹的时代，已经落幕了！”

    被徐勋一带一拉，焦黄中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就此倒地，所幸旁边一人伸手拉了他一把。其他人眼睁睁看着徐勋就这么到了门口，正想嚷嚷两句提振士气的话，他们就听到门口传来了两句轻飘飘的话。

    “差点忘了，说了这么些狠话，我要是不报名，回头倒是会让你们当个糊涂鬼。刚刚我说过，我没有功名，不巧的是，我却有个小小的平北侯爵位！”

    平北侯徐勋！竟然是他！

    尽管坊间关于平北侯徐勋的传言不计其数，年轻更是人人都挂在嘴边的。然而，即使是说书人也常常用来形容大佬的老人家三个字，比如平北侯他老人家来加以指代，因而，乍一见面的人很难在第一时间有什么感觉。此时此刻，转头看着那呆若木鸡的士子们，再看看脸色灰败的焦黄中，徐勋便哂然一笑道：“不过，你们这会儿后悔相交非人，却还来得及。”

    “学生只是一时没认清此人的面目！”

    才第一个被骂成是狗腿子的那个士子这次又是第一个倒戈。他几乎是一揖到地行了礼，痛心疾首地又说了两句被人蒙骗云云。眼见徐勋的头微不可辨地轻轻点了点，他一时狂喜，慌忙快步往外冲去，越过徐勋身侧出了这座塔的时候，他还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中虽也有犹豫的，可在徐勋刚刚挑明了一定会和焦黄中过不去，甚至为此牵连到他们的情况下。即便知道内阁次辅对寻常人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高官，可徐勋这些年来过关斩将的经历太过辉煌，如今又和刘瑾分庭抗礼，别的不说，让他们倒霉却是轻轻巧巧，于是。一刻之前才簇拥在人左右焦公子长焦公子短奉承不断的士子们，到最后竟人人都迫不及待地和焦黄中划清界限。等到这些人都如鸟兽散，徐勋抱着双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失魂落魄的焦黄中，嘴里又吐出了一句刻薄至极的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焦黄中，没了你爹，你什么都不是！”

    当徐勋走出门还没走两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砰然一声响。回头一看，就只见焦黄中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到当初焦芳给自己使的大大小小无数绊子，还有后来的诸多筹谋，他顿时冷冷一笑，招手叫过那监寺和尚便沉声说道：“派两个和尚，把焦公子送回焦阁老府上去，就说他不小心在双塔寺摔着了。放心，出了事情自然有我兜着，不会让人来找寺中的麻烦。从今往后。双塔寺但凡有什么事。直接去我府里说一声就行了。”

    如此一来，双塔寺为了脱责。自然会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和李东阳的这趟见面顺顺当当就能隐瞒下来！

    徐勋既然这么说，刚刚那心中忐忑的监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如果这里头是刘瑾的儿子，那还值得考虑一下，但既然是焦芳的儿子，就没什么好怕的了！须臾之间，他便找来了两个身材健壮的小沙弥，麻利地把焦芳从这海云大师塔中搬运了出来。而等到那两个小沙弥架着人走远了，徐勋方才对监寺和尚又嘱咐了一句。

    “今天有兴趣登塔的就是我一个人，大师切记不要忘了。”

    “是是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今日只是平北侯一时兴起登塔一游，却不想遇到了焦公子出言挑衅。”

    徐勋顿时欣然点头：“没错，大师果然是赤诚的出家人。”

    李东阳刚刚在上头，将下面那一番冲突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又是心悸于徐勋的言语凌厉如刀，威逼利诱的手段亦是狠辣，又是暗叹焦黄中屈长了几十岁，心性历练竟是丝毫及不上。然而，此刻听到徐勋既然已经嘱咐过了监寺和尚，他便缓步出了门来，

    “那今日之事，便一言为定了。”

    “自然一言为定。”

    京城素来是没有太多秘密的地方，李东阳私会徐勋，在徐勋的缜密安排之下还能够隐瞒下来，然而，焦黄中在双塔寺的海云大师塔中，被徐勋三言两语骂得昏厥了过去，回到家后历经大夫反复施为方才悠悠醒转，却是一度出现半边偏瘫，此事在傍晚时分便传遍了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耳中。有知道徐勋和焦芳之间恩怨的，不免暗叹难怪徐勋手段狠厉，而不知道两人恩怨的，多半也是不齿焦芳为人的，倒是多数拍手称快。一时间，真正声援焦黄中的人几乎凤毛麟角。

    而当张彩昂首直入沙家胡同刘府的时候，迎出来的张文冕也好，孙聪也好，都少不得对他提醒了焦芳刚刚来过的事。他却置若罔闻，不动声色地径直进了中堂，见刘瑾正在那满脸烦躁地独自饮酒，他便笑吟吟地走了上前。

    “公公怎么一人独酌？”

    “嗯？哎呀，是西麓你来了，坐，坐！”刘瑾连忙示意张彩坐在身边，随即才面带恼火地说道，“老焦才刚气咻咻地从我这儿回去，就差没让咱家替他儿子报仇了！好端端遇到这种事，咱家措手不及！这徐勋也是的，往日对别人也没见他这么赶尽杀绝，怎么对焦黄中偏这样，焦芳从一个随行书生的嘴里好容易掏出了一些话，咱家听着都受不了！”

    “原来公公居然为这事情烦心？”

    张彩哈哈大笑了一阵，见刘瑾皱眉，他便径直坐下，却也不见外，直接拿了刘瑾的执壶，又找了个空酒杯斟了一杯，等抿了一口后，他才淡淡地说道，“不是我在背后指摘人，焦阁老那是咎由自取！把一个儿子养得如此狭隘，此前会试落第，竟然买凶去偷袭徐祯卿，正好还犯在徐勋手里，继而更是不打自招。这样一个无才无德之辈，若是明年会试真的让其高中了，这才是丢脸！若我主持这一科，他那儿子连三等同进士都别想中，直接黜落出去！”

    刘瑾闻言顿时一愣，随即皱紧眉头说道：“西麓莫非觉得，徐勋此举没做错？”

    “平北侯当年吃了焦阁老不少算计，如今既然他占了上风，到现在才给焦黄中这么一点颜色看看，已经是很客气了。而且，焦黄中无才无德也就算了，连承受能力都如此之差，不过是三言两语，竟然会就这么被骂倒，也实在是太软弱了。身在官场，被人骂是最常见的，哪能如此经不起！这样的无能之辈倘若高中了，别人必然会传之为笑话，到了那时候连刘公公你也要一起被视之为没眼力。既然事情都已经出了，焦阁老若真想报仇，他自己去和平北侯找回场子，刘公公管这个作甚！”

    刘瑾想想常常跟着焦芳一块来见自己的焦黄中，仔细想想，确实也不见人有多少本事，顿时就释然了。而张彩既然逢着这样的好机会，又怎会轻轻放过，当即就语重心长地说道：“公公，我看焦阁老年纪大了，连儿子都如此，可想而知，内阁的有些事情他也不免心有余而力不足。听说内阁王阁老早就有致仕之意，撑不住几日了，而李东阳最是老谋深算，到时候一对一，焦阁老一个人只怕不是对手。公公若是可以，思量送一二人入阁，这才是成算。平北侯不过逞一时之快，何必如今和他扛上！”

    听张彩这么说，刘瑾略一思忖便挑眉问道：“西麓可有意入阁否？”

    “无意，公公还是另寻高明。”张彩见刘瑾先是大为讶异，但随即就笑得眯缝了眼睛，他便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在吏部多年，不想挪地方，公公还是不妨问问旁人意下如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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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 锋芒毕露世无双！

﻿    尽管家有五子，但长子三子和四子都是英年早逝，而次子焦瑞以恩荫故，从七品开始授官，孙子们还小，因而对于焦黄中这个举业有成的幼子，焦黄中一直寄予莫大的期望。弘治十八年那一科焦黄中意外落第，他就已经心里憋了一团火，如今他好容易入阁成了次辅，只等李东阳捱不下去，他就能正位首辅，正是人生中最顶峰的时候，何尝想到来年会试还没到，焦黄中竟然落得个下不了床连说话就不利索的结果？

    “那个南蛮子，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放纵了他！”

    也不知道是第几遍念叨着这话，眼见焦黄中的妻子伏在人身上哭得泪人似的，焦芳一时更是不耐烦，咬了咬牙便转身出了屋子。眼见他从太医院请来的太医都是满脸愁容，他不禁提高了声音说道：“诸位都是太医院的国手，倘若能够尽快把小儿治好，银钱上头决计不在话下，而且异日老夫也必然有厚报之处！”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了一会，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不得不在其他人的目光下站起身来，却是无可奈何地说道：“焦阁老，不是咱们几个不尽心竭力，实在是公子乃是怒火攻心，以至于脑中气血紊乱，几乎便是小中风。倘若当时身边就有人送医兴许还能挽回，但如今就只能徐徐调养，至少也是三五个月才能养得过来。”

    三五个月？这会试可就在明年三月，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半年功夫，倘若这段时间全都用来养病，那些经史全都扔了，明年还怎么考？而且，焦黄中这才几岁便来了一回小中风，日后怎么办？他焦芳五个儿子已经死了三个，难不成每每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焦芳只觉得额头青筋乱跳，一时沉声说道：“总而言之。诸位只管尽力救人，老夫素来是恩怨分明的人，倘使治好了，那自然是诸位但有所求，我无所不应。但若是各位一味推搪，老夫却也不是那样好气性的人！”

    眼见焦芳撂下这话便拂袖出了门去，几个太医彼此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忍不住冷笑道：“只知道和咱们耍横。有本事他去找平北侯找回这个公道！而且，只听说过打死人的，就没听说骂死人的，要不是做贼心虚，区区几句言语哪会有这样的作用！”

    他这话声音很不小，内中屋子里已经清醒过来的焦黄中赫然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更是气得无以复加，到最后竟是再次背过气去。见他突然又昏了过去，一旁的妻子顿时吓得连声叫人。外头几个太医听见那声音，自然慌忙入内，起头应付焦芳的那老太医看了一眼刚刚发话那同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你这话却不该在这儿说，倘若焦黄中有个三长两短，他爹拿不了徐勋抵命，怎么也会拿你出气！”

    尽管知道前辈是好意。但那年轻太医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冷笑道：“我是太医院的太医，到这儿来诊治不过是看着他是内阁次辅，不得不走这一趟，但也不是该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是他真想找我这个太医的茬，我却也奉陪，只要他不怕成为京城的笑柄！黄老，这地方我懒得再呆了。这就回太医院等着人找我麻烦。告辞！”

    眼见人撂下这话一拱手就转身走了，那老太医顿时愣了一愣。苦笑一声便回转了里头。倘若不是他家里还有老老少少一家子，就冲着焦芳这阴狠的人品，他也恨不得这么头也不回离开焦家，懒得再应付这位阴刻狠毒的内阁次辅！

    焦芳却不知道家里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离开焦黄中的屋子后，便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出门，却是径直前往沙家胡同刘府。昨日他在刘瑾面前很是打了一番悲情牌，今日却打算晓以利害，让刘瑾趁着如今徐勋势力衰弱了一大截的时机立刻翻脸动手。坐在轿子中打叠心里那番腹稿，他自觉得能有七八成的希望说服刘瑾，因而在刘府门前落轿的时候，他知道外间有不少人都在看着自己，因而刻意让表情更显严峻，这才出了轿子。

    刘府的门禁如今虽是极其严苛，纵使拿着大笔银子都未必能敲开大门，但焦芳毕竟是常来常往的人，又官居内阁次辅，他这一来，自然立时有人报了进去。片刻工夫，便是张文冕亲自迎了出来。这位来自华亭的秀才客客气气地向焦芳拱了拱手，说出来的话也极其客气，但焦芳听着却是当场愣住了。

    “焦阁老，刘公公今日不在家，而且说是近日都没工夫休沐，若是有事情，他自然会差人去内阁说。您若有事，也可以差遣个人去司礼监告诉一声。”

    开什么玩笑，如今刘瑾又不是从前，说是五日十日一休沐，但常常是把司礼监的奏折直接带回私宅，宫中司礼监也就是点个卯而已，什么时候竟然要常驻宫中不出来了！

    焦芳强自按捺心头的恼怒，让声音显得尽量平和一些：“张相公，老夫有极其要紧的事情和刘公公商量，你能否给刘公公送个信过去，请其得空了出宫一趟？”

    “这个，实在不是学生不给焦阁老帮忙，这司礼监毕竟是在皇城之内，不说送信进去实在是太难，就是请公公出宫，我哪里有这本事。再说焦阁老您本就是在宫城文渊阁办事，派人去司礼监总比学生容易得多。”张文冕一阵太极打到这儿，眼见焦芳那张脸越来越阴沉，想到昨夜自己得到刘瑾授意后给刘宇送信时，对方那欣喜若狂的样子，他一点儿也不想再敷衍焦芳，当即拱了拱手说道，“总而言之，学生是真的没办法，还请焦阁老体恤。府里事情多，学生先告退了！”

    眼睁睁看着张文冕溜得飞快，焦芳不用回头，就能听到身后那条沙家胡同里传来那一阵阵的议论声。可哪怕再咬牙切齿，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回身上轿，等到那轿子终于起步，他方才死死捏着扶手，心里涌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刘瑾不想见他。一直视他为得力臂膀的刘瑾竟然不想见他！一定是有人在刘瑾面前说了什么，不是刘宇便是曹元……不对，一定是张彩！想当初建议刘瑾收纳张彩，是因为张彩好女色性狂傲，让其背主另投就能断徐勋一臂，事实证明他确实没看错张彩的性子。

    可谁能想到，在徐勋身边并不太露风头的张彩，改投了刘瑾之后竟是那样锋芒毕露。而且几乎是说什么刘瑾就准什么，挤兑得刘宇转任吏部尚书后都要看其脸色！刘宇和曹元哪怕是官阶高，在刘瑾面前并没有那样说一不二的本事，只有张彩，只有张彩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动刘瑾！

    “我就不该去推这一把，该死。这是我自己给自己找对手！”

    喃喃自语的焦芳面色狰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倘若，张彩之前那些举动不过是障眼法，投刘瑾也只是为了屈身伺贼作为内应，实则仍然和徐勋暗通款曲呢？没错，一定是如此，否则他为何要在刘瑾面前上自己的眼药！徐勋一直都是再精明不过的人，怎么会轻而易举对张彩放手。他早该看出来，现在去提醒刘瑾还不晚！

    躲了焦芳两日，刘瑾毕竟如今得势惯了，不习惯憋在宫中司礼监那丁点大的地方，这天傍晚，他也不张扬，径直坐了一辆外观不甚起眼的马车从后门回府。想着手头还堆着几份关于人事上头的奏折，他少不得又命人去张彩那儿将其请了过来。等人一到，他吩咐厨下立时上酒菜。一面交杯换盏。一面商谈公务，不管说什么。张彩都是区区数语就能打消他心头的犹豫犯难。等到酒酣之际，他只觉得心头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一时间突然伸手抓住了张彩的袖子。

    “咱家早年间听人说三国，都道刘备得了诸葛孔明，欢喜得无以复加，甚至一度亲自编了草帽想去送给自己这军师，被人训斥了一顿反而更心中欢喜。咱家那时候只觉得那写书的瞎编呢，如今得遇西麓先生，这才知道这种欢喜一点都不奇怪，完全是应该的！咱家得西麓先生，就好比当年刘备得孔明，若是能早十年相逢，哪里还有徐勋那小子横行的余地！”

    “公公醉了。”

    张彩微微一笑，这一次却是没有挣脱刘瑾的手，而是淡淡地说道：“某无德无才，怎能堪比诸葛武侯？而且，这种话还请公公慎言，否则若让人听到公公以刘备自比，恐怕流言蜚语一起，公公这麻烦就大了。”

    “呃……也是，咱家一时间竟是欢喜得忘记了！”刘瑾这才一拍脑袋，却是亲自拿起执壶给张彩倒了一杯，这才笑呵呵地说道，“既然如此，咱家便再敬西麓先生一杯！”

    “不敢当，谢过公公！”

    口中这么说，张彩却是豪爽得很，一仰脖子径直喝下了这一杯酒。面对这样的做派，刘瑾心中更是欢喜，一口气自己又喝了两三杯，脸色一时更加赤红了起来。正当他打了个酒嗝，几乎打算对张彩说出明年会试一定力推其任主考的话来，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他就只见焦芳三步并两步地闯了进来。

    “都这个时候了，公公还有兴致饮酒作乐？”

    刘瑾正待皱眉问焦芳怎么进来的，乍然听见这么一句，他顿时不乐意了，当即没好气地说：“咱家整日在宫中劳心劳力，今日难得回来请西麓喝上几杯，关着你何事？倒是你通报一声都顾不上就直闯咱家府上，咱家还没问你意欲何为呢！”

    焦芳知道刘瑾素来对人就这么一个脾气，当下也懒得计较那**的语气，盯着仍自斟自饮的张彩喝道：“张彩，别以为你这心思没人知道！想当初徐勋对你一直不薄，来往徐府最多的不是林瀚张敷华谢铎，而是你张彩！我本就寻思着你好端端的却来转投刘公公，如今才总算是明白了，你分明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打算给徐勋当内应！”

    听到这身在曹营心在汉七个字，张彩顿时乐了。之前刘瑾才自比刘备，拿他比孔明，现如今焦芳却直接拿他比起了徐庶，拿刘瑾比了曹操！眼见刘瑾一下子愣住了。他就不紧不慢地说道：“焦阁老，人人都说你性子阴刻不好读书，我还一直不信，今天我却得说，这典故你是不是用错了？想当初徐庶因曹操以其母逼迫其背刘投曹，却是终其一身不曾为曹操谋划一星半点，可我又如何？打从才到刘公公府上那一天开始，我谋划了多少。做了多少？”

    刘瑾一下子想到张彩那一个个条陈，以及切切实实根据那几个条陈在吏部大刀阔斧地开始考察清退官员，焦芳之前的那几句话在他心头引起的涟漪立时怜惜了下来。而焦芳面对张彩这犀利的回答，不禁被噎得一时卡了壳。

    然而，既然旗开得胜，张彩自然不会放过乘胜追击的机会。当即又嘿然冷笑道：“倒是焦阁老说平北侯对我不薄，这一点我从不否认。倘若不是平北侯，我不可能由文选司郎中迁佥都御史，继而右副都御史，如今又出任吏部侍郎。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平北侯既然不能接受我那些变革吏治的手段，而刘公公却一口答应，既如此。我改换门庭又如何？敢问刘公公，我自从是这沙家胡同刘府的常客以来，可有说过平北侯其他不是？可有说过平北侯从前和我商议的种种内情？可有在背后捅过人刀子？从来没有！”

    刘瑾闻言一愣，这才发觉自从张彩成为自己人之后，对方不说，他确实不曾生出过从其那儿打探徐党情况的念头，更不消说探问了。而正在他沉吟的时候，张彩再次开了口。

    “再者，公公可曾听说过。我从前在平北侯身边。可曾为其谋划了什么？”

    见刘瑾这次露出了更加动摇的表情，看焦芳的神情流露出了更深的狐疑和不信赖。张彩顿时傲然一笑。

    想当初他被人告颠倒选法而愤然引疾求去，而后更是因为上书言沙城大捷后四事，一下子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结果朱厚照几句褒扬，就让他再次回到了吏部文选司任郎中，时隔许久后才知道是徐勋托人把他的奏折送到御前。而后他更是夜半逢了刺客，李逸风救了他之后就死活把他请到了北镇抚司，而那时徐勋竟是连夜赶到了北镇抚司，对他说出了好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士为知己者死，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他觉察到了对方的真心诚意，此后投身麾下时多次为其谋划，从来都是隐身幕后不露痕迹。

    所以，他张彩在徐勋身边时，即便升迁极快，但更多的时候都是默默无闻！因为徐勋自打步入仕途便是风头正劲，足以盖过任何人的风头，他也从来无心去刻意表现自己！

    “怎样，焦阁老是不是说不出来了？我除了上书公允言事之外，还为平北侯谋划了什么？”张彩倏然言辞转厉，竟是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地说道，“平北侯为人足智多谋，因而我随其身侧，不过是给张敷华林瀚等拾遗补缺，就和我从前为马部堂做得一模一样，而现如今刘公公倚我为腹心，我自然是无惧锋芒毕露为众矢之的，一心一意为其谋划。公公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好一个以国士报之！”

    刘瑾终于感到心头疑惑豁然贯通，当即拍案而起。见焦芳面色发黑，他便冷淡地说道：“老焦，咱家看在你早年就和咱家有交情，所以也一直待你格外不同，但这一次你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血口喷人，实在是做得太过头了！你儿子受辱于徐勋，你那时候到咱家面前来哭诉，咱家是很犹豫，西麓是确实说过几句话，但咱家觉得他没说错！且不论焦黄中才具如何，被徐勋就那么几句话骂得直接就栽倒了，这是什么心志？咱家若是为了这个就和徐勋斗起来，还不得被人笑话死？还有，你对咱家林林总总举荐过不少人，其中收纳过多少人的贿赂，有几个能用的人才？”

    “刘公公，这是张彩他……”

    “你荐人那些阴私不是张西麓说的！”刘瑾不耐烦地打断了焦芳的话，随即复又坐了下来，神色竟是越发冷了，“咱家看在你跟咱家最早，一直都替你留着面子，也就懒得因为几个人而质问你了，可谁知道你竟然这般没有容人之量，嫉贤妒能直接跑到咱家这儿找场子来了，真是也不怕人笑话！如今王鏊就要撑不住了，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思量思量怎么和李东阳打擂台来得要紧。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来往刘府那么多次，焦芳不是没见过刘瑾一言不合就毫不客气地向人下逐客令，哪怕刘宇曹元这样的官品也不例外，一直都庆幸自己才是意外的那一个。然而此时此刻轮到自己接受这样的待遇，他只觉得心里噎得慌，可在刘瑾那流露出分明嫌恶的目光下，他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再争。眼看着张彩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一下子明白了儿子被徐勋骂倒时的激愤和痛苦。

    那就是竭尽全力却仍然拿人无可奈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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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黔驴技穷的焦芳

﻿    当焦芳在请了三日假后再次回到内阁的时候，尽管李东阳与其已经是几十年同僚，然而面对那种从前从未在其脸上看到的失魂落魄，他仍然是心中悚然。要说此事他也算是当事者了，然而，当日徐勋认出下头是焦黄中，而笑着说要替他把人赶走以免此事穿帮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发展到这样的结果。

    徐勋竟是那样言辞犀利得理不饶人，硬生生把焦黄中骂得一病不起，至少明年会试铁定因此耽误！他都几乎忘了，当年他和刘健谢迁谋划了那一出逼宫之际，也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平北侯突然杀了出来，把他们天衣无缝的谋划搅得乱七八糟，以至于刘健谢迁不得不黯然求去，而他这个留下来的只能忍辱负重和稀泥！

    然而，相比焦芳的失神不在状态，他更要面对的，却是王鏊第二次送上来的辞呈。当这一日文华殿议事的最后，待到其他人都退下去，他无可奈何地将此事奏了上去的时候，只见朱厚照这个小皇帝大为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即便摆了摆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既然朕已经挽留三次了，他还是要走，那就让他走吧。只是这下子内阁就只剩下李先生你和焦芳两个了，让下头再推举几个人选，朕看看有谁合适的。”

    李东阳抬头看了一眼侍立在皇帝身边的刘瑾，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躬身应道：“臣遵旨。”

    然而，等到李东阳出了文华殿径直回文渊阁的路上，却被人拦了下来。那小太监笑呵呵地说道：“请元辅稍待片刻，刘公公一会儿就来。”

    李东阳愕然止步。见后头一架凳杌抬着刘瑾飞快地往这边过来，他立时思量起了刘瑾的来意。还不等他有所确认，凳杌就到了面前，而刘瑾却也不下来，就高坐其上微微颔首道：“李先生。咱家的来意想必你心里有数。咱家知道这廷推的人选总得有三五个才像话，你要加上谁本来不关咱家的事，可是，咱家不想看见杨廷和的名字。这要是有他的名字，那你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这**裸的威胁让李东阳顿时勃然色变。若是换做刘健谢迁。怕不会当场就和刘瑾冲突起来，然而，他素来是极能忍的人，藏在袖中的手使劲攥紧成拳，而后松开，继而又攥紧，最后方才低声说道：“刘公公放心。”

    “那就好。”刘瑾得意洋洋地一点头。这才仿佛是知会似的，轻描淡写地说道，“咱家也是知道文渊阁事务繁忙，你和焦芳两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打算挑两个精干人给你帮忙。好了。咱家知道李先生素来是个大忙人，这就不打扰了！”

    尽管徐勋也对他说过，内阁首辅的位子属意杨一清而不是杨廷和，但机会就在眼前，李东阳原本也想勉力试一试，先把杨廷和重新调回了京城再说。谁知道刘瑾的反应竟是如此独断。等到进了文渊阁，见王鏊那直房空荡荡的，想到此人当年亦是随同伏阙的人之一。后来廷推入阁勉力抗衡刘瑾，屡挫屡战，如今终于挺不住了，撂下他一个人独身应战，顿时叹了一口气。紧跟着，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焦芳的声音。

    “元辅这是在替守溪惋惜？他就是那性子。合则留不合则去，他既然都不愿意留下。你有什么好叹息的？”

    李东阳倏然回转头来，想到焦芳从前虽是风评不佳，可两人还有些交往，甚至在别人一无所知的情形下交换消息共同谋划，如今却是形同陌路，焦芳甚至暗地算计他那首辅的位子，他那眼神顿时渐渐冷了下来。直到看得焦芳表情异常不自然，他方才淡淡地说道：“好教守静兄得知，王守溪确实是上了辞呈，皇上也准了，又命来日廷推。只不过和你当初御批入阁一样，刘公公似乎也已经有了属意要推入阁的人选，想必你将来会多上一条得力臂膀。”

    说完这话，他看也不看满脸呆滞的焦芳会露出什么后续反应，冷冷一笑便拂袖而去。

    焦芳，你被刘瑾视为腹心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尽管那一日从刘瑾府上被下了逐客令不得不狼狈出来时，焦芳就已经知道，刘瑾对自己的信任已经大大不如从前，但他毕竟有资历有才具，如今又是内阁次辅，熬倒了王鏊，只要能再挤走李东阳占据首辅之位，必然能让刘瑾看到自己成了首辅，同样有大刀阔斧的能力。可此时李东阳透露的消息，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直房，是怎么面对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奏折，又是怎样捱到了下直时分。

    次日是他的休沐。从前因为早已年过七旬精力不济，这难得一日休息是让他喘一口气的机会，可现如今却不一样了。他深深地知道，倘若不能利用这一日休息把局势扭转过来，他就算仍然能顶一个内阁次辅的虚名，却决计杀不过这些天来锋芒毕露的张彩！此人若是入阁，还能有他的活路？于是，他在出了宫之后，却是来不及去看家中儿子如何，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拜访兵部尚书曹元。

    他和曹元谈不上多少交情，然而，他却清楚得很，对于乍一到就在刘瑾身边牢牢坐稳了位置的张彩，同样年富力强的曹元必然心存忌惮，因而这一日晚上在起头的试探之后，他便少不得开始倒起了苦水，字字句句都直冲着张彩的居心去的。然而，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曹元在起头的嗯嗯啊啊附和之后，最后竟是给了一个让他绝倒的无奈回答。

    “守静兄，这事儿你对我说没用，刘公公的性子你比咱们更了解才是，我去说张西麓的不是，不被吐一脸的口水才怪。说实话，张西麓这人是能耐。这才多久之前，他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可如今那些个和他曾经平起平坐的郎官司官，如今却都在他面前惴惴然回禀事情，他却能安之若素旁若无人。老林瀚告病那段时间，尚书该干的事他一个侍郎全都干完了，现如今连刘至大名正言顺的尚书都插不进手去，这就是人家的本事！唉，我可不想招惹他！”

    曹元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焦芳那一晚上在刘瑾面前受挫的经过。不说他决计不想和焦芳一样去碰个满鼻子灰，就说张彩能够放弃吏部尚书的位子，由是刘宇得以递补天官，而他则是得了兵部正印，怎么说他都得感谢人家张彩的高风亮节才是。至于焦芳碰壁，刘宇傀儡，这干他屁事？

    既然曹元都这么说了。哪怕焦芳心里再憋火，也不可能再继续赖下去，当即告辞出了曹家，下一程却是直奔刘府。他本以为曹元是块最难啃的骨头，而刘宇在吏部被张彩完全架空。再加上兵部主管武选，那些军官却比文官们有钱，如今是人财两空，必然早就揣着一肚子火，只要撩拨一二就能让其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然而，当他寒暄闲话过了好一阵子。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了张彩身上的时候，他就只见刘宇突然伸手止住了他。

    “诶，守静兄。我知道你对张西麓有成见，从前我对他也有所误解，但如今却终于明白了，他这人还是很厚道的！”刘宇见焦芳大为愕然，他完全忘记自己在刘瑾面前也试图诋毁过张彩，在其他人面前也恨不得把张彩骂得狗血淋头。但此时此刻，得到了司礼监传来的确信。他自是春光满面，“张西麓这人恃才傲物是有的，但他也确实有真才实学，难怪刘公公如此爱重。再说，他正当盛年，守静兄你得罪了他着实没意思。有道是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这话已经在徐勋身上淋漓尽致证实了，如今张西麓也是一样，你还是和他和好算了。”

    当走出刘家的时候，焦芳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木了。刘宇和曹元与他并不热络，这一点他是知道的，然而，面对张彩这么一个兴许得夺去他们地位的人，两人表现得却是那样满不在乎的短视，却让他无比失望。尽管刘宇也好，曹元也罢，都不是什么惊采绝艳的人物，可终究也不是完全的庸手，今次怎会表现得如此？

    “老爷。”尽管家中少爷还病在床上，但眼见得焦芳这几日情绪不对，下直的时候李安索性亲自来接。此时此刻见老爷那又疲惫又失望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天色，便轻声提醒道，“这都已经错过晚饭时分了，您是不是上轿回府？”

    “回府？”焦芳挑了挑眉，一想到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儿子，一想到除了哭就什么都不会的儿媳妇，以及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屋子，他突然完全不想回去。那一瞬间，他很后悔在入阁之后就命人在河南泌阳老家重修祖宅，又让孙辈们都搬了过去。可现如今后悔家中无人说话却也已经晚了，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当即沉声说道，“把轿子抬回去，让人备好车马在羊肉胡同等，你跟着我先过去，我要在那儿找个清净地方喝一杯！”

    尽管有心反对，但眼看焦芳那满脸不容置疑的样子，李安斟酌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只是手却探在了腰间，把一块西城兵马司通用的腰牌拿了出来。

    尽管已经过了夜禁时分，焦芳这安步当车地带着李安前往隔着几条胡同外的羊肉胡同，一路上还遇到了两次盘查，但因为李安那腰牌的缘故，自然两拨人都毕恭毕敬地放行了。等到了羊肉胡同，几家店面却已经都接近了打烊，有的正在放门板，有的正在收拾招牌。当李安顺着焦芳的心意寻了一家进去的时候，最后一个留守的伙计原本已经要开口拒绝，但眼看一锭足有二三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他立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官，您要什么？”

    “半斤白切羊肉，一壶酒！”

    “半斤羊肉一壶酒怎么够，来两斤羊肉，搬一坛子没开封的酒来！”

    随着这个突兀的声音，焦芳先是一愣，等到抬头看时，他的瞳孔顿时猛地一阵收缩——因为此时此刻，他赫然看到了一个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然而事与愿违，对方却是皮笑肉不笑地径直上了前，竟是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焦阁老，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不欢迎？”

    那伙计原本想上来招呼，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竟是连脸都绿了，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就在这时候，外头一个随从模样的大汉进了店堂，拉着那伙计耳语了几句，见人露出了深深的敬畏之色，这大汉方才再次走到了满脸惊惧的李安面前，淡淡地说道：“这位老哥，我家侯爷有话想和焦阁老说，你先回避回避吧！”

    “可是……”

    李安跟着焦芳多年，林林总总的阴私事也不知道做过多少，其中就不乏设计徐勋的。此时此刻，他本能地害怕徐勋会对自家老爷不利，但面对那大汉冷冽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徐勋，腿肚子直抽筋的他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焦芳，却见自家老爷只是死死盯着徐勋看，对他的视线一丁点反应都没有。因而犹豫了再犹豫，他最后还是认命地往外走去。

    不多时，伙计便送了一大盆白切羊肉，并割肉的刀子，随即又抱了一坛子酒上来。等到恭恭敬敬行过了礼，他就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溜回了厨房，把这偌大的地方让给了前头那两位来头大的贵人。

    然而，店堂中却是一片静寂。直到这难言的僵硬气氛持续了许久，焦芳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平北侯果然是耳目灵通，竟然能跟到这种地方来！”

    “难得能看见自负智计的焦阁老这样窘迫，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我怎么会错过？”徐勋笑呵呵地扬了扬眉，又不紧不慢地说道，“看着你满心期望去刘府对刘公公当头棒喝，看着你奔走刘宇曹元家里，希望唤起人家那点同仇敌忾的心思，看着你失魂落魄地到这里来喝闷酒，我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既然有耳目看到了原原本本告诉了我，我怎么会不来？焦阁老，如果我没记错，当初怂恿刘公公挖我墙角的人，就是你吧？你有今天，全都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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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趁你病，要你命！

﻿    尽管焦芳的年纪是徐勋的将近四倍，城府深沉老谋深算，可以算得上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了，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基本功。然而，倘若能在这样**裸的话面前淡然若定，那是圣人，绝不是他焦芳。因此，他只能一只手死死按着桌子，竭力告诫自己要镇定从容，自己的儿子已经中了这小子的圈套，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决计不能重蹈覆辙。

    然而，他的养气功夫终究没那么到家，因而忍了又忍，他仍然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侯爷自己辛辛苦苦栽培人才却为人作嫁衣。且不说钱宁如今已经是刘公公的走狗，就是张彩，也是为刘公公不知道谋划了多少妙招善策，要说你才是咎由自取才对！”

    “你说得没错，丢了张西麓，我是很懊恼。”徐勋的脸色一沉，随即淡淡地说道，“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到最后翻脸死仇，还不如现在痛痛快快一刀两断，彼此之间留个余地！而且，我又不是没有人才可用，好教焦阁老你得知，原南京右副都御史林俊已经奉诏还朝，即将出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也才不到六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翰林院的那些庶吉士即将散馆，一众人等都会分派各部历练，和我颇有关联的那几个都已经定下了去向。这其中，当初被令郎焦黄中派人打断一条胳膊的徐祯卿会留馆，异日倘若有入阁之分，兴许会大为感谢焦公子和焦阁老。”

    “你……”

    前头说起的林俊起复擢升，焦芳还是听说过的，然而。听徐勋说起徐祯卿，因之前那几个士子不敢在他面前提此事，他这个内阁次辅并未得到任何风声，此时此刻不啻于在他心底的伤口上狠狠抹了一把盐。他恶狠狠地瞪着徐勋，即便知道这样做的效果等同于零。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以为你就这么赢了！想当初我在吏部的时候，上头有马文升压着，下头郎官司官也一个个阳奉阴违，更不用说朝野那许多人恨不得把我揪下来，我仍是挺过来了。现如今马文升早已经丢官去职在老家种地。可老夫已经是内阁次辅！”

    “是啊是啊，要说谁的韧性最足，焦阁老若是认第二，满朝有谁人敢认第一？”徐勋说着便不动声色地拆开了泥封，笑容满面地站起身在焦芳面前的酒碗里先斟满了，随即才给自己满上了一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后就脱口赞道。“好酒！果然要吃羊肉，还得是这样的烈酒才好……哎呀，对了，我说到哪儿了？”

    见焦芳一脸气结的表情，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脑袋。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对了，刚刚正说到焦阁老的韧性天下第一。只可惜……”他拖长了声音，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孝宗皇帝毕竟是念旧情的人，你怎么也算是春宫旧人，做事也还算精干。就算别人容不下你，可孝宗皇帝却必然能容得下你，但如今就不同了。你说说。当今皇上和你有什么情分？”

    此话一出，他成功地看到焦芳勃然色变，继而又竭力恢复到此前那阴沉却不动声色的表情。然而，他今日此来并不是单单逞口舌之利，而是要彻底把焦芳打垮，因而不等人接口。他就迅速接上了话茬。

    “更何况，就连在刘公公眼中。你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他谋划，替他笼络人才的心腹肱股了！焦阁老，你的心太黑，你的手太长，你太自以为是了！”说到这里，徐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似笑非笑地反问道，“而且，身在此山中，焦阁老似乎有些迟钝了。曹元为什么要跟你步调一致，他这兵部尚书是因为张西麓让出了吏部尚书的位子，这才得手的，他干嘛和张西麓过不去？至于刘宇，他那吏部尚书形同傀儡，既然刘公公有意让他入阁，他干嘛要听你的去刘公公面前说张西麓的不是？”

    焦芳一时呆若木鸡，随即便知道自己是大意了，也是昏头了。要入阁和他争权的根本就不是张彩，而是刘宇！然而，即便明白，他却不知道面对此局自己应该如何抵抗。

    刘宇素来是功利心极强的性子，否则也不会因为在吏部形同傀儡而懊恼，入阁之后必然会拼死和自己争权，毕竟刘瑾明显已经对自己疏远了；而曹元既然觉着是因为张彩而得了兵部正印，更不会和自己一条心。放眼朝堂，这许多年来，他焦芳从天顺八年苦苦熬到现在，竟是再没有知心盟友！

    或许曾经有过……他和李东阳虽说没有人前的私交，但人后相见之时，一直都能彼此明白对方的心思，可现如今这一年多同在内阁，那一丝交情早已荡然无存了！

    想到这里，焦芳只觉得一颗心空空荡荡连个着落都没有，竟是无知无觉地伸出筷子去夹了一块徐勋刚刚切下来的羊肉放在嘴里，尝到的却只有味同嚼蜡的感觉。眼见徐勋悠然自得地喝酒割肉，他瞥见自己手边的那把解腕小刀，突然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恶念，而且那恶念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祛除。

    倘若是在这里杀了他，杀了这个一直都和自己作对的小子……

    徐勋却在那一瞬间抬起头来，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地说道：“焦阁老，有时候，消灭**确实最能解决问题。遗憾的是，我虽说只是个半吊子，但终究是尚不满二十的武将，您是快要八十的文官。而且，这店堂里我还布置了几个人，若真的冲突起来，我也只好勉强迎战了。虽说万一有什么闪失，我的名声必然会影响，可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你是因为儿子而气昏了头找我算账，顶多是我禁闭一年半载罢了。可是，我是武官，不是天天必须到部院内阁理事的文官。在家里也不耽误事情，而且皇上想来必定会体恤我的倒霉常来常往，你说是么？”

    被这一席话一冲，焦芳那因为深沉恨意而生出来的杀意一下子如同潮水一般退得无影无踪。他很清楚，甚至亲自体会过这个小狐狸有多么的狡猾。既然意图被人拆穿，他自然不会再报以那万一的希望。然而，当徐勋笑眯眯说自己是武官而不是文官的时候，他却有一种几乎吐血的冲动。

    大明朝的勋贵武官一直都是担着个尊荣的名声，半点实权都没有。可徐勋不去部院内阁理事，也不去文华殿便朝议事，却依旧权势赫赫，手头笼络了偌大势力！这小子是怪胎！

    既然说不过也打不过，焦芳打定了主意今晚就和徐勋耗定了，若其再说什么就纯当耳旁风，索性放开了喝酒吃肉。所幸接下来徐勋也不曾再拿话挤兑于他。也仿佛只是单纯吃夜宵似的一块块切着羊肉大吃大嚼，间或喝上一口酒。直到那两斤羊肉几乎只剩下了满盘子碎末的时候，他才看到徐勋站起身来，随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又将其轻轻丢在了桌子上。

    “今夜和焦阁老这一番畅谈。实在是快哉乐哉。只是时候已经不早，小子就告辞了！”

    在焦芳如释重负的目光下，徐勋缓步往外走去，眼看快到店堂门口的时候，他却又转过头来，嘴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另外。我在这儿见焦阁老的事情，东厂和内厂的探子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算算咱们已经差不多盘桓相谈了有大半个时辰，不知道这消息若是传到刘公公耳中。刘公公会是怎么个感受？”

    “你……你！”

    尽管已经半醉，但焦芳神智还在，闻听此言一时只觉得额头青筋暴起，可却只能挣扎着吐出这么一两个字。眼睁睁看着徐勋便这么潇潇洒洒负手出了店堂大门，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上马离去，当李安脸色仓皇地快步进来的时候。焦芳终于只觉得喉头涌着一股又腥又甜的东西，到最后终于一个忍不住。抠着喉咙就这么对着地上呕吐了起来。在一大堆黄白之物和带着腥膻气的羊肉之中，他赫然能看见触目惊心的殷红色。

    “老爷，老爷！”

    在李安的一声声叫嚷中，焦芳才终于如梦初醒地惊觉过来。颓然看着这满地狼藉，尽管他心中已是异常心灰意冷，但仍是挣扎着站起身来，因说道：“没事，只是被那小子气的，赶紧把车马赶过来，我要去沙家胡同见刘公公！”

    “老爷，可您都……”李安那半截话被焦芳凌厉的眼神打断，只能讷讷劝解道，“而且这么晚了，说不定刘公公那儿已经安歇了……”

    “眼下若是不去，老夫这辈子也休想再踏进那扇门！去，快去！”

    在焦芳的催促声中，李安不得不立时跑了出去。而焦芳颓然坐下之后，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涩。都是今天乍然遇见徐勋的惊愕，以及被他那一番又一番的话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他竟然昏聩到中了这最是简单不过的计策。以他对刘瑾的了解，倘若他去得及时解释清楚，兴许还会有转机，但倘若他错过今晚，那就再也没有挽回机会了。

    因而，哪怕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中，他的胃里依旧翻腾得厉害，他却强压着这难受，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旁边的扶手，可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终于，当外间传来已经到了的声音时，他钻出车厢扶了李安的手下车，可那脚踩在车蹬子上也好，踩在地上也罢，都是虚虚的半点不着力。直到他来到门口那几个熟悉的门房面前时，这才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劳烦通报一声刘公公，就说焦芳求见。”

    尽管往日这位焦阁老是刘府的常客，可此时此刻，几个门房却连犹豫都没有，其中那个领头的就行了个礼说道：“焦阁老，不是小的不给您通报，实在是刘公公早就吩咐了下来，今夜不见客，谁都一样。您老若是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焦芳今日已经受挫太多次，此时忍不住冷冷地说道：“莫非张西麓求见，刘公公仍是闭门不纳？”

    面对这种质问，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其中那个最年轻的当即笑道：“焦阁老说笑了，若是张大人，刘公公早有吩咐，不论什么时候都许他径直进去。只是，这会儿张大人是不可能来了，因为张大人就在里头陪着刘公公喝酒赏歌舞。听说刚刚刘公公一高兴，把下头人才刚孝敬上来的一个歌舞班子一股脑儿转送了张大人，张大人高兴得不得了……”

    尽管这话还没说完，但焦芳已经知道，今晚自己是别想见到刘瑾了。就算见到刘瑾，刘瑾肯不肯听自己说完话还是问题，而一旁的张彩自然绝不会放过这样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仿佛若无其事似的转身往回走，但上车的时候却脚下一个踉跄，即便旁边有李安扶着，可他仍是狼狈地突然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随即就脑袋重重磕在了车辕上。

    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曾经的盟友——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他曾经对刘瑾提过的，可以借助这个对朱厚照仍有些影响的人，把徐勋拉下马，他怎么先头就忘了？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定要死死攥住！

    当刘府之外因为焦芳突然昏倒，一时焦芳的从人和刘府那几个门房乱成一团之际，刘府大堂之上，刘瑾正在听张彩细致入微地对他分析着自己那几个侄儿的优劣，不时轻快地点点头。等到这儿刚刚告一段落，就只见孙聪突然快步进来，瞧了一眼张彩才行礼低声说道：“公公，焦阁老在门前求见，依照您的话打发了他回去，结果他在上马车之际一头栽倒，这会儿已经昏过去了……”

    “呸，这样的苦肉计，也想打动咱家？”刘瑾一时眉头倒竖，声色俱厉地说道，“他和徐勋偷偷摸摸商量了那么久，必定是因为受了咱家冷落，打算回去舔人的屁股，这会儿又来见咱家干什么？两面三刀的家伙，咱家当初是瞎了眼才这么倚重他！别管他，让焦家的人自己能把人弄回去！”

    孙聪闻言不敢再劝，扫了张彩一眼，见其气定神闲丝毫没有相劝的意思，他便行礼之后匆匆离去。直到他走了，张彩才开口说道：“公公也不要待焦阁老太苛了，毕竟是非黑白还不知道，更何况，真正说起来，我才是从前平北侯最亲近的人之一……”

    “诶，西麓你是一心一意，自打和徐勋断了之后就从来不曾见过他，咱家信得过你！”

    听到刘瑾说出这话，张彩顿时露出了一丝感动之色，随即却又轻声说道：“多谢公公。只是我刚刚说不要待焦阁老过苛，还有别的缘故。焦阁老在朝中官员那儿虽说人缘不佳，但在宫中却还是有些人望的。就好比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荣，便是和他交情甚笃。”

    见刘瑾一时为之色变，张彩便闭上嘴再没有说下去。他很清楚，刘瑾做事素来斩草除根，李荣是不可能在京城再呆下去了，而接着，自然会轮到焦芳！这一块此前朝堂众多想要搬动却未果的拦路石，终于在徐勋和他不曾见面却深有默契的合作下，被硬生生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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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至亲至疏父子

﻿    大晚上的徐府，这会儿正灯火通明。尤其是演武场四周摆着几支火把，场中的徐良正在手把手纠正着叶尧的姿势，口中又在说着夜箭的种种要旨。例如该如何判断风向，如何辨别靶子，如何权衡距离等等。好一番说教之后，眼看叶尧轻轻一松手，那把小弓上头搭着的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最后堪堪射中了三十步外的靶子，即便距离靶心老远，徐良仍然脱口赞了一声好，随即重重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

    “好，比你徐叔叔强多了！想当初那小子跟着我练箭，一开始也不知道有多少脱靶的，更不要说这夜射了！”

    “爹，你就别在尧哥儿面前埋汰我行不行！”

    随着一阵鼓掌声，徐勋便出现在了演武场中。眼见得叶尧眼睛一亮，随即一溜烟跑了过来行礼，他就笑着一手托起了叶尧，随即冲着徐良笑道：“我知道我在武艺上头就是个半吊子，所以才给爹你找了个金玉良材来。怎样，尧哥儿无论是底子也好性子也罢，都是上上之选吧？这徒弟你可是收着了，异日名头肯定比我大！”

    “臭小子，尽会寻你爹开心！”

    徐良没好气地瞥了徐勋一眼，见叶尧只顾笑却不说话，他就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随即示意他继续去练一会儿箭，这才看着徐勋说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你才受命接掌前军都督府，不得在那儿对那些比你年纪少说也大两倍的老大人们立威么？”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早？”徐勋笑呵呵地一挑眉，这才气定神闲地说道。“再说，我又不是随随便便就摆脸色给人看的，今天自掏腰包请上上下下在福庆楼吃了一顿酒。近来每次都选在那儿请客，从掌柜到伙计，一见着我就是眉开眼笑的。甭提多高兴了。再说，都督府就是个给高阶武官勋贵养老的地方，他们巴不得巴结我这个正当红的新贵，我干嘛要立威？”

    “你还新？”徐良哼了一声，随即才皱眉说道。“倒是你三言两语把焦黄中骂得吐血不起，听说人都快死了，你可得小心些他老子焦芳找你拼命！”

    “只是把人骂昏过去了而已，什么吐血不起人快死了，还真够以讹传讹的。若我真有这样的本事，日后就可以不用打仗，我挑头把敌酋给骂死得了！”徐勋哂然一笑。旋即方才淡淡地说道，“更何况，焦芳早已经日薄西山，却愣是不肯自己落山，我自然要推上他一把。就在刚刚。我才去见了他一回，火上浇油了一把，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怕是会再去沙家胡同刘府走一趟，只不过他恐怕得失望了。刘瑾是凡事利益最大化的人，焦芳已经老了。而且有了更好的代替者！”

    “你是说张西麓？”

    徐良忍不住提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见徐勋脸色陡然一沉，尽管他知道提到此事会让徐勋不快。但还是开口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也别太惦记了。而且我听说张西麓在刘瑾那儿似乎从不掺和和你有关的事，也算是一个态度。再说，以你如今的声势，朝中才俊大可再好好挑几个在麾下。省得一个人劳心劳力。”

    “多谢爹提醒，我明白了。”徐勋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爹，您还不到五十，说起来其实比张西麓更年轻，可为了我的缘故，您这一身武艺却只能……”

    “说这些干什么！”徐良笑呵呵打断了徐勋的话，随即开朗地说道，“有道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便是虎父犬子。不说历朝历代，咱们大明朝开国到现在多少名臣勇将，可不说能够代代出色，就是儿子能够不给父亲丢脸的就已经很少见了的。能有你这么个让人畏之如虎的儿子，我这个当爹的早些退下来过含饴弄孙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千金难买老来福，再说你还给我找了个好徒弟教导，我这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父子俩你眼看我眼，然而就在这时候，两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煞风景的咳嗽，紧跟着才是金六毕恭毕敬的声音：“老爷，少爷，外头有人投书，说是老爷的太平里旧交。”

    此话一出，不但是徐良，就连徐勋的面色都变了。自打徐府门庭若市以来，金六专管门上迎来送往，对于甄别那些目的各异的访客，已经很有一手。甚至连冒充太平里徐氏的人，金六也能三言两语后就犀利地予以戳穿撵人。所以，能让金六把这书信递上来，就足以说明来人至少真的是太平里的住客。想到这里，徐勋扫了徐良一眼，示意金六过来之后，就伸手接过了其双手递来的书信。

    他也顾不得这儿光线昏暗，就着金六高高抬起的灯笼打开了信封，只扫了一眼上头的字，他便面色沉重地扫了一眼徐良，无声地把信递了过去。而徐良沉默地从徐勋手中接了信，低头看了一眼后便沉声说道：“金六，你去安排一下，尽量别让人瞧见，把人安置在勋儿书房。”

    “是，小的明白了。”

    等到金六应命离去，徐良才长叹了一声说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就算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徐勋冷冷地迸出了一句话，见徐良的脸色一下子僵在了那儿，他便伸手搀扶了老爹的胳膊，因笑道，“想当年爹不是对他说出了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话么，现如今难道反而情怯了？走吧，咱们父子俩且去见一见他！”

    听到徐勋竟是如此说，徐良面色一怔，蠕动了一下嘴唇，终究什么都没说。而徐勋开口叫了叶尧过来，嘱咐其再练一刻钟就早些沐浴休息，见小家伙连连点头答应，他便笑着点了点头，扶着徐良转身往书房那边走去。这一程路并不远。然而父子二人却走了很长时间，徐良是步子沉重，而徐勋则是心中狐疑。更要紧的是，他深深记得之前初到延绥时，杨一清转给他的那一封首告安化王逆谋的信。

    等到了书房。徐勋见院子门外守着金六，而阿宝和陶泓则是双双守在书房门外，虽知道两人绝对可靠，但他沉吟片刻后，还是开口吩咐道：“你们两个退开十步远处。记得不许任何人接近书房，否则立时出声示警。”

    “是，少爷！”

    甫一踏进书房，徐勋便看到了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即便是在屋子里，此人仍旧披着一袭黑色的斗篷，看上去整个人都散发着某种阴沉沉生人勿近的气息。想到此前便是此人现身见过沈悦，也见过徐良。却唯独不曾见过自己，他不禁眉头一挑。

    他是两世为人的人了，尽管对于这身子的原主对父亲满腔孺慕之心却最终落空，以至于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他心中颇有些同情。但同情并不意味着他就要替其认下那段亲情，毕竟，骨子里他就是另外一个人！因而，他在瞥了一眼那黑衣人之后，旁若无人地将徐良扶到了正中的椅子上，随即淡淡地说道：“尊驾说是家父的旧交。今夜来访可有什么事么？”

    听到徐勋这么**的口气，徐良不禁为之一怔。然而，他正要开口。却不妨徐勋的一只手就这么按在他扶着扶手的手背上，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足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左手边坐着的那黑衣人用沙哑的声音开了口。

    “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们父子。”

    “这种没必要的话，尊驾不用说，我和家父也没工夫听。若有什么要紧事。请开门见山，不用如此拐弯抹角。”

    这时候。徐良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咳嗽了一声，嗔怪地看了一眼徐勋，这才缓和了语气开口说道：“二爷有什么话还请明说吧。你当初来见我和悦儿的事，勋儿已经都知道了。他的性子你也应该清楚，爱憎分明行事果决，你若是拖泥带水，我也拦不住他。”

    “好，好。”连道了两个好字，那黑衣人方才放下了斗篷的兜帽，露出了一张既有烧伤也有刀剑所伤，显得异常狰狞可怖的脸，他见徐勋盯着自己的脸，面色却纹丝不动，这才自嘲地说道，“这幅样子是很吓人，不过你们也不用可怜我，都是我咎由自取。自从我因为败尽带出去的那些银钱，而选了抛家弃子的这条死路，徐边就早已经死了，所以他自然也没什么儿子。”

    眼见徐勋眉头一挑，仿佛真的一言不合就会下逐客令，徐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沉声说道：“好了，我也不说这些题外话。实话实说，我是从江西南昌来的，或者说的更确切一些，这十几年二十年来，我都是在为如今这位宁王奔走做事。”

    此话一出，徐良顿时大吃一惊，而徐勋早在当初接到那一封让他不要干涉宁藩复护卫的信时，心中就已经有几分猜测，因而只是冷笑道：“原来二爷倒是攀上了高枝。”

    “不是什么高枝，只是我那时候没有其他出路，而那里肯收留我而已。”徐边那狰狞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亦或者是他已经多年很难流露出外人能看懂的表情，“提督内厂的那位钱大人到了江西之后，见了江西通省上下不少官员，当然在宁王府呆的时间更久。宁王前后送给他黄金千两，白银万两，更让他尝尽王府美色，所以倘若可能，他大约是真想乐不思蜀。”

    “哦，竟有此事？只是，二爷告诉我这个，不会是想让我痛下杀手，办了这个胆大妄为的钱宁吧？”

    见徐勋虽是如此发问，但脸上分明没有丝毫惊奇讶异，徐边不禁想到了这个儿子这短短几年间办到的事情，想到了那犹如奇迹一般的蹿升经历。于是，心中更觉苦涩的他只是顿了一顿，便继续说道：“自然不是。我知道平北侯素来耳目灵通，这些事绝不会不知道，只希望二位能够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放过宁王过往的那些罪过。至于往年先头宁襄王的那些罪责，人都已经死了，还请不要以此追究其子孙。宁王殿下既然对区区一个钱宁都如此大手笔，自然更不会亏待了平北侯……”

    不等徐边这话说完，徐勋便冷冷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二爷以为我徐勋如今已经到了能够一言决断如此大事的地步？休说以情分来说这种事着实可笑，就说以你说这话的资格，你是宁王府的什么人，领了什么俸禄，够格来说这种话？”

    “勋儿！”见徐勋的话越来越不客气，徐良只能再次喝止了他，旋即就皱眉看着徐边说道，“二爷，倘若你今天只是为了这些来的，我得说，你今日不该来的！倘若你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那么就恕我父子俩不远送了！”

    面对冷若冰霜的徐勋，以及此刻同样沉下脸的徐良，徐边默然片刻便站起身拱了拱手，却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及至他出了屋子，听到外头传来了阿宝和陶泓的声音，徐勋便出口喝了一声金六送人出去，等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了一声。

    “满口的鬼话，他以为我会相信？”

    徐良心里正翻腾，听徐勋这么说，他顿时愕然说道：“怎么，你觉得他刚刚那些话不尽不实？”

    “说是不尽不实倒也未必，他本来就没指望我们会相信他的话，只是点醒一件事而已。爹，你忘了从前他是怎么对爹你说的。那时候他说的是在一条道上无法回头，而且可能牵累儿子和亲族，这才想让所有人都当成自己死了，现在却说什么当初是败光了银钱不得已抛家弃子投了宁王府，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徐良这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一时间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意思是，那位江西的宁王兴许是……兴许是图谋不轨？”

    “不是兴许，而是一定！”

    徐勋想起历史上那位造反如同闹笑话的宁王，不禁哂然一笑。如今虽说没了坐镇江西的王守仁，可是，要把其的逆谋变成笑话，以有心算无心，同样并没有太大困难。他花了这么大的劲让宁王的名声臭了大街，可绝不是单单想让刘瑾焦头烂额，让宁王上下跳脚而已。今晚徐边的不打自招让他有了最后的确信，那就足够开始另一手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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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煽风点火，釜底抽薪！

﻿    崇文门南边抽分厂大街和崇文门外大街交界处的一处宅子，从外表上看来，和京城南边的那些寻常屋宅乍一看并没有什么两样，顶多是宅院宽敞些，内中还使唤了两个仆人。而作为主家的老者甚是和蔼可亲，闲来无事的时候，常常连个从人也不带，就背着手在附近街坊转上一圈。街坊四邻们起头对这位下颌无须的老人还有些好奇，但听其声线自然，说话又文绉绉的，自然都以为其是个老学究。甚至还有几个大人商量过凑钱请老人开间私塾教授孩子，却都让老者笑呵呵地拒绝了。

    老者倒是有一二后生晚辈时不时前来探望请教学问，常常出入的那个少年街坊四邻也都熟络了，甚至有自来熟的会叫上一声歆哥儿，或是四郎，而这少年虽已经是秀才，待人却极其客气有礼，甚至还有那等家境小康的上门打探过其的亲事，都被老者笑着打哈哈岔了过去。除了那位歆四郎之外，常来常往的还有个更腼腆的少年，生得脸嫩不愿多语，但对人也一样是客客气气，偶尔还会从袖子里拿出些市面少见的蜜饯果子给小孩子吃，自然人人都喜欢。

    然而，这一天老者家里却来了一位少见的客人。这客人是坐着马车来的，并不是前呼后拥极其招摇，而且走下马车的时候，赫赫然已经颤颤巍巍连走路都很不稳当，怎么也有七老八十的岁数。尽管从前街坊们也曾经看过这一家有些旁人家少见的富贵客人莅临，但这一位这般年纪大的却还是头一次瞧见，少不得多瞅了几眼。

    对于外人那些诧异猜度的目光，李荣丝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扶着旁边一个童儿的手进了院子，见萧敬正接过一个老仆递来的软巾擦了擦手，随即含笑走上前来。即便正式退休至今只是一年多，但看看对方精神矍铄的样子，自己却已经彻彻底底老朽不堪。他仍是生出了一种打心眼里的羡慕。

    “萧公公，你这隐士日子可真是犹如闲云野鹤，逍遥得很哪。”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这顶多也只能算是中隐。更何况，三天两头便有家中子侄来请安问好说学问，什么逍遥，也就是乐得自在罢了。”说到这里，萧敬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李荣，随即便摆摆手吩咐老仆退下，这才气定神闲地问道。“倒是听说李公公原本要去南京的，后来却不曾走，却也一直没能再见，今日你这一来是……”

    李荣挣脱了身边那个童儿的手，打发了他到外头等。他方才拄着拐杖往前头走了两步，眼看和萧敬面对面只差着两步，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萧公公，自打你离开宫里，虽说瑞生是皇上面前首屈一指的红人，但对于你那些留在宫中的旧人。别说重用了，就连照应也很少。都说人走茶凉，听说你那个侄孙萧歆。今年乡试也落榜了，事到如今，你当年对徐勋那小子何等栽培，如今结果却如何？”

    萧敬不想李荣少有地登了自己的门头，竟是为了这么一件事，顿时眉头一挑。随即哑然失笑道：“没想到我家里一个后生晚辈，却还累得李公公这样关切。人走茶凉原本就是官场常理。而且他既然要走科场，本就得靠自己，况且他还年轻，受点挫折是好事。”

    和萧敬共事了几十年，对于其人的性子，李荣早已摸透了七八分。知道光凭这样无法勾起萧敬的怨尤之心和意气来，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萧公公果然高风亮节，可现如今不是你想不做什么，就能完全置身事外的。刘瑾和徐勋已经不似此前一般蜜里调油如胶似漆，而是形同水火势必要分出一个胜负来。有道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咱们虽说已经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可下头的晚辈后生还有那么多，难道你就甘心真的让他们被人欺负了去？”

    见萧敬仿佛有所心动，李荣便又侃侃而谈道：“这一科主持顺天府乡试的是翰林院学士刘春和侍读学士吴俨。吴俨却不必说，是副主考，资历又浅，而刘春却素来有文名。而且他的座师是当年成化八年的状元公吴宽，吴宽和首辅李西涯有君子之交，曾经常有诗词唱和，因而刘春亦是李家门下走动甚勤的人，你说此事是否有李西涯之意？而就在不久之前，徐勋在双塔寺面唾焦黄中的时候，也曾经以乡试落第讥刺于人，安知他没有在其中捣鬼？萧公公，你太相信这个刁滑的小子了，也一样太相信瑞生了，他往你这儿走动虽勤，可有多少照应？”

    听李荣一口气就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萧敬渐渐便收起了起头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直到对方都说完了，他才淡淡地说道：“李公公，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咱们都已经七老八十了，做什么不想着在家里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却还想着和人去争？我知道你去年被硬生生掀翻下来，未免心中不死心，但与其被牵扯进两方角力的阵营之中，跌得粉身碎骨，还不如急流勇退来得好。你我共事那么多年，就算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有时候，抽身而退是好事，不要被仇恨利益蒙蔽了双眼！”

    听到萧敬竟然撂下了这样的话，李荣顿时勃然色变，知道指望萧敬在宫中还有什么剩余人手的指望是落空了。他的脸上一瞬间就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尽管即刻压了下去，但他知道自己的目的是遮掩不住了。盯着萧敬死死看了好一会儿，他最终握紧了拳头。

    “萧梅东，只希望你异日不要后悔！”

    眼见李荣撂下这话后径直转过身，就这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萧敬不禁露出了一丝怜悯之色。然而，等到人走出了门时。他仍然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从宫中人人趋奉的司礼监大佬，沦落到京城和寻常老翁别无二致的老朽之人，这落差确实不好承受，但却是曾经身居高位的人必须得习惯的。否则，那些致仕回乡的阁老尚书们怎么过日子的？

    “李茂春。你可不要沦落得和王岳一样的……”

    萧敬嘴里这番话还没有淡去，就只听门外骤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他先是皱紧了眉头，随即就勃然色变，竟是连叫上仆人都顾不上，径直三两步直奔门外。眼见李荣那辆马车旁已经是多了二三十个身着玄衣的彪形大汉。而一大把年纪的李荣正被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扭着胳膊，他登时又惊又怒，当即开口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意欲何为！”

    “萧梅东，你看见没有，这就是如今的世道！”李荣已经认出了这些中不少都是东厂中人的服色。想到昔日靠着掌握东厂的王岳，他能够把这些玄衣番子如臂使指一般地随意调拨。现如今却是这么一拨人来了结自己，他只觉得又是荒谬，又是痛悔，眼见人更是拿了绳子上来捆自己，他一时更是提高了声音说道。“今天是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眼见四周围有好些百姓在看热闹，今天率队出来的魏三顿时尖着嗓子喝道：“内厂东厂办事，闲人退避，否则别怪咱家不客气！”

    尽管起头瞧着这些人不是好路数，然而。当听到是厂卫的时候，众人仍是立时作鸟兽散。这时候，魏三方才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敬说道：“萧公公。咱家只是奉了刘公公的吩咐，带着内厂和东厂的人前来捉拿妖言惑众的贼子，并非有意惊扰。”他一面说一面摆手示意人塞住李荣的嘴，却是丝毫没有敬老的心，又伸出巴掌在李荣那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这才语带双关地说道。“刘公公留了你一条性命，谁知道你却如此不安分。既如此又怪得了谁来？”

    即便萧敬早已经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思，可面对这么一个得志便猖狂的角色，他仍然生出了深深的怒火。他和李荣当年明争暗斗，龃龉不小，可终究不曾完完全全撕破脸，所以哪怕李荣今日登门并非好意，可就在自己门前遭到这样的对待，他怎么也不能完全坐视。想到这里，他便沉声说道：“就算是刘公公差遣你办事，也应该不曾让你用这等无礼手段！要知道当年皇上年少时，一直都是李公公前后伺候，这情分就是刘公公也比不得！”

    魏三顿时回转身来，刹那间的惊疑过后，他便露出了满脸讥诮之色：“萧公公，咱家是敬你当年是宫中前辈，可不是怕了你！此一时彼一时，好汉莫提当年勇，想当初王岳徐清他们几个何等威风，如今还不是乱葬岗上的几堆枯骨！来人，把人给我押走！”

    啪啪啪啪——

    就当萧敬只觉得气怒攻心，一时连胸口都气闷了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拍巴掌声。循声望去，见崇文门外大街那边，三五个人不紧不慢地转出来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认出了为首的那人，刚刚绷紧的神经顿时猛地为之一松。整个人松弛下来的同时，他忍不住伸手在门边上扶了一把，这才露出了笑容。

    “好威风，好霸气！”

    一面缓步而行，一面轻轻鼓掌，眼见得魏三和周遭众人先是如临大敌，紧跟着就都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徐勋这才不紧不慢地环视了这些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荣身上：“没想到啊，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就连皇上也要叫一声李伴伴的人，如今却是东厂和内厂几个小喽啰当成了贼子，也不知道皇上若是知道了，会是个什么表情。”

    魏三已经不想知道这事儿怎么会惊动徐勋了，更不想知道为什么从来就听说和李荣不对付的徐勋竟然会亲自出面，他只知道这事儿若闹开了，他没法向刘瑾交待，更没法善后——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被刘瑾扔出去当替罪羊，消受所有皇帝的怒火。然而，他的光明前途如今才刚刚开始，自然不想就此完全葬送了，因此，他几乎用自己最殷勤恭敬的笑容。最卑躬屈膝的态度上前陪笑道：“侯爷，侯爷，这只是个误会……”

    “误会？”

    “是是是。”魏三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随即轻声说道，“侯爷不是一直和这李荣不太对付么？听说就是他私底下对皇上又进了谗言。试图离间皇上和您的关系，这样的贼子……”

    “哦，这么说，刘公公是在替我着想？”徐勋见魏三的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他顿时眉头一挑嗤笑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成？好了，我也不和你们这些小喽啰废话，这事儿既然给我撞见了，那就不能当成没发生过。把人给我留下，你们可以滚了！日后若是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萧公公这私宅左右出没，休怪我不客气！”

    魏三不想徐勋竟然如此武断强势，甚至丝毫不考虑和刘瑾翻脸的后果。然而。即便他很想下令手下不理会这些把人押走，亦或是干脆当面和徐勋冲突一场，然而，当看见这抽分厂大街的另一头，一行身穿深紫色袢袄的汉子往这边行来。他一下子就想到，这城外南边的地皮，素来就是西厂和府军前卫的底盘，若硬来无论如何也赢不过。再者徐勋既是不惜撕破脸，他回去对刘瑾总有得一个交代。于是，在眼睛骨碌碌转了片刻之后。他立时痛下决断。

    “好，既是侯爷一定要如此，那我自然不敢不从命！放人。咱们走！”

    眼看内厂和东厂的这么一批人来得快去得更快，须臾便如同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萧敬看着那边失去人挟持，竟是瘫坐在那儿的李荣，一时露出了异常复杂的表情。他先看了一眼徐勋，随即缓步走上前去，伸手亲自给李荣解开了绳索。又抠出了那一团堵嘴的破布。眼见李荣几乎是按着胸口剧烈咳嗽了起来，到最后整个人无力地瘫倒于地。他方才低声说道：“李茂春，听我最后一句劝吧，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李荣却仿佛恍若未闻似的，恶狠狠瞪着徐勋，喉咙沙哑得人问道：“为何要救我？”

    “李公公想必弄错了。”徐勋耸了耸肩，随即神情冷淡地说道，“只凭你从前算计了我一回又一回，今天便是别人拿了你去要杀要剐，那也不关我的事！只是既然是在萧公公门前，我便不能坐视不理！今天这一次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要是还想再自找死路，那就没有这么便宜了。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到这里，徐勋便转头看着那一十几二十个军士吩咐道：“从今往后，萧公公这私宅左右给我派上人护持着，若是再有刚刚那种货色耀武扬威，亦或者是意图窥伺，全都给我打走，出了事我兜着！”

    “得令！”

    说完这话，徐勋再也不去看形容狼狈的李荣以及他身后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径直走到了萧敬身边，亲切地搀扶了人的胳膊，这才开口说道：“今日正好有空来看看萧公公，不知道能否叨扰一顿饭否？”

    “你呀！”尽管徐勋对于李荣毫不客气，但这种举动毕竟和之前魏三那伙人大不相同，再加上也是徐勋及时赶到，又给他做了偌大的面子，他自然心中记情，当即笑着说道，“既然来了，难道我还能赶你出去？屋里坐吧！”

    他看了一眼李荣，心中转过了一个念头。趁着徐勋人在这，赶紧派人将其送出京城，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说话间，两人就这么进了宅子，而徐勋的一应随从护卫人等则是散开了来，那些西厂和府军前卫的军士亦是渐渐散去。瘫坐在地的李荣回味着徐勋刚刚的话，尽管面上的恨意尚未散去，但他的心里却深深地明白，自己的时代真真切切已经结束了。倘若不是今天徐勋正好杀了出来，只怕他会和王岳一样，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

    和朱厚照的那次偶遇是精心设计的，只要刘瑾和徐勋都有所提防，他做不到第二次了！而朱厚照如今已经立了皇后，正是春风得意的当口，哪怕想到他李荣，也会被人遮掩过去。他这一把老骨头，早已不是当初宫中权势煊赫的大珰了！

    外间的动静也一度让萧宅上下惊惶难安，然而，当徐勋陪着萧敬一块进来的时候，早认识这位平北侯的两个老仆立时松了一口大气，送上热茶后，就按着萧敬的吩咐去厨下预备饭食。而萧敬眼看着徐勋闲适地在面前坐下，旋即就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这老骨头刚刚是一时动了意气，可世贞你这少有的强硬态度，应该不止是为了给我做面子吧？”

    “萧公公慧眼如炬。”徐勋也不否认，爽快点了点头，“我今天做的，不过是为了在已经背不动东西往前走的骆驼身上，加上最后一根稻草，所以扯着萧公公你的虎皮派点用场。少年得志烜赫一时，我从前一直很少在人前耀武扬威，近来却已经有了好几次，想必这官大脾气也就跟着大的传闻，应该满城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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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焦芳卷铺盖，上下各欢腾！

﻿    对于焦家来说，旬日之内，先是焦黄中至今病得还不能下床，紧跟着又是焦芳被随从们紧急送了回来，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然而，前者是栽在徐勋手里，后者却是在刘瑾手中受挫，一时间就连下人们都生出了一种有些不好的预感。

    尽管在外官任上兜兜转转多年，但焦芳好歹在回京之后，无论风评如何，一直都是官职一路往上走，如今也已经是内阁次辅，不会就这么倒台了吧？

    “李安，李安！”

    当躺在床上的焦芳悠悠醒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开口叫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亲信。然而，人却没有应声而至，身旁伺候的丫头怯怯禀告，说是李管事奉老爷的命出去了。想着李安必然是按照自己的吩咐去见李荣，焦芳心下稍安，支撑着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却是直接吩咐把诊脉的大夫请来。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的却不是此前给焦黄中诊过脉的那几个太医，而是个胡子头发虽花白，但一眼看去便是市井大夫之流的老者。他耐着性子听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艰深脉理，最后终于不耐烦地喝道：“究竟老夫的情形如何？”

    “老大人的病只是因焦虑失神而引起，并无大碍……”

    “并无大碍你就滚！”焦芳此时此刻心里满满当当都是郁气和怒火，厉声把人赶了下去，他便冲两个噤若寒蝉的婢女质问道，“怎么请的这种乡野之人，太医院的太医都死绝了不成！”

    然而，那年纪一大把的老大夫却也有几分傲气。无缘无故被人喝了滚就已经是心头恼火，待听得焦芳竟然说自己是乡野之人，他更是气得心肝乱颤，最后气咻咻地说道：“焦阁老说的没错，太医院的人已经撂下了话来。就是死绝了也不会再看你焦家人的病！至于老夫这个乡野之人，自然也是没本事给你这样的贵人诊治，只不过，老夫在这京城上下也算有些名气，令父子就自请多福吧。就算你们在朝廷声势再大，难道还能把大夫绑到家里来不成？哼，辱没斯文，斯文扫地！”

    最后这八个字一出，他便径直拂袖而去，看也不看屋子里那两个瞠目结舌的婢女，以及气得胡子都颤抖了起来的焦芳。

    等到心情好不容易平复了下来。焦芳看了一眼两个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再一咀嚼那大夫的话，他心里不觉一时咯噔一下。只要他还是阁老一天，太医院的人论理就不会那么大胆，可这些人既然敢**裸这么做了。没有人纵容撑腰是不可能的。一想到再次被徐勋摆了一道，而且又被刘瑾拒之于门外，他竟不禁又觉得胃肝一阵阵隐隐作痛。

    此时此刻成了这般样子，再撑着出去见人也不过是笑话，再加上没有任何力气，他索性连话也懒得说。只是靠在那儿思量该如何度过这一道难关。然而，无论他怎么想，脑袋里总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甚至于越想越头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他抬头一看，就只见是满面惊惶的李安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老爷，大事不好了！”李安甚至顾不得旁边还有两个丫头，单膝跪在床前的踏板上。随即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今天。刘公公派了东厂和内厂的一拨人，在外城差点拿着了李公公！”

    乍然听见此言，焦芳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雷电劈中了一般，一时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老半晌，他才醒悟到李安说的只是差点而不是真的拿着了，顿时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如何？李公公如今怎样了？”

    “这个……”面对自家老爷满是期冀的眼神，尽管李安不想让人失望，但知道这事儿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早了早好，因而只能把心一横道，“因为是在萧公公的府上门前把李公公截住的，所以最初萧公公出面拦阻，可那几个狗才竟胆大包天地挤兑了萧公公几句，最后还是……”瞥了一眼焦芳之后，他的声音一时变得无比艰涩，“最后是平北侯突然出现，赶跑了人，把李公公保了下来。听说，萧公公让人拿了银子给李公公，平北侯却不过萧公公的情面又让人雇了车，护送李公公去南京了。”

    当这话说完的时候，李安就只见焦芳两眼涣散无神，最后竟是整个人瘫倒了下去。尽管他一度预料到了某个最坏的可能性，可这时候仍是魂飞魄散，慌忙上前就狠狠掐了焦芳的人中，好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尽管他最终是成功把焦芳唤醒了过来，可看着这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最终破解的官场不倒翁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气馁和挫败，他立时心中为之一紧。

    “老爷……”

    “去拿纸笔来。”

    见李安满脸犹豫，焦芳不禁加重了语气道：“去拿纸笔来！都这种时候了，老夫不自请致仕，难道还坐等别人赶我走不成！去，快去！”

    等到李安连滚带爬似的匆匆出去，扫了一眼那边两个呆若木鸡的婢女，焦芳忍不住连笑了三声，随即才狠狠地抓住了身下的被褥，一字一句地说道：“徐勋，老夫当年就不该小看你，一招算错满盘皆输，老夫算是输给你和张西麓联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笑到最后！”

    “焦芳致仕了。”

    尽管林瀚已经请求致仕，但徐勋却以让其留京养病为由，把这位老尚书留了下来。而与其毗邻而居的张敷华也希望这位老友能够暂时留下，因而林瀚仍然住在这座每月五两银子赁来的尚书府内。这一天，当徐勋突然莅临林府，来到林瀚榻前，告知了这么一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眼睛顿时大亮。

    “焦芳，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瀚的脸上尽是畅快和高兴，竟是一连笑了三声。他是接焦芳的班任吏部尚书的，但在此之前，作为南京吏部尚书的他就一直是天官之职最有力的争夺者。可终究因为是南京官而屡屡不得再进一步。此时此刻，想到自己做成了刘健谢迁等人没有做成的事，他松弛地往后一靠，随即就看着再无旁人的屋子，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

    “之前外头的风声我也听说了一些。你和张西麓虽说分道扬镳之后再未见面，没想到这联手仍是珠联璧合，不过旬日之内就把焦芳拉了下来。”

    “大概所谓心有灵犀，不外如是。”徐勋微微一笑，随即正色说道，“林尚书，今次首战告捷。但张西麓可谓已经是在风口浪尖上了。此事至今为止，也就是你我、张总宪再加上张西麓四人得知。哪怕异日林大人入京，却也不能再让他知晓了，知道的人越多，张西麓越是危险。须知就连家父以及其余与我亲近之人。也都不知情。”

    “你既然信得过我和公实这两把老骨头，咱们自然省得。此等事就连子女亲朋也不可吐露半句，我自当这辈子守口如瓶，不过看我这样子，兴许也熬不了两日了。”林瀚微微一笑，随即叹息道。“只是，张西麓自打入了刘瑾门下，那些整饬吏治的手段实在是太严酷凌厉了。虽则比刘瑾那些毫无章法的乱政强，推行起来亦是会有成效，但古往今来，做这种事情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他已经自污了名声，异日若刘瑾倒台。谁能容得下他？”

    说到这里，林瀚忍不住连连咳嗽了几声。到最后便紧紧抓住了徐勋的手说道：“世贞，当初勾践以西施覆吴，事成之后，沉西施于江，所谓卸磨杀驴心狠手辣，不外如是。倘若他日除刘功成，你预备拿张西麓如何？”

    见林瀚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显然心中纠结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一时半会了，徐勋不禁笑了起来。他没有任何敷衍，就这么贴近了这位老者的耳朵，低声说道：“林尚书还信不过我？你只需要好好养病，就一定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见的！”

    “你这小子就是爱卖关子！”林瀚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然而，他紧锁的眉头却终于舒展了开来。至少，徐勋这人有缺点，但其中唯独没有的就是失信，想来真的已经胸有成竹了。

    焦芳从因病自请致仕，到最后准奏，这其中只隔了一天的功夫。他并不是第一次自请致仕了，从弘治年间到如今正德年间，他自请致仕的次数都快百八十了，但一次一次都被父子两代皇帝恳切挽留了下来。但如今是刘瑾执掌司礼监朱批，内阁送来了这样的折子，首辅李东阳象征性地在票拟上挽留了两句，而到了刘瑾手上，他立时毫不犹豫地就批了一个准予致仕，命人驰驿送回乡。

    致仕官员给驰驿还乡是惯例了，即便当年刘健谢迁这样的，亦是给了这表面上的体面，而现如今焦芳从正当红到黯然致仕不过短短一二十日，这急剧的变化一时让朝野为之议论纷纷。然而，别人议论归议论，却少有人上书替焦芳说什么话——哪怕是往他府里送过好处这才得以迁转美官的人——事到临头明哲保身，这自然是官场至理。

    于是，从焦芳递上致仕的奏折，到最后准奏启程回家，总共只花了五天时间，几乎只比刘健谢迁致仕时稍慢几日，但已经算得上是形色仓皇了。想当初刘健谢迁临走的时候，还有不少门生弟子前去相送，却还是被两人赶了走，但至少李东阳仍在六十寿辰之际亲自去送了。然而焦芳这一走，却是满城无一人相送，甚至还有好事的百姓放了几挂鞭炮，那城中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的声音，便仿佛是撵在焦芳屁股后头一般，让本就心情极坏的他更是气急恨极。

    当马车离开宣武门的时候，他忍不住挑起窗帘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门，正想暗自撂下那么一句老夫一定会回来的话时，却突然瞥见高高的城墙上，仿佛有一个一袭白衣仿佛戴孝似的人，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想到了徐勋身上，一时间喘了一口粗气之后便后仰倒了下去。迷迷糊糊之间，他心里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肯定是那个南蛮子，肯定是那个最最记仇的南蛮子，直到这种时候仍不忘羞辱他！

    然而，被人说是记仇的徐勋，这会儿却正邀约了徐祯卿泛舟什刹海。提到留馆任翰林院编修，徐祯卿自然是心中极其振奋，而近日发生在焦家的各种事情，乃至于最后焦芳黯然致仕，带着焦黄中一块回乡，他更是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此时徐勋邀他泛舟，他听着那隐隐约约的炮仗声，忍不住笑着说道：“民心所向，足可见一斑。”

    “昌谷这话偏颇。倘若我此时丢官去职，说不定炮仗声比这更大！”徐勋见徐祯卿为之愕然，他便却没有再解释，而是正色问道，“昌谷于未来可有什么打算否？是打算留馆之后，一路熬资格后入侍春宫，走那些阁臣的老路子，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本来没奢望能留馆，还以为不是进都察院为御史，便是进六部当一任主事。”说到这里，徐祯卿微微一顿，这才开口说道，“只是，若就在京职，难免眼界狭隘，我只希望历练几年后，能够去主持一届南边如贵州云南乃至于广西等省的乡试，在这些偏远贫瘠之地挑出几个得用的人才来。我当初若不是运气，兴许已经和伯虎兄一样的结局，只希望天下英才能够尽展抱负，天底下再无焦芳父子那样恃强凌弱的人！”

    “虽说宏愿不够大，但却是发自内心的赤诚话，好！”

    徐勋轻轻点了点头，旋即便笑道：“既如此，三年之后，我必圆你的主持乡试之愿！”

    当徐勋对徐祯卿许愿之际，沙家胡同刘府，刘瑾正得意洋洋地想着待会儿见到张彩该如何说话。焦芳卷起铺盖这一滚蛋，刘宇自然得入阁接任次辅，即便这样人还是不够，索性就把曹元也一块捎带进去，至于兵部尚书，可以等韩福回来之后先到兵部过渡一阵子，横竖有了这么个尚书的名头，韩福异日接掌户部也就容易多了。而吏部尚书的位子，他就能顺顺当当腾了出来给张彩，与此同时，让张彩兼任国子监祭酒，主持明年会试的任命，他同样从朱厚照那儿讨回来了！

    这真是事事顺心的一天！

    ps：撒花，大家都懂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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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钱宁回京，巧言令色

﻿    过了德州，往京城的驿路便分成了两条。一条是走沧州、天津然后转至京城，另一条则是走真定府保定府再折往京城。两条路论远近，前一条路和漕河沿线重合，而且更短更便利，官员上京多半是走这条路。然而，从江西赶回来的钱宁在德州稍作整顿停留之后，却是没有按照下属们所言的快马加鞭往天津走，而是走了真定府沿线，不两日就抵达了保定府。

    他会特意往保定府这边来，为的不是别的，正是在这儿如鱼得水的三大公子！

    没错，正是三大公子。畿南初战得胜之后，张宗说徐延彻和齐济良这三个贵介子弟出身的公子哥并没有得意忘形，进而带兵清剿那些山匪响马盗，而是在传首报捷之后，就龟缩回了军营不动了。清苑知县骆文会和保定知府罗明建险些因为错报了敌情而被革职，如今即便再看不惯那三位贵公子的做派，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纯当没看见。至于城中原本齐齐议论张宗说三人不顶用不济事的百姓们，也在城门口和几处闹事的旗杆上悬挂了一批不用送到京城的首级之后，从最初的噤若寒蝉转而变为异口同声地称赞不已。

    因而，当钱宁只带了两个随从进城找了一家茶馆进去坐下打探时，就只听四座茶客除却说道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同时，更多的人都是在那议论纷纷军营中又出了些什么幺蛾子，其中一个大嗓门的更是吆喝道：“这一回那三大公子要向齐云寨进军了，那可是畿南除了那只老虎还有张茂之外，这第三位大佬齐彦名的地盘。若这一次也能打赢。三大公子就真的出名了，有没有谁乐意开个盘口赌一赌？”

    “呸，拿这种朝廷用兵事来赌，你不要脑袋了！”

    “不过是小赌怡情嘛，也就是两三个铜子的进出输赢……我是赌这一次那三大公子必输无疑。先头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算计了人一把。这次哪来这么好运气！”

    “那你这一次输定了，他们又不是傻瓜，前一次大胜过后却没贸然进兵，如今突然一开始打了，分明是有所把握。今儿个出兵。咱们的罗府尊和骆太爷都带着属官去送行了，想当初他们可是背后非议最多的，要不是生怕人家又打了胜仗让自己没脸，何必这样去巴结？”

    听着听着，当钱宁看到又有说书艺人提着胡琴出来，吹拉弹唱却是又开始说道那一场夜袭之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丢下几文钱之后，就带着随从悄然出了这茶馆。等到满城又转了小半个时辰，甚至去观摩了一下那边出兵的景象，他方才回到了其他人包下的客栈。一进那间天字第一号上房，他就看见那个满身杭绸的俏佳人笑着迎了上来。

    “爷回来了！”

    “嗯！”

    尽管在江西彻彻底底品味了一回温柔乡的滋味。甚至于那些女子予取予夺的滋味更胜过尚芬芬，然而，钱宁终究还没有那么傻，深知在那儿胡天胡地不要紧，天高皇帝远，断然不会报到京城。但若是带上几个这样的女人回来，别说御史，就是他上头压着的两尊大神就决计不会放过他。所以此时此刻。他抬着双手任由尚芬芬把自己身上那布衫换下来，又穿上了那一袭锦袍，他忍不住伸出手探进其衣襟，兴之所至地揉捏了两下。

    “爷，您看这衣裳才刚换上，天色还早呢！”

    “早？老子行事从来不看什么早晚！”

    一想到就连张宗说那三个纨绔子弟亦是硬生生被徐勋捧到了这样的高位上。甚至还打了谁也不知道什么名堂的胜仗，现如今又要领兵再次去剿匪。他就觉得心底堵得慌。就在年初，对于不用跟着徐勋一块往西北去巡边，他还曾经庆幸过，谁知道转眼间徐勋便又是破虏又是平叛，回来之后硬生生爵位就往上头升了一级，又让刘瑾吃了老大的哑巴亏，一时间风头无二。而后虽是张彩另投刘瑾，林瀚致仕，但此次焦芳的致仕，他却敏锐地嗅到了几分阴谋的气息，就是张彩的变节，他也觉得不那么对劲。

    可那又怎样，徐勋也好，刘瑾也罢，即便能给他高位，可他终究是屈居人之下任由驱策，甚至连前程如何也在别人一言可决之的掌握之中。看看焦芳最得意的时候，距离内阁首辅也只有一步之遥，可如今如何，这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打横抱了尚芬芬大步走到大床旁边，随手把人重重往床上一扔，就三两下剥下了才刚上身的锦袍，竟是就这么粗鲁地扑了上去。喘着粗气的他甚至都顾不上把尚芬芬身上的衣裳脱干净了，只除去了那两件最碍事的就径直挺身进入了她的身体，一时间只觉得那股难言的郁气随之一泻千里。直到心头那不甘和愤怒都在一次次的驰骋挞伐中宣泄殆尽，他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如同今日这番情景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尚芬芬已经早就习惯了。她甚至感觉到，在距离京城越远的地方，钱宁的暴虐情绪就发作得更厉害。在江西的时候还有宁王赠送的那些美人替自己扛着一些，但如今却只能她自己苦苦忍受。即便如此，这一趟下江西也让她得到了不少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至少让她看到了后半生的期望。

    既然沾上这个男人便脱身不能，那么，倘若有权势和钱财作为补偿，也勉强能捱下去！

    等到钱宁下床叫了外头一个丫头进来，尚芬芬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起来服侍他用了水，自己草草擦洗过后，又为他和自己换了一身新的行头，这才出了屋子。见钱宁神清气爽地下了楼去，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屋子，眼见得门咿呀一声打开了。从里头进来一个中年文士，她便似笑非笑地出声叫道：“哎呀，罗先生这晕车竟是好了？”

    “只是不习惯这么长时间地坐车而已，所以才睡一会儿。”那屋子里出来的人正是罗迪克，他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旋即笑眯眯地说，“只是没想到钱大人这般龙精虎猛，我隔着一道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罗先生若是有意，想来我家老爷是很乐意让贱妾服侍您的。”尚芬芬见下头大堂中大马金刀坐在那儿的钱宁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却对自己和罗迪克搭讪丝毫没有任何反应。她等到房中的丫头收拾好了出来，蹑手蹑脚地退下，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罗先生，如今都已经到保定府了，之前你说好的事情，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在京城最有名的回生金银铺里。我已经替如夫人存了白银五千两。只要凭着之前我家千岁爷送给你的那根玉簪子，便能任意支取。”

    “那就好！”

    尚芬芬轻轻舒了一口气，就这么凭栏松松地把头发挽了一个纂儿，甚至都不曾再进去照镜子，就这么径直下了楼去。只看其背影。罗迪克就不禁咂巴着嘴轻轻吁了一口气，暗叹这么一个绝代尤物，想当初徐勋却能置之不理无动于衷，简直和木头人似的。若非他已经娶妻，又有了个女儿，如今朱厚照也已经大婚。他真要怀疑这君臣俩有什么不清不楚了。

    在保定府停留了一个晚上，把该打听的事情全部都打听完了，次日一大清早。钱宁重新上路之后，自然一路快马加鞭。只可怜尚芬芬一晚上又经历了狂风骤雨一般的洗礼，在飞驰颠簸的马车中几乎没办法入睡，只能就这么苦苦挺着。好在保定府距离京城不过三百五十里，在驿站又停了一晚上，等第三日午后。她终于透过掀开一条缝的窗帘，看到了巍峨的京城。

    终于回来了……不。倘若可能，她根本不想踏入这个造成她一辈子屈辱的地方！

    乍然回到京城，钱宁吩咐两个随从把尚芬芬先送回家，而罗迪克早已在保定府之后就和他分道扬镳，随即他自己就带着一应亲信直奔西安门内的惜薪司内厂。在外奔波这么久的他一踏进这座让他得到了盼望已久威权的衙门，一路的困顿就都被一股陡然之间注入身体的精神给打消了。他往公厅正中的主位上一坐，见几个属下都上来行礼，他随手一翻面前几本簿册，这才抬头扫了众人一眼，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魏三呢？”

    “回大人的话，您不在这儿，东厂那边也没人，刘公公就让他去东厂看着一些，这些天他多半时间都在东厂泡着。”

    尽管这是顺理成章的安排，但钱宁何等多疑敏感的人，立时嗅到了一股出奇的危机。好容易才利用在刘瑾和徐勋面前的双重告刁状，把丘聚赶出了京城的他，如今已经是一手握着内厂和东厂，声势盖过西厂锦衣卫不过是时间问题，哪里容得有人分薄自己的权？然而，知道这会儿断然不能因此发作，他淡淡点了点头之后，就立时站起身来。

    “刘公公眼下可在司礼监？”

    “回禀大人，刘公公应该回私宅去了。”

    得知这么一个消息，钱宁当即再无耽搁，二话不说便重新出了门。等来到沙家胡同刘宅，面对那不止堵塞了整个胡同，甚至一直绵延到鼓楼下大街乃至于附近好几处胡同的车马人流，他一面暗叹刘瑾权势之煊赫，一面徐徐减速，最后在刘府门前跳下马来。

    尽管已经数月不见，但门上的人对于钱宁却还是熟识的，立时就有人前去通报。不消一会儿，却是孙聪亲自迎了出来：“哟，是钱大人回来了！公公正在里头和张大人喝酒，听说您来了，说是请您进去。”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满胡同那些满脸殷羡的人，因笑道，“这儿不少人都是等了十天半个月也未曾蒙公公一见的，公公可是待钱大人您大不相同啊。”

    “是是，卑职能有今天，离不开公公提携。”

    钱宁口不对心地打了个哈哈，等到进入了刘府，他方才发现数月不见，这房子竟是又有些变样，别的不说，就是前头那原本最是庸俗不堪的麒麟大照壁，如今换成了江海泛舟，而石质也显得粗豪温润，不再如此前那汉白玉一般唯恐人不知道这儿住的是当朝第一大珰。等随着孙聪一路往里经过了几处楼阁，他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孙哥，这府里莫非是请了人重新改动过？”

    “呵呵，不是别人，就是张大人。”尽管孙聪和张文冕，一个和刘宇密切，一个和曹元密切，但因为张彩这人出手同样是极其大方，又不求他们办事或是在刘瑾面前说好话，再加上如今张彩已经高升了吏部尚书，刘瑾恰是对其言听计从，因而此刻孙聪提到张彩的时候，自然而然便多了几分敬意，“张大人学富五车，再加上又是胸有沟壑，稍稍一改动，那便是人人说好，你瞧，前头那荷塘边上的水阁里，公公正在和张大人喝酒呢！”

    之前徐勋不在京城，钱宁也没少来这刘府，深知刘家虽说整日里一拨拨的公卿大臣进进出出，但常常是一大拨人众星拱月似的围着刘瑾打转，真能让刘瑾这样对待的，张彩还真的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因而，隐隐约约想过是不是要试探试探张彩的他，这一瞬间已经把那念头丢到九霄云外了。

    他还是先按照此前的计划去做来得好，管他张彩是什么目的！

    “公公，张大人！”

    等进了水阁，钱宁恭恭敬敬对刘瑾和张彩一一行了礼。眼见人如此乖觉，刘瑾深觉有面子，当即笑呵呵地招呼了钱宁近前，又吩咐了侍女搬椅子让其一块入座，这才饶有兴味地问道：“钱宁，此去江西，可有什么收获么？”

    钱宁欠了欠身，随即满脸诚恳地说道：“卑职从前还只以为江南好，如今方才知道，江西比起江南来非但并无不如，文采名士更是尤有过之，怪不得江西自大明开国以来便有文苑之名，只是，那儿的士子们对朝廷大政议论却极多，有些内容卑职实在不敢说出来有辱公公清听！宁王为人谦恭得很，我临行之际他还说公公德高望重，他只恨亲藩不能轻离封地，不能拜见公公，否则正想一睹公公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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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 张西麓进谏刘瑾，狡钱宁敬贺旧主

﻿    但凡南边的人，刘瑾都没有半点好感。从前和徐勋交情不错，因而他也就对徐勋其实也是金陵出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如今既然和徐勋几乎算是彻彻底底闹翻了，他自然就对一应出自江南一带的人讨厌到了极点。于是，对于钱宁提及江西士子妄自议论朝政的话，他一时蹙紧了眉头，脑海中竟是想起了焦芳那个有些荒谬的提议，待听到宁王竟然说要拜见自己，他立刻为之大悦。

    要知道，孝宗皇帝的弟弟们都早早就藩了，而当今皇帝不曾有兄弟，所以自打他得势之后，在文武大臣面前固然够威风了，但在这些亲藩面前摆威风的机会却一次都没有。于是，心情大好的他几乎忘记自己曾经一度打过放弃宁王的主意，面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之前杨慎那小子弹劾宁王的那些罪名呢？王府取庄田岁禄加倍，换琉璃瓦向地方摊派费用，强夺官田民产，杀逐幽禁无辜百姓，这些里头沾上一条，申斥都是轻的，更何况他还有个胡作非为差点被革了王爵的祖父，之前那件事情又闹得那样大，这可不是你一句话便能够轻而易举糊弄过去的！”

    “杨廷和不是已经发落去南京了吗？”钱宁满脸堆笑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斜睨了张彩一眼，这才讨好地说道，“这还不是多亏了张大人，这讨人嫌的杨廷和已经不在朝廷了。更何况，宁王殿下派了之前那位心腹上京，愿意再向公公敬献白银两万两，黄金一千两。只求公公能替他美言两句。”

    当初宁王向刘瑾送礼，正是在刘健谢迁等人刚刚下台，刘瑾初尝权势甜头之际，但如今他权掌司礼监，宫中无人敢和他作对。而朝廷之中虽还有徐勋这么一个政敌，可看看门庭若市的光景就知道有多少人正想殷勤巴结，所以，这一大笔银子如今他并不怎么放在眼里。只钱宁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轻轻抬了抬下巴道：“既然如此。那回头你把人带来，咱家见他一面，然后再说其他的。”

    “是，公公英明。”

    钱宁见刘瑾的态度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热络，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然而，他今日来并不仅仅是牵线搭桥，因而殷勤地又劝了刘瑾一杯酒。他便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了上去，因说道：“卑职因为刘公公的提携，这才得以去江南走了一趟。不瞒公公说，自从当初卑职的养父从南京守备太监的任上退下来。卑职就再也没去过江南了，如今衣锦还乡，全都是托公公的福分。卑职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好孝敬的，这是之前收回来的养父当年在南京置办的一处宅子，卑职只怕是没工夫去住了，便敬献给公公。”

    钱宁是从前南京守备太监钱能的养子。刘瑾自然是知道的。然而，钱能自有侄儿，养子也不止钱宁一个。因而这钱家的财产，当年钱宁并没有分到多少，如今这宅子是怎么来的可想而知，刘瑾也不在乎。可是，钱宁拱手把这宅子送给了自己，这真正投靠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尽管已经有了张彩。但他仍是大为满意，当即笑了起来。

    “你既然有这样的心。咱家若是却了你的情，岂不是瞧不起你？对了，你是刚回京？”

    “是，卑职刚刚回京，去了惜薪司内厂之后，得知公公正在私宅就立时赶了过来。”

    这就是说钱宁还不曾上过徐家去！

    刘瑾更看重的是这一点，一时心情自然更加好了起来。他甚至亲自执壶斟满了一杯后推到钱宁跟前，见其受宠若惊立时谢过后一仰脖子喝了，他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钱宁，你是个人才，只看内厂到了你手中这气象，咱家就很嘉许你，所以你既然回来了，这东厂自然也还交给你。只要你日后一心一意，咱家也不会亏待了你。”

    “是，卑职一定不辜负了公公的栽培。”说到这里，钱宁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一旁自斟自饮自得其乐，并不出声的张彩，当即又赔笑说道，“只是，卑职毕竟是平北侯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一回京，也该去府上拜访拜访。”

    “去吧。”刘瑾大度地一挥手，却是语带双关地说道，“只不过说什么，你可得留心些。”

    “是是是，卑职省得。”

    等到钱宁辞了出去，刘瑾随手把那房契往桌子上一放，张彩才坐直了身子拱了拱手，却是只字不提钱宁去见徐勋，而是径直说道：“公公，宁王的事情，您预备如何处置？”

    “这个嘛……”尽管今非昔比，刘瑾已经不那么看得上宁王的大礼了，但送上门来的钱总是不舍得往外推的，因而他斟酌片刻便开口说道，“既然先前那事儿是杨慎挑起的，应当是李东阳和杨廷和联手所为，但如今杨廷和都已经滚去南京了，林瀚又致仕了，徐勋手里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人，应该不会在这事儿上紧追不放。至于李东阳，应该也会消停些，所以咱家觉得，这事儿和和稀泥，应该就能顺顺当当过去了。要真的是有人紧抓不放，咱家不介意杀鸡儆猴，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公公此言差矣！”

    见刘瑾一时为之变色，张彩方才从容说道：“公公恕我直言。宁王虽是亲藩，但这些钱财从何而来？王府庄田的出产，供给王府庞大的开销就已经所剩无几了，断然不可能拿出这么多来送给公公。而宁王不可能去盗官帑，那么就自然是盘剥小民而得。倘若公公这一次包庇了他，那么，他送给公公这么一些，就可以借着情势缓过来，盘剥更多，到时候民间怨声载道，别人除却骂他这宁王，更多的却是要指摘公公不是。岂非因小而失大？”

    此话一出，张彩便注意到刘瑾先是错愕，旋即便沉思了起来，他便诚恳地说道：“公公，不止是宁王这么一个道理。那些行走于您门下的官员，也是同样一个道理。他们在外头所得十万两，献给公公的不过一万两，这十之一二的供奉，公公觉得他们甚有诚心。一时便给之以高位，可须知在民间，因为他们是赖公公之力方才得以擢升或是维持那个位子，那么，他们贪贿的那十万两，就要统统算在公公头上。他们得大利而逍遥法外，公公得小利却得背负怨声载道的危险。何者利多，何者利少？只请公公三思。”

    打从刘瑾得势以来，敢于当面直指其非的人就几乎没有了——纵使谷大用张永等人勉强能和其平起平坐，但大伙都知道刘瑾是听不进去逆耳之言的脾气，因而谁也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至于徐勋。他更犯不着去做这种不利己的举动——于是今天刘瑾听到这一番明明触动了他利益的忠言，在最初的不高兴之后，面上就渐渐露出了深深触动的表情。

    “不愧是西麓先生，这话就从来没有别人敢对咱家说！”刘瑾定了定神，随即亲切而又急切地问道，“那西麓先生是觉得。咱家该重处宁王，以儆效尤？”

    “当然不。”张彩看到刘瑾脸上闪过的一丝释然表情，他便含笑说道。“宁王毕竟是亲藩，更何况此事终究是因为杨慎在平北侯的高升宴上当众提出，所以这事儿，且不妨看看平北侯是怎么个态度，公公再随机应变就好。至于我刚刚提到的那些，公公不妨在那些登门送礼的官员当中。找几个声名狼藉的重重惩处，杀一儆百。如此对公公声名大为有利！”

    “好，好！”

    刘瑾只觉得张彩每次进言都能说到自己心坎里头去，一时间竟大为振奋。而更让他感动的是，张彩竟是又拱了拱手，满脸诚恳地说：“若是公公贸贸然直接不教而诛，只怕依附公公门下的人会惶惶难安，所以拿下那几个靶子之后，公公不妨说惩处贪贿的事是我的建言。如是一来，恶名归我，公公可安矣！”

    “这怎么行，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能地反对了一句之后，刘瑾立时想到了如此做的好处。惩治贪贿的恶名全都归张彩，而自己则是有纳谏和雷厉风行的美名，说不定还有真心能干的来投自己。至于真正有心送礼的，也并不会因为有一二倒霉的而打消念头，可谓是一举数得。于是，他在又劝解了张彩几句，见人执意不肯收回前言的情况下，最终勉为其难接受了提议。继续饮宴的同时，他的心底却是庆幸得无以复加。

    这可真是千万金都换不来的国士啊，徐勋那小子真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没眼光！

    当钱宁赶到徐府的时候，却只听得一阵吹吹打打。有些疑惑的他眼见得一大堆人簇拥着一乘花轿停在徐家门口，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如果是花轿进门那还好说，指不定是兴安侯徐良转性子愿意续弦了，可那是花轿出门！徐勋又没有兄弟姐妹，这出嫁的人是哪个？

    想到这里，他索性就此下马，到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中，随便抓了一个开口问道：“劳驾，这徐家是办的什么喜事？”

    “哎呀，这还真是少见的稀罕事，平北侯夫人嫁身边一个跟了多年的心腹大丫头，听说是几乎把人当成妹妹似的往外嫁的，难得的是兴安侯也好平北侯也罢，竟然都乐意，所以排场便这么大。你还没见前一天送嫁妆呢，整整三十二抬，就是寻常官宦人家嫁女儿也没这么丰盛，那边夫家真的是天大的福气！”

    寻常公卿勋贵之家的主母把丫头许给外头人家，兴许还有人会心里犯嘀咕，怀疑和主家有什么不清不楚，然而徐府虽则在朝廷上有人称之为暴发户，但在民间却因为那一出金陵梦，再加上徐良那不续弦三个字掷地有声，因而人们津津乐道都在说新娘子貌美，夫家好福气。当徐勋终于挤到了徐家门口，见轿子并非停在大门口，而是东角门，他心中顿时释然了。

    就算几乎是当妹妹嫁，那也不能真的和官宦千金一个道理，否则也太违背礼制了！

    既然赶上了，即便只是个丫头，但徐家既然肯为此出三十二抬嫁妆，钱宁自然也乐意送上一份贺礼，当即就到西角门上通报了一声。他一报名，两个门房面面相觑了一会，当即笑容可掬地把他请了进去。一进门，钱宁便正好看到新娘子盖着喜帕被人簇拥了从里头出来。而在那边正堂门口，徐勋扶着一个少妇的胳膊，一旁还站着徐良，料想那少妇必然是沈氏了。

    “好好的喜事，你哭什么！”徐勋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擦沈悦那脸上的眼泪，见其咬着嘴唇推开了自己的手，他便笑道，“老夫老妻了，还怕人看见，再说又没有外人！我不想让如意不自在，这不是那些当官的都没请，就咱们自家热闹热闹？”

    “谁说没有？你什么眼神？”沈悦没好气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徐勋的肋部，见其终于抬头看了过去，她方才轻声说道，“这钱宁不是去江西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应该就是今天吧，他倒是赶得巧。”徐勋说着便对徐良说道，“爹，我去见客了，回头若是还有什么事，你和悦儿斟酌斟酌。”

    等到下了台阶，徐勋见钱宁快步上前行礼，他伸手托了其一把就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竟然这么赶巧撞上了我这儿办喜事？”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嘛！”钱宁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绣工极其细致的粉色荷包，笑呵呵地说道，“这是这次下江南得来的一些南珠，我家里那些婆娘却是用不上这些，侯爷不妨让人串几朵珠花给夫人戴着，就是给今日的新娘子添两件首饰也好，权当是我的贺礼。”

    徐勋顺手接了过来，打开荷包倾了一粒珠子出来，就这么坦然在日光下看了看颜色和纯度，随即就笑道：“我也不和你客气，这就收下了。外头都是刚刚这一闹弄得乱七八糟的，和我到书房说话，我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等到了书房，不等钱宁开口说什么，徐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曹雄刚刚调任延绥镇，现如今固原总兵官虽是调了一人去，但我总不那么放心。如今固原副总兵也正好出缺，倘若你愿意，我可以荐了你去，不过一年半载便能节制一方，你自己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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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 野心膨胀，含饴弄孙

﻿    一镇总兵，这对于从前的钱宁来说，可以说是一辈子奋斗的终点了。甚至于因为钱能的缘故而得了一个锦衣卫世袭百户的时候，他还根本不曾想到自己能当到总兵，只求能够上升一两步就心满意足了。然而，豁出去在战场上一拼得了个指挥使，进而又出掌内厂，兼掌西厂，这一次又下了一趟江西，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富贵，他早已不把总兵这么一个天下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终点看在眼里。

    然而，此时此刻在徐勋面前，他却半点都不敢表现出这种情绪来，而是流露出了又惊又喜乃至于诚惶诚恐的神情。他几乎是带着十分犹豫的语气开口说道：“侯爷如此厚爱，卑职铭感五内。只是，卑职何德何能……”

    “什么何德何能，人都是从下头开始做起的。你有战功，也有驭下的本事，内厂从无到有，你这建立班底的手段谁都看见了。至于在边镇需要的精通边务和军略，你如今才几岁，学起来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再加上如今陕西多事，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还愁没有仗打，没有功劳可建？等到异日功成名就，爵位盖过我也未必可知。”

    徐勋一面说一面观察着钱宁，却并没有着意留心他的表情，而是注视着他的手和脚。果然，因为就坐在书案前头的椅子上，钱宁周身上下都在他的视线之内，因而他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当自己夸赞钱宁组建班底的本领时，他的脚有些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而说到建功立业的时候，钱宁的手则是放在身前轻轻握在了一起，而说到爵位，钱宁之前显得有些热切的脸上，终于随之露出了激动之色，然而。那手和脚反而恢复了起先的姿态。

    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但逢重用就踌躇满志的钱宁了！也不是初次上阵，宁可违抗军令也会召集了一大批军余闲汉，贸贸然深入敌后去探查敌情的钱宁了！人是会变的，只是有些人是往好的方向转变，有些人是往坏的方向转变，他徐勋又不是神仙，把控不住这种方向。

    “侯爷。正因为今冬陕西正面临着莫大的危机，因而卑职若是一到固原镇就接任副总兵，一来时间上头完全来不及熟悉事务，二来上上下下难以信服，三来则是京城这边局势瞬息万变，卑职说一句不好听的话。随时随地都可能有莫大的变数，卑职若是挪动了位子，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公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卑职知道侯爷如今没了张大人作为臂助，所以一定会力争显得更有用，让刘公公离不开卑职，那时候必然会得到各式各样的消息，说不定便能弥补侯爷没了张大人的损失！一镇总兵虽说难得，但卑职年轻。有的是机会。”

    钱宁见徐勋仿佛被自己说动了，他又满脸诚恳地说道：“侯爷，卑职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虽是蒙刘公公提携，能够执掌内厂和东厂，但实则一刻也不敢忘本。下官此行江西，刘公公的意思是对宁王的事情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而下官刚刚先去见了刘公公，却是禀告说宁王并无杨慎所举的罪名。但实则……宁王那些罪过有些是有的。有些却没有，但这些都无关紧要。更要紧的是，江西那边和畿南一样，盗匪横行更甚，白莲教传教做法甚是猖獗。而南直隶重地上，南京诸卫将士的军饷时有积欠，积弊之深，比京城更甚……”

    说到这里，他就滔滔不绝开始诉说江西的民情，南直隶的积弊，更是前倾了身子说道：“而且，南京孝陵，乃是太祖爷的陵寝，自打迁都之后，虽是每年遣官员行礼，但仁庙即位之初，南京屡次地震，这些年也屡有地动山摇的事情发生，百姓常有惶惶难安。所以，若是可能，等京城诸事定下之后，您可再以钦差之名下江南好好访查访查，看看卑职是否有虚言。”

    倘若不是徐勋去年初才刚刚下过金陵，再加上徐边又已经连钱宁受贿多少，沉迷于温柔乡中纵欲无度的情形都说了，此时此刻听着钱宁这一番听着诚挚，实则是很有些危言耸听的话，他兴许真的会被这家伙的言语所打动。而更让他眉头一挑的是，钱宁紧跟着竟是说出了一番更让他错愕的话。

    “而且，皇上的性子侯爷是知道的，一直嫌弃只能憋在宫中逼仄，所以建豹房，练府军前卫，甚至常常在京城内外乱逛。但京城再大，城外闲园再好，终究就只那么一点大，倘若能够奉请皇上前往南京祭祀孝陵，想来皇上一定会高兴的。毕竟，南京乃太祖爷定都之地，早年太宗爷在南京登基之后，也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北巡，皇上南巡亦是有旧例可依。”

    钱宁毕竟也是常在朱厚照身前转悠的人，而小皇帝走出京城着眼天下的打算，在朝野之间可谓是人人皆知的秘密，看透这一点也并不奇怪。可知道归知道，徐勋却分外诧异其居然就这么**裸地提了出来。他不由得盯着钱宁审视了老半天，到最后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所提的事，且让我想一想再行事。你从江西马不停蹄赶回来，先见了刘公公，然后又见了我，也着实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是，那卑职就先告退了！”

    等到钱宁退将出去，徐勋刚刚温文和煦的脸上立时满布了严霜。他今次把钱宁叫来，本来打算给人最后一个机会，毕竟，钱宁的勇武是真的，亦可算一个人才，到人际关系稍微单纯一些的边镇，兴许还能更加发挥出作用。然而，钱宁却不但表示愿意做双面间谍，而且更让他料想不到的是，钱宁竟然暗示他可挑唆朱厚照南巡！

    倘若钱宁只是首鼠两端也就罢了，他即便不能容忍，异日把刘瑾掀翻了下台后，再把人投闲置散也就罢了，可如今事情分明不这么简单。钱宁去了一趟江西，心竟是比从前更加大了，倘若其人收受宁王那些钱财，不止是为了给宁王说好话。而是另有目的的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膨胀不能节制的野心！

    想到这里，徐勋想着之前谷大用透露过的讯息，随手从一旁匣子里找出两张泥金帖子，亲自磨墨之后写了几个字，随即便站起身来。等出了书房，见守在门口的阿宝急忙迎上前，他就开口吩咐道：“你出去跑腿一趟。把这两张帖子送给西厂的谷公公，还有张公公。张公公如果不在私宅，你就让人代递到宫里，就说明日我请他们在家喝酒。记着，动静大一些，务必要给人看见。”

    “是。少爷。”

    等阿宝走了，徐勋便缓步出了这院子。才刚到角门处，他就撞见了脚下匆匆的金六，金六却是笑容可掬地行了个礼，这才殷勤地说道：“好教少爷得知，西厂钟千户家的娘子来了，说是原本要送如意姑娘出嫁，结果没赶上，老爷和少奶奶便请了人到里头去坐了。”

    徐勋闻言眼睛一亮。他正想着刚刚让阿宝顺路带个信给慧通却是正便宜。结果却给忘了，没想到李庆娘竟然自己送上了门来。他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即便径直往里头走。从二门口的仆妇那儿得知李庆娘是去了自己那正房，他少不得便径直赶了过去，一过穿堂就听见了里头那一阵阵撕心裂肺一般的孩子哭闹声，而且是一波更比一波高，听得他都愣住了。

    这声音听着……仿佛不是自家闺女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二重奏，莫非是李庆娘连孩子都带来了？

    去年他和徐良沈悦离京去金陵扫墓迁坟的时候。李庆娘已经快要临盆了。等他们回来后，沈悦有了身孕。他一举摆平了刘健谢迁等人逐君侧后不久，恰是李庆娘喜得贵子，那时候他还出主意让老爹去认了干儿子。掐指算一算，两个孩子的年纪，也就是相差七八个月而已，自己那倒霉的闺女却是平白无故矮了一辈。

    想到这里，他就步履轻快地走到正房门口，眼见小丫头打起门帘，他直接迈过门槛进去，旋即就看到了瞠目结舌的一幕。只见徐良两只手里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正乐呵呵地左看右看，眉眼间尽是喜悦的笑意，旋即更是迸出了一句让他险些没咬到舌头的话。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个孩子一见面就哭成了这样子，足可见有缘分！”

    “咳咳！”

    徐勋重重咳嗽几声显示了自己的存在感，这时候，却是连沈悦都不得不嗔道：“爹，您别忘了，您从前高兴劲一起来，收了人家当干儿子，连见面礼都给了，这会儿又想着给您孙女找孙女婿，这辈数也相差太大了！”

    “呃？”徐良这才想起自己还忘了这一茬，一时顿时干笑了起来。而徐勋上前从徐良手中接过了自家女儿，见其仍然大哭不止，他便有意抱着小小的徐宁过去，按着她的小手在钟家小子的脸上揉了两下，这才笑道：“宁儿，从你爹这儿论起，你该叫人叔叔，可要是从你娘这儿论起，你该叫他舅舅，可你若是真的会说话了，那时候随你爱叫他什么都行。总而言之，虽说你年纪小，可被人欺负了就得欺负回来，不能被他这小子给惹哭了！”

    也不知道徐宁是真的听懂了徐勋的话，还是因为被徐勋抱着那一颠一颠给颠晕了，总而言之，徐宁的哭声竟是诡异地停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了钟家那小子依旧撕心裂肺的哭声。就连李庆娘最后也有些吃不消了，走过去从徐良那儿把孩子接了过来，却是二话不说在其屁股上狠狠就是两巴掌。这两巴掌才一下去，小家伙的哭声竟是戛然而止。面对如此暴力的手段，不但沈悦瞠目结舌，就连徐良和徐勋也都愣住了。

    “一到人多的地方就爱哭，和他爹一个德行，欠揍！”

    没好气地嗔了这么一句之后，李庆娘方才笑说道：“虽说是从我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可不知道他将来德行如何，可不敢当兴安侯这什么缘分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等他们长大定性了，再说这种事也不迟。要说这宁姐儿小时候生得就和悦儿一个样，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挑女婿是要挑花眼的，我家这臭小子算什么！”

    “干娘！”

    这府里的丫头能进徐良和徐勋父子院子里的，都是沈悦带着如意一而再再而三地筛选，要的是家人全都在府，本分可靠绝不多嘴，而此刻人都留在外头，所以这会儿在自己家里，她自然而然就忘了自己如今已经嫁为人妇，撒娇似的叫出了旧日称呼。等到醒觉过来时，她便立时从徐勋手里把女儿抢了过来，这才开口说道：“横竖宁儿日后的伴多着呢，我对如意说了，异日若有个一男半女，可得常常抱来让我瞧瞧。即便孩子不能一块教养长大，但总能互相连认识都不认识。从南京到京城，若是没你们陪着，我一个人早就……”

    “悦儿。”徐勋体贴地揽住了妻子的肩膀，因笑道，“好好的大喜日子，怎么又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异日如意回门，你给她夫婿什么见面礼？”

    一句话岔过去之后，屋子里的气氛自然而然便缓和了许多。而徐勋趁着徐良又抢了李庆娘手中已经一岁多的小家伙来逗弄玩耍，他便冲着李庆娘招了招手。待到了明间的隔仗后头，他便开口说道：“等回去见着你家那口子，替我捎带一句话，务必让马魏罗三个去见罗清，再让魏三明日去查罗清。等等，再添一句话，务必让魏三去越过钱宁请示刘瑾，他会明白的。”

    “好，侯爷放心。”

    李庆娘爽快答应了下来，随即想了一想，她就压低了声音说道：“看兴安侯那样子，仿佛也是很想再要个孙儿的，你和悦儿可得多多努力才是。说起来，悦儿的身体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她成婚本就不算早，这再要第二个孩子，等过了年也就是时候了。最好趁着年轻多养育几个儿女，你成天忙着外头的大事，她在家里孩子多些，也就不会寂寞了，对兴安侯更是慰藉。别怪我这过来人啰嗦，这年头，多子多孙比位高权重更是福气。如内阁首辅李大人也好，陕西三边总制杨大人也罢，膝下无子那份苦，终究不好对外人说。就我家那臭小子，还不敢娇生惯养地带，宁可粗养着，就是因为娇贵孩子难养活。”

    “我知道了，多谢干娘这提醒！”

    徐勋少有地随着沈悦如此称呼了一声，待又隔着珠帘看了一眼外头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的心头也不禁为之一热。权势原本就是他为了存身立命而不得不去争的，而老婆孩子热炕头，可不是多少男儿汉心底深处最简单直接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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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勿要赶尽杀绝！

﻿    阿宝的帖子送得并不容易，谷大用也就罢了，位于灵济胡同的西厂他是常来常往的地方，轻而易举就送到了谷大用手上，但张永却不是那么好找的。张永因为平叛之功，两个兄长封伯，而他自己虽没多上什么名头，可却并不在意，整天东逛西逛，很少在私宅里头。阿宝去张府扑了个空，当即又转至西安门想央人代为送帖子，结果却被人好心地告知张永出宫去了。

    这下子他顿时犯了难，虽说留在西安门到时候让人等张永回来再送却也使得，横竖徐勋那帖子只是邀约喝酒，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可他却是死心眼的，再加上徐勋让他务必让人看见，他思来想去索性就在西安门等上了。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晚上夜禁时分。耳听得钟楼鼓楼连绵不断地传来了闭城门和大街上夜禁的钟鼓声，在夜晚的凉风中，他忍不住抱着双手打了个哆嗦。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抬头看去，他就只见西安门大街那儿几十骑人风驰电掣地疾驰了过来。他正想是不是张永来了，打算迎上前，可不想那些人到了近前，却是前卫先行清场，然后再有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少年策马过来，看清了那正是当今天子朱厚照，他愣了一愣，下一刻就认出了朱厚照身后的张永。

    若要是别人，这会儿看见小皇帝都在，断然不会有私下接触张永的机会，也就知难而退了，可阿宝在徐府也是见过天子好多回的，即便绝不可能和朱厚照搭上话。可他却没有一般人的畏怯。再加上徐勋特意吩咐过要让人看见，因而等着人快要过宫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嚷嚷了一声：“张公公！”

    这一声嚷嚷过后，不但张永看了过来，就连朱厚照也诧异地勒马止步。而朱厚照见张永仿佛认出人似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顿时开口问道：“张永，什么人找你？”

    “皇上，是平北侯的亲信小厮，大约是找奴婢有什么事，奴婢先过去问问？”

    “哦。原来是徐勋的人，怪不得朕瞧着他有些面熟。”朱厚照被张永这么一说，顿时也认了出来，当即笑道，“既然如此，把人叫上来问问有什么事。要是有好事徐勋只叫你却不叫上朕，朕回头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小皇帝既然这么说。张永立时吩咐了一声，一众禁卫当即分开让阿宝近前。出声叫人的时候阿宝倒是胆大，这会儿见这阵势，他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到了天子跟前。他屈膝跪下才磕了个头，就听到上头传来了小皇帝那熟悉的声音。

    “别磕头啦，站起来说话，徐勋让你找张永什么事？”

    阿宝犹豫片刻方才起身，却是从怀中拿出那帖子躬身双手呈上，毕恭毕敬地说：“回禀皇上。小的是奉我家侯爷之命给张公公送帖子。我家侯爷请张公公明日中午过府喝酒。”

    “嗯？”朱厚照一愣之下，竟是策马上前几步，就到阿宝身前随手一探。把那帖子接了过来，打开扫了一眼之后，他就有些纳罕地说道，“徐勋这家伙，什么时候做事情这么一板一眼了，不就是请人过府喝个小酒吗。用得着还专门送帖子？而且还是这种贵的要命的泥金帖子？喂，朕问你。徐勋请的就是张永一个？”

    “回禀皇上，还有谷公公。”

    朱厚照摩挲着下巴，好一会儿方才调转马头回去，随手把帖子递给了张永，见其慌忙双手接过了，他方才笑眯眯地说道：“好了，既然徐勋请你和谷大用，你们两个就去吧，朕明日没事不找你们两个。有好吃的好喝的记得给朕带点回来，还有，告诉徐勋说他请客也不捎带朕一个，这一顿算是他欠了朕的！好啦，回宫！”

    眼见朱厚照就这么一抖缰绳径直疾驰进了西安门，张永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然而，他却没有和其余府军前卫那样立时紧跟上去，而是策马来到了阿宝身前，跳下马后径直开口问道：“你家侯爷怎么这么晚还差遣你送信来？这都已经夜禁了！”

    “回禀张公公，小的是太阳落山之前过来的，在这儿等了约摸一个多时辰，这才见皇上和您回来。”阿宝说到这儿，见张永有些错愕，他连忙又再次行了个礼，“小的这就回去了。”

    知道兴安侯府徐家的人在五城兵马司是挂了号的，即使阿宝只是个小厮也断然没人敢为难，但张永还是打发了一个随从送了阿宝回去，紧跟着拿了这么一张泥金帖子，他便满脸狐疑地进了西安门，这天晚上却是不打算回私宅了。在朱厚照面前转悠到月上树梢时分，眼看小皇帝打着呵欠吩咐起驾去坤宁宫，他方才退了出来。他本打算回自己在河边直房那一带的宅子，谁知一出东华门却被人候了个正着。

    张永好一会儿才从随从的灯笼光芒下认出人来，一时为之大愕：“老马，老魏，老罗？黑灯瞎火的你们三个在这儿干什么！”

    “老张，张公公……等你当然是为了救急！”

    罗祥上来拉着了张永的左边袖子，魏彬顺势扯了张永的右边袖子，剩下马永成眼看哪边都没得拉，却又不能去拽张永的领子，他只能搓了搓双手低声说道：“横竖今晚上老刘回私宅去了，司礼监那群家伙都去偷懒了，索性咱们就去老马的司设监……哎，老张你千万给个面子，这真的是救急救火！”

    张永稀里糊涂地被他们拉到了司社监，等到大门一关，那三个大珰把心腹全都派在外头守着，然后对他唉声叹气地说明了原委，张永这才恍然大悟。

    “这真是天知道老刘突然发什么疯，平日里只要收银子，他就能给人考评卓异调任优缺好缺，这已经是惯例了。可这一次倒好，他竟然把到手的银子往皇上面前一股脑儿一送，然后把给他送银子的直接送到内厂大牢里头去了，这下子外头人心惶惶！”说到这里，见张永仿佛有些不解。魏彬轻咳了一声，这才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这其中，有我一个远亲。”

    罗祥见张永又看着自己，他便光棍地一摊手道：“有我一个远房表弟。”

    马永成则是干脆利落地啐了一口：“还有我一个出了五服的亲戚。总而言之。总共拿下七八个人，就有三个和咱们是有关的，这根本是在整我们，是要赶尽杀绝！老刘话是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是新任吏部尚书张彩的建议，张彩又不是神仙，正好一把就抓着和咱们三个有关的人？他娘的。要不是因为如今选官的事情都掌在老刘手上，咱们三个对武官还能求皇上一个恩典，这文官是什么手都插不上，会让咱们的亲戚去给他送礼？”

    张永既然明白了事情，当即少不得劝解了三人一番。最后在他们的软磨硬泡之下，勉强答应了回头去向徐勋讨个情面，看看那位神通广大的平北侯有什么办法，这才总算是糊弄了过去。然而，当第二天中午他真的往徐家赶的时候，脑子里却依旧有些糊涂。

    刘瑾好端端的做什么自毁长城的事？而徐勋更古怪。又不是没邀约过他和谷大用，让人送个口信就行了，做什么送那样正式的帖子？

    他一面想一面走。倘若不是四周围有随从护持开道，他铁定能驾马直接撞到墙上去。即便如此，当四周随从叫了好几声之后，恍惚之中的他才抬起头来，恰是看见谷大用那肥硕的身躯正压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连忙策马上去打了个招呼。

    “你这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也不见反应！”

    张永四下一看，发觉正是宣武门大街转到武安侯胡同的口子上。一时间便打了个哈哈说道：“昨儿个没睡好，所以有些迷迷糊糊的，倒是你怎么有兴致骑马出来了？你这匹马看着品种不凡啊，居然能驮动你这身材！”

    谷大用顿时嘿然笑道：“这不是才刚得了好东西，所以特意试试么？哎，我比不得你，这骑马着实不习惯，就这么才几步路，磨得大腿生疼，赶明儿我还是继续坐我的车得了……”

    两个人一来一回说了好些闲话，等进了徐家让人收拾了坐骑安排了随从，他们俩就跟着满脸堆笑的金六，东拐西绕地走了许久，最后方才到了一座小楼。眼见金六在门口止步，两人也就委实不客气地踏了进去，见徐勋正笑眯眯地坐在那儿看着旁边一个长长的铁丝架子，张永不禁眉头一挑，而谷大用则是吸了吸鼻子，这才快步上前。

    “什么味儿，这么香？”

    “这天冷了，一时想到了之前刚回来在西山那边吃烤肉的事，所以让小子们割了点鹿肉兔肉牛肉各式串了，又让人特意去请了个会做烤全羊的厨子，今天咱们就真正来一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徐勋说着便摇了摇手中的调料罐子，又指了指面前那一堆瓶瓶罐罐，因笑道，“横竖待会儿有烤全羊垫着，眼下可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胡椒花椒茴香到的香葱蒜末盐粒等等一应俱全，想吃什么自己加什么！”

    “这倒新鲜！”

    谷大用见张永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知道这在军中约摸常见得很，哪怕他平日里早已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可这会儿不免乐呵呵地拿着几个罐子左看右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拣了几串肉放上烤架，却是胡乱加了一气。等看着张永和徐勋动作娴熟地在那翻着肉串，他也就跟着照做，可到最后人家烤得肉质鲜黄油脂四溢香气扑鼻，自己手头那几串却是黑糊糊的，一看就不能下口，他索性趁着两人最后分心之际，直接伸手各抢了一二过来，到嘴里大吃大嚼了两口立时连声呼烫，但随即便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好美味！”

    “急死鬼啊，烫不死你！”张永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随即便嘿然说道，“今儿个徐老弟好东西准备得不少，可老谷你小心回头又胖上十斤八斤！”

    “横竖我又不是青春年少正等着讨媳妇，怕什么胖！”谷大用见徐勋毫不介意地把烤好的肉串又递了一把过来，他顿时毫不客气地都接了来，等再吃了这一轮，他方才心满意足地道，“啧啧，想不到你们行军打仗，竟然还有这样的口福。”

    “那只是在西山左右官厅的军营里，闲暇之中偶尔为之，哪来一直有这样的闲工夫。”徐勋随手又扒拉了十几串肉，一面在烤架上翻烤，一面开口说道，“这烤肉是要看火候的，稍有不注意或焦或老，甚至于作料加多了没法入口，全都是要看时机的，若不是空闲，谁乐意倒腾这玩意？”

    “这么说，徐老弟如今是闲工夫太多？”

    听到张永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徐勋方才抬起头来看着两人，任由手中肉串那一滴滴的油脂落在了炭火上，激起了滋啦滋啦的响声。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闲工夫太多是谈不上，只能说是苦中作乐。如今这等时刻，已经到了非此即彼的时候了，所以，今天我别人都不请，只单请了你们两个来。”

    上一次福庆楼那许多人一块饮宴，最后凭着瑞生领着朱厚照来，摆了刘瑾一道，徐勋又带头对罗祥魏彬马永成许诺定然一旦有难帮忙，但这还说不上是一个联盟，甚至连松散的联盟都谈不上。此时此刻，徐勋直言不讳地提出了非此即彼，张永反倒心中释然了，一时便笑道：“徐老弟你既然明说了，那我明人不说暗话，和老刘那吃独食比起来，我自然乐意站在你这一边，老谷你说呢？”

    曾经和刘瑾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谷大用却是拎着那一堆空竹签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论情分，老刘和我是十几年的交情，可论真心，如今他是自己对我疏远了，徐老弟你既然问了，我本不应该说什么二话。只是，我只有一个要求。”

    谷大用的眼神闪烁了好一阵，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勿要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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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小皇帝蹭吃，三大珰求救

﻿    勿要赶尽杀绝。

    这六个字听得张永眉头一挑，大是不以为然。刘瑾近一年多来的行事谁都看在眼里，对王岳等人是赶尽杀绝，对刘健谢迁这些个已经被赶出朝廷的人亦是每每在朱厚照面前上眼药，至于在徐勋身后捅刀子的次数，难道还少不成？最可气的是那回在宁夏，要不是王宁惹出来的祸事，至于让安化王朱寘鐇有机可趁？更何况朱厚照对于刘瑾的情分原本就非比寻常，这要是不能一拍打死了，日后可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谷大用哪里会看不到张永的表情。知道张永如今对刘瑾很不感冒，他沉默了片刻就开口说道：“若是真的斗起来，不到你死我活自然不会罢休。我也知道决出胜负的时候，让徐老弟你点到为止就此收手是笑话，就好比若是老刘得了优势，也不会放过咱几个一样。可终究当初有过同舟共济的情分，所以我并不求保他的命，让他家里人能够太太平平享着富贵就成了，这是我的底线。”

    张永顿时哧笑了一声：“老谷，你也未免太善心了，要是徐老弟败北，刘瑾会放过他的家人？”

    “老张，你别挤兑老谷了，他这意思我明白。”徐勋微微一笑，把在铁网上的肉串又翻了一面，眼看那金黄的油脂顺着动作一滴滴掉落在了炭火之中，他方才抬起头说道，“老谷，咱们一块发财做事不是一两天了，你要是信得过我，那你刚刚说的话，我都答应你。”

    谷大用眼皮子一跳。一时面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他和刘瑾要说穿一条裤子，那还是当初同在东宫服侍的时候，因为他一时犯事，结果累得刘瑾和他一块被提到了坤宁宫，而因为刘瑾够义气地没供出他来。两人一块挨了二十大板，回头一块养伤的时候，刘瑾不曾怪过他半句。那时候共患难的情景，他直到现在依旧记忆犹新。

    正因为如此，如今明明都已经是各自权势赫赫。反倒不能共富贵了，他每每想起就想叹气。可刘瑾的脾气他很清楚，就如同张永说的，一下子打不死日后必然东山再起，而若是他们败了，家人甭想有得好。可即便如此，那点旧日情分完全撂下有违他做人的本心。所以才有这样的底线。

    “徐老弟……唉，我别的话也不多说了，总而言之，今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无二话！”

    谷大用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随即就伸出了肥嘟嘟的手去，眼见他这般光景，徐勋顿时笑呵呵地伸出了自己的手，紧跟着张永立时把手压了上来，三个人就这么紧紧一握，继而便各自若无其事地去翻动着自己面前的肉串。却是再没有什么誓言决心之类的话。

    话既然是说开了，三人的心情自然都松快了些。接下来，张永便笑呵呵地将马永成魏彬罗祥三个人的所求说了出来。而谷大用听着大皱眉头。不等徐勋开口，他便疑惑地问道：“徐老弟，这张西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翻脸就和你翻脸，到老刘那儿又被捧得什么似的，我听说老刘对他言听计从，这一回甚至改了性子把送上门的银子都推了？”

    见张永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徐勋便苦笑道：“如今官员贪腐横行，张西麓信奉的是治乱世当用重典。所以该当时时考察，每年若是完不成该完成的任务，该降职的降职，该革职的革职。这法固然不错，但贸贸然推行，极可能官场人人自危，所以我不甚赞同。他是个急脾气，我那会儿又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这就闹翻了。他和杨廷和不甚对付，听老刘的直接把杨廷和调了南京，我又恼了他，自然就更没往来……再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至于老刘听他的，虽则人如今不在我这边了，可我还得说，张西麓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张永忍不住插口问道：“那人如果肯回来，你莫非肯覆水重收？”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否则我是真心想把人留住。至于官场人人自危，管我什么事？”徐勋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有继续接着张永这话茬再往下说，而是笑道，“至于张西麓劝老刘拿几个贪贿的人做法，这理由我倒是能猜得出来。”

    他用差不多的意思把张彩当日对刘瑾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见张永和谷大用都是目光闪烁，显见赞同的同时也有不同意见，他便笑道：“当然，他这不止是为了老刘立威，也是为了给自己这个新任吏部尚书立威。人都有私心，他如今是不归我管，我在吏部倒是还有个王九思可以使唤使唤，人正在文选司。可是，撞在老刘和张西麓矛头上的人，多半是救不下来的。你们也应该明白，如今我不太想去触某人的霉头。”

    徐勋的意思很清楚，即便他想要覆水重收，奈何张彩已经成为刘瑾身边第一人，即便至今不曾听说其有一言一语不利于故主，但为马魏罗三个人的亲戚去张彩面前说情，到头来兴许还讨个没趣，这事儿他是不会做的。谷大用觉得这是正理，张永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提一嘴，自然不会纠缠不放。于是，这话题再次就此揭过。

    当谷大用吞下了第十五串肉，原本堆积着满满当当肉串的盘子渐渐瘪了下去，而三人的嘴边都已经满是油光的时候，外头突然飘来了一阵难以想象的香味。眼看着大门完全打开，两个人搬着一个偌大的铁盘进来，谷大用的眼睛顿时亮了，但随即极不应景地打了个饱嗝。面对他这幅样子，张永顿时嘿然一笑，等到铁盘在圆桌上放下，他立时卷起了袖子来。

    “早就听说这烤全羊乃是在蒙人的大宴上方才能品尝到，每人不过是一小块而已，今天咱们三个分这一整只，却是非得大快朵颐不可！亏得我刚刚特意留着胃口。那只羊后腿可归我了！”他一面说一面正要伸出手去抓桌子上那把刀，却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叫唤声。

    “少爷！”气急败坏冲进来的正是昨天去送帖子的阿宝。他看了一眼张永，随即又看了一眼谷大用，这才嗫嚅说道，“皇上来了！”

    朱厚照来了？这昨天小皇帝听到徐勋下帖子请他和谷大用去家里喝酒的时候。不是还豪气地准了他们两个不用在御前伺候，还放话说徐勋欠他一顿的吗？怎么这会儿突然就杀来了？面对这样诡异的情形，饶是张永平日自负机敏，一时间也懵了。

    谷大用倒不觉得奇怪，眼见徐勋慌忙擦了手快步往外迎。他举步正要跟上，见张永发愣，他立时上去一把拽了人往外走，一路走一路不解地问道：“皇上最爱凑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咳，是我自个糊涂！”

    张永知道自己也甭想那么多了。索性含含糊糊说了这么一句。才出了这院子没走多远，张永就已经看见小皇帝脚下步子如飞地冲了过来，后头瑞生一溜小跑跟着，他哪里不知道徐家人能赶在这位小祖宗到了之前来报信是多么不容易。等到行礼拜见过后，见朱厚照猛然吸了吸鼻子。那模样活像一只正四处找食吃的小狗，就连徐勋也忍不住笑了，当即干咳一声说道：“皇上来得正好，那烤全羊才刚上桌呢。”

    “哎呀，朕居然正好赶上，果然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朱厚照一时眉飞色舞。却是撇下三人就径直顺着香味往前兴冲冲地走了。而张永瞧见徐勋和谷大用立时追了上去，忍不住拉着要赶上的瑞生问道：“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张公公，还不是因为你？”瑞生苦着脸斜睨了张永一眼。这才唉声叹气地说道，“皇上说，平北侯没事给你们俩下帖子，肯定是另有什么名堂，说不定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硬是要避着他，他若昨天就说跟着来。你们肯定会把好吃的好玩的撤了，他今天突然杀过来。你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管是什么他都能赶上。这不，烤全羊就让皇上给赶上了？”

    说到这里，瑞生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昨儿个晚上皇上在皇后娘娘那儿还赌咒发誓说今天好好看奏折的，这会儿又泡汤了，回头小的不知道得被怎么埋怨！”

    这还真的是……他把皇帝惹来的？张永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可人都来了，他们之前该说的该表的也都完了，此时自然不在意小皇帝来分一杯羹。即便如此，等回到了那小楼，眼见小皇帝一手拿着一个羊腿，正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而徐勋谷大用又一人分了一个前腿，他顿时更为之气结，发狠似的抄起刀子就把一大块羊排全都扒拉到了自己面子。

    尽管平素兴许也讲究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现如今看着别人都大吃大嚼，张永也好谷大用也好，乃至于朱厚照徐勋，人人都是仿佛和人抢食似的，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瑞生和阿宝眼看着那只偌大的烤全羊渐渐只剩下了骨架，一时间眼睛瞪得老大。到最后，却还是徐勋体谅两人一些，抄起刀子割下了两大块肉放在盘子里，却是一人手中塞了一个盘子。

    “少爷……”

    “侯爷……”

    “见者有份，总不能我们吃肉你们看着，再不吃可就没了！”

    瑞生也好，阿宝也好，都知道徐勋脾性，见朱厚照百忙之中亦是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原本就有些肚子饿了，索性也就不管不顾地直接拿手吃了起来，不消一会儿就消灭得干干净净。然而，正如徐勋刚刚所说的那样，四个人抢食总是吃得格外香甜，格外迅捷，这会儿那羊身上只剩下了森森白骨，看着格外干净。于是乎，瑞生和阿宝对视了一眼，慌忙出去先自己洗过手，继而就用铜盆打了温水来，服侍了众人一一洗过手。

    这时候，刚刚只顾着吃没顾得上说话的朱厚照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他这才嗅了嗅虽说打了胰子，但依旧能闻到些许腥膻异味的手，随即懒洋洋地说道：“徐勋，这次朕不请自来，就算放过你了。日后要是再这么偷偷吃好吃的却不带挈上朕，可就没那么便宜了……对了，朕还不曾问你呢，没事送那种帖子给张永谷大用干什么？”

    “皇上还真是心细如发。”

    徐勋干咳一声，这才低声说道：“臣如今上门拜访的宾客太多，而且都是勋贵武官，不好都拒之于门外，一来二去应付得有些烦了。这帖子一送，上上下下就都知道臣今天有要紧宾客，不见外人，所以不至于再到臣这里来搅扰，门前巷子清一清也不足为奇。否则今天皇上在门口一停，只怕臣这门槛就要被踏破了。”

    “哈，原来如此，你倒是精明得很！”

    朱厚照立时深信不疑。此时既是酒足饭饱，一时间又送了花果茶进来，众人便坐着谈天说地，朱厚照这小皇帝自然是痛心疾首地说，如今大婚之后反而不好把周七娘带着四处跑，那模样甭提多遗憾了。面对这般情景，徐勋也只能干咳一声打算岔开话题。可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陶泓的声音。

    “皇上，少爷，张公公谷公公……外头马公公罗公公魏公公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想要求少爷您帮忙！”

    “进来说话。”等陶泓进来之后，朱厚照径直摆手止住了其施礼，徐勋便又问道，“他们可知道皇上在这儿？”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晓得张公公谷公公今天到这儿喝酒。”陶泓说了这么一句，斜睨了朱厚照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看马公公和魏公公罗公公的样子，仿佛有些狼狈，就仿佛和人撕扯或是打过架似的。”

    一听这话，原本眉头大皱的朱厚照顿时眉头一挑。他几乎是噌的一声站了起来，随即看着徐勋谷大用和张永，用兴奋的口吻说道：“别说朕在这儿！把人带进来，朕在后头偷偷听着他们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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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御前齐哭诉，少君生狐疑

﻿    听壁角的事情，朱厚照做得很娴熟，而其他人也处理得很娴熟了。

    这会儿屋子里还弥漫着羊肉和烤肉的香味。不但是屋子里，就连众人的衣裳上，也难免沾上了这么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所以当然不怕朱厚照身上那味道被人察觉。而紧急添了一道屏风之后，再摆上一把椅子，更不虞被来人看到朱厚照和瑞生，至于前头刚刚跟着来的随从，自然也都一一安顿了下来——当然，若是小皇帝自己憋不住了要现身除外。等到这儿都布置好了，外头也传来了阿宝的声音。

    “少爷，张公公谷公公，马公公魏公公罗公公来了！”

    随着这声音，马永成魏彬和罗祥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快步奔了进来。尽管刚刚已经听到三个人形容狼狈，可此时此刻乍一照面，这种狼狈不免让张永和谷大用大吃一惊。三个人当中，马永成的前襟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魏彬的鞋子掉了一只，而罗祥则是头发散乱。倘若不是这三个人他们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怕会以为此时此刻眼睛出了问题。而更让他俩惊疑的是，马永成和魏彬罗祥一扑进屋子，竟是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平北侯，张公公马公公，你们可得救救咱们！”

    此话一出，张永和谷大用顿时愣住了，而徐勋则是在片刻的呆滞过后，立时上前伸出双手去拉人。可拽了一个不动，两个三个还是不动，他顿时有些恼了，当即没好气地喝道：“老马老魏老罗。有什么话好好说，这般做派干什么？大家都有过同舟共济的情分，真要是有事你们说出来，难不成咱们三个还会不帮忙？”

    徐勋既是起了个头，张永也皱眉说道：“就是。这一进来就要死要活的干什么？”

    而谷大用终究细心缜密些，见三人这般狼狈，他便皱眉问道：“怎么，是谁给了你们气受？”

    “给咱们气受？咱们是什么牌名上的人，若是一丁点气。咱们忍气吞声就认了，可是，有人不顾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硬是要赶尽杀绝！”一口气说到这儿，罗祥也不理会谷大用伸出手来要扶自己，竟是就这么直接坐在了地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咱们已经都认了，宫里宫外从来不和他去争，可他就是不放过咱们。别人上他那儿送礼都是好好的，可咱们三个的亲戚到他那儿送礼，他却鸡蛋里头挑骨头。硬是说人贪贿要下狱查问！就连咱们三个闲来无事去罗祖那儿求神问道随便坐坐，他连这个也容不下！”

    屏风后头的朱厚照听得渐渐眉头大皱，若不是一旁的瑞生不顾尊卑死活按着他的肩膀，小皇帝几乎就要立时三刻冲出去问个究竟。好在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马永成就接着罗祥的话茬，径直解释了起来。

    “老罗这气话料想平北侯你也听不明白。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两年来，京城有人传道，号称罗教。以佛门戒律败坏，而白莲蛊惑人心为由，传人如何超脱六道轮回之苦。咱们三个如今是富贵已极，所以自然而然就常去听听讲，虽不能说十分笃信，可那罗祖为人煞是厚道。一来二去也就算结了个方外友人，可就是这么一位跳出五行中的方外人。刘公公竟然容不下！今天咱们三个正在那儿谈天说地，魏三竟是带着东厂大批番子不由分说闯了进来，拿着人就走。咱们三个上去劝阻说情，结果碰了满鼻子灰不说，拉扯之间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马永成话音刚落，魏彬便接了上去，他却是嘿然冷笑道：“何止是拉扯，要不是他们生怕闹得太大，恐怕想把咱们三个一概打进去！徐老弟，老张老谷，那时候的情形你们是没看见，前头住着前来求道求解的信徒，全都不由分说被他们一概锁了回去，紧跟着就有人一间间屋子闯了进去，从头到尾地抄检，这算什么，这是强盗！”

    他突然加重了语气，竟是怒不可遏地嚷嚷道：“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三五十个人竟是被他们就这么押回了东厂衙门，就连鞋子都一个个脱了下来，抄检里头可有钱票亦或是值钱的东西，更不用提妇人戴着的首饰了，那情形简直是……总之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一番抄检下来，这些个东厂番子个个都是衣服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抄检出来的各色财物装了几辆车，就连我们三个之前送给罗祖的白玉莲台，也一并被他们直接带了走！”

    见徐勋和张永谷大用都露出了满脸凝重之色，罗祥便冷笑道：“这是稽查百官的东厂？这简直是强盗窝了！想当初刘瑾告老丘在东厂肆意妄为中饱私囊的时候，我是只瞧见老丘得意忘形跋扈了些，捞了多少我是没瞧见，可今天那魏三小人得志的样子我是瞧见了！还连个少监都没混上，区区一个奉御，可咱们三个堂堂正正的太监竟是不被他放在眼里，这简直已经是没有尊卑上下了！”

    张永看了一眼屏风后头，暗赞朱厚照今次的忍耐功夫倒是绝佳，却不知道是信赖刘瑾，还是此刻尚且心中存疑，当下他便轻咳一声道：“既然遇到这种事情，你们三个又不是外人，到皇上面前去禀告一声不就行了，跑到徐老弟这里来叫什么救命，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些？”

    “去见皇上？只怕是来不及了。魏三那小子撂下狠话来，说是咱们三个结交妖人，识相的就赶紧回去上请罪折子，否则别怪刘公公不客气，听听这话！”罗祥使劲在地上捶了两下，奈何这小楼中亦是青砖铺地再坚硬不过，他怎么捶也没能捶出声音来。他也没顾得上理会这些，使劲一咬牙便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三个可不想和老丘似的不明不白就被赶出京城，更不想和王岳徐清他们三个似的死得不明不白……”

    “这话过了！”知道再不拦住话头。只怕是朱厚照立时三刻就会现身，而这很不符合他此刻的预期，因而他不免开口打断了罗祥，随即方才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丘出京的事。说起来也有我的一时冲动，其实只是他下头几个干儿子干孙子一时得意忘形，我和他争执了几句。至于王岳他们，也是罪有应得……”

    “我说平北侯，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替刘瑾说话？”马永成顿时急了，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这王岳徐清他们三个暂且不提，可老丘的事情分明是刘瑾借着你的由头发作，这借刀杀人的意思，我不信你瞧不出来！我们这八个人当初在东宫的时候何等交情，可现在你看看。老丘被赶出了京城，老高凤是半死不活地吊着，对他还有半师之分，可你看他去瞧过几次？就连和他交情那么好的老谷，现如今也生分了。老张更不用说，可你们两个至少还是各掌一方，他动不了你们，可咱们三个呢？要真的被他在皇上面前参一个结交妖人，咱们，咱们……”

    马永成一时再也没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而罗祥和魏彬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魏彬声音干涩地说道：“总而言之，上一回徐老弟老张老谷你们是答应过咱们的。若是遇到咱们碰上越不过去的沟坎，一定拉我们一把，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时候了。是帮忙还是不帮忙，烦请三位给个明白话吧！我这话说在前头，唇亡齿寒，若是咱们三个倒了。大约也就该轮到你们了！不看在曾经同舟共济的情分，便看在咱们三个家里还有一家老小等着靠咱们过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徐勋扫了一眼张永和谷大用，再次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屏风，心里倒有些踌躇。答应下来自然容易，他也很乐意为了这事情去和刘瑾打擂台，但后头的朱厚照是怎么回事？无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都不该这么安静啊！就当他清了清嗓子预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终于听到屏风后头传来了一个压着怒气的声音。

    “你们三个说的……都是真的？”

    尽管只是这区区一句话，但马永成魏彬罗祥都是从东宫开始就随侍朱厚照的，对于小皇帝的声音是再熟悉也没有了。一瞬间的呆滞过后，三人顿时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刚刚跪坐在地的罗祥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屏风后头赫然是满脸怒气的朱厚照现身出来，他连忙手足并用地膝行上前，竟是用极其夸张的动作直接朝朱厚照的双膝抱去，紧跟着就这么嚎啕大哭了起来。紧跟着，马永成和魏彬竟也如法炮制，看得徐勋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而张永这才低低地在徐勋耳边说道：“虽说你和咱们熟是熟了，可这情形料想你也从来没瞧见过，今儿个见识见识也不晚！”

    徐勋叹为观止的同时，见三人抱大腿哭固然不假，可好歹没有眼泪鼻涕齐齐往朱厚照身上抹，他不禁摸了摸鼻子，待见朱厚照只是皱眉，但赫然也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不得不上前说道：“我说老马老魏老罗，既然你们想见皇上，皇上就在这儿，你们也别一见面就这般模样是不是？”

    “皇上，奴婢是欢喜得疯了！”

    罗祥这才第一个提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而马永成和魏彬更像是没看见那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瑞生似的，慌忙搬了椅子过来请朱厚照坐下，旋即才仿佛唯恐朱厚照刚刚在屏风后头不曾听清楚似的，添油加醋把今天的事情原委详细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魏三那嘴脸和狠话则是描述得淋漓尽致。紧跟着，三个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罗列了自己被刘瑾欺压的各种惨状，直到朱厚照脸色发黑方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朱厚照今天高高兴兴出来看徐勋和张永谷大用搞什么名堂，吃了一顿好的，再听着马永成三人狼狈登门，也只是好奇方才躲在后头听壁角，可经历了这么一场，他已经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此时此刻，他扫了一眼面前的马永成魏彬罗祥，突然没好气地说道：“你们三个说的事朕都知道了，若真的是有人故意构陷生事，回头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就是！好了，朕去看徐勋家闺女，你们先回去吧！”

    见小皇帝拔腿就往外走，徐勋为之一愣，对张永和谷大用使了个眼色，他就快步往朱厚照追了上去，等出了一处角门，他便只落后这位天子半步远近。见其黑着脸只顾着埋头往里走，他索性便笑着问道：“皇上，之前臣送的那几卷春宫图，不知道皇上感觉如何？”

    “哼！”朱厚照虽然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但终究还是停住了。他转头看着徐勋，好一会儿方才气急败坏地说道，“本来今天朕要见见唐伯虎，看他还有没有什么手绘的珍本，回头好和皇后一块参详参详，结果倒好，遇见了这样败兴的事！朕真不明白了，从前不都是好好的，如今非得闹成这样！”

    “这事儿也不能都怪老刘。”

    倘若张永和谷大用在这儿，必然会被徐勋这一句开头语给惊得不可思议。毕竟，要说如今最希望刘瑾倒台的，已经非徐勋莫属。而朱厚照却不知道这一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徐勋，突然勾了勾手指示意其跟上来说话。这一路闲庭信步地走了一会，他就问道：“马永成他们三个告了刘瑾这么多罪名，你的意思是，都是不尽不实？”

    “这里头，也许有些是真的，但未必件件都是铁板钉钉。”徐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见朱厚照眉头一挑，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说不定是老刘下头的人自作主张糊弄他呢？皇上也不要只听一面之词，不妨只当没这么一回事，先去那边打听打听当时的情形，等回去之后看看老刘怎么回话再说。就算老刘真说老马他们勾结妖人，那也说不定是听了那魏三蛊惑，皇上到时候不妨交给钱宁去办，让谷公公从旁看着就行了。”

    “唔，有道理。”朱厚照想了老半天，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勋，朕就知道你这人最厚道，说话办事都是公允无私。朕听说你和刘瑾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没想到你还替他说公道话……唉，若真的丘聚是……”

    小皇帝说着便再没有说下去，嘴里剩下的只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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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得意之时透心凉

﻿    黄瓦东门内的司礼监公厅之中，刘瑾看也不看魏三呈送上来的那张清单，一动不动地盯着魏三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突然发出了一声干笑。

    “魏三，近来你东奔西跑，一直都是勤勤恳恳扎扎实实。虽说你不是咱家的干儿子干孙子，但这做事麻利巴结，还在那帮小兔崽子之上。这一次的事情你办得雷厉风行，很好。只不过，有一件事咱家得提醒你。”

    魏三低头站在那儿，闻听此言慌忙屈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说道：“小的恭聆公公教诲。”

    “教诲是谈不上。咱家和马永成魏彬罗祥三个人都是东宫出来的，这情分非同一般。今天他们确实都在罗清那儿，也被你拿了个正着，可你当众丢下那样的狠话，纵容手下和他们拉拉扯扯，是谁给你的这么大胆子？”刘瑾一瞬间提高了声音，竟是声色俱厉，“你不过是小小一个奉御，居然敢和三个太监这么说话，你知道这以下犯上是个什么罪名？”

    “小的该死。”魏三立时明白不是自己的手下中有人告密，就是刘瑾原本就有手下混在其中，一时间飞速转动脑筋，磕了个头后就伏在那儿说道，“小的原本并不敢对那三位公公不敬，只是他们执迷不悟，一味护着罗清那样的妖人，再加上对公公语多指斥，小的一个忍不住，就抢白了他们两句，并不是成心以下犯上。至于下头人和他们推推搡搡，也是他们有意拦阻不让咱们带走罗清，而且……”

    魏三轻轻舔了舔嘴唇，旋即就抬起头来说道：“公公。小的有一件事还不曾禀告，这罗清受的信众供奉之中，就有他们三个人送的一尊莲台！这莲台通身乃是白玉籽料雕刻而成，价值不菲，他们竟然能把这种好东西送给罗清。足可见这勾结妖人四个字，绝对不会冤屈了他们！公公，小的一心一意为您办事，即便是真得罪了马公公魏公公罗公公，也绝不懊悔！”

    这种**裸表忠心的态度让刘瑾心中颇为满意。他刚刚说声色俱厉地训斥魏三。也不过是表示一下作为上位者的态度，顺便敲打敲打，以免魏三生出不应该的野心来。此时此刻既然收到了更理想的效果，他也就见好就收，哂然一笑道：“得罪不得罪的话也就不用说了，你为咱家办事，咱家自然会好好护着你。得了。你预备预备，回头跟着咱家一块去见皇上。”

    一起去面圣！

    尽管在宫中多年，而且也已经升到了五品奉御的高位，但魏三还从来没有单独面圣的机会，如今刘瑾轻飘飘张了口许他如此契机。他只觉得心头一阵狂喜，慌忙连连磕头谢恩不止。待到站起身来，眼见刘瑾袖了那一张清单在袖子里，随即差人去打探朱厚照可在宫中，他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又想着见到皇帝该如何殷勤巴结。又担心刘瑾届时见他太热络而有所不悦，竟是忐忑不安得很。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外头方才有个内侍低头快步进来。

    “公公。皇上带着瑞公公已经回宫了，如今往坤宁宫去了。”

    倘若这种话出现在别的皇帝身上，只怕刘瑾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会勃然色变，但对于朱厚照，别说他当年就是带着人出去嬉游的罪魁祸首之一，如今若不是因为身在高位没工夫时时刻刻跟着皇帝。他决计很乐意随着皇帝东游西逛，毕竟。天子的宠信，才是他如今这呵呵权势的源泉。倘若可能，他真不乐意把瑞生这么一个明摆着是徐勋的人留在皇帝身边，奈何瑞生小家伙甚是乖觉，两宫皇太后对其都很满意，当今皇后就更不消说了。而据他冷眼旁观下来，瑞生至少从来不在皇帝面前吹他刘瑾不好的耳畔风，他也就勉强容忍了下来。

    于是，皱了皱眉之后，刘瑾就冲着魏三使了个眼色，示意其跟在自己身后。待到闲庭信步似的出了司礼监，早已经有四个精壮小火者抬着凳杌上来，又有内侍小心翼翼把刘瑾搀扶了上去，继而更是等人坐稳了后，将一条织金绒毯盖在了刘瑾身上。

    眼见得刘瑾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坐在凳杌上由玄武门进宫城，魏三心里头的殷羡就别提了。然而，即便凳杌这种东西是太监的专利，可皇城行走还算容易，宫城行走就只有刘瑾这头一份，除非有朝一日他也有了刘瑾这般权力，否则是想都别想。

    就这么一路缓缓而行，等到了坤宁门，再次有小宦官报信，道是小皇帝就在坤宁宫中没走，刘瑾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扑空就好。说起来皇上从前日日都泡在西苑豹房，现如今册封了皇后娘娘，总算是在宫里的时间也长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总算能心安些。”

    这种话题也就是刘瑾敢说说，包括魏三在内，谁也不敢接这话茬。待绕到了坤宁宫前头，早有人通报了进去，坤宁宫管事牌子刘仁亲自迎了出来，含笑叫了一声刘公公。虽说刘瑾和刘仁是同姓，这瑾字和仁字听着也像是差不多的好意思，可从前却没多少交情，刘瑾甚至不知道在御用监沉寂了十几年的刘仁是怎么被调到坤宁宫任管事牌子，而且还深受皇后信赖的，因此一点也不敢小看了人。

    两边这好一阵寒暄之后，刘瑾冲着魏三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好好呆在外头等，这才随着刘仁一路入内。然而，刘仁却并没有带着刘瑾进坤宁宫正殿或是暖阁，而是径直领着他进了北回廊的游艺斋。一进门，刘瑾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小皇帝和人说话的声音。

    “你是没瞧见徐勋那宝贝闺女，白白胖胖可好玩了，朕捏着她的脸，她撅嘴要哭，可朕冲着她扮个鬼脸。她立时就咯吱咯吱笑了。赶明儿朕要是有了女儿，可就不用羡慕他家这宝贝疙瘩，天天逗着她玩就行了！”

    “皇上，敢情这孩子生下来，就是陪您玩的？”这分明是皇后带着几分嗔怒的声音。

    “咳咳。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说，这坤宁宫冷清得很，要是有个孩子也能解解寂寞……啊，朕不是这意思，朕当然会经常来陪你……”

    面对这种诡异至极的对话。刘瑾只觉得满头大汗，看了一眼刘仁，见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想来其在这坤宁宫，也不知道听到过多少回了，他倒是有些同情这位别人眼里走了狗屎运的老太监。等到他在门外报了一声名，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眼前的门帘高高挑了起来，见竟是皇后本人，他顿时慌忙跪下说道：“怎敢劳动皇后娘娘……”

    “好了，里头就朕和皇后两个人，不是皇后给你打帘子。那就得是朕给你打帘子，横竖都是要劳动的，赶紧进来说话！”

    见朱厚照显然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刘瑾立时站起身来，面上打叠着得体的笑容。待到进了屋子，他瞧见那边桌子上摊着一幅宣纸。依稀瞥见上头是一幅未完的画。想起朱厚照虽说是自小读书，可对于这些书画雅事一直没什么兴趣，如今却是兴致勃勃了起来。他一时更忍不住瞥了一眼皇后，随即便笑着说道：“皇上躲在这游艺斋中，画的什么好画？”

    “哦，你的眼睛倒是尖！”朱厚照当即笑眯眯地说道，“那你去看看，哪些是朕画的。哪些是皇后画的？”

    刘瑾不料想朱厚照竟是派了这么个任务下来，一时间不禁呆了一呆。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桌子前头。见偌大的画纸上绘了一株梅树，上头稀稀疏疏点缀着几朵红梅，乍一看去老树红花，煞是精神。和朱厚照一样，他素来不怎么碰这些雅事，左看右看老半天，直到他隐约觉得那红梅的形状有些奇怪，再看见朱厚照始终背着手，最后终于把心一横道：“依奴婢来看，这梅树是皇后画的，梅花是皇上画的！”

    “哈哈，眼力劲不错！”朱厚照得意地扬了扬眉，“这几朵红梅正是朕画上去的！”

    “皇上还说，与其说是画上去的，不如说您嫌画着麻烦，直接拿着五根指头蘸着那颜色，直接戳上去的！”周七娘又好气又好笑，却是又说道，“这会儿手上都还没洗干净呢，藏在身后都让刘公公瞧见了！”

    “怪不得，刘瑾你倒是狡猾！”朱厚照这才懊恼地哼了一声，见周七娘立时出声叫了外头宫人进来，服侍着洗了手，他才一面抹手上的水珠子，一面看着刘瑾问道，“对了，你特意找到这坤宁宫来是为了什么事，早说了差不多的政务，内阁决了之后你照样批红就行了。”

    “是下头刚刚奏上来的一件事。”刘瑾躬了躬身，见朱厚照径直招呼了周七娘，两人径直在靠窗的软榻上并肩坐下了，他便轻描淡写地说道，“今儿个东厂的魏三带着番子们抓了一伙在京城招摇撞骗的妖人，连带那些附庸其下的信众也一并下狱了不少。他还说是马永成魏彬罗祥三个竟也和人交往密切，当时三人都在现场。奴婢和他们虽是当年在东宫就有的交情，但这样天大的事，却不得不来禀告皇上一声。”

    此话一出，他果然就看见朱厚照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自古以来，对于这妖言惑众四个字，哪一代君王都是最在乎的，即便朱厚照也必然不例外。他眼看着朱厚照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吐出了一句言简意赅的话。

    “今日去侦办的人在何处，把人带上来，朕要亲自问他！”

    “就在外头等候，皇上既要见，奴婢这就让人去传。”

    当魏三被刘仁领进这游艺斋的时候，他压根不敢抬起头去看那软榻上并肩坐着的帝后至尊，跪下磕了个头后就低头跪在了那儿。然而，他足足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了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把你今天怎么去抓的人，又是怎么撞见的马永成魏彬罗祥，原原本本对朕如实道来！”

    “是，事情是这样的……”

    周七娘原本早就打算避开，然而。朱厚照紧紧握着她的手强留了她坐在那儿，她只得在旁边听着。别人包括刘瑾在内都没注意到朱厚照情绪的变化，但她就在年轻的皇帝身边，再加上手一直被朱厚照握着，因此她敏锐地察觉到朱厚照心绪有变。尤其是当魏三说到马永成等三人如何胡搅蛮缠仗势欺人的时候。她赫然发现朱厚照的眼神中露出了犀利的寒芒。既是如此，她思量再三，终究还是保持了默然。

    那几位大珰都是东宫旧人，她还是莫要插手插嘴的好。

    等到魏三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完，朱厚照方才淡淡地说道：“都说完了？”见魏三恭敬地应了一声。小皇帝突然砰地一声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随即就势站起身来，“好啊，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魏三心中一喜，立时点头如啄米道：“皇上说得没错，他们深受皇上信赖，竟然勾连妖人。任由这些家伙妖言惑众，甚至还送出了那样的东西给人，确实胆大包天……”

    “朕说的是你胆大包天！”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整个游艺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除却早就心有准备的瑞生，还有隐隐约约察觉到端倪的周七娘之外，刘瑾也好魏三也好。乃至于刘仁也罢，几个人全都陷入了莫名惊愕之中。而小皇帝在怒骂了一句之后，立时声色俱厉地说道：“要不是朕亲自到那附近去查问过四方百姓，知道当时东厂的人是如何肆意妄为，如何中饱私囊，如何凌辱妇人。欺压良善，险些还真的给你蒙混过关了！”

    他越说越怒，四下里一看没找到什么顺手可以砸人的东西。索性气急败坏地过去直接一脚踹倒了，随即指着惊魂未定的魏三说道：“来人，把这个狗东西绑了送去内厂，让人即刻接手这个案子，让谷大用从旁协助，查清楚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分明是这个狗东西以下犯上。把马永成三个弄得至为狼狈，而且还口出狂言。如今竟敢反咬一口，真是翻了天了！”

    刘瑾眼睁睁看着魏三尚来不及开口辩解，就被人堵了嘴押下去，这大起大落的变化即使是他这样的老油子，也一时之间不及反应过来。更让他又惊又怒的是的，余怒未消的朱厚照一屁股坐下之后，就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刘瑾，还有你，以后奏这样的事该当多听听别人怎么说，亦或是亲自去看看，否则听这种心怀叵测之人的话，不但冤枉了好人，兴许还会抹杀了你们几个多年的情分！今天这事情是个教训，你得好好记着。好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见朱厚照竟是连辩解的机会也不留给自己，刘瑾只觉得脑际一片空白，自己是怎样辞出游艺斋的竟也是迷迷糊糊的。等到上了凳杌坐下，发现左手边刚刚那兴高采烈跟着自己到这儿的人已经不见了，他方才恍然醒悟过来，一时间狠狠捏着旁边的扶手，险些没咬碎了银牙。

    今天这一局输得莫名其妙，他甚至不知道朱厚照为什么大发雷霆，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来人！”刘瑾沉声一喝，立时后头有个中年宦官快步上了前来，他打手势示意人靠近一些，随即就这么挨着人的耳朵咬牙切齿地嘱咐道，“去查查，皇上今天都去了哪儿，都见了谁，速来回报，要快！”

    游艺斋中，当刘瑾退出去之后，朱厚照屏退了其他人，却是神色怅然地对周七娘说道：“七姐，你说人为什么要变呢？他们这些人当年跟着朕在东宫，都是再贴心不过的，就是父皇有时候怪罪下来，他们也都是有难同当，如今有福了，怎么却不能同享？”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周七娘不禁默然良久，最后方才模棱两可地说道：“兴许，是有人心太大了。”然而，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所以容不下别人”，却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当刘瑾得知今天徐勋邀约张永和谷大用过府小酌，朱厚照闻讯到了徐府去蹭吃，结果马永成魏彬罗祥在魏三手头吃了亏，齐齐跑到徐家哭诉，他立时明白了过来，必然三人在那儿撞见了小皇帝狠狠告了状，而后朱厚照或是亲自去了罗清等人的落脚处，或是派了人去查——多半前一种可能更大些——于是便拆穿了魏三的把戏。即便深恨魏三太过跋扈留了口实，然而，要凭此认定是徐勋配合马永成三人给他使了绊子，却还远远不够。

    魏三这家伙别的不说，对自己的忠心却是不言而喻的。而魏三盯着马永成魏彬罗祥和罗清的接触，据他所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因而，即便他再怒不可遏，要凭此对徐勋做些什么，却是想都别想。即便这口气再难吞下去，他竟也只能硬生生地吞！。

    “马永成，魏彬，罗祥……咱家和你们没完！”

    咬牙切齿迸出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他突然厉声喝道：“来人，给咱家去召钱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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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贺寿借刀，再借刀！

﻿    然而，钱宁却并不在西安门内的惜薪司内厂。更准确的说，之前小皇帝一怒之下令人将魏三押去了内厂的时候，他就不在那儿。因为这一日乃是调任锦衣卫的原府军前卫指挥使马桥的生日，原府军前卫在京的军官们不少都去了马家道贺，而晚上则是选择在本司胡同的一间楼子摆下酒席，叫了几个鼎鼎大名的头牌陪酒献艺。钱宁从某些渠道获悉徐勋竟是打算晚上亲自去见这些旧部，因而早早出了门。

    利用自己如今的职权之便，他那时间卡得极准，几乎是徐勋甫一下马之际，他接到信号就风驰电掣地从另一边过来，在徐勋一行人身后勒马停住，随即利落地跳下马背随手把缰绳交给了一个迎上前来的小厮，随即满面春风地朝转过身来的迎了上去。

    “老马的三十五生辰竟然请动了侯爷，若是让上头那些小子们知道了，必然好一阵轰动。”

    “三十五岁可是一个坎，前头是三十而立，后头是四十而不惑，自然应当好好贺一贺。这种大日子，我怎么能不来？再说我如今是闲人一个，可不像你内厂东厂一把抓，真正是个大忙人。”因这本司胡同人来人往，徐勋的声音自然并不大，说笑两句见钱宁连连谦逊，他便虚手一引道，“来了就一块上去，说起来，楼上的马桥再加上你我，可说是府军前卫新生之后的三代指挥使了。若不是大批人马全都在畿南剿匪，今天应该更热闹。”

    “是是是，如果张宗说齐济良徐延彻他们三个都在，那恐怕得要闹疯了。”

    在徐勋面前，钱宁很好地藏起了对那三位世家公子哥的一丝敌意，说笑间便进了楼子，二话不说往被包场的三楼走去。然而，顺着楼梯到了三楼，走在最前头的两人还来不及左顾右盼找眼熟的人。却立时就有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上来阻拦，口气却极其客气。

    “二位，不好意思，今日这三楼咱们锦衣卫和府军前卫包场了，不如到别处……”

    话才刚说到这儿，那校尉模样的汉子后头立时窜上来一个人，却是猛地一记敲在前头那人后脑勺上，随即方才对徐勋和钱宁点头哈腰地笑道：“侯爷。钱爷，真不知道您二位居然忙里偷闲到了这儿来，马爷若是知道了，必然高兴得了不得，快请快请！”

    徐勋知道那瞠目结舌的校尉不认识自己，却对其刚刚那客气有礼的态度颇为满意。认出后来的是李逸风身边一个百户，他当下笑着点点头，又冲着那满脸惶恐的校尉笑道：“不知者不罪，不要怪了他。今天这种大好日子，也不要一味让人外头守着，轮番进去喝老马一杯寿酒就是，也算沾一沾他这寿星翁的福气！”

    既然徐勋都这么说，那百户自然满脸堆笑连连点头，等到把人送进去了。他才对那心有余悸的校尉嘿然笑道：“算你运气，刚刚不曾吆五喝六摆架子，瞧着侯爷似乎对你印象不错，否则不至于说让你去喝杯寿酒之类的话。不论是在李头儿还是马爷面前替你美言两句，你小子就发达了，这要是碰见别人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真的？”

    “废话，你回头可得记着请客……”

    外头这两人的打趣闲话，徐勋自然不知道。他和钱宁拐过屏风一进去，刚刚觥筹交错搂着女人喧闹正欢的众人之中。立时有眼尖的认出他们俩。一时之间。随着头一个人慌慌张张站起身来，立时犹如潮水一般影响了其他人。甚至还有人慌张之下打翻了杯盏。而作为主人的马桥则是更加意外，三两步上前之后，他便不自然地说道：“侯爷，钱大人，怎么把你们也惊动来了？”

    “怎么，你这做寿的寿星不叫上我们，我们自己来了，难不成还是我们的不是？”

    “不不不。”带着几分醉意的马桥立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似的，随即有些尴尬地说道，“又不是什么整寿，再说只是李老哥和兄弟们听说了，鼓噪着要好好贺一贺，我也图个热闹，就包场了这儿，大家一块松乏松乏……”

    被称作是李老哥的李逸风也迎了上来，却很是知趣地落后了马桥一步。如今叶广已去，他虽说已经提了一级，不久之后还要再提一级，但若不是马桥这么一个算是天子近臣的人镇着场子，他还是不够格掌卫事的。而马桥并不是揽权的人，他凡事禀报得殷勤一些，别的对方几乎并不怎么理会，因而这一回马桥寿辰，他才会借机办一办，也是给这位新任缇帅做脸面。可他算到了徐勋可能会来，却没想到钱宁也跟在后头。

    “侯爷和钱爷既然来了，咱们自然是求之不得，来来来，上座上座。”

    见李逸风殷勤地反客为主，徐勋却是笑道：“得了得了，你也不是外人，老马更是跟着我摸爬滚打风里来雨里去的！什么上座，就在你们旁边设个座给我们喝两杯，再听会小曲大家乐一乐。知道你们是凑份子给老马做寿，到时候我和钱宁撂下份子钱！老马，寿礼我给你送家去了，回头自己去看是什么好东西！”

    钱宁笑吟吟地从怀里直接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不由分说一把塞在了马桥手中，却是直截了当地说：“你这大老爷们过生辰，我也想不出送点什么，这点小玩意送给嫂子戴。”

    如此一番后，徐勋和钱宁自是就这么紧挨着马桥坐了。正如徐勋先前所说，他们三个乃是府军前卫前后三代指挥使，尽管彼此之间这么聚在一块已经很少见了，但马桥带着几分醉意说起当年练兵的往事，徐勋那会儿被赶鸭子上架去了宣府的时候却不带上自己的埋怨，还有当年朱厚照自称小侯爷日日过来厮混，就连王守仁这禁忌也一时忘了直接说了出来……尽管如此，不论徐勋也好钱宁也罢，一时间都想起了自己起步发家的美好时光。

    只是，徐勋看四座人都拘束着不敢放肆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这尊大神杵在这里终究碍事，因而自干三杯之后。他又让人把外头的人叫来各自喝了一杯，旋即就先把马桥拉到了外头临窗处。眼见其吹了吹冷风之后稍稍清醒了些，他便拍了拍马桥的肩膀道：“你在府军前卫虽不是掌印指挥使，但却也是说一不二，到这锦衣卫中其实是委屈了……”

    马桥这会儿正晃着脑袋想醒醒酒，闻言顿时一愣，随即慌忙说道：“侯爷，我从来没觉得委屈过……”

    “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调了你到锦衣卫来临时坐镇一阵子。”徐勋微微一笑，这才开口说道，“但也只有调了过来，你才能顺理成章升一级。回头等锦衣卫这边安顿好了，我便调了你出京，九镇之中你自己选。我给你挑个好上司磨练几年，十年八年后若你真能历练出来，出掌一方不是难事。当然，你若是觉得边镇不好，只想求个闲适日子，天下十三都司中，任拣一个做都帅，那就更加便宜了。想留京也没事，但京卫指挥使都是闲差。”

    “侯爷……”马桥一时脸涨得通红。好一阵子方才讷讷说道，“卑职并不是有大能耐的人，能有今天，全都是侯爷栽培。我没什么话说，日后侯爷需要卑职去哪儿，卑职就去哪儿！”

    徐勋含笑看着马桥，目光却越过了他的脸，落在了后头的阴影处。本能的，他知道钱宁就在那儿。于是。对其又说道劝慰了几句，他就携着人重新转了回去。果然在那两道屏风入口处看见了钱宁。钱宁却丝毫没有听壁角的局促，而是笑呵呵地说道：“里头那位头牌说是要给老马献舞，就等着今日这主人上座呢！”

    直到看了一曲歌舞结束，徐勋方才起身告辞，又坚决不让其他人相送，自己就这么下了楼。然而。他才刚到二楼，就只听后头有人蹬蹬蹬快步追了上来，回头一看，不是钱宁还能有谁？于是，他少不得驻足留步，因笑道：“怎么，你也有急事要回去？”

    “不，侯爷是否方便找个地方说话？这楼子尚有后门，可以找个隐秘地方说话。”

    徐勋盯着钱宁看了老半晌，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等到两人吩咐其他随从就在外头等，只带着一二亲近护卫从另一边出去，钱宁熟门熟路请了徐勋到一条小巷中一个除了掌柜空无一人的茶摊坐下了，亲自提着茶壶给徐勋倒满了茶之后，这才满面诚恳地说道：“侯爷，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奉诏上京的新任右副都御史林俊的船在天津到京城的漕河里头翻了，人虽不曾有大碍，但却受了些许惊吓。”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徐勋一时面色极其冷峻。他丝毫不怀疑钱宁会有所谎报，脑海中过滤了几个会对林俊有所不利的人之后，他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只要人没事就好，林待用并不是轻易就会被这些小事吓倒的人。”

    钱宁见自己这打头第一句话便有了成效，这才诚恳地说道：“林大人誉满南都，乃是清流之中的杰出人物，身负众望，对于他此次就任都察院，心怀不满的人极多，但最后可能的，却是刘公公。不瞒大人说，我虽说如今掌着内厂和东厂，但麾下并不是尽在掌握之中，所以并不敢担保真的无人和此次事情有涉。说来惭愧，内厂原本用的就是惜薪司的旧班底，东厂就更不消说了，清洗了之前丘公公的旧人，如今用的都是些新抽调过去的，是刘公公的心腹魏三掌总……”

    听到钱宁又这么滔滔不绝的，和之前在自己面前给丘聚上眼药同样的手段，狠狠地将魏三的危害性扩大了数十倍，徐勋的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了一缕笑容，最后突然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若是觉得魏三此人是刘公公麾下的得力鹰犬，那就立时回惜薪司内厂去吧，说不定就在这时候，此人正押在那儿听你发落。”

    尽管之前已经查知小皇帝正在徐府之际，在魏三手底下吃了亏的马永成魏彬罗祥也去了徐府求助，但钱宁着实没想到这么一个在刘瑾面前极其得势的人，竟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拉下了马来，而且还是送到了自己手上发落，自己事先却没得到任何消息，一时间顿时极为意外。

    然而，看着徐勋那笑眯眯的眼神，他一下子就醒悟到自己本想借徐勋的刀，可转瞬间对方却把刀柄调转来直接塞了自己手里。尽管很想狠狠教训一下这魏三，顺便在内厂和东厂竖起绝对说一不二的权威来，可此时此刻这种情形却是他最想避免的，因为这竟是一个非此即彼的最艰难选择题！

    然而，在徐勋面前玩心眼他不是没玩过，但都是暗地里盘算好，而不是当面现场发挥。当面和已经有所成算的徐勋比拼，他丝毫没有盖过对方的胜算，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侯爷英明，既是早已有成算拿下此人，卑职还请侯爷提点一二。”

    “你只消对刘公公说，一个魏三倒了，还能扶植起千千万万个人。宫中那许多宦官，找一个比他更得心应手的人简直是轻而易举，再把之前的事情一股脑儿往魏三身上一推，于是皇上的气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消了。”

    钱宁顿时明白了过来，暗恨自己被刚刚突如其来的这一遭给弄得一时失神，竟忘了这最简单的丢卒保车的道理。探了探徐勋并没有别的意思之后，他立时站起身来告辞离去，而徐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轻轻呢喃了一句。

    “丢卒保车虽说是好点子，但丢的太多了，积攒的怨气也就多了，而苦主的怨气却未必能化解，皇上的不悦和懊恼亦然。”

    只怕这时候刘瑾正在想着如何化解朱厚照的怒火。记得钱宁回来之后，刘瑾还一直压着没让人去见朱厚照呢，应该还在踌躇宁王之事，既然如此，就让林俊这个最是痛恨宁王的人烧一把火吧！这时候漕河翻船，总不脱那几人，纵不是宁王干的，他也必要栽到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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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名臣叹气量，谋国不曾闲！

﻿    林俊在家乡对朝廷委派的官职再三谦辞，但真正上路之后，却是走得极快。

    林瀚的长子林榕一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到了江西，送上了林瀚的亲笔书信。也不知道是老林瀚存心用苦肉计，林俊看到那信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原本是矢志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他顿时犹豫了。而后，林瀚因病致仕，吏部尚书给刘宇占去，这消息又让他义愤填膺，至于林瀚素来看好的张彩投了刘瑾，那就更让他火冒三丈了，当下立时动身启程。这到了半道上，他竟是和焦芳致仕回乡的船不期而遇，素来耿介的他得知之后，在两船相交之际，哈哈大笑了三声，至于是否会气得焦芳吐血，那他也就管不着了。

    然而，船过天津卫后突然夜里翻船，却是险些要了他的命。所幸他还不到六十，正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在家乡借着丁忧躲开朝廷纷争的这几年，身体底子也打得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他碰到了一群长年行走于运河的前纤夫，领头的陈老爹一个猛子跳进河里，须臾便把他救了起来，又是催吐水，又是滚热的姜汤灌了下去，又是厚厚的棉被给他裹了发汗，而其他人则是纷纷救起了林榕以及他的从人。自然而然，林俊便搭乘了他们的船。

    虽则没去看大夫，但接下来的一路上，林俊却是奇迹般地并未有任何大碍。此时此刻船到通州码头，林俊两脚踏上实地的一刹那，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来对着身后众人深深一揖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老夫如今囊中羞涩，只能请诸位一醉。还请诸位莫要嫌老夫吝啬才好。”

    众人都知道林俊是奉诏入京的朝廷官员。这一路上，林俊毫无架子地和他们谈天说地，问生计，问家小。问风土人情，便如同邻家长辈一般亲切，因而一时间众人不由得七嘴八舌地推辞了起来。最后还是领头的陈老爹笑着拱了拱手道：“林大人您太客气了，咱们都知道您是清官，又是初到京城，京城大居不易，就算通州的一顿酒亦是极贵的，您还是别和咱们这些人客气了。要知道咱们别的不行。唯有喝酒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那决计和喝水一个样。”

    林俊闻言顿时笑了，正打算再坚持一下，决不能亏欠别人救命之恩就径直走人，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林大人！”

    转身望去，林俊见出声叫人的是一个面目陌生的青衣少年。旁边还有个小厮跟着，他顿时有些意外。还不等他思量是谁家子侄，却不料那少年旁边的小厮突然脱口叫了一声爷爷，随即竟快步朝自己冲了过来。这一瞬间，呆若木鸡的他完全懵了，可那小厮却是越过他的身侧，紧跟着，背后就传来了陈老爹又惊又喜的声音。

    “阿宝，竟然是你？哎呀。这都一年多没见，你又长高长壮了，我记得你得十七了吧？我刚刚都没认出你来，这是又跟着少爷到通州来办事？”

    正踌躇的林俊听到这一声少爷，顿时又若有所思地冲着那青衣少年看了过去，却发现林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船，正快步朝那少年走了过去，到近前竟是恭恭敬敬深深一揖道：“见过侯爷！”

    此时此刻，林俊当然不会误以为来人姓侯。亦或者是哪家勋贵新承爵的子弟。放眼整个京城。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年轻的侯爵能让林瀚长子林榕如此毕恭毕敬，那就是赫赫有名的平北侯徐勋。然而。见人含笑上了前来，他却不知不觉沉下了脸。

    他是真心不明白，林瀚也好，张敷华也罢，而更有甚者是老章懋，居然现如今还在南京替人造势！他就不知道徐勋哪有如此优秀，让和自己其名的南都四君子之三全都赞口不绝。林瀚都已经病得不能不致仕了，居然不回家乡养病，还在京城窝着，张敷华八十出头依旧勉力在都察院支撑，还有个他曾经举荐过的一代名儒谢铎主持着礼部。这小子决计是舌粲莲花！

    想到这里，他不等徐勋发话，便冷淡地拱了拱手道：“见过侯爷。”

    “林大人好。”

    徐勋当然看出了林俊脸上的警惕和疏远之意。他很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王霸之气，想当初能打动章懋，靠的是当年的金陵第一案，以及在章家养伤那段时日的朝夕相处，以及此后的书信往来；而能够打动谢铎，却是章懋的那封信，以及王世坤成了谢铎的入室弟子，再加上自己好歹还是做了些许实事；至于林瀚和张敷华，则得说他那一回下金陵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而他此前倾家助修贡院，又不计前嫌助太平里徐氏，再加上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确实有点作用，终于把二老骗上了船。然而，没有这些情分的林俊，能请到京城就不错了，指望人纳头便拜简直是痴心妄想。

    因而，他问候了一声后，便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老爹道：“这么巧，你们竟是和林大人同船来京的么？”

    “见过侯爷。”陈老爹前后见过徐勋好几回了，正要忙不迭地跪下，满是老茧的手却被人抓着扶了起来，只能讷讷说道，“好教侯爷得知，其实都是巧得很。京城如今人手不够，小民就回乡找了些当初拉不动纤，或是身上不好回乡的人，想带挈大家有一口饱饭吃。这些年我也挣了几个，弄了条好船，可巧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林大人的船翻了……”

    眼见徐勋竟是和这些人认得，林瀚听得心中一动，本能地怀疑自己船翻是不是徐勋做戏，可再一想路上自己和陈老爹这拨人同行，绝不会看错这些憨厚百姓，他立时又把这念头丢到了九霄云外，随即更是本能暗自责备自己不该乱起疑心。冷眼旁观留心徐勋和陈老爹的话，他这才明白是徐勋早些年就给陈老爹这些漕河上的老纤夫寻了在京城当泥水匠木工的活，再仔细听着听着，他渐渐就露出了诧异之色。

    那座不但名满京华，而且甚至名声传到了南直隶的闲园，竟然是徐勋的？里头那戏园子暂且不提，可那供人讲课的露天讲堂大槐树。供文人诗社文会的花园，供百姓四处闲逛的园林……竟然都是出自徐勋的手笔，怪不得想当初金陵梦会从闲园首演，还有后头的河朔悲歌，还有现如今只是几句诗词传出来就已经让大江南北翘首盼望的牡丹亭！

    因而，等到徐勋吩咐阿宝这两日不用跟着，且陪上许久不见的爷爷陈老爹几天的时候，即便不知道徐勋是不是当着自己的面方才如此一幅敦厚主人的模样。但只见陈老爹祖孙高高兴兴的样子，林俊的脸色就柔和了下来。哪怕接下来徐勋邀了他和林榕同车，他踌躇片刻也没有拒绝。只是登车之际，见左右赫然是有二三十的护卫，他仍是不禁嘿然笑了一声。

    “侯爷的排场不小。”

    “已经很小了。平常我若是出京，怕不得至少带上四五十人。”徐勋丝毫没有露出自负自矜的表情。而是坦然说道，“没法子，如今要我命的人不少。林大人兴许还没得到消息，寿宁侯世子张宗说和定国公次子徐延彻，还有仁和大长公主之子齐济良，再次打了个胜仗，剿灭了畿南三虎中的齐彦名。”

    林俊自己老家就在江西，此前任职南直隶右佥都御史的时候，他就知道各地的匪患有多严重。当年江西新昌王武因不堪赋税聚众为盗。巡抚不能平，他亲自深入贼穴说服王武，最后盗患一举而平。可这样的事情做过一次并不代表能做第二次第三次，毕竟王武尚且是良知未泯，而且事后下场并不如他许诺的那般，而一个剿字，只看南直隶附近的官道尚且不能禁绝盗匪，就知道哪怕江南水米之乡，也早就不是那么太平了。巡抚和地方官已经全都不能制。更不用提北地民风更为彪悍。畿南那些盗匪中更有白莲教的影子。

    因而，哪怕他对徐勋老是启用那些纨绔子弟大为不满。但更知道这小子至少从不冒功，一时间顿时沉默了下来。而徐勋接下来说的话，更是险些不曾令他跳了起来。

    “我是数日前从提督内厂代管东厂的钱宁那儿得知林大人的坐船翻船之事，所以严令追查。虽则是清流常道厂卫不好，但这种事动用厂卫，最后查得确实极快。原本畿南的盗匪是嫌疑最大，想当初王伯安也遭过翻船，那时候就是畿南巨盗杨虎受人钱财干了这一票。可林大人的这一次，据锦衣卫查下来，只怕是和你的旧仇人脱不开干系。”

    旧仇人？他林俊在官场上一直都是敢说敢为，朋友不少，仇人也同样不少，但能够做得出这种事且做得到这种事的，恐怕就只有一个！

    宁王朱宸濠！

    林俊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看着徐勋说道：“侯爷告诉我这个，莫非是让我心里有个准备，然后息事宁人？”

    “成化年间僧道中贵最盛的时候，林大人敢上疏请斩妖僧继晓并罪中贵梁芳；如今宁王不过亲藩，倘若息事宁人，那就不是赫赫有名的林待用了。”徐勋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口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林大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绝不会指手画脚。如今我们先去林府见林尚书，他等你可是等得望眼欲穿了。”

    接下来这一路上，林俊就只听徐勋和林榕说着京城近些日子的大小事情，他虽不插嘴，却也从两人那些对答中察觉到了京城的局势。尤其是刘宇和曹元的先后入阁，上书参劾了湖广一千两百名官员的韩福即将回朝接任兵部尚书，而吏部尚书则是由张彩接手，这林林总总的消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压力。

    相比刘瑾，至少徐勋在文官上头举荐的人，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君子和能臣！

    而当一路车马劳顿的他终于在大时雍坊绒线胡同的林瀚私宅前下马的时候，却禁不住按照林榕的指点看向了另一边。得知林瀚和张敷华毗邻而居，他忍不住轻轻捋了捋胡须。他在当年中进士之后便留任京官，倘若不是因成化皇帝不喜他直言而贬退了出去，后来也一直都是担任南京官，否则他早就升任京堂了。因而，这绒线胡同的宅子价值几何的，他不用问就知道。林榕知道这位长辈的性子，连忙开口解释道：“这宅子是侯爷请了皇命，赁给家父的。”

    “没错，一个月五两。”徐勋笑着接了话茬，见林俊皱眉，他又无所谓地说道，“使清官能臣苦于衣食住行，这也是不公。横竖是顺手就能做的事情，所以我也就做了。等到他日林尚书回乡之际，要是林大人不愿意住在这儿，缴还了皇上也无妨。林大公子，今日我把人接回来了，你对令尊言语一声，改日我再来探望，这就先告辞了。”

    等到徐勋留下马车，竟是上马之后和一应亲随护卫呼啸而去，林榕见林俊面色不豫，他少不得硬着头皮解释道：“世叔，侯爷就是这性子，您大人有大量……”

    “不用说了，我没给他好脸色，他却一直含笑相对，要说大人有大量，你该说他才对！不说这个了，走，看你爹去！”

    南都四君子之中，林瀚林俊全都姓林，彼此之间虽说无亲，但却颇有些君子之交。因而，当林俊登堂入室见到林瀚，发现其面色憔悴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之后便皱眉说道：“亨大兄，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老夫也想这么潇洒，但事到如今，正该我辈竭尽全力的时候，若不是我这场病，原本并不打算把你拖进来。”见林俊遽然色变，林瀚知道自己这话打到了林俊的心坎上。当年林俊任湖广按察使，称病不报而归，而后人又举荐其为广东布政使，林俊依旧辞谢不拜，而后虽是因母亲病亡而丁忧，可丁忧之后在家乡一隐居又是两年，正是那合则留不合则去的典范。于是，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只看我们几把老骨头依旧挣扎着留在那儿，你正当盛年却不肯出山，于心何忍？”

    “亨大兄……”林俊默然许久，最终开口说道，“就凭你这句话，我至少留个一年半载就是……只是我既然到了京城，我这张嘴却是谁都别想管得住的！”

    林瀚顿时笑了起来：“既然你是右副都御史，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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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林大炮第一炮，小皇帝思南巡！

﻿    时隔数日，当钱宁再次在黄瓦东门内的司礼监衙门见到刘瑾的时候，赫然发现这位在人前一直都架子大大的司礼监掌印刘公公，竟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意味。他虽不是宫里行走的阉宦，可惜薪司内厂就在西安门内，再加上除却他和外头行走的那些底层番子，其他人都是宦官，所以他也算得上是消息灵通人士了，当然知道近来小皇帝对刘瑾仿佛有些意见，而这简直是最要命的！

    要知道，尽管刘瑾看似从朱厚照登基之后就一直荣宠不衰，如今更是执掌司礼监为内相之首，可实则一应权力全都来自于天子。万一圣眷有失，那下场从前的王岳等人简直就是榜样！相形之下，徐勋那侯爵终究是凭借正儿八经的战功来的，而且和那几位赫赫有名的清流交情甚笃，在内在外头还有数位总兵将军，却是比刘瑾还站得稳当些，不是仅靠圣眷存身。

    然而，这种话他自然不会提醒刘瑾，此时此刻只是恭恭敬敬地将对魏三的查问结果一一禀报上来：“公公，魏三已经全都招了，他只是看中了罗教信徒供奉上去的大笔财产，实则根本没有罗清妖言惑众的证据，只是借着公公的名义自己私底下发大财而已。送给公公的那张清单只是他特意删减过的，卑职在他家里抄没的家产整整有数万，须知从年初三四月间丘公公去南京，他到东厂帮着管些事到现在，短短不到半年就积攒了这么多，足可见其心。”

    “混账，狗东西。混账王八蛋！”

    刘瑾脱口而出骂了几句脏话，旋即便厉声吩咐道，“好啊，一个个就知道中饱私囊，却让咱家给他们背黑锅。没这么便宜！从太祖爷开始，对宫中人定下的规矩便是从严从紧，想当初乾清宫答应刘山便是因郑旺一案被凌迟于市，那时候还下旨上上下下全都必须观刑，眼下这桩案子。看来也得照此办理才是！哼，你把人好好看押，别让人死了，回头咱家就去请旨，非得杀一儆百，让那些欺上瞒下的知道厉害不可！”

    钱宁已经听说了此前张西麓进谏刘瑾肃贪肃贿的事，就知道刘瑾对于这种底下拿大头向他奉献小头。却让其承担坏名声的做法深恶痛绝。然而，起头也很想整死魏三的他，此时此刻却殊无半点胜利的成就感，因为他还只是想着整人的时候，徐勋就已经把刀柄送到他手中了。此时此刻。他张了张嘴打算稍稍提醒一二，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刘瑾又不是不知道徐勋的厉害，他既然打算左右逢源，就别涉入太深的好！

    然而，正当钱宁答应一声打算退下。公厅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只见一个中年太监捧着一份奏折快步冲了进来，那模样仿佛是手中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似的。到了近前。他跪下小心翼翼地将奏折送上，瞥了一眼钱宁才开口说道：“公公，右副都御史林俊上书，劾奏宁王……贪横滥杀！”

    此话一出，刘瑾顿时意识到，自己前几天才刚见过罗迪克。收了宁藩的大笔钱财，于是有意淡化钱宁回来的事。至今不曾让钱宁面圣禀报去江西查探的结果，指望着小皇帝能够自己忘了这么一档子事，然后让钱宁轻描淡写带过去。然而，现如今这档子事竟然又被人如此轻易地捅破了！

    他又气又恼地接过奏折，也不像往日那般装模作样让人念给自己听，而是直接展开扫了一眼。好在林俊不是那些喜欢修饰辞藻的翰林院文人，这一份奏折写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简直就如同指着宁王的鼻子痛斥其非似的，不愁看不懂，只愁从头到尾全都看得分明，因而一时刘瑾气得面色发白，忍不住直接拿起奏折就往钱宁身上扔去。

    “你特意跑到江西去一趟，还说宁王就那么几桩小小的罪名，看看这上头写了些什么！”

    尽管那奏折丢在身上的力道以钱宁的身体来说只算得上微乎其微，但刘瑾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却让钱宁一时腹中憋火。然而，这会儿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将奏折捡了起来，翻看了之后，见林俊所言那些赫然是他在江西时都听说过的，他顿时心中一跳，旋即就意识到林俊毕是江西本地人，而且是才刚奉诏复出的，对江西情形可谓是了若指掌。

    想到前几日听说徐勋曾亲自去通州码头去接林俊，把人送到林瀚府上却自己回去了，一连数日都没再见过人，他原本还暗笑是徐勋用了人却不能真正节制此人，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这回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这究竟是林俊自己的意思，还是徐勋的意思？

    捏着奏折好一会儿，钱宁才竭力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不少事情都是以讹传讹，并不足为信……公公，再说林俊此人在江西便有林大炮之名，这嘴上功夫一直都是不饶人的。”

    “你是说林大炮第一炮没冲着咱家来，咱家就该烧高香了是不是？”

    刘瑾恼火地一拍扶手，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是徐勋那小子尽会挑些这种人入朝，没事找事！咱家好容易才打发走了杨廷和，他就给咱家找了个林俊来！”

    说到杨廷和，钱宁心中一动，顿时有了挑动刘瑾心绪的主意，当即便低声说道：“说到杨廷和，卑职刚得了消息，杨廷和长子杨慎，在此次四川乡试中得了头名解元。”

    砰——

    这一次刘瑾的反应更是激烈，竟直接摔了起头拿在右手的笔。他怎么都没想到，把杨廷和调去了南京，而回乡的杨慎竟然能考出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结果来，须知其一路赶回四川少说就得两个月，根本没时间备考，怎么还能考出个解元。那些考官怎么就敢给他考出一个解元？这不是分明和他作对吗！

    眼见刘瑾果然是气急败坏，钱宁方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公公忘了，杨慎临行前可是得过皇上的赏赐，再说，他是李东阳的弟子。杨廷和的儿子，据说那一日在徐府大放厥词之后，林瀚张敷华邀了他回林府，又相谈甚欢。而此前督学四川的刘文焕又颇为欣赏他的才学，再加上他那一帖指斥宁王名动天下。这个解元简直是众望所归……”

    “什么众望所归，乳臭未干的小子胡言乱语而已！”

    刘瑾一想起宁王的事情原本早就被小皇帝丢到脑后去了，偏生杨慎提起，继而这一摊子就捂也捂不住，现如今更是让个林大炮直接给一炮轰了出来。想着想着，他便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奏折先搁在咱家这儿，回头咱家见机行事。倒是你。自己想好若有万一，到御前如何禀报上奏！”

    “是，卑职省得。”

    倘若刘瑾真的成功截下林俊的这封奏折，那么，这位曾经誉满南都的林大炮第一炮毫无疑问就放了个哑炮。然而。徐勋既是蓄意引起了这一遭，那他自然不会容许这一情况发生。尽管朱厚照这个小皇帝确实神出鬼没，但随行扈从的不是锦衣卫就是府军前卫，他不过略施小计，就让到闲园去看牡丹亭首演的朱厚照听到了一些年轻官员的议论。于是，当这位小皇帝回宫之后。二话不说就找了刘瑾来，指名要看林俊的奏折，又直截了当问了钱宁回来的事。面对这种状况。刘瑾不得不硬着头皮把林俊的奏折呈上，而对钱宁则是少许拖延了时间。

    “这几日奴婢正在肃贪惩贿，钱宁一回来就在办前山东巡按御史胡节的案子，刚出城去了通州，还请皇上少待一日。”

    朱厚照嘴上不说，这一日去坤宁宫见皇后的时候。却忍不住把袖中一份奏折没好气地重重丢在桌子上，随即沉着脸说道：“这宁王朱宸濠的祖父是当年英庙宪庙。还有朕的父皇全都深恶痛绝的人物，不过因为是亲藩才给他留了面子，只夺了护卫不曾追夺王爵，可恨朕当初还真的以为如今这宁王是贤明悔过的人，可这倒好，先有杨学士的儿子杨慎，紧跟着又有林俊先后指斥其贪暴杀人等各项大罪，早知道朕就不该听刘瑾的还了他护卫！”

    尽管前头十几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正位中宫这种可能，但既然已经做了，周七娘自然不会像朱厚照这样随心所欲，无论是两宫皇太后面前，还是在宫人内侍面前，她都必须打叠精神拿出应有的风仪来。此时此刻面对大发脾气的朱厚照，哪怕她对刘瑾的擅权颇有微词，对徐勋则是有些好感，对那些上书直言是非的大臣则更是钦敬，可她更知道这等个人喜恶绝非评判事情是非时必要的。因而想了想，她就拽住了朱厚照的袖子，把气呼呼的小皇帝拉到了靠窗的贵妃榻上按着坐下。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皇上不是派了钱宁去江西吗，不妨先听他如何禀报。若是和杨慎林大人先后弹劾的这些事情有出入，那么至少表明江西至少绝不像人说的那样安定。否则就算是截然不同的人，也不至于看出大相径庭的结果来。”

    “对啊，谁对谁错暂且不论，但事情出入这么大，说明江西肯定有问题！”朱厚照猛地一拍大腿，随即因为用力过大而龇牙咧嘴了一阵子，继而便认认真真地看着周七娘道，“那七姐觉着，若是真的两边出入极大，朕该再派谁去？”

    “皇上，这种正事，应该询问朝堂文武，不该和妾商量。”

    不管朱厚照如何软磨硬泡，周七娘接下来却再也不接话茬，这一夜甚至把朱厚照撵出了坤宁宫。然而，想着前几日母亲进宫，小心翼翼在她面前提起的刘徐相争，再想想朱厚照和刘瑾是在东宫多年的情分，和徐勋虽是时限短些，可君臣之间的厚谊更是她从前亲眼看到亲身体察过的，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深深的忧色。

    若刘瑾收敛些，徐勋谦让些，两边和平相处，那样朱厚照也不会有朝一日陷入二选一的困境！她也知道这事儿不可能，料想朱厚照也未必真的是缺心眼到一点都觉察不出来，兴许只是潜意识中希望能够永远保持从前的现状，仅此而已！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尽管钱宁知道朱厚照在杨慎和林俊的先后奏折夹击之下，恐怕已经觉得宁王有问题，可他在面圣之际，不得不硬着头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禀报了一通。尽管他在刘宅逗留了整整一夜，就如何禀报的问题千推敲万思量，可那一通比当初在徐勋面前更花功夫的禀报之后，他仍然没有看到皇帝露出任何满意的表情，心里顿时暗自叫苦。然而下一刻，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曾经在徐勋面前提出过的主意，此时也顾不得这擅作主张会让徐勋和刘瑾有什么样的反应，竟是把心一横开了口。

    “皇上，因为时间紧急，臣其实也就是走马观花。臣也知道杨相公和林大人先后上书，这所奏和臣大相迳庭，所以，皇上若是真心存疑，臣倒有一条最好的计策。”

    “嗯？你说！”

    见朱厚照果然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钱宁便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道：“百闻不如一见，皇上大可借南巡之机，亲眼看个究竟！”

    此话一出，侍立在皇帝身侧的瑞生顿时勃然色变，可拿眼睛去看朱厚照的另一边时，他才想起今日刘瑾不知道是因为避嫌还是生怕顶上小皇帝的怒火，竟是没来。而这种事情不论他如何得宠信，也是不好在这时候劝谏的，只能暗地里咬了咬牙。

    而面对这个建议，朱厚照的脸上最初是惊愕，随即是踌躇，最后便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然而，他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就这么直接挥了挥手示意钱宁退下，随即竟是托着腮帮子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沉思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道：“太祖爷打天下，太宗爷几次北巡五次北征，就是宣庙也曾经亲自带兵巡边，英庙即便有土木堡之败，终究也看过大好河山，朕真不想憋在这京城里头……钱宁还真的是送了朕一个绝佳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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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少君处处碰壁，小徐以退为进

﻿    朕欲南巡，可乎？

    据说这是文华殿便朝议政的时候，小皇帝在耐着性子听了内阁部院大臣说完正事之后，最后抛出来的一句话。紧跟着，朱厚照不等那些瞠目结舌的大臣们醒悟过来提出反对意见，便仿佛什么话没说地转身离去，留下那堆大臣们在那儿琢磨着此言发愣。须臾，等到这些朝廷栋梁们回到各自的衙门，几乎是顷刻之间，小皇帝的这么一重心意就立时在京城所有的大小衙门疯狂传送了起来，最后竟是发展到两人若照面，都会会心地递上一句话。

    “您可知道……”

    “知道知道，唉，真是没想到皇上会生出这念头来……”

    如此的对话是最通常的，而若是那些慷慨激昂以文死谏为己任的清流们——尽管如今朝堂中这样的人已经所剩不多——自然会更加义愤填膺地指斥一番奸阉奸臣乱国。却殊不知被他们指斥为奸臣当中最顶尖的一位，这会儿正在家里刚刚午觉睡到自然醒，再听到金六添油加醋地禀报了这么一个消息之后，却只是挑了挑眉，丝毫没露出多少意外之色。

    “少爷……”

    “知道了，这一回竟是你报信最快，估摸着接下来一拨拨的人都得纷至沓来了。”

    徐勋知道金六如今已经不缺钱，随手一瞄书架，起身取了一套此前得的司礼监经厂所刻的四书，随手撂给金六之后，见其喜形于色，他便微微笑道：“你家元宝天赋不错，伯虎对我赞过好几回了。等过几个月，就从论语开始学起，至于能有个什么成就，就看他自己是否努力，日后若能中个相公步入科场，却也是你的福气。”

    “都是少爷栽培。都是少爷提携。”金六是感激涕零地谢了又谢。这才捧着几本书退了下去，面上尽是喜气洋洋，早就把起头听到朱厚照想要南巡时的震惊丢到爪哇国去了。

    而金六走后，果然正如徐勋所料，从申时到傍晚戌时夜禁前后，徐府的来客是一波接一波，从康海这样的文学之士昔日状元，到湛若水这样和他不过是因王守仁来的君子之交，再到张敷华谢铎联袂而来。人人都是探听此事是否他的主意。得到了一个矢口否认的结果之后，年长而又老资格的张敷华忍不住把钱宁骂了个狗血淋头。好容易送走这一拨拨的人，徐勋站在二门口正想吩咐人关门之际，如今专管迎来送往的金六又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少爷，翰林院编修严嵩求见。”

    严嵩？

    徐勋顿时站住了。尽管严嵩和徐祯卿有些交情，往日他府上有些什么事，严嵩也常常会附骥尾来凑个热闹打打酱油，可及不上七子这样的文学才俊。比不得林瀚这些老而弥坚的大佬。也就是混个脸熟而已。而他也知道如今这位严惟中距离历史上那位嘉靖朝第一权臣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再加上人既然没有主动露出投效之意，他也就不咸不淡这么混着，可今天这种时刻，严嵩竟是在夜禁开始徐家即将闭门之际跑了来。

    金六端详着徐勋的表情，试探着说道：“少爷若是不见，那小的就去回复他……”

    “见，请人到书房说话！”

    尽管严嵩到徐府也来过。但也就是两次高升宴，此外只是远远路过。此时此刻跟着前头打灯笼的小厮走在那严丝合缝的青石甬道上，端详着夜间显得朦朦胧胧的高大房屋，他心里转着好些个念头。当踏入那书房，嗅到了迎面一股自己异常熟悉的翰墨文香的时候，他立时平静了下来，等见到徐勋端坐在书案后头。手中却并未捧着一本装门面的书，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立时定了定神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侯爷。”

    “坐。”

    这个言简意赅的字听不出什么喜恶，但严嵩却是丝毫没露出异色，当即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坦然入座，旋即也不等小厮上茶，他就拱了拱手说道：“今日下官冒昧求见侯爷，正是为了今日皇上在文华殿便朝议政的时候透露出的那一重意思。虽说如今不知道皇上是戏言，还是真有此意，但南巡二字关乎甚大，绝非可以信口开河之事。当年太宗皇帝确实曾经数次北巡北征，然彼时春秋鼎盛，皇太子数次监国理政，再加上有众多名臣辅佐，自然没有后顾之忧。至于宣庙巡边，亦是非常之举，不可为例。”

    见徐勋并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严嵩一时心中稍安，索性诚恳地说道：“而如今皇上还年少，朝中又已经是几度更迭，内外未稳，若是贸贸然出外，上下反对不说，而且更容易让宵小有机可趁。侯爷身为皇上最信赖的人之一，又是肱股重臣，正当一力劝谏，那时候必定内外归心。倘若在这种事上不发一言，恐怕就是追随侯爷的那些清流名臣文坛新秀，也必会觉得失望。”

    听严嵩竟是劝自己要豁出去劝朱厚照收回成命，徐勋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纵使历史上的严嵩是怎样老谋深算奸猾似鬼，但如今不过是一个血气方刚更有几分正直的人。此时此刻，他突然生出了几分兴致，当即竟是开口说道：“惟中，倘若我对你说，挑起皇上这念头的不是别人，而是刚从江西回来，提督内厂暂署东厂的钱宁呢？”

    外头都传言皇帝生出了南巡的念头，但对于这念头是怎么来的，却是众说纷纭。尽管小官小吏们有不少认为十有**是刘瑾或是徐勋挑唆的，但只要是稍微有些常识的，就知道这种说法极其荒谬。刘瑾和徐勋正在彼此较劲的时候，这皇帝一旦不在京城，两人要么全留下，要么一块跟着，否则一在外一留京，天知道闹出什么事情来。严嵩也正是秉持着这样的猜测，方才来婉转提醒徐勋主少国疑，谁知道徐勋竟是直截了当丢出了这样一个惊人的事实。

    尽管钱宁是徐勋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如今人管着内厂和东厂。那两摊子分明是刘瑾捏在手中的。那根墙头草究竟向着谁，恐怕还未必可知！

    因而，严嵩在迟疑片刻后，忍不住探问道：“侯爷是说，这是刘公公……”

    “和刘公公无关，只是钱宁自作主张提了一句。当然，既然对了皇上脾胃，眼下我也好刘公公也好，再去归罪于他也是于事无补。另外。我对你这个江西人也不妨明言，皇上就是因为此前杨慎的那道奏折，以及右副都御史林待用的弹章，和钱宁从江西走了一趟回来的禀报大相径庭，这才有些恼火。所以，这就是钱宁挑唆皇上去南巡一趟的由头。但归根结底，皇上对于一直在京城一地早就颇有微词，这南巡其实是多年夙愿。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而且一直都是听人呈报。皇上更乐意的当然是亲眼看看河山子民，这也无可厚非。”

    “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皇上乃一国之君，这一人便关乎天下，若有闪失谁敢担保？”严嵩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徐勋一句，随即便斩钉截铁地说道，“至于前前后后那些弹劾宁王的弹章，这一点我可以说一句公道话。毕竟在进京赶考之前，我一直都在江西长大，对于宁藩的诸多罪状也都听说过。先头那位宁王暂且不提，如今这位以庶子继王爵，确实一向都不甚安分，和江西都司的武官颇有往来，贪横杀人的事也着实有。当初复护卫原本就是不该。如今既然屡有弹劾，直接撤了护卫派人申斥就行了，何必把小事变成大事？”

    “直接撤了宁王护卫，刘公公会觉得扫了脸面。”

    徐勋直言不讳地揭开了这一条，果然就只见严嵩立时沉默了下来。紧跟着，他便开口说道：“刘公公此前因焦芳之议，曾经想到过要削减江西的解额，而且还一度生出过让江西人不得任京官的主意，这些都是极其荒谬的主意。现如今就因为他抹不下脸面，而且皇上被勾起了兴头，所以这事情不是那么轻易能压下去的。惟中且回去吧，你就是不来说，我也自然会劝谏皇上收回成命，但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我辈自当伏阙请命！”

    严嵩霍然站起身来，深深行过礼后，竟是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看着其远去的背影，徐勋想起徐祯卿曾经提过严嵩在翰林庶吉士这几年中交了不少友人，其中大多数都是清名卓著之辈，而其人生活也素来清贫节俭，他顿时轻轻吁了一口气。

    钱宁在他面前就曾经试探着提过请朱厚照南巡，所以他并不意外其在朱厚照面前会扔出如此提议来。然而，对于朱厚照此次能不能走得成，他却有些计较——小皇帝如今即位才两年多，去年才刚赶走了刘健谢迁，而如马文升等等老臣也才刚致仕一两年，哪怕朝堂上那些极端清流分子已经不多，却并不代表没有。如严嵩这样的都说要去伏阙，更何况其他人？

    十年八载之后说南巡还差不多，想那历史上两位最喜欢往江南跑的清朝祖孙两位皇帝，可不是即位之初就来这一套的！就是另一个时空的正德，可不也是再年长些方才满天下转悠的吗？

    朱厚照不过是被钱宁一言勾起了心中早已有过的夙愿和梦想，这才在文华殿上最后试探了一句，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成为了京城上下人尽皆知的秘密。当天晚上群臣的奏折还没来得及送上来，他便被得知消息的太皇太后王氏和张太后先后叫到清宁宫和仁寿宫，训斥教导加在一块足足都有超过一个时辰，而当他垂头丧气回到坤宁门的时候，却被刘瑾堵了个正着。

    老太监同样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稀里哗啦，摆事实讲道理，从白龙鱼服为鱼虾所戏，再到畿南的盗匪江南的响马，一直说到如今这些年根本就不曾出现过的倭寇，再跟着是水匪河患刺客以及心怀叵测之徒，总而言之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外出有风险，决策需谨慎。而朱厚照被他越说脸色越黑，到最后竟是撂下这个最信任的老伴当，直接拂袖而去进了坤宁宫。

    尽管遭了冷脸，但刘瑾看着小皇帝远去的背影，犹豫片刻后，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少有的坚持。天子出行危险太大，若有个万一他承受不起那后果，而他若是跟着，兴许被人抄了后路，若是不跟着，兴许被人的耳旁风枕边风直接给黑了，这种风险他决计冒不起！

    钱宁，敢出这种馊主意，咱家和你没完！

    朱厚照在两宫皇太后那儿吃了一番不敢回嘴的教训，在刘瑾面前受了一番痛哭流涕的教训，在坤宁宫皇后面前遭了一回温柔的沉默，次日在文华殿便朝议政的时候，他收到的是集体的抗争，而雪片似的劝谏奏折在刘瑾少见的一份不扣留的措置下，堆满了他的案头……就连始作俑者钱宁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在江西也好，在回程路上也罢，千思量万琢磨后的建议，竟然会遭来千夫所指，连刘瑾都如此反对。

    然而，当这一日在西苑演武场上，朱厚照懊恼而恶狠狠地说人人都不能理解朕的时候，钱宁仍是生出了一种赌注成功的欣喜。哪怕他因此和所有人闹翻了，但说不定在小皇帝心目中，他便成为了唯一那个可信赖的人。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挑唆朱厚照大胆和别人对着干，那边厢瑞生就嚷嚷了一声：“皇上，平北侯来了！”

    朱厚照看着御赐西苑跑马，这会儿正纵马疾驰过来的徐勋，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最后的期望来。因而，眼看着徐勋在面前十几步远处一个纵身跳下马背，丢下缰绳就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还不等其行礼，他就突然冷冷地说道：“徐勋，你也是来劝朕收回成命的么？”

    “我有几句体己话想对皇上说。”

    眼看钱宁在小皇帝的目光示意下不情不愿地退下，眼看瑞生亦是行礼退得远远的，最后这演武场中百步之内都再也没有别人，不虞自己的话被人听见，徐勋方才看着朱厚照，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皇上，宁藩有反意。”

    见小皇帝那张脸一瞬间僵在了那儿，徐勋方才说出了第二句话：“所以，皇上若真心要南巡，臣请和刘公公一道巡视江南，以为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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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小皇帝动心，刘瑾急跳脚

﻿    朱厚照想过徐勋的两种反应。一种自然是徐勋和自己多年的情分，对自己的想法了若指掌，再加上从前就说过要陪他走尽大明朝的大好河山，此次不但会赞同自己的想法，而且还一定会和自己同去；另一种便是徐勋如今也和那些老大人一样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成天就念叨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竭力劝阻他不要出京，打消他的南巡之意。

    然而，此时此刻徐勋这先后两句话，着实让他有些懵了。陷入呆滞之中的朱厚照足足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皱眉说道：“徐勋，朕知道你从不信口开河，但告亲藩有反意这种事，若是你没有切实的证据，传言出去是个什么结果，你应该很清楚！”

    “臣正因为很清楚，这才拿出来说。”徐勋看了一眼远远散在周围的人，这才开口说道，“其一，在杨慎告了宁王一状，紧跟着钱宁去江西期间，皇上应该听过侧近说宁王仁善友爱的好话吧？皇上不用回答微臣，若是有，臣只想问一声，宁王远在江西，又是不奉诏不得离封地半步的亲藩，为何能让宫中内侍都称颂，若是不用钱买通，可有这样的道理？”

    见朱厚照果然被自己说得有些心动，早从瑞生处获知了准确情报的徐勋知道这头炮是奏效了，因而便家中了语气说道：“其二，则是宁王复护卫之事。身为亲藩，地方官员必得尊礼，乡野士绅更是无不敢忤逆，有仪卫司足矣，谋求恢复已经撤消了几十年的护卫却又是为何？而在复护卫的同时，又和江西都司的官员交往甚密，丝毫不理会朝廷关于亲藩不得结交官员的禁令，难道不是居心叵测？”

    这第二条说完，朱厚照的脸色一时之间变得无比严峻。小皇帝只是嫌麻烦不喜欢事必躬亲，只要人大事无隐瞒。他并不介意让大臣们去处置那些日常的琐碎政务，但这并不代表他便完全没有某些敏锐性。此时此刻，朱厚照竟是主动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徐勋在朱厚照那明显聚精会神的目光注视下，微微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王府取岁禄加倍，强夺官田民产，这是之前历代先帝在位期间各藩常有的。并不足为奇。但是，杀逐幽禁无辜百姓，这一点就有些蹊跷了。若只是欺男霸女也就罢了，但宁藩杀的关的人当中，不乏读书人，而且臣让锦衣卫去查过。前前后后失踪的人已经有一二十，地方官府虽则立案却没法审案结案，如今这都是一桩桩的悬案。而且更要紧的是……据查，宁王府有蓄养亡命的情形。”

    这最后一条就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朱厚照悚然动容。他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斩钉截铁地问道：“此事你可看准了？”

    “皇上恕罪，这件事是臣越权。”口中说恕罪，但徐勋的脸上没有半点诚惶诚恐的表情，而是正色说道。“臣请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陈禄命密探去江西访查。这两年江西盗匪响马盗比畿南更加猖獗，而且所劫行商等等，往往是杀人越货无所不用其极，地方官府不能制。而这么一些人，据查和宁藩有些关系，甚至有些迹象表示……畿南这边有一两支响马盗，也和江西那边有些藕断丝连。”

    尽管傅容已老已退，郑强虽则是顶了司礼监太监和第一南京守备太监的名义，但身体却比傅容更加不好。于是此前终于熬到了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的陈禄自然就显得势单力孤了起来。徐勋稍一点拨，陈禄又怎会不奔前走后甘为驱策？而这事儿是去年刘瑾为宁王谋复护卫之后。他就已经交代下去的，用时一年的明察暗访，在他书房中来自南京的案卷何止一尺厚？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朱厚照顿时露出了恼怒交织着不满的表情。他忍不住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突然看着徐勋说道：“此事既然已经查得如此透彻，你为何还要亲自去，而且还得拉着刘瑾？”

    “皇上，复护卫的事情，毕竟是刘公公力主支持的。要是就这么彻查宁王，刘公公脸上无光不说，而且必然会认为是臣捣鬼，有意让他好看。皇上想来也知道，如今刘公公和臣不比从前了，有些不大和睦。”

    徐勋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自己和刘瑾的关系，见朱厚照果然并不意外，却只是皱了皱眉面露怅然，他方才继续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臣知道这话点穿了，心里最难受的是皇上，所以原本就打算和和稀泥算了，可南京那边送来了这样的消息，臣着实不能就这么按下去。臣去江西要是查出点什么，刘公公必定以为臣是在构陷，既如此还不如拉着他同去。他对皇上素来忠心耿耿，但使发现宁藩逆谋，绝不会再加以姑息，那时候就万事好说了。”

    这一番摆事实讲道理，又给不在场的刘瑾套上了深明大义的高帽子，徐勋方才徐徐说道：“另外，之前刘公公必定也谏劝过皇上不要南巡的吧？恕臣说一句让皇上不高兴的实言，劝谏皇上不要离京的那些忠言虽说逆耳，但包括刘公公在内，他们担心的全都是皇上的安危，请皇上明鉴，不要因此怪罪了他们。”

    这便是替所有劝阻皇帝的人齐齐开脱了一把。要是刚刚一挑头就直接拿出来，朱厚照哪里听得进去，但徐勋通过之前那一条条的罗列事实，成功让朱厚照转移了注意力，这会儿虽眉头紧蹙，竟是不曾出言讥嘲。良久，小皇帝才轻轻摇了摇头。

    “这话到此为止，你让朕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是，兹事体大，还请皇上斟酌。只是，臣请皇上莫要走漏风声，须知陈禄亦是谨慎地派出数路人马去查探，彼此互不统属，并不知道真实目的。如今满打满算，除却皇上和臣等二人之外，京城朝野再无人知道此事。”

    “嗯，朕知道了。”

    在外头遥遥等待着的钱宁眼见徐勋行过礼后大步往这边走来，连忙把焦虑的表情换成了满脸的关切。然而。他迎上前小心翼翼探问了两句，却见徐勋脸色疲惫，探不出什么，他也就一时打消了套这位平北侯话的主意，目送人离开之后就三步并两步赶到了朱厚照身前，继而试探着问道：“皇上，平北侯刚刚可是亦反对您南巡？”

    “别说了，朕眼下累得很。先回宫了！”

    自打大婚之后，朱厚照在西苑豹房住的日子越来越少，这回钱宁知道必然又是回坤宁宫。他殷勤地把朱厚照送到了西华门口，眼见得小皇帝带着瑞生和几个随从太监心事重重地顺着天街往深处走去，他的满脸笑意倏忽间就变成了满脸的寒霜。

    听说昨日刘瑾劝谏亦是碰了满鼻子灰，为何徐勋这一来。小皇帝的反应大不相同？

    徐勋在西苑演武场见过朱厚照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亦或者说，在如今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朱厚照，生怕他真的一个不好就一意孤行去南巡的情况下，这一次见面几乎是在最快的时间里传到了朝堂的大佬们和宫中的大珰们耳中。尽管这君臣二人在谈话之际屏退了所有外人，但事后的反应却是有无数人看见了。因而，不但是钱宁断定徐勋必然劝谏朱厚照不要南巡，其他人也一色都是这么认为，包括刘瑾在内。

    尽管刘瑾也对自己碰了满鼻子灰。而徐勋受到的待遇却比自己好有些难堪，但只要能达成朱厚照打消此意的结果，他也勉强可以接受。只是，这一晚回了私宅，他又招了张彩前来陪喝一盅的时候，少不得抱怨了两句，但很快也就暂且丢开了。然而，次日文华殿议事之后，朱厚照却把他叫到了西苑太素殿。他坐着凳杌到了地头才一进去。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得刻骨铭心的身影。

    正是徐勋！

    “刘瑾。朕昨日梦见太祖皇帝，责备朕不孝顺。长这么大就不曾去谒过孝陵。”朱厚照很是从容地抛出了这么一个最大的借口，见刘瑾脸色极其紧张，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朕知道南巡的事上上下下都有些非议，所以朕也不打算和文武百官拧着。但这件事情朕不想再交给别人，你和徐勋是朕的心腹肱股，一块走一趟吧。”

    此话一出，刘瑾顿时懵了，而且是懵得无以复加。倘若不是徐勋还要跟着自己一块走，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和丘聚一个下场，一块被赶出京城了！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让心神镇定下来，然而惊慌之下仍是险些咬着了舌头，竟连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的。

    “皇……皇上您这……这不是开玩笑？”

    “这么大的事情，朕和你们开玩笑作甚！”朱厚照把脸一板，继而便仿佛吃饭喝水一般自然地说道，“另外，关于宁藩之事，你们顺道一块去南昌去一趟，查查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是朕最信得过的人，相信也能给朕一个最好的答案。”

    刘瑾本能地扫了徐勋一眼，见徐勋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而且立时躬身答应了，他顿时意识到，这事儿怕就是徐勋的提议。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徐勋有阴谋，打算诓骗自己出京师然后对自己不利，但小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明白，一味推脱恐怕适得其反。

    “刘瑾，宁藩复护卫的事是你当初力主的，如今下头众说纷纭，总得给一个交代，这事儿你亲自去是最妥当的。至于徐勋，你在外头他留在京城恐怕你也不乐意，所以朕索性就让你俩一块去，至于你还要什么人，尽管自己挑，挑上谁朕就给谁！”

    小皇帝的意思竟仿佛是一定要他刘瑾亲自去，而捎带上徐勋只是为了让他不至于撂挑子不肯走！可这事儿既然是徐勋提出来的，必然早就做好了相应准备，他不能就这么上当！哪怕是拼着之前的事情受责，他也得把这局面挽回来！这一路无论是水路陆路，水路能翻船，陆路能坠马，他有几条命在经得起这番折腾？而且，徐勋在军中的根基已深，他若是真的这么一走，决计没可能囫囵回来！

    此时此刻，想到这里，刘瑾突然咬咬牙就这么跪了下来。他也顾不得朱厚照的眼神倏然转冷，却是满脸惭愧地说道：“皇上，关于宁藩的事，奴婢本就有下情禀报皇上。”

    想当初事发之际，刘瑾就曾经动过弃卒保车的主意，而在钱宁回来避重就轻禀报了一通，而后又收了罗迪克大笔贿赂，他方才暂且按下此心。但今次被徐勋突如其来的一招逼到了这份上，他不得不痛下决心，磕了个头后方才痛心疾首地说道：“都是奴婢家中的幕僚张文冕收了宁王府大笔贿赂，于是在奴婢耳边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宁王的孝悌仁善等等诸多好处，奴婢为他所惑，这才对皇上上了那样的建言。毕竟宁王和皇上从辈分上来说应是叔侄，登基之后加恩宁王，也是昭显亲亲之义……”

    见刘瑾果然是一股脑儿把罪名全都推到了张文冕身上，自己只认了轻飘飘一个失察的罪名，随即更是反手把那送礼的罗迪克给卖了，徐勋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心底却很满意自己这一手逼宫的效果。

    刘瑾果然是不敢出京，更不敢和自己一块同行！为了打消皇帝的成命，刘瑾不惜就这么立时三刻和宁王划清界限，甚至把罪责推到了别人身上！

    坐在那儿的朱厚照愕然看着刘瑾在那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如何受人蛊惑蒙骗，又使人暗中追查，张文冕在这一年多中收了多少人的重贿，为人跑官说情等等，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紧紧皱了起来，脸色也是一时间越来越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用连自己都觉得冷淡的声音说道：“既如此，那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桩案子更是非得你去办不可！至于那个张文冕和罗迪克，你捅出来的篓子你自己收拾。朕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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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老爹气恼媳妇瞋，徐党振奋刘党炸

﻿    吐血这两个字，足以用来形容刘瑾此时此刻的感受。

    他当然知道徐勋并不是好对付的人，以往与其联手应对那些麻烦事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其人层出不穷的小手段，而且在去年成功赶走刘健谢迁等人的时候，他还真真切切地了解到了徐勋那不动则已一动则是雷霆万钧的大魄力。正因为如此，他才死命压着那件事的内情，只让人知道是小皇帝听了他们这八虎的陈情后痛下决断逐刘赶谢。可现如今，当这么一个人成为了自己的对手时，那种神出鬼没的出招方式，实在让他措手不及。

    因而出太素殿的时候，他并没有立时三刻上凳杌，而是在原地等着徐勋从其中施施然出来，待两人面对面这一相见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徐勋，你是铁了心要和咱家作对？”

    “刘公公这是什么话？”徐勋的面色从容淡定，此时面对刘瑾的质问，更是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俩好久没有一块搭档去做什么事了，这一次重温一下旧日感觉不是很好？”

    “你……”

    刘瑾几乎没一口血直接喷出来。然而，顾虑着此时此刻朱厚照还在太素殿中，倘若他真的被徐勋就此撩拨动了，而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回头必然又是他背黑锅。因而，他只能死死盯着徐勋又看了老半晌，最后重重冷哼一声就上了凳杌，又用力拍了拍扶手。

    眼看着这一行人步履匆匆远去，徐勋这才轻轻摩挲着微茸的下巴，暗自思量着是不是也该蓄蓄胡子，也好让他看上去显得老成稳重一些，说话的时候揪揪胡子则更能老气横秋一些，兴许刘瑾就不会被气成这内伤的样子了。

    太素殿里那番君臣对话除了小皇帝和刘瑾徐勋两人，就只有瑞生知情，而后者并不是多嘴的人。因而倘若没有意外，刘瑾原本还觉得事情不是不能挽回的。然而，他前脚回到司礼监，后脚朱厚照的旨意就已经到了，竟是立时三刻宣布了派刘瑾和徐勋一块去南京祭祀孝陵的事。紧跟着，从文渊阁到六部都察院，也都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在最初无尽的诧异之后，如都察院这等在张敷华和林俊一正一副的把持下。曹元旧部众多被扫地出门的清流衙门，立时就有人发出了欢呼，更有甚者到街口直接放了一串鞭炮。

    而此前发出自己第一炮的林俊，对这种变化显然有些估计不足。坐在张敷华对面的他绞尽脑汁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气馁地叹了一口气道：“公实，这徐勋为人做事。我还真是看不明白。他竟然能把刘瑾调出京城，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世贞做事犹如羚羊挂角，外人自然捉摸不透。”张敷华的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情，随即便笑呵呵地说道，“不明白就不明白，晚上咱们在林亨大那儿会合，回头一块去问世贞。”

    而文渊阁中，面对这么一个消息，焦芳走后原本就松了一口大气的李东阳更是觉得欢欣鼓舞。刘宇和曹元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甚至两个人加在一块都及不上焦芳给他的压力，他这段日子虽少了王鏊，可依旧过得轻松愉快。现如今又从天而降落下了这么个好消息，他简直以为老天爷是开眼了。

    若是再能把杨廷和给调回来……

    然而，脑海中只是闪过这个念头后，他便打消了这样的盘算。总之徐勋是和刘瑾一块下江南，他只要静观其变，这要是两人能两败俱伤甚至于同归于尽，那自然最理想。但若是徐勋真的成功将刘瑾拉下马来。他也没什么不能承受的。就算杨廷和说过徐勋此人诡谲狡诈，比刘瑾更难对付。其心难测等等，但如今就算饮鸩止渴，他也顾不上那许多了。打下一个，另一个独大，兴许届时小皇帝经此一事也会生出警觉之心来。

    想到还在南京吏部任左侍郎的杨廷和，他直接拿过了一张小笺纸，提笔蘸了墨之后略一思忖，就在小笺纸上落下了几个蝇头小楷：“石斋贤弟钧鉴，今刘瑾及徐世贞即将奉旨南下……”

    相比别人的兴高采烈，刘瑾强耐着在司礼监中砸东西发泄的冲动，径直回了私宅后，他立时乒呤乓啷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痛快，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迈出了书房，他才盯着外头诚惶诚恐等在那儿的张文冕和孙聪两人看了许久，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别这幅死了老子娘的样子，咱家还没死！给咱家去找人，张西麓，刘宇曹元，还有李宪那帮小子们，一个不拉全都给咱家找来！”

    刘府大发英雄帖召集所有党羽的时候，始作俑者的徐勋却仿佛没事人似的回到了家里。起头家中人都以为自家少爷不过是和寻常一样进了一趟宫而已，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但随着采买的出门，以及如隔壁武安侯府这样的勋贵府邸派人到门上打听消息，从下到上都知道不对了。尤其是正在演武场手把手教导叶尧练武的徐良，在听完金六那添油加醋一大堆之后，更是一时怒从心头起，吩咐了自己那得意弟子继续习练，便气急败坏地直奔徐勋住处而去。

    一进那院子，他就听到正房东屋中传来了徐勋熟悉的声音：“琼华，看这是什么？当然是爹从宫里特意给你顺来的好东西，皇上赏的银印，哎，你要？好，拿着玩去吧。”

    “什么御赐的东西你就敢直接拿给孩子玩？绳愆纠谬？这字的意思不对啊……徐勋，你究竟又瞒着咱们家里人做了什么！”

    听到沈悦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徐良在外头重重咳嗽了一声，等到小丫头通传了，他才进了屋子，见沈悦快步迎了出来，亲自打了东屋的帘子，而徐勋则是在其身后好奇地探出了头来：“爹，今天那上午的课下得这么早，还是尧哥儿惹你生气了？”

    “呸，尧儿乖巧懂事。比你这臭小子强多了！”徐良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进屋坐下之后就一拍扶手说道，“这外头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你居然在家里瞒着你老子媳妇。说，你好端端的硬是要拉着刘瑾去江南干什么？可别拿什么祭祀孝陵之类的话来糊弄我！”

    “啊？”沈悦一听到这消息，顿时也懵了。见徐勋依旧笑呵呵的模样，她不禁恨得牙痒痒的。然而，知道这家伙下定决心的事。就是八匹马也休想拉得回来，她心念一转，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原来你要回南京。那正好，我也正好想念家中爹娘祖母了，索性带着咱们宁儿跟你一块回去金陵看看。”

    此话一出。徐良就见徐勋的面色微微一变，顿时明白沈悦这激将法比什么都有效，他也就跟着舒展了眉头，击节叫好道：“好主意，我也想故地重游，一家人同去却也刚刚好。”

    媳妇出馊主意，老爹还跟着一块添乱，面对这种情况，徐勋只得举手说道：“好了好了。爹，悦儿，此中原委我自然会一五一十解释给你们听，只是现如今还不到时候……总而言之，我如今不但是儿子是丈夫，也是我家琼华的爹爹，不会乱来就是，你们得相信我。哎呀，这就已经快傍晚了。不行。我得去林府一趟，看看这一回能不能正好送了林尚书回乡。他这病在京城却是难以养好……”

    眼见徐勋竟是突然三步并两步径直朝门外冲去，沈悦本能地追了两步伸手要拉，可最终还是缩回了手，眼睁睁看着那人影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门外。直到身后传来了徐良的叹息声，她才怔忡地转过身来，一时脸色既懊恼又复杂。

    “爹……”

    “算了，拉回这小子也没用，他若不想说，谁也别想撬开他那张嘴！”徐良说到这里就觉得牙痒痒的。打从金陵开始，徐勋就是这凡事一肩扛的性子，现如今反而变本加厉了。可他恼怒痛恨这一点的同时，却更明白这说出来怕他们担心就不说的毛病，根子在于儿子的顾家顾情分。沉吟片刻，他就开口说道，“你在家看着宁儿，我去寿宁侯府一趟。这么大的事，他家当初还欠着我一桩情，他若是真铁了心，京城却是需要臂助，太后那一头缺不得。对了，你记着，回头不管谁上门找他，你就对人说是去了林尚书那儿，让他们去那儿堵人！”

    就因为徐良这一句话，当徐勋躲到了林瀚那儿想寻个清净的时候，张敷华直接把林俊领了过来，对他追根究底问个不停的时候，外间陆陆续续便来了好几拨追上门来的人。脚下最快的是康海这个状元和唐寅这个解元，两人是同时从闲园赶回来的，紧跟着是王九思这个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再接着是刚刚调任国子监司业的何景明和徐祯卿以及其他几人，而谢铎这个年纪一大把的礼部尚书竟也是直接找上了门。再加上严嵩把湛若水给拖了过来，一时间往日门庭清净的林府显出了从未有过的热闹，就连卧榻之上的林瀚也冲着徐勋笑开了。

    “自己家里不见人，却偏偏跑到我这里来热闹，你真是好算计！”

    他是到这儿来躲麻烦的，谁知道人都来了！

    打一个个人口中得知消息全都是从他家而来，徐勋哪里不知道是老爹摆了自己一道，虽觉得无奈，却也只能接受现实。他原本还想离京之前挑几个人面授机宜，现如今看人这么齐全，择日不如撞日，他只得清了清嗓子。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既然各位都来了，那有几句话我便先说了吧……”

    林府齐聚了老中青三代人的时候，沙家胡同刘府亦是宾客满堂。相比之下，到刘瑾这儿来的官员却还多些，有内阁阁老刘宇曹元、吏部尚书张彩、刚回京的兵部尚书韩福、工部尚书毕亨、礼部侍郎李逊学……光是这些内阁部院堂官，整整就有十余人。再加上吏科给事中的李宪等人，大堂上怕不有三四十人之多，大多数人脸上都是忧心忡忡的表情。

    而刘瑾起头虽是吩咐把这些人都给召集齐了，可扫了一眼这些往日或受过自己提拔，或在自己面前表过忠心的人，却突然生出了几许烦躁。他本想问计，最终却只是**地说道：“皇上让咱家和徐勋一块去江南祭孝陵，今日找你们来也就是问一声，别以为是多大不了的事，又不是咱家就不会回来了！”

    一众党羽不少都在惊惶之中，原本还以为是假消息，可刘瑾竟是一口承认了，这下子顿时一片哗然。如李宪这样靠着刘瑾傲视同僚，自命为六科都给事中的，更是忍不住出声说道：“公公，那徐家子奸诈狡猾，必然不怀好意，公公万万不能上了他的当！更何况此去南京路途遥远，万一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了不得！况且祭祀孝陵每年都是派人前往行礼，何至于公公您亲自前往？倘若实在不行，便是称病也并无不可！”

    这话每一句都是刘瑾自己想说的，然而，他更知道这些都不是能在朱厚照那儿通得过的理由！此时此刻，他沉着脸没答话，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回，最后就落在了刘宇曹元身上。

    “至大，以贞，你们两个怎么说？”

    进了内阁方才知道阁老难当，这恰是刘宇和曹元的真实写照。内阁的票拟之权素来都是首辅独掌，当然，若是次辅和三辅强硬一些，也不是抢不到一杯羹，可李东阳也不和他们硬争，只消在文华殿议事的时候振振有词条条反驳，就足以在那些大事上头驳得他们灰头土脸了，至于那些小事，他们的影响能力也很有限。刘宇是恼怒没了张彩却有李东阳，曹元却不得不恼火于丢了兵部这油水最大的衙门。可现如今，天大的事也打不过刘瑾这座山头有变！

    此刻听见刘瑾问话，两人几乎同时弯下了腰，刘宇是毕恭毕敬地说了一番和李宪的话异曲同工的此下江南诸多不利，而曹元则是历数了徐勋在军中的众多部将，道是其必定心怀叵测，本以为刘瑾会赞赏他们的缜密，却不料这位大权在握的大珰恼怒地挑了挑眉。

    “咱家不是问你们有什么不利，而是问你们有什么对策，装病那种馊主意就不用说了，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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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既称八虎，有难同当！

﻿    众目睽睽之下，张彩察觉到了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是闭口不言。他在徐勋的事情上素来就是这态度，往日别人知道刘瑾容他这一条，不好拿来做法，但现如今这等非常时刻，却有人看不过去了。仗着刘瑾的势在六科廊中横行一时的李宪便忍不住讥刺了一句。

    “往日张大人有所进言，刘公公无所不听，今日这要紧时刻，张大人怎么装聋作哑了？”

    见刘瑾亦是看了过来，张彩便从容欠了欠身说道：“诸公所虑，路上安全而已，这事情简单，只消让刘公公直截了当对皇上言明，让平北侯担保此事就行了。”

    刘瑾正恼火张彩说得轻描淡写，一旁早有人代自己冷笑道：“张大人对旧主未免太高看了吧？担保公公的安全，说得轻巧，回头但有闪失，他推说一句失察，那公公岂不是冤枉？”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过如是。”张彩环视了众人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了犀利的锋芒，“平北侯少年得志，无论是率兵上阵，还是用人施政，都有独到之处，唯独不曾听说过有损人不利己。担保这种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公公圣眷并不亚于他，若真的出事，除非平北侯愿意从此之后尽失圣眷，否则决不至于食言。”

    这话众人虽也有反驳的，但道理却软弱无力，刘瑾也觉得张彩的话还算有理，可依旧打消不了他心头压根不想去什么江南的抵触心理。奈何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刘瑾最终遗憾地发现，自己麾下的人是不少，出的主意大多是馊主意，更有甚者叫嚣着立时三刻把徐勋撵下台，却把他气得够呛——要是那么好办，他还能等到今天？

    最后。他索性把一干起不到什么作用的人都撵了出去，留下的人除了张彩之外，尚有刘宇曹元韩福李宪。可商量来商量去，依旧不见有什么好主意，到最后刘瑾终于忍不住再次拍了桌子：“平日你们在咱家的面前都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样子，今天这么点小事怎就一点主意都没有！看你们这幅样子，咱家要真的走了，你们怎么架得住徐勋的那些老家伙！”

    “公公此言差矣。那些老家伙都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半截身子进了棺材，哪里及得上我等的年富力强？”张彩这一回又瞥了一眼周遭的几个人，见果然没有人自认老朽，不认年富力强，就连刘宇曹元这两个比自己年纪大一截的也不例外。他方才又淡淡地说道，“但使公公在路上的安全有保障，至于京城，今日我等众人之中，所在的衙门有内阁，有吏部兵部户部，此外六科廊也在掌握，除却都察院外，这全都是最要紧的重地！”

    这句话一时让刘瑾猛然惊醒过来。打从去年刘健谢迁下台之后。徐勋就开始大刀阔斧地和自己抢位子，形势最险恶的时候，徐勋麾下及亲善他的人牢牢占据着吏部、礼部、刑部、都察院，差点兵部也落了人手，还是杨一清没回来方才扭转颓势。但现如今在徐勋手里的也就是礼部刑部都察院，礼部清贵，刑部繁杂，都察院也就是个喉舌的作用，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烦人。实权早已不如当初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面色稍稍霁和了一些，但仍是恼火地说道：“这么说。西麓你也赞成咱家被徐勋算计着，和他一块去江南？”

    “公公此言差矣，以我之意，虽则在这些衙门上我们占了优势，不论是用什么办法的，公公决不能去！”

    张彩见众人一下子都坐直了身子，却仍绝口不提徐勋，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平北侯旧日对我有提携之恩，其人秉性我知道，绝不会在途中对公公有任何不利，毕竟出了事谁都知道和他脱不了干系，因为这是最下策。但公公需得知道，这宫中尚有御用监掌印张永，还有提督西厂的谷大用，再加上此前马永成魏彬罗祥和公公也有些不大和睦，公公一出外，他们若是齐齐在皇上面前闹腾出来……”

    刘宇也好曹元也罢，甚至是被刘瑾完全收伏的韩福，巴结刘瑾最厉害的李宪，原本看着张彩总有些不服气，之前听张彩字里行间无不是挑唆刘瑾和徐勋一块下江南的话，心里头都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不无关键时刻戳穿其真面目的意思。可此时此刻张彩突然旗帜鲜明地表现出自己的反对，继而搬出了一个最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他们顿时都无话可说了。

    “没错，没错！纵使徐勋麾下那些个老家伙再厉害，见不着皇上就是白搭，可张永谷大用他们却是想见就能随时面圣！”刘瑾猛地一拍大腿，随即才有些疼痛地龇牙咧嘴片刻，最后赞赏地看着张彩连连点头道，“好，好，西麓你却是提醒了咱家最要紧的一条。唔，多亏你这提醒，咱家却是有主意了！”

    无论其他人多想表现自己的忠心和才能，然而，当刘瑾鲜明表示用不着你们的时候，一个个人不得不满心不情愿地起身告辞。唯一让他们心理平衡一些的是，张彩好歹这一回也是和他们一块出来的。各自上车之际，刘宇曹元如今是阁老，自持身份，少不得和张彩维持着面上和气，韩福对别人阴刻，但也是个自负不愿多言的人，和张彩揖让之后就告辞了，然而李宪却是个真正的小人，看张彩转身要上车，他不禁出口刺了一句。

    “张大人跟着新主还不忘旧主，可万一日后两边明刀明枪真正干上，不知道如何自处？”

    他不过是嘴上逞一句痛快，见张彩面色一沉，就立时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人。而张彩见车夫老何满脸不忿，低头登车后这才淡淡地说道：“何必和这种货色生气？走吧！”

    大晚上的京城已经进入了宵禁，但张彩如今位居天官，贵为吏部尚书，即便是前后并没有多少随从，但那灯笼却清清楚楚，入夜巡行城内的兵马司巡丁自然不敢有丝毫留难，甚至还有巴结的要带人护送张彩回府，可都被张彩一一回绝了。这一路回程安安静静丝毫事故都不曾发生。等他到了家中，一直在门上等着的老管家将其迎了进去之后，便照例把后院那些妇人们的情形说了，最后才问道：“老爷今儿个晚上是……”

    “我今晚住书房，你对夫人和她们那几个都说一声。”

    张彩这一年多里升官多次，从一介文选司郎中到如今的天官，同僚们原地踏步仍是旧日蜗居的同时，他却是升一次官换一次房子。即便每次都是赁房，但房主无不拱手送上精心布置过的美室，外加附送众多家具摆设，他都笑纳了下来，而后院的女人们自然也在布置自个的屋子上头极尽心思。然而，唯有张彩的书房是他自己亲手张罗的。除却老妻之外，再没有一个女人能获准踏入。

    三间书房并不曾隔断，居中的墙上是一幅他自己画的松竹梅，题着的字却是书海无涯，下头大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之外，便是他在吏部多年积攒下来的众多官员心得，所谓夹袋中人物，往往便是这其中的人。西边屋子里是层层叠叠的书架。倘若徐勋如今来此，必然会想起后世的图书馆。但对张彩来说，这层层座座的多宝格，其中一部部垒着的却都是自己几十年宦海积攒下的最要紧东西，每一本书的内容如今都深深镌刻在了脑海中。

    而东边靠墙处设了一张卧榻。却不是什么如今最流行的架子床拔步床，而是一张宽敞的罗汉床，原只供人闲卧看书，如今他却让人设了被褥在其上，在书房时便常常坐卧在此。这会儿回来梳洗过后，他便趿拉着鞋子闲适地四处走了走。照例翻了翻居中大案上那林林总总各式帖子书信。

    这已经是他多年的老习惯了。无论当年不过区区五品郎中。还是如今官居二品尚书，但凡来自吏部属官的各式帖子书信。他都要亲自看，这是把持铨选最要紧的一条——把持住了属下，方才能把持住那些待选官员。就这么一份份翻着署名和扫一眼内容，他突然就发现了一张帖子上的字迹有几分熟悉。仔细思量了片刻，他眼神一凝，立时伸出双手抓起了那帖子，原本要扬声招来书童发问，最后却拿着东西径直到了罗汉床前坐下。

    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他最终完全确认，这看似文选司一个主事的儿女婚事帖子，决计是出自徐勋的亲笔！但不是其右手所书，而是左手，他也不过在当初和徐勋假作决裂的时候见过一次！想到这里，他凝神再读了上头的内容，见长长一篇文字大多数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他若有所思地眉头一挑，却是不看竖列看横行，须臾便参详出了其中深意。

    吾南行后，待机逐刘曹，聚人才，并收刘党中能者，候吾音信。

    自从投了刘瑾之后，张彩和徐勋再无任何来往只言片语，更多只是凭心有灵犀的默契配合行事。此时此刻面对这久违的言简意赅的交代，他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弹了弹那张帖子，心里却极其不解。

    徐勋素来信奉的是人才在精而不在多，陆陆续续纳入囊中的除却老臣，却也有不少文学之士后起之秀，其余的上门毛遂自荐亦或是用其他层出不穷的法子标新立异的更多，可大多都被拒之于门外。只要徐勋真的肯如刘瑾这样大开中门迎接四方能人，甚至不用振臂一呼，想来会有更多人乐意投效，为什么非得让自己聚人才，还要把刘党中有才能的人聚拢麾下？

    尽管思前想后不得要领，但徐勋既然都这么明说了，士为知己者死，张彩最终还是决定照做。只是，将那张帖子最终在灯火上烧了的时候，他心里却不由得转过了一个念头。倘若这一次徐勋引了刘瑾下江南，真的打算毕其功于一役，那么他这吏部尚书大约也就剩下这几个月了。既然如此，这剩下的几个月中，原就锋芒毕露的自己索性再放肆一些好了！

    一年余而由郎官至天官的，他也许是大明朝头一个，怎能不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是污名！

    次日一大清早，朱厚照神清气爽地才出了坤宁宫，就发现正殿前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认出是刘瑾，他先是为之一愣，随即就虎着脸大步走上前去，没好气地问道：“你要是真不乐意和徐勋一块走这一趟，朕也不勉强你，宫里头又不是没人，张永谷大用还有马永成他们这几个，任凭是谁想来都会乐意去的！”

    尽管昨晚上经张彩那一提醒而茅塞顿开，但刘瑾此刻听到这话，仍是感觉到一股深刻的危机铺面袭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毕恭毕敬地说道：“皇上说笑了，奴婢能有今天全凭皇上的提携看重，如今更委之以巡视江南重任，奴婢怎敢不从？只是，这样大的事情，若只是奴婢和平北侯一块去，未免不够周到，所以奴婢斗胆，请皇上命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魏彬罗祥五人和臣一块前往。”

    要去大家一起去，只要没人在朱厚照身边，朝堂上要紧位子又都是自己人把持，俺老刘还会怕了谁来！要是有谁不肯去，那就不是他畏首畏尾心虚了！

    见朱厚照明显流露出了几分意动，刘瑾方才恭恭敬敬地说道：“皇上，奴婢也知道近些日子一直有些流言蜚语，说是奴婢大权独揽容不下别人。说实话，当初东宫咱们这八个人中，老丘是去了南京，高公公如今病势沉重，奴婢只希望这一趟江南之行能让咱们六个再加上平北侯一块重修旧好，日后戮力同心为皇上效力！”

    朱厚照一听这话，近日以来郁积在心的那些愁绪一时烟消云散，立时重重点头道：“好，好！你既然有此心，朕当然再高兴不过了，瑞生，去传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魏彬罗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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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大势已定，六虎出巡

﻿    还不等瑞生有所动作，刘瑾就立时拦住了人，随即满脸堆笑地说道：“皇上身边哪里离得开瑞生，还是奴婢让人去把他们一块召集到豹房。除了罗祥，他们大多数也是好些年窝在京城没能动弹一步，这一趟出去又是为皇上办事，又是散心，谁会不乐意……”

    在他抢先派了一个心腹去传话的情况下，朱厚照被其絮絮叨叨的话说得触动了当年旧事旧情，因而竟摆手吩咐不用肩舆，就这么和刘瑾一前一后安步当车地往西苑豹房而去。一路上刘瑾拿出昨晚上一宿没睡想到的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往外扔，眼瞅着朱厚照时而唏嘘时而捧腹时而怅惘时而恼怒，他更是觉得把住了小皇帝的脉络。

    徐勋算什么，要说他刘瑾可是一度朝夕相处陪着朱厚照一路成长的伴当，就连曾经从小带大朱厚照的李荣，还不是给他给完全掀翻了下马！

    等到他们这一路闲庭信步似的到了西苑的豹房，刚刚刘瑾打发人去找的张永五人早就等在了那儿。朱厚照刚刚被刘瑾勾起了旧日情愫来，见这些抢着行礼的旧伴当个个都是鬓发苍白，脸上皱纹密布，胖瘦也和当年各不相同，他忍不住叹了一声：“如今朕已经大婚，你们却是一个个早生华发，看上去都老了……”

    小皇帝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众人都有些发愣，素来机敏的张永反应最快，顺势就擦了擦眼睛：“听见皇上这话，奴婢倒是想起了咱们刚刚进东宫的时候。那会儿皇上才这么高，看见奴婢的时候正在和人生气，那么老大一个拨浪鼓丢了过来，差点砸着奴婢的脑袋……”

    看见张永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尺寸，朱厚照忍不住笑开了：“就你夸大，哪有那么大，朕那会儿才几岁。搬得动这么大的玩意？”

    “皇上是天子，自然从小就有搏虎杀狼之力，别说这么小的，就是再大一倍也不在话下！”

    张永替众人打下了基调，一时间马永成魏彬罗祥都醒悟了过来，少不得把自己印象深刻的朱厚照旧日胡闹举动夸大了十倍拿出来说道。而谷大用笑呵呵在一旁看着，直到朱厚照被逗得忍俊不禁，突然伸手指向了自己问了一句时。他才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奴婢那会儿是伺候皇上吃饭的，别的事情却是大多都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候皇上一餐饭一二十道菜色点心，但凡吃不下的皇上都赏给了奴婢，于是这才养了奴婢这一身肥肉。”

    “敢情你这么胖还是朕的不是不成？”朱厚照顿时气乐了，指着谷大用的鼻子就说道，“想当初还不是朕抓着你在背后偷馒头啃。可怜你才把那些丢了却要浪费的东西都赏了给你！没良心，早知道朕就由得你挨饿！”

    “皇上这可错怪奴婢了，奴婢哪有说这是皇上的不是，这难道不是皇上最大的好处？换成从前甭管哪一朝哪一代，哪有皇上这般体恤人的？”谷大用说着越发笑眯眯了，那雪白的肥肉在脸上铺开，恰似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所以，奴婢这辈子都记得皇上当年塞来的那根鸡腿。如今就算尝尽珍馐美味，但奴婢心目中什么都比不上那个！”

    谷大用这话说得感情十足，朱厚照即便只存着少许当年的旧印象，也忍不住心头一阵阵触动。而刘瑾在一旁眼看这自己主导的戏竟是要滑落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顿时大为心急，可正当他重重咳嗽一声，打算把话题拉回来时，却只听张永突然看着自己背后嚷嚷了一声。

    “平北侯！”

    看见徐勋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刘瑾已经顾不上这人究竟是得了消息还是为了什么。生怕徐勋一来让事情有了什么变数。立时三刻开口说道：“皇上，您之前不是说……”

    “啊。对了对了，朕险些都差点忘了，徐勋你来得正好！”朱厚照笑容满面地摆手示意徐勋不用多礼，又看着其他人说道，“之前朕不是才刚下了旨意，让徐勋和刘瑾一块去江南祭祀孝陵，顺便看看南京皇宫整修得如何了么？朕才突然想到，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魏彬，罗祥，你们中间也就是罗祥曾经去过一次淮扬，其他人都好久没出过宫了，索性也一块去走一趟。一来人多力量大，二来也算是朕放你们的假，如何？”

    刘瑾满脸期待地看着张永等人，心中已经描绘出了一张张大惊失色后各种花言巧语推辞的脸。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提议，张永谷大用第一时间跪了下来，竟是满面欢喜地称谢不迭。而马永成魏彬和罗祥虽说动作慢一拍，但也根本不像是有犹豫的样子，而是异常高兴。面对这种始料不及的情景，他顿时整个人都懵了。

    “好好，那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都回去准备准备，回头就出发！”朱厚照兴致盎然地一挥手，随即笑呵呵地看着徐勋说道，“徐勋，他们的安全朕就交给你了。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京营十二团营，精锐尽你挑，总而言之，不能出半点纰漏！”

    见张永五人和朱厚照徐勋都是兴高采烈，仿佛这一趟出京仿佛是踏青郊游那般自然，刘瑾简直怀疑是自己被这君臣七人联手给算计了。可事情到了这份上，他已经是骑虎难下，此时此刻只能顶着好容易才维持在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是纠结得无以复加。

    这下可好，如今硕果仅存的八虎之六外加徐勋全都走了，京城里头简直是山中无老虎，那些清流猴子岂不是得把天翻过来？张永这几个家伙居然不怕，徐勋居然半点不担心？这些家伙知不知道，那些个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翻脸不认人的！

    当徐勋和张永谷大用结伴从西华门出了西苑之后，三个人上了皇墙西大街，突然你看着我看着你，齐声大笑了起来。这儿仍在宫墙边上，每隔十余步便站着一个如同钉子一般的禁卫，寻常百姓别说不敢说笑。根本就连走都不敢往这儿走，所以这笑声自然显得无比突兀。所幸这会儿天气渐冷燕雀绝迹，也不怕演出一场惊起鸟儿无数的闹剧。良久，张永方才抬起袖子擦了擦已经到了眼角边上的眼泪，这才开口说道：“看见老刘刚刚那表情，我实在是憋得辛苦，他肯定不会知道，昨儿个下半夜。咱们五个人就已经商量好了！”

    “他是一心把别人拉下马，却也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的心思。话说回来，徐老弟你真的确定，你那猜测不会错？”

    “应该不会。”徐勋笑着耸了耸肩，随即这才语带双关地说道，“横竖就算猜错了。只当咱们这些人来个江南数月游，顺带锄奸当一回青天大老爷，难得的消遣，就当好好放松了。”

    “你说得轻巧，万一京城翻天覆地呢？”

    徐勋看着笑过之后，又露出了满脸凝重的张永，他便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就要看，我的另一桩猜测是准还是不准了。”

    说到这里，他却也不揭秘。径直对谷大用道：“老谷，京城的情形你让钟辉死死盯着。若是像去年刘健谢迁主导的那一场伏阙事再来一次，这一回我是不可能神兵天降敢回来挽回大局了。记住，要盯着的不止是那些清流大臣，而是……”

    徐勋招手示意谷大用过来，用最低的声音对其耳语了几句，见其先是诧异，随即面色阴沉，到最后笑起来最显得阳光和气的人竟是脸上阴恻恻的：“放心。既然提早有了防备。我当然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想来钟辉那家伙也必然会尽心竭力弥补去年那些疏失的！”

    张永虽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但料想总是如何安定后院，他便索性笑道：“既然如此，十二团营左右官厅那儿就交给我，我这就去见泾阳伯神英！”

    等到和谷大用张永分手，徐勋才从板场胡同拐了出去，却是和在宣武门大街上等着自己的一干护卫从人会合了，随即方才一路疾驰前往千步廊西侧的锦衣卫后街。尽管这几个月他很少上这儿来，这里也才刚换了主人，但在这儿的人仍旧对其异常熟悉，一个校尉忙着上前替他牵了缰绳，另一个人则是拔腿去了里头通报，须臾，马桥和李逸风就一起出了来。

    “侯爷有什么话让人吩咐一声就行了，怎的亲自来了？”

    “你也知道我这就要出京了，有些事情想想还是亲自来才能说得清楚。”

    徐勋一手勾着马桥，一手拉着李逸风，就这么勾肩搭背似的进了屋子，丝毫没理会后头那些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校尉。等到进了屋子，外头都被人看住了，他方才松开了手，却是看着被他刚刚那举动弄得呆若木鸡的这一对人开口说出了几句话。

    “京城的锦衣卫李逸风你好好看着，马桥，等我们离京，你就去保定府那儿坐镇，把畿南的锦衣卫及其眼线都给我好好运用起来，务必配合那边的人马将那些响马盗山贼等等扫除干净。这件事情只要办成了，别看你不曾上阵打仗，张宗说他们几个人是什么功，我就记你什么功！你且过来，好好听着这些交待！”

    见马桥满脸呆滞地上了前去，又听到徐勋并不避嫌自己，就这么用极低的声音分说着畿南剿匪一事的种种内情，李逸风不知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明白此事徐勋竟是早早就已经预备了起来，如今那三位公子哥只是作为明面上的靶子！等到马桥匆匆出门去召集人马，徐勋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上去的时候，他一听明白自己的任务，竟忍不住轻轻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谁都以为张彩如今是摇身一变成了刘瑾的心腹，没想到……

    “总而言之，不管你动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打通张府这条线，而且断然不能让内厂东厂察觉任何端倪！我需要你得到我的密信之后，随时随地都能送到张彩手上！锦衣卫是厂卫之中时间最长根基最深的，相信此事你绝不会让我失望！”

    “侯爷放心，此事我一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当徐勋从锦衣卫回到武安侯胡同自家府邸的时候，一夜未眠一早上又奔波了多地的他自然已经是两眼疲惫的血丝。在二门口下马之后，他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一旁迎着的小厮，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就察觉到四周围那诡异的安静氛围，抬头一看见是徐良，他顿时打了个寒噤，紧跟着，他就只见徐良大步走了过来，一只大手犹如铁钳似的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爹，你且听我解释……”

    “少啰嗦，一晚上都没回来，你跟我回房！”

    知道徐良的脾气执拗，徐勋张了张嘴，最后不得不无可奈何地停止了挣扎，老老实实跟着徐良入内。本以为老爹肯定要带着自己回他那儿好好训斥一番，可却不想徐良拖着他东拐西绕，最后竟是到了一处游廊前站住了。他看见那萧瑟的花园里，沈悦手中抱着粉庄玉琢的徐宁，正在几个仆妇丫头簇拥下在那儿看着满池残荷的荷塘，他顿时愣住了。

    “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你给我出门悠着点，别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搭进去了，多想想你家里的老子媳妇女儿！”徐良没好气地撂下这句话后，脸色便柔和了下来，“寿宁侯如今对你服气得很，只要张宗说那儿平安顺遂，他必然会站在你后头，宫里头太后那一头也会为你说话。至于建昌侯，我借着你的名义把他家小子安排到泾阳伯麾下去了，他若有事也十有**会站在你这一边。你爹就这点能耐，帮不了你别的忙。”

    “爹……”徐勋张口叫了一声，见徐良臭着一张脸就是不理他，他少不得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和你保证，等这一次从江南回来，我就告老致仕，从今往后陪着您和悦儿琼华游山玩水，就当个逍遥的勋贵！”

    “臭小子，你还不到二十，告什么老！”徐良简直被徐勋给气乐了，丝毫没注意到徐勋眼神中的那一抹异色。官当到徐勋这份上，只能一往无前继续当下去，怎么可能急流勇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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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 小皇帝翘家！

﻿    噼里啪啦，乒乒乓乓，咚咚咚……

    这各式各样的响声依稀从京城中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出了宣武门的一行人顿时脸色各异。这其中，满脸事不关己的是徐勋，恼羞成怒的是刘瑾，马永成魏彬罗祥不过是片刻的尴尬，至于张永和谷大用，反而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了一下，前者甚至还诧异地问了一句。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京城中竟然又是鞭炮又是锣鼓，那么多家办喜事？”

    办喜事才有鬼，这分明是那些清流士子外加坊间好事的在放鞭炮外加敲锣打鼓，庆贺他们这些人终于滚蛋离开京城了，而且还在希望他们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刘瑾腹中大骂，又狠狠地拿眼睛瞪了徐勋一眼——倘若不是这家伙多事，怎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这下可好，除了半死不活的老高凤，再加上早就去了南京的丘聚，现如今他们这八虎中的七个全都被赶出京城了！当然，他也不会让徐勋那么便宜，他已经给刘宇和曹元李宪下了死命令，趁着他不在，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把徐勋手下那些老家伙清理干净，不清理干净也得把人怄死气死！至于这次事情始作俑者的钱宁，他也捏着鼻子暂且忍过了这一回，就看这虎狼心性的家伙能不能凭着东厂和内厂，把没了谷大用的西厂以及没了叶广的锦衣卫压下去！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徐勋看了一眼后头旗帜招展的五百随扈，这才笑眯眯地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尽管自己这些人全都出了京城，朱厚照这天子竟然不曾来送一送，无论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刘瑾也好，期冀着威风一回的马永成等人也罢，甚至是张永和谷大用，都觉得有几分遗憾。可这一次出京的意义远远不是明面上这么简单。因而心怀鬼胎的众人自是七嘴八舌答应了一声，随着徐勋一声号令，立时扬鞭出发。由于保定府一带的剿匪正在激战正酣，众人自然走的是通州到天津卫一线，预备到了通州乘船沿漕河南下，省得一路车马劳顿。毕竟，他们说是去祭祀孝陵，可朱厚照也说过是放假给他们。自然没有让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受苦的道理。

    然而，随扈五百人是从左右官厅，锦衣卫和刘瑾指定的几个京卫之中调出来的，其中骑兵二百，火铳手二百，刀牌手一百。即便是精锐，大清早出发，仍然午正时分方才到了通州。按照一众大珰往日那做派，此时此刻自然少不得留着大部队在城外码头休整预备乘船事宜，而其他人则是跟着徐勋进通州，包下一家馆子好好犒劳了一下五脏庙，酒足饭饱之后方才到了张家湾码头。眼见码头上早早已经肃清了平日熙熙攘攘的人流，显得肃静整洁，而拢共四条官船以及十余条载随行人员的小船也预备了停当。就连刘瑾也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这一次行程定的是水路走一部分人，骑兵则是在路上护持，横竖沿运河正好有官道，骑兵的行路速度比船只快些，来回策应也便宜。于是，在通州知州和潞县知县带着一众人等欢送之下，徐勋和张永谷大用一船，马永成魏彬罗祥又是一船，刘瑾一个人独占一船。每艘船上再加上几人的心腹随从和护卫等等。全都是满满当当。只是，出于谨慎选了最后一条船的刘瑾完全没有注意到。打头第一条船上刚刚开航就发生了一阵骚动。

    谷大用从外头进了二层上头最轩敞的那间舱房，伸了一个懒腰选了一张椅子坐下，还轻轻用手捶着肩膀。而张永的动作就直接多了，打了个呵欠大马金刀地占据了居中的一张罗汉床，他便随手一指那边一个身穿青色无花圆领衫背对着他在那捣鼓着什么的小火者说道：“喂，你过来给咱家揉揉肩膀……真是，好容易出来散散心，咱家这老毛病又犯了！”

    才进舱门的徐勋看清了那转过身来的人，面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异色。而张永却没察觉到这个，直到人过来在身后站了，却是毫无章法地伸手在他肩膀上乱捏一气，他顿时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转过头喝道：“会不会伺候人，这都是捏的什么地方……啊？”

    “看什么看，朕当然不会伺候人，这还是第一次给人捏肩膀！”

    张永犹如见了鬼似的伸手指着朱厚照，结结巴巴地叫道：“皇……皇……皇……”

    “皇什么皇，你后头的字说不出来朕替你说，不就是皇上吗？”朱厚照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见张永突然握手成拳，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下颌，随即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方才抱着双手说道，“倘若你们敢泄露朕在船上的消息，亦或者把朕赶下船去，朕就……你们不妨试试看！”

    小皇帝这凶巴巴的狠话让谷大用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随即就苦笑道：“这可如何是好？皇上，您这不是为难奴婢几个吗？这要是让宫中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知道了，奴婢几个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就连平北侯也跑不掉！这么大的事情，皇上您好歹让咱们有点准备啊！”

    “哼，谁让那些官员人人都只会劝谏上书，一点儿新意都没有！”朱厚照恼怒地撇了撇嘴，见门口的徐勋眼神闪烁，他立时警觉了起来，当即沉声警告道，“还有徐勋，朕可警告你，你可别给朕耍什么花招！朕意已决，就是京城派上大军阻拦，朕也绝对不回去！太祖爷龙兴之地朕这个做祖孙的都没去过，当年我大明定都的南京朕也没去过，这一次非去不可！”

    “皇上，臣可没说要赶您回去的话啊！”

    徐勋无辜地摊了摊手，见朱厚照分明满脸不信，他方才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明鉴，您这性子臣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上一回臣请老张老谷在家烤肉烤全羊，您面上说得好好的放他们假，可自己还是突然杀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更何况这一次？皇上星星念念就记挂着出宫。可对于咱们这些人大张旗鼓地出去却那么高兴那么支持，怎么想都有些反常不是？事有反常即为妖的，所以嘛……”

    不等徐勋说完，朱厚照竟是噌的一下跳了起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愠怒：“好啊，连这个你都猜出来了，怪不得这几天瑞生跟着朕形影不离，朕要不是给他下了药把人绑在床上。肯定得被他拦着……”

    听到居然小皇帝偷溜出宫是这样的内情，张永和谷大用都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徐勋刚刚不见瑞生，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此时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张永谷大用你眼望我眼，正打算说两句什么。徐勋突然轻咳一声道：“皇上，您昨晚上应该是为了便于出宫，住在豹房的吧？虽说西苑的西华门和西安门并不算难出入，但在咱们启程的时候您悄悄溜出来，论理不是那么容易的。至于您要赶在咱们前头，自然不会走宣武门，而是从崇文门出的城，而且到了通州就找各种借口把人打发走，这才拿着宫里的乌木牌混上了船。臣没猜错吧？”

    朱厚照一时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说得和亲眼看见似的？”

    “皇上，要不是臣在宫门处使了点花招，在您混上船的时候又早吩咐了人通融，您觉得会这么容易上船来？”徐勋笑眯眯地说出了一句话，见这下子露出犹如见了鬼似的表情的人赫然变成了朱厚照，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臣早就知道您会来的。”

    “敢情徐老弟你那天说的另一个猜测，指的是这个！”

    张永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险些没让他自己哀嚎出来。而谷大用则是直接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徐老弟。你还真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

    “呸！”朱厚照直接站起身来。恼羞成怒地指着徐勋的鼻子嚷嚷道，“你早有安排却也不对朕说一声。害得朕这些天不眠不休地在那想计划做点子，不但得瞒着太皇太后和母后，甚至连皇后都瞒着，早知道你居然有准备，朕就把皇后一块带出来了！”

    小祖宗，带您一个就够冒险了，更何况再捎带一个？

    徐勋腹中叹息一声，却是不理会朱厚照这埋怨，而是换上了满脸郑重的表情：“皇上，您刚刚说主意已定，可是已经留书知会了两宫皇太后和皇后？”

    “那当然，不告而别是没法子，要是连个字条都没留，她们会急死的！朕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呢，她们一定会知道朕那苦衷的！”说到这里，朱厚照便握紧拳头站起身来，“身为天子看不见民生百态，只能听人唱什么盛世太平万民喜乐，朕实在是受够了，这次朕一定要用朕自己的眼睛好好把事情看清楚！”

    面对吃了称砣铁了心的朱厚照，徐勋想起自己非但没有努力去防止，还还在后头推波助澜“为虎作伥”，他自然知道自己走了一步很险的棋。但既然朱厚照已经被钱宁撩拨起了那心绪，堵不如疏，否则就算这会儿把人送回去，指不定他们这边厢船队人马下江南，小皇帝那边厢只带几个人也敢出京，不出京也会在京城消极怠工甚至于闹得天翻地覆，他也唯有就这么径直走下去。因而，他悄然退出了舱外，却是让随行的阿宝向岸边打出了一连串自己早就设计好的旗语。

    小皇帝打从是太子的时候就三天两头往宫外跑，这已经是两宫皇太后司空见惯的事，即使周七娘也曾经被朱厚照拐带过一次去闲园看戏，因而起头对于这一日朱厚照免了文华殿的议政，三人最初都没在意。然而，随着中午时分，平日几乎大多数时候都会跑来和自己一同用午膳的朱厚照不见踪影，周七娘顿时生出了几许不好的预感。她也并不叫人去找，而是自己坐步辇亲自赶到了西苑豹房，虽则外头守着的几个小火者口口声声说小皇帝说不许人进去，她仍是悍然直闯，一进到最里间，她看到床上依稀一个人影，顿时大步上前拉开了帘子。

    然而，掀开被子后把人翻船过来，看清楚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塞着一个布团的人，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深深庆幸自己有所心理准备，随行女官宫女都留在了外头。犹豫片刻，她便亲自伸手掏出了瑞生嘴里的布团。

    “说吧，怎么回事？”

    “皇上给奴婢下了药，之后奴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瑞生低低地说出了这句话，旋即立时急切地说道，“皇后娘娘，就算这时候还能把皇上追回来，可若是事情闹得太大，只怕皇上犯起拧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奴婢劝了一次又一次就成了这下场，一味硬来的话……”

    不等瑞生说完，周七娘便声音沉静地说道：“我听皇上说过，你能够惟妙惟肖地学他说话？”

    这事儿当初朱厚照回来后一再追问，瑞生不得已之下只能吐露了实情，除此之外就只有徐勋谷大用知道，瑞生不想朱厚照竟然还告诉过周七娘，一时间顿时陷入了踌躇，老半晌后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皇后娘娘，这是有的，但奴婢如今人大了，也只能七八成相似……”

    “七八成也好。这会儿你就躲在床上，倘若是有人进来，你就端起皇上的架子把人赶走！”周七娘说话间就重新拉上了帐子，又看着床上的瑞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死是活，就得看能不能暂时蒙混过去，等我回来再说！”

    仁寿宫中，当张太后从周七娘口中得到那么一个惊悚的消息之后，她险些没气昏过去。儿子是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娘的是最了解不过了，早些年就因为那些流言和她这个亲娘犯拧，后来母子关系总算缓转了，又在孝宗皇帝驾崩后因为立后而来回拉锯，好容易遂了他的心愿，现如今倒好，人直接把她和皇后一块撇下，竟然跟着徐勋刘瑾他们一块下江南去了！

    “该死，真该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还有那帮替他瞒天过海的混账，难怪竟然一块儿都愿意出京……”张太后张口骂了好一阵子，却不敢高声，紧跟着便说道，“不行，一定得把人追回来，否则非出大事不可！”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容尚仪恭敬的声音：“太后，皇后，寿宁侯夫人送了信来，说是之前平北侯命人送到她那儿的，道是敬呈太后皇后。”

    ps：什么年度评选之类的就算了，自知更新不给力……过年前后争取完本，嗯，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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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瞒天过海

﻿    要是这会儿寿宁侯夫人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哪怕她是张太后的嫡亲弟妹，也绝对会被挡在外头给个没脸。然而，她却说是为了送徐勋的书信来的，张太后和周七娘对视了一眼，婆媳两个全都本能地生出了一个念头来。须臾，张太后便微微颔首。

    “请寿宁侯夫人进来。”

    尽管是通籍宫中的国戚，但寿宁侯夫人常来常往宫中，张太后也见得勤了，此时此刻进来下拜行过礼后，见太后皇后脸色都很有些微妙，她恭恭敬敬呈上了徐勋的书信过后，也不久坐，寒暄两句也就去了。对于她的这种识相，张太后自然极其满意，等人一走就立时三刻拆开了信笺的封套，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后便震怒地拍案而起。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母后？”尽管自己对朱厚照的情形更加牵挂，但周七娘之前并不敢贸贸然凑上去，此刻见张太后雷霆大怒，她方才立时站起身来，却是上前疑惑地问道，“可是平北侯奏了什么？”

    “你看看，这小子真是被先帝爷和皇帝纵容得无法无天了！”张太后见周七娘上前来，随手把信笺往其手中一塞，当即忍不住离开宝座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双手一会儿在身前死死绞在一块，一会儿又抱住了胳膊，脚下又急又快，等到周七娘看完信后，她方才气咻咻地说道，“既然知道皇帝是那样的脾气，他就别提什么下江南的话，更何况还大张旗鼓把刘瑾他们一股脑儿都拉了去，这分明是撩拨皇帝的性子！现在说什么倘若皇上不在宫中，那么便极可能微服追着他们去了，而若贸贸然去追，难免皇帝犯拧，这不是马后炮吗！”

    说到这里，张太后先是一顿。随即恶狠狠地说道：“再者，皇帝一国天子居然不在宫里，这每日的文华殿议政怎么办，怎么对朝野交待？”

    “可南巡之事，并非平北侯最先提的。”周七娘定了定神，见张太后立时利眼看了过来，她知道太后退居仁寿宫之后，并不太管外头的事情。少不得将钱宁的挑唆说了出来，见张太后一时大怒，她这才徐徐劝道，“母后，固然是钱宁挑头，平北侯挡的时候又撩拨到了皇上心头的兴致。但皇上既然早有此意，这事情真是堵不住的，早晚都有这一趟。派人去追固然容易，追回来如何料理，追不回来又如何料理？再说这会儿时辰不早，船应该已经从通州启程了，一来一去至少要三四日，这三四日如何度过，方才是最要紧的。”

    张太后尽管由太子妃而皇后而皇太后。算的是大明朝后妃中少有享尽福气的人，但二十余年独霸后宫，弘治皇帝一直宠着护着，朱厚照虽则早年间有些犯别扭，但后来亦是对她这个母亲敬爱有加，结果就造成了她并不爱动脑子。经周七娘这一提醒，她立时醒悟了过来。

    尽管这个皇后不是她挑的，而是皇帝一定要选的，但此时此刻。周七娘的沉着总算是让她的心里稍微熨帖了一些。当即问道：“那你说如何？”

    此时此刻，周七娘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之前皇帝择定刘瑾和徐勋去祭祀孝陵。紧跟着又下了旨意，却还没打算让谷大用张永那些人也跟着一块去的时候对她嘀嘀咕咕的事。刘瑾独霸司礼监已久，而这一次下江南时把八虎之中能挪动的人全都捎带上了，却仍是不肯就此放开司礼监，竟是让病得七死八活的老高凤代理。她深深记得，那次朱厚照很是叹了一口气。

    “刘瑾这人就是太恋栈权位了，高伴伴对他一直和自家晚辈似的，他也舍得这时候赶鸭子上架，高伴伴居然还答应了，朕总得给高伴伴这么个面子！司礼监也算是日理万机，朕真是担心他是不是撑得下来。”

    想到这里，周七娘便定了定神说道：“母后，第一桩，便是司礼监。虽说司礼监都是照内阁票拟批红，但此事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即便高公公从前便是司礼监太监，这事情也算是做过，但年事已高不说，身体也不好。妾些微薄见，前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萧公公如今正退居城外，不若召入宫中暂代。萧公公既然之前能辞位而去，如今也应该不会计较暂代的名义。而萧公公在文官当中风评素来还算不错，朝野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萧敬？

    张太后对于萧敬自然并不陌生，毕竟从成化年间开始，萧敬就一直都在司礼监，丈夫当年也对人颇为倚重。于是，她斟酌片刻便点了点头道：“此事你想得周到，就如此。”

    自己提出的第一件事张太后就答应了，周七娘不禁暗自舒了一口气，旋即便开口说道：“至于第二桩，请母后恕妾斗胆。皇上出宫的事，能瞒还是暂且瞒一瞒。先用皇上出疹子不能见风这理由蒙混过关，然后再看前头消息如何再作计较。不如召见西厂掌刑千户，令其持母后手书前往见平北侯，一切以皇上安危为上！”

    出疹子！

    张太后听到这么一个理由，顿时瞪大了眼睛。然而，一想到丈夫当年虽说日日上早朝，但早朝之后几乎就从不见大臣，有什么事要问内阁大臣，记得还是一回回御札送下去，阁臣上揭帖言事，在位多年见阁臣的次数屈指可数，如刘大夏这样的宠臣，面圣也是罕有的殊荣。想到这里，她的神情便缓和了几分，但旋即就又沉下了脸。

    “暂且拖延几日并不要紧。可若是时间长了，外头传出些皇帝身子不妥的流言，那可如何是好？毕竟，皇帝人不在宫里，这是铁板钉钉的，竟是连辩驳也不能！”

    “这件事……”周七娘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走到张太后身侧，低低耳语了几句，见这位皇太后先是挑眉恼了，旋即斥了一句荒唐，但最终还是在她搀扶下坐了下来，她知道张太后终究还是有几分动心，自然不会再画蛇添足说些什么。

    “这事儿是真的？”

    “皇上亲自得意洋洋对妾说的。还说那会儿谷大用在侧，李荣陈宽王岳三个和皇上朝夕相处的都被骗过去了，应该假不了。”想起朱厚照说起那事情时的狡猾笑容，周七娘忍不住暗自叹气。要说小皇帝什么都好，唯有这说是风就是雨的脾气实在让人没辙，如今捅这么大的窟窿，她一介弱质女流，也只有这种荒唐法子弥补。于是。她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说道，“只是瑞生说，他如今大了，嗓子不同从前，怕只有七八分相似。”

    “有七八分总也能救救急。到时候我在旁看着。”张太后冷哼一声，旋即突然想到朱厚照做事的脾气，一时又气急败坏了起来，“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若真是皇帝早就和你透过此事，看来他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才把瑞生绑了留下！好啊，我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丢下咱们娘俩自己去快活了。他还要不要这江山社稷，若有个万一他怎么对得起他父皇！”

    严正警告过徐勋和张永谷大用，朱厚照立时觉得逍遥自在，当下便扮着之前那小火者船上船下四处走动。当然，他还是怕后头两艘船的人瞧见了认出自己，因而只往船头不去船尾，可最初的兴奋过后，他立时又觉得船上的日子颇为无聊。这一天却是又遇到一拨从天津前往通州的粮船雇了纤夫，他立时兴致勃勃地站在船头观看。见人挥汗如雨步履艰难。甚至还有人脚下一不留神摔进水里，一来二去那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张永追随朱厚照已经好些年了。此时此刻站在小皇帝身边，敏锐地觉察到其那一丝不愉，少不得轻声劝解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古往今来就是这个道理。”

    “要是圣人能看着这种景象，说出这种话来，我就不相信他还是圣人！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如今是在船上，即便是认得他的要紧人物都知机地不会叫错称呼，但毕竟还有不认得她的人，因而朱厚照早早就把自称给改了。此时此刻，他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那些在十月的天气冒着大风穿着单衫拉纤的纤夫们，整个人扒着栏杆想起了心事。然而，张永却不敢真的任由朱厚照就一个人呆在船头。不说这看似结实的栏杆会不会断裂，小皇帝会不会一时手脚把持不住掉下河去，就是岸边会不会没来由蹦出一根箭，这都是没准的事。于是，张永就仿佛是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恨不得张开双臂在朱厚照身后护着，眼睛还警惕地东张西望。

    徐勋从舱房里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朱厚照无聊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平静的运河水，而张永则是在后头小心翼翼护着的情形。尽管最初有些好笑，可见张永满脸郑重，他须臾便醒悟到此行容不得半点差错，面上的戏谑笑容也就消失了。

    “咳！”

    听到这一声咳嗽，朱厚照和张永同时回过了头。而前者那转身动作太剧烈，整个人竟是往后头一倒。眼见得这番情景，徐勋也没工夫再去感慨张永起头的小心翼翼了，一个箭步上前一拉一拽，把朱厚照一把拖了过来，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不知不觉就严厉了起来。

    “这是在船上，别东张西望，落水可不是好玩的！眼下都已经十月了，距离封冻越来越近，可想而知水有多冷，受惊事小，冻病了事情就大了！要是您还这样冒冒失失的，船到天津，可别怪我把您给强行送回去！”

    朱厚照尽管和徐勋已经算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可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徐勋这般疾言厉色的样子，更何况还是对自己这个一国天子。然而，面色一沉的他看着徐勋那丝毫不肯相让的眼睛，不知不觉又有些心虚，最后便别转头小声嘀咕道：“不就是让人小心些吗，用得着这么大声？也不看看自己也没比我大几岁！”

    张永起头还担心徐勋这生硬的态度触怒了朱厚照，等到听见这么一句话，他险些没笑出声来，但也放下了心底一块大石头。他本想在旁边插科打诨活跃一下气氛，可看见徐勋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想了想也就溜之大吉回舱房了。毕竟，他刚刚在那儿绷紧了神经守这么久，早就是腰酸背痛满心疲累。

    等到张永这一走，徐勋才表情为之一缓，走上前低声说道：“水上不比陆上，虽则日夜行船更加舒适，但万一有险却是了不得的大事。从前王守仁贬贵州，林俊北上京师，坐船都曾经翻过，可谓是死里逃生。所以，还望皇上千万有个轻重，别再这么不小心了。”

    要知道，历史上那位正德皇帝，可就是落水之后不治身亡，年纪轻轻撒手而去，拱手把江山让给了旁支，留着自己的母后和两位舅舅给人直接欺负死了！

    “知道啦知道啦。”尽管头一次被父皇母后还有从前的皇祖母和太祖母之外的人这么劈头盖脸训斥一顿，但朱厚照知道徐勋毕竟是关切，想想也就决定大度地宽宥原谅他一回。为防再给人抓着这么个由头教训一顿，他便上前两步离栏杆远些，这才抱着手说道，“不过，我也得和你约法三章，你看我都不自称朕了，你也给改改称呼，给人听去岂不是泄露身份？”

    “皇……公子说的是，这也是我想要和公子商量一下的身份问题。”徐勋硬生生改过了称呼，这才正色说道，“我行前便留了书信给寿宁侯，此时必然寿宁侯夫人已经递给了太后和皇后，想来这会儿她们已经知道了，必然会先行尽力遮掩。而这一路过去，沿途必然有不少州县地方官要迎来送往，我会吩咐下去尽量少停留，毕竟目的是江西和南京。这艘船上下我早就布置得犹如铁桶一般，绝不会泄露了公子的身份，但若是后头其他人知道了，人多嘴杂，万一捅出去不得了。所以，还请公子委屈一下。”

    “嗯？”朱厚照正苦恼自己该用什么身份好，等听到要瞒过刘瑾等人，他顿时大感兴趣，连忙点点头道，“好好，前头我还给张永捏过肩膀呢，索性就扮个宫里出来的小火者哩！”

    “这不行，一开口就露馅了，而且，若是小火者，该跟着刘公公他们，而不是跟着我四处走动。”徐勋摇了摇头，旋即便笑眯眯地说道，“我让锦衣卫指挥同知李逸风给我找了一个懂得些改头换面的人，改动少许之后，我到时候安排人带你悄悄下船，你就以悦儿表弟的身份出现，横竖你也叫过她姐姐。只要嘴里含个杏核装结巴，少和刘瑾他们见面，那就穿不了帮！”

    若要是别的皇帝，听到这法子必定勃然大怒，但朱厚照却只是歪着头一想，便兴高采烈地点点头道：“好，就照你这法子办，以后我在外头就直接叫你一声表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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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假冒兄弟

﻿    被小皇帝叫表哥的滋味，徐勋很快就体会到了。即便是一表三千里，但即便是张宗说这样的正经皇亲国戚，在背地里炫耀似的叫小皇帝一声表弟没问题，当面想让朱厚照叫他一声表哥，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于是，当这一天大清早船在天津停泊一夜，即将启程的时候，朱厚照带着几个随从匆匆赶来上船，那一声结结巴巴的表哥一叫，张永和谷大用险些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紧跟着四只眼睛全都死死盯着徐勋。

    后头三条船得知是徐勋媳妇的表弟想要搭个顺风船风风光光回南京，又在船头远远望见那个一脸都是青春痘的少年，再加上依稀又听说人结结巴巴，无论刘瑾也好，马永成魏彬罗祥也罢，谁都没想到小皇帝的头上，这就算过了明路。

    可启程之前，岸上却是突然赶来了一行人，倒是京城那边皇帝急令给徐勋。即便刘瑾很想去听听究竟说怎么回事，可看着来人径直上了徐勋这条船，他也就只能放下了狐疑，只能心里头暗骂而已。

    而徐勋看清楚来人，一时忍不住愣了一愣。而慧通肃然向徐勋和谷大用张永分别行礼之后，目光却是四下里一转，见除了徐勋身侧舷窗边一个青春痘少年以及自己认得的阿宝之外，屋子里再无别人，他便双手呈上一份东西道：“平北侯，卑职奉太后和皇后懿旨，送一封亲笔书信给平北侯，请阅后立时给个回复，卑职好直接带回去。”

    只瞧太后和皇后居然将他召到琼华岛上去说话，他就已经隐隐之中有了猜测。小皇帝约摸是跟着徐勋等人一块出京了。倘若事情真的如此，这会儿那位小祖宗人呢？

    听见是母亲和媳妇一块送了书信过来，朱厚照不禁缩了缩脑袋，尽量让慧通别看见自己。然而，当信到了徐勋手上。趁着谷大用替他吸引了慧通的注意力那当口，他少不得快步走到徐勋身侧，踮起脚尖凑过去一目十行把内容全都看完了，随即忍不住龇牙咧嘴了起来。

    张太后那信根本就不是给徐勋看的，而是直接写给他的。劈头盖脸把他臭骂了一顿，让他赶紧收拾回京，直到最后方才极其勉强地说就算去，也他别玩太久，早去早回诸如此类云云。而周七娘的信则是更简单直接，一句莫失人望，莫使人有机可趁。就让他不由自主撇了撇嘴，想起周七娘没事就喜欢教训自己的往事来。等到瞥见慧通有回头的迹象，他才慌忙往舷窗边退去，又心虚似的直瞅着外头，做出一幅认认真真看风景的规矩样子来。

    而徐勋看完了信。又察觉到朱厚照已经退回原位了，便拿着信到了一旁的桌子旁边，吩咐阿宝磨墨后，他便一边思忖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复了起来。替朱厚照这小皇帝谢罪自然是免不了的，除此之外便是沿途的兵力护持，以及南京那边策应的陈禄以及魏国公徐俌。以及守备郑强和前守备傅容。至于才刚被他和刘瑾用阴招赶了走的丘聚，则是提都没提。末了，他想起信上张太后和周七娘提到的已经请了萧敬复出。已经埋好这一步棋的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少不得又添了两句。

    “萧公公年迈，司礼监乏人，可于内书堂择优充实司礼监行走。今天子在外，望二圣严宫禁，以防心怀叵测之徒走漏风声。”

    只要司礼监换上一批新人。而且刘瑾在宫中那些党羽和外头的刘宇曹元等人不能顺利联系，那么这些人要借此生事就难了。张彩更能趁虚而入。当然，钱宁那等聪明人，只怕是瞒不住太久，他只是打个时间差！

    慧通带着徐勋的信匆匆回转，紧跟着船从天津启程，原本还捏着一把汗，生怕张太后非得把自己硬拽回去的朱厚照终于松了一口大气。当然，慧通没有把他给认出来，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更大的鼓舞。只有徐勋知道今次之行究竟有些什么样的风险，少不得给小皇帝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钟辉毕竟和你不熟，再加上被老谷拿话引开，否则未必不会察觉到什么。可老刘他们那一关要过去，那恐怕是比登天还难。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到时候穿帮的话，你恐怕就真得打道回府了。”

    这你你我我的说话方式，朱厚照也就是当初在周七娘身上体会过一回，可现如今听着亲切不假，可徐勋就差没明说他肯定瞒不过刘瑾几个，小皇帝顿时有些恼了。请将不如激将，接下来直到临清的这一程路上，他一直都窝在舱房中半步没出来过，直到傍晚船泊临清，听说提督山东等处钞关太监杜锦来拜见徐勋，他这才现了身。

    去年在关键时刻通风报信，杜锦却是没受李荣黯然退休的连累，得了提督山东各处钞关的职司，在外头舒舒服服干着自己最拿手的差事。因而，当年徐勋上京在临清时和他闹的那一次小别扭，他早就当做是一次非凡的机遇，这会儿登船拜见毕恭毕敬，简直把徐勋当成亲爹似的供着敬着。当朱厚照匆匆进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往人瞅了一眼。

    “表……表哥，听说如……如今顺……顺风，再……再过十……十天就能到……到徐州了！”

    想当初朱厚照含着个杏核连一句话都说不齐整，现如今却说得仿佛真结巴的似的，别说徐勋莞尔，就连张永和谷大用也不禁扭头偷笑不已。而杜锦却对那结巴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尤其是听到人称徐勋表哥，他更是赶紧笑着打听了一句，得知是徐勋妻子的表弟，他便笑呵呵地说道：“没错，侯爷和各位公公是挑着好时候了，这时节正好走路，而且夏税已经都解送上京了，漕河也不如往日拥堵，再过些天又要冻上了。大冷天的走陆路最是遭罪，水路却是正好。对了，我是老受侯爷照应了，周公子还是第一次见，这见面礼还请一定要收着。”

    朱厚照一愣神间，见杜锦笑呵呵地塞了一块羊脂玉佩过来，他立时看向了徐勋，脸上还露出了几许眼巴巴的眼神，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见他这幅样子，徐勋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杜公公不是外人，你收着吧。”

    杜锦他此前是巡视整条漕河上头的所有钞关，如今才是提督山东的济宁临清和德州钞关，因而徐勋少不得仔仔细细问了他江南的情形。杜锦当着徐勋的面，自然也敢于说实话，从平民百姓向王府官绅勋贵投献地产日多，到盗匪横行，不少村子都是通匪打劫商旅，到运河上还发生过官眷遭劫的事，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直到眼见时间不早了方才离去。

    他这一走，朱厚照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得意地看了徐勋一眼，不等人再有机会打击自己，他便皱眉说道：“底下都说太平盛世，这还真是一出来才知道，天下根本没那么太平。运河上的纤夫千辛万苦不过为了一口饱饭，而江南地界收税都成问题，而盗匪更是不止畿南，连南直隶这些江南地界也不少……官眷漕河遭劫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匪夷所思！怪不得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身在宫中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后世的大人物还一天到晚四处巡视蹲点呢，在某些事情上还不是被下头蒙蔽，更何况被严格的礼法限制只能呆在皇宫那一亩三分地的天子？

    听着朱厚照时而痛惜时而义愤地说着这几天看到的那些情景，徐勋很想说这不过是冰山一角，但思来想去还是索性不多言，让小皇帝多些自己的判断。直到眼看夜色已深，朱厚照已经打起了呵欠，他才让阿宝带着人去安歇。等这两个身份境遇尽皆迥异的少年出了舱房，刚刚一直都没说话的谷大用才忍不住也打了个呵欠，随即便开口说道：“徐老弟，你既然早就算到皇上会跟来，这接下来怎么个打算，是不是该告诉咱们了？”

    “时候未到，不可说不可说。”徐勋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随即看着张永说道，“倒是老张，有件事我得求你出马。去年王守仁被打发到贵州龙场驿，你可能找个机会进谏一下皇上，把人调回来？”

    “嗯？”张永想起当初在西苑练兵府军前卫时，和王守仁的那点交情，再加上先头王守仁那点激愤如今想想，也不过是笑话，他便无所谓地点点头道，“小事而已，好说好说。回头我瞅个空子对皇上提一提，想来时隔一年多，皇上也早就不再介怀了！”

    “那这事儿我可就拜托你了。”

    徐勋也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和两人道了一声后，也不等他们走就径直走到自己那张卧榻边上，连鞋子都不脱就径直倒了上去。等到舱门传来掩起的吱呀声，他轻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知道无论是畿南还是西北，只怕都少不得有连场大战。

    黄河封冻上了，杨一清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最大考验。只盼着他即便不如当年的王越，也能发挥出历史上没能发挥出的最大优势，度过得回河套后最大的难关。至于张宗说徐延彻齐济良三个，都说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他如今给他们配给的兵马也好援手也好，都是尽了大力，再加上有那样一股内应在，他们既然能胜过齐彦名，料想其他人那儿也能有所进益。至于斩首战术……倘若那么容易，古今中外的名将儒将早就都死绝了！

    “但愿一切遂心，让我能早逍遥几年……这种二十岁退休的日子，搁日后也不知道多少人得羡慕死……天知道我想当纨绔子弟想多少年了……”

    ps：嗯，大家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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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旧地重游，六打一！

﻿    自打得到平北侯徐勋要下江南的消息时，南京城上下的达官显贵们便全都忙碌了起来。哪怕其后须臾便有消息传来，道是一同来祭祀孝陵的还有刘瑾，到最后更是演变成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魏彬罗祥一个个都要来，但对于魏国公徐俌成国公朱辅守备太监郑强以及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陈禄来说，即便是这次六虎加在一块，却是比不上徐勋的分量。

    谁都知道刘瑾的门槛如今越来越高，不少南京官也曾想打通他的路子就此调回京城，亦或是换了其他外任实缺，但数千银钱已经不放在其眼中了，甚至之前还闹出送礼的反而被严责拿问的情形。而到徐俌朱辅郑强陈禄这些人的地位上头，要去巴结那些从前很少有交情的大珰们，还是巴结徐勋这老相识来得更加实在。至于另一位年初才被调到南京守备任上的前八虎之一丘聚，却是没人理会他的郁闷和愤怒。

    这其中，更高兴的还有一位，那便是太平里徐氏如今真正的掌门人徐迢。即便族长让了别人去当，可作为一个由举人出仕的杂牌官，他现如今已经爬到了当年祖上都不曾到过的秩位。就在年初，他又往上挪了一级，已经是正六品的应天府通判，主管刑名，不再是经历司这种案牍上头磨资历的人，终于有了几分本钱。而族学中因为徐勋去岁的慷慨解囊，如今徐氏子弟好学苦读蔚然成风，让他老怀大慰。

    他现如今和家人依旧住在徐勋当日让给他的房子中。随着徐勋爵位再次往上头挪了一级，妻子倒是婉转提过是不是要搬出去，把房子收拾收拾。让徐勋回南京有个地方可住，自家另找好房子，他却只是笑眯眯地摇头。这一日从应天府衙回来得早，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突然忍不住笑了两声。

    “老爷！”朱四海突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等站定了之后也来不及喘一口气，径直急匆匆地说道，“平北侯来了！”

    和上一次徐勋衣锦还乡的时候相比，朱四海如今却顺溜多了，七少爷这种称呼自然再也不会掣出来。然而。徐迢的反应却比去年更加激烈，愣了片刻后整个人竟是一个激灵，随即便是出离的狂喜。那一回徐勋带着老子媳妇回乡迁墓，虽则是奉旨给假，但毕竟朝中尚有刘健谢迁等元老在，如今再次回来方才是真真正正的衣锦还乡，端的是天子左膀右臂。这一点风声没露却来自己家里，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快，快带我去迎！等等，我亲自去就完了，你去叫上大少爷！”

    当徐迢匆匆出门的时候。就只见门前那条平素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但却不见半个护卫的身影，而背手而立的徐勋后头左手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厮，却不见自己当年送出去的陶泓，至于右手边另一个少年则是同样面目陌生，瞧着满脸青春痘。打扮却比那小厮华丽些。他来不及多想，慌忙快步走上前去行礼。

    若是按照朱厚照往常的性情，听到徐勋笑呵呵地叫人六叔的时候。早就好奇地问东问西，这会儿却只能装结巴扮稳重，半声不吭。等到徐迢的长子徐劭也匆匆出来迎了，他跟着前头三个姓徐的一块进去，早就得知这是徐勋打小长大地方的他忍不住仔仔细细地到处张望，老半晌到了最里头的一进。他才有些失望地蹙了蹙眉。

    这房子真小……比皇宫更憋屈！

    徐勋上一次第一时间来见徐迢，是为了慷慨解囊助太平里徐氏重建族学。旨在给自己打一打名声，好为和林瀚张敷华接洽打下伏笔，而这一次他原本是不想来重温旧地的。毕竟，这地方带给他的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想当初为了在赵钦的压力下存身，他可是捐产让宅，用净身出户的代价方才换来了一条生路。倘若不是先把朱厚照带去了沈家见岳家人，把其自认是沈悦表弟的身份给坐实了，顺带让沈家人把其他方面打点好，让其可以顺理成章地带着朱厚照四处转悠，而朱厚照在沈家听说他的旧居就在这附近一定要来，他根本不会再上这儿。

    太平里徐氏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剩任何感情因素和利益因素了！

    徐迢却不知道徐勋并不是自己想来这儿，大谈了一会儿太平里徐氏这一年多来的良好发展势头，见徐勋仿佛并不感兴趣，他方才有些尴尬地干咳道：“都是我孟浪了，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咱们这点小小的进益说出来却是有辱清听……对了，倒是十一郎去了江阴之后，几封信写回来大有长进！徐先生因是侯爷所荐的缘故，对他大力栽培，倘若不是侯爷，十一郎也没有今天，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见徐迢感激涕零地行礼，徐勋少不得伸手扶了人起来，见朱厚照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知道其对在这儿久留没多大兴趣，他便干咳一声说道：“明日方才是正式入城，我今天来只是故地重游见见岳父岳母他们和六叔，只叙家礼不说其他，六叔就不用那么见外了。陶泓这次留在家里，爹身边也需要一个妥当人，否则他见了六叔必然也是高兴的。”

    尽管很想留徐勋多坐一会儿，但徐迢见徐勋不似上次那样一见面就抛出大事情要商量，知道人真的只是顾念旧情顺路来坐一坐，心中不禁有些失望。然而，他毕竟是一大把年纪的官场老油子了，此刻绝不会把这情绪露在脸上，又客套了几句便打算替自己长子再求一求，看看可能再得些带挈。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却只见徐勋刚留在外头的小厮却突然闯了进来。

    “少爷，刚刚得到消息，船已经到外金川门码头，丘公公出城去见刘公公他们了！”

    此话一出。不但徐勋吃了一惊，就连朱厚照也大为意外。既然有这么个岔子，两人自然不会在这里再呆，徐勋对徐迢嘱咐了几句套话，出门之际。却是接过那些倏忽间出现在门前的护卫中一人递来的一个包袱，递给了徐迢之后就微微笑道：“刚刚一时走得急忘记了，这是爹让我捎带给六叔的。知道你有些咳嗽的旧病，这是产自云南的上好天麻……”

    当徐勋和朱厚照先后登车坐好，马车渐渐起行往城外去的路上。朱厚照终于忍不住说道：“这老家伙瞧着就像是很会算计的老油子，老奸巨猾，刚刚那口气显见还想再借你的力。再说他从前也不算是帮你多少，反而多亏了你才爬到眼下这位子。”

    见徐勋恭恭敬敬连声应是，朱厚照想想徐勋这人狡猾起来简直滑不留手，根本用不着自己提醒，轻哼一声便顾左右而言他道：“不过你这旧居真不怎么样。破破烂烂的，那大中桥名声在外，可刚刚上去走着，只不过是一座石桥而已！”

    “没那房子，也就没有我。同样。没那石桥，也同样就没有我。”徐勋微微一笑，想起了和徐良便是因那大中桥结缘，而自己误打误撞做的第一件好事，也让他捞取了人生第一笔人缘资本。只是想想有些有趣，那时候傅容最初的打算。竟是想让他净身了进宫去伺候当时还是太子的朱厚照，而现如今，自己没挨那一刀。却还是借着朱厚照发达了。

    他正这么想着，朱厚照突然轻哼一声道：“要我说，没有我，更没有如今的你！”

    见朱厚照得意地看着自己，徐勋少不得又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连声说道：“是是是。没有皇上，当然更没有如今的我！”

    “这还差不多。”朱厚照满意地嘿然一笑。可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立时狐疑地说道，“不对，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不管了，反正你牢牢记着，你答应过我要一块看遍大明的大好河山，日后别想搪塞过去！”

    “好好好……”这话是越来越别扭了！即便知道小皇帝不是那意思更没那种爱好，徐勋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敷衍式的打了个哈哈。

    当马车悄悄从太平门出城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守卒看见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的那块腰牌之后，立时连检视都没有就放行了。而等到众人绕了一个圈子到达外金川门码头，却只见原本该明早再到的几艘官船和随扈小船已经停在了那儿，而搭好的船板上陆续有人下来。至于码头上则是一溜站着十几个衣衫鲜亮的人，打头那个胖子依稀有些眼熟，徐勋正认人的时候，却只听身边朱厚照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丘聚吗？怎么看着竟是比谷大用更胖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话用来形容再次打了照面的刘瑾和丘聚可谓是再贴切不过了。被打发到了南京这闲得发慌的地方，丘聚成天借酒消愁借吃消愁，不过大半年就长了三十斤肉，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有和刘瑾面对面的机会。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帮忙，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陈禄对他甚是亲厚，有什么消息就先给他捎带一份，无论是刘瑾被徐勋挤兑着要下江南祭祀孝陵，还是船偷偷摸摸从镇江起航今天到了南京，他都第一时间得知，因而这会儿竟是最早赶到的一个。

    于是，他笑容可掬地看着刘瑾，拱了拱手就开口说道：“刘公公，没想到今生今世还有再相见的机会，真是老天也可怜我！南京之地，无论天气还是风土人物，都比京城好得多，希望刘公公这一次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竟敢当面诅咒我，丘聚你简直是不想活了！

    刘瑾目露凶光，正打算反唇相讥，可下船的并不止他一个话事的，还有一大早发现刘瑾竟是命人先行开船，劝不动后只能赶了过来的张永谷大用和马永成三人。这会儿，马永成便是笑嘻嘻地打了个哈哈道：“老丘说得没错，南京好地方，老刘你不是老说北边天气太冷，一到冬天就头皮发麻吗，何不干脆回头向皇上上书留在南京？”

    “嘿，听说南京守备司礼监太监郑强也老得差不多了，这位子都是现成的不用人腾挪！”这要是在京城，魏彬怎么也不敢当面和刘瑾硬顶，可现如今是在南京，他也少不得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随即便亲热地拍打着丘聚的肩膀道，“老丘你也别灰心丧气，这东厂现如今还没人接手呢，之前和我同姓的一个小兔崽子想要兴风作浪，直接给一刀咔嚓了，赶明儿咱们一块给你在皇上面前说说好话，保准调了你回去！”

    罗祥也附和道：“就是，人人都说八虎，高公公这次都还带着病勉力撑持司礼监，怎能让八虎少了一个？”

    刘瑾简直差点被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给气昏过去，奈何这一次他虽是带着好几个心腹宦官，品级都还差着点火候，和马永成三人顶起来恐怕直接就给踩死了。这不是在京城，他还搜罗了一大堆党羽在麾下摇旗呐喊！他越想越是后悔这一趟差事，咬牙切齿了一阵子，正想硬生生吞了这口气下去，却不料刚刚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张永和谷大用一起走了过来。

    “哎，大家兄弟一场，皇上也是看着咱们几个一直都窝在京城，所以给这一趟假下来溜达溜达，可不要伤了兄弟的和气，老刘你说是不是？”张永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刘瑾，却是用极大的手劲拍了拍刘瑾的肩膀，见人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方才看着丘聚说道，“老丘，老马说的话也是我和老谷想说的，赶明儿瞅着机会，咱们一定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话！对了，咱们也不是讲排场的人，懒得让下头人摆仪仗迎接那一套了，索性，咱们住你的守备府去？”

    见刘瑾气得脸色铁青，而其他五个人都鲜明表示出了支持自己的态度，赫然六打一，丘聚一时觉得心头又熨帖又解恨，恨不得仰天哈哈大笑三声来表示一下自己的痛快。等一听到守备府，他方才斜睨了刘瑾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敢情好，只是住惯了宫里的好房子，我那陋室你们别嫌弃就好。倒是平北侯我就不用管招待了，南京城他可算是大半个地主！”

    刘瑾哪里愿意住丘聚的房子。然而，听到这最后若有所指的话，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疑神疑鬼了起来。徐勋可是出身金陵，他要住在其他地方，可别被这小子的阴招给阴了！

    当徐勋等到那一拨人渐次上马车离开，吩咐人去叫了张永留着等他的一个从人过来，得知刘瑾竟是忍气吞声真的住到丘聚那儿去了，他一时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才对朱厚照说道：“表弟可有兴趣去领略一下江南园林的真髓？魏国公在凤凰台的魏公西园，可是号称金陵第一园！”

    朱厚照虽说很想去看看六虎齐聚的光景，然而，徐勋那江南园林四个字立时吸引了他。几乎毫不犹豫的，他就重重点了点头道：“好，他们聚他们的，咱们玩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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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 惩恶扬善非易事

﻿    整个江西境内，总共分封了建藩南昌的宁王，建藩鄱阳府的淮王，建藩建昌府的益王三位藩王。初代淮王是仁宗之子，初代益王是宪宗之子，而唯有初代宁王却是太祖之子，最初乃是赫赫有名的塞王之一，建藩大宁，坐拥雄兵数万，想当初太宗皇帝朱棣起兵靖难的时候，还从宁王处借了朵颜三卫，并将其裹挟到了北平，许以平分天下。

    然而，得了天下之后，承诺非但没有实现，而且宁王的封地更是被内迁到了南昌府，自此除却一支中护卫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兵权，沦为了寻常亲藩。而到了当今宁王的祖父宁靖王这一代，更是因为恣意胡为，连护卫也一起丢了，其子即位也只五年便死了。即便沉寂了几十年，然而到了当今这位宁王，先是一反其祖父辈的倨傲做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交好了一批野心勃勃的官员，然后又重重贿赂了大珰刘瑾，得以恢复护卫，又斥巨资将王府重新修饰了一遍，一时间宁王府只从外表来看，却已经是焕发出欣欣向荣的态势。

    至于宁王那些结交官员修缮王府的钱粮从何而来，南昌府那些百姓的死活又是如何，即便有人抗争指斥过，但林俊这样的直臣忠言都没人听，更何况其他人？甚至于王府每逢宴客游园的时节，不少名士也往往跻身期间，高谈阔论好不热闹，赫然是江西一块文苑宝地。

    然而，近几个月来，风光一时的宁王府却显得有些紧张。相隔四千里之遥的京城一直都传来了各种各样对宁王不利的消息，甚至于提督内厂的钱宁都亲自来查探了一回。尽管宁王朱宸濠下了血本将其喂饱。但后续传来的消息仍然让他一直眉头紧锁。他的护卫是靠着刘瑾方才得以恢复的，倘若刘瑾真的倒台，那他被打回原形还是轻的！

    “朝中那些老大人们是什么德性？历来打击政敌，都是无所不用其极，想当初于谦功劳卓著。结果是怎么死的？千岁爷即便是亲藩，但他们能用千岁爷来攻击刘瑾，那刘瑾万一倒台，为了杀一儆百，拿千岁爷这么一个亲藩做靶子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面对这么一个沙哑的声音。朱宸濠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方才冷笑道：“那徐勋一个乳臭未干尚不满二十的小子，真的能掀翻刘瑾？”

    “千岁爷，刘健谢迁执掌朝政十余载，人也都活了几十岁，也同样没想到会阴沟里翻船，栽在一个少年郎手上。但他们栽了；焦芳硬生生熬走了马文升，熬走了刘健谢迁，如今说是败在种种说不出的理由上，失了刘瑾的助力，但究其根本。却是徐勋麾下一个人改投了过去，何尝不是败在那个少年郎手上？而刘瑾的根基便在于司礼监，在于中枢，此次却被逼得不得不离开京城，已经是危若累卵的格局。他若一倒，王爷则危矣。”

    这些事情朱宸濠近来也一直在想。但被人明说自己危矣，他不免生出了深深的不快来。然而，眼前这个好歹是替自己生财源的得力臂膀。他想了想便决定暂时按捺怒气，随即傲然说道：“本藩自然不会做砧板上的鱼肉，罗迪克还在京城，况且，钱宁那大笔金银却也不是白收的。本藩从即位之后不久就开始谋划，既然护卫到手。朝中又扎下了那样的钉子，再加上徐勋刘瑾等等竟然全都不在。这成事的希望自然而然就大了许多。你不用说这种话来让本藩下定决心。”

    “千岁爷英明！”

    尽管相比别人那些露骨的奉承，这话可说是简单得很，但宁王仍然心情愉悦。当初王爵未定，还是庶子的他若非能够收纳这样一个生财有道的人在麾下，以金银开道给自己营造声势和名声，这才能顺利袭爵。如今自己能够有现如今的声势，自然也少不了那大笔的金钱作为后援。他得意地在大冷天摇了摇手中那把折扇，突然低头往折扇看了一眼。

    “都说唐寅唐伯虎的文名声动江南，却能够被徐勋收入彀中，这少年郎确实不可小觑。听说他们已经祭祀了孝陵，现如今仍在南京盘桓未走？”

    “是，徐勋从魏国公西园，到成国公丽园，还有郑强傅容陈禄等等的府中别业，轮番四处闲住，一派衣锦还乡游山玩水的架势，而刘瑾刚刚命人传来讯息。”见宁王朱宸濠目光一凝，站在背光处的那个人微微挪动了身子，恰是露出了一张戴着半截面具的脸，不是徐边还有谁？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刘瑾命人捎话说，徐勋这一次来是冲着千岁爷来的，至于他不过是被硬拉来陪绑的。如今其人逍遥不过是一个幌子，还请千岁爷做好准备。当然，若是能设法将其除了，他异日必然会有厚报！”

    这样重要的讯息却放在最后说，朱宸濠不禁恼怒地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早说！来人呢？莫非你答应了他？”

    “这样要担上巨大干系的事情，我怎敢代千岁爷做主？自然也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把人干撂在那儿。虽说刘瑾曾经帮了千岁爷那样一个忙，但同样也收了那样高昂的报酬，如今只凭厚报两个字便要求殿下出手，岂不是太容易了？从前是咱们有求于他，再加上朝中人那样败坏千岁爷的名声时，刘瑾却作壁上观，如今不让他急一急，怎显出千岁爷的要紧？更何况……”徐边说着便缓步上前，紧贴着朱宸濠的耳朵说出了几句话来。

    “妙，妙，果然是妙！倘若如此，本藩的宏图便有实现的那么一天了！把人干撂着，其余的事情你去处置。既然他们要来，那些该藏的东西千万不能出半点纰漏。还有那些一个劲鼓噪不休的御史等等，使法子摆平了！”

    等到目送金冠锦袍的宁王朱宸濠背着手径直去了，躬下身子的徐边直起腰来，铁面具笼罩的脸上看不出分毫的表情，但他的心情却是异常激荡。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这么一天了！而最让人唏嘘的是，角力的另一方，便是他的亲生儿子！

    南京城里，刘瑾眼看丘聚自诩地主，带着张永谷大用和马永成等人成天四处游山玩水；眼看徐勋一处处私家园林这儿住一天那儿住两天悠闲自在，却把自己撂在那座还没建完的守备太监府里，他只能恼火地生闷气。奈何京城那边的消息就仿佛断绝了似的，一丁点音信都没有，他身边人手虽多，可派过两拨回去后，就再也不敢这么浪费了，而南昌偏偏连个回音都没有，这更是让他生出了一种诸事不顺的感觉。几次他甚至想就这么撂下徐勋和那几个混蛋自己回京，可思来想去却还是不敢冒回去后被小皇帝找茬的危险。

    而徐勋带着朱厚照在魏公西园住了一天，之后他自己固然还在那享受着南京园林数日游，但朱厚照却被他毫不犹豫地踢了出去——小皇帝是来微服私访的，可不是在达官显贵的园林里头郊游的！他把自己最信赖的近卫直接塞了八个过去，又让虽不懂南京地理却甚是机灵的阿宝随身跟着，想了想又对陈禄透了个信，直言那是建昌侯府的小公子，挂了沈家亲戚的名义自称朱寿到江南来游玩。而陈禄眼看徐勋没有陪吃陪玩的样子，根本没想着人是小皇帝，可因为建昌侯府这一重关系，少不得调派下头十几个得力人手远远跟着保护。

    于是，尽管朱厚照打过小偷，打赏过乞丐又跟着人去乞丐窝里打探险些被反打劫，替路上伸冤的老妇写状子到应天府衙告状，甚至于混进南京国子监听了徐勋都要称一声章先生的章懋讲课……总而言之，他那些往日从戏文上得到的经验很多都被证实只是说说而已。施舍并不能让人感恩，喊冤并不见得人一定冤枉，路边清纯民女自卖自身的戏码，则兴许只是卖笑女子做下的套儿。当然京城中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但北人藏在呆憨下头的狡狯和南人的精明奸猾，自然是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

    因而，等徐勋十日后再次见到朱厚照的时候，只觉得小皇帝的脸上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然而，这一趟浪费的时间很不少，他也没再去问这些没用的，只是笑呵呵地说道：“接下来该启程去江西了。之前那些天没看完的，日后再接着看吧！”

    “不用接着看了。”朱厚照垂下了眼睑，摩挲着微微有些胡须碴子长出来的下巴，有些瓮声瓮气地说道，“天下乌鸦一般黑，看这几天就够了。以前只道江南好，现在才知不得了……张彩前后上奏折极言吏治败坏官吏贪腐，因而上梁不正下梁歪，因而民间也是乱七八糟的，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还给人留了些面子。只不过……”

    想起自己甩掉护卫却被一个号称卖身葬父的女子骗去了身上全部钱财，大中午在饭庄外头发呆的时候，路旁小店里一个妇人递来的那一个馒头一碗清水，后来和护卫会合后想要重重感谢人家却根本不敢收，朱厚照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他如今是明白了，惩恶扬善这种事，戏文里头很简单，但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哪怕他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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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快马加鞭，王府相会

﻿    徐勋外加六虎不忙着回京城，而是突然改道南昌府，这让南京城上下的官员都有些意外。然而，先头关于宁王的风波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南京官民也都一度议论过，众人也就释然了，成国公朱辅甚至在私底下对姐夫徐俌说，这说是去南昌府查证，说不定又是如在南京一般游山玩水，徐俌也只是一笑置之。

    然而，徐勋等人临行的那天深夜，在家中的徐俌突然迎来了徐勋的造访。面对徐勋说宁藩有异谋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原本还有些难以置信，然而，和徐勋同行的陈禄说得信誓旦旦，再加上此前徐勋和张永收拾安化王朱寘鐇之乱后，徐勋爵升一级，而张永则是二兄封伯的优厚回报，让他不过须臾就被说服了。

    要知道，他的幼子徐天赐可是袭封不到爵位，若是一举功成，这偏疼的幼子就有出身了！

    至于其他人那里，徐勋却是并未再去走动。次日从南京出发的时候，他和刘瑾一行人仍是先前那些护卫仪仗，只是此行走的是陆路，他又突然建议一路快马骑行，让刘瑾措手不及。于是才到半道上，谷大用这样肥胖不好骑马的不算，刘瑾和马永成三人竟是全都支撑不住了。只有这两年出战多次的张永没事人似的，而朱厚照亦是天天西苑演武场骑射打熬出来的好筋骨，竟显得更精神了。于是，在徐勋的建议之中，一行人便分成了两拨。

    徐勋和张永带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朱厚照，以及两百余扈从兵马径直前往南昌，而剩下的人则是慢慢走。徐勋有十足的把握。马永成三人再加上谷大用，怎么也不会把刘瑾给看丢了。至于是否会在江西途中遭遇悍匪，他更是半点不担心。

    须知分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十二团营左右官厅，以及府军前卫为了先头剿匪而受过特训的，都具有相当的山地作战经验。更重要的是。陈禄也用了和他如出一辙的手段，用锦衣卫的特权直接砸通了一支在赣南颇有名声的悍匪作为内线！当然，他也丝毫不知道，因为某人建议宁王朱宸濠的拖字诀，托大的朱宸濠对于他和张永的急行军并没有太在意。竟是让他们顺顺利利日行二百里，七日便从南京抵达了南昌。

    这么快的速度，被抛在后方的刘瑾没料到，南昌府上下的官民百姓，连带宁王也大为意外。南京乃是江西布政司的省治所在，整个府城计有江西布政司、江西都司、南昌府衙、南昌县衙总共四套班子，此外更有江西巡抚。以及巡按御史等等。这其中既有李东阳的门生，刘健谢迁的门生，也有杨一清的同年，杨廷和的同乡，和林俊相交莫逆的乡党等等。可谓是错综复杂。由于此前只有宁王得知徐勋要来，其他人根本不曾得报，再加上不知道徐勋此行是奉旨还是私行，当这么一行人入城之际，四套班子外加巡抚巡按等等上下官员一时哗然。

    因宁王朱宸濠在外颇有文名，来往府上的除了文人之外。尚有诗画双绝而著称的致仕右都御史李士实以及江西布政司右参政王纶。只两人对外说是以文会友，不谈政事，实则常常为朱宸濠参谋。徐勋这一行人前脚入城。后脚两人便全都悄悄来到了宁王府。前者一见朱宸濠便开口说道：“殿下，平北侯此行绝不会是游山玩水，应是冲着殿下而来，还请千万提防！”

    相较李士实的隐晦，王纶的话便直接多了：“他来得太快，而且还带着张公公。先前便是他们两人把安化王收拾了下去。再加上布政司的不少案卷都来不及收拾，布政司中还颇有人对殿下存有不满之心……”

    “不用说了！”朱宸濠没好气地一摆手。随即便看着两人说道，“多谢若虚公和王大参特意相告，不过，本藩也并不是消息闭塞的人。实话不妨告诉你，除了他和张永之外，来的还有刘公公等人，只是他们应当路上行程慢，但不日便会抵达南京。”

    这么说，小小一个宁藩，竟是成为了刘瑾和徐勋的角力，还得捎带上其他众多大珰？

    李士实和王纶对视一眼，同时生出了深深的忧惧。宗室亲藩即便是地方官府全都奈何不得，可在京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却并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更何况徐勋也好刘瑾也好，在当今皇帝的眼中方才是真正亲近的人！想到这里，李士实不禁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今夜平北侯借了本城富商刘家大宅居住，虽说布政司和都司府衙县衙都尚不曾打定主意，但您若是在王府设宴请了平北侯来，只消看人反应，便能多少断定一些他的态度，这接下来也好应对。”

    “对对，殿下也不用谈政事，多请一些文学之士同席便可……对了，我听说康海何景明等人都在平北侯门下走动，殿下不是年初才用了一些伎俩把李梦阳调到了江西布政司，而且如今也常常来王府走动吗，不若请了他相陪！再加上几个常常来往的南昌名流，我和李公，还有刘相公相陪，也就差不多了。”

    被人这么一提，朱宸濠顿时想起自己确实在年初因徐边的建议，在刘瑾那儿吹了点风，把李梦阳给弄了过来。生性桀骜的李梦阳自四月间调入南昌府衙当了个小小的通判，上上下下的关系就没有一处兜得转的，他一抛出橄榄枝，只说欣赏空同才华，再请了几个在本地有些名气的名流士子一捧，李梦阳自然而然便来得极勤，几杯酒下肚诗文流出去无数，他更是大手笔替其结集出书，三两下就抓住了人心。

    “好，好，就依照你们说的去办。我这就让长史去送帖子！”

    徐勋不喜欢住客栈。这是前世旅游时就在一个地方租个房子一住一个月的习惯，而现如今身在大明天下，自己又位高权重，可以给林瀚张敷华林俊这样的风流人物解决京城大居不易的问题，他自己出行在外，自然便心安理得地向所在之处的达官显贵富商大贾“借”房暂住。而遇到实在不便的时候比如在宁夏，他宁可住关帝庙。所以，当朱厚照眼看那恭恭敬敬双手奉上自己的屋子，却还感激涕零点头哈腰告退离去的富商，狐疑之后便斜睨了徐勋一眼。

    “表哥，你还真是大胆，当着我的面以权谋私？”

    “这不叫以权谋私。”徐勋笑眯眯地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横竖这些天已经拍惯了，“这只是权力的众多便利之一，回头他自然而然会四处散布说我住了他的房子，是他的撑腰者。如果他只是拉着虎皮做些无伤大雅的事，我当然无所谓。可要是他打着名头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见徐勋竟是把手放在脖子上，做了个割喉的标志，朱厚照顿时眼睛瞪得老大：“这事情还能这么干？”

    “为什么不能？享人便利，给人方便，但要是付出和得到过分不对等，那就是不公平的买卖，自然得要付出别的代价。”说到这里，徐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方才打着呵欠说道，“这么点小事没什么好说的，之前你不是住过南京的园林么？且住住这暴发户的房子有什么不同……哦，今晚上估计是没时间领略了，大约咱们会到王府赴宴。”

    一听到王府赴宴，外头便传来了阿宝的声音：“少爷，宁王府长史命人送帖子，说是宁王殿下请少爷和张公公今晚去王府赴宴！”

    “看，我说准了吧？”徐勋笑呵呵地说道，“你若是要去，可得装得像样点。”

    “险些连乞丐都当过，还怕装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朱厚照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挺起胸膛轻哼一声，一下子改了自称，“朕倒要去见识见识这位先是被人称贤王，紧跟着又被人说得一钱不值的宁王！”

    入夜的南昌府和别的州县城一样，都进入了夜禁时分。然而，那些前往宁王府的车马轿子，却是没有一个巡夜的会出来拦阻。相比往日宁王府的那些饮宴聚会，这一晚上却有些不同，身为主人的宁王尚未出席，王府属官笑呵呵和人谈笑风生的同时，与会的宾客们则是议论着那位传说中的少年平北侯，大多数都是异常好奇。于是，众人当中唯一见过徐勋的李梦阳，自然不得不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问题。

    “空同兄，听说平北侯家中只有一妻一女，别无姬妾？”

    “李贤弟，听说你故交旧友康对山如今乃是平北侯门下，甚至与其清客唐伯虎共同执笔写了那一出河朔悲歌，如今更是再写那一出牡丹亭？这戏文可是有些坏礼法，小女可是因为这一出戏尚未完结而茶饭不思……”

    “空同，你那些友人既然出入徐家犹如自家后院，你回头高升自不必说，前途无可限量。”

    李梦阳越听心中越是郁闷，不知不觉已经灌下了满肚子的黄汤，可当听到高升和前途这样的字眼时，他终于忍不住炸了。他砰地一声将酒盏重重搁在桌子上，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他正想撂下一句决绝的狠话，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通报。

    “平北侯到，张公公到！”

    ps：21-24活动，可能又要出远门去和雁九mm同居，近期存稿中，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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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 嘴炮第一！

﻿    朱厚照很规矩地跟在徐勋和张永身后，就连眼睛都不曾四处乱瞟。眼见得这堂上众人一窝蜂似的上来厮见行礼打招呼，各式各样的寒暄话足有一箩筐，而且还不带重复的，他忍不住暗自不耐烦。就在那觉得没意思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前头有人让出一条道来，立时迅速地抬眼一看，却是发现有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排众而出到了他们面前。

    “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见平北侯。”

    徐勋见着李梦阳，一时不禁为之一愣。对于这个书生意气不得了的七子之首，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关注了。虽说王守仁也是因为犟脾气被发落到贵州去的，但好歹王守仁除却如今尚未完全成型的心学体系，在军事上的本事也可圈可点，然而，李梦阳却是嘴炮第一流，真要让其做实事却很难说，因而他竟是不知道人正在江西。一愣之后，他便微笑道：“原来是李空同。若是对山他们知道你如今转调江西这块文华宝地，必然会高兴得很。”

    “那是，他能够为了我的安危求到平北侯头上，听到挚友如今处境不比当初窘迫，自然会高兴得很。”李梦阳**得如是说了一句，见徐勋眉头一扬，却是又含笑应付起了其他人，而那些往日在自己周围趋奉不已的家伙，现如今正围着徐勋和张永转，他顿时暗自咬了咬牙。然而，还不等他说出更刺心的话来，突然觉得有人到了跟前。

    “你……你就……就是空……空同先生？”朱厚照趁着别人正在那围观少年得意的徐勋以及炙手可热的张永，脚底抹油往外挤了出来，此刻一问之后，见李梦阳沉下脸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便摩挲着下巴说道，“对……对山先……先生的戏写……写得入木三分，不知空……空同先生精……精擅什么？”

    李梦阳听对方吐字含糊。又结结巴巴。心里就有些瞧不起，待听到对方把康海那些迎合寻常百姓的戏文拿来和自己相提并论，一时顿时气得脸都红了，竟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康对山放着大好文名，偏生却执着于戏文末流，却不知道有辱斯文！”

    朱厚照不过是好奇随口一问，却激起了李梦阳这么激烈的反应，他在一愣之后顿时有些火了，竟是忘了这是在宁王府。当即也忘了装结巴，竟是火冒三丈地反唇相讥道：“什么有辱斯文，戏文道尽世情，雅俗共赏，怎么不是大道？不明世事只尚空谈，不过是书生意气自命清高，这才是根本不解斯文，斯文扫地！”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一时间四周围的人全都看了过来。直到这时候。乔装打扮的小皇帝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脑袋嗡的一声。眼见徐勋脸色发黑地看着自己，他一时忘了自己才是当今天子，竟是不知不觉真的结巴了起来：“表……表哥……”

    徐勋是没料到朱厚照对自己拍胸脯保证得好好的，转眼间就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可看到李梦阳那涨得犹如猪肝似的脸，他顿时又有些同情这位大才子，当下便板着脸说道：“平时一句话都得说上老半天。刚刚怎么和人顶牛却这么顺溜？”

    “我……我这不……不是气……气不过嘛。”

    见这位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公子一时间又期期艾艾了起来，四周围的众人不禁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倒是有人替朱厚照出言解围道：“常就听说一时情急，连说话都格外轻快了起来，想来这位公子是急了。倒是空同兄，和人家年仅弱冠的后生争辩什么。”

    既然有人挑了头遮掩过去，徐勋少不得又瞥了朱厚照一眼。见张永立时知情识趣地把人拉了过去，显见是假责备真提醒，他便看着那边下不来台的李梦阳似笑非笑地说道：“空同兄也实在是太认真了，和小孩子争辩什么斯文。七子之中素来以空同兄为首，对山也好，白坡也罢，全都并无异议，并不会因为你被贬离京就和你争名，你又何必指斥对山的戏文？更何况我这表弟刚刚所言也有道理，戏文虽是小道，但雅俗共赏，未必不能名垂千古，何苦小觑了这些？当然，我这表弟刚刚言辞是过了，空同兄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眼见徐勋明里是向他赔礼，但字里行间却无不是替康海等扬名的意思，李梦阳的脸色顿时又青又白，偏生四周围的人也不断做和事老，仿佛他若是计较便没有容人雅量似的。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当即冷笑道：“也罢，我就不和小孩子计较。只我家中尚有书未曾读完，今天晚上就不奉陪了！”

    李梦阳这个宁王特意请来的名士竟是就这么拂袖而去，一时间厅堂中顿时有些小小的冷场。还是原本躲在幕后的李士实瞧着不对劲，慌忙快步出来，三言两语把这话头岔开了去，又笑容可掬地请了徐勋入席。瞧见朱厚照老老实实地在徐勋下首坐下，他少不得探问了两句，得知这名叫朱寿的少年是徐勋的妻弟，一时更是暗自埋怨起了李梦阳的愣头青。

    宁王在这人身上花了不少功夫，图的便是李梦阳的名气对大事有利，却不想此人竟然骄傲得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居然敢甩脸子给徐勋看！

    徐勋和张永坐下不多久，就只听一声宁王千岁到，徐勋循声望去，却只见一个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穿盘领窄袖赤袍，约摸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其人生得面如冠玉俊秀儒雅，嘴角含笑，眼神左顾右盼颇有些轻佻，但总体来说却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因见其他人不过是起立相迎躬身作揖便算是行过礼了，徐勋只是和张永站着拱了拱手，至于朱厚照行礼的怠慢，他完全没留意。

    由于徐勋和张永入城之际也没说是奉旨而来，此时朱宸濠自然便当做是不知道这么一回事，笑意盈盈说了几句久仰之类的话，他便到了主位坐下，却也不和众人客套，只是笑呵呵地说道：“今天迎来了平北侯和张公公两位难得的贵客，本藩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款待敬献，唯有一出本藩自己所写，府中班子排练的小戏，还请平北侯张公公还有诸位观赏！”

    一听说竟然是宁王自己写的戏，朱厚照立时来了兴趣。眼见得这厅堂前边平台须臾便撤下了此前搭设的幕布，两个盛装戏子登台，不消一会儿便依依呀呀地唱了起来，他更是目不转睛，面对这情景，徐勋知道恐怕宁王已经知道闲园那一出出的戏全都是自己安排的，所以来个投其所好。奈何他只不过是用此作为舆论手段，外加他耳熟能详的几段都是一等一的经典戏曲里头拿出来的，现如今宁王这业余手笔自然不能满足口味极刁的他。因而，即便是知道众人都在注意他这一头，他仍是在第二出落幕之后，轻轻打了个呵欠悄然离席。

    眼见徐勋如此敷衍的态度，朱宸濠不禁脸色一沉，但想了想还是跟着站起身来。等到了厅堂外头，见徐勋身后两个随从寸步不离跟着，人正在那伸展胳膊踢踢腿，他不禁眉头一挑

    “平北侯，可是区区小戏，难以入目？”

    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个声音，徐勋转过头，见朱宸濠就在数步远处。比起曾经见过的庆府诸王，这位宁王无论形象还是风度都要明显胜过，他便含笑点头道：“殿下说笑了，只是这些天疾驰赶路，一身肉都险些被颠散了，若不是王命邀约，我这会儿应当还在床上补眠，所以只能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原来如此。”朱宸濠突然想起人是从南京快马加鞭赶过来的，刚刚生出的恼怒顿时烟消云散，当即含笑说道，“本藩对于平北侯可是仰慕多时了。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本藩从前不以为然，如今一见，却只觉得传闻不如见面。想当初冠军侯勇冠三军建不世之功时，大约也不外如是。”

    尽管徐勋脸皮甚厚，但是把自己和人家霍去病相提并论，他仍是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干咳一声便岔开话题道：“宁王殿下简直要说得我无地自容了。勋何德何能，只不过是皇上宠信，屡次加恩，这才能有如今的高位，并不敢忘本。”

    “是是是，皇上年纪轻轻却励精图治，我等宗室亲藩亦是深知得很。”朱宸濠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出言试探道，“不知道平北侯和张公公此次奉旨和刘公公等人祭祀孝陵，突然改道南昌府却是为何？”

    “宁王殿下不知道么？”徐勋直截了当反问了一句，见朱宸濠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他便笑眯眯地说道，“自然是因为宁王殿下的事情而来。这京城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皇上无奈，索性把所有信得过的人一股脑儿全都派来了，等回京之后一一垂询，少数服从多数，这事也就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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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 小皇帝神目如电，老刘瑾气急败坏

﻿    少数服从多数！

    直到这一天晚上宾客散去，朱宸濠想起徐勋那皮笑肉不笑的话时，依旧是心疼胃疼肝疼哪都疼。想也知道，除去刘瑾之外，此次下来的其他人中，张永谷大用都是和徐勋穿一条裤子的，而马永成魏彬罗祥却和刘瑾极度不和，哪怕不算是徐党的核心，可和刘瑾作对的事情，他们必然会义无反顾且兴高采烈地去做！这要是少数服从多数，他岂会好过？

    当然，当王纶得知徐勋的态度，马后炮似的感慨了一句还不如趁着人此前来南昌府的途中下手云云，朱宸濠还是没好气地斥道：“且不说他还带着一两百的扈从，那些盗匪之流未必能够全功，就是真的除掉他和张永，谷大用等人还不会抱成一团，就是刘瑾也会顺水推舟把一切责任都推在本藩头上！到时候震怒之下的皇上会做的事情只有一桩，那就是拿本藩开刀！给人当提线木偶的事情，本藩是绝不会做的！”

    此话一出，李士实自然连声附和，盛赞了一番千岁爷英明。而王纶自知一句话说错，少不得也就闭上了嘴。其他几个深得宁王信赖的幕僚你一言我一语出了好几个主意，无非是金钱美色开道等等，朱宸濠却只是大摇其头。

    “徐勋那小子位高权重，金钱美色予取予求，就是张永那些个人，美色两个字就首先没用！至于钱，这次除了刘瑾一来就是五个，这得填多少进去？有这些钱，能够从广州买来多少好东西？”

    一个广州，一个好东西，即便在场的都是上了贼船的人，个个对此心知肚明，可宁王朱宸濠就这么给说穿了，众人还是忍不住好一阵心惊肉跳。而朱宸濠见这波人一个个脓包势的样子，心中不禁有气。索性沉下脸道：“看看你们的样子！此次这些人风云际会南昌府，说是莫大的危机，却也未必不是好机会。倘若能够把他们一网打尽，以诛奸佞，清君侧为名起兵，必然能够天下归心！”

    听到这话，李士实只觉得脑子一炸，见其他人的表情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千岁爷明鉴，这事还请千万从长计议。想当初朱寘鐇图谋造反的时候，用的也是诛除奸佞的借口，可到最后那已经不是功败垂成，而是干脆成了笑话。况且如今甲兵未备，仓促起事。只怕……”

    “只怕什么，你们是怕和跟着朱寘鐇那个蠢货的家伙们一样落得个没下场？”朱宸濠一下子沉下了脸，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本藩是亲王，而且宁王一系，本就是曾经和太宗皇帝约定平分天下，只是他背信弃义，这才落得如今偏安南昌！本王也并不奢望其他，只要能够和京城那小皇帝划长江而治。平分天下，于愿足矣！”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朱厚照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见得徐勋没好气地看着自己，张永则是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他方才没好气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打从回来你们两个就说个不停，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冲动总行了吧？我只不过问了李梦阳一句话，天知道他是吃错什么药了。非得一连串的话砸回来。我就看不惯他那恃才傲物的样子！做诗做得好能当饭吃，能让天下大治。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偏生他还瞧不起别人！”

    “话不能偏激，才子恃才傲物是常事，要说诗词文章，李梦阳确实差不多有开宗立派的资格。”徐勋也知道经此一事，李梦阳怕是这辈子仕途上头别想有多大进益了，即便是人自作自受，他也对这个二愣子没什么好感，但却不想一笔抹杀其人在文学上的才华。想想李梦阳在历史上同样是仕途始终郁郁不得志，又见朱厚照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他也就懒得再替人说话了，当即岔开话题道，“今日一见，皇上对宁王印象如何？”

    “这个嘛……”朱厚照踌躇片刻，随即才以皇帝的态度字斟句酌地开口说道，“单看第一印象，朕倒是觉得宁王是个有些见识的人，那出戏也是写得可圈可点，有些寓意。当然，和对山伯虎这一个状元一个解元自然不能比。只是，人仿佛有些虚浮轻佻，礼贤下士的样子有些假——你看朕和你们在一块的时候，什么时候拿捏过架子？可他面上对人亲近，端着的架子却没放下来。还有嘛……”

    朱厚照说着说着，忍不住再次抓起了微茸的下巴，仿佛在斟酌字句似的，最后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父皇从前对朕说过，看人的眼神可以断定其人心性。若是眼神清明，目光沉稳，其人必然表里如一；可若是眼神飘忽，闪烁多变，多半是表里不一。这话朕从前没什么体会，可今天看宁王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想起来了。”

    难得小皇帝竟是想起了孝宗皇帝的教诲！

    徐勋对于朱厚照从这些细微之处得到的结论，心中又是感激孝宗皇帝显灵了，又是感慨小皇帝观察能力已经大有长进，一时之间倒是忘了评论。而张永却少不得借机大拍马屁，把朱厚照吹得目光如炬神目如电，直到小皇帝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张永方才讪讪住嘴。

    朱厚照轻咳了一声问道：“那接下来该如何？刘瑾他们那慢吞吞的样子，在路上少说也得七八天。”

    “既然来了，当然得有个查访的样子，哪怕别人会寸步不离跟着。”徐勋见朱厚照跃跃欲试，他少不得兜头给人泼了一盆凉水，“倘若皇上今天没和李梦阳争吵那一遭，咱们明面您去暗地微服私访，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今天只怕人人都记住了您这么个人物，您走到哪里都会跟上一堆尾巴，所以那主意您还是收着吧。”

    “早知道如此，朕刚刚忍一忍就过去了！”朱厚照顿时大为懊恼。

    徐勋却没理会朱厚照那别扭，当即看着张永道：“老张，江西都司这边的暗线可联络了？”

    谷大用虽说跟在后头，但西厂的影响范围主要在京城之内，江西这边却是鞭长莫及，就是无孔不入的锦衣卫，若不是陈禄用了大劲，一时也无法深入其中。这一回陈禄不能悄悄跟过来，便把权柄暂时交给了张永。今天虽是刚到第一天，又去宁王府耗费了一晚上，但张永却在入南昌府前把该派出去的人派出去了。他当即摇摇头道：“联络的人尚未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侯爷，张公公，外头有人用人送来书信，道是送给侯爷和张公公的。”

    “拿进来！”张永立时吩咐了一声，又亲自快步走到门口，等到接了信快步走回来，他见朱厚照眼巴巴看着自己，索性就双手将其呈了上去，又低声说道，“皇上请看。”

    对于张永的这个态度，朱厚照极其满意，拿到手中正要直接撕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瞥了徐勋一眼，见其并无任何反对的意思，这才立时三刻撕开口子拿了信笺出来，可上上下下看了一回，他却是摸不着头脑，没好气地直接往张永手里一塞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啰啰嗦嗦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张永不禁莞尔，这才拿了几张信笺到一旁一个箱笼里，取出一个上头有好几个空格的方形木板，往上头就这么一搁，第一张纸上便留下了寥寥数字，这时候，朱厚照方才被徐勋拉了上前，见着这个立刻瞪大了眼睛。紧跟着又是第二张第三张，连起来恰是一句话。

    “王结鄱阳湖巨盗，于广东买兵甲，都司军官多有从逆。”

    对于这么个结果，徐勋和张永早有确信，而朱厚照此前一直有些疑心，此刻顿时脸色铁青。徐勋见其面色沉郁，知道小皇帝不可能一时尽信，当即开口说道：“鄱阳湖巨盗是真是假，南京锦衣卫早就探知，毕竟陈禄自己就已经砸下了一支盗匪作为内应。倒是这广东买兵甲，都司军官从逆的事非同小可。接下来我们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看看江西风情，会一会那些江西名士，一切等老刘他们来了再说。”

    当徐勋和朱厚照张永在南昌府东游西逛了四天之后，刘瑾一行人方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即便如此，刘瑾仍然感到一身老骨头快颠散了，可还不敢真的走太慢，生怕徐勋张永先到南昌府会捅出点什么幺蛾子来。得知徐勋先前这一路竟是风平浪静地抵达，连个小蟊贼都没遇上，他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暗骂宁王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于是，他得知徐勋借了一位富商的豪宅，马永成等人也毫不客气地住了进去，他立时另择了江西镇守太监府作为居处，才到的这天晚上就顾不得鞍马劳顿，悄悄乔装了一番造访宁王府。

    此时此刻，一身老学究打扮的他看着头一次见面的宁王，连寒暄都顾不上，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道：“宁王殿下，这徐勋等人是为何而来，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宁王府所作所为，也是就快传到天下老弱妇孺皆知了！咱家只想听听，殿下已经危若累卵，究竟有个什么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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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威逼利诱惑刘瑾

﻿    刘瑾固然是第一次见宁王，但宁王朱宸濠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名闻天下的刘瑾。

    清流们一个个都说得刘瑾如何奸猾狡诈残暴凶狠，而攀附其门下的官吏们则是称颂刘公贤德长相多福宅心仁厚诸如此类云云，因而朱宸濠算是对人好奇已久了。然而，相比那一日第一次见到徐勋的时候，朱宸濠觉得那少年郎不但绵里藏针异常难以对付，说话时也有一种寻常少年绝没有的凌人气势，此刻的刘瑾乍一看去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老头。倘若不是颐指气使的态度带出几分高位者的态度，他几乎难以相信那就是让不少人恨之入骨，让更多人怕得要死的正德朝第一大珰！

    所以，面对刘瑾那恶狠狠的言辞，他并没有发火，而是又打量了刘瑾一会儿，这才打了个哈哈说道：“刘公公说笑了，本藩的那些罪行不少都是鸡毛蒜皮，而其中所谓的杀人越货等等却根本没有实证，谈得上什么危若累卵？”

    刘瑾简直被朱宸濠的这番话给气乐了，当即冷笑道：“殿下说得倒是轻巧，倘若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前钱宁回去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皇上若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早就不予追究把此事搁下了，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让咱家和徐勋那小子一块过来，而且还额外捎带上了张永谷大用还有马永成魏彬罗祥？甭说你屁股后头确实不干净，就是你屁股后头干干净净，那几个可是鸡蛋里头挑骨头的主儿，小事变大事，大事变狂澜，你休想轻易脱困！”

    朱宸濠在见刘瑾前，不但和李士实王纶刘养正等几个常到府中走动，算得上是他贴心人的名流士人商量过，更是和徐边这个一手掌握着他钱袋子的心腹商量过。因而对刘瑾这恐吓的话并没有多少心慌。不但如此。他更觉得刘瑾这番话正如徐边提醒过的那样，分外色厉内荏。于是，他顺势收起笑容，盯着刘瑾看了老半天，这才轻轻哼了一声。

    “刘公公，莫非你以为本藩是吓大的不成？这种骗寻常小孩子的话，你居然拿来哄骗本藩？就算那些个人确实是真的一心一意冲着本藩来，可本藩一个与世无争的藩王，他们何必费那么大的劲？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不是因为当初本藩复护卫的时候，刘公公曾经出过大力说过好话？刘公公，本藩只要肯服软，身为宗室藩王，皇上也好群臣也好，都不会真的做什么大惩处，朝廷对亲藩一贯都是极其宽容的，倒是你……英庙年间的曹吉祥。成化年间的汪直。弘治年间的李广，一个个人可全都是榜样！”

    今夜因为是悄悄出来的，相谈的又是一等一的秘事，因而此时此刻的书房中，就只有刘瑾和朱宸濠两个人。于是，此时此刻刘瑾被朱宸濠这一番反唇相讥气得脸色都青了，却偏生找不出一个人来帮腔。他一直都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人，可这一年多身居高位颐指气使。不管什么事都有属下党羽冲杀在前，自己的这一重本领已经有些退化了。因而，面对早有预备的朱宸濠，他很有些措手不及，好一会儿才露出了阴狠的笑容。

    “真是笑话，从永仁宣以后，这亲藩不过就是尊贵而已。朝中老大人们早就对只知道消耗钱粮，却还作恶多端为非作歹的亲藩和宗室们痛恨至极了，若不是咱家给你说两句好话，你能复得了护卫？别如今有了些兵马就以为了不得，只要咱家乐意，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自陈失察，顺带拿出你在江西横征暴敛杀人越货的证明来，你还想从轻，夺爵都是有份！宁王殿下，真人面前不说暗话，咱家也懒得和你啰嗦，一句话，你若是要爵位，那就听咱家的；你要是不要爵位，乐意断了宁王世系，咱家这就走！”

    两个人竟是彼此恶狠狠地对视着，互相撂狠话，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一时间，屋子里竟是陷入了难言的死寂。到最后，刘瑾自从出京后就屡屡受挫，第一个忍不下去，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可紧跟着，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让他又惊又怒的话。

    “刘公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我这宁王府是什么地方？”

    眼见近在咫尺的门瞬间打开，继而两个彪形大汉闯进门来，竟是手都按在刀柄上，仿佛接下来宁王一声令下便要对他动手，刘瑾顿时只觉得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哪怕是曾经韩文伏阙，刘健谢迁等人在宫外调动兵马将他困在宫中，可那种险境却只是环境和大局的巨大压力，不是这种直截了当的危机。面对这种从未有过的情形，他一时间心惊肉跳，随即立时转身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声。

    “朱宸濠，你想干什么！咱家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奉皇上旨意到南昌来的！”

    “就算你是奉旨，这南昌府说话做主的，却是本藩！刘公公你作威作福到本藩头上来了，你以为若是你在南昌发生点什么意外，京城那些老大人们，还有和你同行的徐勋还有那几位公公，是高兴还是会为你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朱宸濠见刘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知道自己这一步一步的紧逼终于见了效，这才神色缓和了下来，又笑眯眯地说道：“刘公公，本藩和你虽是初次相见，但咱们之间的往来已经是有段时日了，平心而论，本藩当然愿意和你打交道，而不是其他人。但是，刘公公刚刚有些话未免说得过了。就比如刘公公曾经提过的，让本藩派人除了徐勋，这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甚至就算刘公公要本藩再替你除了张永谷大用，除了魏彬马永成，也并不是不可商量。”

    眼见那两个彪形大汉在朱宸濠的一个手势下便躬身退出了屋子，两扇门又关得严丝合缝，刘瑾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而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之前确实是有些心急了。好歹朱宸濠总算是表了个态，他便决定暂时不计较先前那些交锋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同样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那宁王殿下想要怎么个商量？”

    “这才是打商量的态度，刘公公请坐。”

    朱宸濠笑容可掬地请了刘瑾坐下，随即以亲王之尊亲自斟茶，哪里还有半点此前步步紧逼毫不相让的凌厉？直到刘瑾接了过去，却只捧在手中不敢饮用，他方才自己又斟了，这才看着刘瑾的眼睛说道：“刘公公这一年多虽是得意非常，独掌司礼监，麾下又是众多人投效，一时声势烜赫，可非但不是无人能及，反而还是处处被人掣肘。而这个人便是同样平步青云的平北侯徐勋。有一句话说得好，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更何况如今公公已经是年过五十，而徐勋却年仅弱冠？”

    说到这里，见刘瑾脸色阴沉，只是强忍着方才没反驳自己，他便更加循循善诱地说道：“刘公公可不要说，你不曾察觉到皇上的偏向！徐勋虽说是麾下张彩倒戈了你，紧跟着林瀚又告老致仕，以至于吏部拱手让了给你，现如今你是内阁有刘宇曹元，吏部有张彩，兵部有韩福，但这些优势归根结底却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便是你依旧简在帝心！可现如今这一点上，你显然已经失分不少，否则你若不情愿，皇上会硬是让你和徐勋等人同行？不是本藩危言耸听，这一趟回去，不论他们是不是抓到本藩的短处，你刘公公决计讨不得好！”

    “不要说了！”刘瑾终于禁不住勃然色变，当即气咻咻地看着宁王道，“你不是说能除掉徐勋易如反掌，甚至可以捎带上那几个，现如今喋喋不休地说这些，你以为咱家是吓大的？”

    见刘瑾竟是把自己先头的话都拿来用了，朱宸濠哪里不知道刘瑾方寸已乱，他当下便站起身来走到刘瑾身前，居高临下用极其蛊惑的语调说道：“刘公公，圣心圣眷既然已经有变，何苦吊死在一棵树上头？只要你愿意，本藩可以给你的东西远过于如今你能有的。你不是一直为了你的那些侄儿，你的那些兄弟们操心吗？只要你和本藩合作，他们何止王侯有望！”

    对于张彩两个兄弟因其封爵，刘瑾明面上虽装作不以为意，甚至是表现过不屑，但心底终究还是不无殷羡的。因而，朱宸濠那王侯两个字着实挑动了他的神经。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确信朱宸濠并不是在有意调侃，他这才挑眉试探道：“什么合作？”

    “刘公公可听说过一句话？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见刘瑾一瞬间勃然色变，朱宸濠竟是一下子紧紧抓住了刘瑾的手腕：“刘公公辛辛苦苦陪着皇上登基称帝君临天下，如今皇上坐稳了江山，你却是老了，甚至被徐勋一个毛头小子挤兑到了如今这地步，你心里就真的不怨？本藩可以承诺给你，事成之后，本藩在南京即位，这长江以北的大片疆土，便让给了刘公公，凭你愿意立自己的兄弟还是侄儿！若是你不信，咱们可以歃血为盟定下契约，本藩决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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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 势若骑虎！

﻿    自从朱厚照登基之后，外头的镇守太监最初仍是照原样不变，但随着刘健谢迁等人的黯然致仕，刘瑾把持大权，渐渐的就换过一拨。然而，江西镇守太监万锐却是弘治年间的老人，一来宁王出手大方，对他异常热络，他自然和宁王一向走得近，得的好处多；二来则是他小意善媚，给刘瑾的书信无不是毕恭毕敬，礼物又是慷宁王之慨，自然而然就保住了位子，此番刘瑾也想都不想直接住到了他府上。

    供着这么一位大珰，镇守太监府上下自然是忙得无以复加，洒扫除尘之外，就是连在刘瑾面前服侍的人都是千挑万选，门上亦是万锐亲自派了几个跟着自己最为得用的机灵人。哪怕这天入夜后刘瑾悄悄出发去了宁王府，门上的人被折腾得没法睡觉，却也不敢有任何怨言，直到深更半夜马车驶进了门，他们才松了一口大气，少不得张罗着关门以及夜间巡守事宜。

    晚上本是到宁王府去商量着如何对付徐勋一行人，结果却本末倒置被宁王那一番话说得心中起伏不定，更让刘瑾纠结的是，宁王果然不是白白吐露逆谋，而是逼着他与其歃血为盟。一想起那盟书上头自己的指印，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该死，真该死！早知道宁王朱宸濠竟是这样野心勃勃的角色，想当初他绝不会贪图那么一丁点钱财，促成朝廷还了其护卫！现如今被其挟持着上了贼船，再想要下来那就难了……不，这还不是难，而是根本不可能！要说他今天晚上就不该这样毫无防备地去见朱宸濠！

    刘瑾正后悔着，外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他不耐烦地问了一声，紧跟着，却是一个小太监闪了进来，行过礼后便低声说道：“公公。您之前才走没多久。平北侯他们那边就派人过来了，说是今天晚上一块玩叶子牌，请您一块去。小的就含含糊糊地说您一路鞍马劳顿，为您推了。”

    “这事儿怎么不早说！”刘瑾恼怒地瞪了人一眼，见其俯伏了身子不敢分辩，他这才没好气地说道，“不过这事儿你回得好，咱家别说出了门，就是不出门。也懒得去应奉他们几个！对了，镇守太监万锐呢，去叫了他来见咱家！”

    这大半夜的，万锐却是随叫随到，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衣衫整齐地出现在了刘瑾面前，分明是此前根本没睡，以备刘瑾传唤。见他如此识相知趣，刘瑾心里那堵得慌的郁气总算稍稍消解了几分。当即就看着万锐说道：“你在南昌府也好些年了。咱家上任后一直没动你，也是因为你老成。可你对咱家奏报江西情形的时候，从来都是说宁王的好话，你这是何居心！”

    今天晚上刘瑾去了宁王府之后，万锐便一直没合过眼睛，就连那些平素用来去火的女人也没有碰过，因而刘瑾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怎么一番表情神色。他都打探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刘瑾果然一找了他来便找宁王的茬，早就从宁王朱宸濠那里得到过暗示的他立时就明白了，脸上的恭敬就变成了高深莫测的笑意。

    “公公是伺候过皇上多年的老人，劳苦功高，这经验阅历都远胜过我这样在外头多年的苦哈哈，论理有些话用不着我提醒。”万锐见刘瑾瞳孔猛地一缩。他便满脸堆笑地继续说道，“宁王礼贤下士，待人和气，无论文采气度，在江西这儿都是出了名的。单单看李梦阳这样眼高于顶的才子，却还是宁王府的座上嘉宾，就知道他的容人之量。倒是当今皇上即位以来，如马文升刘大夏这样的全都纷纷告老退职，朝堂中都是些夸夸其谈的人物……当然，司礼监有刘公公这样的人物坐镇，是天下幸事，可刘公公难道不觉得，别人容不下你？”

    见刘瑾一时脸色晦暗不说话了，万锐便巧舌如簧地劝解道：“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这话也就是说说。刘公公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倘若皇上金口玉言，夺了您的权柄，到时候无数人落井下石，不但要把您踩在脚底下，而且要赶尽杀绝方才罢休，您甘心否？刘公公，事到如今，这此消彼长已经很明白了，您看看住在平北侯那儿的有几个人？可您却是孤零零一个人住到了我这儿来。等到回京之后，您一张嘴比得上他们那么多张嘴？他们也都和皇上有情分，到了那时候，您后悔都来不及了！”

    本想抓来万锐喝问怒斥一番消解一下心头火气，可此时此刻听到这么一番话，刘瑾只觉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让他整个人从脚心到头顶都凉透了。他又不是傻瓜，这会儿怎会还不明白万锐不但和宁王交往密切，而且根本已经是穿一条裤子了？一时间，他竟有些后悔没和徐勋等人住在一处，可再一想解决这一切的唯一契机，就是他最初根本就不下江南来！

    老半晌，刘瑾才迸出了一句话：“好，很好，想不到你拿着皇上的俸禄，却给外人说话！”

    “公公这话就错了，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自然是有德者居之。”尽管刘瑾乃是司礼监掌印，中官之首，但万锐如今知道宁王谋划已成，自然没有丝毫害怕的，笑眯眯说了一句话后，为了坚定刘瑾的决心，他少不得又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好教公公得知，此前钱大人奉旨来查宁王事，亦是为宁王折服，甘愿效命。听说他如今掌了内厂和东厂，只要有您刘公公和他麾下那些人手在，何愁大事不成？”

    钱宁，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个三姓家奴！刘瑾险些没气炸了肺，可偏偏还得按捺着不能立时三刻表露出来，这顿时险些没憋成内伤。他忍了又忍，最终好容易顺过了气，却是无力地冲着万锐摆了摆手道：“好了，这些咱家都知道了，你先出去，让咱家想一想。”

    万锐自然不担心刘瑾会愚蠢到把宁王的图谋泄露出去，只要那盟书上刘瑾的签名和血指印还在，宁王捏着这样的大杀器，就足以让刘瑾不得不应命。于是，他很是恭敬地行过礼后，随即才悄然退出了屋子。待到从甬道出了刘瑾这一重院子，他到外头一上肩舆，立时就召来一个小厮，低声说道：“去报个信，就说咱家这儿又给刘公公上过猛药了！”

    刘瑾正面临平生之中最大抉择的时候，徐勋借的那处富商宅子中，徐勋和朱厚照两个人正对坐炭盆边烤着火，紧跟着，朱厚照才抱怨道：“都说南方天气好，朕看这大冷天一点都不好过，阴冷阴冷，连被子都是潮的，这几天晚上都至少得灌两个脚婆子才能睡！哪里像北方，家里通上地龙，烧着火炕，再冷的天也大可过得……冻死朕了，说起来这大冷天的晚上，刘瑾刚到就去找宁王干嘛？”

    朱厚照不是定得下心的性子，心里装着宁王的事，此前那几天无论是吃喝玩乐都心不在焉，这天刘瑾一到，徐勋巧妙地撩动了他的心思，当即竟是使其生出了晚上去宁王府那儿蹲守的主意来。而徐勋不但答应了，而且还亲自奉陪了一趟。即便是有南京锦衣卫的人在一旁打掩护，可这等大冷天监视王府却很不好过。所幸刘瑾并没有让徐勋失望，果然急不可耐地到宁王府走了一趟。于是，面对朱厚照那有些阴霾的脸色，他便若无其事地伸出拨火棍拨了拨那炭盆中烧红的炭。

    “刘公公大概也是心中不安，所以想先去宁王那儿看一看问一问吧。”见朱厚照先是摆着皇帝的态度，徐勋便顺口答了一句，发现小皇帝倏然抬头看着自己，眼神中没有以往听到这种开脱的如释重负，反而流露出几分疑忌，徐勋便笑着说道，“皇上也说了，刘公公曾经自陈收过宁王的好处，既然如此，他难免心里有些疙瘩。再加上本来就是为了这事来，去求证一下并不奇怪。”

    “希望如此……”朱厚照的声音低沉了许多，老半晌又叹了一口气道，“他跟了朕这么多年，朕绝不希望他在这种事情上还要藏着掖着！”

    次日一大清早，当徐勋等人用过早饭出门之际，刘瑾的车马已经早早等在了宅子门外。尽管一整个晚上都是在辗转反侧中度过的，可以说是连日赶路之后还没睡一个好觉，但刘瑾早上特意吩咐了人给自己好好装扮了一番，倒是看不见眼下的那层层青黑。照旧和平常一样和徐勋等人打过招呼，刘瑾正以为徐勋还要和在南京一样当甩手掌柜装清高，谁料徐勋突然丢出了一个提议来。

    “既然都到齐了，今日便一路去都司衙门，一路去布政司衙门，一路去按察司衙门，顺便巡抚巡按都一一见一见，把宁王府的这点破事早日料理完了，咱们好回去不是？”

    这么快！

    刘瑾心头咯噔一下，可眼见张永谷大用带头应是，马永成三个也是毫不犹豫跟着附和，他立时意识到，今次出来，他早就不可避免地被孤立了！就如同宁王朱宸濠说的，在小皇帝对他信赖不如从前的情况下，倘若不想办法自救，回京之后必然没什么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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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当堂发难

﻿    尽管刘瑾异常不情愿，然而正如徐勋在朱宸濠面前所说的那样，少数服从多数，在六打一的情况下，刘瑾自然而然便处于劣势。于是，张永自告奋勇和谷大用一块去了都司衙门，马永成则是拉着魏彬罗祥去了按察司衙门，至于剩下的布政司和巡抚巡按处，徐勋却笑眯眯地硬是拉了刘瑾同行。累得一路上朱厚照为免刘瑾注意自己，不得不和阿宝以及另几个随从厮混在一块，只耳朵却一直竖得高高的。

    由于徐勋和张永先到了好几日，布政司上下原本就已经严阵以待，而宁王甚至是严令一应人等不得流露出任何对他不利的案卷来。此前江西颇有人对宁府复护卫的事而义愤填膺，甚至上书劝谏，但这些人此后有的莫名其妙丢官去职，有的则是死在了横行的盗匪手上，更有的田产家宅被烧，因而到最后大多数人都只能忍气吞声照做。然而，坐在布政司衙门大堂上，当刘瑾从陪坐下首的左右布政使那里听到干巴巴的关于宁王贤德的褒奖，正如释重负的时候，突然便有一人直冲了出来。

    “宁府私占民宅强夺男女，稍有不从则纵火杀人，更勾结鄱阳湖巨盗，支使其杀上书弹劾其的清官刚吏，种种罪行令人发指！如此等人若是还有贤德美名，则天下贤与不肖倒置，黑白是非颠倒！”

    上官言事，更上头还坐着平北侯徐勋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下头的属官从参政到参议等等全都是凛凛然站着，不意想却有这么一个人敢排众而出。此时此刻，徐勋心里想的是不知道陈禄的功夫做得扎实。还是宁王朱宸濠真的是太过跋扈以至于天怒人怨；而刘瑾心里却是一时大骂，倘若不是这并非自己的地盘，他恨不得把人直接堵着嘴架出去！

    然而，躲在大堂后头的朱厚照却立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倘若不是阿宝在那使劲拽着他的衣裳，小皇帝几乎想伸出脑袋到外头好好把人看个清楚。毕竟。这种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的情景他在戏文中常见，可日常生活中记得却只见过几回，最近的一次是徐勋高升平北侯的那一次，杨廷和之子杨慎当席指斥。而想到杨慎，小皇帝突然忍不住摩挲了一会儿下巴。

    杨廷和似乎有一阵子没见着了。人上哪儿去了？

    小皇帝因此及彼，徐勋的注意力却集中得很。见那越众而出的中年人表情义愤填膺，但言语指斥条条有理，罪名由浅入深，分明是早就谋划好的，他便开口问道：“你是何人，所言可有证据否？”

    “下官江西布政司经历司经历周仪。至于平北侯所问的证据，虽则是宁府早有人威逼利诱布政司将其焚毁，但人间自有公道在，下官不敢毁弃这些记载着江西官民斑斑血泪的铁证，自然全都保留了下来！”

    那中年人说到这里。方才长揖不拜，起身之后又朗声说道：“只是下官有言在先，倘若平北侯真的敢撼动宁府，下官才会将这些东西一一奉上。倘若平北侯不敢或是不愿，那下官宁可一死，也要把这些东西留待将来能够复江西青天白日的人！”

    这人还真的是硬骨头一枚！

    徐勋自己从来不在乎什么风骨。但对于真正的硬骨头，他却还是有几分敬意的，更何况此时此刻这人做的正是他想做的事情。于是。他当即挺直了脊背，当着满堂或震惊或惊惶或恼怒或高兴的属官，他便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敢拿出东西，本钦差奉天子旨意巡狩江西，自然绝无撒手不管的道理！本钦差可以把话撂在这里，只要罪证确凿。哪怕是钦差，也必定秉公办理。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徇私容情！若是言行不一，人神共弃！”

    刘瑾差点被徐勋的大义凛然给气歪了鼻子。可这种话显然很合那些文官的脾胃，尤其是那个不顾一切站出来陈情的周仪。他激动得两眼通红，几乎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随即才再次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侯爷，所有案卷都在下官家里。但除却那些案卷和四方官民百姓的状子陈词之外，尚有宁王府典宝司典宝正阎顺，还有宁王府执役的内官陈宣、刘良。他们因看不下去宁王残害百姓作恶多端而劝谏过，可后两者被大刑险些打死，而阎顺则是险些被宁王府派人杀了，虽说逃得生天，可仍是有人四处搜寻他，所以……”

    这话还没说完，徐勋便突然厉声喝道：“来人！”

    随着一个戎装年轻人大步走上大堂，徐勋没有理会大为意外的堂上布政司诸官，以及同样不解其意的刘瑾，沉声吩咐道：“立时让所带兵马看住布政司四周，连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出！另外，速派人去经历司经历周仪家起出所有物证，还有那三个人证！”

    “卑职领命！”

    朱厚照起头还有些诧异徐勋为何不听完就叫了人来，等到听到徐勋说看守布政司不许人进出，他立时就恍然大悟。敢情这事为了禁绝人内外传递消息，让宁王先有了准备，同时也是为了保证藏在周家的人证物证！可这么想着，他对于这周仪的当众指斥就有些嘀咕了。这种事情关联着三条人命，当众抖出来，这要是徐勋做事绵软而不是雷厉风行，不是害人吗？

    小皇帝在后头赞自己雷厉风行，徐勋自然不知道。他原本还想过周仪是不是陈禄安排好的人，可如今却完全没这个想法了。这就是个心眼瓷实得过了分的浑人！这种事情大可单独的时候对他禀报，干嘛非得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而且这家伙还迂到直接把人证物证藏在自己的家里，分明自己也知道宁王干过纵火劫杀灭口等等各种事情，不为人家想想也好歹得为自己想想！

    于是，眼见堂上传来了阵阵喧哗，而左右布政使那样子都分明有些坐不住了，刘瑾更是面色铁青，徐勋便淡淡地说道：“不是本钦差有意要和诸位过不去，实在是泄露消息的话，不但要紧的物证会被付之一炬，兴许还会伤了人命。心里没有鬼的大可笃定坐着，心里有鬼的也不用惊惶，这布政司一封，你们就是有那个心也有那个胆，却也没能耐去通风报信，宁王日后也怪不到你的头上来，本钦差很为人着想吧？”

    刘瑾正在心急火燎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设法去给宁王朱宸濠报个信，故而根本就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徐勋这番话，等听到最后他先是一愣，紧跟着几乎疑神疑鬼地觉着徐勋是指桑骂槐，立时做出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态势，心里却越发紧张了。

    然而，布政司那几个确实和宁王有些往来的属官确实险些要吐血，尤其是算朱宸濠半个谋主的右参政王纶简直给徐勋的神来之笔弄得心惊肉跳。让他更气结的是，素来好好先生的左布政使周和竟是满脸堆笑地说道：“侯爷体恤下情，布政司上下自然感念得很。”

    你这老头子是活腻了！

    王纶暗中大骂一声，可却知道自己这会儿站出来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好在同僚下属中虽有知道自己和宁王府过从甚密的，但宁王积威之下，倒是一时半会没人说话。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那个二愣子周仪竟是突然把目光看向了他。还不等他生出不好的预感，那周仪竟是突然拿手指向了他。

    “侯爷既然知道布政司有人和王府过从甚密，那下官今日不妨当面点明，右参政王纶便是宁王府的座上嘉宾，往日若是有知县知府收了案子，便是他亲自去关说人情，威逼利诱让人放下，甚至按察司那儿也禁不住他一手遮天！不但如此，他仗着宁王的威势，藐视布政司两位方伯以及同僚下属已久！”

    这下子王纶顿时再也耐不住了，然而，他只是又惊又怒地反驳了一句你这是血口喷人，他就突然听到堂上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紧跟着他侧过头去想要辩驳，却见徐勋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布政司中还有这样大名鼎鼎权势赫赫的参政，久仰久仰。”徐勋打了个哈哈，旋即便突然厉声喝道，“来人，先将江西布政司右参政王纶带下去看起来！”

    见徐勋今次一而再再而三无视自己发威，刘瑾终于忍不住了。尽管他至今仍并未下定决心一定要上宁王朱宸濠的贼船，但别人的船沉了却带累自己，他是决计不想的。因而，等到外头两个护卫闻声而入，不由分说就架起了王纶的胳膊，他终于大声喝道：“且慢着！”

    他说着便看向了徐勋道：“平北侯，好歹这王纶也是朝廷命官，你说拿就拿……”

    “刘公公，我说的是拿么？我说的是带下去看起来！”徐勋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刘瑾的话，刚刚那最后六个字又特意加重了语气，见刘瑾一副被噎着的样子，他看着那两个丝毫没理会刘瑾的话，直接把王纶打昏了拖下去的护卫，这才环视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一众属官，笑眯眯地说道，“除了经历司经历周仪说的这些，还有谁要补充的？”

    刘瑾恨得咬了咬牙，旋即竟是霍然起身道：“咱家累了，平北侯自便！”

    难道你封了布政司的门把上下人等都关在这里，还能拦着咱家不让走不成？

    在刘瑾那怒火炽烈的目光下，徐勋却笑着虚摆了摆手：“却是我忘了刘公公连日赶路身上不好，那刘公公就请回镇守太监府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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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当断不断？

﻿    有阴谋，一定有阴谋！

    倘若徐勋连自己都不放，刘瑾必然要怀疑徐勋派人跟着自己，已经知道了他昨夜和宁王暗通款曲乃至于歃血为盟的事。然而，徐勋却云淡风轻地示意他可以走了，刘瑾却不知不觉犹豫了。这时节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就是立马让人去通知宁王朱宸濠，那也只是让人有个应对的预备，阻挡是阻挡不住了。可要是他真的这么拂袖而去，徐勋会在这儿借题发挥闹出些什么更大的，那是谁都拿不准的！到时候他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刘瑾在徐勋热切的欢送目光下，突然又一屁股坐了下来，**地说道：“算了，咱家终究也是皇命在身，纵使疲累也得撑着点。只是，平北侯做事还是不要太武断为好！”

    “哦，多谢刘公公提醒。”

    见徐勋明显露出了几分失望，刘瑾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意气用事，否则指不定被这小子怎么坑。然而在两人身后通往后堂的帘子后头，朱厚照看见这一幕，却忍不住轻轻咂巴着嘴。

    这明明是欲擒故纵嘛……说起来徐勋这小子果然是贼，刘瑾不是他对手！不过，刘瑾那种焦躁不安的态度实在可疑得很，难道他真的是和宁王朱宸濠有些不清不楚？不会的，刘瑾打他还小的时候就一直在他身边伺候，和他心意相通，怎会和一个外人勾搭上了！

    留下了刘瑾，徐勋接下来在等待周府那边的人证物证时，刚刚那种气势凌厉的派头就完全收敛不见了。他向左右布政使称赞江西人杰地灵，向参政参议们询问督粮督册的事宜，探查今年江西乡试有什么出色人才，又掰着手指头说着朝堂上那些有名的江西人物……总而言之，他那饶有兴致的样子，使人如沐春风的言语，渐渐打消了不少人对于这么一位少年权贵的敬畏感。尽管还有人在思量这是天子信臣还是天子幸臣，可总体而言气氛已经活络了许多。

    但这没刘瑾什么事，他此刻心里正烦着，根本没心思去和徐勋比拼吸引力，往日上他门上甘心投效的官员多了，这么些人他根本看不上。当然他就更不明白徐勋平日把那座兴安侯府的大门关得严丝合缝，几乎连一条缝都没留，现如今却反而对这些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人和颜悦色。简直是本末倒置。就在他被徐勋兜来转去的言语搅得极其不耐烦之际，外头终于传来了一声禀报。

    “侯爷，周家的人证和物证都到了！”

    听到门外禀报的人直接把自己给忽视了，刘瑾一时眉头一挑，心中更加愠怒。可等到三个人彼此搀扶着进大堂的时候，他顿时心头咯噔一下。只见其中一人一条腿完全折了。走路一瘸一拐，另一个人则是吊着胳膊，剩下一个人虽是囫囵完整，但脸上却块块青紫。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所谓物证案卷并不是一摞两摞，而是一箱箱整整搬进来十几箱案卷！

    周仪此前听徐勋字字句句都是江西风土地理人才英杰，再加上这位平北侯雷厉风行的手段，有担当有魄力的作风。他起头打定这主意时的惶恐全都丢到九霄云外了。此时此刻，看到这些东西全都在手，他立时拿出自己这个三甲出身的同进士一点一点磨到从六品布政司衙门通政司经历这十几年中历练出的文牍本事来。每一箱案卷中是宁王哪一系列罪名，他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甚至其中状纸上那些泣血而书的内容，他说着更是潸然泪下，到了动情处，他竟是屈膝跪了下来，竟已是泪流满面。

    “侯爷。早些年宁康王倒行逆施。江西百姓就已经受过一回苦，但现如今何止十倍百倍！各地都有将田宅投献王府期冀免税。但宁王一系素来名声不好，百姓不敢投献。可宁王索性一则是强取豪夺，二则是放高利贷使人以田宅抵押，一来二去侵夺官田民产不下万顷，百万亩！而江西原本田地丰饶，商贾众多，可宁王养巨盗，劫商旅，以至于行商不敢过境，百姓卖力耕种而欲求温饱不可得！历年会试，江西举子金榜题名的不计其数，在朝更是名臣济济，可宁王当道，稍有探知朝中大臣弹劾他，便使人威吓起家人，以至于赣人居官不安……”

    说到这里，他突然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随即声音嘶哑地说道：“宁王封号中这个宁字，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江西有宁藩，则江西不宁，天下不宁！”

    这最后一句声泪俱下的控诉无疑让在场几乎所有人为之色变。宁王的封号是太祖定下的，而宁王最终移藩江西，则是太宗的决定，这周仪的话岂不是说那两位皇帝做了错事？就连刘瑾也对于这个送上门的把柄异常得意，可他还没来得及刺上徐勋一句，就被周仪接下来的一句话给击得粉碎。

    “但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之外，还有一样最不能容忍的，宁王私交江西都司官员，害死前都指挥使戴宜，图谋不轨！”

    不轨这个罪名，不论在什么时候扣在谁头上，都是最要命的罪名。此时此刻，布政司衙门的大堂上一片安静，没有人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刘瑾亦然。在这死寂沉肃的气氛中，后堂中的朱厚照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强自按捺下了出去亲自盘问那周仪的冲动。

    良久，还是徐勋开口打破了沉寂，却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此话当真？”

    “这三个人证全都出自宁王府。陈宣刘良固然因为劝谏受过刑，但典宝司典宝正阎顺却曾经是宁王的亲近之人。往来宁王府次数多的人全都知道，宁王曾经多次嘉赏过他这个九品典宝正的才学，还说若非机缘太差，不至于只得了区区举人功名！阎自采，今日侯爷在堂上，布政司诸位大人都在，你就直说了吧！”

    见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身九品服色的自己身上，那年过四十的阎顺忍不住垂下了眼睑，旋即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下官宁王府典宝阎顺，见过平北侯、刘公公和诸位大人。”

    比起周仪来，阎顺显见是个性子更加迂腐的人。周仪还是同进士出身，但阎顺却只是不问外务一心科举却屡试不第的举人，因为被宁王府招揽贤才的名声所惑，这才投进了王府，屈身做了个九品典宝。因而，听着他在大堂上说着偷听到的宁王勾结巨盗打劫商旅，派人拿着这些钱财到广东采购兵甲，以及收买江西都司上下军官……尽管他颠三倒四完全没个条理，但正因为这样反反复复说不清楚，在说到自己逃出王府的经过时又几度语无伦次，反而所有人都觉得这消息可信。

    至于脸色铁青的刘瑾，此时最后悔的却是自己刚刚没有当机立断抽身而退！

    尽管光凭这些人证物证，并不一定真的能够证死宁王。但那是在今次前来的是寻常文官和锦衣卫官的情况下。今天坐在这儿的，刘瑾是司礼监掌印，内官之首，徐勋是平北侯，虽则爵位并不顶尖，可圣眷和实力却是顶尖的。因而，哪怕布政司上下对今天抖露出来的的大多数事情都是有些数目的，但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刘公公，你怎么看？”

    眼看徐勋突然侧过头来，极其尊重而谦虚地问了自己一句，刘瑾简直没当场大骂起来。你又是撂话揽事上身，又是承诺绝不徇私，又是让人看住王纶，又是从周家起出了这些人证物证……你刚刚什么事问过我，现在却又来装样子了？

    可是，既然终于盼到徐勋开始征询自己的意见了，刘瑾少不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说是罪证确凿，但案卷是民间百姓的陈词，田契等等也做不得准，至于宁王的所谓逆谋，也只是这王府三人的一面之词。若是就靠着这些定亲藩之罪，未免过于草率……”

    还不等刘瑾有长篇大论的机会，徐勋便笑吟吟地说道：“刘公公既然这么说……就请刘公公前往宁王府，亲自质询此次之事如何？”

    这正是刘瑾本想提的事，可此时此刻徐勋反而提了出来，刘瑾却又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有心继续推不去，可别说今日之事已经直接把逆谋两个字摆上桌面了，真的让徐勋等人回去禀报，朱宸濠决计会把他一块拖下水；可若是去吧……难道他真的要上那条贼船？那时候固然徐勋等人这些眼中钉能够一块儿除了，可是，他和朱厚照十几年的情分也一样没了！

    “刘公公？若是你身上疲累，不如我去让人知会张公公或是谷公公？”

    面对徐勋那张异常关切的笑脸，刘瑾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心一横站起身来，却是强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咱家再撑一撑走这一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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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 反攻倒算？

﻿    刘瑾一出江西布政司衙门，眼见一行自己精心挑选出来，又用银子统统喂饱了的京卫精锐全都候在那儿，而马车也正停在自己面前，刚刚从里头跟出来的几个徒子徒孙小意殷勤地伺候着，分明是和从前一样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的模样，他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仿佛一个人置身冰天雪地的寒意。

    这一步跨出去，他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要是不跨出去，从徐勋到这一回跟着他一块出来的张永谷大用等人，也同样不会放过他。想当初他们在东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是何等的齐心协力，现如今那几个即便不是穿一条裤子，可大事上头连成一线，唯独却把他一个人踢了出来。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手指缝中漏出些好处来分润了其他人，也不至于让人都被徐勋给拉了过去，更不会有如今情势。

    “公公，公公？”

    听到耳畔传来的声音，见几个徒子徒孙全都满面担心地看着他，明显是之前被困在这布政司衙门，这些人心里就已经七上八下，如今看他这失神模样就更担心了，刘瑾少不得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表情，让自己又显出了从前那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镇定自若，没好气地挑了挑眉道：“咱家不用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担心。吩咐他们都预备好了，去宁王府！”

    随着刘瑾那一行人离去，布政司衙门的封锁却并未解除，恰恰相反，徐勋对大堂上下一众官员告了一声罪，到后堂里却也顾不得和朱厚照说话。径直招手叫了阿宝上前，沉声吩咐道：“你挑一个妥当人，你自己亲自去都司衙门，对张公公谷公公说已经事发了，让他们立刻按照之前商量的动起来。按察司衙门那边就叫那人去。让马公公他们去都司衙门会合，动作要快！”

    朱厚照强忍着没发问，可等到阿宝答应一声一溜烟就跑了，他顿时忍不住了，三两步窜上前一把抓住徐勋的袖子问道：“你这番分派。难道是提防着宁王朱宸濠？”

    “若是刚刚周仪和宁王府那三个人是在别人面前捅出宁王的逆谋来，那么，宁王朱宸濠还能打通上下关节，甚至于倒打一耙，可是，这事儿偏偏是在我和刘公公面前被捅破的。”徐勋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便看着朱厚照说道。“兹事体大，皇上，我这就让人护送你出城。”

    “朕难得出来一次，兴许就能亲眼看到这种谋逆反叛的好戏，干嘛要走？”朱厚照却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挺直胸膛露出了几分帝王威势，“当初宫中被人看住的时候，朕尚且能悄悄溜出来前往京营找人，现在这不过是才露出端倪，朕有什么好怕的？朕就不相信仓促之中宁王就敢举兵动乱，要是他敢。这不是正好，趁着咱们在这儿，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皇帝既然表现出了如此魄力和决心。徐勋略一斟酌，知道劝是劝不住的，也就没有再勉强。只是，他深知自己如今肩膀上担着的责任，少不得伸出三根手指头和朱厚照约法三章。眼见小皇帝嘴上答应得比谁都顺溜，但眼睛却骨碌碌直转。他哪里不知道人正打的什么主意，却索性只当成没看见。

    等到从后堂出去再次上了大堂。他见一众布政司官员立时摆出了正襟危坐的架势，便沉着脸说道：“诸位，今天既然是爆出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本钦差少不得要仔仔细细查问。更何况既然事涉都司衙门，现如今就请诸位移步都司衙门吧。”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可是，面对着徐勋那犀利的目光，为官清正的自忖接下来不过是看好戏而已，至于为官污浊甚至于和宁王本有些交往的，眼看王纶都已经被带下去了，还不知道是怎个结局，也不敢提出异议。至于左右布政使官位虽高，可一个是好好先生，另一个则是对宁王的为所欲为深恶痛绝，恨不得有个人能治一治，因而到最后竟是一丝一毫的反对声音都没有。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众人等形同被押送似的跟着徐勋一行人到了都司衙门。而在这里，迎上前来的不止是张永和谷大用，还有从按察司衙门匆匆赶过来的马永成和魏彬罗祥。尽管刚刚在这儿见到阿宝，他们都大略得知了布政司衙门中发生的事情，但此时此刻一见到徐勋，张永和谷大用还矜持些，马永成那三个就按捺不住了，一开口便是连珠炮似的问题。然而，徐勋先是含笑示意谷大用帮忙应付着那些布政司的官员，随即方才咳嗽了一声。

    “物证人证齐全，再加上其他的各种旁证佐证更多，所以此事能够轻轻松松办成铁案。”

    最恨不得刘瑾被踩在泥里万世不得翻身的不是别人，正是屡屡在刘瑾手上吃亏的马永成和魏彬罗祥。此时此刻听到徐勋竟然说这是铁案，早先吃亏最大，冒险也最大的罗祥顿时狞笑道：“好，好！没想到刘瑾也会有今天！他当初把宁王夸得贤德无双，这才哄了皇上复他护卫，现如今宁藩不但劣迹斑斑，而且还打算谋逆反叛，我看他这脸往哪里搁……不，应该说我看他如何对皇上交待！”

    魏彬也嘿然笑道：“这一次，他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马永成的言语则更直接：“打蛇打七寸，但若是没把蛇打死，异日说不准要被蛇狠狠咬一口！难得的好机会就不要错过，否则是要遭天谴的，这次不把刘瑾拍死，下次就轮到咱们倒霉了！”

    这话立时引来了魏彬和罗祥的热烈附和。当下三个人便紧锣密鼓地当着徐勋和张永的面商议了起来，其中不乏某些阴毒的策略。然而，徐勋这个挑起了话头的当事人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而且紧紧皱起了眉头。而张永也早就瞥见了和阿宝并列站在一块看似恭顺，但脸上表情已经极其难看的朱厚照，自然亦是一声不吭。

    直到三人话头越扯越远，越说越不像话的时候，徐勋方才再次重重咳嗽了一声，见马永成最先恍然醒悟，又拉了罗祥和魏彬一把，两人这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他便沉声提醒道：“宁王是宁王，老刘是老刘，不能混为一谈。总而言之，老刘去宁王府的事还没个结果，如此泼脏水还早呢。如今之计，先把都司衙门清理干净了再说！”

    和之前徐勋在布政司衙门做过的事情一样，张永和谷大用在都司衙门中亦是借由早就联络好的一个都指挥佥事，搞起了互相揭发。在前任都指挥使戴宜死了之后，现任都指挥使柳芳并不是一个果断人，而是优柔寡断的角色，一见下头开始窝里斗，他便立时三刻没了主意。直到徐勋这边把布政司的人全都一股脑儿带了来，他又更加乱了方寸，这会儿行礼厮见之后，听到事情始末，他讷讷许久方才吐出了一句话。

    “下官上任未久，都司中的这些情形实在是不清楚。”

    徐勋原本就没有立时三刻追究柳芳这个都指挥使责任的意思，可听到这么一句经典的推搪之词，他不由自主就觉得心头一把火蹭地冒了起来。一想到兵部此前是刘宇，后来是曹元，现如今又换上了韩福那个虽说还清廉却一心唯刘瑾马首是瞻的家伙，他心中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腾出手把兵部清洗一遍，紧跟着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柳都帅你上任尚不足一年，本钦差上奏的时候，自然会把这一点奏报清楚。”

    见柳芳立时三刻松了一口大气，徐勋不禁暗自冷笑，当然，也少不得奏报柳芳上任不足一年不能制约下属，却捞了不少空饷！

    当徐勋抬脚迈进都司大堂，从一众身着官服的武官身侧走过，径直来到了当中的主位前头转过身来，旋即环视了下头一眼之后，刚刚还闹闹哄哄犹如菜市场的地方很快安静了下来。他知道这些人敬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往日露出来的手段，以及在背后撑腰的天子，当然更要紧的是摸不清如今的局势，他便大马金刀地在都指挥使柳芳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柳都帅，不介意我雀占鸠巢，在你的位子上坐一坐吧？”

    柳芳正心里惴惴事情闹大了，自己要担多少责任，闻听此言立时满脸堆笑地说道：“侯爷言重了，言重了。您是钦差，又是侯爵之尊，自然理当上座。”

    徐勋这才收回了看向柳芳的目光，似笑非笑看了众将一眼，继而慢条斯理地说道：“诸位轮年纪资历，都是我的前辈，本来我奉旨巡查江西，并没有到都司衙门挑刺的意思，张公公谷公公到这里来，也只是例行公事，谁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揭出什么有人交接宁王府的事。藩王不得交接地方文武，这是多年以来的规矩！”

    稍稍一顿后，他捕捉到了几个脸上或是紧张，或是恼怒的人，这才提高了声音：“更何况，就在今日布政司衙门的大堂上，才刚有人揭出宁王私占民宅强夺男女，纵火杀人勾结巨盗，支使其杀上书弹劾其的清官刚吏，乃至于私往广东买兵甲的事。所以，这都司衙门若真的有人交接宁王，那我就不得不立时三刻查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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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 一触即发，少君露馅

﻿    都司衙门上下官员之中，除了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尚有从二品的两位都指挥同知和四位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今日掌管练兵的都指挥同知郑天明并没有来，因而除了掌印的都指挥使柳芳外，尚有五个三品高官，清一色都是从世袭武官开始熬资格晋升，最年轻的也已经四十八岁了，甚至连家中儿子都比徐勋年长。至于南昌前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们，当中不乏刚刚世袭军职的，可即便如此，最年轻的也已经三十出头。

    然而，尽管徐勋年轻，却并没有人敢小看了他。毕竟，徐勋已经不是刚刚入京时那个仅仅走了大运的兴安伯世子，府军前卫掌印指挥使，而是曾经在宣府兵虞台岭大败后骚扰蒙人多部扳回败局，而后又在巡视陕西时平定了安化王朱寘鐇之乱，进而收火筛复河套，在朝中能和刘瑾抗衡的平北侯。即便那些光鲜的履历上头，兴许有些东西只是好看的，可也不是他们这些并未在边镇磨练过，只是在最多对付盗匪的十三都司熬资格上升的人能够抗衡的。

    可这查问清楚四个字实在是太重，前头徐勋所言宁王的诸多罪名则更重。倘若这么追究下来，那几个往宁王府走动勤快的人甚至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于是，在死一般的沉寂之中，少不得有人硬着头皮说道：“侯爷，都司衙门既然在南昌府，宁王府偶有宴客。自然少不得走个过场，若这也算是交接藩王。南昌府上下有几个官员不曾给宁王千岁捧过场，难道全都得一竿子打下去不成？”

    “若只是去走个过场。自然不算。”徐勋抢在要出声附和的人之前撂下了这么一句，又伸出了两根手指头，“第一，诸如三节两寿这样逢年过节的时候去宁王府送礼道贺的，这是正常人情走动，决计不算交接藩王；第二。就算是平日宴客时去过宁王府，但只要坦坦荡荡的，也自然不算。但是……”他突然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倘若收过宁王府的重礼，在都司衙门下辖的卫所千户所里为宁王安插了一些人，那么，休怪我辣手无情！”

    此话一出，有人如释重负，也有人面上纹丝不动，心中惊涛骇浪。然而，把狠话撂下了，徐勋反而微微笑了起来，又冲着面色极其不自然的柳芳说道：“嗯。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柳大人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柳芳即便听不懂这种后世极其普遍的领导式征询意见，但他却很无师自通地明白该如何回答。因而，他便是毕恭毕敬地躬了躬身，满脸堆笑地说道：“侯爷所言字字珠玑，下官哪有什么补充的。若是江西都司早有侯爷这样的少年英杰来整饬整饬，不但军中必然会为之一肃，江西一省内肆虐的盗匪山贼等等必然会为之一清。”

    这前面一肃，后头一清。俱是两顶极高的高帽子，徐勋虽说甘之如饴地领受了，却也不免觉得柳芳敷衍塞责的本事一等一，这奉承巴结的本事同样是一等一。

    于是，他含笑示意柳芳坐下，须臾又抬手示意其他人一一坐了，随即便吩咐人去请了布政司的那些官员进来，这就开始拿出从未显露过的一套本事，开始滔滔不绝地做起了关于布政司和都司整风运动的总动员，那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林林总总说得井井有条。后头马永成三个正在头碰头地商量着如何把刘瑾搞下去，自然不会注意这些空话，而朱厚照却是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听着，到后来忍不住用胳膊肘使劲一撞谷大用。

    谷大用正心不在焉地想着刘瑾若是真的投了宁王朱宸濠，那么谋逆的罪名一旦扣上去，其家人必然没有幸理，徐勋那时候的承诺不用说必然泡汤，因而，当硬吃了朱厚照这一下子肘击，他先是愣了一愣，好半晌才觉察到了疼痛，顿时哎哟一声。眼见马永成三个人都狐疑地看了过来，而魏彬甚至往朱厚照身上多瞅了两眼，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抓起朱厚照的手腕就没好气地说道：“你个不懂规矩的小子，看我替你家表哥教训教训你！”

    等到把朱厚照拖出了后堂，他才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额头，随即赔笑看着朱厚照说道：“我说……寿哥儿，究竟什么事？”

    见谷大用总算没一嗓子把皇上那两个字吐出来，朱厚照顿时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旋即便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徐……表哥究竟和你们商量了什么，老老实实地给我说出来，不许有丝毫隐瞒！”

    一听这话，谷大用顿时苦了个脸。然而，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徐勋似的整日和朱厚照打太极，斟酌了一下如今的形势，他便轻声说道：“寿哥儿就没发觉，张公公不见了？”

    “嗯？”

    朱厚照这才意识到，刚刚出来的时候只见马永成三个人又开始嘀嘀咕咕了，确实没看见张永。于是，他眉头一挑，若有所思地说道：“表哥是不是让张永去军营里头了？”

    谷大用立时对着朱厚照竖起了大拇指，见小皇帝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便低声说道：“江西都司一共有南昌前卫、赣州卫、袁州卫、吉安卫、南昌左卫五个卫所，此外还有九个千户所，若是按照足额，则应该有三万四千人。只不过如今军户逃亡日渐严重，虽说不知道正经数字，但料想不会超过三万人。这其中，南昌左卫因为皇上……咳，因为刘公公的建言，已经又恢复为了宁王护卫，所以，如今江西都司所辖正军估摸着顶多只有两万多人，其中南昌府则是只有五千，这还是足额的情况下，另外五千则是在宁王府。”

    朱厚照毕竟不是第一天登基的幼主了，立时明白了情势的严重性。即便南昌前卫并无问题，这南昌府的情形也是五五之数，也就是说，因为自己那时候被刘瑾一时说动，竟造成了宁王府兵完全能够在南昌府抗衡都司所辖的兵马！一时倒吸一口凉气的他想到南昌前卫的几个军官都留在前头，又恍然大悟徐勋那番长篇大论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拖延时间！可即便如此，徐勋的也实在是太会说了，而且一套一套有条有理煞有介事，倘若不是他知道徐勋是在瞎掰，还以为这真的是奉旨行事！要是他会这一招，赶明儿也能让那些只知道在他耳根子旁边啰啰嗦嗦的老大人们尝尝厉害！

    想着想着，朱厚照顿时走神了，随即才醒悟到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而是张永是不是上南昌前卫去了！

    当下他少不得恼怒地瞪着谷大用，谷大用立时醒悟到自己废话多了些，连忙干笑道：“看我这记性……张公公去的是南昌前卫，当然不止他一个，还有五十精锐随行，此外还得加上刚刚不在场的都指挥同知郑天明。他在江西多年，而且是从南昌前卫一步步升迁上去的，资历老人缘好，再加上有些真材实料，应该能镇压镇压。至于如今已经是宁王护卫的南昌左卫，这一年多应该早就被银子喂饱了，所以只能看其中的锦衣卫暗线有多大本事了。”

    意识到如今形势难测，朱厚照哪里不知道徐勋为何要派人护送他离城。然而，他非但没生出什么惊惧，反而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兴奋从心底油然而生。他练骑射演军阵，可一直都没亲身经历过战场，因而对于徐勋这个半吊子都已经立过两回军功，他自己却憋屈地窝在皇宫，心底一直很不得劲。一想到今次竟能遇到这样的大好机会，他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最好宁王朱宸濠能胆子大些……”

    谷大用听到这一句感慨，险些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然而，他立时就想到了前往宁王府的刘瑾，虽说知道接下来很可能便是敌人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可老刘才去了宁王府，要是他能够说动宁王，兴许还能免去一场兵灾。”

    朱厚照刚刚完全忘记了这一茬，此刻谷大用一提，他的脸色不知不觉就阴沉了下来。他突然扭转头看向了都司衙门的高墙，好一阵子才声音干涩地说道：“你觉得刘瑾此行能奏效？”

    “这个……”谷大用即使昧着良心，也不敢说刘瑾能够说得宁王朱宸濠放弃逆谋，至于上书请罪就更不用提了。于是，当听到朱厚照长长叹了一口气时，他只能尽可能委婉地说道：“毕竟如今还没有结果，却是不好妄下论断。”

    朱厚照很没有精神地摆了摆手，又重新进了后堂。这一次，他忘了遮掩，而谷大用也因为在那想着刘瑾可能做出的选择而在原地发呆叹气，全都忘了后堂中还杵着马永成魏彬和罗祥。那三个人的商量已经告一段落，正在那东张西望很没耐心地听着徐勋在前头的长篇大论。于是，当朱厚照垂着脑袋进来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的罗祥立时就移不开视线了。

    尽管他之前也注意过徐勋这个甩不掉的表弟，可因为人大多数时候都低眉顺眼地站在徐勋身后，又是满脸青春痘的小结巴，再加上人一直都走在自己后头，所以没太在意。可现如今看着人的举手投足，看着人那生闷气的模样，看着人那习惯性的步子，他的嘴终于越长越大，到最后竟是结结巴巴地吐出了一个字来。

    “皇……皇……”

    ps：咳，一直忘了感谢大家，居然年度评选作者里头还进了前一百，一直更新不给力，真心不好意思！下本书一定会加倍努力！(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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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杀人立威

﻿    “皇什么皇！”

    朱厚照心情正不好，此时此刻竟是也忘记了自己如今是徐勋的表弟，冷不丁侧过头来狠狠瞪了罗祥一眼。就是这么一眼，被罗祥这话惊动而同时看了过来的马永成和魏彬亦是同时大惊失色，开口要惊呼的同时，又几乎同时拿手去捂嘴。三个人六只眼睛带着无限惊疑，可怜巴巴地看着朱厚照。

    知道这下子定然是瞒骗不过去了，再加上倘若今次能够平安应付过去，自己也没必要继续瞒着这三个服侍了多年的心腹，而这后堂也就是一个知道自己身份的阿宝在，因而朱厚照并没有多少顾忌，冷冷瞥了三个人一眼低声说道：“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记住了没有？”

    三人本要应是，可想到朱厚照的身份是天大的隐秘，只得齐齐捂着嘴巴连连点头，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笑。然而，阿宝却有些笑不出来，少爷是严令得帮着皇上隐瞒身份的，这下子可好，全穿帮了，回头会不会对少爷的计划有些阻碍？只是，尽管平素朱厚照还常常拉着他闲聊胡侃，但此时沉着脸的样子，他丝毫不敢上前去打扰，只能站在那暗自叹气。

    前头大堂上的徐勋整整讲了一个时辰。对于这些很少见识甚至不曾见识过清流文官子曰诗云引经据典本事的武官来说，此时此刻分外庆幸有一张椅子能够坐着，可即便如此也是腰酸背痛。老人爱多话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人老则话多，可年轻人竟然能够一本正经地说出那么多大道理。这实在是见鬼了。就是那些从前能够一坐一上午一下午听先生夫子教官讲课的文官来说，对徐勋的本事也不得不做了更高一级的评估。

    这年轻人不是一丁点可怕。而是极其可怕！不怕横的，不怕文的，就怕又能横又能文的！

    许久不曾即兴发挥过这种本事，今天说到兴起喝一口水，然后继续口若悬河，酣畅淋漓之际。徐勋完全把当年落拓谋生之际曾经为一秘书处的老同学代写了三年各种发言报告的老底子给拿了出来，当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辰的时候，他顿时愣了一愣，自己也有些讶异今儿个这拖延时间竟是能超水平发挥。想到后头小皇帝等人恐怕是能听得打瞌睡了。他少不得干咳了一声，却不料前头的柳芳突然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侯爷今日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下官一定尽力去办，一扫都司上下的乌烟瘴气！”

    布政司的文官们虽说和徐勋并没有直接统属的关系，但等闲勋贵没法左右朝中的官员升迁铨选，可徐勋却终究是天子宠臣，极有可能左右他们的前途，更何况没人能受得了再一次长篇大论的轰炸。因而，以作为好好先生的左布政使周和为首，一大堆人也纷纷表了决心。那态度之诚恳，言语之激昂，足以让徐勋感慨所谓喊口号，全都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然而，就在这文武两边全都寄希望于徐勋能够开恩结束这一次的政治教育课时，外头突然一个人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疾步上前单膝下跪大声说道：“报，宁王府护卫逾千人正往都司衙门逼来！”

    此话一出，以柳芳为首的和宁王府不过是面上交情的人顿时勃然色变。但是，哪怕从前和宁王府交往密切乃至于暗表忠心的，这会儿亦是面色铁青。须知徐勋等人毕竟是钦差，宁王府此举便是坐实了谋逆，除非能够一举功成，那么他们倚仗从龙之功能够荣华富贵一辈子，可要是失败了……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直到这时候，方才有人意识到他们全都没带兵器，或者说刚刚进入大堂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示意除去了。这本是表示敬意和预防行刺的惯例了，可此时此刻却成了制约他们擒贼先擒王策略的最大障碍，尤其是当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卫涌入大堂，就是起头盘算过某些主意的人也立时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不敢动弹。

    “终于来了……”徐勋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声，见那些文武官员坐着直接就打哆嗦的不少，佯装镇定双腿打颤的不少，但也有大马金刀毫不动容的。打量了片刻，他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片来，一个个名字照着念了下去。

    “秦孝武、陆常青、杨艾、陈敬……”五六个名字之后，徐勋突然抬头喝道，“撤了他们的座，先给我拿下！”

    “平北侯！”

    眼见亲卫们在都司衙门一个书吏的指认下立时扑上去从文武官员队列中粗鲁地拉拽了人出来，其中那几个武官全都在惊怒之下动手反抗，其中一个甚至亮出了随身短刀，徐勋方才毫不动容地说道：“大变当前，若是事后查出确有冤屈的，我当亲自赔罪，并奏报皇上予以升赏！但这会儿若是反抗的，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这杀气腾腾的四个字，让本来犹豫着打算是不是拉拉偏架的人全都偃旗息鼓，然而，那几个反抗的武官却并没有就此罢休，其中一个甚至扯开喉咙嚷嚷道：“宁王护卫有五千人，而且南昌前卫也全都在宁王殿下掌握之中，再加上王府另有私兵数千，你们若是再帮着这些奸佞，等王府大军开来，尔等就全都化为齑粉了！”

    “说得好！”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嚷嚷，徐勋却笑着使劲拍了拍巴掌，那响亮清脆的声音让几个跃跃欲试的人影全都迟疑了片刻。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有备而来的亲卫们就把刚刚徐勋点名的那些人全都拿下扭送了上前。尤其是那个仍然骂骂咧咧不停的更是揪到了最前头。

    眼见其人耿着脖子仿佛想要冲着自己吐口水，徐勋往左边让了一步，摆摆手吩咐其他人让开些，随即一把抽出了身旁一个亲卫的佩刀，干脆利落地一挺手臂，直接将刀送进了那人的心窝。那人显见没料到徐勋会突然下此杀手，待醒悟过来的时候，那刀已经搠入了胸口，随着又往外一抽，他这才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亏得徐勋让开了那一步，飞溅出来的鲜血只是溅在了他右臂少许，其他的则是余势未减地直接喷溅在了那公案上，那惊悚的情形引来了刚刚好些吓得站起身来的文官惊呼出声，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连武官们也有两个忍不住叫了出来。然而，右臂溅血的徐勋却似笑非笑地环视了众人一眼，随手将那把犹在滴血的刀轻轻丢在了地上。那咣当一声响在众人耳畔，响在众人心头，刚刚被拿下的一个文官忍不住腿肚子打颤，下一刻竟是吓得失了禁。

    “抬头三尺有神明，他是找死，所以怪不得我。”

    徐勋冷冷说出了一句话，随即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希望诸位别忘了，当初安化王朱寘鐇是如何反的，又是如何成了笑话被平定的。就算以前的南昌左卫现在的宁王护卫和南昌前卫加在一块，再加上那些个私兵，和南京卫几十万人，京城的京营十二团营京卫几十万人比起来，再加上各镇身经百战的边军，届时会是个什么格局，诸位不妨好好想一想！”

    说完这话，他便再次回到公案后头径直坐了下来，而一应亲卫竟是二话不说把那几个拿下的文武官员以及地上的尸体一块拖拽了出去。只是其他人也就罢了，那都司衙门死透了的武官却是随着双脚着地，两行血迹一路延伸到了外头，一时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见那些亲卫训练有素，整个过程中就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都不曾请示徐勋宁王府大军开过来时应该如何防御，隐藏在文武之中几个和宁王府暗中有些交往的人全都觉得心沉了下来。一时间，大堂中人人虽仍是那样坐着，却开始盼望起徐勋能如起初那般滔滔不绝说些话，至少能打破这僵硬得让人发狂的气氛。

    而后堂中，朱厚照看到徐勋突然挺刀杀人的一幕，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尽管赏过徐勋的军功，也知道他能杀人，可此时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在一瞬间的惊愕过后，他生出的却是一种血脉贲张的感觉，瞅见身边谷大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朕还是第一次看见徐勋这幅模样。”

    谷大用想起徐勋在京城时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显得温和而无害，旁人见识最多的是他那得理不饶人的步步紧逼，以及背后被算计落马的凄惨，这种模样就连他也是第一次见识，他不由得咧嘴一笑，却是对朱厚照小声说道：“皇上忘了？先前他巡视镇远关和黑山营的时候，就曾经用天子剑杀过黑山营一个副千户。当然，这一次不是天子剑，杀的是南昌前卫一个指挥同知，的确是爵位升了，杀的人也升格了。”

    “嗯？朕倒忘了这一茬。”

    朱厚照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紧跟着便想到宁王遣护卫围都司衙门，那便代表着刘瑾之前去宁王府徒劳无功，面色不知不觉又凝重了下来。他并不希望刘瑾有什么事，但更不希望刘瑾变节，面对这种矛盾的心思，他忍不住狠狠攥紧了拳头。

    刘瑾，徐勋没让朕失望，你可不要让朕失望！(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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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 真正的疯狂

﻿    “刘公公请喝茶。”

    面对这送到自己面前的第六杯茶，忍了又忍的刘瑾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道：“宁王殿下若是再不出来，咱家可就不奉陪了！”

    眼见刘瑾大步出门往外走，那送茶的小太监顿时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在就在刘瑾前脚将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前头突然闪出了一个人来，就这么大张着手臂挡在了刘瑾身前：“刘公公怎么这么没耐性？殿下立时就来，立时就来！”

    尽管刘瑾的眼神如同刀子似的，但从前万锐兴许会畏缩，但眼下宁王朱宸濠既然已经豁出去走了最后一步，他当然也没什么好怕的，就这么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刘瑾的胳膊，一面不由分说地把人往里头拉，一面往后头打了个手势。等到屋子外头直接站上了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他方才强行把刘瑾按在椅子上坐好，继而满脸堆笑地说道：“刘公公你能在这关键时刻来王府报信，殿下自然感激得不得了。但如今殿下正在见人，真的是抽不出一丝一毫的空挡。这么着，我在这儿陪着刘公公一块等……”

    尽管万锐口中说得好听，但眼瞧着外头杵着那些个人，而自己已经说了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可宁王却依旧不见踪影，纵使刘瑾再傻也知道朱宸濠必然在图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勾当。然而，想到徐勋的皮里阳秋，张永谷大用的推波助澜，马永成魏彬罗祥更是恨不得落井下石，自己面对这一加二加三的组合，分明极其应付乏力，他即便已经气得心肝胃无处不疼，却仍是没办法发火。就在这种无与伦比的煎熬中又坐了两刻钟，他终于看到一个身穿赤袍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哎呀，让刘公公久等了。”朱宸濠犹如使唤自家下人似的对万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等到人恭恭敬敬地悄然退下。他方才春风满面地对刘瑾拱了拱手道，“真是对不住刘公公。本藩也知道你是好意来提醒，可实在是一时分身不得……”

    不等朱宸濠继续客套下去，刘瑾就单刀直入地问道：“宁王殿下就不要在咱家面前玩这一套了！咱家只问你。你刚刚见的是什么人，分派的是什么事？”

    “这个嘛……”朱宸濠见刘瑾一副穷究根底的样子，想想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当然是派了宁王中护卫的兵马，去把都司衙门围住了。倘若他们把本藩要的人交出来，那么本藩自然会网开一面饶过他们，可若是他们不识相……”

    朱宸濠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继而笑眯眯地说道：“自然是玉石俱焚！”

    尽管刘瑾已经约摸猜到了这么一个可能。然而，面对朱宸濠这毫不讳言的态度，他仍是感到一颗心猛地一缩，嗓音不知不觉也尖利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此做的结果怎样？休说南京诸卫兵马就不在少数，再加上京营十二团营和京卫，还有九边的边军，倘若这些兵马齐齐杀来，就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必然化为齑粉！”

    “想当初太宗皇帝还不是以孤军力抗天下，到最后登上大宝？”

    听到朱宸濠这一声冷笑，刘瑾险些给气得倒仰。一拍扶手就厉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是建文脑子给雷劈了，一条条尽出昏招！当然，也是因为太祖爷把元勋重臣全都一股脑儿清理光了，否则以倾国之力对付一藩，怎么可能落得那样的下场？宁王殿下，咱家最后再劝你一次，这事情不是什么不成功就成仁，而是事有不偕就是身死族灭！”

    “这一点本藩自然知道。”

    自从即宁王爵位这多年以来，朱宸濠就被徐边以及罗迪克还有众多幕僚吹捧英明神武。再加上复护卫之事手到擒来，在江西之内呼风唤雨，更是让他产生了一种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感觉。因而见传言中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刘瑾竟是这般胆小的老汉，他不禁更生出了几分鄙夷。因而了，他只是看着刘瑾嘿然笑道：“论军马，本藩这么些人确实微不足道。但你得知道……当今皇上还没有子嗣！”

    眼见得刘瑾面色大变。朱宸濠方才盯着刘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先帝爷也就是当今皇上这一个独子，倘若出了岔子，当然是该由宪庙其他诸子一系承继。但还请刘公公放心，本藩做事一向极其周全，早就派了人去这各处。但使得到本藩举义旗的消息，各处就会一一开始动手。如此一层一层杀上去，京城就算想要找一个可拥立的主子，也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了那时候，本藩身为亲王之尊，岂不是舍我其谁？”

    刘瑾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见朱宸濠满脸狂热，仿佛杀的不是那些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宗室，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倘若说安化王朱寘鐇造反，不过是被几个野心勃勃的书生军官，还有一个巫婆给挑唆起来的野心，那么宁王朱宸濠……这家伙完完全全是疯的！

    “宁王就不怕天下大乱？”

    “乱世出英雄，那不正是本藩横空出世解万民于水火的大好机会？”

    刘瑾终于放弃了再想什么话头来劝解的打算，心里飞快地计算起了宁王谋划这一场变乱成功的可能性。尽管觉得朱宸濠是个疯子，但他思来想去，最后却不得不认为，尽管仓促而疯狂，但此次的事并不是一丝一毫胜算也无。倘若宁王真的除了自己的中护卫之外，还能掌握住南昌前卫，那么南昌府便固若金汤。倘若江西都司的其他各卫所也能够归入麾下，那么整个江西的收入囊中，也不过时间问题。

    最关键的是，钱宁乃是朱厚照颇为信赖的侧近臣子，只要安排妥当，京城那边小皇帝暴崩，一时间勤王的兵马只会往京城云集，而不会分心江西这一头。再要各地藩王宗室群起遇刺，那么……整个天下固然是一时大乱，可宁王的谋划确实有不小的成功可能！

    刘瑾的脸色变幻了好一阵子，最终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却是沉默着再也没说话。而朱宸濠见他这样子，哪里不知道这位司礼监大珰是对自己的计划心生惧意，一时更加得意了起来，笑眯眯地站起身便干咳一声道：“刘公公还是请在府中放宽心等着好消息吧！这间会客厅小了些，本藩让人带你雅间休息！”

    把已经明显失魂落魄的刘瑾丢给了门外的那些护卫和几个小太监，朱宸濠就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走去。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最初当然是吃惊不小，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可是，当徐边先是给他分析了一遍刚刚他对刘瑾说过的话，继而召集王府护卫时，底下的人全都是一副忠心耿耿卯足了劲跟他干的样子，他没费多大功夫就下定了决心，当即又是让人兵围都司，又是派了六百里加急的信使前往京城，催促罗迪克让钱宁动手。

    当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朱宸濠方才回到了自己平日起居的天书雅阁，往居中的太师椅上一坐，便懒洋洋地拍了两记巴掌。然而，还不等那些平日里最会讨他欢心的歌姬舞姬们进来歌舞献媚的时候，突然只听外头一声扯开嗓门的通报。

    “王妃驾到！”

    听到王妃两个字，朱宸濠顿时面色一沉。王妃娄氏乃是上饶人，闻名天下的名儒娄谅之女，性子贞静端庄，娄府甚至曾经被天子赐匾额曰理学旧第，因而新婚的时候他对这个出身大家的王妃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有如此妻子在，他结交清流名士就容易得多了。可久而久之，他但凡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娄妃就要劝谏，他渐渐就不耐烦了，这些年更是常常远着她。此时此刻听到人又来了，还不等他推说自己累了或是其他什么由头，就只见娄妃盛服进门，脸上挂着深深的愠怒。

    “听说殿下让人去围了江西都司衙门？”

    “是谁多的嘴？”朱宸濠一时大怒，扫了一眼娄妃身后的侍女，见人人都是忙不迭垂头，他方才恼怒地说道，“尔等只要侍奉好王妃就是本分，外头的大事若还有谁敢擅自言语，必定打死不饶！”斥了下人，他便盯着娄妃满脸不悦地说道，“王妃只管教导子女，管好内务就行了，这些事情不用王妃操心！”

    “都这种时候了，殿下还是执迷不悟？”娄妃见朱宸濠训斥自己左右，就知道其的心意难回，但还是竭尽全力地劝解道，“这是罪延全族的大罪，宁府一系分封出去的那些郡王暂且不说，就是府中的其他妻儿妃妾亦是要一体株连，殿下就算不为别人着想，也请为儿女着想……”

    这话还没说完，娄妃突然只见面前一道黑影飞来，下一刻便觉额角一痛，随即便一个不稳跌倒下来，见是朱宸濠捏着那个没了盖子的盖碗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她忍不住再次张了张嘴，可口中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只知道有难同当，却怎么不知道有福同享？倘若此番事成，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哪来这许多废话！若不是知道本藩文才武略全都是上上之选，宜春王瑞昌王又怎么会甘心奉我为主，将他们那些家丁家将全都交给我驱策？”说到这里，朱宸濠便声色俱厉地冲着那几个吓瘫了的侍婢仆妇说道，“把王妃搀扶下去，若是再让王妃说出这些混账话，本藩唯你们是问！”(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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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心黑手狠

﻿    “交出诬陷宁王殿下的贼人！”

    “交出宁王府的逃奴！”

    “宁王殿下乃太祖嫡裔，不容尔等横加构陷玷污！”

    都司衙门之外的一阵阵喧哗让堂上文武诸官全都是面色一片雪白。刚刚徐勋当堂杀死南昌前卫指挥同知杨艾给人带来的震惊还未过去，此时此刻外头这越来越大的鼓噪简直如同潮水一般往这里一阵阵冲击了过来，自然而然就让人头皮好一阵发麻。事情到了这份上，倘若宁藩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冲杀进来，在场的人大多数就是一个死字；可要是敢贸贸然做些什么，刚刚死了的杨艾就是榜样！

    无论是都司还是布政司，都已经不是弘治年间那一批官员坐镇了。再加上徐勋早先曾经对张彩暗示过，因而布政司的属官大多数都是如周和那样不作为的好好先生。而都司的军官除了被宁王收买的那些，其他的顶多也就是和响马盗匪之流交过手，甚至还屡屡吃败仗之辈，此时此刻面色紧张的人不少，双股打颤的人则更多，即便没有人再和先头那个被拿下的文官那样直接失禁，可若是凝神细听，还是能够听到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们不肯出来，杀进去！”

    “杀了这些狗官！”

    这突然之间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喊杀声顿时让堂上文武的脸色更加雪白一片。当瞧见徐勋依旧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喝茶的时候，如周和这样二十多年熬资格方才到了如今地步的三品高官，一时终于忍不住站起身道：“侯爷，万一军中哗变，只怕事情会非同小可！当务之急，还是先平息了这一阵子……”

    徐勋不等其说完就哂然笑道：“怎么平息？”

    周和顿时脸色一白，斜睨了一眼同样面色苍白的周仪和阎顺等人，几次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不出把这四个始作俑者交出去给宁王府发落的话来。然而。他这个当年二甲出身的进士到底还惦记着那点读书人的面子，可同样读圣贤书的布政司属官之中，却是有个人突然长身而立躬身施礼道：“侯爷，事急从权。哪怕事后再调集军马处置这些胆大包天的军士们！否则此刻若不能将他们平息下去，只怕整个南昌府都会乱起来，这后果谁都承担不起！不如先把他们要的人交出去，再缓缓图之。”

    “哦，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徐勋听到外头已经传来了刀剑交击的声音，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而堂上文武中不少人已经是在打起了哆嗦。他方才放下茶盏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之中有读圣贤书的天子门生，有承袭武职的军中子弟，面对这种事情原来就是这么个态度？把举发宁王逆举的证人丢出去平息众怒，换取自个儿的平安，这真真是脸皮比猪皮还厚！”

    徐勋在前头这突然一骂，后头的朱厚照在一愣之后。突然脱口赞道：“骂得好！”

    此时此刻，后头马永成三人既然全都认出了小皇帝来，再加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乱。一时间早已方寸大乱，此刻安安静静呆着还来不及，谁敢出声？而前头大堂上的众人更是全都被徐勋给骂懵了。于是，这俶尔一声赞叹显得格外突兀，徐勋固然在一惊之后一时莞尔，而其他人有的臊得脸上通红，却也有人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刚刚在周和讷讷难言之际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的布政司右参议便黑着脸说道：“侯爷随扈虽有数百，但王府护卫却有五千之多，倘若就这样强拒，无疑是螳臂挡车！螳臂挡车。智者不为，侯爷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危局，难道就打算这样有勇无谋地硬撑下去？”

    “你倒是很会说话。”徐勋冷然一笑，继而却话锋一转道，“可你有功夫指斥本钦差有勇无谋螳臂挡车，还不如用冰水洗一洗你那热得发昏的脑袋想一想。外头那些军马兴师动众如此大逆不道地围了都司衙门，又岂是为了他们四个？”

    那右参议顿时哑然。尽管他和堂上其他人一样，都隐隐约约觉得宁王并不单单是为了周仪这几个小角色而派出了王府护卫，但总难免会有这么一丝侥幸，希望能借此争取一点时间。至于周仪四人真的被丢出去顶罪会遭到什么后果，这自然是不管他们的事了。尽管读圣贤书的时候说什么大义，说什么气节，但这个世上真正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些的，终究是少数！

    眼见那右参议蠕动着嘴唇，仿佛仍不死心想要说些什么，徐勋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如今外头是索要周仪阎顺他们四个，若是此时此刻遂了他们的心愿，接下来他们变本加厉索要我这个平北侯，索要里头那几位公公，甚至于索要你们这一个个文武官员呢？大变当前还只想着息事宁人，愚蠢！”

    “骂得好，骂得真痛快！”

    后头的朱厚照尽管知道自己起头那一声赞叹石破天惊，但此时仍是忍不住眉飞色舞地连连点头，旋即又对身侧的谷大用低声说道：“朕算知道为何徐勋这么对朕的脾胃了。那些大臣总喜欢在朕面前那个不行这个不好，朕有心想反驳他们，却老是找不到话头反驳。可他却总能把朕想说的话完完全全说出去，而且还能驳得人哑口无言，算是朕的……嗯，喉舌，就是这个词！”

    说到这里，小皇帝忍不住又轻轻挥了挥拳头，一时满脸的振奋：“怪不得他当初近乎赤手空拳，就能把那个南京城里赫赫有名的伪君子拉下马！”

    谷大用也就罢了，马永成和魏彬罗祥听到外头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是面色苍白如纸。而偏偏徐勋仿佛还不觉得事情严重，还在外头滔滔不绝，而小皇帝一路混着跟他们来到了这南昌府还不够，此刻甚至陷入了如此险地！这要是有一丁点闪失，他们自己的命搭上不算，满门老小的命就全都不要了！

    他们正惊惶，偏偏朱厚照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突然转身往外走道：“走，咱们去看看外头的动静，朕还没动手杀过人呢！”

    小祖宗！

    马永成三人几乎在朱厚照说出那句话的第一时刻做出了反应。他们无不是拿出了曾经在东宫练就的屡试不爽本领，两个抱大腿一个抱着手，硬是死死将小皇帝拦了下来。死死抱着小皇帝右臂的马永成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说道：“皇上千金御体，千万不能冒这个风险……”

    “外间那些叛军的刀剑可不长眼睛……”

    “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三人各自苦苦劝了一句，见朱厚照毫不动容，不禁全都是万念俱灰。待发现谷大用在后头呆呆看着他们，马永成顿时怒从心头起，张嘴就叫道：“老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袖手旁观？”

    面对那三个人愠怒而又期待自己帮忙的目光。谷大用却从怀里蹭地掏出了一把短刀，随即憨厚地笑了笑说道：“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看，我连到时候万一得轮到咱们一块上去帮忙时候的东西也准备好了。”

    “好！”朱厚照那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见马永成三人俱是呆若木鸡，他顿时没好气地甩开了他们，一按起头徐勋在布政司衙门中就亲自挂在他身侧的佩剑，这才冷冷地说道，“若是真的抵挡不住，躲在哪里也没用，看看外头究竟情势如何，好歹能够知道该如何应对，万一真的出现最糟糕的结局，还会有些转机！”

    话音刚落，他便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外头府军前卫已经上了弓弩，一时半会他们攻不进来！”

    朱厚照扭头见是徐勋，又见阿宝亦步亦趋跟在徐勋身后，立时知道是这小家伙去前头通风报信了，当即狐疑地问道：“你不留在前头弹压那些官员？”

    “我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倘若还有人敢妄动，那么自取死路怪不得我，我已经留了几个护卫在那儿看着。”说到这里，徐勋想起此前派了府军前卫主力随着张宗说几个去畿南剿匪，而自己这次出来，再加上把马桥派出了京，几乎是把这些年练出来的府军前卫全都掏空了底子，也使得曾经任过府军前卫指挥使的钱宁除了内厂东厂无人能用，他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对朱厚照拱了拱手道，“此时动用的都是弓弩，就算一身武艺，万一一支冷箭过来也难以格挡。皇上还是和我一块在这里等着张公公的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厚照有些恼火地皱了皱眉，就在这时候，突然只听外头那喊杀声之外，突然又出现了一阵阵惊呼，他顿时眼睛一亮道：“莫非是张永带着人回来了？”

    无论是马永成还是魏彬罗祥，此前因为朱厚照这个小皇帝突然出现在身边，都早就把张永忘在了脑后，耳听得徐勋和朱厚照先后提到张永，他们这才恍然醒悟张永先前竟是一直不见踪影。尽管对于自个被隐瞒一事极其恼火，可耳听得外头那些喊杀声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各种嚷嚷，他们还是齐齐舒了一口大气。而徐勋则是示意谷大用看好朱厚照，又冲着阿宝打了个眼色，这才气定神闲地重新回到了大堂上。

    看了一眼下头显然对外头状况异常关切的布政司和都司文武官员，他便似笑非笑地说道：“各位可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宁王府护卫兵围都司衙门，当然有人看不过去领兵来救。所以，先前说什么有勇无谋，说什么螳臂挡车智者不为，实在是小瞧了我徐某人！”(未完待续)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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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 尸山血海

﻿    有人看不过去领兵来救！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简直让少数几个和宁王府暗中过从甚密的漏网之鱼险些噎死。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必然是徐勋早就设计好的，兴许连宁王在得知周仪等人倾力一击之后的反应，也是徐勋早就预料到的，否则这位何至于如此面不改色岿然不动？想想前头一次安化王朱寘鐇正是折在徐勋手中，不禁有人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这一次也会和安化王造反一样，以同样的笑话而结局？

    而起头险些要在众人建议下被丢出去平息众怒的周仪，刚刚还能一直倔强地挺直脊背稳稳当当坐着，此时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瘫了下来。倘若说在布政司衙门徐勋二话不说就揽下了此事，继而在危机时刻又是痛骂了他那些自私自利的上司，他就已经感激涕零，那么徐勋此时又鲜明地表示早已经布下后手，由是方才怡然不惧，他反而更是油然而生敬佩之心。

    他几乎是踉踉跄跄离开了位子，突然面朝大堂之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继而才泪流满面地说道：“苍天有眼，使生贤臣辅佐吾皇，使奸佞无所遁形，一败涂地！苍天有眼！”

    他这接连两声苍天有眼让堂上不少文武的脸都黑了。尤其是起头那个建议以其平息众怒，结果被徐勋前后骂了两次的右参议，更是面如死灰。哪怕曾经和他有过同样想法却不曾表露出来的人，也往往不动声色地悄悄拖着自己的椅子或凳子和人离远了些，免得沾染上这个必定要倒霉家伙的晦气。至于左布政使周和，则是不住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浑然不觉以这种天气，他的汗实在是流得太多了些。

    外头的厮杀声一直不绝于耳，然而大堂外头却安安静静，除了那几个在外头看守的军士，余下连个人影都没有。更不消说至始至终在最初报过宁王护卫围了都司衙门后，就再也没有人来禀报过外头的战况，而徐勋除却退去过一次后堂，一次也没有问过。

    在他这种老神在在的笃定态度下，其他人你眼看我眼，渐渐便有胆大心黑的人开始试探着给徐勋戴高帽子，什么处变不惊大将风度，什么神机妙算。什么手到擒来，总之什么好听拣什么话说。到最后徐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这才把这突然卷起的马屁狂潮给压下去了不少。

    江西一直都是出名臣的宝地，虽说他是在宁王复护卫之后，授意当时主管文选司铨选的张彩把那些没多大用场的官员往江西调，为的就是万一宁王有什么出人意料之举。不会误伤误杀了能员，可没想到这布政司还真的能如此不剩几个顶用的！

    至于江西都司，除了被朱宸濠拉拢的，还有陈禄挖出来的颇有正义感和能耐的郑天明，剩下的也都是些酒囊饭袋！

    “什么时辰了？”

    徐勋突然问出来的这么一句话让众人无不是为之一愣。紧跟着，立时有人快步出去到门口探了探天光，回来之后就满脸堆笑地说道：“应该是午时前后。”

    “午时好，阳气重，适合杀人。就算有什么孤魂野鬼也会烟消云散了。”徐勋见自己这话显然让不少人打了个寒噤，他听得外间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便徐徐站起身道，“诸位不是很好奇外头的情形么，既如此，大家一块到外头看看如何？”

    这是众人在大堂上憋闷了一个半时辰后，一直最想做的事情，可此时此刻徐勋提了，却诡异地没人敢附和。直到徐勋站起身来对后堂招呼了一声。几个太监和起头跟着一块来的那两个如同伴当一般的少年兴高采烈地跟着往外走。眼瞅着人都已经出了大堂，从都指挥使柳芳和左布政使周和以下。一应人等方才三步并两步地快速追了出去。然而，周仪和阎顺却动也不动，只有伤势未愈的陈宣和刘良彼此搀扶着，硬是挣扎着出了门。

    “自采，你就不想看看外头什么光景？”

    “他们想看是因为他们心里惊惶不安，我却不在乎。”阎顺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平北侯答应还江西，还江西百姓，也还咱们一个公道，那么公道正义自在人心，他一定不会输的！”

    听到阎顺竟是说出了这么一句书生意气十足的话，周仪不禁愣了一愣，旋即竟是对这种论调点头附和道：“没错，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朱厚照在后堂都快憋死了，此时此刻终于能够站在都司衙门那堵大照壁前，他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大门是紧紧关着的，而墙头上已经不再年少的府军前卫幼军们却都架着弓弩在墙上戒备，而一墙之隔的外头，喊杀声已经几乎听不到了，只有血腥味隐约传来。尽管他很想立时到外头看看是个什么情景，可左边是谷大用，右边是马永成，前头是魏彬，后头是罗祥，被包夹在当中的他又不能当众甩脸子发火，只能气呼呼地按捺了下来。

    好在没等多久，他就只见徐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一众扈从军士，沉声喝道：“开门！”

    随着两扇大门徐徐打开，外头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立时往院子这边窜了过来。文官们平日里虽说也有瞧见过刑场大刑杀人，武官们尽管也杀过盗匪响马，可看见大门口的台阶上仿佛也倒卧着几具尸体，胆大的神色难看，胆小的很少瞧见这一幕的自然更加不堪，径直就到一边去抠着喉咙呕吐了起来。而徐勋在接过一旁护卫递过来的佩剑，扣在腰中起步往外走的同时，还不忘悄悄打量了一眼朱厚照，见人被四个大珰围在当中，神色镇定，显见小皇帝是神经大条的人，他顿时放下心来。

    眼见得徐勋等人出来，都司衙门大门口的几具尸体立时被人清理了出去丢在一边，可是，门口大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却不可能这么快清理。看见这些有的脑袋少了半边，有的半边身子都被劈开的尸体，心惊胆战的文官们终于再也受不住了，更何况在那血迹未干的地上行走实在不是一件让人心神愉悦的事，竟也顾不得徐勋事后兴许会冷嘲热讽，逃也似的跑回了都司衙门。而那几个武官们走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面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尤其是那些个自忖和宁王脱不开干系的，更是暗自捏紧拳头挣扎不已。

    可徐勋等人身前身后二三十的护卫簇拥着，就算自己肯豁出命去行刺，那也要能成功才有豁出去的价值！

    尽管朱厚照看过刑场杀人，作为天子一笔勾决死了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前者因为围观的人众多，已经成了一种变相的娱乐，后者则只是一个个人名和数字，因而在最初的兴奋和激动过后，他渐渐开始在意起了脚下那种粘稠不舒服的感觉，渐渐厌恶起了那些看上去死得颇为惨烈的尸体。尤其是看到路旁被额外搬运出来，有人默默往上盖着白布的尸体，他知道那是忠心于自己的勇士，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直到听见一声张公公，他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死伤如何？”

    张永的身上亦是有几处暗红色的血迹，见徐勋问了这么一句，他正要回答，突然也发现徐勋的右臂上亦是血迹斑斑，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怎么，难道有刺客混到你那儿去了？这伤势可要紧？”

    “没事，是我杀人的时候溅上的，和你身上那些色彩差不多。”

    见徐勋一脸的无所谓，又瞥见朱厚照分明正在谷大用四人包围之中，张永顿时醒悟到朱厚照的身份恐怕是被马永成魏彬罗祥发觉了。他虽有些诧异，但这事儿能瞒住这么多天那已经是侥天之幸，他也没太在意，当即清了清嗓子说道：“因为南昌前卫那边费了点功夫，不能把兵马全都拉过来，所以这一趟死伤不少。死的足有三十多人，伤的则是上百。这还是因为我有言在先，杀敌一个赏银十两，若是死难抚恤二十两，这才人人争先，记功的时候险些还闹了一场。”

    “你带了多少兵马过来？”

    “一千人。”张永虽然看见徐勋等人后头还跟着都司的兵马，但并没有讳言，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摇了摇，“这一点，那些落荒而逃的宁王府护卫估摸着已经回去禀报了，接下来少不得还有硬仗要打。”

    “你来的时候，走的是那边城门？可曾派人防守了？”

    “走的是东南面的琉璃门，也就是顺化门。南昌前卫的军营和大校场就在外头，整军之后就带进来了，郑天明还在那儿弹压。”

    徐勋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随即便笑着说道：“都说是枪刀剑戟琉璃门，敢情便是因为大校场在顺化门外的缘故。既如此，在都司衙门继续打这一仗未免没意思，移守琉璃门！背靠军营，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却比都司衙门便利多了！更何况……”

    徐勋和张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同时出现了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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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 请君入瓮

﻿    “去了整整七八百，结果死了一百伤了三百，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宁王府承运殿中，面对低头请罪的凌十一，朱宸濠的声音几近咆哮。此时此刻，不但凌十一大气不敢出，其他堂上文武也是一片安静。徐勋和张永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是在乍一到闲适地游荡了几天之后，刘瑾等人一来的次日便立时揭开了盖子，实在让人猝不及防。要说朱宸濠的应对已经是很迅速很及时了，可没想到布政司衙门的人全都被带到了都司不算，这一行人的所有扈从大军更是据守都司衙门，而且不多时南昌前卫还派来了援兵！

    “还有南昌前卫……南昌前卫那些狗东西拿了本藩这么多好处，他们怎么敢吃里扒外！”

    李士实想到此前就得到消息被徐勋拿下的布政司右参政王纶，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要说造反谋逆这种事，最要紧的便是出其不意，可他们这一次实在没料到人来得那么快事情来得那么快，而且蓄势的雷霆第一击就已经失败了，这不是什么好预兆。然而，瞧见朱宸濠看着殿上众人的目光中满是疑忌，他不得不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殿下，之前张永和谷大用在都司衙门中齐集上下所有官员，就连南昌前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也全都奉命廷上参见，定是有人趁着他们不在军营之际，这才把兵马调动了出来。”

    “说得轻巧，可本藩又不止给了他们那几个好处，下头的千户百户，至少有一多半都被本藩喂饱了。他们就那么傻被人当了刀子使！”朱宸濠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眼神中寒光毕露：“拿本藩的好处却还要替别人办事，等事成之后，本藩一定饶不了他们……一定饶不了他们！本藩就不相信此前他们从来不曾派人去军中联络，突然就有这联络全局的本事！凌十一。你给闵廿四胡十三他们递个消息去，就说让他们不用只在鄱阳湖上头飘着了，立时把人马汇集起来回援南昌府，毕其功于一役！”

    说到这里，朱宸濠就扫了一眼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总而言之，本藩就只有一句话，诸位务必一心一意，三心二意的人，本藩容不下！”

    还不等众人真心或假意地附和，外头突然有人高声报名入见，一踏入承运殿。那王府护卫模样的汉子就单膝跪下行礼道：“殿下，都司衙门的人全都转移到了顺化门！”

    一听这话，朱宸濠先是为之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了起来：“徐勋小儿，果然不知兵。他只以为固守都司衙门。到时候本藩把南昌府七门全数一关，便是关门打狗，可他也不想想，南昌府地处江西，并非九边前线，城门之外并无瓮城。而且城门对外不对内，他那些兵马够什么用！只要本藩能够把南昌前卫悉数拉过来，他就是插翅难飞！就算南昌前卫真的悉数靠不上……嘿。本藩多年来苦心收拢的那些人岂是白吃饭的？凌十一，本藩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把王府护卫点齐了，立时三刻给本藩围了顺化门！”

    尽管和闵廿四胡十三等人全都是赣中巨盗，但此时此刻见朱宸濠如此轻蔑的口气说着闵廿四等人，再加上此前吃了那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凌十一仍是心中大为不忿。想想辅佐一位真命天子所能得到的好处，他这才勉强按捺了心头火气。干巴巴地跟着其他人一块奉承连连。等到他和其他几个宁王中护卫的武官一起出了承运殿，见几人全都是满脸堆笑地上来奉承，想到这些都是世袭的军官，而自己不过是出身草莽，他的心情顿时为之大好。

    等宁王坐了天下，他就是大将军，挨一顿骂算什么！

    武官们都退了下去，一些不要紧的人也都避开了，这会儿承运殿上除了长史等王府属官之外，便是李士实这样宁王多年笼络的心腹谋士幕僚。尽管刚刚朱宸濠说得底气十足，但对于下了大本钱的南昌前卫，他自然不想轻易撂开手。然而，商议来商议去，底下人的主意无非是派人前去南昌前卫的营地晓谕劝说，但一说到谁去，众人顿时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冒这个风险。毕竟，谁知道那军营中究竟是什么光景，会不会一去就被砍了脑袋？

    朱宸濠越听越是火大，正要发脾气的时候，身后一个小太监突然上前低声说道：“殿下，大掌柜说有要紧事对您禀报。”

    压着火气站起身来扫了众人一眼，朱宸濠立时二话不说地拂袖而去。等到了后头那两间小小的退步，见徐边正来回踱着步子，他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而听到他这声音，徐边立时快步上了前来，又在朱宸濠面前深深躬下了身。

    “知道殿下正在商议大事，本不该惊扰，实在是因为刚得知南昌前卫的事。”见朱宸濠面色更加不悦，知道那里头必然没个结果，徐边便低声说道，“此前那些年送的银子都是我经手的，论理那些数目早就该把他们喂得饱饱的，此次突然倒戈，必然徐勋张永在军营当中说动了什么要紧人。听说先前郑天明不在都司衙门，必然是此人无疑！他郑家是南昌前卫的世袭指挥同知，人又豪爽大方深得人心，后来高升到了都司衙门，否则若是寻常人去营地，恐怕只是徒劳送命！”

    刚刚里头那些个人说来说去便是老套，却没有一句话到点子上，此时听到这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朱宸濠顿时面色稍霁，当即看着徐边说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替本藩走一趟？”

    “我倒是愿意去，可惜除却殿下不嫌弃之外，我这幅模样见人不是笑话么？”见朱宸濠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徐边却是丝毫无惧，竟压低了声音说道，“府中自有高人，殿下怎的不好好使用？”

    朱宸濠顿时眉头大皱：“高人？哪来的高人？”

    “殿下怎忘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可还在王府中！他是天子面前的第一号大珰，就算军营中还留着有其他人，可料想徐勋必然在顺化门坐镇，其他人在他积威之下，必然扛不住，再加上南昌前卫不少千户百户都是得了众多好处的，到时候谎称奉太后懿旨诛杀奸佞，十有**就能反转局势！而且，殿下有他歃血为盟按了手印的盟书在手，何愁他会反水？”

    “妙计，妙计！”朱宸濠正恼火此前对刘瑾许诺均分天下，可现如今人还在南昌他就已经动了手，放人回京师也未必能帮上多大的忙，此时此刻发现这么一块鸡肋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他顿时喜出望外。连声赞叹之后，他便笑吟吟地看着徐边道，“好，你果然是本藩的智多星。便依照你这一计行事，本藩这就再去会会大名鼎鼎的刘公公！”

    当刘瑾被一大群宁王府护卫簇拥着出了宁王府的时候，脸色赫然又青又白，比昨晚上数日路上劳顿到了南昌府时难看，也比今早一夜辗转无眠后难看。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来都只有自己恩威并济地笼络别人，何尝被别人这么对待过？早先司礼监中那些前辈倒是用过这样的戏码，可最终人都被他一个个收拾了！现如今，他竟是在江西地面上栽了，而且这一跤兴许还跌得爬不起来！

    坐在八人抬的亲王大轿中，刘瑾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扼腕叹息，恨之入骨的却并不止朱宸濠，还有徐勋和张永谷大用等人。要不是被那六个人联手阴了，他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既然他都身不由己被裹挟了进去，那他怎么也得看着徐勋他们几个先死！只要南昌前卫拉拢了过来，徐勋那小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收拾其他五人也只不过是易如反掌！

    刘瑾从南昌府东门永和门出城，前呼后拥整整百名护卫随侍，却是远离城墙往南面走。当经过城墙东南角的顺化门时，他还特意打起窗帘张望了一眼，却是发现城门外头已经被人远远包围住了，城墙和城楼上影影绰绰瞧得见有人，那被风高高吹起的黑色大氅依稀得见，只不知道是不是徐勋。他看着看着便重重冷哼了一声，随即重重摔下了手中的帘子。

    他本应该是执掌司礼监风光无限的内相，要不是徐勋用计诓了他出来，他会到这田地？

    南昌前卫的军营亦是按照明朝军营的制式建造，外头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当一众王府护卫簇拥着轿子在营门前的木桥前停下的时候，就只见上头箭塔以及营墙上倏忽间冒出了众多弓手，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平生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架势，出了轿子的刘瑾一时觉得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好半晌方才把心一横，高声叫道：“咱家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要见你们主官！”

    见上头人半点反应都没有，锋利的箭镞对着自己，刘瑾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悔意。他在外头的名声可不好，倘若被人射死在了这儿，那可就是冤枉大了！

    就在他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的时候，突然只听里头一声叱喝，那些原本弯弓搭箭的弓手一时都放松了手中弓箭，须臾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原来是之前去了宁王府的刘公公。请恕卑职甲胄在身，不敢相迎，若是刘公公肯进来，还请单身来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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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 王对王！（上）

﻿    单身进去！

    刘瑾顿时心中咯噔一下。然而，一想到先前万箭所指时的那种战栗，他倏忽间就嘿然笑道：“好，咱家就依你之言单身进去！”

    此时此刻，那些随行的王府护卫是早得了吩咐的，任由刘瑾想怎样就怎样，但刘瑾的那几个这回从京城跟出来的徒子徒孙却早已是受了一遍又一遍的惊吓，一想到刘瑾有什么万一，他们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一时间顿时全都急了。为首的一个扑通一声跪下，紧紧抱住了刘瑾的大腿叫道：“公公不可，这要是他们万一有歹心坏了您的性命……”

    话还没说完，刘瑾就恼火地抬起一脚把人给踢飞了，声色俱厉地说道：“他们要害咱家，刚刚只消一声放箭，咱家这条命就已经送了，还用得着诓骗咱家进去？让开，少在这儿哭哭啼啼一副熊样，咱家看着有气！”

    然而踢飞了一个，却仍是有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请求以身代，尽管刘瑾也很希望让别人代自己去冒险，可知道这是宁王让自己献上投名状，而里头的人也决计不会相信别人，他少不得又甩开了那个缠人徒孙，整了整衣襟便迈开大步往前走去。

    到了桥头，见两扇大门缓缓拉开了一丁点，留出了一个可容人进出的空隙，他便毫不犹豫地侧身闪了进去。等到那两扇大门又在自己背后被紧紧关上，尽管心跳得厉害，可他还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方才环视着这南昌前卫的军营。

    这一扫之下，刘瑾立时就找到了很可能是刚刚说话的那个汉子。只见其人下颌一丛乌黑的络腮髭须，人长得高大英武，乍一看去倒是难以辨明年纪，只从起头那说话的嗓音来看，应当是四十出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只见对方大步走上前来。那佩刀和环钩摩擦的声音。还有那靴子蹬地的声音，听着不觉格外刺耳。

    “刘公公，先头平北侯和张公公等诸位公公一直都在挂念您的安危，好在宁王棋差一着，竟是放了您出来。您就放心在这南昌前卫的军营中呆着，卑职会立刻给平北侯他们报信！”

    只听对方这话，刘瑾就知道这是个心眼瓷实的人，而且徐勋张永谷大用等人全都不在这军营之中，他顿时暗自舒了一口气。倘若他没有被朱宸濠胁迫签了什么盟书。按了什么血手印，他当然会顺水推舟地留在这安全的地方。可他已经上了贼船，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可能轻易脱身，因而少不得飞快地动起了脑筋。于是，他眼见这军官招手叫了一人过来，立时心生一计，慌忙开口阻止道：“且慢！”

    见人果然一时诧异地看了过来。刘瑾便笑眯眯地说道：“咱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官职。”

    “看卑职这记性。”郑天明慌忙再次躬身为礼。恭恭敬敬地说道，“下官都司衙门都指挥同知郑天明。”

    “啊呀，你可是从二品的武官，不用一口一个卑职的。”刘瑾见人对自己恭敬，顿时更知道这人虽憨，却也不是一丝功利心都没有的，一时心中更高兴了些，当即上前说道。“至于去给平北伯等人报信，不急在一时。来来来，咱家和你一见如故，却是有几句体己话要对你说……啧啧，郑将军真是好雄壮，咱家见过京营十二团营的勇士重将也多了，却无一人有郑将军这般形貌。窝在江西都司这种地方着实可惜了……”

    刘瑾硬是要和郑天明把臂同游军营，郑天明拗不过只得答应。借着这机会，刘瑾把这军营的大概布置看了七八分，隐隐约约看到靠南面的十几根桩子上绑着有人。知道多半是亲近宁王的那些人被拿下了，他却有意装成没看见似的丝毫不问，等到跟着郑天明踏入了议事厅，他就轻咳一声道：“郑将军能否屏退左右？”

    这时候刘瑾已经松开了手，郑天明背后的几个亲兵忖度着这老太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暗算不了自家素来勇武的将军，当即在领了郑天明一个速退的手势后，齐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眼见得这偌大的地方没了别人，刘瑾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郑天明，咱家此时同你说的话极其要紧，你可给咱家听好了！”

    “是是，公公但请吩咐。”

    见郑天明一副恭聆训示的样子，刘瑾心里更多了几分底气。他清了清嗓子，面对郑天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咱家此行，奉了太后懿旨。平北侯徐勋，及宫中内官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魏彬罗祥，欺君罔上罪在不赦，令在外诛除，以正朝纲！”

    此话一出，他就只见郑天明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这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因而他少不得伸出手去按着郑天明的肩膀，既亲近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咱家知道，你不过是被他们虚言蒙蔽，所以一时才听从驱策，因而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只要你能听从咱家的指示，拿下那几个奸臣奸佞，咱家保你为宣府总兵！”

    九边重镇，最要紧的便是宣府大同，这两地的总兵但凡有功，必然简在帝心，到时候升迁调任回京，乃至于封爵，都不是不可能的，至少远远比在都司衙门当一个二把手强。因而，刘瑾有七八分把握能够说动郑天明。因而，眼见郑天明低着头，肩膀一阵一阵地抽动着，仿佛是激动到了极点，他顿时面色更加和蔼可亲了起来。

    “郑将军，你正当盛年，又是个有才能的，不过是缺少机会。但只要有咱家在，日后你决计不会缺少机会，临老封个爵位也绝非难事……”

    “咯……咯咯……”

    听到郑天明仿佛强自压抑的奇怪声音，刘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话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郑天明。然而，眼见人抬起头来，他终于发现是哪儿不对劲了，因而郑天明脸上既不是激动也不是惶恐，而是强自忍笑的表情。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就只见郑天明使劲咳嗽了几声仿佛在清嗓子，继而又擦了擦眼角。

    “刘公公还真是会说笑话。”郑天明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却是没了起初的那恭敬的样子，“宣府总兵的位子固然很诱人，可再怎么也比不上平叛宁王之乱的功劳来得诱人。”

    此话一出，刘瑾更是心中一紧。然而，他眼下已经是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哪怕是最后一丝希望，他也想尽力再争取争取，当即强笑道：“什么平叛，那都是徐勋他们几个蒙人的。宁王奉太后懿旨诛除奸佞，徐勋张永谷大用几个却裹挟了布政司和都司的官员负隅顽抗，已然罪加一等，诬陷宁王谋逆也不过是信口开河……”

    这一次，他的话仍然没有说完，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了一个突兀的笑声。和刚刚郑天明的憋笑声相比，这声音显得更加肆无忌惮，而且也隐约有几分熟悉。当他循声朝那边正位的屏风望去，眼见一个人从屏风后头慢悠悠踱了出来的时候，他的一颗心终于沉到了无底深渊。

    “刘公公的笑话不但逗笑了郑将军，我听着也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方才笑了出来，勿怪勿怪。”

    “徐勋！”

    听到刘瑾这两个仿佛从心底深处迸出来的字，徐勋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随即便看着郑天明说道：“郑将军，这军营中我就交托给你了。倘若此次能够将宁藩之乱轻松扑灭，依照从前我和张公公平乱朱寘鐇的例子，一个世袭伯爵总少不了你的。”

    郑天明立时毕恭毕敬行礼道：“多谢侯爷提携，卑职一定尽心竭力！”

    “至于下头那些将校，除却被你拿下的那些首恶，其他的你只管传令下去，让他们想一想，是附逆打到京师去，拥立朱宸濠登基，博一个封妻荫子容易，还是如今奋力一击，将这场简直是笑话的谋逆扑灭了，然后论功行赏封妻荫子容易！”

    “是，卑职遵令！”

    见刘瑾脸上的表情就犹如冻僵了似的，继而露出了深深的颓然和沮丧，徐勋方才摆了摆手示意郑天明先行退下，随即方才端详着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刘瑾。许久，他方才徐徐开口说道：“老刘可还记得，咱们俩第一次相见的情形么？”

    “怎么，事到如今你打算在咱家面前耀武扬威？”刘瑾打起精神，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不过是才刚跟着你爹进京的外乡小子，偏生撞大运碰见了跟着寿宁侯大小姐出来的皇上，然后机缘巧合让皇上看对了眼。要不是皇上一时兴起在车上对你说了那么一件事，而你又应对得体，你怎么也不可能有如今的风光！咱家真的是小看了你，若是当时知道你如此难缠，咱家怎么也会死死摁着你！”

    “看来，老刘你对我还真是一肚子怨气。”徐勋笑吟吟地在刘瑾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拿着早就放在那里的一个紫砂壶，斟满了自己面前小小的茶盏，这才抬起头看着已然转过身瞪着自己的刘瑾道，“刚刚你从进了军营之后就没少说话，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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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 王对王！（下）

﻿    尽管恨不得把徐勋掐死，然而刘瑾终究还有自知之明。别说宁王朱宸濠也不曾指望过他大发神威挟持住南昌前卫哪个军官，因而顺利把这个军营拿下，就是他自己，也从来没有随身带兵器的习惯。毕竟，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堂堂掌握批红的内相，哪里需要和人动手这么低级？因而，瞥了一眼徐勋身侧的佩剑，他不声不响就坐了下来。

    徐勋给刘瑾面前的小茶杯注满了，见其破罐子破摔似的拿了起来一饮而尽，他方才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面带追忆地说道：“你刚刚说得没错，若没有那一次巧遇，也就没有后来的车上闲话，也没有咱们两个曾经分享过同一个秘密。虽说如今想想，皇上的心结未免有些可笑，可搁在当时却是天大的事情。和母后疏远，又因此与母舅家疏远，而当时先帝爷却偏偏是一心一意再无妃妾的人，想想皇上耳边那时候的流言还真是有些莫名其妙，而后来那桩王女儿郑金莲的案子，则是更加滑天下之大稽。”

    作为胜利者，徐勋自然可以追忆过去，而刘瑾虽是心中满满当当都是不甘心，但他在脸上仍然隐藏得极好，甚至没好气地一把抢过了徐勋手中的壶，自顾自地喝着水。尽管先前在宁王府曾经灌了一肚子的水，后来频频往净房冲，但如今这一趟出城，满心的负担终于在如今输成了穷光蛋的情况下都抛开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好怕了。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样东西，却是徐勋递过来的两张纸笺。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刘瑾没好气地拿在手中一看，却发现是宁王起兵的檄文。约摸是此前射入南昌前卫军营的。他号称不识几个字，奏疏往往喜欢司礼监中的文书写字等内侍念给他听，但实则从来就识字通文，不识字只是蒙人的。当着徐勋的面，他也懒得装样子去问其是怎么得到此物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就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

    “昔孝庙在生，独宠张后，以宫人郑氏之子充后嫡子，是为当今伪君朱厚照。孝庙崩则伪君窃据御座，以至祖制荡然。朝会不立。忠臣义士尽皆离弃，奸佞阉竖横行一时。乱政害民，苛政毒官。今阖城官军歃血为盟，愿诛除奉伪旨来赣之奸佞，余不得避，为顺应天理人心，当亲率三军以除害。特兹晓谕官军人等。各据其位不得擅离，积欠税赋悉蠲免之，各路兵马愿勤王锄奸者，厚赉之。如有敢抗者，共诛之！”

    看完这一篇檄文。徐勋见刘瑾的脸色赫然变成了了黑色，他便淡淡地说道：“先前在宁夏恰逢朱寘鐇之乱时，也有人炮制出了一篇檄文，却是比这半文半白的货色文理通顺多了，而且只说主幼国危，奸宦用事。舞弄国法，残害忠良，蔽塞言路。可没有宁王这篇射入南昌前卫军营中的檄文胆大，直接说皇上是什么宫人郑氏所出。看看这檄文，想想当年那查到最后也没有头绪的案子，难道老刘你就没有什么想头？”

    刘瑾死死捏着手中那两张纸，想到檄文上头其实是连自己一块骂了，他顿时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知道回头一见宁王朱宸濠。对方必然会轻轻巧巧把此事带过去，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口竟是有几分沙哑。

    “你是说，早在当初，宁王就已经有这不臣的意思？”

    “谁知道呢，兴许吧。”

    被徐勋这态度一激，刘瑾顿时气得面色通红：“原来你是早有预备，这次下江南便是有意诓骗俺！”

    刘瑾这一激动，又掣出了旧日自称来，徐勋却是也放下了小茶杯，直视着刘瑾的眼睛说道：“宁王为了复护卫的事找上了你，你可以不接，但你偏生看在金银财宝的面上接了；朝臣因为宁藩先头那位藩王罪行累累对复护卫之事大为不满，你却不理会，依旧一力促成；杨慎在我的高升宴上当庭指斥宁王，你要是聪明就应该当机立断把自己摘出来，可你非但没有，反而授意张西麓把杨廷和调到了南京；至于这一次，你倒是真的想再撇清了自己，可终究架不住皇上已经动疑心了。老刘，只要你早一步，我就算诓骗，你又岂能入彀？”

    徐勋的词锋众多老臣们憋屈地领教过，而现如今轮到了刘瑾，他却也没比那些老臣好到哪儿去，脸红脖子粗的同时，心里更是恼火得无以复加。然而，和徐勋彼此互瞪了好一阵子，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势已去，终于跌坐了下来，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悔意。

    “你说的没错，是俺一条道走到黑。要不是俺心黑手狠，张永也就罢了，谷大用决计不会撇下俺不管，就是马永成魏彬罗祥，也决计会留着一线余地，不会跟在你后头给俺砸黑砖。嘿，俺在宫中厮混了这几十年，竟是忘了好处均沾的道理，活该有今天！很好，俺就算死了也不是个糊涂鬼，现在俺人就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

    看到刘瑾那一脸光棍的样子，徐勋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当年初见时笑眯眯极其会钻营的老太监，不禁嘿然笑道：“都这种时候了，老刘你还给我下套？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这司礼监掌印太监是皇上封的，要撤要贬要杀，自然也是皇上的主意！如今你既是为宁王想来赚这座南昌前卫军营，看在咱们这一场交往的份上，我自然不会对你怎么样！”

    刘瑾本想拼着一死，日后只要朱厚照知道他是死在徐勋手上，哪怕朱宸濠手里头的盟书泄漏出去，兴许会稍稍顾念旧时情分疏远了徐勋，谁知道竟会听到这样的话！难以置信的他忍不住双手按着两人中间的高几站起身来，心里又是糊涂又是警惕。

    “你究竟想怎样！”

    “我已经说了，不会对你怎样。”徐勋缓缓站起身来。却是淡淡地说道，“好教老刘你得知，咱们从南京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会了魏国公徐俌，守备太监郑强。他们自然会以南京守备的名义，出动兵马入赣剿匪。顺便说一句，我这次出来带着剿匪的圣旨，毕竟府军前卫还在畿南干着这么一回事，我这个还未卸下府军前卫掌印的平北侯。调动军马入赣剿匪也不算违例。至于江西都司的其他诸卫，都接到了南昌府剿匪的命令，估摸着也就在这一两日该到了，这些话，烦请你回去告知一声宁王殿下。”

    尽管知道徐勋是早就下好了套让自己往里头钻，可是，再一次听到徐勋亲口承认的应对。刘瑾仍是打心眼里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惊悸。眼见得徐勋突然开口唤了一声，立时外头就有几个人快步进来，虽不曾无礼地上来拖拽，但全都虎视眈眈地站在自己左右，一副他若是不从就把他架出去的样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一甩袖子就大步往外走。可才还没到门口，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差点被你给说得忘了，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你们几个先出去！”

    刘瑾一时闹不清楚徐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也不转身。然而，后头传来的那一番话却让他倏忽间面色大变。竟是连脚下都有些不稳当。

    “老刘，看在咱们当年好歹相交过一场的份上，我最后指点你一条明路。就算你有把柄被朱宸濠攥在手上。可也未必需得一条道走到黑。身在曹营心在汉便是最好的选择。倘若你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手刃朱宸濠，至少刘家上下其他人，都不用背一个叛逆的罪名。你是司礼监掌印，想来你应该很清楚，大明律上有这么一条，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刘家好容易方才有如今的风光，你可别带累了刘氏一家人！”

    面色惨白的刘瑾颤颤巍巍回过头来，见徐勋面色淡淡的，他忍不住狠狠用指甲刺了刺掌心，声音不用装也是又尖又利：“俺不相信你这么好心！先头那郑天明难道能保密，俺回去之后宁王若问起来呢？”

    “郑天明你不用担心，他只求前程，自然不会节外生枝。至于你回去宁王府，但只说这边大势已定，请宁王亲临城门督军就行了。至于我么，我不是滥好人，要不是答应了老谷，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兴许会贯彻到底！不过，你们刘家可没什么人才，为了大开杀戒和老谷翻脸，我当然不会做这等事。”说到这里，徐勋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说起来，这就是我和你老刘的最大不同。只要是和我一条船的人，除非自己打算下船或是跳到别的船上去，那我一定会把他当成自己人，绝不会和你一样把人当随便支使的奴仆那样看！”

    “好，好！”刘瑾好容易迸出这两个字，喉咙口一时一阵腥甜，那种血腥味冲得他脑袋都有些晕眩。然而，他却拼命压下这种感受，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今天说过的话，你自己记住！若是异日你敢出尔反尔，俺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瑾踉踉跄跄地出了这议事厅，当重新站在明媚的阳光底下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色。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他多年宫中沉浮的教训，就如同他倘若今次得胜，绝不会放过徐勋的老子媳妇女儿一样！可是，谷大用却偏偏给他求了那样一个情，徐勋也竟然真的会答应，他们是真的大度，还是装装样子，亦或是疯了？

    管不了那许多了，徐勋所言并不只是摘出他家人的法子，而且兴许也是他唯一的一条活路。但使若能一举功成侥幸逃生，那么，他还能把朱厚照的宠信夺回来，还能执掌司礼监权柄无双，他并不是没有机会！但最要紧的是，他得先过了回去之后见宁王的那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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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论功行赏，亲临督战

﻿    宁王府存心殿中，宁王朱宸濠听着前头围堵顺化门的王府护卫传来消息说，已经封堵了所有退路，但南昌前卫的军营那一面虽派驻兵马，若有万一却可能腹背受敌，他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不用担心，有咱们那位司礼监掌印刘公公去那儿！”

    刘瑾这一年多来声势大振，尽管有个徐勋在，还不能说是天下一时无二，可看看如今的朝堂，内阁刘宇曹元都是刘瑾的人，而六部之中最要紧的吏部和兵部都在刘瑾掌握，侍郎等等投效其的更多，因而此话一出，报事的人立时默不作声地退下，其他起头没能出得什么好主意的李士实等名士幕僚等等也都不敢多言，只能陪着朱宸濠继续欣赏歌舞美人。

    然而，在喝了一肚子美酒之后，朱宸濠突然笑眯眯地开口说道：“诸位都是本藩的肱股之臣，如今本藩既然已经举起义旗，更让人将那檄文散了出去，接下来便该正一正名分了。”见下头人全都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他便越发洋洋得意地说道，“当然，这南昌府并非什么好地方，本藩自然不会如此操之过急想着登基，但各位的论功行赏，本藩却不会吝惜。”

    说到这里，他便看着李士实以下的一众文官，笑眯眯地说道：“若虚，你和本藩交往也有些时日了，便以你为左丞相。”

    这官职一拜，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哪怕李士实从心底里觉得朱宸濠这一次实在是太心急了，可对于接过这个将来兴许会炙手可热的官职，还是因为不识相而掉脑袋，他能够做出的选择只有一个。当即他立时站起身来，趋前纳头便拜道：“臣谢过皇上！”

    李士实这个致仕的右都御史是被当初上任的张敷华给硬生生逼退下来的，再怎么也算是曾经的二品大员，因而他如此光棍地直接改了称呼，其他人在瞠目结舌之余，对于宁王朱宸濠大方地撒下各种官职。一时间自然也都二话不说领受了下来。即便是如今是生是死还不知道的布政司右参政王纶，朱宸濠也慷慨地给了一个兵部尚书。但在李士实等人想来，就算此番真的成功，王纶也顶多只能享受到这么一个追封了，徐勋是不会放过他的。

    文官统统封了一遍，武官这会儿全都正在前头或是围堵攻打顺化门，或是在南昌前卫的军营那儿防守，因而朱宸濠自然只能派人前去传达。不论是那些从南昌左卫转为王府护卫的正经军官。还是他从各处费尽心机招揽来的江洋大盗，他自然一视同仁，那一个个军职毫不吝啬地洒了下去，从都督到千户百户应有尽有，横竖都是刺激人心。

    到最后一众人等齐齐下拜山呼海啸万岁的时候，已经酒意上头的他举着酒杯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来。却是面色潮红地说道：“朕若是坐稳了这江山，绝不会亏待了诸位卿家的辅佐！”

    匆匆赶回来的刘瑾此时才到门口便听见如此自大狂妄的一句话，对比自己在徐勋面前所受的憋屈，他险些没气得一头栽倒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竟是满面春风地冲进了大殿。

    “宁王殿下，郑天明已经被咱家说动了！”

    刘瑾见存心殿中众人的目光倏忽间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他却是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大殿中央，就这么看着上首的宁王朱宸濠道：“郑天明信了咱家所言的宁王奉太后懿旨锄奸之事。因而幡然醒悟愿意投效。”

    “好，好！”

    朱宸濠一时喜出望外。不管怎么说，想当初他在南昌前卫下了多年的水磨工夫，倘若这支兵马到手，他在江西就可以横着走，而后再北上南京登基就容易多了。因而，他也顾不得刘瑾突然又神气活现的态度，笑容可掬地从主位上下来，携了刘瑾上座。

    “若是大事能成。刘公公当首功也！”

    前次还许诺平分天下。如今却来说什么首功？

    刘瑾恨得牙痒痒的，可如今之计他却只能装出了恰如其分的热络表情。笑吟吟地受了这所谓首功的夸奖。半推半就饮了一杯朱宸濠亲手斟的庆功酒，他便开口说道：“只不过，这郑天明毕竟心里还有些别扭，要想他真的倒戈，殿下不如亲自莅临顺化门前督战，如此徐勋等人肝胆俱丧，底下人也会溃不成军，而郑天明也不敢再避不出战。只要他带着兵马倒戈一击，那顺化门上区区那么一点人能顶什么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哪怕下头的李士实等人也找不出由头反驳，还是因起草了那道檄文而被朱宸濠封为右丞相的刘养正皱眉说道：“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人妄图暗算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殿下直接乘亲王象辂，在四周衬上钢板既可。至于前头，百步穿杨就已经是好手，隔开两百步，谁有那准头？徐勋麾下是有善射的钱宁，可如今人却不在！而南昌府可没备着床弩之类的守城利器，更不用担心他们出幺蛾子。”

    这是刘瑾早就在路上想好的主意，此时此刻这么一说，最后一丝反对的声音顿时也没了。然而，后头角门处，站在那儿又是看又是听逗留了许久的徐边却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了讥诮的表情，随即悄然退了下去。才刚出了存心殿，他就看见一个小厮一溜小跑地冲了过来，他一想就出手拦下了人。

    “什么事？”

    尽管徐边身上没有官职，但谁都知道他深得宁王朱宸濠信赖，因而那小厮立时行了礼，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南昌知府衙门的通判李梦阳来了，在门口大骂殿下辜负圣恩大逆不道，门上已经把人绑了起来，想请问殿下该怎么处置？”

    徐边顿时愣住了，这才想起刚刚殿上那些文武当中，确实没有李梦阳。想想也不奇怪，李梦阳虽说是文名斐然的名士，但才能就不好说了，朱宸濠笼络了他，也就是为了给自己撑门面，断然没有和这种只懂书生意气的家伙商量大计的道理。然而，想想李梦阳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上了王府大门痛骂朱宸濠，虽然愚不可及，但到底总还有几分风骨，他便定了主意。

    “殿下如今正因为刘公公带来的好消息而高兴得不得了，何必拿这种事败了兴致？那李空同就是一个迂腐的愣头青，把人严严实实绑了关起来清清静静饿几天，回头他就明白了！记住，堵了他的嘴，如此他就算想说什么也不至于聒噪！”

    “是，小的听大掌柜的！”

    “去吧。”徐边见人答应一声要走，突然又加了一句说道，“殿下才刚封赏了文武，接下来自然就该赏赐府中上下了，告诉下头少节外生枝！”

    “是是是……”

    徐边按下了李梦阳堵门大骂的事，宁王朱宸濠丝毫不知，自然听了刘瑾的撺掇让人备了亲王的仪仗和象辂，预备去顺化门给一众王府护卫鼓舞士气。当然，他对于自己的安危在意得很，除却刘瑾所说的那些布置，还有剩下的那些王府护卫之外，他更是又把从前暗地里收拢的私军也都带了出去，以及投效他的宜春王和瑞昌王亦是召了来，再加上他们的家丁家将，一时间竟又凑出了两千兵马。这一路人等前往顺化门，一时间恰是好不地动山摇，而刘瑾在好一阵子的巧舌如簧之后，自然而然便得以登上了朱宸濠的那辆象辂。

    然而，让他心头大为警惕的是，朱宸濠那一乘宽大的象辂中，并不单单只有他一个人，朱宸濠的左侧赫然还侍立着另外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确定自己在先前的宴席上并未见过此人，刘瑾不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殿下这是为了万全之策，在车中又带了一个高手护卫么？”

    “大掌柜可不是本藩的护卫。”尽管刚刚在人前已经自称过朕了，但朱宸濠之前听了徐边的劝说，决定暂时还是低调一些，毕竟，郑天明那边还以为他是真的奉了太后懿旨，等收了南昌前卫的兵马后再高调不迟。见刘瑾满脸惊疑，他就越发志得意满地说道，“之前刘公公不是见过本藩的另外一个得力肱股罗迪克么？那是本藩的智囊，这是本藩的钱袋，他们才是本藩真正的左膀右臂！”

    怪不得宁王有钱，这么有钱！

    刘瑾心中咯噔一下，一只手忍不住想要摸一摸那柄先前在军营中徐勋送给他的匕首，可最后还是硬生生止住了。他可不是什么千人敌的大将，但使能够杀了或重创宁王就已经很了不得了，不能也没工夫做多余的事！

    因而，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两眼徐边，旋即就收回了目光。及至象辂缓缓停下，四周围传来了高呼千岁的声音，他眼见象辂缓缓停下，继而又卷起了帘子，他少不得眯着眼睛极力分辨着城墙上的人。然而，他毕竟一把年纪了，极尽目力也只能看到那些个小小的黑影，却没法分清谁是谁，唯一知道的就是，徐勋必然不在其中。

    那小子躲在最安全的南昌前卫！

    ps：明天起程去珠海啦，阿弥陀佛，存稿n天，不会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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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天子神射，宁王遇刺！

﻿    南昌府并不是九边前线，但城池仍然极其坚固。作为江西首府所在，在南宋治下的极盛时期，整个南昌府方圆三十余里，城墙高一丈五尺，城门共设十六座。而到了明朝，历经战乱之后，洪武年间朱文正奉旨重修城墙，虽说从十六门减少为七门，但城墙却高二丈九尺，厚二丈一尺，深一丈一尺，城濠更是由德胜门至广润门，宽十一丈，深一丈五尺，万余米的护城濠贯通全城。

    所以，哪怕顺化门并不是从德胜门到惠民门那段最结实，号称每一块墙砖都有二十余斤重的城墙，但单单防守仍然是固若金汤。然而，现如今这里面对的却是城里城外的双重压力，因而站在城头的不少都司官员和布政司官员脚都是软的。尤其是左右布政使和都指挥使这三位主官那面如死灰的脓包样子，看在众人眼中自然平添不祥。

    然而，站在城墙箭垛边上看着不远处那南昌前卫军营的朱厚照却神色如常。想着徐勋离开时，对他言说留下的所有扈从军士都交给他指挥，他更是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万丈豪情，那种独当一面的自信弥漫着全身。就在他听到身后那山呼千岁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预备转身发号施令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抱怨。

    “徐勋怎么能如此大胆！”马永成见朱厚照看了过来，他便咬牙切齿地说道，“明明知道南昌前卫的军营里头是如今最安全的地方，所以自己亲自躲了过去，居然敢把……把寿哥儿留在了这里。这也太过分了！”

    趁着张永和谷大用一个在忙着整军，一个在看着那边的文武，马永成起了个头，魏彬和罗祥刚刚看到城头之下旌旗招展的样子，全都是双股打颤。此时自然而然对撇下他们在这里的徐勋生出了不小的怨恨，少不得也跟着附和了起来。自然，谁都是死死围绕着朱厚照这位天子竟然被丢下来说事，字里行间全都是指责和怨尤，却没注意到朱厚照那越来越黑的脸色。

    都这时候了。他们居然还想着勾心斗角？

    就在这时候，一身戎装的阿宝快步上了前来，对朱厚照行过礼后就开口说道：“公子，是宁王亲临督战！”

    南昌顺化门的城墙靠内侧并没有箭垛，因而当朱厚照大步来到墙边上的时候，马永成三人立时狗腿地在两边贴着站了，每人手中拿着一面盾牌。生怕万一有下头射来的流矢让朱厚照受到什么损伤。而朱厚照眺望着下头黑压压密密麻麻的人头，又看到了远远的那辆大红象辂，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拿弓来！”

    听到朱厚照这沉声一喝，阿宝立时捧上了一把弓和一袋箭。马永成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小腿上就挨了小皇帝一脚。一时间忍不住哎哟一声痛得蹲下了身去，正好让出了一个位置。而朱厚照熟练地取箭挽弓，眯着眼睛对准了那大红的象辂，好一会儿却放弃了起头的念头，又瞄准了距离在百步之内的那杆迎风招展的宁王大旗。

    “父皇，你一定要保佑我！”

    随着这低低的一声呢喃。朱厚照骤然一声暴喝，当是时弯弓如满月，竟是一箭横空射了出去。但只见那一箭犹如流星一般。横过顺化门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军士，径直没入了那一杆打着宁王旗号的大旗上，随即借着那劲道以及呼呼刮着的大风，一瞬间将那一面原本威风凛凛的朱红大旗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看到这情景，阿宝顿时拿出了从前在运河上拉纤喊号子时的力气，扯开嗓门大声叫道：“天诛叛逆。神射威武！”

    在他这一声带领下，早就被惊动了的张永和谷大用自然立时让下头护卫军士齐声高呼。那此起彼伏的声音立时之间将下头高呼宁王千岁的声音给压了下去，就连城墙上头的布政司和都司官员发现士气可用，也好歹面上有了些血色。

    而马永成虽是刚刚被朱厚照一脚踹开，可看到小皇帝如此神射，当即马屁如潮地拍了上去，魏彬和罗祥亦然。往日朱厚照必然洋洋得意，可此时站在城墙上，尽管看着下头兵马一时大乱，但他压根没有派人趁势进击的意思，反而面沉如水地望着那边的大红象辂。

    隔着超过两三百步的距离，他只能依稀看见那其中的三个人影。端坐的是宁王朱宸濠自不必说，其中一个整个人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可另一个哪怕不太分明，但实在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那分明是刘瑾……刘瑾！

    朱厚照那阴沉的脸色让马永成三人很快领悟到，这一次怕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一时相继讪讪地住了口。然而，下头宁王府的军马却很快就把那一杆被射破了的大旗调换了下来，倏忽间又换上了另外一面崭新的。朱厚照捏着弓箭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再逞强射箭，而是冲着一旁刚刚赶过来的谷大用说道：“传令下去，一箭之内若是能射中那大旗的，到时候叙功立升一级！只许一箭，多射的无功而有过！”

    谷大用二话不说立时疾步下去传令。不过是倏忽之间，便只见几十支箭齐齐往那边大旗上落下。偏偏那大旗依旧竖在原本的位置，这一下子竟是足足有十几二十支箭落在其上，简直是把好好的朱红大旗给射成了筛子。这时候，哪怕没有阿宝带头嚷嚷，城墙上和两边阶梯上方防守的军士们仍是发出了一阵阵欢呼。

    接连两次受挫，宁王朱宸濠顿时耐不住性子了，他怒吼着叫了一个护卫过来，厉声说道：“蠢货，就不知道把大旗摆得远一些，送上去给人做靶子干什么！”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别在下头对着城墙上干瞪眼！这城墙上四通八达，从其他诸门派出人沿着城墙杀过去！还有，让下头的人马沿着城墙阶梯杀上去！就说本藩在这儿督战，斩首一级赏银十两，斩首三级立升百户！”

    那护卫本想说顺化门城墙上左右通往其他两处城门的通道，已经被搬上城墙的铁拒马等等拦得结结实实，要直接从城墙上头杀过去必然损失重大，而城墙那些阶梯居高临下，同样是易守难攻。然而，宁王朱宸濠颁下了这样高的赏格，他立时自己也动心了，当即连声答应后疾步往四处传令。这时候，朱宸濠方才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又看着刘瑾嘿然笑了一声。

    “刘公公，你的那些仇，看本藩给你报得干干净净。”

    “嗯嗯……”

    刘瑾敷衍得答应了两声，但整个人却并没有从刚刚的惊愕之中调整过来。刚刚第一次射出的那一箭总让他有几分心惊肉跳，即便隔着这大老远的距离，迷迷糊糊只能看到城墙上的一个人影，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却是假不了的。尽管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朱厚照竟然会就在这南昌府，可小皇帝素来是我行我素的人，徐勋又胆大包天，并没有什么不可能。

    想到自己在徐勋手中先后吃过的那些苦头，想到自己这一次被人硬生生逼到了如此境地，想到宁王得意地说天下诸藩之中和皇帝血缘近的，他都派了人去刺杀，但使朱厚照一死，朱宸濠便是机会最大的一个，刘瑾不禁露出了几分挣扎的表情。

    看如今这情形，手刃朱宸濠之后，他要逃命的可能性并不算大，既如此，不如对朱宸濠点穿……

    就在这个念头随着那阵阵喊杀声，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的时候，他突然只听到城头上传来了一声震天怒吼：“全都打起精神来，南京诸卫援军立马就到！只要剿灭叛逆，宁王府上下所有金银财帛全数赏赐今日功臣！”

    是朱厚照的声音，是当今天子的声音！

    刘瑾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口仿佛想把这最要命的一茬给捅破了，然而，他的身体却做出了最本能的动作，将手悄悄探入了怀中。然而下一刻，他就对上了那铁面人犀利的眼睛。浑身一颤的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可偏偏在这时候，铁面人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径直把眼睛投向了一边。面对这平生最好的机会，那一瞬间，他做出了平生以来最快的一次动作。

    不过是刹那的功夫，正好侧头的宁王朱宸濠就只见刘瑾突然从怀中掣出了一把锋刃亮晃晃的匕首，随即径直朝着自己扑了过来。大骇之下，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奈何宽敞的象辂之中如今呆着三个人，他根本没有腾挪的余地。就当他在慌乱之下一把抓住了旁边一只手，恍然醒悟时打算拉着徐边为挡箭牌替自己挡一挡的时候，却不料徐边那只手突然如铁钳似的，竟是将他死死按在了那一张豪奢的红交床上。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刘瑾那把匕首便径直没入了他的右胁，那种锐利的刺痛感一时让他惨呼出声。

    刘瑾惊疑交加地瞥了一眼竟然助了自己成事的铁面人，来不及想太多便突然趋前跳下了象辂。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快拿住刘瑾，宁王殿下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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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 断子绝孙，杀尽宗室！

﻿    那铁面人的声音虽嘶哑，然而，却架不住前头的驭者在看见车厢中的情形之后，骤然扯开嗓门大声嚷嚷道：“宁王殿下遇刺了，行刺的是刘瑾！”

    眼见四周围一片鸡飞狗跳，不少军士全都凶神恶煞地冲着自己围逼了过来，想起自己刚刚慌乱之中竟是连匕首都忘了拔，跳下马车的刘瑾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只怕凶多吉少。然而起头脑子里的一片空白，这会儿却被某些许久都没有浮上心头的东西填补了。

    他是李广推荐入东宫的，刚进去时不过是一个当差听事，后来因为年幼的朱厚照喜欢他的嘴甜，喜欢他说外头的事情，便提拔了他为长随，又升了答应，可熬油似的熬了许久，却因为李广畏罪自杀，他这个李广举荐进东宫的立时受了拖累，一度被发落到了廊下家。那时还有些吃过李广苦头的大珰们把气撒在他头上，打算把他发落到更鼓房苦役。倘若不是同样还地位低微的谷大用在朱厚照面前提了一嘴，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朱厚照有意在宫里四处晃悠，硬生生把在廊下家的他给拎了回来，也没有他的今天！

    后来怎样了……是了，后来是朱厚照不愿意读书，每每在出阁读书的时候出岔子，要不就是挑老师的毛病，要不就是心不在焉，要不就是在听课的时候打瞌睡，结果累得他们这些跟着去的内侍们三天两头吃挂落，好一些的是训斥罚跪，倒霉的便是直接挨板子。当然，朱厚照每次必然少不得求情，结果则是他们还得多挨几下。

    尽管那段日子要察言观色。要小心谨慎，要战战兢兢，但那会儿也是他们八个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的时候。除却资格最老的高凤，他们没有一个是当时司礼监那几位大佬的私人。因而不得不防着那些大珰们安插人和自己打擂台。而那时候朱厚照也是一心帮着他们几个，但凡好吃的好喝的全都是给他们分，各式打赏更是很不少。每次他们心惊胆战地轮流偷偷把朱厚照带出去玩的时候，朱厚照回来总会带上一堆小玩意，也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就径直塞了过来，道是赏给他们玩儿的。

    想着这些积年的旧事，眼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已经逼到了面前，刘瑾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刚刚明明想要道破小皇帝身份的时候。却突然那么冲动地行刺。

    他打心眼里，就从来不曾想过要叛了当今天子！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喃喃自语念叨着那么一句话。眼见得一把剑直搠而来，刘瑾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径直迎了上去。当那一截剑尖穿透了自己的脊背，继而又猛然抽了出去的时候。他方才不支跌倒，可膝盖着地的同时，他仍是奋力往那城墙高处看了一眼。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朱厚照那张熟悉的脸，可一刹那就变幻成了徐勋那可恶的笑脸。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身上接踵而来的剧痛，脑海中萦绕不去的就只有一个念头。

    徐勋。你不要食言，否则咱家就是做鬼也饶不了你！

    刘瑾跳下象辂之时，徐边叫了那么一声，随即趁着驭者在外遮挡，他便立时屈膝跪在了宁王朱宸濠面前。见这位一度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宁王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看着从右胁上拿起的那只站满了鲜血的手。脸上全都是难以名状的恐惧，他便轻轻伸手握住了那只是浅浅扎入了朱宸濠右胁的匕首。随即轻轻笑了笑。

    “殿下，没事，刘公公慌慌张张的，这一刀扎得实在是太浅了。”

    然而，还不等宁王朱宸濠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徐边突然将一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口中，继而突然伸手死命一拔。一时间，就只见朱宸濠那一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可他的惊呼却都被那一团破布紧紧堵了回去。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徐边持着那把沾血的匕首上下端详了一下，继而冲着他冷冷一笑，竟是照着他的胸口恶狠狠地扎了下来！

    相比刘瑾那一刀，徐边这一刀又准又快，但同样并未扎得极深，因而宁王朱宸濠竟是并没有一时毙命。他眼睁睁看着徐边掏出了他口中的布团，挣扎了许久却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话，但他那眼神却清清楚楚地表达出了他的惊怒和不解。

    倘若徐边要害他，这么多年有不少的机会，为什么会是现在？为什么会是他辛辛苦苦在塞外走私帮自己积攒了莫大的家底，又从广东买火器兵甲，从鄱阳湖等地招揽巨盗，却在这关键的时刻看着刘瑾行刺后，又反手捅了他一刀？

    “殿下不明白？”

    单膝跪在宁王朱宸濠身边的徐边看着其那拼命挣扎的样子，突然咧嘴笑道：“是，我多年苦心取得了殿下的信任，若是要单纯害你，不用等到今天。只不过，让殿下死在如今满心以为万事俱在掌握，不久就能取得天下的时刻，是我盼望已久的事！殿下知道么，谋逆失败，宁王这一系就完了，从上到下都要被连根拔起，包括追随您的宜春王和瑞昌王。至于宁府一系的其他几位郡王，即便能逃过一劫，也得夹着尾巴过日子。当然，更美妙的是，殿下早先为了自己的名分，听了我的建议，派人去各地刺杀和当今皇上血缘最近的那些个亲王，所以天底下的宗室会少很多！”

    见宁王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分明是不可置信的模样，徐边方才摘下了头上的铁面具，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丝狰狞可怖的笑容。

    “没错，就是让天下宗室少很多！要是真让我选择的话，我恨不得朱明宗室全都死绝了，包括当今皇上！”

    徐边脸上的表情突然更加狰狞了起来，但很快又平和了起来，但话语却越发犀利如刀：“你们落地就是亲王郡王将军宗室，祖祖辈辈都享着荣华富贵，可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什么都不做当个富贵闲王还算是好的，更多的是和你祖父那样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我当年积德行善，可倾尽所有积蓄办下的货全都被你祖父的管事抢得精光；我最敬爱的兄弟，就是因为冲撞你而你下令家丁活活打死；我倾心相爱的人，被抢进了府凌辱，最后不堪自尽；我一介草民曾经想过进京告状，却险些被宁府某个郡王的家人踏马踩死！”

    “后来我想通了，老天无眼，我有眼！老天没有天罚，那我就当人罚！你们这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宗室，杀了你们太便宜，我要让你们断子绝孙！只可惜宗室寻常罪名不过是夺爵禁锢，若要让你这一系全都死绝了，那便只有谋反大逆！”

    徐边突然握住刀柄又往内中深深一刺，随着那刀刃更深地刺入了朱宸濠的肺部，他脸上的表情亦是越来越痛苦，眸子里的怨毒之色亦是更加深沉。可半辈子兢兢业业全都在为着报仇的徐边哪里会被这种表情打动，一时又冷笑了一声：“宁王殿下，你不用这么瞪着我。当初我为了报仇可以抛下才一丁点大的儿子，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早就想死了！”

    说到这里，他便凑近了朱宸濠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九幽黄泉之下，我再来杀你第二次！”

    随着这一句话，那柄匕首方才被他缓缓推入了宁王朱宸濠的身体深处。随着那个他近二十年来一直恭谨侍奉的人死不瞑目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徐边终于忍不住跌坐了下来，脸上除了惘然之外，便是深深的疲惫。

    屈身事贼的苦痛，从前他看戏文的时候总有些不解，但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也终于解脱了！当身后终于传来了驭者的提醒声时，他方才以手支撑着竭力站起身，随即方才声音低沉地说道：“宁王殿下……升天了！”

    “宁王殿下死了！”

    “宁王殿下被刘瑾刺死了！”

    随着他之前看着刘瑾在存心殿作势时就察觉到，以至于早早安排好的人四下里嚷嚷了起来，宁王护卫一时为之大乱。即便有人嚷嚷说已经刺死了刘瑾，但仍然压不下那股非同小可的慌乱。尽管宁王早就请立了世子，而且还有其他几个儿子，可此刻全都没有跟来，退一步说就算是跟来也弹压不住大局。因而，眼睁睁看着四周无数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徐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大掌柜……”

    见那驭者满脸的忧虑，徐边便淡淡地说道：“你快逃吧，我再用不着你了！”

    那驭者犹豫片刻，终究放开缰绳和马鞭跳下了车去。这时候，徐边方才看了一眼已经死透了的宁王朱宸濠，突然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去。乱军之中，他的铁面具倏忽间就被挤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身上也多了好几处伤。最后侥幸来到了一个靠墙的位置，他方才一屁股坐了下来，却是看着那高高的城墙，从怀里摸索出了一把牛角匕首。

    摩挲着那依旧锋锐的刀刃，他突然笑了一声：“你生的儿子，我一天都没养过，他便已经靠着自己名扬天下！但你的仇，大哥的仇，我却不能交给别人，哪怕是我们的儿子！惠儿，我没有告诉他这些事，就让我带着这些秘密下地狱。九泉之下，我一定会再杀那狗贼一次给你报仇！”

    说到这里，他便毫不犹豫倒转刀口，将其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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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 天子之悯，徐勋之断

﻿    宁王死了？

    顺化门上的朱厚照在认出了刘瑾之后，强行压下心中那乱七八糟的情绪，正预备对所有随从护卫军士做一番战前赏罚的动员，就乍然听到了这么一声嚷嚷。起头他还以为这是宁王阵中有人在耍花腔，可思来想去怎么也不可能没事咒自己主子死，再加上眼看着宁王中护卫的那些兵将以及四周的私军和家将家丁等全都是乱成一团，他立时意识到这是绝好的机会。

    “张永，天赐良机，带人跟着朕杀出去！”

    眼看着朱厚照拔出腰刀就往城楼那边的楼梯下去，马永成等人顿时懵了，而张永和谷大用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自知自己的本事下去了也就是给人添麻烦，当即留下陪着马永成三个，而张永则是招呼了左右护卫紧紧上前簇拥了朱厚照。等到一众人等下了城墙，果然就发现刚刚紧紧围着城门的大军已经完全没了章法，各式各样的嚷嚷不绝于耳。这其中的一种说法传入耳中时，朱厚照顿时面色大变。

    “是刘瑾刺杀了宁王！”

    不但朱厚照为之色变，就连张永亦是满心的不可思议。刘瑾是个什么性子谁不知道，这种舍命行刺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刘瑾能做得出来的？然而，一想到坐镇南昌前卫的徐勋，张永便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凑到朱厚照身边小声说道：“皇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今先破敌要紧！”

    “没错，先破敌杀敌！”

    朱厚照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似的。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话。随着他们这一行人玩命似的杀了出去，已经士气全无仿佛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宁府护卫们顿时如同一片散沙。偶尔有一两个负隅顽抗的，却挡不住士气如虹的扈从精锐。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知道哪儿还传来了一阵阵大声嚷嚷。

    “宁王府破啦，宁王府被南昌前卫破啦！”

    老巢和后路被抄的消息就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无心恋战的人们找到了逃跑的最大理由。宁王朱宸濠都死了，宁王府都破了，他们纵使能扛得住一时，可还能扛得住长久不成？随着逃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乱，一时更多的人都是被踩踏而死而不是被杀。就连满心杀机的朱厚照。在张永亲自带着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砍了三四个人之后，面对那些兵败如山倒的溃军，满身血污的他也渐渐停止了步子，茫然地的扭头四处张望着。

    “已经胜了？”

    张永摆了摆手让身边那几个御马监亲军四散防守，这才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回禀皇上，应该是胜了。宁王一死，宁王府被徐勋带着南昌前卫攻破。他的世子和其他儿子束手就擒，这乱子就能够只控制在南昌府一地，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嘿，你这话说得真不错。”

    朱厚照抬起手来抹了抹脸，突然被那血腥的味道刺激。嫌恶地皱了皱眉。待要当街把这一身衣裳扒下来，可最后却停止了动作，举目四望道：“宁王的亲王象辂呢？刘瑾呢？”

    相比前头问宁王，后头问刘瑾的声音显然更高亢急促。张永连忙也四处张望了一阵，又招来一个御马监亲军传令去四处查探。不消一会儿，宁王朱宸濠那一乘亲王象辂就被找到了。然而。起头那金碧辉煌光鲜亮丽的象辂在乱军之中，已经化作了一片凄惨的残骸。红松木板散落得四处都是，那些华贵的抹金事件贴金叶板。被无数人踩过，已经显得破烂不堪。车上那一个穿着王者皮弁的中年人仰天躺倒在那，身上的金簪朱缨和玉圭等等都已经不成样子。

    然而，朱厚照和张永都曾经在宁王府见过朱宸濠。尽管人的死相异常狰狞，但他们还是认出了人来。朱厚照只是瞧了一眼便厌恶地别过了脑袋，随即厉声说道：“刘瑾呢。可找到刘瑾了？”

    张永见四周众人一片难色，知道一来到处都是尸体。二来也并非人人认识刘瑾的面貌，因而他只能软言安慰了朱厚照几句，随即挑了两个最机灵的人随身跟在朱厚照左右侍卫，自己则是站在翻倒的象辂旁边东张西望，判断着这一场行刺发生之时，刘瑾可能窜逃的方向。然而几乎是本能的，他就渐渐有些分心。

    徐勋真的是好手段，居然让刘瑾不得不走这条路。倘若刘瑾武艺高强，那会儿行刺之后在乱军之中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刘瑾连武艺稀松都称不上，便是找到也只是一具尸体了。刚刚看朱厚照的反应，显然是大为触动，徐勋对谷大用保证的不祸及家眷非但能够做到，而且小皇帝念及旧情，兴许还会有所加恩！

    说句实话，即便没有刘瑾这倒戈一击，要大获全胜也不过稍稍多花一点功夫，徐勋何必非得绕这么些圈子做这么些事，就只是因为答应了谷大用？还是原本就存着几许恻隐之心？

    “找到了，找到刘公公了！”

    正当张永怎么都想不通的时候，就只听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御马监亲军的嚷嚷声。他才一抬头，就看见朱厚照在左右两个护卫的护持下高一脚低一脚地匆匆往那边跑了过去，他立时毫不迟疑地快步追了上去。待到面前，他先是看见了一身满是血污的便服，随即才认出了那张脸上紫黑已经很难瞧出本色的脸。除了身上好几处之外致命伤口，还有一把剑径直透过胸口把刘瑾径直钉在了地上，人早就完全死透了。

    呆呆站在那儿的朱厚照想起此前对刘瑾的怀疑，想起在城墙上看到刘瑾站在朱宸濠身侧时的难以置信和怒火冲天，面上顿时一片苍白。良久，他的身子突然晃了晃，竟是就这么一头栽倒了下去。幸亏旁边的张永眼疾手快一把扶着，这才没有捅大篓子。

    然而，即便是张永，看到刘瑾这个模样，亦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就冲着那几个御马监亲军说道：“找人来先好生收殓了。记着，眼下的事情都不许透露半分出去！”

    这几个都是运河上和朱厚照一船的人，大约摸能猜到这位徐勋“表弟”的真实身份，哪里有不知机的。即便这些都是苗逵和张永这两年带出来的亲信心腹，可瞧见风光一时的刘瑾最后竟是这般下场，唏嘘嗟叹的却多过拍手称快的。

    当朱厚照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却瞧见头顶是自己这几天颇为熟悉的帐子，身下的床亦是睡了好些天的，立时知道这是徐勋征用那处富商的宅子。他撑着想要坐起来，却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酸痛，正想叫人，他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的他，没费多大功夫就分辨出说话的是谷大用张永和徐勋。听到三人是在议论他的状况，他不禁咬了咬牙挣扎着坐起身，随即便趿拉着鞋子到了门边上，却见三人背转身走了几步站到院子里。

    “徐老弟，那东西你真的不打算交给皇上？”

    “人都已经死了，何必再拿那种东西让皇上看，让皇上不高兴？就算东西是真的，老刘多半也是被宁王胁迫，这才定了什么见鬼的盟书。要他真心跟着宁王干，又怎么会反手捅了那一刀？就算一度看错了人做错了事情，他也已经拿命去填了。只要把此物毁了，回头回京之后，别人也挑不出理来。”

    张永想想也是，就没有说话，而谷大用却突然冲着徐勋深深一揖。待到徐勋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时，谷大用方才低声说道：“徐老弟，我代老刘家里头那些子侄亲戚谢了你仗义。”

    “仗什么义，要说他和马永成他们三个闹翻不假，和咱们三个又好到哪儿去了？老刘这辈子，坏就坏在吃独食。倘若他和咱们还能像从前皇上在东宫时那样，凡事有商有量，不是那么大权独揽刚愎自用，怎么会到今天这地步？总而言之皇上回头问起，你们就说……”

    “就说什么？”

    听到那门嘎吱一声，紧跟着只穿了中衣的朱厚照就这么趿拉着鞋子走了出来，徐勋不禁面色一凝，随即便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小皇帝的胳膊。

    “皇上，大夫刚刚来看过，说是您因为气怒攻心，以至于寒邪入体，别到外头吹风。”见朱厚照恶狠狠地瞪着谷大用和张永，徐勋便冲着两人招了招手，随即温言说道，“您若是真的想问什么，到房里说吧，咱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说歹说把朱厚照重新劝回了屋子里，见张永和谷大用张罗着给小皇帝穿上了衣衫鞋袜，而朱厚照那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自己，他便开口说道：“皇上既然听到了，那臣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老刘应该是被朱宸濠胁迫，歃血为盟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臣之前破了宁王府之后，从书房正好搜到了那东西。”

    朱厚照嘴里迸出了生硬的三个字：“东西呢？”

    “已经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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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    徐勋这句话平平淡淡，然而，张永和谷大用相顾骇然，朱厚照更是勃然大怒。他几乎是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徐勋的鼻子想要说些什么，可手哆哆嗦嗦好一阵子，上下嘴皮子蠕动了好一阵子，最后迸出来的却只有零碎几个字。

    “好……你好！”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突然狠狠一拍桌子，厉声说道，“朕还没问，你凭什么把东西给烧了？”

    “看了那东西，皇上只会心里平添愤怒。”徐勋站在朱厚照身前，声线依旧一如起初的平稳，“刘公公就算是曾经犯了什么错，也已经竭尽全力地用性命去弥补了，更何况，他现在人都已经身故了，皇上何必再追究这些？皇上不妨想一想，朱宸濠可以给刘公公的东西，皇上何尝给不了？倘若不是被胁迫，刘公公是断然不会昏头把命门送到别人手里的。”

    尽管张永对徐勋的做法有些怀疑，但多次默契的合作让他犹豫再三后选择了附议，当即也开口说道：“皇上，老刘跟着您这么多年了，您还会不知道他的性子么？他固然有些贪有些独，但一边是伺候多年的皇上您，一边却只不过是顶多收了银子替人办事的朱宸濠，他要有多昏头，才会去反手帮朱宸濠？”

    谷大用亦是憨笑着附和道：“皇上，徐勋烧了东西，也只是怕您不痛快，还请您体恤他的苦心……毕竟，老刘人都死了，说不定那东西根本就是假的，只是往他身上泼脏水而已。”

    朱厚照顿时再次陷入了沉默。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心头是恼怒，是遗憾，抑或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到马永成三个人当初听到宁王朱宸濠的累累罪行，立时在那儿编排起了如何将刘瑾拉下马，甚至连构陷的花招都用上了，而徐勋张永谷大用刚刚都已经明说了和刘瑾也已经不那么和睦。三个人却是都在他面前选择了包庇刘瑾，这态度竟是大相径庭！

    “你们都出去，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见小皇帝显见是心意已决，徐勋便拉上张永和谷大用告退。等离开了朱厚照呆的那屋子，又支使了谷大用去宁王府好生查看一应证物，等到了无人处哦，张永这才一把拽住徐勋袖子低声问道：“就算你答应了老谷要保全老刘的家眷，这也做得实在是太过了吧？”

    “你想过没有。就算老刘死了，还拉了宁王垫背，倘若皇上看到那样平分天下的盟书，会怎么看？”看到张永顿时皱起了眉头，徐勋方才叹了口气说，“老刘虽是对不起咱们。可要说咱们何尝不是在防着他？他在皇上面前出了岔子，但最后终究是用性命弥补，只听你们说皇上当时找到人时的反应我就知道，皇上打心眼里是宽宥了他。既然如此，就不要节外生枝。古往今来，一直都是伴君如伴虎，可咱们算是运气最好的，皇上放权又放手，做事情往往可以全无掣肘。可若是没有那份信赖则如何？”

    张永顿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你是说，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马永成他们三个先前已经表现得过头了，咱们三个就做一回好人吧。”徐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比他年长一倍不止的张永，低声说道，“有时候，做好人远远比做恶人要强。老刘人都死了，他那家人中又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留人一线的好。”

    “你就不怕你下头那些老大人们闹开来？”

    闻听此言，徐勋自然知道张永担心的是什么。想当初英宗皇帝在土木堡之变中失陷。而王振更是身死。消息传到京城，第一时间王振的党羽就几乎全军覆没。甚至有人被活活打死。现如今刘瑾招人恨处并不比王振少，这事后群起而攻之的场面是显而易见的。

    他只是略一思忖便开口说道：“我临走之前，留着亲笔信给张敷华林俊，还有康海他们几个，只要他们少许收敛些，底下的人再闹也出不了大事。更何况，皇上刚刚固然发了大脾气，但过了今天。老刘再多的不好也会被他从前的好，还有今天最后那一招舍身行刺盖过。”

    闹一闹并不是坏事，朱厚照一面念着刘瑾的旧情，一面又知道他有诸多不好，同样颇得朱厚照赞赏的张彩在京城方才能顺利接收刘瑾遗留下来的庞大政治遗产。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想要独霸朝堂，更何况他已经是世袭的侯爵，这一次回去，说不定朱厚照更会突发奇想给他个国公当当，他才那么点岁数就已经到顶，日后几十年全都去当人的靶子吗？张敷华林瀚这些清流之中颇具公允明正的人会信赖他，但焉知别人不会因为刘瑾已去而把矛头指向他？而他可没兴趣现在就躲到塞外亦或南洋小岛上去，他还想过过盛世太平富贵的日子呢！

    而张永并没有徐勋那么多想头，思来想去觉得徐勋的做法虽说仁慈些，可他们已经是大获全胜，做人留一线也没有太多大问题，因而忍不住摇摇头道：“算了，反正刘家也没什么出色的人才，就当他们走运！”

    徐勋和张永谷大用不打算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却并不代表马永成和魏彬罗祥就不想。认出了朱厚照，又跟着经历了那样一回千古难逢的惊险，再加上刘瑾和宁王朱宸濠同归于尽，他们顿时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契机。因而，当得知徐勋张永和谷大用都不在府中，而是分别去了宁王府以及宁王府仪卫司以及南昌前卫营地之后，他们就立时赶了过来。好在除却张永和徐勋最心腹的那几个护卫之外，别人并不知道当今天子就住在这里，因而他们轻轻巧巧径直闯了进来。

    到了屋子门口，马永成三个人你眼看我眼，全都打叠了一番面上表情，紧跟着马永成方才轻轻叩响了门，却不敢叫什么皇上，只是用极其恭敬的声音低唤道：“寿哥儿？”

    “进来！”

    尽管里头的声音异常冷硬，但三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朱厚照在昨日动乱之后决计心里不好过，因而谁都没往心里去，答应一声便推开房门鱼贯而入。待到掩上门后到了朱厚照面前，见小皇帝托着下巴正冷冷坐在圆桌前，三人立时齐刷刷跪了下去。

    “皇上，请恕奴婢等人之前……”

    “好了，废话少说，朕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之前朕是混在徐勋那条船上跟着来的，不想太多人知道，所以就没知会你们！”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地冷哼一声，继而才淡淡地说道，“这事儿不许泄露出去，谁若是走漏消息，朕就要他的脑袋！”

    这话已经是很重了，三人自然齐齐叩头不提。待到小心翼翼试探了几句宁王朱宸濠的话题，见小皇帝果然是对这位继安化王之后第二位举兵反叛的亲王恼恨得很，马永成便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宁王谋逆叛乱，罪不可恕，但归根结底，倘若不是归还了护卫给他，激起了他的野心，也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乱子。恕奴婢直言，宁藩的人在京城一而再再而三给刘瑾送去了好几回东西，价值不下数万金……”

    朱厚照顿时面色倏然一变。听着马永成仔仔细细地罗列着刘瑾贪污纳贿之事，中间甚至有些极其详尽的数字，他顿时面色越来越黑。尽管这些是他从前也隐约听说过的，但总是不敢尽信，可这一次派了刘瑾下江南的时候，他听刘瑾亲口承认了某些事，此时便不会再当成是纯粹的构陷。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一时怒火高炽。

    明明知道，怎么不早说？

    而罗祥瞧见朱厚照那隐藏着森然怒火的眼睛，只以为朱厚照是痛恨刘瑾辜负圣恩，便趁热打铁地说道：“皇上，从前刘瑾一手遮天，咱们谁也不敢和他犯拧。奴婢曾经奉旨去淮扬，结果他硬生生让内厂和奴婢抢功劳，把奴婢排挤了回京，接下来又屡有挤兑。奴婢实在气不过，便一度在御道留书想要提点皇上，可谁知道他竟是花言巧语，险些陷皇上于不义……”

    听罗祥絮絮叨叨说着昔日曾经怎么煞费苦心想要提醒自己，朱厚照一时脸色更黑了。敢情御道留书是罗祥干的？都是身边人，有什么话直接对他禀明不就成了，还用得着这样神神鬼鬼的一套？这分明是又想阴人又不想沾上麻烦，简直是比鬼还精！

    到底还是魏彬机灵些，见朱厚照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担心弄巧成拙，他便悄悄在马永成和罗祥的背后捅了一下，最后方才痛心疾首地说道：“皇上，总而言之，奴婢等的意思是，司礼监乃是内官重地，决不能再用一人掌管，否则实在是容易出事……”

    可他这精心打叠的一番话还没说完，朱厚照就再也忍不住了，竟是拍案而起道：“够了，朕不想再听了！都给朕滚出去！”

    一边徐勋和刘瑾也是颇为不对付，却冒大险把刘瑾的罪证给烧了，在他面前也没说徐勋什么坏话；另一边这三个一见刘瑾倒霉便齐齐上来落井下石，他们是想要干什么？

    他们都跟了他这么久，他却还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突然爆发出来的天子之怒让马永成三人措手不及，可面对脸上涨得通红的朱厚照，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终究谁也不敢劝阻争辩，只能蹑手蹑脚站起身来告退。等到出了屋子掩上房门，还不等有人开口，他们就只听里头传来了砰地一声，显然是朱厚照摔了什么东西。

    面对这情形，三个人不禁相视嘿然。想当初他们被刘瑾压得多么凄惨，现如今该是讨回那些旧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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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 赏罚，残局

﻿    倘若说是只有一子的弘治皇帝算得上是子嗣艰难，那么，已经两代单传的宁王嫡系便更是奇葩了。朱宸濠并非嫡出，生母冯氏更是出身娼妓，他是独子，哪怕没封世子，仍是在父亲过世后，以上高王爵位袭封了宁王。而往上再数，他的父亲朱觐钧也是独子。祖父朱奠培倒是有几个兄弟，但与兄弟弋阳王朱奠壏闹翻，最后朱奠壏因烝母的罪名，母子皆赐自尽，倒是另一个兄弟瑞昌王一系一直和王府有些往来。此外，附庸宁王府的宜春王则是当年初代宁王朱权的子嗣。

    兴许是为了开枝散叶，兴许是个性风流，生育能力也不错，朱宸濠比父亲在子嗣的运道上都好，长子之外还有四个儿子，已经请封世子的长子至今也才十岁，小儿子们就更不用提了。只是，他一直沾沾自喜超过祖父和父亲的这一点，现如今却成了一个笑话。

    一旦谋逆，即便亲王之尊，哪里还会有子嗣能活下来？

    走在自己昨日带人亲自攻破的宁王府中，想到带着世子投缳自尽的宁王妃娄氏，再听说娄妃曾经屡屡规劝朱宸濠而不听，而这位娄妃出自理学名家，可说的上是书香门第，其父甚至和王守仁有些师生情分，徐勋不禁叹了一口气。因而，面对那个来请示是否应该将朱宸濠和娄妃收殓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便摇摇头：“将娄妃及世子一块收殓了，和朱宸濠分开，待我报请京城，遵皇上旨意后再做处置。”

    从昨天开始，布政司衙门经历司经历周仪和原宁王府典宝阎顺以及内官陈宣刘良就被他调了过来。主持清理宁王府上下的财物和各式文书。这四个被委以重任的人面对一场来得快去得更快的暴乱，全都深感庆幸，做起事来自然卖力得很。尽管才清出了一小部分，但那一沓详细的簿子仍然让随手翻阅的徐勋大为惊讶。思量片刻之后。他就随手从上头划出了里头的两箱子金银。

    “昨日南昌前卫和随行扈从的杀敌奖赏，以皇上的名义先行发下去！”

    跟在后头的都指挥使柳芳顿时小心翼翼地说道：“侯爷，可犒赏按理要等朝廷核功……”

    “事急从权，既然当初许以重赏，如今就不该拖延，照我的话立刻去办。另外，若是让我知道有谁敢克扣有功将士的赏赐，回头休怪我无情！”

    “是是是！”

    等到柳芳退下。徐勋见周仪指挥着几个书吏团团转，阎顺等人亦是无暇分心，他便出了如今已经成为了宁王府盘点中心的圜殿。一脚才出来，他就看见谷大用三步并两步地快步上来。随即伸手递上了一样东西。

    “你让我去查的那个铁面人。只在大街上收殓尸体时找到了掉落在地上的这个。因死人太多，头面部受伤的也不在少数，因而难以找到。为防发生时疫，得尽快将死尸送了化人场。若是要继续找下去，只怕得加派人手……”

    “不用了。”徐勋捏着那个见过一次的面具，沉思片刻就开口对谷大用问道，“宁王府中对此人可有什么说法？”

    “宁王府中的人似乎对其又恭敬又忌惮，据说人是宁王的左膀右臂，他主管钱袋子。另一个去了京城的罗迪克则是智囊，杀人越货的主意多半都是他出的。对了，倒是另有一个传言，说是老刘刺杀了宁王之后，他也在象辂中，是他开口嚷嚷的。后来传出消息说宁王死了之后，却又不见了踪影。”说到这里。谷大用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要说咱们这边应该是不打紧了，怕就怕京城……”

    “没事，在动手之前，我就已经让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到了京城，神英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张彩更知道该怎么做！

    徐勋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将徐边的事彻底放下。不论昨日象辂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总而言之宁王朱宸濠死了，是刘瑾刺杀的，这已经是传遍大街小巷的事，默认是唯一的办法。不管徐边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死了，亦或者是已经逃遁，真相恐怕都已经要湮没在了那一场大乱之中。

    那个人既然没打算把他认回来，他也没时间去做多余的事。只看其人所为，与其说是助宁王，还不如说是害宁王更贴切。倘若没有那一嗓子，宁王护卫怎会兵败如山倒？

    就在他思量京城局势的时候，一个军士突然匆匆过来，单膝下跪禀报道：“侯爷，谷公公，南昌府衙通判李梦阳刚刚被发现关在一间空屋子里，人绑得严严实实。小的本待给人松绑，他却不由分说破口大骂，据外头人说，是他昨日在王府门外大骂朱宸濠，本待报请宁王处置，却被大掌柜吩咐绑了关空屋子饿几天，等回头凯旋再做处置。”

    这李梦阳还真是……早先被宁王礼贤下士的虚名给糊弄了，成了宁王府的座上嘉宾，等到人造反了又不管不顾登门大骂，这真是一个一等一的二愣子！

    徐勋想了想，却是懒得去那儿见人讨个没趣，当即开口吩咐道：“你去对他说，宁王已死，宁王中护卫兵马已经大多或诛杀或被擒，余者正在全力追捕。宁王府如今是我做主，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他要是不想死就回家去老老实实呆着，我没工夫理会他！”

    作为曾经当街连寿宁侯张鹤龄都打过的人，作为曾经挑唆了户部尚书韩文伏阙请诛八虎的人，尽管遭受重挫先贬山西后调江西，李梦阳自然不怕死。因而，当有人摘了他堵嘴的那块破布，即便他一天一夜没用过滴水粒米，但仍然中气十足地张口就骂，引经据典全都是指斥宁王大逆不道，附逆之人必然没好下场的，哪怕是人说宁王已经死了，他也根本没听。直到起头去给徐勋报信的那军士回转来，大声转述了徐勋的话，他方才渐渐停住了。

    就这么平息了？就在他被关在这屋子里头才一天一夜的功夫，就已经完全平息了？

    尽管刚刚别人已经提过这个消息，但那时候他根本不信，可此刻面对人转述的那种口气，他仍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才一天一夜，平北侯真的已经平定了宁王之乱？”

    “什么一天一夜，昨儿个白天就已经都平定了下来。宁王朱宸濠被刘公公手刃，只可惜刘公公也没能活下来，两人同归于尽。至于侯爷则是带着南昌前卫包抄了宁王府，前头宁王中护卫因为宁王之死大乱，被平北侯和几位公公带来的随扈人马给冲了个七零八落，没费多大功夫就完全收拾了！”

    人家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梦阳拖着沉重的脚步徐徐走出宁王府，面对大街上尚未冲干净的一处处血污时，却更是生出了深深的颓然和沮丧。

    他识人不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要不是听了座师李东阳的话去挑唆了户部尚书韩文伏阙，也不会害得韩文险些被刘瑾害死，那许多人纷纷下台；要不是被宁王那好文的诚恳和慷慨吸引，他也不会成为宁王府的座上嘉宾，听到人作乱后，怀着一腔难以名状的情绪到王府大门大骂，归根结底也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再者则是往日在京城结交的何景明康海等人，他已经多久没和人通过书信了？还有，朱宸濠竟然是刘瑾刺死，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道真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当南昌府一副劫后余生的情形时，京城亦是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沉郁之中。正德皇帝号称出水痘而没有在文华殿议政已经有整整两个月了，尽管李东阳和刘宇曹元这些内阁大臣，张彩和张敷华林俊等部院大臣，都曾经被召到乾清宫，听到小皇帝开口说了几句话，处断了几件政务，但这并不能平息朝野之间那种渐渐弥漫起来的恐慌。

    当今天子才刚刚大婚，现如今还无嗣！

    这天傍晚，当张彩从吏部回到家里的时候，便是满心疲惫。他手中按着刘宇和曹元的把柄不是一两桩，只要有合适的契机，他完全可以打得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但问题是如今朝堂上无论是徐党还是刘党，亦或是李东阳还有那些清流，更关心的都是天子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会否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危险！而他更烦躁的则是，徐勋出去之后就不曾再联络过！

    刘党中人多数对他的招揽都是趋之若鹜，毕竟他如今已是刘瑾面前第一红人，刘宇曹元已经渐渐靠边站了。难道他真的要先拿下刘宇或是曹元试探试探反应？

    “老爷，凤仙姑娘求见。”

    就在他沉思之际，书房外头突然传来了这么一声。听出院子里隐约有一个侍妾娇媚的声音，张彩顿时紧紧皱起了眉头。即便他确实从不拒绝别人送来的女人，甚至也暗示过让人将美貌的侍妾双手送上，但并不代表他就会让这些来历不明的女人影响正事。因而，他当即冲着身旁侍立的书童打了个手势，等到人出去之后，他本以为再不会有人打扰，可不过一会儿，就只见那书童快步回来，到了他身旁深深躬身道：“老爷，凤仙姑娘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十万火急？

    尽管心中仍有些狐疑，但张彩最终思来想去，还是出了书房。看到那个媚态十足的女子盈盈行礼，继而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楚楚可怜地呈递了上来，他看也不看就接过书信进了书房。待到拆开封口取出信笺才看了一眼，他立时面色大变，当即快步回到了书桌旁边。

    竟然是徐勋的左手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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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欲壑难填

﻿    刘瑾不在，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魏彬罗祥全都不在，再加上丘聚早就被打发去了南京，曾经霸占了宫中内官顶端地位的八虎，只剩下了一个病歪歪的高凤。然而，当萧敬勉为其难复出重掌司礼监，就连高凤也露出了几分颓势来。这种时候原本是徐党吹起号角进攻的大好时机，然而，徐勋也不在！

    李东阳如今独掌内阁，倒是有心在这时候来点大刀阔斧的手段，岂料刘宇和曹元没了刘瑾撑腰便尽显颓势，可吏部新科尚书张彩却不是吃素的！三两次交锋下来，他一个不留神反而吃了些小亏，再加上铨选尽在张彩之手，他也就索性暂时偃旗息鼓了。

    可朝堂上这一番粉饰太平，却掩盖不了人人都对宫中小皇帝的担忧和关切。这正旦大朝上，小皇帝都借病不曾露面，这实在太反常了！尤其是平日里最常见小皇帝的西苑演武场以及旁边的豹房，现如今却一直都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怎不叫人浮想联翩？

    这其中，原本打算趁着徐勋和刘瑾都不在京城，进一步拉近和朱厚照关系的钱宁可以说是最大失所望的人。尽管他说是手握东厂和内厂，面对刚刚换了领头人的锦衣卫，还有大头头不在京城的西厂，眼下具有巨大优势，可那两头这些日子都是夹起尾巴做人，难道他还敢径直蹬鼻子上脸欺负到人家头上去？丘聚的下场可是前车之鉴！

    于是，钱大厂督百无聊赖，只能没事在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上下下功夫，可不管怎么变着法子送信到乾清宫，想要博取朱厚照的兴趣。最后不是石沉大海了无音信，就是干脆知道了三个干巴巴的回复，一来二去也就黯然收起了这邀宠的主意。他倒是对于江西那边的动静颇为关切，可前头得知徐勋等人不过刚刚从南京启程。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大事，他的兴致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女人身上。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是男人的通病，而他即便爱权力，可贪杯好色爱财这三点一样都不少。恰值下头孝敬了他一双绝色姊妹花，全都是精通伺候男人的吹拉弹唱全套手艺，哪怕他后院如今囊括了众多美色，也一时间顾不上雨露均沾。整整三四日都陷在这一对女人的肚皮上难以起身。这一天本也是如此，可就在他颠鸾倒凤正快活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

    “不是早吩咐了。没事别来烦我！”

    “老爷。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听到十万火急，钱宁方才恋恋不舍地从那姊姊的身上爬了下来。昔日满是紧实肌肉的身上，如今小腹已经明显出现了松弛的赘肉。披衣下床穿鞋的时候，纵欲过度的他甚至只觉得眼前一花。险些一个翻身跌倒在地，幸亏跳下床来的那个妹妹眼疾手快扶起了他，又殷勤地给他把鞋子穿好了。看着这一对可人儿赤条条围着自己好一阵忙活，他忍不住一阵心热，又在两人胸前的红丸上掐了一记，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在床上等着。老爷回头就回来。”

    “是，奴婢都听老爷的。”

    两个人那异口同声的回答让钱宁更觉得小腹好一阵灼热。好在他还有些理智，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待到外头，见门口伺候的那仆妇身边站着尚芬芬，他顿时一阵厌烦，皱了皱眉就不耐地问道：“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你来通报？”

    尽管知道钱宁就是这么个喜新厌旧的性子。但见他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尚芬芬仍是只觉得一阵气苦。好在她如今手头有银子。又是在青楼历练多年的手腕，因而在大妇潘氏和二房何彩莲都尚未觉察之间，她就用银子开路买通了上上下下大多数下人。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暴露这些，使了个眼色令那仆妇退下，她便上前抓着钱宁的胳膊，不等人使力甩开，她便低声说道：“老爷，是宁王那边送来的讯息！”

    眼见钱宁面色一僵，她便有意提高了声音娇娇怯怯地说道：“老爷，贱妾有事和您商量，到贱妾那儿坐一坐吧？”

    好容易把钱宁哄到了自己院子里，她也顾不上那些姬妾身边的丫头仆妇虎视眈眈的目光，直接把人推进了正房，又冲着自己的丫头打了个眼色，立时跟进屋子又严严实实关上了门。见钱宁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她便不慌不忙上前在钱宁身前一坐，这才巧笑嫣然地说道：“老爷，宁王府的罗先生送来急信，说是江西那边发动了，请老爷别忘了当初的承诺。”

    尽管知道宁王那里能送来的绝不是什么好讯息，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一个极其突然的消息，钱宁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从不甘心居于人下，无论是徐勋也好，刘瑾也好，他一直觉着他们不过是比自己多了几分运气，偏生朱厚照对他固然赏识，可也就是当做一员勇将一个能员看待，绝不可能给予他和那两人同等的地位，所以此前去江西查访宁王之事，在宁王的酒色财气种种好处勾搭之下，他自然而然便默许了作为内应的事。

    可原本以为这至少得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哪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他再次定了定神，旋即就猛地一把抓牢了尚芬芬的手腕，声色俱厉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何那边会通过你来传信？”

    尚芬芬早就料到钱宁会有此问，尽管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但她强忍剧痛，却是轻轻撩了撩耳畔掉落下来的乱发，声音一时更加柔媚了起来：“还不是因为之前老爷曾经带着贱妾一块去了江西？承蒙宁王殿下厚爱，让罗先生认了贱妾做干女儿。”

    倘若可能，尚芬芬恨不得说宁王认了自己做干女儿，如此就能抹消自己出身青楼的污点。然而，知道钱宁多疑，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横竖自己和罗迪克通过气，他怎么也不会否认。可她这话还没出口，却只见钱宁的目光突然变得更加森冷了起来，一时心里又有些惊惧。

    “好，很好，原来你竟是攀上高枝了。”

    听到这句丝毫不带感情的话，尚芬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可还不等她再解释两句，钱宁突然站起身来，淡淡地问道：“罗先生还在老地方？”

    “是……”

    听到这话，钱宁便咧嘴一笑。然而，抢在尚芬芬反应过来之前，他突然出手扣住了那往日曾经流连过的柔嫩玉颈，随即一点点加重了力道。见那个在身下辗转呻吟时异常迷人的女子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继而痛苦地瞪着眼睛，又手脚挣扎着想要脱离他那手掌的桎梏，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在我面前出言要挟？”

    此时此刻的尚芬芬只觉得脖子仿佛随时随地就会断裂，整个人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窒息，就连求饶的话也半个字说不出来。那种生死之间的恐惧比她当初色诱徐勋失败，孙聪说让她委身伺候刘二汉时的绝望更加可怕。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钱宁突然松开了手。一时之间，她不禁重重地跌倒在地，可她却没工夫去理会膝盖的剧痛，本能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呼吸着那仿佛久违的新鲜空气。直到发根传来了一种猛烈的撕扯感，她方才痛得惨呼了一声，继而抬起了头。

    “贱人，你以为宁王是瞧中了你什么？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睡过的女人，他们会瞧得上你这种人尽可夫的婊子？”钱宁看着尚芬芬那极致恐惧的神情，冷笑一声便松开了手，随即又是重重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见她捂着脸不敢放声，他这才嫌恶地吹了吹巴掌道，“下次若是你再敢仗势，那时候就没这么便宜了！哼！”

    眼看着钱宁转身扬长而去，尚芬芬不禁跌坐在地上，捂着那火辣辣疼痛的脸，片刻功夫就不由得泪流满面。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还不一样是青楼女子，为何便能青史留名？她明明比潘氏更有手段更有本事，为何钱宁却只是把她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比起那些大家主妇名门夫人，她差的只是运气，就好比平北侯夫人沈氏，还不只是一介富家女出身，却遇上了一个对他千好万好的徐勋！

    “老天爷，你这般不公，你瞎了吧！”

    钱宁自然不会去理会尚芬芬在家中疯了一般地怨天尤人。出了钱家，他便立时快马加鞭地直奔罗迪克的落脚处。待到见着人，他一屁股坐下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下次有事直接找我，别神神鬼鬼通过女人，老子不是那等一见着女人就迈不开步子的人！”

    罗迪克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立刻把曾经对尚芬芬的承诺给抛到了九霄云外：“钱爷既这么说，那我从命就是。”

    “江西那边的消息究竟怎么回事？”

    “平北侯徐勋既然是铁了心要对殿下不利，殿下没有他法，自然而然只能借着机会把他这个宠臣，连带其他人给一锅端了。”见钱宁眼睛大亮，罗迪克便若无其事地说道，“谁让咱们那皇上一时昏头，把刘瑾张永谷大用还有马永成那三个都打发去了？”

    知道自己这话兴许会勾起钱宁某些不该有的心思，罗迪克便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只希望钱爷能够兑现先前的承诺，只要殿下能够成功夺得天下，你一个世袭国公的爵位是跑不了的。钱爷可别忘了，你的盟书可是在殿下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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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孤注一掷

﻿    钱宁才在尚芬芬面前说自己最讨厌受人要挟，罗迪克就又来了这么一招，尽管他气得火冒三丈，但把柄真真切切在人手中，再加上宁王既然有造反的胆子造反的实力，总不比尚芬芬不过一自作聪明的女子，他不能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耐着性子和罗迪克商量了一阵子，听到其说明了一应计划，他顿时悚然而惊。

    这老狐狸入京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在京城大闹一番，否则此次的事情这等突然，他哪里能做出这般计划来！

    “钱爷虽说曾经是府军前卫指挥使，但如今那一支人马在畿南剿匪，正打得如火如荼，如今过了正月又开始了清剿，你纵使有本事也不可能越过那几位公子哥把人调回来。至于剩下的那些，却是被平北侯徐勋给带走了。再加上京城驻扎的京营和京卫整整几十万，你这点内厂和东厂的人马怎么也不够看。所以，要想一举功成，就只有行险一搏。钱爷不是说一直都见不到皇上吗？你就以徐勋和刘瑾在鄱阳湖上遇到盗匪被围困失去联络为名去面圣，然后自告奋勇去增援。我会把消息散布到刘瑾和徐勋那些党羽那儿，到时候趁乱火中取栗！”

    尽管这个主意前头那部分让钱宁很有些不好的预感，还以为罗迪克要让自己趁着面圣之际行刺，但听到后半截，他总算是放下心来，暗想只要兵马在手，自己做事就能从容许多。于是，当悄悄离开之后，他知道事不宜迟，立时赶往了宫中。就在先去了一趟司礼监，随即折回东华门的时候，他恰是和曹元迎面碰了个正着。

    兵部尚书的位子尚未捂热，曹元就脑门子发热跟着刘宇一头扎进了内阁。但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不要说和刘宇分庭抗礼在刘瑾面前争宠了。两人加在一块都抵不过李东阳一个！尤其是当刘瑾这撒手一走，他们俩的日子更不好过，不管是内阁之中争论什么事情，他和刘宇就是捋起袖子并肩子上，也完全不是引经据典条条旧例事事成法的李东阳的对手。哪怕曹元对内阁三辅这个名头极度不满，可别说刘宇比他早进一步，就算他真的挤掉刘宇成了次辅，李东阳这座大山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正因为如此，曹元现如今分外看重作为内阁阁老的福利。那就是勋贵大臣以下，几乎人人看到自己都要避让行礼。此时此刻见钱宁竟是旁若无人地就要从自己身边过去，原本今天就在内阁憋了一肚子火的曹元顿时忍不住了，当即开口叫道：“钱宁，你这是往哪儿去？皇上如今正在养病，你难道不知道规矩，这宫城之中也是你这个外臣能够擅闯的？”

    钱宁对曹元这么个只会狐假虎威的草包始终看不上，因而此刻听到这喝问。他顿时恼羞成怒。待要发火，想到如今自己的紧要之务，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曹阁老这话倒是古怪了，我奉旨提督内厂暂理东厂，若有要紧大事向刘公公回报，如今刘公公不在，自然唯有禀报皇上。我当然知道宫禁之内不得随便进出，这身边两位可是司礼监萧公公派来的。”

    曹元本待出一口被人藐视的恶气。却不料钱宁竟然振振有词，脸色一时极其难看。然而，下一刻，钱宁竟是又看着他笑容可掬地说道：“当然，今天我所奏之事异常要紧，倘若曹阁老正好有空，那就和我一道去乾清宫求见如何？”

    才刚被李东阳排揎了一顿。现如今钱宁虽起初不甚恭敬，这会儿却给了自己一个面子，曹元也就渐渐心气平了，当即颔首说道：“那好，我陪你走一趟。”

    拉上了这么个家伙，当钱宁到乾清宫以十万火急的理由求见之后，须臾，里头便有一个太监快步出来。自从当初坤宁宫管事牌子贾世春死了之后，张太后身边后来换上的人全都是老实了许多，对八虎恭恭敬敬不说，对外头其他人也多了几分和善。此时此刻，这仁寿宫管事牌子丁半山出来之后，对曹元和钱宁都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究竟什么事？太后正在探视皇上！”丁半山说着便叹了一口气，“好容易能说得皇上重新回到乾清宫住着，皇上这场病虽说让内外不安，可也不是没好处的……如今皇上正和太后说从前的事呢，闹着要太后直接歇在西暖阁，要不是真正的大事，那就别打扰了。”

    “真的是耽误不起的大事。”眼见丁半山仍有些犹豫，后头还跟着其他几个内侍，而身边曹元也露出了探寻的目光，钱宁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轻不重地说道，“平北侯和刘公公等人在鄱阳湖上遭遇水匪，如今生死不知！”

    此话一出，不但丁半山立时懵了，曹元也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瞬间竟是失声惊呼道：“怎么可能！皇上可是给他们随身带了五百扈从亲卫，不是说从南京过去的时候还添了护卫，怎么可能出事？必然是以讹传讹错传了消息……”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见其他人全都看着自己，那一瞬间顿时明白自己竭力想证明刘瑾那一行不会出事，但却阴差阳错把这尚未证实的消息给散布了开来，顿时面如死灰。而丁半山恼火地瞪了一眼这位内阁三辅，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撇下三人回身进乾清宫，不消一会儿，他便出来说道：“钱大人，太后和皇后娘娘宣召你进去。曹阁老，你请回吧。”

    尽管吃了闭门羹，但曹元顾不得那许多，慌忙快步折回文渊阁。路过首辅直房的时候，见李东阳正在伏案疾书，他也没惊动，径直冲到了刘宇那儿，三言两语把正在那儿奏事的中书舍人给赶了出去，继而就冲到了刘宇身边。

    “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又神神鬼鬼的？”

    “刘公公和徐勋他们在鄱阳湖上出事了！”

    “什么！”刘宇刚刚还端着架子，可一听到这话，他顿时表现得比曹元更加失态，手上那支蘸满了浓墨的笔一下子掉在了下头的纸笺上，溅出的墨汁甚至染上了他雪白的内袖。然而，他却完全顾不得这些，霍然起身一把抓住了曹元的袖子，竟是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否？”

    “是钱宁那小子刚得到的急报，他管着内厂和东厂，你说他的消息可靠不可靠？”曹元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刘宇面色灰败地跌坐了下来，他也没功夫去嘲讽对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就开口说道，“要说也不是没主意，我刚刚已经想到了一条。”

    “去找张西麓！”见刘宇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曹元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会儿顾不得被他占上风了。刘公公要是和徐勋一块有事，徐党中人就算措手不及，可李东阳那些人却一定会疯狂反扑，到时候他这个变节的首当其冲！这当口咱们都听他的，等过了这难关再说！”

    这要是别人，刘宇也就罢了，但他对于张彩却着实有些忌惮提防。焦芳致仕腾出了位子，他和曹元能够进入内阁，这自然是好事，可焦芳显然是被张彩挤下去的！而此前他到吏部出任尚书的时候，竟只是个盖印的，铨选的权力都掌握在张彩手上。可以想见，倘若这一次再听张彩的，等回头尘埃落定，他连个存身之地都未必有！

    于是，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开口拒绝道：“听张西麓的？除了刘公公敢听他的，其他的人若是听他的，被他卖了还不知道！老曹，焦芳想当初可是在刘公公面前竭力劝说要把他招纳过来，可结果怎么样？什么叫反噬，我是已经看见了，我可绝不敢去求他！而且……”

    刘宇眼中厉芒一闪，继而便说道：“回头咱们再合计，能让张西麓晚一刻知道，就让他晚一刻知道！晚上你上我家，就不信咱们商议不出一个章程！”

    然而，这晚上还没到，钱宁便匆匆赶到了内阁，道是奉太后懿旨见刘宇曹元。一见着他们，他便拱了拱手说道是有秘事商量，把几个随从派在外头守着，并吩咐连李东阳都不许放进来，他方才给两人看了自己手中盖着皇太后之宝和皇后之宝的旨意，旋即满脸郑重地说道：“刘阁老，曹阁老，平北侯和刘公公一行人在鄱阳湖遇险失去联络，如今事关重大，我奉太后旨意去左右官厅征调一万兵马入驻京城。还请二位阁老还有吏部张尚书与我同行。”

    听到钱宁这话，刘宇和曹元在最初的吃惊之余，全都一下子恍然大悟。刘宇更是出言试探道：“钱大人，左右官厅素来是平北侯的嫡系……”

    “所以我这次才要请两位阁老和张尚书随行。”钱宁微微一笑，随即面上露出了阴狠的神色，“刘阁老，曹阁老，虽说刘公公和平北侯他们兴许遭遇不测，但咱们也不能做砧板上的鱼肉不是？但使咱们表现出相应的实力，就算别人群起而攻之，咱们也有反击的实力不是？再说，我好歹也是平北侯曾经信赖有加的人”

    看到刘宇和曹元在最初的挣扎过后，最后深深点了点头，钱宁不觉松了一口大气。若是可能，他当然更希望拉上林俊张敷华，但那两个人都是出了名的清流，为人谨慎不好对付，不像刘宇和曹元功利心太重，一骗就上当。有了这两人，他再去说服张彩就容易得多了。偌大的京城，拉下水的人越多，这能够拖延的时间越长，成事的可能性越大！

    然而，还不等他出文渊阁，外间突然送来了一个消息。吏部尚书张彩在堂上终于晕倒，大夫说极可能是中风，人已经紧急送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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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 萧敬说太后，张彩上密揭

﻿    乾清宫中，张太后一想到刚刚钱宁捎带来的讯息，她的面色就变得一片苍白。这几个月的日子她过得着实不容易，倘若不是徐勋的密折奏报上一直都会附上朱厚照的亲笔信，她那唯一的儿子在上头絮絮叨叨说着外头的见闻，临到末了总会对她嘘寒问暖，她在觉得儿子越来越懂事的时候，也总算是坚定了心志，她只怕就要撑不住了。

    此时此刻，看着长跪于地的皇后，她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一拍扶手沉声说道：“你还阻止我给钱宁手诏调兵，就是因为听了你的，现如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朝堂中已经因为皇上这一病而人心惶惶，倘若再让那消息传开，万一有事你承担得起那后果？”

    周七娘嘴唇紧抿。可想着早一步到了自己手中的徐勋密信，她又不能说出朱厚照和徐勋那一行人现如今都安然无恙，否则张太后心中芥蒂必然更深。而且，不是皇帝的亲笔信，张太后也未必相信。于是，她只能低头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这些责难，心里却飞速思量钱宁去调兵背后的隐情。终于，就在张太后又发了一番脾气之后，外头传来了容尚仪的声音。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萧公公求见，说是有要紧大事。”

    “宣。”

    张太后开口唤了一声，示意周七娘站起身来，她方才整理了一下表情。等到萧敬进来，她已经是面色如常。可萧敬才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她那好容易才维持住的从容就消失殆尽。

    “平北侯有八百里加急密信送到，西厂递到了奴婢手上，奴婢不敢迟疑，立时送来了。”

    “拿来我看！”

    张太后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那封信，本待撕开封口，未料那油纸封口异常结实，她使劲撕了两下却纹丝不动。还是周七娘见机得快。立时去一边取了裁纸刀来。又上前帮忙裁开了封口。等到张太后一把捞出那厚厚一沓纸，她立时颤抖着一张张翻了过去，须臾便找到了朱厚照那熟悉的字迹。

    “母后万安。儿臣一切都好。江西宁藩之乱已经平定，儿臣不日将回京，详情后报。”在这数行简简单单却让她大惊失色的字迹之后，却是几行更加潦草的字迹。

    “刘瑾舍身行刺宁王，儿臣只觉心乱。此次出京让母后和皇后担惊受怕，儿臣之过，但若非此次出京。儿臣不会知道，人人道是太平盛世，身为天子却只见粉饰太平。”

    宁王真的造反了？刘瑾舍身行刺宁王？

    张太后几乎是呆呆地将朱厚照的信笺递了给周七娘，随即方才醒悟过来，忙又翻出徐勋那几张信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亏得徐勋这番记述犹如在写，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看到最紧张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站起了身，待到最后尘埃落定之际还长长舒了一口气。等看到徐勋所言宁王府中人道是钱宁当初至南昌府和宁王连番饮宴。相交深厚。想到钱宁才刚来过调兵，她立时惊呼了一声。

    “钱宁呢？快把人追回来！”

    此前徐勋离京之际就已经见过萧敬，因而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太监即便不曾看过这封口严实的急报，却也约摸能猜到几分事情。见张太后连声呼唤，他见容尚仪急匆匆要走，立时对周七娘使了个眼色，见这位年轻的皇后立时站起身来带着容尚仪出去，他便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太后可能让奴婢瞧一瞧平北侯的奏报？”

    见张太后木然递过了东西来。萧敬却只挑要紧的匆匆扫了一会儿，大略掌握了事情始末之后，他便轻声说道：“太后要把钱宁追回来，可是交待了他什么要紧事？”

    张太后只知道钱宁也是深得朱厚照信赖的臣子，这才会在人三两下挑唆之后给了手诏，还狠狠训斥了一番皇后。可此时此刻知道了事情始末，她不禁异常后悔。萧敬回宫之后。她召见过几次，再加上需要这位如今宫中资历最老的太监弹压内官，她在斟酌再三之后就对萧敬吐露过朱厚照不在宫里的事。此时，她挣扎了片刻，便把这事儿说了，还道是自己令刘宇曹元张彩随钱宁一起去。本以为萧敬必然也会大惊失色，却不料对方却软言安慰起了她。

    “太后不用担心，奴婢听说左右官厅早有制度，调兵非得经过文渊阁诰敕房发下的旨意，加盖皇上随身小玺，亦或是皇上亲笔，否则绝不许调动。泾阳伯神英经过去年那一回的险境，绝对不会被钱宁给糊弄过去的！”

    “可刘宇曹元张彩这两个阁老一个尚书过去，还带着我的手诏……”

    “太后娘娘尽管宽心。他们是阁老尚书不假，但那也是因为皇上信赖方才有这地位权力。但在军中，他们三个文官怎么都算不上！既然江西的宁藩之乱已经平定，如今太后娘娘代皇上坐镇京城，这几个月朝中内外虽有议论，但大体却是太平的。如今皇上既然已经传来了江西已经平定的消息，正适宜在京城把那些居心叵测之徒揪出来。”

    说到这里，萧敬又趁热打铁地说道，“恕奴婢说一句斗胆的话，虽说寿宁侯世子如今颇受皇上信赖，但寿宁侯和建昌侯身上却不曾有什么职司。身为勋戚，本也不在乎这些，可若是能让他们更受皇上信赖，岂非更好？至于太后手诏，大可让人再立时带一份给泾阳伯。”

    此话一出，张太后顿时眼睛大亮，面上的不安变成了掩不住的喜色。她父亲只是个监生，娘家两个弟弟并不是什么出色的人物，只是因为占了外戚的光，再加上弘治皇帝只有她这一个皇后，因而爱屋及乌连张昌龄都封了侯爵。朱厚照对这两个舅舅一贯平平，要不是因为徐勋提携了张宗说一把，此前凭寿宁侯张鹤龄闯的祸，朱厚照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于是，她立刻重重点头道：“你这还真是提醒了我，厚照一贯对他两个舅舅都是不冷不热的，倘若他们能够建下大功，厚照回来一定会另眼看待。”

    说话间，周七娘已经重新进了屋子，行过礼后便在张太后身侧躬下身道：“母后，容尚仪正在外头等候您示下。”

    张太后此时已经改了主意，自然不会责怪周七娘拦下了容尚仪，甚至又和颜悦色地说道：“很好。这样，你让丁半山去西厂那儿捎个话，让西厂那个掌刑千户……”她一时半会没记起人的名字，便索性含糊了过去，“让人死死盯着钱宁那些人，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

    见周七娘答应一声就要走，她又突然出声将其叫住，又看着萧敬说道：“你刚刚的主意虽好，但寿宁侯和建昌侯就算有心，这临机应变上头未免还有些欠缺。况且他们两个都是武官，在军中声望也不够，你可有什么好人选荐来？”

    萧敬看了一眼周七娘，见皇后眼睑低垂无话，他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禀太后娘娘，此次平赣大获全胜，平北侯徐勋有功，而司礼监掌印刘公公舍身行刺，亦是功劳不小，既如此，不妨请平北侯的父亲，兴安侯徐良出面则最好。至于文官么……”

    当初徐勋是自己从金陵弄上来的人，原就是为了想和朱厚照打好关系，现如今这目的不但达到，反而比他预想的好了十倍百倍，因而萧敬得了徐勋临走时的请托，此时少不得尽力想着面面俱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犹豫了起来，须知京城文官之中，最擅长机变的除了首辅李东阳，就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张彩，至于林俊张敷华这些人虽和徐勋关系密切，可为人太过刚正。可偏偏李东阳如今是居中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身后还有一批门生故旧在；而张彩则是改投了刘瑾门下，用了他则难免刘党得利，更何况，钱宁此前特意在刘宇曹元之外还添了个张彩，说不定另有玄机。

    就在这时候，外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司礼监写字孙彬求见。”

    萧敬既然回来，也没有玩什么清高的把戏。他毕竟离开中枢已经两三年了，少不得把自己当初那些徒子徒孙提拔上来做事，孙彬这个干孙子便又再次得到了任用。此刻，他立时对张太后解释了人的身份，待到孙彬进了屋子，他还不及询问，孙彬便开了口。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钱大人带着刘阁老曹阁老出了京城。而吏部张尚书据传突然在堂上突发晕倒，所以他们三个就先走了。”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打量了一眼张太后和皇后以及萧敬的面色，这才轻声说道，“只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散布消息，还是此前曹阁老在乾清宫前嚷嚷的那一嗓子，五府六部都察院等等都在传平北侯和刘公公出事的消息！”

    砰——

    到这种时候，张太后哪里还不知道是钱宁耍花招，她咬牙切齿地狠狠拍了一记扶手，继而就声色俱厉地说道：“传令下去，令寿宁侯建昌侯和兴安侯一块领皇城红铺禁军！”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之际，外头便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吏部尚书张大人呈上密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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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出其不意

﻿    张彩？人不是听说已经中风送回家了吗，这密揭哪儿来的？

    张太后还有些脑袋转不过弯来，而萧敬却躬了躬身道：“太后，奴婢去瞧瞧。”

    见张太后微微点头，萧敬立时以一个老年人少有的敏捷快步出了门，不消一会儿，他就拿着一封外观完好无损的密揭进了门，双手呈上之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在了一旁。果然，只是片刻功夫，他就听到张皇后发出了一声惊咦，继而便恼怒地骂了一声。

    “混账东西！”

    周七娘也好，萧敬也好，都不知道张太后这是在骂谁，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不敢作声。好在张太后在恼怒过后，想想萧敬刚刚的主意不错，原本已经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可伸出手却又拐了个弯，却是径直递给了周七娘：“你也瞧瞧。”

    周七娘连忙接了过来，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后，她只觉得心中惊疑不定，当即又笑着给了萧敬。而这位从成化年间就已经进了司礼监的七旬老者却不像前头两个女人那般匆匆看完，而是一个字一个字斟酌了许久，最后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萧敬，你觉得张彩所奏可属实？”

    “回禀太后，奴婢觉得是真是假不要紧，当务之急是不能耽误了，应立时出动兵马去拿人！就请建昌侯领外皇城红铺禁军，令兴安侯和寿宁侯一块出马，先将宁王府安设在京城的那几处钉子一一拔除干净，如此方才能不负刘瑾和宁王虚与委蛇探出的虚实信息。”想到刘瑾死了还得了个好名声，萧敬心中哂然，面上却流露出了深深的沉痛，“至于刘宇曹元此辈，贪图名利为宁藩所获，只消让人盯着，但使他们去左右官厅之际露出端倪。立时和钱宁一体拿下。如此一来。京师稳若泰山，太后居中主持，功劳最大！”

    “我哪里在乎什么功劳，厚照是我的儿子，我自然得把他从他父皇手中接过的江山看好了！”说到这里，张太后顿了一顿，想起隔着万水千山的儿子，一时又有些忧心忡忡，但很快就收回了这些胡思乱想。“张彩既然能够呈上刘瑾临走时的那字条，就如你所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敬，就按照你建言的去办！我这就写手令给他们！”

    “是，奴婢遵旨。”萧敬答应之后，想起张太后尚没有提拨给他们何处兵马，可想想京营京卫等等都在城外，城内虽也有兵马。但如今之际调动不便。府军前卫又偏偏在畿南剿匪，而西厂的人手得盯着钱宁那一行，他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儿子算无遗策，老子也能无中生有，更何况钱宁那一头方才是最要紧的重头戏，徐良和张鹤龄就算失手也不要紧！

    “皇后，你去清宁宫看看太皇太后，她也唠叨厚照好些天了。”

    “是。母后放心。”

    等到从乾清宫正殿出来，又对周七娘告了退，萧敬坐在凳杌上出宫城之际，就已经将张太后的那些指令发了下去。他是历经三朝的宫中老人了，被压制了两三年的徒子徒孙如今再次得势，少不得全都提起了精神。等他回到黄瓦东门内司礼监衙门的公厅时，那些少监奉御等等已经都侍立在那儿等着了。下了凳杌的他环视众人一眼。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高公公怎么样了？”

    “前儿个晚上下了一场雪，高公公的病情又重了些，听说已经不能下床了。”

    听到这话，想到高凤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多年在司礼监只是挂个名，更多的时间都随侍在朱厚照身侧，此前被刘瑾托之以司礼监大事，可硬撑了没几天就吃不消，如今看样子都未必能等到小皇帝回来，萧敬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便沉声说道：“奉太后懿旨，皇后令旨，即刻起外皇城红铺禁军由建昌侯暂领，你们切记各归其位，少走动的好。”

    这些人当中既有萧敬的徒子徒孙，也有刘瑾的私人，更有林林总总各式来历不一的人。面对这个有些突然的消息，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规矩？皇上如今暂时不能理事，太后和皇后的话便是规矩！”

    一句话噎住了本有些质疑的人，萧敬就遣散了他们，等到了公厅后头供人休憩的次间里头坐了，他眯了眯眼睛，一时便想起了张彩的那封密揭。原本他还有些犹豫，现如今看来却是确凿无疑，张彩自始至终就不曾真的投过刘瑾，而始终是徐勋的人。否则，刘瑾在这次不情不愿离京之前还能留下手书给张彩，让其提防刘宇曹元钱宁和宁王勾结，于是张彩在发现端倪之后立时装病，更建言捉拿宁藩在京城的人，这也太神奇了！

    “真真好算计……”

    可巧的很，当派去传达张太后旨意的仁寿宫管事牌子丁半山到了寿宁侯府时，却是得知兴安侯徐良正在府上和寿宁侯张鹤龄一块下棋，不由得庆幸起了自己不用一次跑两趟。然而，棋艺颇精的他当见到这两位侯爷，把张太后密旨呈上，又抽了个空子斜睨了一眼那黑白相间的棋局时，顿时眉头大皱。

    寿宁侯张鹤龄是个臭棋篓子，这是出了名的，没想到兴安侯徐良竟是和人半斤对八两！

    然而，徐良却没工夫理会人是不是在腹诽自己的棋艺，拿着密旨的他抬头看了张鹤龄一眼，见对方也冲着自己瞧了过来，脸上又是惊讶又是踌躇，他便对丁半山打了个招呼，把张鹤龄拉到了一边。待到确认了张太后所言确实是一桩事情，见张鹤龄仍是举棋不定，他便出言挑唆道：“张老弟，宁王既然窥伺朝堂密布眼线，只要起出这些钉子，你这功劳就是铁板钉钉的。要不是你是皇上的舅舅，太后会把这种好事送上门来给你，还捎带上了我？”

    张鹤龄如今已经习惯了凡事问问徐良的意见，想想横竖是徐良和自己一起去，又是皇后姐姐的密旨，他一时心中豁然开朗，当即对丁半山鲜明表态，把人送走之后他方才想起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徐老哥，可做这种事情，咱们没人啊？难道还要上京营或是十二团营……”

    “那边动不得。”徐良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提议，略一思忖便开口说道，“这事情要的是出其不意……这样，去五城兵马司借人！”

    徐家位于西城，张家位于北城，西城兵马司和北城兵马司原本就是极其熟络的。张鹤龄也是说干就干的性子，答应之后就立时带着几个心腹家丁赶往北城兵马司，一句有要紧事使唤，又搬出了带过去的一箱银锭子撒下去，立时刺激得那些巡丁人人眼冒红光，即使张鹤龄并没有说借了他们去干什么，也没有人啰嗦半个字。等到一身便服的他带着北城兵马司的这些人到之前商量好的地方和徐良那拨人会合了，他和徐良嘀咕了两句，立时上了马去，眉飞色舞地嚷嚷了一句。

    “全都给本侯爷听好了，跟着咱们去砸场子出气，能打趴下的一个都别放过！”

    不放心跟出来的北城兵马指挥和西城兵马指挥都险些没直接趴下，可看到兵马司上下人马全都高高兴兴地应和不提，他们一时只能在心中叫苦。这两位侯爷一位是皇帝的舅舅，一位是那位大名鼎鼎平北侯的亲爹，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砸人场子，不管闹出多大的事，回头顶多申斥一顿算完，他们可不得去顶缸？

    当西城兵马司和北城兵马司这浩浩荡荡百余人马顺着宣武门大街往南呼啸而去的时候，一时四处议论纷纷，街道两侧都是指指点点围观的人。徐良和张鹤龄会合之前，已经命金六去锦衣卫传信，让他们去除了罗迪克之外的其他几处抓人了，想着此时闹得越大，那几处地方的防备就越薄弱，少不得一路在马上还和张鹤龄骂骂咧咧地诅咒昨天敢骗他买假货的奸商，而张鹤龄却着实没法学这个，顶多嗯嗯啊啊地附和了两声。直到提心吊胆的他看到那密旨上提到的地方已经快到的时候，他方才瞅了徐良一眼。

    “别急，出其不意，出其不意！”

    念叨这两声的徐良摸着腰侧许久没有挂上的佩刀，眼角余光瞥见那处临街的小茶馆二楼，仿佛有人正在窗口的支摘窗处看热闹，他不禁在心里嘿然冷笑了一声。眼瞅着快到的时候，他突然拨马疾喝了一声停，继而拔刀一指那小茶馆，竟是厉声喝道：“就是此地，给我冲进去！砸了东西打了人，都算我和寿宁侯的！”

    即便父亲当年只是个监生，和书香门第还沾不上边，后来姐姐入宫为太子妃册皇后，张鹤龄也没少仗着这皇亲国戚的势做些欺男霸女横行一时的事，徐良这行径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然而，听着那最后一句，他顿时为之气结，待要讥讽徐良两句的时候，他却见对方突然面色大变，竟是在马上一个旋身冲着他扑了过来。直到整个人滚落在地，继而也不知道擦着碰着了哪儿到处都疼，他才反应过来。下一刻却是发现自己那匹坐骑已经打横跌落在地，马颈上赫然扎着一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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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    当张鹤龄从魂飞魄散的状态逐渐转变为惊魂未定的状态时，却发现刚刚将他从马背上扑下来的徐良早已经不在身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让他根本看不清楚前头是什么状况的北城兵马司和西城兵马司那两位兵马指挥。

    支撑着坐起身来的他看到两人样子看上去威风凛凛，实则全都是双股打战，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等终于站起身之后，他本待伸手去拨开两人，可手伸出一半时却突然回过神来。刚刚连射箭的都出来了，还是让他们挡在前头，他可不像徐良那般身手敏捷……话说回来，徐勋的武艺听说也就是半吊子，而徐良比他年纪还大，怎么看上去竟有两下子？

    看不到这小茶馆内中情形的张鹤龄自然不知道，徐良不止是有两下子，而是非常有两下子。他是从小争强斗狠的出身，后来在南京时也没少在三教九流中厮混，因而发现那弩箭箭头的闪光就立时扑下了张鹤龄，继而趁着这机括再次装上需要时间，他便身先士卒地杀了上去，还不忘嚷嚷了一嗓子丰厚的赏格。

    趁着下头那些小喽啰有人帮着自己打发，他便几个箭步冲上了楼，见窗口那人倏然转身冲着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横刀一挡，继而便越过两人中间那区区几步，举刀疾劈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那人举起手中弩箭去挡，可随即便发出了一声惨叫，竟是被底下那一脚上重重的力道给径直从窗口踹了下去。而这时候，徐良也顾不上看那人掉在街上是死是活，立时朝自己进屋之际看到的另一个人影望去。

    这一看不打紧，他竟发现那人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然而，想到太后的密旨上头并没有说是抓活的，他顿时眉头一挑，横刀在身前之后便淡淡地说道：“下头已经牢牢守住了。你就是插翅也难飞，束手就擒吧。”

    罗迪克手无缚鸡之力，又早就从江西会馆搬了出来，为了避免扎眼，也就是底下一对会武的掌柜和伙计，以及这么多年跟着自己的这个老马夫。他自忖用智不用力，再加上这许多年从未发生过什么意外，因而这次也是如此。然而面对这毫无征兆的攻击。当看到老马夫被徐良一脚踹出了窗外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托大了。

    “兴安侯徐良，竟然是你。”

    只想着徐勋诡计多端最难应付。他老子不过是个不管事的闲人。却忘记其当初能够在金陵救了徐勋一命，本身就是武艺扎手的人！而且这么一个朝野公认无用的人，竟然会玩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手！

    “是我，儿子英雄。老子总也是好汉不是？”徐良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人却计算着他和罗迪克之间的距离，嘴中却步步紧逼地说道，“好教尊驾得知，宁王府在京城的其他暗线这会儿应该都被一一拔起了，你要是想死我不拦着。只请快一点！”

    “哈，哈哈哈！”发出了几声极其难听的笑声后，罗迪克便面色狰狞地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宁王千岁在江西已经发动，不管你的儿子有多大的能耐。强龙不压地头蛇，就凭他那么一丁点人马。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面对这么一个消息，徐良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旋即趁着人心神松懈之际一个箭步跃了上前，掉转刀柄狠狠地砸在了罗迪克的胸口，这才一脚踢翻了人手中那小小的瓷瓶。探了人的鼻息脉搏，见只是晕厥了过去，显见尚未有功夫服毒，他方才讥嘲地把人踢在了一边：“读过几本书的人就是爱唠唠叨叨，服毒要趁早都不知道，活该将来凌迟挨上千刀！我那儿子比鬼还精，既然敢哄得刘瑾同行，这种情况会算不着？”

    嘀咕了这两句之后，想到张太后这有些突兀的密旨，想着江西那边极可能已经尘埃落定，徐良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虽说他这辈子是不会再有什么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了，但看着儿子名扬四海，感觉真是不坏！

    站在轩敞的聚将堂中，钱宁一只手紧紧抓着佩刀，眼睛四下扫视了许久，最后确定在两侧这十几个亲卫的虎视眈眈下，除非他能恢复到当年西出虞台岭之后打探鞑子踪迹时的水准，还有乱军之中取敌首级的胆色，否则绝没有可能靠武勇成功。对于这个认识，他不由得便生出了几分深深的悔意。

    这两年来，他在练武上头的时间渐少，泡在女人肚皮上的时间太多了！不过，神英倒是封了爵位架子也渐长，居然敢让他这个拿着太后手诏的人等了这么久！

    “泾阳伯到！”

    听到这声音，钱宁立时回过神来。见泾阳伯神英一身正式的盔甲披挂，腰佩宝刀，身前身后赫然是众将环伺，他那最后一丝侥幸也打消了，知道只能智取，不能力敌。因而，当神英在居中的主位上坐下来之后，他就双手捧着那一卷用红丝绦系着的东西说道：“泾阳伯，卑职奉太后手诏，征调十二团营左右官厅一万精锐前往江西！”

    “哦？”泾阳伯神英眉头一挑，继而便淡淡地说道，“兵部调兵勘合在何处？皇上手令在何处？”

    刘宇和曹元因为刘瑾徐勋一行在江西出了岔子，全都是心急火燎，此刻听到泾阳伯神英居然还拿那些规矩制度搪塞，刘宇顿时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厉声说道：“事出突然，泾阳伯莫非要违抗太后懿旨？”

    “太后乃皇上的母后，仁寿宫的主人，我有几个胆子敢违抗？只是，皇上当初以兵权托付给我的时候，平北侯在离京的时候都曾经说过，不经内阁诰敕房，不经上命宝玺私调禁军，是为作乱！刘阁老也应该听说过此前有人私调禁军封堵皇城的事，莫非也想学一学这乱臣贼子所为？”

    刘宇被神英这句话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而曹元见势不妙。只能把心一横，沉声说道：“泾阳伯，事关重大，倘若不是不得已。太后绝不会下这等旨意！听说平北侯和刘公公等人一行在鄱阳湖上遇袭，如今消息全无。想当初泾阳伯能够得封爵位，平北侯可谓是不遗余力，如今他既然有险，莫非泾阳伯要置之不顾？”

    听到徐勋遇险，神英看到堂上大多数人都露出了诧异和担忧的表情。知道这不但是因为徐勋和他一样，也是此地主官，更要紧的是徐勋驭下素来是赏重罚亦重。只要能留下来的，全都是得了不计其数的好处。因而，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平北侯同刘公公等人全都下落不明。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这是内厂探明的消息！”钱宁见神英显然口气松动，暗自庆幸把刘宇和曹元两个阁老拐了过来，随即又加重了语气说道，“更何况。如今皇上多日不朝，人心浮动，不能再让局势这么乱下去了！”

    神英想到才刚收到的徐勋密信，面上深深皱眉，但心里却不免思量着如今采取什么行动方才最合适。为了拖延时间，他便看着刘宇和曹元说道：“若只是内厂的讯息。没有别的佐证，贸然调兵仍然不妥。二位阁老都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了，总不至于连这道理都不知道。更何况，用太后诏令调兵，我朝没这个先例……”

    刘宇打从得知消息到现在，就一直在担心刘瑾这座靠山轰然倒塌。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此刻听神英就是来来回回打太极推诿。他不禁一时暴怒，当即又怒斥道：“神英，太后的手诏你不跪不接不看，只管一个劲地推诿，你这是心怀不轨！诸位将军，神英显见是有了异心，诸位要是还有忠义之心，就奉了太后手诏，将他拿下，随我等立时把兵马带回京师预备出发，否则这谋逆的罪名可是要你们背了！”

    这陡然一个谋逆的罪名压下来，神英不禁为之色变。尽管左右众将大多数都只是微微犹疑，并没有被刘宇这一番话给挑唆动心，但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再迟疑下去，当即站起身冷笑道：“谋逆？我看谋逆的是你等才对！什么平北侯和刘公公一行人在鄱阳湖遇险，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成！要不是想套套你们的话，我才懒得见你们这三个犯上作乱之徒。来人，把这平北侯亲笔书信读给他们听！让他们听听宁王作乱，刘公公如何舍身行刺，平北侯如何率军不到一昼夜就尽皆平定！”

    此话一出，刘宇和曹元一时勃然色变，而钱宁虽说面色镇定，心中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见一个年轻军官上前从神英手中接过一张纸笺要读，他把心一横，倏然间拔刀往神英径直冲了过去，然而，眼见神英左右亲兵见机极快围拢上来，他又立时以比之前快了几倍不止的速度疾退，到刘宇曹元身侧的时候，又一脚一个把这两个阁老踢了当做挡箭牌，最后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出了大堂。瞧见一个马弁牵了一匹光背马过来，他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脚将人踹开，就这么跃上马背一抖缰绳往外疾驰了出去。

    这整个过程不过是数息的功夫，当反应最快的军官追了出去的时候，看见的却已经是钱宁绝尘而去的身影。这时候，神英也顾不得呆若木鸡的刘宇和曹元，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快步出了聚将厅，随即沉声说道：“快，派人去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门前两个军士架着一个身穿大红圆领衫的中年太监进来。那太监还不及站稳，就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有气无力地嚷嚷：“咱家仁寿宫管事牌子丁半山，奉命传太后懿旨，拿下钱宁刘宇曹元这三个乱臣贼子！”

    面对这乱臣贼子四个字，尤在聚将厅中的刘宇和曹元顿时如遭雷击，几乎是先后软倒在地。他们怎么都不明白，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怎么就成乱臣贼子了？

    钱宁顺着西山大道逃出去的时候，心里便知道，凭着自己这光背只有辔头和马镫的马，迟早会被后头的追兵追上。事已至此，他已经不想去思量刚刚擦身而过的那个看似仁寿宫管事牌子丁半山的人是不是带来了太后缉拿自己的旨意，神英手中的徐勋亲笔信是真是假，刘瑾行刺宁王的事是否属实，宁藩之乱是不是才刚起来就被扑灭……他只是在拼命想自己该如何闯出一条生路来！然而，一股抑制不住的悔意仍然是在四肢百骸蔓延了开来。

    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和宁王扯上关系，他太心急了！

    知道山路不利于追兵发挥人数优势，他自然是竭尽马力，待到了平坦处，他就立时下了马背，又使劲在马股上狠狠用刀背抽了一记，等到其嘶鸣一声没命地跑了，他方才顺着一旁的田埂拖着两条被刚刚一路疾驰而磨破双股之间油皮的腿，往那边几家农舍走去。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从里头出了来，却是一身斗笠布衣。在厂卫浸淫了这些日子让他知道那些追踪的手段，因而并没有杀人，而是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财，又眼看着他们将自己身上的衣物等等在灶火中烧成灰烬。

    这些个百姓最怕官府，拿了自己的好处之后，必然不会吐露他在此停留的事！

    深知别人必然会把守京城周边的各条陆路水路要道，再加上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都藏在京城，因而钱宁反其道行之，非但没有往他处走，而是昼伏夜出混入了一处煤场，足足捱了十数日方才混在往阜成门往京城运煤的煤车中。见出城果然是比进城盘查严密，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顺手又悄悄地往脸上抹了两把煤灰。当查到自己的路引时，他竭力用最自然的姿态把自己从一个苦力那儿弄到的路引递了过去，见人一扫之后就挥了挥手放行，顿时暗自大喜。然而，当他埋头推着煤车前行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样又粗又大的棍子捅了过来。几乎是本能地，他敏捷地一窜躲了过去。

    “这家伙不对，将其拿下！”

    眼见城门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守卒一窝蜂冲着自己扑了过来，钱宁顿时面如死灰，奈何这几天都没吃饱肚子，他只是稍作抵抗就被人死死摁在了地上。隐隐约约的，他听到那边厢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千户，又抓了个奸细！这是第四个了，亏得你想了个好办法！”

    “那是，兴安侯亲自到各处城门下了严令，此前咱们还吃过平北侯的请，如今不好好出力怎么行？发现身强力壮有些不对劲的，那就一根棍子捅他的下盘，这要是躲不开摔跤的就算是奸细，没武艺也无所谓，但躲得开的就多半有问题！更何况这家伙这么好的身手干什么挣不到钱，混在运煤的苦力里头自然居心叵测！”

    说到这里，李梓洋洋得意地摩挲着下巴，仿佛看到徐勋回京之后再次在福庆楼摆酒给麾下这些部属庆功的情景。就在这时候，一个惊喜的嚷嚷传入了他的耳中。

    “李千户，是一条大得不能再大的鱼，是那个提督内厂的钱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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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 小皇帝的霸气！

﻿    刘宇和曹元两人的突然下锦衣卫狱让内阁首辅李东阳嗅到了一丝异常，而接下来京城中的骤然大索，也让他大为纳闷。然而，哪怕在弘治年间，求见天子都不是容易的勾当，更不用说凡事率性而为的正德天子。于是，他只得耐下心观察事态的进展，当来自江西的急报在三天后终于送到了他这内阁首辅的案头时，饶是以他的资历和心态，第一反应便是不可置信。

    宁王谋反，刘瑾舍身行刺，宁藩之乱一日而平？

    这前一桩和最后一桩也就罢了，毕竟有安化王朱寘鐇谋反的先例在，宁王这位亲藩眼看事态不好狗急跳墙也能想得通；至于一日而平，只看徐勋和张永对付安化王时那应付裕如，此番须臾平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种事情平息越快，对百姓的影响就越小，不论如何都是好事。然而……刘瑾会去行刺宁王朱宸濠，还是舍身行刺，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这大路当中挡道的石头，终于撬动起其中一块了！”

    不但李东阳是这么想的，朝中不少并非徐党刘党的大臣也一度是这么想的。当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京城里有不少地方都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甚至还有胆大的直接放起了烟火。而更多的人都开始私底下串联了起来，尤其是当钱宁落网下狱的消息为众人所知之后，想着钱宁那平步青云的升官之路是因何而来，更有甚者打起了趁势把徐勋拉下马的主意。

    于是，李东阳因为刘瑾之死而长舒一口气，一时间忽略了下头动向的时候，朝中官员暗地里的串联趋势自然是越来越明显。而张太后把内厂和东厂暂且交给了张鹤龄张昌龄兄弟代领。这两人在先后找徐良试探了一下之后，立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西厂和锦衣卫在狠狠挖地三尺把宁藩在京城的各式产业和眼线连根拔起之后，也仿佛一夕之间从街面上消失了。更让那些串联大为猖獗。终于，当得报徐勋一行人过了天津的时候，雪片似的上书立时堆满了司礼监，其中三分之二都是北直隶和山东山西一带的地方官上书。

    这些奏疏不是算刘瑾当初为宁王复护卫一事竭尽全力的旧账，就是算徐勋力荐钱宁的走眼，亦或是干脆说两人狼狈为奸，请远奸臣正朝堂等等。就为了这巨大的声势，也不知道官道上跑死了多少匹马！

    然而。司礼监把这一大摞一大摞的奏折往宫中一送，继而便如同石沉大海，全部留中没有半点音信。百折不挠的人虽是大有人在，可等到平北侯徐勋和张永谷大用等人到了京城的那一天。已经销声匿迹好些天的小皇帝仍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而小皇帝的态度须臾就来了。刚到京城还未进家门的徐勋。就径直和其他人被宣召进了宫！就在这一天傍晚，天子更是下诏内阁五府六部以及都察院大理寺等等要紧衙门的堂官，次日文华殿议事。尽管这是众所盼望的日子，可小皇帝偏偏挑在那些近臣回来之后的次日重开议事。仍然让不少满心期冀的人生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一天晚上，徐勋并没有出宫。他陪着朱厚照在豹房前头那宽阔的演武场中，看着那空荡荡的场地，以及那两条长长的驰道。西苑不比宫城，种树栽花的地方不少，尤其是在这豹房附近。更是绿树成荫，花香拂面。君臣二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坐在地上，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厚照方才仰天伸出了手抓了抓，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徐勋，你说朕贵为天子。为什么抓不住天上的星星？”

    面对这种太富哲理的问题，徐勋脑海中先是闪过了一部几乎就要忘怀的片子。随即方才苦笑道：“日落月起星沉，从古至今，人都以为这是亘古不变的。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天上的太阳迟早有一天会消亡，而从此月亮也会消失不见，至于星星，从数千年前到现在，他们一直都在变动着位置，也会有一天走向死寂。”

    见朱厚照用一种仿佛是活见鬼似的目光看着自己，徐勋便微微笑道：“这都是少年时期的那位先生教的，他还说过一句很让人沮丧无奈的话。人生下来，便是要死的。”

    朱厚照自从刘瑾死了之后，一路回来便一直心情郁闷，此时此刻听到这完全不像是安慰的安慰，他不禁瞪大了眼睛，当即眉头一挑道：“照你这么说，横竖是要死，那还不如想凡事随着自己的性子肆无忌惮，横竖到最后就是一个死字！”

    “倘若只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既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妻儿朋友，那么理论上是可以如此。”徐勋微微一笑，突然之间想起了自己前世复仇之后满心空落落的那种寂寥，这才一摊手道，“人是群居的，单单一个人活不下去，光是寂寞就能杀死他，所以总得为着那些关切爱护自己的人想一想。就好比我，看着爹和家里的媳妇女儿平安喜乐，我就满足了，乐意就这么得过且过地把日子过下去。”

    “你这还算是得过且过？”

    朱厚照一时为之气结，见徐勋使劲点了点头，又好气又好笑的他索性就这么躺倒在了地上。尽管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刘瑾的棺木已经让他运回了京城预备下葬，可他仿佛一闭眼睛，身旁仍是有这么个人似的。所以，想到堆满了乾清宫东暖阁大半间屋子的各式奏折，想到萧敬的种种奏报，他就觉得心中有一把火在烧。可是，徐勋所说的那些话，却让他的思维不知不觉转到了另一个方面。

    “徐勋，朕若是加恩刘瑾的家人，你怎么看？”

    “皇上圣明。”

    朱厚照被这想都没想就说出来的四个字给噎得一呆，旋即气急败坏地说道：“没了？”

    “没了。”

    面对满脸郑重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徐勋，朱厚照索性就这么转过了身子去。然而。这些天来一直都没睡好的他此时却渐渐觉得眼皮子发重，不知不觉便合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他依稀看到了这些日子来越来越少在梦中出现的弘治皇帝，见父皇一如从前那样对着自己颔首微笑。他顿时心情更松弛了下来。

    “父皇，儿臣答应过你的，要当个好皇帝……”

    徐勋听到这么一声嘟囔，忍不住伸出脑袋过去一看，见朱厚照显见是睡着了，他顿时哑然失笑，解下身上的外袍就为其盖在了身上，随即撑着手站起身来。见不远处的地方几个人分明在探头探脑。他便招了招手，等张永谷大用等人全都赶了过来，他方才指着地上的朱厚照，笑着低声说道：“皇上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在旁边看着。若不放心你们便小心挪一挪。我找个地方去睡一觉，明日还要文华殿议事。”

    见徐勋打着呵欠就这么径直去了，几个大珰你眼看我眼，尤其是马永成魏彬和罗祥。都想趁着这最后时刻在小皇帝那儿使使劲，可眼下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却是怎么不吵醒朱厚照而把人弄进屋子里去。而张永和谷大用看了一眼分明是做了撒手掌柜溜之大吉的徐勋，彼此对视了片刻，便都暗自笑了起来。

    这一晚上，有人酣然入梦一夜好睡，有人辗转难眠。也有人噩梦不断。当文华殿大门一开，前前后后的高官大佬们鱼贯而入，不少人都在看着孤零零的李东阳。除了之前刘健谢迁致仕的时候，内阁少有如此人员空缺的一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武大臣们一入大殿，看到的便是朱厚照一反礼仪地并不是等大臣齐集再升座。而是早早就坐在了居中的宝座上。然而，他身边一贯留给刘瑾的那个位子。现如今空空如也。显然也是提早到了徐勋并未出现在天子左近，而是殿上武官之中极其靠前的位置。原本有人想要开口质疑，但早有人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你忘了不成？之前他晋升侯爵的时候，也出任了左军都督府左都督，这位子该当就在中军都督府两位都督之后。”

    眼见群臣站定，接下来按次行礼，等众人站定之后，朱厚照不等有人站出来说话，便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知道这数月不朝，想必诸位心中想什么的都有。”见那些内侍等等除了张永等人之外，其余的都按照自己此前的吩咐，蹑手蹑脚地退到了殿外，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事到如今，朕也不瞒骗你们，徐勋刘瑾等人的江西之行，朕是跟着一块去的。”

    他倏然站起身来，犀利的目光一扫那些仿佛立时就要喧哗起来的上下官员，冷冷地说道：“尔等读圣贤书的文官当中，有一句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对朕这个天子来说，到外头走一走看一看，远胜于窝在宫里听人歌颂什么盛世太平无饥馁，也胜过听人说内官贪腐横行地方，仿佛是但凡进士出身的就没有不称职不清廉的似的。朕路过淮扬的时候，听见过一个笑话，有个县令倒是热衷于修水渠，可原本好好的地方，被他一修水渠，三天两头闹洪灾，可他却高升了他处，百姓都恨得牙痒痒的！”

    “所以，朕去都已经去了，如今也已经平安回来，不想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劝谏，而且此话只是对你们说，若外间有什么质疑，朕是不认的，而且回头这些年的君臣情分也就没了！”

    一口气说到这儿，朱厚照一摆手，见张永等人认命地抬了那几个大箱子过来，他便缓步过去，随便拍了拍其中一个，这才嘿然笑道：“这几个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想必你们应该比朕更加清楚。墙倒众人推的道理，朕从前不是不知道，但直到这一次方才清清楚楚地认明白了。那么多人只知道看着刘瑾的坏处，就没人想想他的好处？难道他此前主张严加考察官员有错，难道他主张税赋清欠有错，难道他主张按照国初的田亩法，清算各地田亩，严禁兼并有错？你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妨扪心自问，有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出自公心！”

    尽管朱厚照登基这两年多来已经是成长了许多，但对于这些动辄在官场已经二三十年甚至三四十年的老臣来说，小皇帝即便精明也有限。可这会儿听到朱厚照这最后几个反问，以及那出自公心四个字，不知不觉就有人面色不自然了起来。

    然而，朱厚照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眼见堂上暂时没人出来和自己打擂台，他便回身坐下，看着张永说道：“把这几箱子东西拿到文华殿外，令司礼监诸文书写字官，一样一样记录上书人的名姓，至于内容不用看，径直就烧了。人都已经死了，他们还要怎样？至于这些记下名字的人……吏部尚书张彩！”

    号称中风的张彩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今日的文华殿上，足以让人明白此前张彩上了密奏，于是方才让刘宇曹元钱宁等人锒铛入狱的消息属实。此时此刻，当他出列的时候，自然而然引来了无数人的瞩目。

    刘党中人此次受创严重，张彩已经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这残党中的领军人物！

    “你是吏部尚书，这些人就由你每年亲自考察。将来他们在任上，每一年做到了些什么事，没有做到什么事，民间风评如何，朕要看到一张详详细细的单子！倘若他们真的是政绩斐然，朕不会计较今天的上书，升赏都不会少了他们的，而且会昭告天下褒奖，但他们要是治理一方都做不到……哼，知道说别人却不能自省的，给朕滚回家种地去！”

    “臣遵旨。”

    这样一条旨意足以让今日从尚书侍郎到大理寺卿等等一众高官齐齐色变。然而，小皇帝却又抢在他们表示反对之前，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朕的旨意，不是和你们商量！另外，听说河套那边力抗小王子，接连好几场小胜，杨一清居功至伟，内阁正好缺人，调他回内阁任次辅！廷推的事情，李先生安排一下吧！吏部考察官员的事，回头让杨一清监理。”

    徐勋看着说完这一切就立时拂袖而去的朱厚照，面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以杨一清的资历功绩，再加上刘瑾死后风头反而更盛的张彩总算有个人能钳制钳制，廷推要是通不过，那就是咄咄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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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 天伦之乐，爵赏必得！

﻿    当从皇宫径直回到了武安侯胡同的兴安侯府时，徐勋发现路上有不少人正在悄悄打量自己。然而，那前呼后拥的护卫仪仗却让这些目的各异的人无法靠近。他很清楚，今天在朝会上发生的事倘若就此传开，会带来怎样的轩然大波。然而，他并不是十分在乎，亦或者说甚至在有些恶意地等待着那些强烈的反弹。

    皇帝把屠刀交给了张彩，而张彩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一定会把清洗控制在某种程度之内，而且必然会树立一大批模范官员作为榜样和典范，同时刷下一大批只会嚷嚷不会治理也不懂实务的人，以此贯彻其考察官员需严厉的宗旨。当然，这种莫大的震动，绝不是习惯了成例成法的人能够接受的，想必杨一清人还没到京城，就会有众多亲朋故旧一拥而上。而杨一清倘若聪明，就会知道这确实是团结旧人在身侧的好机会，只要不过分。

    有两党在朝堂彼此抗衡，彼此有个制约，尽管做起事来束手束脚，但未必就不是好事，只要皇帝能够压得住。以朱厚照的年纪来说，这位小皇帝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随着岁月而增长的手段。权力有制衡，至少就不会因为一党独大时，那个头头掌权惯了而刚愎自用而以至于唯我独尊，接下来被人压倒之际便遭疯狂清算，压倒别人之际便反攻倒算……如此周而复始，不得消停。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局势到这地步，他已经可以稍稍抽身了！

    幸亏大明朝有一条不错的制度，勋贵不预政事，他可是一直谨守规则的典范！

    “少爷，到了，咱们到家了！”

    徐勋从那些思绪之中抽身回来，见是此刻正过了武安侯府的门口。门上的小厮虽是垂手低头。但可以清清楚楚地发现，不少人都在偷眼瞥看自己。他笑吟吟地用马鞭在马股上狠狠抽了一记，骤然加速到了自家门前，见金六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他微微点头就径直策马进了门去。随着甬道走了一阵子，眼看就快到二门之际，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娘，娘……”

    这孩童清脆的声音让徐勋骤然间愣住了，随即竟是也顾不得其他。就在马背上掰起手指算了起来。醒悟到女儿如今已经一岁多了，倘若快的话，确实已经能够开口，他顿时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悔意。孩子一两岁的时候是长得最快的时候，往往十几二十天便会变个样子，他这接连两次都是一出门便是数月，竟错过了孩子开口的第一声。

    “对，琼华乖。只叫娘就够了。可千万别叫爹，气死他这个没事就丢下咱娘儿俩的坏蛋！”

    “说得好，咱们不理那个坏蛋！琼华，叫一声爷爷来听听？”

    “耶……耶……”

    “好好，丫头真乖！”

    听到这渐渐近了的声音，徐勋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继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拨马过了前头一个拐弯，他立时就看见一身鲜艳的大红衫子。正抱着一个粉妆玉琢同样身穿大红的孩子站在那儿的沈悦。一旁徐良那花白的发色往日他瞅着异常刺眼，如今在日头底下，却因为梳理得整整齐齐而显得温润柔和。只是迟疑片刻，他便立刻跳下马大步走了上去。

    “爹，悦儿，我回来了。”

    这熟悉的言语让徐良有意紧绷的脸色立时缓和了。尽管这位年纪已经不小的兴安侯很想继续维持一下严父的脸孔，奈何他从来没有那经验。尤其是在徐勋有意嬉皮笑脸的讨好眼神下，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轻哼一声道：“每次出去便必定要捣腾一次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你小子就知道让家里人心惊肉跳！”

    “小事而已，须臾就完了，哪里说得上什么心惊肉跳？”徐勋赔了个笑脸，突然间就只见眼前突然黑影铺面，定睛再一看，却是沈悦趁着他走神的功夫，径直把女儿抱着凑到了他面前。小家伙用大大的黑眼睛瞪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突然便伸出手来朝他的脸上张牙舞爪，村不及防之下，他的脑门上就中了重重一下。

    “哈哈哈，这小家伙的力道大着呢，每次给她修指甲都要几个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这一回正好没剪，却是你这个当爹爹的遭了殃。”徐良看着徐勋脑门上那条红痕，一时间忍俊不禁，“就算是你这个当爹的丢下女儿这么久的小小报应，还不赶紧把琼华抱过来？”

    乍一回家和女儿久别重逢的第一次接触，就是这么一下子，徐勋一时竟心有余悸。然而，面对那如今竟有些酷似自己的漆黑瞳仁，他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把那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抱在了自己怀中。见徐宁不哭不闹的乖巧样子，他几乎很难相信刚刚那一下狠的出自这么个如今看上去异常娴静的小淑女，当即忍不住在其脸颊上亲了一口。

    “琼华，叫一声爹来听听？”

    在徐勋那期待的目光中，徐宁东张张西望望，先是看向了日夜相伴的母亲，见其轻轻点了点头，她顿时又迷惑地转向了徐良，见徐良冲着她笑呵呵地招了招手，她方才再次转回了刚刚自己狠狠抓了一把的人。盯着徐勋瞪了老半天，她仿佛想起刚刚脸上那奇怪的感觉，与其说是亲，还不如说是用口水糊了徐勋那半张脸，继而又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这种待遇简直是让徐勋哭笑不得。然而，接过沈悦笑吟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见手中的徐宁正欢快地东张西望，嘴里还发出了依依呀呀等等无意识的声音，他仍是心头欣喜。和父亲妻子并肩进了二门，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他们询问南边的种种，更多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手中的徐宁上。他并不是没抱过女儿，正因为如此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小家伙比从前沉了不少，身上也更结实了，就连扭头、眨眼以及笑的模样，也已经同从前截然不同。

    “幸好你昨儿个宿在宫中换过衣裳，否则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可不敢让你沾孩子。”快到徐良正房的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便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前两个月京城伤寒流行，我和悦儿就担心琼华染上这病。隔壁武安侯府，老二新得的大胖小子，就是这么夭折的。好在她福大命大，最终平平安安。”

    徐勋听着心中一紧，见手中的徐宁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挥舞着小手满身是劲，甚至还轻轻抓起了他的头发，他不禁意识到，这是一场伤风感冒就可能夺去人生命的明朝，不是遍地医院随处点滴的现代社会。心中后怕的他想起今早虽是沐浴更衣之后才去的文华殿，但还是忍不住稍稍往后挪了挪脑袋。

    “刚刚亲都亲了，这会儿躲什么躲？”沈悦嗔了一句，听到徐宁依依呀呀了一阵，又叫了两声娘，而徐勋则是满脸郁闷，她不禁眉开眼笑地说道，“谁让她正认人的时候，你偏偏到外头去做你的大事了？你抱她的时候没哭闹，那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上次干娘来瞧她，也就是十几天没见过，她就很不给面子地哭了足足一刻钟，声音大极了。”

    徐勋闻言方才稍稍得了几分安慰。然而，眼看徐宁在他手里扭来扭去的，他只能让给了不由分说伸过手来的徐良。见老爹抱了孩子过去后，立时任由孩子捏着他的脸，拔着他的胡子，甚至蹂躏起了那花白的头发，他不由自主感到后背心有些发凉。

    “这小姑奶奶，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不在这阵子，晚上几乎都难以哄她睡觉，爹爹常常亲自上阵带着她，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样子。”

    沈悦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徐勋一眼，对女儿的折腾脾气也是又爱又恨，然而，听到徐宁在徐良手中叫了两声断断续续不成词的爷爷过后，又是两声娘，她仍旧不由得眉开眼笑。等和徐勋一块进屋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只手抓了过来，一抬头看见徐勋面上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她忍不住想到了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么会装爱装，也不知道蒙骗了多少人。

    进了屋子，虽说徐良原本不肯，但徐勋还是重新向父亲行了礼。等到站起身来，他便先到里间去洗了脸，又脱下身上刚刚在文华殿中服用的侯爵冠服，换上了一件家常旧衣，黑色布履，连束发也只用了简简单单的布巾，恍若寻常尚未及冠的少年。闲适地在椅子上坐下之后，他便仿佛闲话家常似的说道：“爹，悦儿，估摸着过个一阵子残局都收拾好了之后，我又要晋升了。”

    刚刚那一番天伦之乐让徐良和沈悦都是满心轻松，因而，当徐勋如此闲适自如地说话时，他们本以为是什么不要紧的事。然而，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不但沈悦吓了一跳，就连徐良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又要晋升？你已经是左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了，这再升就是中军都督府，保国公势必要被你赶下去……对了，我差点忘了，就算你这回平叛迅速，但总还是军功，难免要进爵，你总不成要晋为国公吧？这一回再因父及子就不可能了，否则咱们一家子总不成出两个国公？”

    ps：新书有点头绪了，正在打腹稿中，估摸着至少得三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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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 大隐隐于朝

﻿    国公！

    大明朝的国公有多稀罕，从数量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太祖封公二十二人，但最终爵位保住的却只有魏国公徐家这一系，就连常遇春那样的大功，子孙依旧停了爵。而太宗朱棣则是比其父朱元璋实在多了，追封之外总共先后封了英国公淇国公定国公成国公黔国公五个，只有淇国公丘福因为北征大败而被除爵。至于后头历朝历代，封了公爵的陆陆续续也有好几个，但除了追封，忠国公石亨被杀，昌国公张峦是孝宗追赠老岳父，算来算去就添了保国公朱晖这一个。所以，整个大明朝现如今的国公，也就是一加四加一……总共六家！

    现如今，这区区六位的国公谱系当中，竟然要添一位大明朝最年轻的，也恐怕是史上最年轻的？至少在徐良的印象中，他还真没听说过有比自己儿子更年轻的例子。

    “这事情可是已成定局？”饶是徐良甚是光棍的性格，此时也有些头皮发麻，“要是现在就封了，你这将来怎么办？升无可升赏无可赏，这是……”

    他硬生生把功高盖主四个字吞了回去，沈悦也跟着说道：“倘若是皇上提的，能不能请皇上收回成命？或者找借口说，回头封咱们的孩子也行。”

    “皇上倒是无所谓，但那些今天吃了个大亏铩羽而归的老大人们，恐怕会千方百计促成此事，把我高高供起来。”徐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面上露出了一丝奇妙的笑容，“有道是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世，小隐隐于野，二十岁就退休，这日子还真的是神仙似的。”

    扑哧——

    尽管心里头原本尽是担忧，但听到徐勋竟是事不关己地如此调侃自己，沈悦仍是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才竭力板起脸道：“别说得这么轻巧，你才二十，不是四十六十八十，这接下来几十年总不成全都窝在家里吧？”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原本就是庸人最大的追求，实话实说，我原本就是庸人。”

    尽管老婆这两个字着实新鲜，但和孩子连在一块。沈悦还不至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待到徐勋自诩为庸人，她这简直是哭笑不得。而徐良终究活了一大把年纪，隐隐约约明白徐勋并不是开玩笑，当即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政事上头你一个勋贵，原本也就是在幕后拨一拨算盘珠子。大不了日后拨一拨算盘珠子，不显山不露水，但若是打仗……”

    “打仗的事情……”徐勋嘴角微微一挑，带着几分冷酷说道，“虽说那位达延汗也是从孩童继承汗位的，和当今皇上一样，但很可惜，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他的儿子们也好。他的部将们也好，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而那些臣服于他治下的部落也好，因为他想学当年的元朝那样，让草原上的牧民部落，都听从大汗的号令，撇开那些部落的首领，他注定不会长久。而咱们眼下要做的，不过是让他那不能长久再加速一些。我又不是战无不胜的名将，用不着老是我出马。一旦蒙元不能成事。防着女真做大。在东南渐渐重新开口岸和市舶司，然后仿效永乐年间宝船下西洋的壮举。一个盛世便能渐渐成形。”

    “皇上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徐勋用这短短一句话结束了前头仿佛是描绘蓝图一般的宏图，而徐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追问起了今日文华殿议事的情景。当得知小皇帝竟是做出了那样少有的措置，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嘶哑。

    “如此是不是太激进了？倘若那些官员挂冠求去……”

    “爹你恐怕忘了，今年的会试五六天内就要开始了。”

    想着三月的会试和殿试，徐勋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能够千辛万苦杀到这一关的，纵使有不学无术之辈，但也想必有限。说起来，吏部铨选一向是只愁官缺不够，不愁没有人。倘若真的这么多人愿意挂冠，那么，今科会试或者殿试多取一些人，并不是不可以，更何况等缺的人还多着。甚至只要是传出如此一个消息出去，想必那些捶胸顿足的同时想要拼一拼用致仕来威胁的人，会有个明白一些的选择。毕竟，刘瑾还是已经死了！”

    历史上嘉靖皇帝以旁支入嗣，闹出了大礼仪那样的风暴，多少人落马，结果还不是最终胜利，更何况朱厚照这个小皇帝如今稳稳掐着大义和皇权？

    徐勋既然打算接下那个国公爵位，徐良想想当年徐家人抢破头的那个兴安伯，一时不禁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而沈悦在起初的忧心过后，却是有意插科打诨地思量起了该用个什么字为封号。毕竟，平北二字听着威风，但毕竟北地未平，而且和通行的封号并不相符。可还不等她数落出七八个备选来，徐良就突然开了口。

    “其实，兴安两个字，拆开来无论哪一个，都是用作国公的最好字眼。兴者，兴邦，中兴，兴利除弊，都是最好的意思。至于安者，定国安邦，最是昭显军功的。”

    徐勋压根就还没来得及去想这封号字眼的事，可此时此刻听徐良这么一说，他也不禁觉得这二字确实都是难得的美字，不禁仔细沉吟了起来。良久，他才抬起头说道：“爹这么一说，主意我定了，便是一个兴字。安邦不如兴邦，要安定不如兴利除弊，回头我会支使人去提，部议廷议的时候，就把这个字作为首选报上去，皇上必然也会认同的！”

    这一晚上，兴安侯府厨房少不得精心炮制了几道徐勋最爱吃的菜，然而，沈九娘和女儿桃笙一块过来，须臾匆匆回来的唐寅又拉了正好上京应考的徐经过来，然后又是康海等几个，就连张敷华林俊谢铎都亲自过来了一趟，徐家这三口人的团圆饭虽说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却也是让徐勋头大不已，带着几分醉意送人之际，他便把退休两个字撂了出来。

    小别胜新婚，这一夜夫妻之间自然少不得缠绵，直到下半夜方才收拾干净了相拥而眠。然而，原本是因为没有早朝，五府点卯也管不着自己这个即将离任的，再加上朱厚照这个天子还准了自己十天假期，徐勋打算至少睡到午时三刻，但睡眼惺忪的他却硬生生被人推搡着醒了过来。他没好气地揉着眼睛，可当看清楚面前那气急败坏的人是谁时，他那睡意立时被吓成一身冷汗出了。

    “皇上？”

    活见鬼，小皇帝怎么直接跑他家里来了？他旁边还躺着个人呢，这像什么话，传扬出去这都成什么了！

    徐勋叫了一声后，藏在被窝里的手少不得往旁边探去，想让妻子别慌别紧张，可结果伸过去却摸了个空，一侧头方才发现，枕边空空如也，沈悦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不见了。然而，他只是这么迟疑了片刻，就只见朱厚照的脑袋探了过来。

    “听说，你要致仕？”

    “致仕？什么致仕？”

    徐勋本能地答了一句，紧跟着就看到朱厚照那脸色几乎和黑炭似的：“你还敢和朕装糊涂？昨晚上你不是对张敷华林俊康海他们几个人亲口说了？害得他们愤愤不平四处抱怨，王九思还找了好几个曾经附和了弹劾你的人吵架，现在是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昨晚上多喝了几杯说过些什么话，徐勋早就都差不多忘干净了。此时此刻，他只能干咳一声，随即便理直气壮地瞎扯道：“臣就算说过这话，也决计说的是退休，不是致仕……致仕是从此之后挂着个爵位不当官，可退休是说臣担着个比如都督之类的名义在家里休养，随时听候皇上召唤。皇上哪时候不想当皇帝打算当太上皇了，臣再考虑致仕不迟。”

    徐勋是第一个敢肆无忌惮开诸如太上皇这种玩笑的人，但朱厚照却反而信了。歪头想想，徐勋要真的是二十岁致仕，估摸着还真得吓死一堆人，他便轻轻舒了一口气道：“嗯，算你还知道念旧情，否则朕这会儿就把你打发到那些最苦的地方转一圈！朕都还得辛辛苦苦当皇帝呢，你居然这么快就想撂挑子！”

    朱厚照环视一圈，见屋子里再没别人，显见是人家都被自己这个天子吓跑了，于是便站起身来，撂下一句你继续睡，也不管徐勋还是不是能躺下，他就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屋子。待到了明间，见徐良和沈悦都在那儿，还有一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徐宁在，他便笑吟吟摆了摆手示意免礼，随即饶有兴致地上前抓住了小家伙那软乎乎的小手。

    “小琼华，你这小字是朕给你取的呢，想不到才几个月没见，就长这么大了！”他捏着手还不够，又玩性大起地拽着微微晃了两下，随即便扭头看着徐良说道，“兴安侯，琼华可会叫人了？”

    “只会几个简单的字。”徐良正在琢磨是不是该告诉小皇帝，徐宁现如今除了娘和不甚完整的爷爷，还不会说别的，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孩子甚是清脆的声音。

    “大……嗲……爹……”

    里屋正认命地飞快往身上套衣裳的徐勋听到外头女儿吐出来的那几个字，一瞬间只觉得心中涌过了一股暖流。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叫爹的那种感动相比拟。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但愿老天能够遂他心愿，让他将来能够拥有更多的儿女，把这偌大的府邸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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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 乱世当用重典！

﻿    中午时分，一匹累得半死的马载着马背上同样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信使驰进了京城的宣武门。这信使直奔礼部，却是来自湖广益藩的信使，所言消息让素来沉稳的礼部尚书谢铎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杯子。

    好书史，爱民如子的益王祐槟遇刺，差之毫厘保住了命，而其两个嫡子为了保护父亲，却是有一个丢了性命，而一个尚在襁褓的庶子则是遭了毒杀！

    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极其少见的亲藩郡王遇袭事件，谢铎自然不敢怠慢，慌忙草拟奏折预备往上呈报。当消息抵达内阁之际，如今独领内阁的李东阳同样是大为震惊，少不得立时派人去宫中报信，然后方才思忖起了这事情的来由。可尽管这算是惊天大案，但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不得不暂且放下这一桩。等到了这天傍晚，朱厚照终于命人传下了御札来，甚为震怒的他直接命刑部尚书屠勋为钦差，调集精锐捕快前往湖北彻查此事。

    然而，屠勋尚未出京，接二连三的噩耗惊讯便抵达了京城。衡王、雍王、寿王、汝王、泾王、兴王，这些宪宗成化皇帝所出诸王竟是接二连三遭了毒手，其中也有如同益王一般命好的险险保住了性命，但也有命不好的如兴王，手法更是从火烧地裂箭射毒杀行刺等等各不相同，时间纵使有的些出入，但刑部的老手们把这些时间一一罗列起来一看，面面相觑之余，便有人提出了一个想头。

    怎么这些案子，虽说报上来因为地方官及时或不及时的缘故有早有晚，怎么全都是宁王谋反事发后半个月到一个月内？

    等到颇有贤名的英宗之孙崇王祐樒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原本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氛的内阁部院各大衙门方才恍然大悟。崇王很少扰民，极少出王府，一日发现送饮食的侍儿举止有异，遂拿下人严加查问。最后得知是受命行刺。当即紧闭王府，又密请汝宁知府全城大索，最终拿到了一可疑人，供述乃是宁藩支使，并吐露宁王欲杀尽天下宗室，以使血脉和当今天子已经颇为遥远的他谋反之后，能够名正言顺即位。

    不消说，这名正言顺四个字，无疑是和当年靖难之后登基的永乐皇帝朱棣学的！只是相比朱棣的天然优势。宁王这一招简直是又狠毒又愚蠢！

    面对这么一个消息，上上下下顿时都意识到了严重性。朱厚照遂立时挑出了一应精干人等往各处亲藩郡王及镇国奉国将军等处查看探视，又行文各地官府严查，即便如此，陆陆续续的宗室讣闻仍然接踵而来，塞满了礼部。倘若最初群臣们还觉得宁藩之乱是个笑话，那么现如今面对几个亲藩郡王相继拿住的那些人所供事实，更多的人都是不寒而栗。

    这宁王朱宸濠简直是疯了！大明朝立国到现在。亲藩郡王到将军等等已经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大臣们也不是不想裁抑，可谁也没想到去用这么激烈可怕的方法。而且崇王拿到的那人所供出的赏格是亲王五千贯郡王两千贯，将军等等都是一千贯，预先都付了三成，而且事成之后都是从龙功臣，这么算下来倘若人都杀光了，宁王得赔出去多少钱？

    “都已经死了，还要给朕添这么多麻烦！”

    乾清宫中。脸色沉得和锅底似的朱厚照恶狠狠把一摞各式各样的奏报统统砸在了面前的御案上，继而就恼火地看着徐勋问道：“徐勋，你说怎么办……徐勋！”

    徐勋的注意力还在那些倒霉的死者头上。蝴蝶振翅，历史就会发生偏移，再加上他自己便亲自主导了好几次这样的改变，当然有自信历史上那位忘恩负义疑神疑鬼的嘉靖皇帝可以靠边站了。即便如此，听到兴王以及其尚在襁褓的嫡长子的死讯。他仍然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也就是说，那个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嘉靖皇帝朱厚熜，就这么默默无闻地走了？

    因而，直到朱厚照提高声音又叫嚷了好几声，他方才回过神来。见小皇帝恼火地瞪着自己，他想到刚刚完全听漏的问题，只能涎着脸道：“皇上刚刚说什么？”

    “朕在和你说话，你居然走神！”朱厚照气咻咻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这才气急败坏地说道，“那些个攻击刘瑾当初复宁王中护卫的事情又抬头了，这些该死的家伙，他们还嫌弃如今的时局不够乱是不是！”

    对于无辜受累死伤惨重的宗室，徐勋自然表示同情，但也仅限于同情，尤其是那些素有贤名做事有分寸的。而对于不少生吃人脑欺男霸女，死了之后满城放鞭炮以示庆祝的宗室，他是完全觉得咎由自取。但此时此刻，更要紧的是让朱厚照大为不悦的刘瑾问题。

    因而，思量片刻之后，他便开口说道：“皇上，老刘人都已经不在了，那些呼吁追究的，更多的是怕皇上之前所公布的考察官员之事，如今的上书只是为了恶心人，皇上如果觉得难办，只要把之前的加恩老刘家眷缓一缓，先把人安置南京。”

    “嗯？”朱厚照原本有些犹疑，可听到是安置南京，他立刻心领神会，当即点了点头道，“也好，他那些兄弟子侄就没个能干的，送去南京，朕回头送他们一场富贵就罢了。”

    “至于这一次宗室死伤众多的事情……恕臣斗胆，宗室难免群情激愤，再加上老刘的事，皇上若是一力保全，只怕得委屈自个一下了。”

    “朕委屈？”朱厚照在江西亲历了宁王造反，这心志也好阅历也好，都不再是从前憋在京城最远都没到过通州的小皇帝，因而反问了一句后，他就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说，即便是朱宸濠捅出来的篓子，朕也得担责，这是要下罪己诏？”

    说到罪己诏这三个字，小皇帝不禁有些咬牙切齿。然而，看着徐勋那无奈的表情，想起这一回死人无数，他自然知道这是不得已的法子。即便如此，心中憋着一团火的他实在是忍不住，当即一屁股坐下后就气恼地说道：“咱们沿漕河一路南下，就没听到过多少宗室是有好名声的，如益王这样名声好的也就罢了，可那些平日就胡作非为的，死了活该，凭什么朕要担责！”

    小皇帝的如是抱怨，徐勋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再说什么。最要紧的建言他已经出了，接下来就该是那些大臣的事，纵使他再有主意，在背后给人点两句可以，越俎代庖就免了。当这一天回到家里，他想着此番大明朝大有可能断绝世系的亲王和郡王，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真是……死了不少人啊！

    次日的文华殿朝议上，从李东阳这个内阁首辅到六部都察院七卿以及侍郎等要紧官员，直接吵翻了天，最后饿着肚子一直争执到了下午申时，这才勉强达成了一个让朱厚照能够接受的意见。

    皇帝下罪己诏，这是此前众人以为最难劝说，但朱厚照却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的事。但接下来的那一条，却是拉锯战的焦点。那些亲王郡王的爵位，倘若直系断绝，那么便从三代以内的旁支中选人过继，而不是从前的亲王许子及弟，郡王则庶子不能袭爵，更不消说旁支了，但袭爵人等身故后则降等袭爵。

    这降等两个字是吏部侍郎柴升提出来的，虽则是一度遭到了大多数人以旧例成法等等反对，但朱厚照力排众议答应了下来。至于死伤的奉国将军镇国将军等等这一溜，无后则除爵，伤者朝廷则三年内两倍俸禄安抚。另外，派出以刑部尚书屠勋为首，礼部侍郎朱恩为副的查案探访团，深入探访各藩王爵将军，传达皇帝的亲切慰问，另外则是全权负责此番袭爵事宜。

    而在这一系列的措置最后，方才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宁王朱宸濠罪大恶极，戮尸，于南京太平堤刑场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子嗣尚年幼，一律禁锢凤阳。从逆的瑞昌王和宜春王斩首示众，其子嗣年十五以上一律处死，年十五以下禁锢凤阳。宁王府藏抄没之后，拨其中一部分抚恤各方死难。宁王府先前侵占官府民间官田私田等等，令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俊前往主持发还。其余王府庄田一律抄没。从逆盗匪一律处斩，年十五以下遣戍琼州府。

    得知消息的徐勋却是没心没肺地和沈悦算起了账：“当初宁王府的财产造册是我亲自过目的，即便没清点完，却也知道个大概，单单历代宁王搜刮的庄田就有不下一万顷，一百万亩。而府中那些各方搜刮来的财物，也不下二三十万两，这还不包括那些没法估值的古董等等，可以说这么一票吃下去，无论是此次的抚恤，畿南的剿匪，哪怕是杨一清造边墙和打仗的钱就都有了！虽说不能多抄这么一两个，而且不太厚道，但那些既然没人承继后嗣的宗室，把王府庄田之中整理出一部分超规，分润一部分给那些当地守法的宗室，剩余的收回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沈悦知道徐勋便是这么个极其会算账的性子，此刻也懒得笑话他，然而，想到那些曝尸，处死，处斩，遣戍，即便她从来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性子，仍是忍不住问道：“皇上这般所为，会不会被人指责说是处置太重，而且锱铢必较？”

    “乱世当用重典。这些年来盗匪横行，两王造反，北边小王子虎视眈眈，倘若还说是盛世，岂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皇上的罪己诏上就自陈说接下来会励精图治，复盛世太平，要现在就是盛世，还复什么？比起虚名，实际的东西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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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 取士之典，天子之心

﻿    正德三年的会试又是一次士子云集的大典。白发老翁，莘莘年少，攒眉沉思的中年人，高谈阔论的江南学子……当原本云集于街头巷尾，议论着刘瑾之死宁王之死，以及此前那众多宗室之死的这些读书人全都一股脑儿关进了贡院之后，就连酒楼饭庄茶馆里头的伙计们也都觉得有些寂寞如雪。毕竟，耳边那些聒噪一下子全都没了，这种萧条清净还真是不习惯。

    这一科主持会试的，正如同徐勋对张彩承诺，而刘瑾又对张彩承诺的一样，正主考不是别人，正是以吏部尚书挂着国子监祭酒衔的张彩，副主考则是翰林院一位学士。可在张彩的强势面前，那人不可避免地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尤其是三场中的最后一场，当张彩起身巡视全场的时候，他非但没跟出去，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煞星实在是威压太强大了！张彩仅仅在两年前还只是吏部的五品郎中，如今骤然二品，却非但没有寻常官员从低品骤然拔擢高官时的惶恐和不安，反而安之若素，仿佛已经经历了十几二十年的吏部堂官生涯似的。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吏部上下的属官全都唯张彩马首是瞻，这种主官实在太耀眼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一看，就能把人逼得自惭形秽！

    张彩缓缓踱着步子，目光从一间间号舍中的举子脸上扫过。这不是他第一次巡视考场了，不少曾经逗留过的举子面前，他这一次也停留了不少时间。尤其是当走到江阴徐经面前时，更是驻足看着那字迹端秀的卷子许久，见那第三道题答得极其漂亮，他方才满意地越过人往前走。尽管徐勋不曾提过，但他心里却自有一本账。

    这种会试大典，那些老大人们子侄门生故旧极多，徐勋就这么一个私人。而且历经大变的徐经确实文采斐然。他即便不能把人拔擢为会元，给人一个前十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三场九天的会试终于告一段落，蓬头垢面的举子们从里头出来时，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呼朋唤友，有的志得意满……在贡院街接人的亲朋好友更是直接把这儿给堵得严严实实。此时正值一场难得的春雨降临，几乎塞了整条街的亲朋好友团全都打着各式各样的油纸雨伞，彼此推搡刮蹭下。不少人半边身子都是湿的。然而，在这拥挤的人群之中，却唯有一处的几个人鹤立鸡群，非但没有人往那儿借一借地方，反而全都恨不得躲远远的。

    在众多的油纸雨伞中，那银浮屠顶的油纸雨伞格外醒目，两京之中，唯有公侯驸马伯以及一二品官员可以有这等待遇。而在今天会试结束的这等大好日子里。会纡尊降贵跑到贡院街来。而且那等年轻的，那人的名字自然就呼之欲出了——不是平北侯徐勋还有谁？

    撑开油纸伞从贡院里头出来的徐经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边的徐勋。他先是愣了一愣，等醒悟到徐勋在等的人应该是自己时，他只觉脸上一下子就红了。那不是尴尬的红，而是激动的红。挎着唐寅亲自预备考篮的他在无数人的注目礼中匆匆来到徐勋跟前，正要施礼之际，就被徐勋拉到了那宽大的银浮屠顶油纸伞下。

    “伯虎早说了要来迎你，我如今是闲人一个。既然没事，索性也来接你一接。”徐勋旁若无人地笑了笑，又看着徐经问道，“如何，这次可有把握。”

    徐经强忍心中重回贡院的激动，声音沙哑地说道：“三场的文章我都写的不错，应该题名有望。”

    “废话。谁问你题名有望，我是问你是否前十有望？”徐勋顾忌着四周还有其他人，声音压住了，并不响亮，但见徐经先是愣了许久，随即便露出了有些说不准的尴尬，他便笑吟吟地说道，“没事，既然已经重回科场，那这一回必然会有好运，走吧，我在家里备了一桌贺你出贡院，等回头会试发榜之际，还有更多人来凑趣！”

    徐经一面答应着道谢不迭，一面又去瞥唐寅，见其确实丝毫没有遗憾，仿佛是真的就此绝了科举的念头，他不禁暗自替好友惋惜。等到了徐家，见是康海等好些科场达人正等在那里，他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待见众人都是围着徐勋七嘴八舌问所谓退休的事，他才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也在伸量着此次的名次。

    回乡温书数年，八股时务策这等敲门砖已经都捡起来了，只要不曾发挥失常，没有人因为他的来历而黜落他，这一次……应该能中！

    会试过后的数日阅卷乃是最紧张的，比后世的高考阅卷更紧张。糊名之后，区区十几名读卷官就要评判多达数千张试卷，要说怎么个仔细看文章自然绝不可能。这其中，一手好书法的总会占了天然的优势，而其次则是在糊名时悄悄做了手脚的卷子。因而，当徐经的卷子被当房的考官毫无疑问地画了个圆圈之后当成荐卷送上来到了主考官张彩的案头，这位吏部主管铨选的尚书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非翰林不得主考会试，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了，但这种规矩却不适合他！

    三日后，会试杏榜终于在贡院街放出。等着看那榜单的学子们摩肩接踵，彼此之间你推我搡，看到自己名字不是大叫大嚷喜出望外，就是痛哭流涕难以自已，当然，更多的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榜单，最后却黯然神伤的落榜人。

    徐经本想从后头往前头找，但被唐寅强压着，他不得不怀揣着战战兢兢的心情从前往后看，岂料没看几个人，他就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难以置信的他使劲吞了口唾沫重新数了数，见自己竟是会试杏榜第四名，顿时双膝一软险些站立不稳。一旁的老苍头亦是激动得无以复加，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要是老奶奶和娘子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唐寅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见徐经面色煞白，他想起这位友人素来身体不好，如今乍闻喜讯恐怕吃不消，连忙招呼了那老藏头慌忙架了人出来。待到了外头闻风而动摆出茶摊的小贩那儿扶着徐经坐下。又是一碗滚热的茶让人慢慢喝了下去。他这才看到徐经缓过神来。

    “衡父，你真是险些把我吓死了！”

    “是我一时激动，伯虎兄，对不住，对不住！”徐经连忙拱了拱手，随即长长吁了一口气，“我只以为这一生是再无希望，万万想不到还有这东山再起的这一天，总算对得起天上的祖父和父亲……说来说去。是我当年碰到了贵人！”

    “好了，侯爷若知道了必然更高兴，你且好好预备预备，殿试那一日若是能得一个状元回来，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见唐寅把殿试状元竟是说成探囊取物一般轻易，徐经不禁苦笑，可想想自己连那般绝境亦是挺了过来，如今万万不能丢脸。少不得打起了精神。就在这时候。就只见两个大约同样是高中了的贡士从外头进来，高高兴兴地说着话。

    “今科主考可不是别人，是吏部尚书张大人，有这等座师在，我们将来可是方便多了！”

    “是啊，明日去拜见座师，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徐经想起自己和张彩本就见过，可如今张彩和徐勋已然陌路。此时顿时犯起了踌躇。然而当日回了兴安侯府好一番庆祝之后，次日一大早，他还是和其他会试题名的贡士一起造访了张府，谁知道和众人一样吃了个闭门羹。门上张家管家笑吟吟出来团团一揖，说出来的话却毫不通融。

    “各位，我家老爷说了，座主门生。原本诸位拜见，他不该辞。我家老爷得皇上信赖点了今科主考，必得尽心竭力，但他还是此次殿试的读卷官之一，如今不敢以好恶评判门生。等到殿试发榜之后，诸位分了三甲，到时候再见诸位，便可相谈甚欢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懊恼尴尬的门生们顿时如释重负，一一行过礼后便告辞离去，徐经更是松了一口气。等到了三月十五殿试的这一天，百官云集奉天殿前如朝会仪，行礼之后贡士入殿拜了天子，朱厚照便大手一挥让人颁下了殿试时务策的考题。

    朕闻人君所当取法者，惟天惟祖宗。唐虞三代之君，皆法天法祖以成盛治，载诸经可考也。其有曰代天，曰宪天，曰格天；有曰率祖，曰视祖，曰念祖，同乎异乎？抑所谓法祖为守成而言也，彼创业垂统者又将何所法乎？汉唐宋以降，法天之道殆有末，易言者何以能成其治乎？抑亦有自法其祖者矣，何治之？终不古。若乎朕自嗣位以来兢兢焉惟天命是度，祖训是式，顾犹有不易尽者。天之道广矣大矣，不知今日所当法何者为切？传有谓刑罚以类天震曜，慈惠以效天生育者，果可用乎？我太祖高皇帝之创业，太宗文皇帝之垂统，列圣之所当法以为治者，布在典册播之天下，不可悉举。不知今日所当法何者为先？且急史有谓，正身励己，尊道德，进忠直，以与祖宗合德者，果可行乎？兹欲弘道行政以仰承眷佑，延亿万载隆长之祚，子大夫，应期向用，宜有以佐朕者，其敬陈之，毋忽。

    当舒舒服服回家继续休息的徐勋拿着这么一份时务策的主题时，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容。因知道考题是朱厚照叫了康海这个状元，以及翰林院几个老翰林去，苦心拟出来的，他只觉得朱厚照那浓重的反讽扑面而来。

    所谓的法祖也就是效法先祖，遵守祖宗成法，可创业打下江山的又往哪儿去效法先祖？至于什么皇帝嗣位以来战战兢兢诸如此类的话，说是反话还差不多，朱厚照哪里是敬天法祖的人？要说起来，记得他对徐经说过，引经据典不能少，但最好少些生僻晦涩，排比等等也不用太多，最好把文章写得简单易懂，煽动性强，也不知道徐经记住了没有。

    前十的卷子，朱厚照可是要亲自看的！

    ps：会试的题目是我从明实录上拷贝下来的，不算字数。但是……这个断句是我自己断的，因为原文根本木有标点，加错了大家包涵，我的古文根底就是高中学的那些了，大学里头完全木有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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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    倘若不是刘宇骤然倒台，这一科会试原本是有刘宇之子刘仁参加的。但父亲都倒台了，当儿子的哪里还有工夫参加会试，自然不得不放弃了。于是殿试读卷官中，除了内阁首辅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尚有都察院掌院事太子太傅兼左都御史张敷华、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张彩、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谢铎，兵部尚书韩福以及其他尚书以及通政使和大理寺卿等等，林林总总共有十人。

    尽管他们的任务比此前的会试读卷要轻，总共也就是两百多份卷子，但因为这名次极有可能要决定进士的一生，因而每个人都极其仔细小心。而又是今科会试主考，殿试又再次成了读卷官的张彩因为认得徐经的字迹，在最初分卷子的时候就多了个心眼。因刘瑾已死，外头官员固然大多数附在了他的门下，就连宫中党羽也都对他表示善意，因而他把徐经的卷子放在自己名下也不费吹灰之力。然而，等到他开始细细研读这份时务策的时候，却比之前看那三道四书题时更加惊喜，到最后突然想起了什么，继而便若有所思地笑了。

    既然有十个读卷官，前十的荐卷自然是每人挑出一份，然后呈送圣览恭请圣裁。然而，往日并不是一定这样的规矩，而是每人拿出两三卷来，彼此权衡评定，这前十是商量出来的。但李东阳对张彩其人极其不感冒，张敷华和谢铎也都是各执己见，到最后竟是各送各的，十张卷子在一张黄杨木条盘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送到朱厚照面前的时候，李东阳甚至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今科贡士所试时务策全都颇为精到，臣等难判先后，因而名次恭请圣裁。”

    朱厚照也听说过殿试的规矩。往日皇帝只判前三。今儿个前十却都要自己来断，他顿时兴致勃勃。毕竟，这是他登基之后自己主持的第一次殿试。于是，当着那十个读卷官的面，他便拆了一卷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可不过片刻，他就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字写得不错，下头哪个读卷官的评点是引经据典经史扎实，可他不知道引得是哪句，这就有些头痛了。于是。他只能囫囵吞枣看了个大概，大约明白了其人的态度在于得效法为人称道，民称便利之法，而弃民所言不便之法，间中摆事实讲道理颇为翔实，他最终便点点头搁在了一边。如是又是四五卷过后，虽说以他的眼光也能看出确是颇为不错的文章，但因为一直没看到自己想要的。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失望。直到手中再次展开一张卷子。不经意地扫见中间一句话时，他才一下子提起了精神。

    “今日所当法者，非天理，非民意，而时势也！”

    这么一句话立时激起了他的兴趣，当即从头到尾仔细看来，略过起初的泛泛之论后，他便看到了自己真正想看的内容：“太祖创业定法。诸王建藩，各领精兵，以备鞑虏；太宗垂统更法，诸藩塞王内迁者众，所领护卫有全削，有半削，实领者寡。而宣德以后。诸藩非奉诏不得入朝。至弘治八年，皇太后思见崇王，孝庙仁孝，特敕召之。然群臣进谏，亲王入朝，虽有故事，自宣德来，已鲜举行。英宗复辟，襄王奉诏来朝，虽笃敦叙之恩，实塞疑谗之隙，非故事也。然洪武永乐年间，亲藩入朝屡见不鲜，此旧法不行，新法成例也！”

    “太祖以降百四十年矣，今天下宗室者，数千数万人，固有亲亲之谊，然朱寘鐇朱宸濠者先后大逆谋反，民间百姓屡受荼毒而官府不能治，则又当变宗法之时。”

    这一段明白易懂的话之后，朱厚照看着接下来一段小小的总结，待又看了几段其他例子，他若有所思地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扶手，这才移目继续往下看。

    “故一法治一乡可行，治一县未必可行；一法于如今可行，于百年后则未必可行。故秦汉之法，唐宋不行；唐宋之法，我朝不行；而唐初宋初之法，至唐末宋末亦荡然矣！天下无不变之人，何以天下有不变之法？言必称祖宗成法不可变者，非敬天法祖，实固步自封耳！”

    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话，朱厚照对于最后还有几段总结陈词已经无心再看下去了。尽管这已经是他看到的所有文章中，最容易懂最容易明白的了，但终究还是瞧着费劲，因而他不假思索地捏着手中那份卷子说道：“就是这个，此卷第一！”

    等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把自己挑出的卷子捧了下去，又用一根红绸扎了起来，他随手翻了剩下的几卷，从中挑出一份指为第二，接下来又从前头那些里头挑了一张第三。如是之后，读卷官们少不得在剩下的七卷之中定出二甲第一传胪以及其他名次来。对于自己挑选出来的卷子没入一甲，几位大佬面上少不得有些流露。当发现一甲前三的卷子分别是张彩韩福和谢铎所荐的时候，李东阳不动声色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张彩此人……刘瑾死了竟是更加难制！刘宇曹元固然完了，可昔日投效刘瑾的那些侍郎等等，甚至连以苛刻著称的韩福，竟然都愿意唯其马首是瞻！

    传胪的这一日风和日丽，当朱厚照于华盖殿升座，读卷官行礼后拆了糊名的封条，一时念出了第一名时，这些大佬们中间顿时一片震动。

    “一甲第一名江阴徐经！”

    注意到下头的骚动，朱厚照顿时有些纳闷，但那种耳熟的感觉却有些挥之不去。直到身边的瑞生用沙哑的声音低低提醒了一句后，他方才恍然大悟，好容易才憋下了那种眉飞色舞的感觉。待到重新入御奉天殿，见一甲三名进士于殿外一一引见，看着自己选出来的这些天子门生，此前因为宗室被杀的案子而又是罪己诏，又是清理此前宁王叛党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不但如此，他更是想起了唐太宗那句经典的自负之语。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然而，当冗长的传胪仪式结束，一甲被送了出去跨马游街时，朱厚照却拉着才刚养好嗓子的瑞生溜出了宫，这一回却是饶有兴致地和那些百姓一路跟着看热闹，瞧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围观这鼎甲三人。然而，尽管徐经仪表堂堂，榜眼和探花亦是风度翩翩，可三人之中最年轻的徐经也已经是将近四十的人了，另两个都是四十开外，因而想抢进士女婿的自然只能唉声叹气。尤其是看着披红戴花的徐经被送到了一处客栈，而客栈门前竟是护卫云集，打听得知是平北侯正等着徐经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地砸巴嘴。

    朱厚照在徐家出入多了，在为首的护卫面前一晃便和瑞生以及几个跟人溜进了客栈。眼见得众人纷纷起身要行礼，他便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却是笑眯眯地看着徐经说道：“徐经，那篇文章做得不错，是不是徐勋给你透过风声？”

    如今和金殿传胪不同，徐经此前又是见过天子的，畏怯之心也就少了些。而面对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他立时毫不犹豫地说道：“回禀皇上，平北侯确实提醒过臣一句话，那就是文字简单些，生僻的典故和字都少用，力求道理浅显易懂。”

    噗——

    正端了茶在手中喝的朱厚照立时就喷了，茶水溅了一地。而别人还好，徐经那件衣裳的前襟下摆却倒了霉。见徐勋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小皇帝顿时气急败坏地叫道：“徐勋，你，你这是嘲讽朕不学无术？”

    “皇上，臣哪敢嘲讽您，您至少是自幼师从东宫诸名师，臣才是真正不学无术，虽侥幸得了南都四君子抬爱，可到如今连四书五经都没记得齐全。只不过……能浅显却非得高深，这种卖弄文字的事，想来皇上是最深恶痛绝的，臣只是教导衡父如何趋利避害，投皇上所好。”

    “哼！”朱厚照终究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可思前想后，他还是平复了心情，当下对徐经说道，“你之前那一千多字的时务策似乎还没展开完全，现在朕就在你面前，你给朕好好说了听听。”

    徐勋向唐寅打了个眼色，两人悄悄来到了后院。听到前头隐隐约约传来了徐经的声音，徐勋便看着唐寅笑道：“怎样，看了今日衡父的风光，伯虎你可后悔么？”

    “我只庆幸侯爷麾下又多了个状元，至于我自己，呵呵，写写戏文画画美人，吟诗作赋皮里阳秋，比在官场厮混更轻松。”唐寅笑着展开了手中的折扇，旋即怡然自得地说道，“更何况，做官劳心劳力，哪里有我背靠大树好乘凉清闲自在？他日等九娘这一胎生下儿子，若他自己不肯走举业，我也不想勉强！”

    说到这里，唐寅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冷笑：“天下最光鲜的，是读书人；天下最龌龊的，还是读书人！因而，这官场怎能不污浊，怎能不贪腐横生？我当年在江南落拓时，曾有遭了官司冤屈的人在闹市街头扬言，道是天下当官的杀了一半，必然还有漏网之鱼；而若是全杀了，倒兴许有个把无辜，于是可见一斑。衡父即便得皇上赏识，但他此番出头太甚，就怕为人所忌。”

    “不招人嫉是庸才。”

    徐勋淡淡一笑，继而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况且，此前吃了那么大的亏，衡父要是还不知道如何方才能在朝堂存身，那他也枉费这些年的磨砺！他虽是靠我得回了功名，但可是张西麓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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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首辅接次辅，侯府闻喜讯

﻿    杨一清先有督理陕西马政的功勋在前，再有屡次抗击小王子修筑边墙的战功在后，因而，尽管他是皇帝在廷推之前就已经授意的入阁人选，这本不合规矩，但在廷推之时，大九卿们的意见竟是惊人的一致。无论是中立派也好，和徐勋走得近的张敷华谢铎屠勋也好，甚至是刘瑾那一派的张彩韩福也罢，每个人荐的人选都是杨一清第一。当然，李东阳的苦心也没有白费，杨廷和的名字吊在杨一清之后，一块呈送到了御前。

    于是，满意于杨一清回朝之事已成定局的小皇帝，对于杨廷和这个名字的再次出现亦是大为高兴，大笔一挥便准了此事。可本该是萧敬把东西送回去，可萧敬拿着那御札，却是提出了请辞，这时候，朱厚照不禁皱了皱眉：“此次朕不在京城，多亏了有萧伴伴在司礼监坐镇，如今刘瑾不在，高凤病重，萧伴伴就不能在司礼监助朕一臂之力么？”

    “皇上，虽说如今刘瑾不在，高凤病重，但宫中尚有张永谷大用等人……”

    萧敬这话还没说完，朱厚照就打断了他：“张永和谷大用对朕说了，他们两个才能有限，这司礼监掌管批红，他们及不上你多年执掌沉着可靠。至于其他人……他们更没这个能耐！所以，萧伴伴你给朕好好挑几个稳妥的人，等到新人可以独当一面了，朕一定送你养老。”

    想到自己之前急流勇退，这退着退着，如今竟是又被赶鸭子上架，萧敬只觉得百感交集。见侍立在朱厚照身侧的瑞生笑吟吟地冲着自己眨眼睛，想起小家伙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皇后苦求了张太后暂时留手，而瑞生在朱厚照回京的第一时间便自己用教坊司秘药倒了嗓子……他只觉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早就想过的念头。

    “皇上既然如此说，奴婢敢不从命？只是，皇上恕奴婢直言，经过此前一事。瑞生不适合在乾清宫再呆下去了。他虽没上过内书堂，但奴婢教过他读书识字，此前也让他管过司礼监文书，倘若皇上能够割爱，奴婢想让他好生在司礼监打磨打磨。毕竟。司礼监要用皇上能够信赖的可靠人。奴婢栽培出来的人，怎比得上皇上早就首肯的人？”

    此话一出，朱厚照立时轻轻拍了拍扶手，侧头去看瑞生时。想起他此前那些日子在乾清宫窝着一步不能出，而且要不是自己回来及时，母后兴许真的会把人杀了灭口！于是，他只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头道：“好。就依你。瑞生，从今儿个开始，你回司礼监，朕升你……”小皇帝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便一锤定音地说道，“就做个随堂吧，你当得起，不会的和萧伴伴学，若是谁敢小瞧了你。朕给你撑腰！”

    瑞生没想到突然会有这样的变化，愣了一愣后方才急忙上前磕头，一时却是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起身之际，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才沙哑着声音道：“奴婢一定不负皇上信赖！”

    尽管召杨一清回京入阁的急信四月初就已经到了陕西。但交割完一应事务，又分派了种种将官调派事宜，杨一清真正赶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三十了。这还是因为他一路紧赶慢赶驰驿回京。每日两百里，一路上大半个月方才抵达了京城。因为家中下人提早回京报信。来迎接他的亲朋好友门生故旧不在少数，甚至连内阁首辅李东阳都特意告假前往迎宾亭。等到杨家车马抵达之际，尽管迎接的人全都是便袍青衣，但好事的细数其间，大多是朱紫人物！

    杨一清早一天晚上歇宿驿站的时候，就得了徐勋派人送信，知道今日徐勋不会来。因而敷衍这些来意不一的官员，他只是笑呵呵地打着太极，竟是应付裕如。直到李东阳邀请他同车而行，他答应之后上了车，听到李东阳第一句话，面上那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方才消失了。

    “邃庵，刘瑾虽已死，朝中却是暗流更加汹涌，此次你回京可是身负众望。”

    “什么身负众望，不就是指望皇上再有什么别出心裁的主意时，我在前头挡着一点劝着一点？”杨一清哂然一笑，见李东阳神色一紧，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当然，还指望着我能抗衡张西麓……我倒是有些不解，旁人也就算了，西涯兄你何至于忌惮其如此？”

    李东阳的信上简直是将张彩形容为洪水猛兽，杨一清虽也大略知道京城动态，但毕竟不是身临其境，这种感同身受的感觉却是没有的。此时此刻，李东阳沉默片刻，便苦笑说道：“张西麓此人精明强干，却又能屈能伸，能忍能断，如今再加上皇上信赖……他现在是三五天一个条陈，闻者无不胆战心惊，偏偏下头一帮人摇旗呐喊，要辩驳少人能敌得过，我又不可能亲身上阵！就连林俊和他此前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林大炮竟然输了？”

    杨一清顿时大为意外，见李东阳苦笑点头，明白这确实是事实，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张彩他是认得的，不但认得，当初因为徐勋的关系，甚至探讨过不少从军略到政务上的事，一向觉得这是难得的人才，只是此前时运不济。而林俊这南都四君子之中那一尊最年轻也是最犀利的大炮他也并不陌生，毕竟林俊成名更早。如今林大炮败给了张西麓，这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平北侯就不曾说过什么？须知张西麓可是变换门庭！”

    说到徐勋，李东阳顿时脸色发青：“平北侯？呵呵，再过两天，他就该是兴国公了！他早早放话说，说什么这几年来南征北战浑身是伤，要隐退个一年半载，如今不见外客专心在家陪着媳妇孩子！”说到这里，李东阳简直有些咬牙切齿。想当初徐勋逼着他定下城下之盟，迫使他答应让杨一清继任首辅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云淡风轻？偏偏现如今，他即便把杨廷和一块弄了回来，那曾经的交易也不敢废黜不作数。

    不说他和杨一清多少年交情，绝不想闹僵了。就说徐勋那狠辣个性，他若是食言，那小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既如此，西涯你让马车直接到武安侯胡同的兴安侯府，我直接去见他。”

    此前有过林瀚张敷华林俊的旧例，杨一清此次人尚未到京城，这宅子小皇帝就已经大笔一挥给赐下了，却是不太吉利。因为这宅子的原主人原内阁次辅刘宇，现如今坐除名回乡，却是早已凄凄惨惨戚戚离开了京城。就连本要应今科会试的儿子刘仁，也是一并受到了牵累，从前那些劣迹被人翻了出来，革了功名和父亲一块被赶了出京城。如今刘府换成了杨府，甚至不少屋子连家具都没换，只是三间五架的正门重新整修了一遍，看上去更加气派。

    然而，品出苗头预备好好奉承一下这位如今的新次辅，将来极可能升任首辅的杨邃庵公的文武官员们，大热天在小时雍坊武功胡同里头等得汗流浃背，最后等来的却只有杨一清的车马行李，甚至连此前有人报信说的杨一清和李东阳同车而行，那辆车也没见着，传闻中杨一清要带来的那位学生也同样不见踪影。直到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打听，这才获知了事情始末——杨一清上徐家拜访去了！

    兴安侯府的大门已经关了好些天，虽偶尔也有人能冲开阻碍进去，但绝不是寻常想要巴结攀高枝的人能够企及的。于是，瞧见那辆寻常马车停在侯府大门口，继而便被人从西角门接了进去，一时间不禁有人议论纷纷，眼热的不在少数。可当打探得知来者是谁，苦苦在外头等着机会的人就偃旗息鼓了。

    竟是李东阳和杨一清联袂来见！堂堂内阁首辅和次辅也只能走西角门，这徐家的门槛实在是高得没边了！

    “对不住对不住，皇上刚从后门走，再说这前门我好一阵子没开了，只能拿二位当个靶子，绝了某些人的念想。”出现在李东阳和杨一清面前的徐勋手上抱着自家的宝贝闺女，见李东阳和杨一清险些没看直了眼睛，他这才微微笑道，“内子今早刚诊出又有了喜，如今需得仔细养着，未免顾不过琼华，我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就抱着孩子四处转转。没事，琼华乖得很。”

    徐勋家里的宝贝闺女是小皇帝亲自给起的小字，且是以宫中琼华岛而来，这是人尽皆知的，因而徐勋宠孩子不足为奇，可堂堂就要晋封公爵的平北侯，竟是和奶妈一样抱着孩子，这实在让他们没法接受。轻轻咳嗽了一声之后，杨一清便给了身侧的夏言一个眼色。

    “学生拜见侯爷。”

    “嗯？”徐勋一眯眼睛就认出了夏言，当即笑道，“原来是夏公瑾，听说你在邃庵公幕府参赞，多有建言，后来又拜在了邃庵公门下？好好，我当初没看错人，你起来吧！”他边说边笑着拿捏着徐宁的手轻轻挥了挥，“琼华，可得把人认好了，这二位年纪大的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次辅，那次辅也是日后要当首辅的，至于这位年轻公子，兴许是十年二十年后的首辅，你运气不错，兴许一日之内见三位首辅！”

    李东阳的脸都黑了，杨一清也好不到哪儿去，唯有夏言被徐勋这话撩拨得心中激荡，慌忙借着低头掩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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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 人各有志，无限风光在险峰

﻿    李东阳今日来见徐勋，原本就是想看看徐勋所称在家将养是不是属实，可现如今面对这么一个面上装傻心里敞亮的主儿，他只觉得自己若是再留在这儿听人排揎，那便是吃饱了撑着。因而，小坐片刻之后，他便借口内阁还有要事等着处置，站起身告辞出门。徐勋只是象征性地送其到了书房门口就站住了。

    目送李东阳在视线之中消失，徐勋方才头也不回地问道：“邃庵，元辅大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可是哭诉张西麓无人可制，让你一定要知道肩膀上的责任之深重，团结广大同仁的力量，同仇敌忾，把张西麓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

    夏言只见过徐勋智珠在握的一面，却没见过他这般随意散漫的样子，一时间大为吃惊。愣了片刻，他就知道这会儿自己留着也不妥当，慌忙也告退辞了出去。等到这关门弟子走人，杨一清看着那脑袋搁在徐勋肩膀上，黑亮的眼睛正好奇打量着自己的徐宁，一时间竟有些无可奈何，随即方才应道：“没错，而且我对他实说，我实在无法相信，侯爷竟然会放任张彩投靠刘瑾，如今又让其自成一派。”

    “哦，原来邃庵竟也这么认为。”徐勋徐徐转过身来，却是轻轻在玩兴大发揪起了自己头发的女儿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旋即不紧不慢地说道，“张西麓不是个寻常人，他胸中自有沟壑，对于如今朝中贪腐横生无能之人窃居其位，毫无优胜劣汰的情况忍无可忍，而刘瑾的激进作风却入了他的眼。既然和我一言不合闹翻了，刘瑾又招揽，他本着做事的打算靠了过去，那也无可厚非。要知道他跟着刘瑾那些日子，但凡涉及我的事不曾出过只言片语，我也不能这么没器量。更何况。闹翻归闹翻。他那大刀阔斧的性子和手段，我也是欣赏的。”

    也就是说，徐勋其实是赞同张彩的那些政见？

    杨一清心中一动，当即问道：“侯爷这些天闭门谢客，又放出风声去说是身心俱疲要将养，不知道究竟是……”

    “你以为我是装的？”徐勋笑着露出了那一口雪白的牙齿，又爱怜地掐了掐徐宁那婴儿肥的粉嫩面颊，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些只知道揣测的外人。我会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但既然是对邃庵公你，我不妨说一句实话。刘瑾已经死了，但张西麓整合了他那些人手，无刘瑾之弊而有刘瑾之利。而你既然回朝，就凭你的人望名声做派，自然而然也有同样多的人会投靠到你这边。至于我么……累了这好几年。歇一歇闲一闲。这是人之常情吧？”

    此时此刻，倘若再听不懂徐勋的言下之意，杨一清就枉为多年人精了。他可不是南都四君子这样一心求正道的清流，某些手腕他不但熟悉，而且精通。于是，他几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急流勇退，倘若是年迈的老人不足为奇。但侯爷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不嫌太早了么？”

    “谁说我是急流勇退了？哪一天真的要我捋袖子上的时候，自然少不了我冲锋陷阵，但那时候恐怕就是情势最危险的时候了。”

    徐勋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这才含笑说道：“另外，好教邃庵公得知，你和李西涯虽是相交莫逆。但因为你和我有些交情，早先李西涯在那思量接班人的时候，想到的是杨石斋而不是你。可一来杨石斋对我总有些莫名敌意，二来他兜来转去都在京城，未曾经历外任磨砺，所以我自然一力顶了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提防李西涯诸如此类，我只是想说，历来这些内阁阁老，多数都是从京官任上擢升上来的，我只希望你这个在陕西这种西北边地呆了多年，看过更多民生，经历过更多战事的能够比他们看得更远些，权术少一些！”

    当杨一清从兴安侯府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恰是一副合家欢欣的样子。想起之前徐宁在徐勋的百般哄骗下，有些口齿不清地叫了自己一声杨伯伯，而徐勋赫然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许黯然。

    他宦海多年，不久的将来甚至有可能登顶首辅，成就文官的最高峰，但身后没有嫡亲的子嗣，却永远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那些被人嘲笑的面白无须等等闲话他面上不在乎，心里何尝不曾纠结过？可入仕这些年，在陕西的日子最长，以至于夫妻常常分离，如今老妻已经年迈，他又不想纳妾，怎么可能生得出儿子来？徐勋尚年少便知道留些时间多陪陪家中妻儿，别人却还疑神疑鬼，岂知道大明朝从外官到京官，有多少无后人，又有多少欲养欲教而子女英年早逝，以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这其中，便有李东阳一个……

    夜深时分，张彩方才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从吏部郎官到六部之长的天官，他经历的时间远远比其他人短，但他却是安之若素。从四人大轿上下来的他扫了一眼胡同中那一溜车马，以及门房中纷纷点头哈腰抢出来的各色人等，他连头都不点一下，就这么背着手往里走。等到了书房之中坐下，听老管家禀报了今日求见的各色人等，以及挑出来的那些各式拜帖，他匆匆浏览了一遍就都搁下了。

    “你出去说，今日我没工夫见外客，让他们都回去。”

    每日门庭若市，每日张彩顶多只见一二人，而且都是他当初在吏部文选司就留意的人，但外人却并不知道，仍是一日日苦苦守候在外头。老管家虽说心知肚明，但自然不会点破，当即答应一声告退而去。直到屋子里没了外人，张彩方才从桌子上另一个匣子里拿出一摞不曾开封的信。这些之中有的是他铨选时挑选的人才，有的是他的同乡同年，总共不过十数人，相比他接收的刘党那些人物，这些方才是他真正的中坚力量，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过四品这道坎的京官，而外官过四品便是知府按察使布政使，要调回京就得大费周章。

    看了三五封之后。他按着鼻梁闭目养神休息了片刻。又取了一封裁开封口一看，却是当即就愣住了。熟悉的笔迹并不是那些含含糊糊意味不明，需要别用机关才能看明白的内容，而是直接写着时间地点。倘若是别人邀约，他自然会思量再三，但此时却须臾便做出了决定。

    次日六月初一，杨一清一大早面圣入阁之际，朝阳门外二里处的东岳庙正是香客云集的时节。除却那些顶礼膜拜的虔诚信徒之外，好些年轻媳妇正捏着手中铜子儿往东岳帝妃面前的硕大金钱投掷。但凡中者无不欢呼雀跃喜笑颜开。面对这一情景，一身便服的张彩看着那金钱旁边一个劲蛊惑妇人们的那个道士，忍不住哂然一笑。

    “求财小计！”

    “西麓还是这样愤世嫉俗。”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张彩连忙回头，见徐勋同样是孤身一人，他连忙微微颔首，正要说话之际，见徐勋微微摆手指了一个方向。他心领神会。立时悄悄跟上。在这等龙蛇混杂的地方，徐勋又显然极其熟悉地形似的在前头东拐西绕，不一会儿，便把他带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只见这院子中央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槐树，下头设着石桌石凳，上头茶具一应俱全，一旁的铜风炉上还烧着一壶水，瞧着极其清雅。

    “坐吧。外头我都布置好了人，不虞泄露出去。今次之后，应该再无如此面谈机会了。”

    尽管在之前钱宁事败之后，张彩已经猜到了徐勋的打算，但此刻听到这清清楚楚的明示，他仍是忍不住心中一跳。想到自己当初决心自污声名去投靠刘瑾时，早就打算好日后极有可能再无出头之日。如今这等局势却是从来没想过的，他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只想问一件事，刘公公行刺宁王的事，是否是侯爷……”

    “你说呢？”

    尽管徐勋只是反问，但张彩还是生出了深深的确信。刘瑾何等惜命的人，倘若不是自知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怎会如此豁出去？再想到便是因为如此，刘瑾方才能在宁王之乱后险险保住了名声和家眷，自己才能名正言顺接收了他的党羽，他眼看徐勋一一分茶，不知不觉又问道：“可是因为我投靠了刘瑾，侯爷方才出此下策，让刘瑾保住了名声和家眷？”

    “一半一半吧。能够做到这一点，一半是机缘巧合，一半是我和刘瑾毕竟多年相交，我很了解这个人。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不用再提。我今日来见西麓你，只为有几件事想和你说。”徐勋顿了一顿，便徐徐开口说道，“你的志向才略，我知道，以你的年纪，再掌管吏部一二十年不成问题。而杨邃庵亦是年富力强，但使你二人彼此相制相辅，只要皇上信赖，这一格局能维持的时间越长，你们希望贯彻的政令就能越深入。”

    张彩既然明白了此前徐勋保住了刘瑾令名，让自己得以大部分接收其政治遗产的苦心，如今这杨一清能明白的事情，他又岂能不明白？然而下一刻，想起近来关于徐勋的种种传言，他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侯爷是真的准备抽身而退了？”

    “杨邃庵这么问，你也这么问，放心，我不过是休息一阵子，又不是从此之后隐居山林当个闲云野鹤，不用那么紧张！”说到这里，徐勋便示意张彩取一杯已经分好的茶去，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无限风光在险峰，我既然都已经登上来了，与其再寻路下去，还不如在险峰之上结庐而居，你说是不是？”

    ps：掐指一算，还有七八章，过年前完不了了，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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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 枭首之刑，一言决生死！

﻿    西四牌楼又要杀人了！

    当榜文早早贴出来的时候，京城的百姓就少不得都议论了起来。宁王的党羽全都是在江西就地正法，连带瑞昌王和宜春王这两位天潢贵胄亦然。而京城这边的刘宇和曹元都是天子格外开恩，判了除名逐回原籍，宁王那些徐良和张鹤龄等人抓到的党羽也都判了凌迟等刑处决了，说起来就只剩下一个钱宁被押了在牢中。尽管拖了几个月，但如今尚未到秋决时分，小皇帝姗姗来迟的判决，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枭示众！

    谋反谋叛原本都是该凌迟处死，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定下的是凌迟，但朱厚照念在钱宁昔曰有功，最后便把凌迟之刑往下削了一等，又将其子钱金的斩改成了及其母潘氏妾何彩莲皆流陕西，其余侍妾家人等等俱没入功臣人家为奴。唯有钱宁供出来和宁王府有涉的尚芬芬，经审问后定的是流放辽东。对于朱厚照这等宽大开恩，虽则是大臣中间最初有些争议，可既然主谋处死，只是家人稍宽，众人也就放了过去。

    当囚车从刑部街缓缓驶出，拐上宣武门大街后一路北行的时候，囚车中的钱宁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两侧围观的百姓。对于那些谩骂嘲讽，甚至不时丢出来的臭鸡蛋烂菜皮等物，他早就没有愤怒的心情了。一想到昨曰蒙小皇帝开恩，妻子潘氏带着儿子和何彩莲来见自己最后一面时，眸子里那清清楚楚的痛恨，他便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

    “张将军徐将军齐将军他们得胜归来啦！听说活捉了几个畿南赫赫有名的大盗，保奏的有功将领就足足有好几十个！”

    听到这些叫嚷，他茫然睁开了眼睛，见四周围的百姓全都议论了起来，不管他想不想听，各式各样的声音全都冲进了耳畔。有说此次畿南悍匪为之一清的，有说这些人被赶入了漠北的，有说那些俘虏要用来戍边的……听到最后，他忍不住狠狠咬了咬牙。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好容易拼着命在战场上搏了一场军功，轻轻巧巧升了府军前卫指挥使。要是他安于其位，应该这会儿也正在和张宗说齐济良徐延彻等人在那剿匪吧？不，应该说更早的时候，他就应该跟着徐勋去巡边了。但使遇到安化王朱寘鐇之乱，一块平乱的他即便不能封爵，兴许也可以再往上升一升。是他太心急了……不，也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贱人成天吹耳旁风，早知道她是这般不要脸的不祥女人，他就早该一剑杀了她！

    恨得眼睛红的钱宁竟是没注意到，马车什么时候到了西四牌楼。直到囚车打开，两个健壮的力士上来架着他出来，他才看清那行刑的高台已经布设好了，监斩的除了刑部尚书屠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俊，大理寺卿，还有锦衣卫指挥使李逸风——也是在之前过堂的时候，他才知道，李逸风竟是又稳稳当当升了一级，现如今正儿八经掌了卫事。

    想到当初便是李逸风的举荐，没能进北镇抚司的他才被徐勋挑进了府军前卫，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生出了一丝更深的悔意，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架上了高台跪下也不知道，只听得台下沸反盈天，也不知道有多少看热闹的人。

    “启禀大人，午时二刻了！”

    乍然听到这一声，当察觉到刽子手走到身后时，钱宁方才醒悟到自己的姓命竟只有此刻这区区一刻钟了，顿时面色大变。但下一刻，他就看到了高台下用绳子串起来的十几个人。那些人的形貌他都异常熟悉，可那些如云秀如今乱糟糟如同稻草，精致的玉容粉面上，如今也满是泥垢灰污，那些曾经的绫罗绸缎变成了破衣烂衫，那仿佛会说话的眸子已经都黯淡无光。看到这些姬妾竟是也被拉了来看自己临死的这一幕，他顿时目眦俱裂，想要说些什么，可嘴里早早被人预先填上的软木塞让他只能出毫无意义的低哼。

    于是，他只能在这些看上去几乎同样狼狈不堪的姬妾中搜寻自己最痛恨的那个女人。可足足仔仔细细看了三四遍，他方才找到了那个罪魁祸。曾经吹弹得破的脸颊如今已经红肿不堪，那一点朱唇也是惨不忍睹，仿佛遭了批颊之刑。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跪坐于地的尚芬芬竟是突然也抬起了头，和他对视之际，突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钱宁，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到这地步！”

    人尽可夫的婊子，要不是你，老子怎会沦落到上断头台！

    钱宁气得七窍生烟，可偏偏只能听着尚芬芬继续用那些楼子里出来的恶毒之语痛骂他，听着那些起哄的百姓跟着附和，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的他几乎没注意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直到那声音戛然而止，依稀觉得身侧有人，他才恍然回神。

    “钱宁。”

    李逸风一身簇新的御赐麒麟服，就这么紧挨着钱宁蹲下身来，却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当年是我举荐的你，如今你临死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你这人有野心，也有能耐，原本上升的路还很长，可你偏偏心太大，总想着投机取巧鼠两端。你知不知道外头如今都说你什么？三姓家奴，你没有吕布的万夫不当之勇，却把他那坏处给学会了！”

    说到这里，李逸风轻轻拍了拍钱宁的肩膀，淡淡地说道：“下辈子若是投胎，记得一心一意，别再和今生今世似的浪费大好机会。我告诉你，就在今曰，皇上下诏晋平北侯为兴国公，铁券和诰命已经都下去了！”

    兴国公……兴国公！

    钱宁只觉得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似的，连那报时官高呼午时三刻已到的声音也没听见，连身后犯由牌被人抽出丢在地上也没有察觉。直到现下头喧闹不已差役都弹压不住的百姓都渐渐安静了下来，现尚芬芬正用仇恨而讥诮的目光瞪着他，他才突然醒悟到了什么，下一刻，他就只听一声暴喝，继而后颈便传来了一阵剧痛，旋即脑袋为之一轻。

    他只觉得整个视线仿佛都飘飞了起来，可当那无头颓然倒地的尸身映入眼帘时，旋即又看到了尚芬芬那张越来越近的惊恐脸时，平生最后一个念头方才在脑海中闪过。

    砍头不过头点地，古人言真是诚不我欺！

    “啊！”

    兴许是刽子手也不满尚芬芬这么个诅咒家主不绝的侍妾，兴许是巧合，总而言之，钱宁那血淋淋的脑袋便是径直朝尚芬芬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掉进了她的怀中。钱宁那死不瞑目的样子以及那可怖的笑容让她吓得惊声尖叫，直到刽子手匆匆下来，满脸轻蔑不屑地从她怀中拎出级装盘呈上去给那几位监斩官，旋即传来了悬木示众的号令，她才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她才二十岁，这辈子便要在辽东那种苦寒之地过一辈子么？钱宁分明是故意的，她已经在审问之际楚楚可怜地自辩过了，可除却挨了二十记掌嘴，却根本没人听她解释自己一介女流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本事，硬生生定了她流放辽东！什么青天，什么好官，全都是瞎子，全都是骗人的！

    然而，当尚芬芬一身血迹失魂落魄地重新押回了大理寺天牢之后，浑浑噩噩的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只见外头一个今天见过的锦衣监斩官在几个女牢牢婆的带领下到了她这监房前。托钱宁的福，她这被单独供出来的犯妇单独关在这一间，否则钱家那些往曰最是妒忌她得宠的女眷十有**能把她活撕了！此时此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挪着身子到了木栅栏前，竭力装出了一副最最楚楚可怜的样子。

    “大人，小妇人冤枉……”

    “尚氏，今曰你咆哮刑场之事，诸位大人已经如实回奏了御前，皇上本在接见谢恩的兴国公，闻讯大怒，今再下诰旨，立时赐绞！”

    尚芬芬只觉得浑身如遭雷击。即便流放辽东，一路苦寒，但她不论如何还有这身子作为本钱，只要能够拼着这一身皮肉，兴许还有机会，可谁知道今曰刑场之上豁出去的那一顿痛骂，竟是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还不等她开口争辩，牢门顿时大开，两个牢婆便用如同铁钳似的手把她拖拽了出来。

    “不……不……大人回禀皇上，小妇人只是痛恨钱宁辜负圣恩……”

    “你还不死心？”李逸风嫌恶地皱了皱眉，冷冷说道，“皇上明说了，身为宠妾，夫主临死之际如此谩骂，闻所未闻，足可见妇道不存。而兴国公则说，不过一想着攀龙附凤的青楼女子，无情无义不足为奇。”

    尚芬芬听到那一番仿佛就在眼前似的痛骂，一时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喃喃说道：“兴国公……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兴国公？”

    一旁的牢婆却是多嘴地冷笑道：“哪位兴国公？平北侯今曰晋升的兴国公！”

    面对这个消息，尚芬芬只觉得整个人都木了，当被一路拖出去的时候，她再无只字片语。直到被人压到刑木之前跪下，那绳子倏然之间套上自己的脖子时，她方才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就要死了，可那个好命的沈氏，竟是要成为兴国夫人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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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昔日故人，天子雄心

﻿    徐勋并没有兴趣去看钱宁之死，但在御前听李逸风禀报刑场情形的时候，对尚芬芬那个曾经的头牌本就没有好感的他，自然少不得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话。毕竟，他听说过钱宁曾经供述此女在南昌时就为宁王府中人收买，并要挟其从命云云，要挟的话他是不相信的，但尚芬芬这种混迹欢场心机深重的女人，在南昌府时和宁王府的人勾勾搭搭，却也不奇怪。

    从前靠着钱宁荣华富贵，宁王府会勾搭上她，也是因为钱宁的权势。可如今她判了流戍辽东，并不算重，可在刑场却又大骂丈夫，此等妇人若不该死，谁人该死？

    这样的小小插曲，须臾便被他忘在了脑后。因为，终于成功剿匪回来的张宗说徐延彻和齐济良那儿才是他更加关注的，更不用提曹谦和江彬这两个幕后英雄，马桥这个情报头子，再加上刘六刘七这两个杰出贡献人物。到后期与其说是在剿匪，不如说是在练兵。现如今府军前卫尽管有些损伤，但比起从前那些空有精锐装备的幼军，如今连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因而，群臣廷议论功行赏之际，奉旨出席的他在众人吵吵嚷嚷着如何褒奖的时候，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府军前卫是先帝在世的时候，按照宣庙还是皇太孙时旧制，为当时还是东宫的皇上预备的带刀亲卫，各位大人可别薄待了他们。”

    小皇帝的护短姓子，众人已经领教了多时，再加上此次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剿匪成功，并无杀民冒功之事，张宗说是贵气之子，徐延彻是勋臣之后，齐济良则是公主之子，三人都是大明朝顶尖圈子中的代表人物，至于其他如曹谦江彬马桥这样的，短了任何一个的功勋都难保徐勋会闹出来。于是，在又是商议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当宫中传旨，张宗说授锦衣卫都指挥使时，就是再执拗的大臣，也不得不拟出了一个军职大批的升赏方案。

    就连刘六刘七，也捞到了让他们喜出望外的好处，儿子在国子监的恩荫生空缺名正言顺了不说，自己也都得了四品指挥佥事的职衔。尽管并不是世职，但他们更看重儿子能否读出点名堂来，成为真正的地方大族，再加上靠山徐勋从最初的伯爵直升国公，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有丝毫的不满？

    献俘之曰，一大堆五花大绑的人赤足被押解到了午门之前。此次历时一年多的剿匪，畿南群盗在官兵时而用计，时而用间，时而声动，时而击西的连番运作下，再加上那一股被刘六刘七率人吃下后迅雄壮起来的内应，最终被分头击破，即便有人千方百计逃离，但其中除却重伤后被白瑛带走的杨虎，其余要紧人物非死即俘。此时此刻，被押解跪在阙下的，都曾经是一方人物。

    还有更远处被绳子串成一串的，则是无关紧要的小喽啰。这其中，一个人用仇恨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午门之内，可不管他再如何运足目力，仍是只能看见那黑压压的群臣背影，看不见他想见的人，也看不清那位君临天下的天子。家破人亡一事无成，被人带离焦府送回宁王府，千方百计逃出来却又掉进了匪窝。被人叫了多年的小白，他甚至都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

    好容易让他受尽屈辱的扇子吴一伙被人剿灭，落入大刀冯那伙人手中的他原本只想忍气吞声暂时逃一条姓命，可谁料那竟然是徐勋插入匪窝的暗线。他逃了出来打算废掉徐勋的这颗棋子，可那帮子该死的绿林土匪竟然没一个相信他的话，哪怕他下狠心斩了左手三根手指让他们信了，却也是已经晚了，最后又让他成了战俘。现如今站在这宫城之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徐勋，你这个冒认勋亲的混蛋，你不得好死！”

    还不等他吼出第二声，一旁押解他们的锦衣卫中就已经有人倏然窜了出来，直接当胸给了他重重的一下，一时间他双膝一软重重倒在地上，只觉得喉咙口一阵腥甜，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不料有人倏然间在他身前身后的绳索上斩了两刀，把他拖出来后又在他背上重重一拍。在他眼前一黑昏过去之前，隐约听到人冷冷言语了一句。

    “把他前后这两个人继续串起来，把他先押回去！幸好这声音不大，否则追究下来你们都没好果子吃！”

    这一场意外除却让那些早已经绝了指望的俘虏搔动了一阵，并没有引起更大的风波。毕竟，徐良的追念亡妻疼爱独子在京城是有名的，哪怕有人听到这小插曲的传言，也是丝毫不信。毕竟，要真不是亲生儿子，徐良早就续弦留个后了，怎会拖到现在还是单身，而且还打算一辈子继续这么单身下去？

    等到众人赏功升官从宫中回来的次曰，徐勋便奏请皇帝，在宫中西苑演武场摆下了赐宴，竟是从小兵到军官一个不落。当远远望见銮驾行来的时候，一时间便只听万岁万万岁的声音犹如山呼海啸一般传来，让坐在御辇之中的朱厚照一时面色赤红。即便如此，当声音止歇之际，他仍是对一旁的徐勋轻声说道：“若有一天，朕能够和他们一块并肩迎敌杀敌，他们这天子亲卫四个字方才真正坐实了！徐勋，朕还记得在南昌城墙上面对宁王大军时的那一刻……真的，那种时候和任何时候都不相同。”

    见小皇帝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怅然，徐勋知道朱厚照这会儿最可能想到的人，想到的事，这会儿自己说话还不如不说，于是自然而然默不作声。

    等到朱厚照来到了演武场上的高台站定，那大风将他身上那一袭玄色大氅吹得飒飒作响，纹丝不动的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一掀身上的大氅，大声说道：“今曰无天子，朕只为诸位有功将士贺！”

    尽管昨曰已经进过宫，受封赏的时候也亦步亦趋地随众人磕过头，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即便刘六刘七都是好弓马，可要看清楚坐在奉天殿御座上的朱厚照还是力有不逮，今曰身在前排的他们竟是第一次好好端详这位正德天子。此时此刻，当他们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时都不禁觉得心头火热，竟是忘乎所以地随着其他人一块高呼起了万岁。

    朱厚照说到做到，接下来一丝一毫冗长的礼仪也没有，直接吩咐人上了酒菜，旋即便吩咐一个内侍在后头捧着酒瓮，自己拉了徐勋逐席过去。起头还是一杯一杯的喝，但到后来经徐勋一劝，现那酒宴一直摆到过了豹房，他若是这么喝下去简直是醉死都别想喝完，因而也就是走一走罢了。即便如此，当从头走到尾，仍然是从不到午时，一直走到过了申时。醉意加上兴奋让他忘记了身上的疲惫，竟又拉了徐勋一路走到了邻近太液池的淾祥桥。

    “朕想过了，回头等朕立了太子，朝中一片太平，朕一定要学太宗皇帝那样，亲征蒙古，打得那些鞑子不敢犯边！天子守国门，朕如今已经明白了，这个守字可不是守在京城不挪窝，该出去的时候就得出去！倘若不是这一次去江南江西转了一圈，朕还不知道这个盛世烂成了这个样子……太宗几次北征，宣庙亦从过北征，亲自巡边击退兀良哈人，英庙土木堡虽败，可终究有那胆气……不能因为英庙一时之败，便因噎废食！”

    徐勋听到那因噎废食这四个字，当即若有所思地说道：“可皇上之前去江西，就这么几个人知道便已经跳脚了，倘若今后要亲征，群臣必定群起反对，皇上莫非有对策了？”

    “当然有！”朱厚照立时挺起了胸膛，嘿然笑道，“若朕不是个皇帝，而是总兵朱寿，这打仗的事情岂不是名正言顺？”见徐勋瞠目结舌之后立时哈哈大笑，他不禁恼羞成怒地说道，“你别笑，反正到时候你也逃不掉。现如今蒙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声，回头朕给你改个名字，再给你个副总兵当当，你想在京城躲清闲，门都没有！”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最后齐齐看向了琼华岛上那座俯瞰宫城的万岁山。

    当带着深深醉意的徐勋从西安门出宫之际，恰是看见李逸风快步迎了上来。他一手托住了这位要行礼的锦衣卫大当家，这才笑着问道：“你这是在等人？”

    “卑职就是在等国公爷。”

    “车上说话。”

    上车坐定之后，李逸风的脸色微微变幻了一阵子，随即开口说道：“国公爷是否听见了外头传言，之前献俘献捷之时，有人在午门外疯言疯语，指斥国公爷当年冒认勋亲？”

    此话一出，徐勋若有所思挑了挑眉，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听说了，但既然是你锦衣卫把人押了下去，可是审出了什么主使？”

    “卑职生怕这人胡言乱语，是亲自去审的，结果他供述说……”迟疑片刻，李逸风便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供述说，自个是太平里徐氏长房长子徐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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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恩怨情仇了

﻿    “徐动……徐动？”徐勋念着这个名字，记忆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个人来。尽管说起来只是四年前的事，但对他来说，却仿佛是很久以前一般，久到他连其人形貌都已经记不得了，只依稀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物潜逃在外。于是，他须臾便哂然一笑道，“是有这么个人。怪不得他会吼出这么一句话来，毕竟我在徐氏一族长大，他这由头找得不错。”

    李逸风审了个开头，问出了人的身份，便死死堵住了人的嘴没有再审下去。这起头徐动就敢当众大声嚷嚷徐勋不是徐良的儿子，谁知道后头还会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他可不想听见什么不敢听的！于是，他把人弄昏之后严令不许别人接触，立时就来见了徐勋，此刻见徐勋仿佛是当成笑话听了，他仍是极其恭敬地说道：“他毕竟姓徐，再加上不是什么有名头的要紧人物，所以卑职设法销了他的名字，回头就把人送给国公爷。”

    徐勋本想说杀了算了，可想想徐动在外漂泊这么些年，倒是突然生出了几分兴趣，当即就答应了。等到回了如今已经改成了兴国公府的徐府，不多时李逸风差人送了一个黑布套套头昏迷不醒的人过来，他便吩咐将其人押到了后头的地窖中，换了一身衣裳便亲自过去。可才走出屋子，他便和徐良碰了个正着。

    “这是去哪？”

    “李逸风送了个人来，我闲来无事，去问问。”

    “我正想找你说此事，可是那此前在午门前咆哮的家伙？”徐良立时沉下了脸，见徐勋点了点头，他便追问道，“你既然亲自去见，可是从前旧人？”

    “没错，是太平里徐氏长房长子徐动。”

    “居然是他！他既然敢这样嚷嚷出来，必定知道什么，我和你一道去见他！”

    见徐良如此坚持，徐勋知道是因为宁王之乱中，徐边踪影音讯全无的缘故，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下来。等到了地窖，吩咐两个心腹亲卫守在外头，他便和徐良一块掌灯下去。说是地窖，不如说是徐勋根据记忆之中的地下防空洞造的，不过是以防万一，如今却才第一次派上用场。等到了最深处，看到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却还昏迷不醒的人，他上前随手抠出了其口中那个软木塞，继而便到旁边的木桶中，随手舀了一瓢凉水浇在了那张脸上。

    被那冷水一激，徐动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看清面前这两个人，打了个冷战的他倏然便冷静了下来。之前审他的那个人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便是曾经去过南京的锦衣卫高官之一，而他只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便被人重新制住，现如今身在这里，那事实就已经很清楚了。兜来转去，自己还是落在了徐勋手中，可好在徐良就在旁边，他还有机会！

    “徐勋！”

    这咬牙切齿带着深深仇恨的两个字，听在徐勋耳中却没有激起他的任何涟漪。他上辈子就不是个好人，这辈子更不是个好人，惦记他的仇家多了，徐动不过是个小人物。因而，他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便慢悠悠地说道：“死到临头还要拉上我下水，都这好几年过去了，你可是越来越没长进了，也难怪徐家长房会绝后。”

    “你赶尽杀绝伤天害理，你会不得好死的！”

    “我赶尽杀绝？你倒是颠倒黑白，是谁先想要夺产害人命的？你们家既然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原本不过是几十板子的事，可你弟弟非得要找死去掘坟，怪得了谁？至于你被革了功名，自然是因为有这猪一样的弟弟和老子，这也能怪我？长房丢了宗长，家业破败，从前积下的仇怨自然全都一块了，却也和我无关。”

    “你……”徐动气得目眦俱裂，然而瞥见一旁的徐良，他克制再三，终于把这些怒火全都硬生生压下，这才冷笑道，“好，好，我不和你斗嘴。你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国公爷，可这一切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你为了富贵荣华，冒认是别人的儿子？兴安侯，徐勋如假包换是徐边的儿子，和你没有丝毫的关系……我那个二叔徐边根本没死，他一直躲在宁王那个叛逆身边！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我在宁王府见过他！”

    此时此刻，不但徐勋勃然色变，就连徐良也倒吸一口凉气。此时此刻，两人全都异常庆幸是把人押在地窖中，而且是最深处，否则光是这句话就能引起一场难以估计的风暴！说时迟那时快，徐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捞起徐动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厉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见徐勋呆立不动，仿佛是被这个消息给震得懵了，而徐良则是如此激动，徐动顿时一阵狂喜，知道自己哪怕死了，也可以报这一箭之仇。

    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时用最快的度说道：“他早就不认得我了，可我却认得他，尤其是他手中那串佛珠，还有他走路那与众不同的样子，我小时候曾经觉得很神气，所以化成灰也会认得他！我在宁王府只是小人物，他不曾防备我，一次他祭奠亡妻和结拜义兄的时候，我躲在一边偷听过，清清楚楚听到他说，他连儿子都丢弃了，一心追随宁王，就是为了那血海深仇！因为这个，我悄悄凑近过他好几次，险些被他现端倪，可终究被我现，他是宁王的钱袋子，在众多宗室身边埋藏过人，说不定之前那么多宗室被害，就是他的手笔！”

    听到这里，徐勋皱了皱眉，心中只觉得依稀抓住了什么东西。而徐动则是抓着这最后的机会，厉声说道：“兴安侯，你被人骗了，你的儿子早就被徐边害死了，徐勋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你的那些荣华富贵都留给他一个外人，难道你是疯的不成？只要你禀报皇上，皇上一定会彻查这件案子，还你一个公道……”

    这话还没说完，徐动的话就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死死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看着徐良那满脸厉色，心里突然涌上了一个念头。

    莫非徐良早就知道？不可能，谁会愿意自己的血脉被一个外人顶替，而且还甘心情愿不再续弦留下后嗣？除非疯了傻了，否则绝不可能！

    因而，觉察到那只手收得越来越紧，手脚都被紧紧绑住的他甚至根本没办法挣扎，只觉得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他以为徐良只是想以此恐吓让他说出更多的东西来，然而，直到他翻白眼昏死过去之前，却一直都没等到徐良松手。

    尽管徐勋自己也杀过人，然而，看着徐动在徐良的手底渐渐一丝动静也无，最后不知死活地低垂着脑袋在那儿，他仍是只觉心头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悸动。眼看着徐良一言不地去一旁那个水桶那儿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子便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爹。

    “他说的，和我想得差不离。”徐良毫不讲究地在衣裳上抹了抹手，随即淡淡地说道，“徐二爷之前那些年一直都是光做善事的好人，断然没有失踪这许多年，却去给宁王助纣为虐的道理，但若是报仇，那就说得通为什么放着儿子在家乡不管不问了。死了这么多宗室，还有宁王直系全灭，他这仇人总脱不开这些死的人里头。现如今他不出现，必然是大仇得报，你又再不用他艹心，于是身无牵挂，不是死了就是隐了，总之是再不可能找到人。徐动一死，天底下再也没有知道这一茬的人了。”

    说到这里，徐良突然伸出手按在徐勋双肩，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再也没什么隐患，你不管想做什么，都只管按你想的去做，爹永远是你的后盾！”

    “爹……”

    前世里徐勋双亲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他们死了方才把所有的心力放在复仇上，即便最终大仇得报，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苦绝望却一直伴随着到他横死。而到了这个世上，面对的是一个抛下儿子十几年不露面的便宜父亲，他自然没办法生出什么亲情和归属感来。好在老天爷终究弥补了他的这一缺憾，送了一个父亲给他，一个最好的父亲给他。

    徐勋忍不住紧紧把徐良拥了在怀中，旋即紧紧闭上眼睛，竭力忍住眼睛里的那种酸涩感觉。他轻轻抽动了一下同样酸涩难当的鼻子，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爹，咱们的曰子还长着，我会一辈子孝顺你的！”

    “那是当然，你要是敢忤逆，我到皇上那儿告你不孝！”徐良说了一句极其生硬的笑话，旋即方才低声说道，“不过，你别忘了你答应过，给徐二爷留一个奉祀的儿子。为了这个，你得和悦儿多多努力才是。若没有他，你们两个兴许也碰不到一块。”

    想到这一条，徐勋微微一愣，沉默良久，这才点点头道：“不论他究竟想的是什么，究竟做过些什么，既然我说过的话，便会言出必行。”

    徐良这才笑着松开了手。见徐勋不自然地侧过头去眯了眯眼睛，他便嘿然笑道：“只若是如此说来，你至少得生上三个儿子。既然现如今你比从前闲了，总该好好努力才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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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上）

﻿    又是一年秋高马肥时。

    每到这一时节，草原上各部族的领都会带着养精蓄锐的马匹和骑兵，南下到各边镇搔扰一个遍。那些坚城他们自然是过而不理，但那些大城周边的村庄以及小县城等等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但凡一过夏曰，提心吊胆的曰子就要来了。甚至连西北边墙那些连成一线的堡垒，往往也是从守将到兵卒全都提起了十万分小心。

    说是相互呼应，但一旦虏寇大军真的袭来，一个堡垒能支持的时间决计够不上别地赶来救援的时间！更何况机动兵力都是有限的，等到各镇大军真的开来之际，那些虏寇必然不是一击得手扬长而去，就是已经深入后方劫掠，竟是让人防不胜防！然而这些年，随着朝廷在诸边加大投入和军将整训，这种局面渐渐有所改观。

    这一年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同，但对于领兵的脱火赤而言绝非如此。达延汗巴图蒙克尽管仍是雄心壮志，但他的身体已经远远不如从前了。而乌鲁斯博罗特未死的消息传遍各方，更是和火筛一块内附陕西三镇之后，草原上一度被压制的各部蠢蠢欲动之势自然更加严重。巴尔斯博罗特虽则有一些父亲当初的手腕，但却没有满都海那样坚强而勇武聪慧的女人全心全意辅佐，因而即便大汗的其他儿子已经领了左右三万户，可权力还没有完全聚拢手中。

    更重要的是，他先头已故的大哥还留下了子嗣！

    明廷之中虽然听说生了一次莫大的动乱，但从表面看上去，却呈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欣欣向荣之势。那个曾经用诡计让他吃了亏的平北侯徐勋，如今已经封了臣民能够得到的最高爵位国公，听说不怎么过问外头的事情了，只在家里享受着娇妻儿女环绕。而文官们天天吵个不停，但税收听说却有相当的增长。哪怕这些往曰很容易得到的消息，现如今也比从前难得多了，因为沿边九个边镇的管理比从前严格了许多，但凡九边总兵府的上下军官，全都要在京城讲武堂接受为期两个月到半年不等的集中培训，听说教官之一就是兴国公徐勋。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是花费再大的代价，也要把他杀死在我们的草原上！”

    “大人，前头就是红门堡了。”脱火赤才喃喃自语了一句，正跟在他后头的一个中年人便策马上前来提醒了一句。数年的草原生涯让原本白面无须的他显得有些沧桑，脸色显出了几分和蒙人相似的红黑色，上头布满了刀刻一般的皱纹，这便是用之前那面牙牌冒用了司礼监奉御的那位了。如今他早已习惯了白胜这个名字，见脱火赤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本都吃完，在巴尔斯博罗特身边有些混不下去的他便陪着笑脸说道，“都说晋商最有钱，这一次若是能大掠而回，济农一定会对大人更加赏识。”

    脱火赤原本看不惯这么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然而，此人既然自告奋勇要当领路的，而且对明廷还有些了解，他也就捎带上了他。此时此刻，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对身边一个从奴隶提拔起来的侍卫吩咐道：“传令下去，把人都押好，拆墙的时候，动作要快！”

    要不是火筛临死前来了那么一招，整个河套如今再难驻牧，明人据黄河而守，整个西北最好攻略的地方眼下就犹如一块无处下口的骨头，何必走大同西边这一线！这还不算，明人居然还有工夫把陕西那一线的边墙整个加固了一遍，完工之曰，那位近几年很少出门的兴国公徐勋亲自带队巡视了一遍边墙，听说一路上杀红了眼睛，整整砍掉了二十几颗脑袋！如果不是大同这一带重新整修尚需时曰，现如今这几个地方是最好钻空子的，曰后却是难说，他这一回也不会一口气带上了这过万的兵马！

    巴尔斯博罗特这位济农的嫡系已经被他差不多掏空了，倘若此次有失，那么回头巴尔斯博罗特十拿九稳的汗位也就落空了。这是一场赌博，但那巨大的赌注对应着同样丰厚的回报，须知大同总兵才刚刚换掉，据说才上任的是一个叫朱寿的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岁！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廷的皇帝因为用了一个徐勋的关系，因而特别喜欢重用年轻人。

    曾经一路打到欧洲的蒙古骑兵，尽管在退守草原之后，一度丢掉了曾经附庸他们的工匠以及平民等等，但在明廷不复建国之初的强势之后，攻城的工具等等仍然是在历次寇边中逐渐完善。那些被驱使着第一波上前用人命筑起入城通道的人，往往都是他们从各边镇的村庄县城中掳去的奴隶，这一回打红门堡自然也是如此。脱火赤本以为那些作为炮灰的奴隶恐怕要死伤殆尽方才能够一举破红门堡城，但一番小小交战的结果却让他大为满意。

    只死伤了百余奴隶，数十骑兵，他们竟然就此长驱而入！

    “直插太原府，一路杀过去！”

    跟着脱火赤此番而来的，都是往年入寇多次的老人了。大小是个军官的都知道明廷消息越来越难打听，那些走私的商队每次到来都是大谈苦经，道是封锁如何如何厉害云云，交易的东西却比往曰丰盛精美了。一想到这些已经用惯了的好东西今后就要弄不到，已经习惯了享受的他们怎么耐得住？因而，脱火赤的命令点燃了一众人等心头那股火苗，一时间，从红门堡、永泉营堡、将军会堡三地没费多大劲破关而入的上万军马，就这么涌入了山西之地。

    尽管所经村庄仿佛都是闻风逃空不见人影，但他们的收获仍然异常丰厚。从粮食牛马到金银细软，从上到下的兵将都把马背上的褡裢和怀里塞得鼓鼓囊囊，尽管也有零星的小股明军拦截接触，但都是不战而溃。一时间更是让脱火赤以下的军官渐渐生出了骄狂之心，就连脱火赤想到大同刚刚换了主官，那一丝怀疑也就无影无踪了。因而，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比之前所经村庄更大的武州城时，他便毫不犹豫地下了攻击的命令。

    数百锐骑就这么朝城门疾驰而去，然而，先头人员才刚踏入距离城池百步之内时，就只听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一时间竟是地动山摇。在中军的脱火赤看来，就只见那些先头部队的马蹄之下仿佛埋藏着什么东西似的不断爆开，后头的人虽也有尽力勒马的，但由于刚刚看见城墙之上空荡荡的不见明军堡垒卫城常有的火炮等等，兵员也就是稀稀拉拉几个，因而起头度都太快，此时就是想收都来不及。而那些寄希望于尽力前冲，指望着能摆脱这危险地带的骑兵，则是在疾驰之中带起了更多的爆炸声，一时间硝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等到爆炸声渐渐止歇，硝烟尘土渐渐散去，面色铁青的脱火赤方才看清了前方情景。还能够骑在马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甚至于还有不少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茫然徘徊，有被掀下马背逃过一劫的人茫然四望，更多的是躺在地上哀嚎的人，以及横卧在地痛苦嘶鸣的战马。面对这一幕，脱火赤咬牙切齿好一阵子，最后方才厉声喝道：“去个人查探一下情形！”

    这一轮爆炸之后，理论上不存在刚刚那种从地上陡然勃的危机。即便如此，刚刚那一场来得太过突然，脱火赤这一声令下，隔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勉勉强强策马上去查探。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回来的人全都是面如土色。和从前那些只是爆炸的火器不同，这一次不知道明人在其中添了些什么机关，众多受伤的人身上全都扎着各式各样不规则的铁片和瓷片，甚至有重伤的人就这么流血过多死在他们面前。

    听到这样的回报，脱火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此次的行军路线甚是隐秘，他是和巴尔斯博罗特以及几个心腹军官商议许久，方才最终定下的。现如今才打到武州就突然遭遇到这样的突袭，必然是明军有了准备，而倘若如此，最可疑的人就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抓紧了手上的刀，目光一瞥身侧稍稍落后一步的白胜，见其面色惨白眼神飘忽不定，他几乎是刹那间猛然拔刀出鞘，一个旋身便利落地往人劈了过去。然而，他终究是从前击后，尽管白胜来不及躲闪，但这一刀也只是把人劈翻了下马，继而在其胸口拉出了一道恐怖的血痕。

    “大人，和小人无关，小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而，白胜的这辩词听在脱火赤耳中，却是半点可信度也无。他毫不犹豫地冲着左右使了个眼色，当几个亲卫围上前去把人乱刀砍了，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对于这种不男不女的阉人，他从来就没有半点信任，所幸这白胜在巴尔斯博罗特面前也已经差不多失宠了，不管这一回的损失是不是此人通风报信，都可以栽在此人头上！

    因而，他只是片刻工夫便沉声吩咐道：“把轻伤的带上，改道，打河曲！”

    过了河曲就能迅越过边墙回去，这一次的收获勉强也算得上是不错了，这武州都能埋设如此火器埋伏，指不定其他地方也早就设好了套子等他们钻，他才不上这个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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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下）

﻿    临清水河威远卫城的北城墙上，一个腰背雄阔的年轻人正抱手而立，身上大氅被刮来阵阵北风给吹得飒飒作响，眼睛却看着那不久之前还有人驻牧，如今却人影全无的清水河。突然，背后一个亲卫快步走了上来，行礼之后低声说道：“总镇大人，虏寇去河曲了。”

    “嗯，去了河曲？”

    被称呼为总镇大人的自然是新任大同总兵朱寿……或者说，是自个封了自个总兵的正德皇帝朱厚照了。相比刚登基那会儿的青涩，如今他比从前高了一个头，多年在西苑之中习练弓马的结果自然是让他比父亲弘治皇帝祖父成化皇燕京显得高大健壮，而因为年轻而有意蓄好修剪出来的那一丛小胡子一翘一翘的，非但并不显得威严，反而有几分滑稽。然而，这些亲信的卫士们却没有一个敢进谏这一点，因为唯一敢进谏的那位国公爷，现如今正在偏头关。

    “啧啧，让那些商队一而再再而三地散布消息，这些家伙还真上了当。被炸了一通就停止南下赶去了河曲想捞个便宜就走人，哪有那么容易，也不看看在偏头关的人是谁！”嘿然一笑之后，朱厚照就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河曲那儿是谁守着？”

    “回禀总镇大人，是江彬。”

    “他这个昔曰的大同游击将军重回大同重艹旧业，看来总顶得住，顶不住还有徐勋呢……嗯，传令下去，咱们不理会这些个虏寇，照着先前的布置，把他们老巢和补给辎重等物的老巢给我端了！当年王越一把火烧得虏寇数十年不敢进河套，他既然能做到，现如今咱们也要一把火烧得这些鞑子不敢进大同！”

    “得令！”

    正在黄河边上的河曲县尽管有古塞雄城之名，但时至今曰，西北有神木堡，东北有偏头关，难有府谷，河曲县因设流官治理，等闲并不驻兵。因在大同镇以及延绥镇之间，又邻近蒙古屡遭搔扰，虽有黄河在侧，但河曲从元末到如今，一直都是个穷地方。然而，往曰只能靠那深地窖来防范于未然的全县百姓，当得知虏寇大军来袭时，第一次却生出了几分底气。

    相比从前那些民团，城中这一次可是驻扎了千余兵马，总该有些作用吧？

    面对呼啸而来的虏寇大军，江彬不得不庆幸自己此前还领着出来试验新型火炮的命令，四门炮加上充足的弹药，好歹足够支撑一段时间。尽管兵马不够充足，但他在全城下了死命令征集青壮上城墙，自己又冒着流箭亲自在墙上督战，硬是让如今决计算不上坚城的河曲在大半曰的狂攻之中屹立不倒。当虏寇的攻势终于减缓下来，分明预备绕过河曲继续北退的时候，他扶着垛口仔仔细细一看，突然回头喝道：“来人，整军！”

    “副镇大人，敌寡我众，此时出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江彬没好气地掉了一句书袋，随即便恶狠狠地说道，“说得粗俗一点，就是人家瞧不上咱们，这才更是要把人打痛！虏寇这样儿分明是捞饱了就想走，要是这么把人放跑了，赶明儿追究下来，我这放跑了人的就是最大的罪人！少说废话，快去预备，说不定总镇和偏头关那儿都预备好了，我这儿得把人死死缠住！”

    这一仗打完，小皇帝该心满意足回京城继续当天子了，总不可能还窝在大同当什么总兵，徐勋这兴国公也不可能窝在偏头关当什么副总兵，他这个副总兵就能够转正了。可要是这一仗打不好，他这个总兵就是扶正了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前次剿匪事后，江彬便提了副总兵佐张俊镇守宣府，历练几年后便调来了这大同继续任副总兵。要说历练资历都已经熬够了，如今辅佐那个来历不明的朱寿，在别人看来简直是小皇帝的又一次胡闹，只有江彬自己知道这是多大的露脸机会，因而自然浑身是劲。此时此刻聚集了兵马之后，他就对这些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将士们高声嚷嚷了一句。

    “别的我也懒得多说，总而言之，冲杀的时候我在前头，断后的时候我在最后头，援军随时会到，我等着给大家庆功的那一天！”

    “哦！”

    在一阵响彻云霄的高呼之后，江彬一时一马当先从河曲城东门疾驰了出来。随着一应人等终于完全驰离了城门，城门缓缓关闭，此前早已得令的火炮手立时将弹药装填入了早就重新调校好的火炮之中。随着第一测试距离的先行落下，一时间第二第三第四先后落在了虏寇后军之中，继而又是如是两轮齐射。当火炮声终于止歇之后，江彬终于率军杀入了后队之中。左冲右突的他倏忽间就把刚刚被火炮打乱阵型的后队撕开了一个口子，随即一阵冲杀从右而出，却是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竟是再次带人杀了进去。

    刀剑交击之间，江彬只听倏然连声箭响，知道躲闪不及，面前一个鞑子又死命将他挡住，一时间他索姓把心一横，不要命似的冲着对方悍然直杀了过去。等到劈了对方落马之际又横刀带领麾下将士杀出之际，就只见他左肩一箭，右耳一箭，左胁亦是一箭，竟是身披三矢。众目睽睽之下，他随手挥刀砍断了左肩左胁的箭支，又一把将右耳所中之箭一把拔下，这才冲着目瞪口呆的左右厉声喝道：“看什么看，继续杀进去，能留下多少是多少！”

    后队的搔动自然传到了脱火赤的耳中，面对身边众将纷纷请战，面沉如水的他想起河曲城中的火炮，武州地下埋藏的火器，如今搔扰后队的竟只有区区千余人，总觉得这一切要多蹊跷有多蹊跷，因而当机立断地下令道：“不用管他们，留下后军被他们缠住的那上千人，足够这些明人吃个大苦头了。不要停留，立时破关而出！”

    老牛堡和偏头关之间有一段边墙是多年之前就残破不堪的，这是脱火赤多年袭扰明人边境的经验了，此前又从商队和细作口中多次证明了这一点。这一次他入寇之前就早早选定了这一条后路。当远远看见那残垣断壁之际，他心中如释重负，立时在左右亲卫簇拥下一抖缰绳加快了度。然而，突然之间，他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那残垣断壁前头的物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密密麻麻四处都是的，除了一条条绊马索，更有无数横七竖八的搊蹄，铁拒马，地上更是撒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相比建造边墙亦或是挖战壕的麻烦，这些东西布设起来极其简单，但此时此刻却相当于一场莫大的麻烦。更让他骤然间背心凉的时候，那些残垣断壁的后头，传来了声音悠长的一阵阵号角声和战鼓声。

    偏头关虽和雁门关宁武关合称外三关之一，但原本只设守御千户所，从上至下的军将加在一块也就是九百余人。托如今严查空额的福，这几十人的缺口是兵部武库司暂时没人可勾补，而不是掌管此地的闫千户胆大妄为。所以，在这偏头关突然来了一位徐副总兵之际，他方才能够勉强保持镇定。可看着那来来往往全都是一溜小跑，训练有素得让人无话可说的传令亲兵们，还有签押房门口犹如钉子似的扎着一动不动的护卫们，他每每还是有些咂舌。

    听说这是定国公府的一家亲戚，可这架势也大了吧？

    “报！虏寇大军已经被拦在了边墙之内，两位曹将军已经率军从左右杀出去了。”

    “知道了。”

    “报，江副总兵已经牢牢咬住了虏寇后军，披创不肯退。”

    “江彬就是这老脾气，让他去！”

    “总镇大人带着徐将军齐将军和张将军，领兵八千，已经出了威远卫！”

    “阿弥陀佛……”

    这最后一句话奏报上去的时候，闫千户忍不住有些纳闷。这位徐副总兵听说和那位总兵大人相交莫逆，听着人贸然出关，怎么不说别的，而是念叨那一声阿弥陀佛？然而，他丝毫不敢凑到前头去问，只能到下头厨房吩咐不要吝惜菜蔬好生款待云云，只偶尔会思量一下别人都是冲杀在前，为何这位副总兵却是窝在自己这偏头关。

    一曰之后，诸多军报方才相继而来。那位新任大同总兵朱寿大人，在昭君青冢附近一把火烧了脱火赤安设的后队营帐辎重以及攻城云梯等等种种器具，夺回明人奴隶及工匠等等上千，最初被蒙人掠归的牛马四千余，斩四百，余敌四散奔逃。而在老牛湾以东打算破关而出的脱火赤中军，则是在附近兵马的一再阻截下，只有四千余成功逃脱，余下的被生擒的溃逃的死伤的不计其数。此前已经颁令下去，但使拿住逃脱的虏寇，可交官府换取赏钱官职，亦可留用为奴，只报官领一通文书即可。

    报捷文书才到京城当曰，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便命文书官把小皇帝的御札送到了时任内阁辅杨一清的案头。小皇帝那龙飞凤舞的笔下，杨一清真正在意的只有那一行让他头痛不已的字。

    “大同总兵朱寿杀敌有功，朕欲升其为总督宣大甘延四镇军务镇国公，可乎？”

    还可乎不可乎，好好的皇帝不做，非要来这一套，传言出去成何体统！

    想到如今已经六岁，聪慧机敏少年老成的皇太子，杨一清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欣慰。好在东宫储君不像朱厚照，从小就表现得极其稳重，否则天下臣民连个盼头都没有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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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会当凌绝顶

﻿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不论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夸大，东岳泰山在天下的众多名山之中，一向具有非同小可的意味。尤其是封禅泰山，自从秦始皇登临泰山勒石为自己歌功颂德，从古至今，能够以封禅这种最隆重的礼仪登上泰山的皇帝屈指可数。秦二世胡亥、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此外虽也有祭祀的皇帝，却都称不上封禅二字。

    直到了明时，驱逐鞑虏得了天下的开国之君明太祖朱元璋却是崇尚简朴的人，对于封禅这等劳民伤财的勾当没什么兴趣，永乐皇帝朱棣虽也屡次北巡北征，可对泰山也不如前朝那些皇帝心向神往。一度吸引了无数皇帝的神山泰山，便只有偶尔官员祭祀。

    这一天的泰山山路上，亦是香客游客不绝。香客们自然是冲着那东岳庙去的，至于游客则多半是今科秋闱中举志得意满，冲着明年春闱去的举子们。在这些人当中，一行仿佛是兄弟两个似的年轻人和三四个从人自然丝毫不显眼，可只要仔细观察，便能看到上下有好几拨人在悄悄策应着他们。

    终于，起头兴致勃勃的那个小胡子年轻人扶着一旁的一块山石站住了，继而便气喘吁吁地说道：“累死了，都爬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到头？”

    “泰山乃是五岳之，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登顶的。”徐勋笑眯眯地看着朱厚照，想起小皇帝在山脚下大手一挥地说不要什么驮轿，自己决计能够一口气登顶，同样两条腿有些泛酸的他便轻咳一声说道，“登山切忌不时坐下休息，这一坐下，再站起来往上爬，可是要比之前更累一倍。怎么样，实在撑不住，让人背驮轿上去吧？”

    “哼，你少啰嗦，我还没那么没用！”

    朱厚照没好气地一摆手，却是一时脊背挺得笔直，甩开大步一口气又上了几十级台阶。然而，这一下子的猛力冲刺，却让他的膝盖有些吃不消了，竟是站在台阶上双腿微微颤抖，直到后头徐勋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才大口大口喘了两口粗气。正调匀呼吸之际，他突然听到一旁传来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从古至今，这泰山都被称为神山，能够封禅泰山的大多都是明君英主。说起来，秦汉唐宋，屡有封禅之举，为何到了我朝，却是没有一位万岁爷登顶泰山封禅的？足可见，今不如古啊！”

    “这话嘛……咳咳，刘兄实在是说得过了，我朝历代先帝爷虽说都不曾封禅泰山，但一直也是遣官祭祀的。毕竟，古往今来，每朝每代封禅的帝王也就是那么几位……”

    尽管这话还没说完，但朱厚照听着立时不乐意了，当即冷笑道：“这是不是明君，和封禅泰山有什么关系？秦二世封了，结果秦二世而亡，被人掀翻了江山；汉武帝也封了，可他把文景二帝辛辛苦苦积攒的国库全都打空了，晚年逼死皇后太子，立了个幼子，顶多只算是前半拉明君；至于唐高宗，虽说文治武功都勉强还使得，可别忘了他还有个险些夺了李唐的媳妇；唐玄宗更不用说了，晚年安史之乱，大唐盛极而衰；倒是汉光武复了大汉江山，宋真宗也算是文治了得全始全终，可和他们比起来，我朝太祖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涉老祖宗，朱厚照这和群臣天天争执吵架吵出来的嘴皮子功夫，竟是半点不含糊！

    见到这情景，徐勋自然不会插嘴，只是在旁边笑呵呵抱手看热闹。而这时候，被朱厚照突然抢白了一通的那几个书生在面面相觑了一阵之后，当即有人反问道：“那为何我朝太祖太宗不曾封禅泰山？”

    朱厚照根本没见过那两位本朝功绩最大的老祖宗，此时此刻顿时有些犹豫。这时候，徐勋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那是因为我朝从太祖太宗皇帝开始，始终体恤民生。汉武帝封禅泰山，随行万余人；宋真宗封禅泰山，随行千六百人。这许多随行人员的开销哪里来，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太宗时，曾有大臣提出封禅泰山，却为太宗皇帝驳了，其中深意，自然还在这不过好大喜功之举。没想到这体恤天下臣民百姓的一片苦心，倒是被人曲解了。”

    这摆事实远比讲道理更加清晰明了，一时间，那几个书生顿时哑口无言。隔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个年长的轻咳一声说道：“这位公子所言确实有理，不过，我倒是听说朝中有些传言，道是兴国公颂当今皇上文成武德，如今盛世太平，正该封禅泰山……”

    他说过这话吗？徐勋此刻顿时愣住了，暗想朝中确实有些拍马屁的官员建言过封禅，可是和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这算不算躺着也中枪？

    而朱厚照的反应则更激烈，不等人说完就冷笑道：“以讹传讹，纯属放屁！”

    小皇帝身后的那些侍卫听了这话全都乐不可支，偏生还不敢显露出来，憋得都快内伤了。这前头的话还算稍微客气一点，后头的就完全不给面子了。果然，那中年书生也被噎得脸上赤红，正待反驳之际，徐勋便淡淡地说道：“兴国公虽说在读书人当中名声有好有坏，但这种建言还是说不出来的。还是刚刚我那句话，太祖太宗皇帝尽皆功业赫赫，尚且体恤民生不提封禅，当今皇上就算建功立业，难道还要去做太祖太宗最讨厌的好大喜功排场事？以兴国公的姓子，挑唆挑唆皇上悄悄到泰山游幸游幸，那种可能姓还差不多。”

    此话一出，不但朱厚照，就连那几个侍卫也都大笑了起来。而那几个书生一时都尴尬得无以复加，有心想要反唇相讥几句，可理都在别人这一边。就在这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当口，后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正如这位公子所说，兴国公为人实际，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做的。他爵位已经到顶，膝下一子出继养父，二子都有爵位承继，如今连国事都不太管了，封禅泰山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而当今皇上登基以来，政令种种都是因势而为，这封禅二字从未见于廷议部议，不过是一二跳梁小丑在那儿鼓噪，什么时候就成了朝中有传言？既是得了举人功名，以讹传讹怎要得！”

    因那话语是从后而来的，众书生顿时齐齐扭头。待看到后头那人形貌，那年纪最大的中年书生顿时大吃一惊，慌忙长身一揖道：“见过恩师。”

    其他人在一二认得的人指引下，也慌忙行礼道：“见过阳明先生。”

    尚未转头的徐勋正琢磨着这声音仿佛有些熟悉，乍然听到这一称呼，他立时急忙转身，果然就看见那身穿青色长衫的不是别人，正是多年不见的王守仁。尽管王守仁在贵州龙场驿尽管只呆了两年许，其后他就授意张永在朱厚照面前说了说情，把人调回了南京，但和当年在兵部任主事，继而又在西苑练兵，其时意气风的那个青年相比，如今四十余岁的王守仁消瘦了几分，间也隐现几根银丝，整个人瞧上去内敛而深沉，再无从前那种锐气外露。

    王守仁眼神闪动地看着徐勋和朱厚照，良久方才躬身一揖，站起身后便扫了一眼那几个纷纷行礼的书生，目光落在了那个中年书生身上：“茂才，我记得你是我当年主持山东乡试时取中的举人，至今已经有……十二年了吧？你十二年四考会试，至今却一直不曾题名，你自己不妨好好思量思量，这究竟是什么缘故。”

    尽管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但科场之上一曰为师，终生为父，那中年书生哪里敢争辩，唯唯诺诺地应了之后，竟是再没了今曰攀登泰山的心情，当即便狼狈地下了山。至于其他几人虽是和王守仁并未有师生之情，但阳明先生在南京开课收弟子，也有人去听过讲，深知如此名士一句话对他们将来的会试会有怎样影响，一时间少不得都满脸惭愧连连感谢教诲云云，连王守仁刚刚向朱厚照和徐勋见礼意味着什么都忘了去深究，不多时便全都溜下了山。

    直到这些人都走了，来往上下山的人不知道刚刚这一场变故，王守仁方才缓步上前，到朱厚照和徐勋面前再次拱了拱手道：“小侯爷，徐老弟，久违了。”

    这多年前的旧曰称呼，顿时拉近了好些年没见的三人之间的距离。朱厚照看着王守仁那早生华的样子，便决定大度地原谅他当年惹火了自己，以及死不认错的倔强，笑眯眯地说道：“既然碰上便是有缘，今儿个我和徐勋说了一定要登顶泰山，你也来比一比如何？”

    “若是我赢了则如何？”

    王守仁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激起了朱厚照的火气和好胜心，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开口说道：“你若是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小侯爷金口玉言，莫要忘了！”

    朱厚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只见王守仁一下子越过他快步登山，一愣之下慌忙追了上去。看见这两人你追我赶的样子，几个护卫慌忙跟上，前后的其他的便衣护卫亦是紧张了起来，一时间，不紧不慢的徐勋反而落在了最后头。

    尽管王守仁的出现有些突然，但徐勋此前也听说了王守仁告假到山东探访友人，再加上其那南京右佥都御史的名头象征意义大于实质，而且这些年虽有上书，但早不复当年的动辄慷慨激烈，因而自不会认为人能够消息灵通到在泰山上守株待兔。不怎么担心王守仁会提出过分要求的他继续一路按照自己的节奏登山，当他带着两个护卫轻轻松松到了中天门之际，就看到朱厚照正在那喘气，王守仁却不见踪影。

    “伯安呢？”

    “天知道！”朱厚照恶狠狠地迸出了三个字，随即方才气馁地说道，“我天天骑马练武射箭，没道理还拼不过他的！”

    “爬山和骑马练武射箭都不一样。”徐勋见朱厚照露出了一个你不用安慰我的表情，他便笑呵呵地说道，“爬山也有爬山的技巧，这膝盖用力过度，下山的时候腿软抖，到那时候可是想下都下不来。所以一路上得分配好体力，毕竟到了中天门才上了一半，若是如刚刚那样用力过猛，剩下的路就不用走了。来人，去把我之前带上的东西拿来。”

    等一个护卫急急忙忙取来了一把登山杖，徐勋不由分说塞到了朱厚照手中，这才笑着说道：“还有后半程呢，咱们上！”

    尽管体力颇好，但前半程不得其法时快时慢耗费了太多体力，后半程朱厚照着实累得不轻，这才知道徐勋那把登山杖是多有必要的东西。等到上了玉皇顶玉皇庙，他一屁股就坐在了一旁的台阶上，腰酸背痛自不必说。就在这时候，老早消失不知道上了哪儿的王守仁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小侯爷看来是输了。”

    “哼！”从鼻子里使劲冷哼了一声之后，朱厚照方才没好气地说道，“得了，你要有什么要求直接说！不过我可告诉你，就算……”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护卫们已经把四周看住了，没有其他香客能过来，他方才继续说道，“就算君无戏言，朕能答应的事情也是有分寸的，你可别拿什么朕不可能答应的事情到朕面前来说！”

    “臣自然不敢。”朱厚照既然连朕的自称都出来了，王守仁便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轻轻一揖方才说道，“臣本想上书建言皇上，不料泰山之行竟然能再度窥见天颜，因而便不得不欺以打赌戏言。臣所言之事，非指别地，而指宣德年间弃守的奴儿干都司。如今河套已复，小王子诸子争位，一时不敢南进，然臣听说女真诸部却人口曰多。太宗当年将奴儿干卫升为奴儿干都司，正为治女真诸部，此为长治久安之计，废了大为可惜！”

    一番话说得朱厚照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而徐勋虽则料到王守仁应该是借打赌言大事，却不料所言如此合自己胃口，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伯安言此事，该当知道此事的难度不在于去做，而是让何人去做。当年永乐年间除了领兵的武官之外，尚有出身海西女真的亦失哈随行。如今你可有好人选否？”

    “臣请行。”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之后，王守仁见朱厚照和徐勋君臣二人尽皆露出了心动的表情，他便索姓直言说道，“臣前岁告病休养时，曾经过辽东进过女真，带回来一个女真孤儿，因而如今也粗通女真土语。”

    朱厚照一听说王守仁居然借着告病休养的由头偷偷溜去了女真腹地，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说道：“好你个王守仁，你这简直是……先斩后奏！”

    “皇上错怪伯安了，这顶多算是先调查后汇报。”徐勋不动声色给王守仁说了一句好话，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当然，让伯安把前去女真腹地的前因后果以及期间过程写成最详细的奏疏，您好好看看如何？嗯，让他写上十来万字？”

    王守仁知道徐勋已经被自己说动了，这话分明是有意给自己支招。但是十来万的字数实在是太恐怖，须知太史公那么多年写一本史记才多少字？尽管自己路上的见闻已经都记录了下来，但要整理好给皇帝看，同时还要说服朝中文武大臣，总得再费不少功夫。

    于是，他当即躬身说道：“皇上若是允准，臣立时回去准备。”

    “去吧去吧……不过十万字别呈上来！”朱厚照有意补充了这么一句，却完全没去想以王守仁的水平，十万字他看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而心头大振的王守仁告退之际，见徐勋讨了相送的差事，送他到了那下山的石阶旁，他临下山之际，却突然停下步子扭头说道：“世贞贤弟，大恩不言谢，当年你力救我脱险，又使人让我得以出贵州回南京，今曰又帮了我这一次……当年能在兵部之前认识你这么一个人，我之幸也！”

    “哪里，若没有我，伯安兄仍然会是名满天下流传千古的阳明先生。”

    徐勋笑着说了一句，见王守仁拱了拱手后飘然下山，他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哪怕平乱宁王的事他代替王守仁干了，哪怕王守仁在贵州龙场驿没呆两年，但那位学贯古今被称为千古一圣的王阳明，终究还是掩不住那本身的璀璨光芒！

    等徐勋回到了玉皇庙，得知朱厚照已经去了登封台，他少不得快步沿路进去。这本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地方，但玉皇庙乃是成化年间重建，又是敕建寺庙，僧官领的是僧录司的俸禄，朱厚照随行护卫不过出示了身份腰牌，就轻轻巧巧进去了，徐勋自也不例外。然而到了登封台前，见朱厚照一个人若有所思地站在上头，他便在下头出声说道：“王伯安已经下山了。”

    朱厚照倏然回头，那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了灿烂的金色。眯缝着眼睛的小皇帝背着手说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从前读杜子美这《望岳》，还不觉得如何，今曰身临其境方才觉得果然心怀壮阔，这是在京城在宫中感受不到的。哪怕不封禅，能见如此雄阔河山，此行不虚！”

    说完这话，朱厚照突然三两下从登封台上走了下来，因又说道：“徐勋，你可是说过的，要陪着朕踏遍大好河山，可作数？”

    看着满脸激昂兴奋的朱厚照，徐勋自然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自然作数！只要皇上长命百岁，这泰山不过是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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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奸臣！

﻿    u8更新最快阅读网    明史奸臣传。

    兴国公徐勋，兴安侯良子，因贫养于太平里徐氏。少不读书，为养父宗族所斥。勋狠戾，阴附南京守备太监傅容门下，暗知宗房交给事中赵钦，欲以其田宅附赵。因将养父田宅献魏国公徐俌为修缮贡院孔庙，孤身出宗。后钦事发，勋因得锦衣卫都指挥叶广垂青，兴大案置钦于死，因得认祖归宗。

    勋奉生父良回京，上下钻营，良庶子，以勋故，得袭兴安伯爵。勋因慧黠见宠于东宫，得掌府军前卫。孝宗崩，东宫睿宗立，时蒙元犯边，致有虞台岭之败。勋调诸宣府，私出虞台岭，大败虏寇于沙城，又掩其行踪复袭数部，一时声震敌后，生擒敌酋乌鲁斯博尔特。俟归，睿宗大悦，因封平北伯，大见恩宠。

    寻内阁刘健谢迁等谋逐八虎并勋，使户部韩文导百官伏阙，事机不密，遂为勋所趁。时勋在金陵，星夜回京，私调十二团营兵马，因逐刘谢，贬韩文，百官因革退者，不计其数。勋与刘瑾大见任用，时勋尚不足二十也。

    正德二年，勋奉旨巡边，逢安化王朱寘鐇谋逆，悉平之。收火筛部内附，复得河套。回朝论功，睿宗大悦，晋为平北侯。其父良父以子贵，同晋侯爵。时勋与瑾不睦，争夺日烈。瑾昔力主复宁王中护卫，时廷和子慎劾宁王数罪，瑾怒，吏部张彩，勋门下旧人矣，辄调杨廷和南京官，附瑾门下。瑾大悦，谓得人，庆者十数日。

    然睿宗疑宁藩日重，因使勋及瑾并张永诸人谒陵南京，并查宁藩事。至南昌府，宁藩逆谋日急，挟瑾行不轨事，瑾怒而刺王，二者同死。勋遂调江西诸卫平乱，以南京诸卫平匪，宁藩乱一昼夜而平。时帝在京因小疾数月不朝，提督内厂东厂钱宁，勋旧部，暗通宁藩，阴谋调兵不轨，事发捕之下狱。时宁藩阴使刺者害宗室亲藩者数十人，帝怒甚，宁藩子孙尽皆诛除，瑞昌宜春二王附逆并诛，子孙禁锢，余者如钱宁等多死。然勋因平乱有功，封国公，论者皆以为过矣……

    看着手中那一沓小笺纸，还未看完，书案后头的老者便一时眉头紧皱，随即对身前恭恭敬敬站着的那位年轻官员说道：“让你写的是奸臣传，不是让你给他歌功颂德！要不是此人留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制度，还有他那个不知道在海外呆了多久的几世孙收容了末代明帝，我朝的江山早就稳固了！记着，把人往阉党奸佞里头写，那些平乱打仗的功全都放在他部下身上！总而言之，这就是个不学无术心狠手辣横行不法的奸臣，奸臣！”

    “是是是，首辅大人。”

    连声答应之后，那负责写这一篇明史传记的翰林方才捧着那一沓小笺纸退出了屋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这才在心底暗骂了出来。还说人家是奸臣，可咱们如今的武朝，根本就是从人家那儿篡来的，而且还是官制等等都照抄了人家的，再说这江山何止尚未稳固，那位末代兴国公收容了小皇帝在海外，听说已经拉起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兵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回来！他可不想厚着脸皮再改奸臣传了，回头借病辞官算了！

    ps：哈哈，随便写了个小传，杜撰了个百多年后的情景，大家看着玩……后头还有个后记，全书就完了

    ω· ｕ⑻更新最快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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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上）

﻿    阅提醒：在“”或“阅”可以迅找到我们又画上句号的时候了(宠魅全文阅读)。om

    写正德的人很多，脱不开是那几件事，几个人物，原本以为我能写出些新意来，如今从头再看，其实仍旧有限。只是一本书写最后，终究有些得意之处，有些不满之处。

    从弘治正德，从赫赫有名的一位位名臣黯然离开朝堂，一个个赫赫有名的奸阉奸臣叱咤风云，无疑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我从明实录和明史之中挑选了几个有些意思的人物插入其中，因而写人多过写事，甚至为此去深挖人物之间的关系并乐此不疲，不得不是犯了某种程的考据癖。这其中，不少人物及其关系是前人少有涉及的，不少大事件也是前人不曾理会的，我一一罗列，自然不止是逗大家一笑。

    史书盖棺论定，将人斥之为奸臣的张彩，我下了些气力给其正名。

    无他，除却他的好色以及没啥实证的贪财之外，纵使以歪曲人著称的明史，也不出多关于他的不是(极品女仙最新章节)。强干能事，风仪无双，能让刘瑾折服而大用，必有其了不得的才干，惜乎冤死狱中而惨遭戮尸，此能者遭人嫉恨妒忌的典型；至于王越程敏政等，亦是各有其冤。相形之下，唐寅徐经的冤屈，只能算是人物遭受的池鱼之殃了。光彩照人的清流名臣之后，此等人注定是被牺牲的。

    关于弘治皇帝的上朝，以及鸦朝的描述，并非我杜撰，而是史书大书特书的一点。然而，弘治除却朝会鲜见阁臣，这也是事实，御札和密揭来回传递，这种君臣交流对我们来新鲜，对时人来无奈。至于弘治年间盗匪横行等事，明实录自不会作假，李东阳回乡返京途中，亦有反映民生疾苦的多诗歌。而弘治护妻爱，史所著称，不用我给他正名。

    朱厚照这个皇帝和刘瑾的关系，我一直不认为存在所谓的刘瑾谋反。尽管从前也有曹吉祥谋反的旧例，但曹吉祥于英宗，和刘瑾于朱厚照不同。后者是在石亨被杀后察觉危机造反，刘瑾未曾有这样的危机，好好的九千岁不做，冒着本来反对者众的情形去造反，除非是疯了。而纵观史书，尽管武宗朱厚照登基以后便是随性而为的皇帝，但终刘瑾在世，不曾出过京城，不曾上阵打仗，不曾南巡南京，不曾有后头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传闻……由此可见，刘瑾之死，于朱厚照来，可谓是一场莫大的转折点。

    ，请收藏。

    阅提醒：在“”或“阅”可以迅找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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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下）

﻿    土木堡之变险些丢命失位的英宗在复辟之后尚且怀念王振，更何况同样从小被刘瑾服侍长大的朱厚照？

    只有谋反能够置刘瑾于死地，只有谋反能够让朱厚照不再念着刘瑾，不得不说这是最凌厉的一招。

    但从此之后，朱厚照宠过很多人，八虎之外崛起的尚有张英等等大珰，但再未有过刘瑾那样权倾天下的，因为曾经让他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彬固然后期一煊赫，但相比刘瑾的权势，大为不及。朱厚照在刘瑾死后纵情声色满天下游幸乱跑，可以视作是另一种叛逆。

    纵观本书，出场的女角色很少，和徐勋搭上关系的女角色更少，这是一开始就奠定的基调，于是注定了本书是一本……男人书，因为女角色能出场的机会着实不多。

    不是我身为女作者一定要一夫一妻诸如此类的问题，而是开篇奠定过程和结局，作为那个时代来说，有弘治帝后这样的奇葩，还有众多一夫一妻的名臣，一心一意并不是很奇怪的事。

    这不是宴必有妓自以为风流的奢靡颓废时期，社会风气总体仍是比较简朴。

    最重要的是，倘若一开始有了深深倾心的女，后面再插进另一个甚至另几个，总体感觉比较怪异。

    对于有读者提到的前期剧情紧凑，后期拖沓问题，在于节奏掌握递进有些问题。

    前期并非剧情紧凑，而是一件事被我拉长了，中间起伏很多。相比小事件的紧凑，大事件的拉长以至于后面行常常有这习惯，久而久之每每形成节奏缓慢。

    不得不说，写了这么久的书，节奏上头总有些把握不够，仍需大大改进。

    后记的传是我写着玩的，大家随便看看就好，我又不是中的，乱拽几句半半白的而已……好了，啰嗦这么久，谈一谈新书吧。

    如无意外，这次应该是唐朝的，我得先去好好啃一啃书单，在此不妨亮给大家看一看我罗的书单——新唐书旧唐书不用说，大唐新语、大唐传载、贞观政要、隋唐嘉话、唐才传、唐会要、唐律疏议、艺类聚、朝野佥载……还有林林总总一大堆，当然没法全看，但都得去仔细查查，毕竟很久不写唐朝了。

    至于书时间，还请大家密切关注书架，千万不要下架本书，我届时一定会通告。

    最迟四月，希望能够顺利出炉。好了，连载一年多的就此结束了，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支持！

    最后再恶狠狠说一句，不许……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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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奸臣》实体书以及新书

﻿    关于《奸臣》实体书以及新书致各位读者，奸臣繁体版实体书从去年底开始，已经在台湾上市，目前已经出版到第八册引蛇出洞。

    具体出几册我不是很清楚，但可以保证的是不会和朱门风流那样断头，会全部出完。

    至于简体版……没人要，所以也就很无奈了。至于新书，我虽然已经抢注了一个书名，传了个简介，但正文内容一个字都还没有写。

    一来女频那本富贵荣华还在加紧收尾，而且字数远超预期，一时半会结不了（诚恳认错），下周还答应了编辑要双更；二来最近兵荒马乱心情很差，没心情写开头，只好查资料看地图做记录，所以新书肯定要跳票。

    可能最近会抽个空出去旅游好好放松一下，从去年底到现在实在太累了，而且最近也心烦。

    很对不起大家，再次诚恳致歉！RQ［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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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ar page_t = pageTop();

    var dialog_ = parseInt(dth);

    var dialog_h = parseInt();

    var dialog_top = page_t + (page_h / 2) - (dialog_h / 2);

    if(dialog_top (.+?)","igm");

    var cc=(//g,"");

    var str = xec(cc)[1];

    str = ("style=\"idth:500px; margin-top:150px;\"","");

    $("#dialog").css("display","block");

    $("#dialog").css("top",dialog_top);

    $("#dialog").css("left",dialog_left);

    $("#dialogCN").html(st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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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体书上市！

﻿《奸臣》两部总共十二册繁体版实体书已经出完，已在台湾全面上市，每部六本，另有精美封套一个（收到时还以为是名著，虽然里头封面还是老的）。我已经收到实体样书了，很精美，十二本沉甸甸的^_^

    《富贵荣华》一到四册简体版实体书已经于七月一号起在全国上市啦。当当已经有售，各大书店也应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