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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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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安雪

    冬，十一月，长安。

    窗外雪花簌簌。书房中，多宝搁子摆满了书籍，案几上放着一根腰带，腰带上挂着个银色的鱼袋。

    鱼符则落在外面，正中是用以核验的凸起的“同”字，两边分别刻的是“太子左春坊”、“赞善大夫杜有邻”。

    杜有邻正坐在胡床上捧着一卷书专注品阅，沉浸于先贤学术。

    忽听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的续弦妻子卢丰娘嘴里慌张唤着“郎君”径直推门进来。

    被搅了清静的杜有邻立即眉头一蹙，问道：“又出何事了？”

    “不好了。”卢丰娘急得反而结巴起来，道：“五郎在外头遭人欺负了！”

    杜有邻放下书卷，不耐烦道：“好好说话。”

    “柳勣把五郎带到平康坊去了，不知与哪家浪荡子起了冲突，动……动了手。”

    “畜生，敢去那等去处。”杜有邻狠狠叱道，“还不带回来？留在外头毁京兆杜氏声名不成？”

    “我儿何曾去过那等去处？还不是你那大女婿带的。”

    卢丰娘一张胖脸上满是委屈，偏说不清楚，只好跺着脚转身一指，叫候在书房外的一个小厮进来。

    “快，你来说。”

    杜有邻见是大女婿身边的小厮，目露嫌恶，侧过身去。

    “回阿郎话，我家郎君只想带杜五郎到南曲吃茶，杜五郎见了坊楼东面右相的宅邸，问了句‘右相如何住在这莺红柳绿之地’，恰被吉大郎听见，起了口角，吉大郎让人将杜五郎拿了，说要押到相府去赔罪。”

    听到这里，杜有邻已变了脸色，问道：“哪个吉大郎？”

    “是京兆府吉法曹家的长子。”

    杜有邻倏然起身，趿着鞋往外走，喊道：“全瑞。”

    家中管事全瑞早已候在廊下，俯低身子，小步上前应道：“小人在。”

    “速将那个畜生带回来！”

    “这就去办。”

    全瑞遂让那小厮领路，匆匆出门往平康坊去。

    杜有邻一脸不悦，来回踱了两步却又坐下，拿起书卷继续看。

    许久。

    卢丰娘在廊下徘徊，见家中管事全瑞独自一人匆匆跑回来。

    “五郎人呢？”

    “小人找不见五郎。”

    全瑞还在喘着气，边回答主母，边敲了书房的门。

    “何意？”卢丰娘大惊失措，追着他问道：“找不见是何意？”

    “吉大郎并未带五郎去右相府，但不知带到了何处，小人已留人在附近找寻。”

    全瑞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杜有邻听到外面的动静，开门出来。

    “阿郎。”全瑞低声道：“听周围人说今日南曲闹出了人命，恐怕事情大了，阿郎是否出面到吉家走一遭？”

    卢丰娘一听出了人命，吓得摇摇欲坠，忙道：“郎君，你快去求……”

    “住口。”杜有邻叱住妻子，吩咐道：“再去找，找到五郎再说。”

    全瑞擦了擦额头，道：“阿郎，府上只有十余奴仆，小人是否到对面的魏家借些人手一并寻找？”

    杜有邻看起来沉着，其实没甚主意，问道：“可行？”

    “小人这就去。”

    ~~

    这次卢丰娘直接赶到角门边等着，焦虑不已。

    终于，婢女青岚抬手一指，道：“娘子，快看。”

    只见两个青衣奴仆正向这边跑来，其中一人背上还背着个人，远远便向这边喊叫。

    “找到了，杜五郎是我们找到的！”

    “我儿！”卢丰娘大喜，哭喊着迎上前。

    这两个魏家奴仆颇为热心，一人继续往前跑，将杜五郎背进院中，另一人安慰不已。

    “杜家娘子放心，活着……小人先是一探，本以为没气了，再一探，活着，活着。”

    可见，能救回杜家小郎君，他们也很高兴。

    好不容易，那昏迷的少年被放倒在杜宅前院的庑廊下。

    他看起来十五岁左右，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五官精致，虽是闭着眼也能让人感到气质不俗。

    只是身上只穿着单衣，脖子上还有淤青，显然被人狠狠掐过。

    “我儿……”

    卢丰娘大哭着扑上前，定眼一看，嘴里的呼喊却是硬生生停住了。

    她愕然片刻，讶道：“这不是我儿啊。”

    “这不是杜家郎君吗？”

    两个魏家的奴仆面面相觑。

    “这怎能不是杜家郎君？我们捡到时……”

    忽然，大门处一阵嘈杂。

    全瑞匆匆赶回来，招呼着一个奴仆将背上的少年放倒。

    “快，先放倒，掐人中。”

    这次被带回来的少年很快便醒了，从廊上坐起。

    他今年正是十五岁，与卢丰娘一样，长得一张大圆脸、塌鼻梁、小眼睛，虽不算太丑，却有种畏畏缩缩的气质。

    此时他仿佛从恶梦中惊醒，浑身都在打颤，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我儿？”卢丰娘推开旁人，定眼一看，大哭道：“这才是我儿！”

    “五郎，没事吧？”

    “……”

    人群后面，有个青衣奴仆探头一看，懊恼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唉，这个丑的才是杜五郎。”

    魏家的管事连忙拉开这个冒失货，向卢丰娘告了罪，领人离开了杜家前院。

    “嘴上没门吗？非得当面说。”

    “叔，我把那个俊的从平康坊一路背过来呢。”

    “连是谁都不知，怪得谁来？你也不先找全瑞辨认清楚。”

    “那还不是为了……多领些赏钱吗。”

    “说来，杜家娘子还真是一枚钱都不赏。”

    “抠搜。”

    说话间，他们停下脚步。

    只见巷子里放着一具由蒲席包裹的尸体，血从蒲席间渐渐淌出来，将积雪染出一片殷红。

    “真死了人了？”

    “杜五郎身边的小厮，听说名叫端砚，被吉大郎活活打死的，杜五郎这才吓晕了过去。”

    青衣奴仆小声说着，唏嘘不已。

    同样是贱籍私奴，免不了兔死狐悲……

    ~~

    书房中，杜有邻握着鱼符，手指轻轻摩挲着。

    跪在他面前的杜五郎已哭得泣不成声。

    “孩儿一直说‘我错了’，吉祥就是不肯让人停手，孩儿被摁在地上，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停手，端砚……端砚……被打得……”

    说到这里，杜五郎哽咽住了，差点喘不了气。

    杜有邻唉声叹气，连叹了好几口气，问道：“吉大郎还说什么？”

    “他问我‘咽得下这口气吗？’阿爷，我们找二姐给端砚讨个公道好不好？”

    “混帐！”杜有邻拍案喝道：“还嫌给杜家惹的麻烦不够？”

    杜五郎吓了一跳，嘴唇都在哆嗦，却还抬头看着杜有邻，眼神中满是乞求。

    卢丰娘见不得儿子这般，抹泪道：“郎君，五郎都让人欺负了！”

    “够了，吉大郎伤到五郎否？到京兆府告他打杀奴婢，杖刑一百、赔钱五万，你便满意了？出去。”

    “郎君。”卢丰娘委屈地跳脚。

    杜五郎泪流不已，嘴唇哆嗦，道：“阿爷，端砚从小就……”

    杜有邻叹息一声，闭上眼，吩咐道：“全瑞，以庶人之礼安葬端砚，成全主仆情谊、杜家仁义吧。”

    “是，阿郎。”

    “都去吧。”杜有邻抬手一指杜五郎，叱道：“你今日起禁足在家，往后休再与柳勣来往！”

    “大姐夫他……”

    “你还管那害人精。”

    卢丰娘不让杜五郎再开口，拉起他扶着出去。

    出了书房，还丢下一句小声的抱怨。

    “出阁前也是名门闺秀，嫁到杜宅来受这般窝囊气。”

    廊外还在下着小雪，庭院里已安静下来，奴仆们各归其位。

    全瑞跟了过来，低声道：“小人这便去办端砚的后事，纛竿三尺，明器九事，大娘子以为如何？”

    “此时却知问我了？”卢丰娘知道管事无非是在要钱，遂道：“问阿郎去。”

    “阿郎不理俗务。”全瑞应道，好生尴尬。

    杜五郎于是拉了拉卢丰娘的衣角，哭道：“娘亲，就厚葬端砚吧。”

    “一个虚职官，养这么大祖宅，还替你两个兄长打点，我……”

    卢丰娘嘴里嘀咕，但看着儿子悲伤的神色，终是咬牙应道：“人死为大，办吧，帐上支取。”

    “是，还有一事，下午柳郎婿称去找朋友帮忙，是否让人去知会一声已找到五郎了。”

    “他真当自己交游广阔。”卢丰娘暗骂，挥手让管事看着办。

    她才懒得管那大女婿。

    “彩云，你去玄都观请位真人给五郎作法驱邪。”

    杜五郎还在哽咽，道：“娘亲，我不用驱邪。”

    “你看你这个样子，魂不守舍的。”卢丰娘抚着杜五郎的肩，“请吧，也让真人给端砚度桥。”

    “那好吧。”

    外仪门处，彩云才从二进院离开，青岚正从前院进来，道：“娘子，那位小后生醒了。”

    “你扶五郎去歇着。”卢丰娘道：“我去看看。”

    杜五郎方才醒来时便留意到了那个昏迷的少年，颇为在意，执意要一起去。

    ~~

    前院庑廊处，少年支着身子坐起。

    若说他昏迷时给人的感觉是一个矜贵柔弱的贵家子，而他一睁开眼，气质又有了变化，让人感到一股与其年纪极为不符的沉稳。

    更奇怪的是，沉稳中却带着茫然。

    “小郎君，你是哪家的子弟？”卢丰娘问道：“因何昏迷在路上？”

    那少年正在疑惑地看着四周，迟疑了片刻，开口很缓慢地问了一句。

    “我，没有死吗？”

    中间停顿了一下，他仿佛不太会说话。

    “你没死。”卢丰娘道：“被杜家救回来了。”

    少年的目光中依旧透着不解，点头致谢。

    “不必害怕，你可有名字？”

    “薛白。”

    “可是河东薛氏出身？”卢丰娘又问道。

    薛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杜五郎的鬓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杜五郎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挠了挠脖子低下头。

    想了想，他向卢丰娘道：“娘亲，他好像病了，也给他碗姜汤吧？”

    姜汤是方才给杜五郎熬的，卢丰娘遂让人去再端一碗来。

    这会工夫，薛白起身，踉跄地走到了门外。

    他身体还有些虚弱，扶着墙，站在台阶上向外看着。

    杜五郎不由跟了过去，站在门槛上探出头，顺着薛白的目光往西面望。

    巷边残留着一滩血迹。

    远远的，升平坊牌楼与对面魏宅围墙之间那两寸见宽的画面里，是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

    “这是哪？”薛白问道。

    “长安，万年县，升平坊。”

    “长安？”

    天空中还在下着小雪，巷子对面的院墙中透出亭台楼阁、一层层的木制斗拱、重檐歇山式的屋顶、屋脊上的鸱兽扬嘴而立。

    风吹动檐下悬挂的铃铛，发出清响。

    “是哪朝哪代哪年？”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杜五郎道：“大唐天宝五载。”

    “天宝五年吗？”

    薛白闻言微微叹息，叹出了一口白气，飘散在大唐天宝年间的寒风中。

    他身上的单衣很薄，嘴唇已冻得发白。

    “载，不是年，是载。”杜五郎提醒道：“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唯尧舜之君以载纪年，当今圣人功比尧舜，曰载。”

    薛白看了他一眼，神色迷茫，并无敬畏。

    杜五郎不由缩着头小声嘀咕道：“旁的书读不好无妨，此事务必要记牢。”

    “好。”

    “你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薛白道：“死……昏死过去之后，我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是有人要打杀你吗？”杜五郎用很小的动作指了指薛白脖子上的掐痕。

    “想不起来。”

    杜五郎忧虑起来，到卢丰娘身边小声道：“娘亲，他孤苦伶丁，我们收留他吧？”

    婢女青岚道：“娘子，奴婢看到他脚踝有绳索勒出的淤青，颈后有烫掉的烙印，又是在平康坊找到的，可能是个官奴，犯了错被打成这样丢在路边。”

    “官奴？”卢丰娘喃喃自语道：“正好得再给五郎买个奴仆。”

    青岚见主母没明白，提醒道：“这情形也不好立契入贱，留下恐不妥当，万一再惹了麻烦，毕竟杜家不是寻常门户。”

    卢丰娘听了，马上犹豫起来。

    杜五郎急道：“可他这样会死在外面的，马上要宵禁……”

    “五郎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给些盘缠救济即可。”

    杜五郎很想能收留薛白，偏是口才远不如青岚，急得不知所言。

    但这番对话落在卢丰娘耳里，想到既要给盘缠救济人另外买奴还要立契入贱，忍不住向薛白问道：“你可识字？”

    “识字。”

    如今西市上这般一个苍头可不便宜，卢丰娘遂动了心思，问道：“今日我儿受了惊吓，需有人陪着。你既无处可去，暂且留下为他当书童如何？”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庭院中诸人一眼。

    青岚目光看去，只觉他眼神中带着审视之意，之后似乎在心中做了权衡才点了点头。

    这并非一个十余岁的少年能有的姿态，又是来历不明之人，青岚不由有些担忧。

    但身为婢女，尽到了提醒之责已不好再多说，只希望他不会给杜宅招来祸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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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祸临门

    “天宝五载，是玄……是有杨贵妃？”

    “咦，你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记得，贵妃你倒是记得好清楚的？”

    “有安禄山吗？”

    “我似乎听大姐夫说过，记得是某地节度使？进京来请求当贵妃养儿，闹了许多趣闻。”

    “……”

    薛白从耳房的小榻上醒来，脑中依旧回想着昨夜的对话。

    许多事该早做准备了，偏连身子都还有些虚弱。

    摇了摇头，他起身穿好放在床边的絮袄，里面以棉絮填充，还算暖和。

    在杜宅已生活了三日，每日两顿伙食，味道且不提，至少汤饼或胡麻饼都是吃到饱，也了解了许多风土人情。

    进到厢房，绕过屏风，杜五郎还在打鼾。

    薛白推了推他，道：“起来吧，今日有道士来给你驱邪。”

    “再睡会。”杜五郎翻了个身之后却嘟囔了一句，“是该起来，今日给端砚度桥。”

    “度桥？”

    “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

    杜五郎说着，心里好受了许多，撑起身子来。

    薛白则微微惘然，自语道：“孟婆汤。”

    “是啊，要不然成了孤魂野鬼。”杜五郎拿起一件对襟狐裘披了，漫不经心地系着衣扣，嘴里道：“不过若我转生时还能记得上辈子之事，那一定很有趣。”

    “确实有趣。”

    此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薛白过去开了门。

    来的又是青岚，她头发梳成了双髻，用发绳扎着，腰间有一根束带把绿白条纹的彩间裙拢高以方便走路……打扮得一副唐时婢女的模样。

    嗯，人家本就是唐时婢女。

    “五郎起了吗？真人已经到了。”

    “起了。”

    青岚往屋中走去，一见杜五郎那乱七八糟的模样便皱了眉，责怪薛白道：“你也不将五郎把衣服披好。”

    她上前便要给杜五郎系衣服。

    “我自己来。”杜五郎反而慌了，往后退了两步，手都不知往哪放，“我自己会穿，你忙你的，我马上过去。”

    “那五郎一会到二庭盥洗。”青岚行了一礼，又招过薛白，道：“设坛需人手搬东西，你先随我过去。”

    “好。”

    她这一进来，倒将屋中两人都安排了一遍，颇有家中大婢的风范。

    带着薛白走过游廊，她还不忘敲打他两句。

    “我知你许是出身富贵，做不惯这些。但相比当官奴，能在杜家做事是天大的福分，你该尽心些才是。”

    “好，应该的。”

    “五郎当你是个玩伴。”青岚莞尔笑了笑，随即又严肃了语气，提醒道：“但你也莫失了下人的自觉。”

    她自觉这一番话柔和中带着严格，能称得上厉害。

    薛白依旧应了一声“好”，神态平常。

    青岚却感到有些镇不住这个小厮，恍惚以为走在身边的是当五品高官的阿郎。

    两人穿过后仪门，她停步走在后面，调整了一下，提醒自己保持大婢风范。

    ~~

    二庭已在设坛，有仆役正跟着一个道童在摆放香案。

    挂着许多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个须发灰白的老道正昂然立于庭中，手拿拂尘，身背桃木剑，仙风道骨的模样。

    一见薛白与青岚过来，老道微微一笑，迈步迎上。

    “贫道方大虚有礼了，今日一见，杜五郎真乃天质自然、风采特秀，往后必非等闲。”

    话到最后，老道手中拂尘轻摆，语气笃定。

    青岚双手已经搭在腰间正要行礼，闻言愣了一下，道：“道长误会了，五郎还未过来，这是……”

    她看了薛白一眼，觉得现在说这是书童似乎让方大虚难堪。

    此时，书房方向忽然“咣当”一声响。

    青岚遂轻推了薛白一下，道：“你去看看是否碎了什么物件，洒扫干净。”

    “好。”

    薛白向还在抚须掩饰尴尬的方大虚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向书房方向走去。

    绕过不大的小竹圃，拾阶而上，已能听到争吵声。

    “若非你，五郎岂能遭此大厄？！”

    “是五郎口出妄言，幸而子婿请托朋友，吉大郎才放回五郎……”

    “闭嘴，简直强词夺理，休再提你那些狐朋狗友！”

    “丈人这般大怒，然而子婿做错了何事？子婿交结豪俊之士，还不是为了杜家好？！”

    又是“咣啷”一声大响。

    书房门没有关上，薛白走上前，正看到杜有邻愤然将一张矮几推倒。

    “为杜家好？咳咳，你说得出这等话？你一介兵曹，俸禄几何？你用媗儿的嫁妆给那些名士送奢侈之物，给杜家招来祸事，还敢信誓旦旦。”

    “丈人糊涂啊，安不知有舍才有得，如今笼络他们，来日他们才会声援太子……”

    “闭嘴！闭嘴！”

    杜有邻气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由卢丰娘、全瑞一左一右扶着，以手抚额，喘气不已。

    站在他们对面的则是一个俊挺青年，身穿锦裘，头带深青色的软幞，在这寒冬腊月还握着一柄折扇，吊着一个玉扇坠，外表看起来着实是好风采。

    想必这就是杜家的大女婿，柳勣。

    薛白虽只到杜家三日，却已常听这位柳郎婿的大名。

    在杜五郎口中，大姐夫生性狂疏，为人热忱、不拘小节，因此交游广阔；而在杜家其他人口中，柳勣轻傲无礼，对外人献媚而对家小淡薄，做事眼高手低，除了一副皮囊简直一无是处。

    此时柳勣对杜有邻的盛怒之态视而不见，兀自说道：“正是因太子在朝中毫无势力，才会任人欺负。”

    “我让你闭嘴！休再提太子！”

    杜有邻一张脸涨得通红，要挣开搀扶去扑柳勣。

    “有何不能提的？丈人往后可是当朝国丈，未免太胆小怯懦了……”

    薛白此时才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听杜五郎提到“二姐”都是语气敬畏，原来杜家二娘子竟是嫁给了当朝太子。

    只见杜有邻眼一瞪，竟是真个气晕过去。

    “阿郎！”

    那边柳勣才说到“我身为太子连襟”，忽然见此情形，终于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去扶。

    “你走开！”卢丰娘尖叫不已，手忙脚乱。

    管事全瑞连忙喊道：“快，请大夫来。”

    婢女彩云匆匆往外跑，还撞了薛白一下。

    薛白则赶上前帮忙扶着杜有邻，神态冷静。

    “让他侧卧，衣领解开，保持呼吸畅通。”

    “阿郎！阿郎！”

    好在没过多久，杜有邻便醒了过来，才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艰难地抬手指向柳勣，嚅着嘴唇，重复着一个词。

    “和离……和离……”

    薛白看向柳勣，只见他的眼皮明显跳动了几下，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回过头来，可看到这书房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八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

    “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

    这日中午，庭院中老道士还在摇晃着手中的招魂铃，嘴里嗡嗡嗡，念念有词。

    “拜请九天司命护宅真君来收惊……”

    柳勣失魂落魄地从道坛边走过，绕过壁照时，手中的折扇落在地上犹恍然未觉。

    ~~

    时尽傍晚。

    法事终于做好，卢丰娘对香案祈求了好几句“无灾无病”才吩咐人收拾起来，之后请老道长去用饭。

    薛白帮着收拾了各种物件，与奴仆们一起到前院用饭。

    便有下人向他问道：“你可看到了？阿郎这次真下决心让大娘子和离了？”

    薛白摇头道：“不知。”

    “可吃午食时全福说了，当时你也在书房。”

    “我没听懂。”

    旁人又在嘀咕上午那场争吵，只有薛白始终不谈，专注啃着麻胡饼。

    “薛白。”

    杜五郎背着手，在外仪门处探出半个身子，道：“快过来。”

    两人遂走到庑廊处，在栏杆边坐下。

    “你吃。”

    杜五郎四下看了一眼，从背后拿出一根鸡腿，又从袖子里掏出个鸡蛋来。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薛白坦然接过吃了。

    他首先不觉得打工丢人，其次认为互相帮助是人之常情。他身上有种受了帮助早晚能回报的自信，因此坦然大方、毫无忸怩。

    “站了一整天，方真人拿符箓在我眼前晃啊晃，好累。”杜五郎伸了个懒腰，道：“你呢？”

    “扫地，收拾。”薛白道：“下午整理书架时偷偷看了会你那些书。”

    “四书五经有甚好看的。”

    “为了有用，又不是为了好玩。”

    “你真是与常人不同。”杜五郎不由感慨，问道：“我阿爷与大姐夫又吵了？真要和离？”

    薛白反问道：“和离不好吗？柳郎婿平日待你大姐如何？”

    “我不知道哎。”杜五郎想了想，最后挠头，叹道：“我就是觉得，大姐夫待我很热忱。就像我本来不想去平康坊，但……唉！”

    “你想回报他的热忱，做了些不愿做的事？”

    杜五郎点了点头，又想到了死去的端砚。

    “你大姐几岁？”

    杜五郎数着手指默算了一下，道：““丙寅……二十又六，怎么了？”

    “再嫁不难。”

    薛白方才有一瞬间想过，假若能成为太子连襟也是条不错的出路，但现在这个年纪差太多了。

    可惜了。

    “再嫁？”杜五郎问道：“你也不喜欢大姐夫？”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柳郎婿与吉大郎认识吗？”

    “是啊，他们能说上话。”

    薛白问道：“那柳郎婿带你去平康坊、遇到吉大郎、吉大郎找你麻烦，这都是碰巧吗？”

    忽然，前院传来喊叫声。

    “这是朝廷命官的私宅！”

    “滚开！”

    两人转头看去正见一队官差从前院如狼似虎地踹进二庭，并将跟在后面的门房喝退，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一人趾高气昂，大喝道：“京兆府拿人！哪个是杜有邻？”

    “长吏且慢。”全瑞慌忙赶出来，客客气气喊道：“请到厅上看茶，可好？”

    “让杜有邻出来！”

    那官差冷眼朝天，一把拨开全瑞的手。

    几颗碎银便落在地上。

    “何事喧哗？”

    随着这一句话，杜有邻从西边书房中缓步而出，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卷书，问道：“可是京兆府寻老夫？”

    “你便是杜有邻？拿下！”

    一众官差径直扑了上去，摁住了杜有邻。

    混乱中，书卷掉落在地。

    “放开！有辱斯文……尔等可知老夫是何人？！”

    全瑞没想到他们真敢拿朝廷命官，忙上前去拦。

    “不可造次，不可造次啊，长吏可知？杜家二娘子乃当朝太子良娣！”

    “拿的就是太子岳丈！”

    只听“锵”的一声，那官差拔出刀来，镇住了还想挣扎的杜有邻。

    “都听好了，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由京兆府捉拿审讯，其余人等暂拘宅中，不得擅离！”

    甫一听得这罪名，众人俱已被吓得目瞪口呆。

    卢丰娘从厅中赶出来，见此情形，惊得直接瘫坐在地。

    杜有邻如丧考妣，嘴唇抖动，不敢再动。

    全瑞脸色煞白，满眼失神。

    这一家本是清贵门第，今日什么都没做，却突遭一个晴天霹雳。

    天大的罪名盖下来，这宅院之中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阿爷！”

    杜五郎眼看杜有邻被带走，下意识追了两步，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有人一把将他扶住。

    他抬头一看，看到薛白那张还显稚嫩的脸，以及冷静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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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北海如象

    日已偏西，杜宅惶惶。

    青岚噙着泪，扶着卢丰娘在前厅缓缓坐下。

    “怎会这样？”卢丰娘哭哭啼啼，全无主见，抹着泪问道：“全管事，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全瑞是久经世情的老管事，此时已成了杜家唯一的主心骨了，他沉吟道：“这天大的罪名……得赶紧通知太子。”

    “对，对。”卢丰娘忙道：“那快遣人去。”

    “全福，快去。”全瑞连忙向他儿子吩咐道：“十王宅，太子不住东宫，去十王宅。”

    “欸。”

    全福应了，马上就往外跑。

    “大娘子勿虑。”全瑞眼中满是恐惧，却还强自镇定，道：“阿郎一向谨言慎行，说他‘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根本毫无根据！想来，等查明了就会放人。”

    卢丰娘拍着心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厅上忽然有人开口说了一句——

    “官差刚才没有搜查杜宅。”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竟是才被收留三日薛白。

    “你这小儿。”全瑞道：“杜宅既无‘图谶’，亦无与人‘交构’之书信，更无‘指斥’之词，有甚值得搜查的？”

    薛白问道：“杜宅没有证据，此事全管事知道，可官差怎么也知道？既然这样，他们怎么敢直接拿人？”

    “这……”

    全瑞转念一想，喃喃道：“对啊，那他们也该清楚阿郎是冤枉的。”

    薛白又问道：“他们拿了人，肯定打算定罪，但怎么定罪？”

    “如何定罪？”全瑞思忖道：“莫非是，今日设坛作法，让宵小诬告图谶了？方道长还在府上，得想办法送走，再把那些法器烧了。”

    “不可。”薛白提醒道：“他们没有带走方道长和法器，说明这些不是定罪的关键，我们如果主动掩盖，反而显得心虚。”

    “是啊。”卢丰娘泣声问道：“一场法事，不至于吧？”

    “法事才刚办完，一定不止这个原因。”薛白沉吟着，问道：“杜家真没有别的把柄吗？”

    至此时，众人皆已止了哭声、瞪大了眼看着薛白，惊诧于这个稚气少年如此冷静。

    不仅冷静，竟还敢质问主家，仿佛是负责此案的断案官一般。

    全瑞不由叱道：“你这小儿……”

    “就让薛白参详吧。”杜五郎连忙道：“他出身可不凡，往来的可都是贵妃、节度使这般人物。”

    全瑞微微吃惊，这才点点头，长叹道：“阿郎虽为东宫属臣，然不过虚职，平素连话都不敢与旁的官员多谈，如何有甚把柄？没有把柄！除了……”

    “除了柳郎婿？”薛白问道。

    全瑞忽然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惊道：“果真是柳郎婿落了罪证在旁人手里？！”

    这正是薛白刚才就打算问杜五郎的，柳勣带其去平康坊一事是否有人故意为之？

    显然，任谁一看柳勣，皆知这是个志大才疏、容易被利用之人。

    “太巧了。”全瑞喃喃道：“五郎出事不久，柳郎婿上午才与阿郎争吵过，下午便有人来拿阿郎，这般一看，官差来的也匆忙。定是了。”

    “不是那蠢材还能是谁？！”卢丰娘听了，反而哭得厉害，大骂道：“我早便知道这狂生要害了杜家！我早便知道……呜呜……这祸害！”

    “大娘子。”全瑞急道：“柳郎婿交友鱼龙混杂，得遣人去问问他是否落了把柄在谁手里……”

    正在此时，有仆役匆匆跑回来，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不好了！全福刚出后门就被捉走了！”

    “什么？”

    全瑞惊愕，终于乱了方寸。

    “我们翻墙走。”薛白反应迅速，拉过杜五郎便走，“必须尽快找到柳勣、太子。”

    “我……我不知道太子住在哪啊。”

    “我知道。”青岚道：“我曾随娘子去拜见过太子良娣。”

    “快。”

    青岚赶紧跟上两步，却又回头向卢丰娘问道：“娘子，奴婢去吗？”

    “快去，让五郎回来。”

    然而，薛白已拉着杜五郎出了前厅。

    青岚一跺脚，匆匆追赶上去……

    ~~

    薛白在心中算过，杜宅有一个大门、一个后门，西侧门三个、东侧门两个，京兆府则派了二十人左右，守住这七个门可以，不太可能包围院墙。

    也许会有官差巡视，但他知道官府做事必定要走流程，所以得抢一个“快”字。

    他先赶到前院马房拿了条绳索，又到储物房拿了梯子，折向后院，直接赶到第三进院东边的假山附近。

    这里离别的侧门最远，院外最静，且容易翻墙。

    “跟上。”

    薛白把梯子往假山上一搭，先爬上院墙，往四下打量了一眼，招呼杜五郎、青岚上来。

    “来。”

    薛白把绳索系在院墙上，顺着绳索爬下，先扶了青岚，杜五郎则笨拙得多，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别喊。”

    “去十王宅？”青岚道：“这边走。”

    “不，先找柳勣，确定证据更紧急。”

    “柳郎婿家在敦义坊，往西。”

    ~~

    唐长安城方方正正，有纵横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把城内分为两个市、一百零八个坊。

    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城东、城西分别由两个县管辖，东边是万年县、西边是长安县，取的是“长安万年”之意。

    杜家在升平坊，属东，归万年县管辖。

    升平坊是唐坊标准的“四门十六区”布局，四个坊门说是“门”，实则门上方还有楼阁，武候可于楼阁中放哨。

    走到坊西门处，杜五郎很是紧张，低着头，走得同手同脚。

    “别怕。”薛白低声道：“我们还不是逃犯，官差认不出我们。”

    “哦。”

    “头抬起来。”

    好不容易出了升平坊，薛白放缓了脚步，环顾了四周，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风景。

    青岚发现他对宅门外非常陌生，便给他指点了方向。

    “我们得往西走三个坊才到朱雀大街，穿过朱雀大街后还要往西南走五个坊才到敦义坊，并不近……”

    薛白前两日已打听了杜宅是处于乐游原一带，此时听青岚一说，终于清晰了些。

    此处大概是后世的西影路与曲江路交界附近，要走到长安中路才算到了朱雀大街，这还只是一小半的路途。

    整段路相当于从青龙寺走到西安美院，着实远。

    “有马车吗？”

    “得寻车夫，还要套车，来不及了。”

    “马上要宵禁了。”

    “用跑的。”

    三人体力都不算好，跑了半个时辰之后，都是气喘吁吁。

    “我……我……我不行了……”

    杜五郎终于停下歇了会，撑着膝盖，几乎要站不起来。

    “真的，没力气了。”

    落日最后的余晖退去，长安城宏伟的轮廓越来越暗。

    “咚。”

    太阳刚落山，城中便响起了暮鼓声。

    六百声暮鼓之后，若还在街上，那便是犯夜了，要被捉去笞打。

    青岚鼓励道：“马上就要到了。”

    “走。”

    薛白眉头紧锁，与青岚一起拉起杜五郎，在鼓声的催促下跑进了长安夜色中。

    “咚。”

    “咚。”

    “漏尽！闭门！”

    随着最后一声闭门鼓声响过，敦义坊的坊门缓缓关闭。

    长安宵禁开始，将持续到次日五更。

    鼓绝人散，九衢唯月。

    ……

    有三个身影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坊中一个宅子前。

    柳宅只是一个两进院落的普通民宅，看着略有些寒酸，与柳勣那一身锦裘并不匹配。

    “没有官差？”薛白警惕地环顾周围，目露疑惑。

    “我们，跑得快。”青岚还没顺过气，道：“而且，这里是长安县管辖，他们调人，慢了吗？”

    他们叩响了门环，很快门内响起女子的声音。

    “谁呀？”

    “流觞。是我，青岚，五郎也来了。”

    很快，“吱呀”的声响中，有个瘦小的婢女打开了门。

    “五郎怎此时过来？这是……跑来的吗？”

    “进去再说，可有官差来过？”

    “官差？没有。”

    薛白有些惊讶，自语道：“官差竟没来过？”

    ~~

    杜家长女名叫杜媗，人称杜大娘子。

    她听到动静，亲自端着火烛赶到前厅，见是杜五郎带人来，连忙问究竟。

    这姐弟二人，弟弟其貌不扬，姐姐却十分美貌。

    薛白初见有些讶异，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杜五郎是继室所生，容貌更像卢丰娘，而杜家的前几个儿女则是杜有邻原配所生。

    想必杜二娘子也是相貌秀丽，故能嫁入东宫。

    此时杜媗听说了父亲被捉之事，花容失色。

    薛白则于烛光中仔细观察了她一眼，留意到她的装扮与当世的华丽之风不同，穿戴颇俭朴，素面朝天。

    另外，她眼眶发红，应该是哭过。

    待她稍平息了些，薛白问道：“柳郎婿不在家中吗？”

    “郎君他……不在。”

    “他中午可有回来过？”

    “嗯。”杜媗抹泪应了。

    “可说了杜家要求他和离之事？”

    杜媗本不欲与外人说这些事，加上不熟悉薛白、不知他为何小小年纪如此气势逼人，但眼下情况紧急，她还是点了点头，同时思忖着整件事的后果。

    事发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

    薛白又问道：“他是如何说的？”

    杜媗犹豫片刻，方才启唇应道：“他说‘只要我们夫妻情坚，依唐律，不论是官府还是丈人都不能拆散我们’，让妾身务必坚如磐石。”

    “你怎么回答？”

    杜媗被问得感到不舒服，侧过头，低声应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然后呢？”

    “郎君说‘那就好’，便往书房去了，没待多久，匆匆离开，至此时犹未归来……唉。”

    一声不自觉的轻叹，杜媗已猜到了事情的轮廓。

    “他没说去哪？”

    “妾身问过郎君，说是去寻友人帮忙。”

    “我可否去书房看看？”

    “郎君书房寻常是不让人进的，但既然是……”杜媗知形势紧急，站起身来道：“这边请。”

    柳宅前厅干净整洁，没有什么摆件，书房中却挂了非常多的书画。

    一推门，入目便是挂在墙上的一幅书画，录的是首诗。

    薛白上前，凑近了一瞧，微弱的烛光中勉强看清了末句。

    “不拘贫与富，但愿一相知。”

    书法极好，行云流水，哪怕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名家手笔。

    “此为李北海手书。”杜媗上前道：“郎君曾以金器赠他，他则以书画、名马回赠郎君。”

    “李北海？”杜五郎惊呼道：“‘右军如龙，北海如象’的李北海？”

    “右军如龙”指的是王右军王羲之，这李北海能与王右军齐名，可见不凡。

    杜五郎既知是他的字，再仔细一看，与乍看时感觉又有不同。

    流觞不满地嘀咕道：“可郎君赠出去的金器，分明是娘子的陪嫁。”

    “多嘴。”

    杜媗轻叱了婢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烛火，环顾了这书房一眼，目光中又是悲伤又是惊叹，道：“郎君好结交名士，此间皆是寻常求不得的名画字帖，也是……寻常招不得的麻烦。”

    她没有把烛火给薛白拿，习惯性地怕熏坏了哪幅字画。

    薛白在昏暗中检查了桌案。

    案上摆着砚台，用手一摸，墨还未完全干，该是下午才磨的。

    忽然，前院响起了急促而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

    “京兆府办案，开门！”

    书房中几人吓了一跳，杜五郎当即便慌了，问道：“怎么办？”

    “烛火凑近点。”薛白催促道，“找痕迹。”

    “什……什么痕迹？”

    “柳勣去哪了？与吉家或是谁有无信件往来？或有何证据落在书房？找。”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杜媗也顾不得别的，把烛台往桌案一放，从屉中拿出一个匣子翻找。

    这些显然是柳勣与人的通信，确实很多。

    见此情形，再想到那“交构东宫”之罪名，愈发叫人不安。

    “开门！开门！”

    流觞吓得快要哭了，问道：“怎么办？奴婢是否去说娘子不在……”

    “快找。”

    薛白翻了翻桌上被墨渗了一点的纸张，没发现什么，拿过流觞手中的烛台，四处照着。

    他甚至在墙上看到了杜甫的字。

    若非形势紧急，他真的会非常惊叹。

    前院忽然响起“嘭”的一声大响，有官差喝道：“撞进去！”

    “嘭。”

    “嘭。”

    烛光一晃，地面忽有两个纸团映入眼帘，薛白匆匆放下烛台，拾起第一个纸团打开，见到只有“和离书”三个字。

    再打开另一个纸团，他不由目光一动，自语道：“原来如此。”

    “找到什么了？”

    “走。”薛白收好这两张纸，推着杜五郎，道：“翻墙走。”

    “可是……禁宵了。”

    “走。”

    薛白推走旁人，自己赶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杜媗拿出来的匣子。

    很多书信已散落了满桌都是，来不及收拾了。

    想到柳勣那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性子，再看向满屋的名家书画，薛白的眼中泛起了犹豫之色。

    但犹豫只有一瞬间，他脑中忽然晃过另一幅字。

    ——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他遂拉了杜媗一下，从她手中拿过烛台，与她对视了一眼。

    杜媗看懂了薛白眼神中的意思，以手掩面，转过身去。

    薛白果断伸出手。

    烛台点燃了缣帛，火苗迅速蹿起，吞噬了李邕、杜甫以及诸多名士的字画。

    焚琴煮鹤，汹汹而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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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良娣

    官廨中烛光通明，京兆府法曹吉温拿起了桌上的讼状扫了一眼，随手将它放在烛火上。

    火焰迅速腾起，将它吞噬成灰烬，唯留一缕轻烟。

    吉温眼中闪过轻蔑之色，开口问道：“新的状纸，柳勣可写好了？”

    烛光中，可看到他穿的是青色官袍，面前的万年县尉也是。但他坐着，万年县尉却躬着腰站着。

    “不仅写了，还写得文采斐然、义正言辞。”

    吉温又问道：“该教的道理都教他了？”

    “是，他已愿与东宫划清界限。”

    “软骨头。”吉温轻笑一声，问道：“证据呢？”

    “有，柳勣所列举之受其厚赂者数不胜数，其书房中皆是回礼，证据应有尽有！只是他家宅在长安县境内，下官不好遣人去拿。”

    吉温不急不缓，饮了口茶，向门外唤道：“辛十二。”

    一个家仆打扮，高眉深目的虬髯大汉当即进来。

    吉温问道：“长安县丞还未到吗？”

    辛十二应道：“回阿郎，他派人言被耽误。”

    “为何？”

    吉温当即不悦，一张脸冷了下来。

    辛十二道：“因之前文书未到，县尉颜真卿死活不肯通融，他晚了半个多时辰才得以遣人往柳勣宅中。”

    “废物……”

    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在屋门外响起。

    “阿郎，望火楼回报，柳勣家宅失火了！”

    “什么？！”

    吉温一愣之后倏然起身，眼中满是惊疑之色，其后自语道：“反应竟如此迅速？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思忖了一会，再次招手让辛十二上前，吩咐起来。

    “东宫竟已插手销毁证据，但此事亦是直指东宫的证据，你携我牌符查，好好查。”

    “喏。”

    “还有你。”吉温又转向万年县尉，道：“速回升平坊杜宅查，东宫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必是杜宅有人报信……”

    “喏。”

    ~~

    敦义坊东南隅原本有座法觉尼寺，在开元二年并入了资善尼寺，寺庙颇大。

    夜色中，敲门声已响了一会。

    小尼姑披衣赶来，隔着门问道：“何人夜访？”

    “里面可是净音师太？是我。”

    净音听出是杜媗的声音，打开后门，问道：“娘子怎此时过来？”

    “坊中走水了。”杜媗道：“郎君不在，我怕火势蔓延到我家，想到贵寺避一宿，宵禁结束之后便走，可否？”

    净音探头看了一眼，见她身后还站着两个男子，不免犹豫。

    “只要一间柴房即可。”杜媗又道。

    “好吧，娘子请进，莫惊动了师父。”

    待把走在最后那俊秀少年也放进了尼寺，净音好生惭愧，默念了两句佛经，轻手轻脚栓上门，领着五人进了一间最僻静的小厢房。

    “两位男施主可住在此处，娘子请随我来。”

    “不麻烦了，我与两个弟弟将就一夜即可。”杜媗上前握着净音的手，低声道：“今夜多谢你，我必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娘子客气了。”

    净音怕被责罚，应了一句连忙离开。

    流觞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道：“娘子……宅子烧了……那些都是娘子的嫁妆换来的啊……”

    “噤声。”杜媗责骂道：“可知那等罪名盖下来是何下场？！韦氏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至今尚有族人祼死公府，你还舍不得些外物？”

    流觞被“祼死”二字吓得一个激灵，不敢言语，只好低声抽泣。

    杜媗则回过头看向薛白，轻声问道：“火势可会烧到邻里？”

    “不会，官差已经进门了，一定会赶紧灭火。”

    “你找到的物件给我。”

    “好。”薛白拿出纸团，放在杜媗手里。

    屋中没点烛火，唯有一点稀薄的月光。

    杜媗走了两步，将纸团摊开、铺在窗户上看过，仔细将它折好，原是想放进荷包，转念间背过身将它贴身收好。

    她再回过身来，就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杜五郎小声问道：“那是什么？能救阿爷吗？”

    “郎君到万年县衙状告了阿爷……”

    杜媗话到一半，杜五郎已大惊道：“是大姐夫告的？”

    “这张草稿上只说阿爷强拆婚姻。”

    “还能这么告？”

    杜媗道：“依唐律，‘两愿离婚’，阿爷也不能逼他和离。”

    流觞还在哭，嘴里嘟囔道：“他就是不想丢掉太子连襟的身份。”

    听了这一句话，杜媗低落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薛白，你可是河东薛氏？”

    “我失了记忆，不记得了。”

    “这封状纸你如何看？”

    “我不太了解柳郎婿与杜家。”薛白反问道：“你是如何看的？”

    杜媗没在意他的语气，黑暗中不太看得清彼此，让她忽略了他的年纪，更容易把他视作可以商讨的对象。

    “阿爷从不与旁人交恶、连交集都少，若说有人状告阿爷，极可能就是郎君。他一开始写下这封稿纸，其后怒气上来，揉了它，改告‘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女婿告岳父，本身便是最有利之证据，故而京兆府才敢立即拿人。”

    薛白道：“草稿上修改了一些字句，我看那意思，修改之后语气应该是变得缓和了？”

    “嗯。”

    “也就是说，在写状纸的过程中柳郎婿的怒气该是稍微消了些才对？”

    “这般说，也是。”

    “那他就不该以谋逆大罪告杜家。”薛白道：“书房里没找到别的草稿，我认为他就是誊写了这张草稿。”

    杜媗神色一动，问道：“你是说，郎君到万年县衙之后才改了主意？”

    薛白问道：“假设有人知道柳郎婿与杜家不和，威逼利诱，能让他诬告杜家吗？”

    “能。”

    杜媗没有做太多思索，马上便吐出了这一个字。

    她声音有些悲意，叹道：“必然是如此了。”

    “若我们推测得不错，只要把这张草稿交给太子，就能有办法证明杜家是被陷害的？”

    杜媗想了想，缓缓点头，道：“对。”

    杜五郎、青岚皆喜，纷纷道：“那太好了。”

    薛白却问道：“韦氏的前车之鉴是什么？”

    杜媗道：“个中内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太子妃姓韦，其兄韦坚乃朝廷干臣，今年正月上元节，太子出游曾与韦坚巧遇，而当晚韦坚又与边镇节帅皇甫惟明相约夜游。因此朝中有人弹劾他们‘私相往来，欲共立太子’。”

    “就只因为上元节时在街上巧遇？”

    “一个是太子的内兄，一个是边镇节帅，私下交往，难免让圣人猜忌。”杜媗低声道：“太子的处境一直都不太好。”

    薛白默然，从这一场巧遇引发的大案中自去体会着一个皇帝对儿子的猜忌，末了问道：“然后呢？”

    “韦坚被贬、皇甫惟明移交了兵权，此事本这般过去了，但韦家兄弟上书鸣冤，引得圣人震怒，朝廷大加株连，死者无数。太子无奈，只好以‘情义不睦’与太子妃韦氏和离，让她削发为尼，才勉力保全。”

    说到这里，杜媗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又道：“此案发生在年初，但至今还有人被逼死。阿爷怕步了韦坚后尘，一直小心翼翼，偏郎君始终是那性子不改。”

    薛白问道：“上次太子选择了与韦氏和离？那这次？”

    “二妹虽只是良娣，与太子感情却很好。”

    薛白迟疑片刻，凑近了些，小声问道：“太子可靠吗？”

    杜媗道：“放心，太子很可靠。”

    薛白想了想，眼下除了向太子求救也没有别的办法。

    难得的沉默之时，杜五郎小声感慨道：“哎，你竟有这般能耐？”

    薛白只当不知他在问谁，默然不答。

    夜更静，五人遂挤在这小屋子里歇了一夜。

    等到五更天，街鼓声响起，长安城门与各个坊门依次打开……

    ~~

    当今天子严禁皇室子嗣参与朝政，遂于长安城东北隅的永兴坊、兴宁坊修筑大宅，让诸皇子分院居住以便密切照料、严格培养，称为“十王宅”。

    即使是太子也不住东宫，以免与东宫属官有太多接触，只在十王宅中辟出一处可供车马往来的别院居住。

    清晨。

    孩童们在街边柳树下追遂，唱着歌谣。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一辆骡车由南而来，走过永兴坊的十字街。

    车厢中，青岚道：“太子居所就从前面第二条巷子进去……”

    “那人我认识。”杜五郎正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瞧，忽然低声道，“吉大郎打死端砚那日他也在。”

    “哪个？”

    “茶铺幡子下坐着的那群人里，眉骨突出、眼窝很深、满脸虬髯那个。”

    “我也见过他们。”流觞吃惊道：“五郎出事后，他们就在我们家门外晃了。”

    薛白观察了一会，道：“他们在盯梢。”

    “来捉我们的？”杜五郎道：“怎么办？”

    “……”

    辛十二坐在茶铺外，以锐利的目光在街巷中扫着，视线追随着一辆骡车走远。

    昨夜万年县尉去杜宅查看过，依籍册核点发现少了杜五郎与一个婢女，消息报来，他已知道要找的是谁。

    有乞儿打扮的人凑了上来，低声道：“太子仪仗从侧门离开了。”

    “缀上去，看清楚他去何处。”辛十二又招过两人吩咐道：“你们也去，一旦看见太子与人相会，立即报知阿郎。”

    “是。”

    这边安排妥当，长街那边有一个俊秀小郎君带着婢女施施然然走来，拐进巷曲，去的正是太子别院的方向。

    “有人过去了。”

    辛十二微眯着眼，摇了摇头，道：“既不是杜五郎，又不像是东宫走狗。”

    “那还拿下吗？”

    “再看看。”

    辛十二看得出来，那少年郎君身上披着的对襟狐裘成色鲜亮，走路时步履从容，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

    他来找证据，却殊无必要得罪了长安城里的贵胄。

    视线中，那小郎君负手而立，由婢女与守卫交谈并给门房递上了一枚玉佩。

    过了一会，门房拿着玉佩回来，双手交还，邀他进了门。

    “他进去了？”

    “太子不在，他能见谁？”

    “杜良娣，竟有人敢见杜良娣？”辛十二不由大讶，眼珠转动，喃喃道：“是哪家敢沾这案子？”

    “怎么办？”

    “等他出来了跟上便是，不出来更好。”辛十二转念一想，冷笑道：“凡沾上了杜有邻案，谁都跑不掉……还有，方才那骡车呢？去找。”

    ~~

    太子居所看起来十分俭朴，庭院没有花树，空着一片沙地。

    薛白与青岚在前院等了一会，有婢女小跑过来。

    “曲水。”青岚带着哭腔唤道。

    “出何事了？”曲水焦急问道，却不等青岚回答便引着他们往里走，“二娘要见你们……这边。”

    薛白与青岚脱了鞋子，由她引着走过长廊，最后在一个小偏厅坐下。

    “稍待，二娘马上就来。”

    “多谢。”

    薛白眼看着曲水又匆匆跑开，低声向青岚问道：“彩云青岚，流觞曲水？”

    “嗯，流觞与曲水是家生婢，我与彩云则是幼时被卖到杜家。”

    此时不便再问更多，薛白扫视了一眼偏厅陈设，学着杜五郎偶尔读书时的样子跪坐下来，腰杆挺直，双手置于腿上，目光平视。

    青岚自出事以来就不知如何是好，早没了家中大婢风范，站在门边焦急等待。

    不多时，长廊那边有人过来，她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二娘。”

    听得动静，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个盛装仕女进了偏厅，云鬓高耸，鬓上簪着步摇钗，身披罗帔衫，在大冷天里袒着颈胸，显出一片白腻。

    她体态婀娜，该丰腴之处丰腴，却不失身段，有着恰到好处的曲线。

    薛白直到见了太子良娣杜二娘，才知这盛唐帔衫襦裙、半掩酥雪的装扮美在于何处。

    再想到了杜大娘所言的“二娘与太子感情好”，他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只希望太子还愿意为她保一保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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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安顿

    太子妻妾有太子妃、良娣、宝林三个等级，杜二娘杜妗是良娣，秩正三品。

    今年正月，太子妃韦氏因韦坚案被迫与太子和离。对此，杜妗喜于自己有了成为太子妃的可能，同时却也心中惴惴。

    这日才送了太子出门，婢女曲水便匆匆赶来禀报道：“大娘让人拿了信物来，称出了天大之事。”

    杜妗知道长姐自从嫁了柳勣之后嫁妆几乎卖尽，唯有一枚玉佩还在，接过一看，连忙吩咐带人进来。

    “天大之事？”她已预感到不好，泛起一阵颤栗，自语道：“如履薄冰，终究掉进了冰窟窿。”

    她调整了情绪，赶到偏厅，正见一个小郎君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气度沉稳。

    可当他回过头来，杜妗却察觉到了一种被审视之感。

    她不由微微蹙眉，问道：“敢问小郎子是何人？”

    “郎子”是对英俊少年的美称，加了个“小”字则是她下意识对于被薛白审视的反抗。

    “薛白，受了杜家恩惠。”薛白单刀直入道：“柳郎婿状告杜家‘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京兆府已拿了令尊。此事有人在背后操纵，我们已找到证据，想呈给太子。”

    杜妗脸色瞬间一变，但迅速冷静下来。

    “太子不在，可否先将证据给妾身看看？”

    薛白拿出那张状纸的草稿。

    曲水正要上前，杜妗已俯身到薛白面前接过，一片白腻映入他眼帘。

    隐约的香气飘过，她拿着那稿纸在对面的薄团上缓缓跪坐下来，仔细看了，招过曲水，低声道：“速让人去请太子回来。”

    其后，她才向薛白问了详细的经过，薛白遂从他昏迷失忆在杜家当书童开始事无巨细地说了。

    杜妗听过，拍了拍心口，露出庆幸之态，道：“薛郎子为杜家奔走，妾身今日微寒无以为报，往后必重谢。”

    薛白却缓缓道：“我虽然失了记忆，但却知道自己既然被人打得奄奄一息，一定是之前得罪了什么人。今日过来时外面有人盯梢，这些人也许会查到我失忆之前的事，给太子带来麻烦？”

    杜妗目光一凝，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说是怕给太子带来麻烦，实则是想要太子的庇护。

    她语气有了些细微的变化，道：“你若惹了什么麻烦可以直说，妾身能帮的，绝不推托。”

    薛白道：“但我真不记得了。”

    杜妗略感不快。

    薛白又道：“青岚说我脖后有烙印、腿上有勒伤，该是官奴。”

    “看你模样，可是富贵人家被籍没为奴的？”

    “想不起，但有可能。”

    杜妗愿意还这个人情，但太子如今的处境并不好。在不知道薛白身上的麻烦是大是小的情况下，贸然答应庇护难免有风险。

    于是她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薛白一会，思忖着这个人值不值得帮。

    最后，杜妗点了点头，道：“好吧，妾身会保你无事。”

    薛白稍稍松了一口气，问道：“我可否见见太子？”

    “太子事忙，不便见你。”杜妗眼波一转，道：“你若有事，与妾身说也是一样的，东宫绝不会亏待你。”

    薛白看向她，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眼神，马上明白过来——同样是为东宫做事，她希望他是帮她做事。

    可见，她与太子虽是夫妻，两人之间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

    薛白不动声色，道：“我听说了年初发生的韦坚案，一直在想，如果这回太子再次放弃身边的人，对人心也不利吧？”

    他俨然已有成为了太子良娣幕下谋士之态，站在杜妗的角度考虑问题。

    青岚见此情形惊诧不已，自杜家救了薛白至今只有五日，他却日日都能显露出更多奇异来，可见城府极深。

    杜妗却极需要这样的人，不由面露微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韦妃，且我们有了能证明杜家清白的证据，此案简单，翻案已不难。”

    这一笑风情万种，她确实是容易让男人不顾一切的美人。

    接着，她轻声补了一句，道：“当然，你这句话，我也会委婉地让太子知道。储君乃国本，不说威望，最后一点体面无论如何也得保住。”

    薛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问道：“二娘打算如何用这证据？”

    他也称她“二娘”，而非“杜良娣”，杜妗反而再次会心一笑，道：“太子须与几位侍讲商议，拿出最妥善的办法。”

    这就不是薛白能涉及的问题了，他遂问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杜妗微微冷笑道：“除了当朝右相李林甫还能有谁？”

    薛白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李林甫小字哥奴，因他生性狠狡，面无和气、精神刚戾，如同一只索斗之鸡，朝中国士呼他为‘索斗鸡’，他当年极力支持立寿王为储君，自认为在册立太子一事中无功劳，遂想动摇东宫。年初的韦坚案便是他大兴冤狱之结果……”

    杜妗一张嘴颇为厉害，把李林甫骂了个体无完肤，最后总结道：“此人嫉贤妒能、为祸天下，着实是个大奸臣。”

    薛白听的时候十分认真。

    他正襟危坐，偶尔手指会不自觉地摆出了虚握的姿势抖动两下，像是捏着一支铅粉笔在记录。

    杜妗目光看去，推测他以前有听人说话时拿笔记下来的习惯。

    说过了李林甫，薛白沉吟片刻，又问道：“朝中可有杨国忠？”

    杜妗想了想，摇头道：“未听闻过此人。”

    “是杨贵妃之兄。”

    “杨贵妃只有三个姐姐，一个夭折的兄弟。”杜妗道：“倒是今岁跑来一个不着调的堂兄，是个唾壶。”

    “唾壶？”

    “说来却有桩故事，若非如此，妾身还不知此人。”杜妗道：“此人名杨钊，嗜酒赌博，为亲族鄙夷，只好到西川谋生计。似乎在去岁吧？从西川回了长安，到处送礼，巴结上了李林甫。”

    说到这里，她嘴角向下一撇，挥了挥袖子，才继续说起来。

    “某日，李林甫从皇城出来，一口老痰含在嘴里无处可吐，杨钊正伴在左右，忙将嘴张开，请李林甫吐在他嘴里，遂有‘唾壶’之称。一个索斗鸡、一个唾壶，同流合污。”

    青岚在旁啊，不由十分嫌弃地“咦”了一声，一阵恶寒。

    薛白也是半晌无语。

    心中暗想，看来这杨钊便是杨国忠了，如今还未发迹。

    杜妗问道：“你为何打听此人？可是柳勣与他有所来往？”

    薛白不动声色，反问道：“二娘为何如此认为？”

    “柳勣任左骁卫兵曹，杨钊任右骁卫兵曹，又皆是恨不能淹死在酒池里的性子，有所往来也正常。”杜妗道：“你是说……柳勣就是被杨钊引见给吉温的？大姐与你说的？”

    薛白昨夜与杜媗谈了良久，杜媗却并不了解朝中这些人物，只说柳勣回家后从不说这些。

    相比而言，杜妗久浸权谋，思路果然要灵活得多。

    薛白听她一说，瞬间收获不少，沉吟着开口道：“此案的关……”

    正在此时，曲水匆匆跑回来，禀道：“太子回来了。”

    “这么快？”杜妗有些讶异。

    “奴婢派去的人不过刚出门，想来太子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才赶回来的。”

    杜妗点点头，起身去迎，同时向薛白交代道：“待妾身见过太子再迎大姐、五郎，你们且在此等候，莫随意走动。”

    ~~

    杜妗待人宽厚，还不忘命人给薛白、青岚备了午膳。

    但午膳过后，薛白在太子别院一直等了很久，却不见她回来。

    直到一个身披红色圆领窄袖袍衫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

    这人四十岁左右年纪，躬腰塌背，相貌奇丑，双目鼓胀，前额突起，龅牙盘曲，脸上无须……应该是一个宦官。

    “某乃东宫宦官李静忠，敢问可是薛郎君当面？”

    李静忠声音奇怪，应该是没到变声期就被阉掉了。

    薛白忙行了一礼，道：“正是。”

    李静忠上前，凑到薛白身前，低声道：“李林甫派人来了，明为探望，实为搜查。”

    不等薛白反应，他手一抬，又道：“快请薛郎君这边来。”

    他们出了偏厅，不敢再往前院走，而是顺着长廊快步赶到后院。

    到了长廊尽头，李静忠低头一看，见薛白、青岚的鞋还留在前院，连忙招过几个小宦官吩咐把靴子脱下给他们换上。

    薛白没说什么，向前院看了一眼。

    青岚则扁了扁嘴才穿上那小宦官的靴子，因靴子大了些，走起路来便磕磕绊绊。

    穿过两进院子，只见后罩院侧门边已套好了一辆运泔水的马车，上面放着一口大缸，车边还站着好几个奴仆装扮的汉子，个个身材高大骁健。

    李静忠带着他们到了缸边，道：“外间有人盯着，还请你们暂时委屈一下。此缸干净的，厨房的大水缸。”

    薛白不情愿进去，道：“我们有证据可以证明杜家清白。”

    “是啊。”李静忠急道：“但这证据从何而来的？总不能是太子派人去拿的，得交由旁人来洗清杜家的冤枉，得藏好了你们，才好用这证据啊。”

    “杜家姐弟呢？”

    “自也该送过去，可眼下哪能顾得上呀？”

    “外面有人盯着，万一被拿到反而解释不清。”薛白道：“是否对方故意逼我们露破绽？”

    李静忠急得跺脚，道：“放心，已安排妥了……快走吧，太子处境可大不妙啊。”

    他是真的着急，伸手将青岚扶进缸里，又来扶薛白。

    薛白一进去，青岚见他凑得这么近，连忙闭上眼、捂住胸前。

    “蹲下。”李静忠不停催促，亲手拿起一块圆木盖板压下来。

    如此，两个人蹲在缸里便有些挤了。

    黑暗罩下来，只剩木盖板间细缝里透着些许微光。

    李静忠在外面吩咐道：“快，把泔水桶搬上去，盖板绑一绑，莫掉了……外面如何了？”

    “可以走了。”

    大缸晃了几下，之后轱辘声响起。

    车上颠得厉害，薛白与青岚不时被碰撞在一起，初时青岚很慌张，渐渐才习惯了。

    过了很久很久马车才停下。

    大缸被人抬起，晃动得厉害，青岚“呀”的一声，彻底倒在薛白怀里。

    薛白顾不得她，伸手去推那盖板，盖板却已被麻绳绑住了。

    透过缝隙，他见到所处的却是荒郊野岭。

    “放我们出去！”

    外面毫无动静，大缸在晃动了几下之后被摆在地上，响起了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雨打在屋檐上。

    薛白一瞬间想到了之前的许多细节，心知这是要活埋他与青岚。

    他猛撞上方的盖板，才撞开一点，马上有大汉踩了上来。

    眼看推不出去，他连忙大喊道：“杀了我们对你主人毫无好处，只会给他招祸。”

    “沙沙沙沙……”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信我，我与这世上旁人都不同，可以给你们很多东西！你们要钱吗？想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青岚也已明白发生了什么，双手顶着盖板，哭喊道：“求求你们了……放了我们吧……求你们了……”

    混乱中，她忽然感到薛白的双手在摸自己的脚，更加害怕，尖叫不已。

    “啊！别这样……”

    然而沙沙声始终不停，且越来越小。

    终于，盖板与缸口的缝隙里再没有了光亮，也再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只剩下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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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蝼蚁

    眼前的黑暗突然褪去，火把的光亮极为晃眼。

    杜媗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满脸凶恶的牢役举着火把进了刑房，一把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冤枉！”杜媗大喊道：“杜家是冤枉的！”

    “杜大娘子别喊了。”刑房外忽然有人悠悠道：“此处乃京兆府，你若是聪明人，该知无论如何喊皆徒劳而已。”

    这人身边有随从打着灯笼，照亮了他那青色官袍、微微上翘的胡子，以及嘴角的嘲弄之色。

    正是京兆府法曹吉温。

    杜媗见了，啐骂道：“走狗！索斗鸡的走狗！”

    “骂我，可。”吉温摇头道：“骂右相，不可。”

    “啪！”

    牢房中的牢役当即上前，重重给了杜媗一巴掌。

    吉温这才继续道：“今载我得了一个浑名，不对，是半个，所谓‘罗钳吉网’，其中‘吉网’便是我的法网了。”

    “呸，酷吏，不以为耻，反以为傲。”

    “你是个大美人，我劝你莫试我的法网。”吉温摸了摸门柱上的血迹，手指轻轻搓着，自顾自地说着，其后问道：“是太子遣人烧了柳勣为他结交大臣的证据吗？”

    杜媗咬牙道：“你休想要我招……”

    牢役一把扯住杜媗的头发，叱问道：“是太子遣人销毁证据的吗？！”

    “慢些，慢些。”吉温责备道：“也不知疼惜美人，杜大娘子是得留着当证人的，怎好对她用刑？”

    接着，他话锋一转，喝道：“来人，带进来！”

    刑房门被打开，外面叱骂声与哭声大作。

    牢役拖着个衣不裹体、血肉模糊的女人进来。

    杜媗定眼看去，肝胆俱裂。

    “流觞！”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给我放了她！”

    “……”

    流觞显然受了极大的痛苦，已哭废了嗓子，连呻吟都显得沙哑。

    血不断流下来，渐渐淌了一地。

    吉温心疼地“啧”了两声，道：“杜大娘子不必为此贱婢哭，不值当。她已招供，谁烧了证据本官已知晓，唯缺一人证，证明此事乃东宫指使。”

    说罢，他向流觞问道：“说吧，那纵火者薛白，可是太子派去之人？”

    流觞喉咙里“咯咯”了两声，哑着声哭道：“是……是……”

    “你说可没用，你只是一贱婢，我要你家娘子说。”

    吉温笑着，回过头，看向了杜媗，问道：“是吗？”

    杜媗大哭不止，不停摇头道：“别这样！”

    吉温上前，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那无用的丈夫柳勣已招供了足够多的罪名。”

    他口中一股恶臭传来，杜媗几欲作呕，哭道：“不。”

    “杜家满门也已被拿到牢狱，此时正在拷问，一个满门抄斩的大罪是逃不掉的。”

    “不。”

    “可怜，大美人遇人不淑啊，眼下只有你能救杜家。”吉温道：“我再问一遍，是否太子遣薛白销毁证据？”

    “求你……求你……”

    “你还想保太子？”

    吉温故作讶异。

    “强撑？无用的。”他走到流觞身边，一脚踩在她头上，笑道：“在我眼中，太子尚且不足惧，你与我斗？这一脚踏下，你方知蝼蚁只是蝼蚁。”

    “不！”

    在杜媗的哭求声中，吉温已抬起脚，然后，重重踩下。

    如同踩死了一只蝼蚁……

    ~~

    几只蚂蚁原本躲在地穴里冬眠，却无辜被人挖了家园，它们只好在一片新翻出的土地上慌张地爬了一圈，重新钻进了土里。

    雪花还在飘，渐渐地，给这一小片新土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地下埋着一口大缸。

    大缸里完全是一片黑暗。

    青岚的泪水已经沾湿了薛白的前襟。

    “别哭了，你会消耗太多氧气，害死我们。”

    “我们……要死了……”青岚太慌了，抽泣不停，又哭道：“我不想死……”

    “那就别哭，别说话。”薛白语气严厉道，“省着点呼吸。”

    “我们已经……”

    “再哭？”薛白恶狠狠地道：“我杀了你，能节省一半氧气，还能拿你踮脚。”

    青岚吓得打了个嗝。

    紧接着，她便感到薛白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肩膀，顺着脖子往上，抚摸着她的脸。

    “别……我真的好怕……”

    她想要推拒，却吓得僵在那里，手指、脚趾麻得厉害。

    直到薛白摸到她的发髻，拔下了她的木钗。

    头发散落下来，青岚不知所措，颤声道：“你……做什么？”

    “拨开麻绳。”

    薛白语气急促，尽量调整着呼吸，拿木钗塞进盖板与缸口之间的缝隙里。

    一只靴子正塞在缝隙处。

    是他方才从青岚脚上随手脱下来的，趁着土没被填实塞进去的。

    用麻绳绑住大圆缸与木盖板，麻绳容易在圆弧处打滑，再加上方才他用力把麻绳推松，也许能把盖板稍微撬开一点。

    弄了一会，青岚忽然道：“我……我小指头能伸进去……”

    “你拨绳。”薛白道。

    他开始用木钗刮缝隙外的土。

    相比棺材，大缸高了许多，如果往同样深度的坑里埋，大缸上方的土层就会比棺材薄得多。

    薛白很庆幸那些人没有太过卖力地把大缸倒过来放。

    他把盖板周围的土一点点刮进缸里，希望能让盖板稍微有晃动的空间。

    木钗艰难地在缝隙里移动，有几粒泥土落在了薛白的脸上。相比上方的整个土层，这小小几粒实在是九牛一毛。

    刮了许久，薛白的手指酸疼得厉害，他试着猛推盖板。

    沙沙几声响，有更多的泥土落下来。

    “好像松了点？”青岚惊喜道，“我摸到麻绳了。”

    有了这一点求生的希望，两人都振奋了起来，寻找更舒服的施力方式，不在意紧贴了对方。

    “咳咳咳……”

    越来越多的泥土落在薛白的口鼻里。

    “把脸捂上吧。”青岚道。

    黑暗中，她用手推开薛白，把身上的束带解下递给他，然后把彩间裙撕了，系在脸上。

    又许久，薛白加大动作，拿木钗卡在盖板与缸口之间看能否撬动盖板。

    小心翼翼地施力。

    盖板有了不意察觉的晃动。

    “再拨麻绳，我撬了。”

    “好。”

    终于，他们在盖板上方弄出一小条缝隙。

    “啪。”

    忽然一声，木钗还是断了。

    “你找。”薛白把手里的半截木钗继续插进去，艰难地用手指捏着它撬。

    青岚连忙去摸另外半截，手在薛白身上一阵摸索，喜道：“有根木棍！”

    “别拔。”薛白恼火道。

    青岚轻拔了两下，愣了愣，悻悻作罢。

    又摸索了一会，她很小声地道：“找到了。”

    “撬不动了，我们刮吧。”

    两人只能抬着手，一点一点地刮着上方缝隙里的泥土。

    泥土落了他们满身，又被他们抖落在缸底。

    进展很慢，过程很久。

    他们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双腿纠缠，上半身紧贴着，手只能绕到对方背后才能艰难地刮到上方的缝隙。

    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漫长，浑身都酸得像要断掉。

    分明是大冬天，缸里却越来越热，两人的汗水流在一起，沾湿了下方的落土。

    渐渐的，身下的落土已很厚，被他们用腚压实，大缸里的空间越来越小。

    盖板却还推不动。

    “抖土。”

    不知过了多久，薛白感到身上泥土的重量，喘着气说道。

    青岚却没配合抖土，整个人摊在他身上，似乎已经晕了过去，不时抽搐一下。

    薛白头昏眼花，手指已无力，一着急，半截木钗也掉了，黑暗中摸不到。

    他敲打着盖板。

    泥土簌簌地往下落，但已抖不到身子下面，于是渐渐湮没了他们交缠盘绕的腿，湮没了他们的腰。

    当落土快埋到胸腔了，薛白感到内脏被人攥紧，难受、无力、意志不清。

    窒息感涌来，他终于绝望，想要放弃。

    忽然，他如同恢复记忆般，在脑中看到了一些画面……平康坊中的雕栏画栋，脖子被人狠狠掐住，他拼命挣扎，却只能对视到一双惊惧的眼。

    是惊惧。

    凶手在害怕什么？

    之后是瞬间的昏迷，他再努力回想，已只有来自后世的薛白的记忆，以及强烈的对死亡的恐惧。

    猛地，求生的意志驱使薛白奋力一撑。

    “簌簌簌簌……”

    土落如雪。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薛白脖子上。

    他不由一个激灵，猛砸盖板。

    “嘭。”

    如同已经微弱的心脏猛地又跳动起来。

    “嘭！”

    随着一声大响，有微微一点光亮透了进来，在原本深邃的黑暗中如同米粒，无比珍贵。

    “嘭！”

    米粒般的一点亮光被晕散开来，成了一缕晚霞。

    薛白感到有只攥着他五脏六腑的手开始慢慢松开，吓得他不敢乱动。

    他想到了方才窒息时的回忆，忽感迷茫。也不知自己是活在天宝年间的少年，濒死时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还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庄周梦蝶，是耶非耶？

    无论如何，得努力活着。

    薛白喘息着，鼻翼不停张合，汗水滴在青岚披散的青丝上。

    “呼……呼……”

    青岚也在喘息，睁开眼，仿佛大醉了一场，醉醒在这晚霞里。

    ~~

    晚霞撒在一尘不染的长廊上。

    台阶前，李静忠扫净了红色袍衫上的雪、脱下沾满泥泞的靴子，上廊，趋步到后院一间厢房。

    厢房中陈设简单，却摆放雅致，浮着轻轻的馨香。

    一个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赏雪。

    他未带幞巾，显出了半头的白发，佝着背。

    只露背影，便给人一种无尽的疲惫感。

    “殿下。”李静忠俯低身子，轻声唤道。

    李亨不答，喃喃自语着低吟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长叹了一声，白气消散在了晚霞里，深情而无奈。

    李静忠目露悲意，道：“已将人安顿好了，老奴寻了个僻静地方，必不会让人打搅。”

    “务必照顾好她的起居，衣食用度不可短缺。”

    “请殿下放心。”李静忠道：“重要的是，殿下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切莫悲而伤身。”

    “岂不悲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静忠把身子俯得更低，郑重其事地宽慰道：“殿下非俎上之鱼，乃潜龙也。”

    “呵，潜龙，连最后一点体面……”

    李亨说着，忽哽咽住。

    有泪滴落在窗柩上，一只手握上去，手指愤而捏着红木，因太过用力而指尖苍白。

    “连最后一丁点体面他都不肯给我，两度逼我休妻，教天下人如何看我？！”

    “殿下。”李静忠轻喝一声，道：“请殿下隐忍……毕竟，总不至于有寿王丢人，更不至于有废太子等三人凄惨。”

    李亨一时无言。

    李静忠清了清痰，脸色愈悲，眼中却隐隐流露出了振奋之色。

    “今群奸眼瞎，误将潜龙认为蛇，打蛇不死。待来日潜龙腾飞，必将荡此群奸！”

    ~~

    晚来天又雪。

    雪落在院中的梅枝上，落满长安城，以及城郊更远之处。

    杳无人烟的一片野地里，突响起了一声怒吼。

    一小片雪土被拱了起来。

    有只手从中探出，其后，有人艰难地从土地里爬出。

    如同一只卑微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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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眺长安

    傍晚时分，京兆府牢房中又添许多人。

    “道士方大虚，以图谶为杜家谋立太子，事败后欲行潜逃，可有此事？！”

    “冤枉啊！贫道是不愿被杜家牵连才想离开杜宅的。”

    “再问你，你可见太子遣人至杜宅，与杜有邻商议销毁证据之事？”

    “冤枉啊！”

    “还敢狡辩，上刑！”

    “……”

    吉温却没有进刑房，在檐下停步，负手而立，边听着那凄厉的嚎叫边赏雪景。

    等到刑房中声响渐低，辛十二趋步上前禀道：“阿郎，方大虚招了。但杜家管事全瑞死活不承认薛白为太子所遣，只说是捡的。”

    “捡的？你捡一个给我看看。”

    “小人再去审。”

    吉温不置可否，喃喃道：“据那贱婢所招，他已把证据给了太子，却不见太子反应啊。”

    “我们依旧可设法坐实杜家之罪。”

    “这重要吗？”吉温道：“杀光杜家又如何？关键是太子，太子，太子！”

    辛十二忙应道：“太子遣薛白到柳勣宅纵火以销毁证据，证据确凿，人就在太子别院中，小人亲眼所见。”

    “我去见右相，直接派右骁卫去搜，一举拿下！只是兹事体大……”

    吉温先是态度坚决，话到后来，却用了疑问的语气，问道：“确定人还在？”

    “小人有派人盯着，直到去拿杜家姐弟前都未看到有人出入。”

    “去核实，我再准备谒见右相。”

    “阿郎稍待。”

    今日辛十二先是守着永兴坊，拿住杜家姐弟，马上便回来刑讯了流觞，太子别院那边如何，他也得再问问。

    等他重新回到公廨，脸色已有些凝重，向吉温行礼唱喏，道：“阿郎，不好了，太子别院不知为何大乱，车马来来往往，我们的人跟丢了。”

    “果然滑不溜手。”吉温低声骂一句，终是不敢下决心去搜太子别院，只好吩咐道：“派人找。”

    “小人已安排下去。”辛十二道：“小人另有一法子，杜有邻之子亦参与销毁证据，若他在太子别院被擒住……”

    话音未了，京兆府的门房跑进了院子，通禀道：“吉法曹，右相遣人来了。”

    “快，快请。”

    吉温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迎。

    走了两步，他却又匆匆回过身，找到一个匣子，拿出一枚母丁香，含在嘴里。

    他其实身世不凡，乃宰相从子，早年曾得圣人召见，然因口臭严重，惹得圣人不喜，御言“是一不良，不用”，差点毁了官途，只好谄附于李林甫。经此一事，凡见重要人物，他必含母丁香以遮口臭。

    ……

    这日来人吉温也认识，是个穿胡袍的女婢，名为皎奴。

    皎奴长相甚美，故而能成为李林甫随侍之一，她常为李林甫出门办事，喜穿胡袍，妆容干练。

    她骑马而来，才栓了马绳，吉温已小跑到前院迎接。

    “辛苦女郎走一趟，不知右相有何吩咐？”

    皎奴冷傲，皱眉挥手让他离自己远点，边走边抬手向并不在眼前的李林甫行了个叉手礼，淡淡道：“阿郎问你，事办得如何了？”

    “一夜一日之内，已查明此案！”吉温掷地有声道，“太子曾暗命柳勣结交了大臣，因柳勣与杜有邻生怨，举报了此事，太子又命人到柳宅销毁证据。”

    “人呢？”

    “女郎这边请，小心门槛。”

    吉温迎了皎奴进公廨，从案上拿出几张供纸。

    “此为柳勣之供状，录有他收买大臣名单，以及往来礼物；此为杜氏婢女之供状，指认太子遣一名为薛白者与柳杜氏一起烧毁柳宅书房……”

    皎奴却不爱听吉温聒噪，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叱道：“我问你人呢？！”

    “太子藏起来了，但只要定了杜家罪，自可追查太子。”

    “没用了，其罪皆已成柳勣、杜家私下所为，与太子无关。”

    “这……为何？”

    皎奴冷冷道：“因太子已与杜家二娘和离了。”

    “什么？！”

    吉温愣住，眉毛一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喃喃道：“好手段啊，再次壁虎断尾，摘得干干净净。”

    “你反应太慢了。”

    “吉温知错。”

    “两件事。”皎奴语气倨傲，道：“一则，你与罗希奭配合，凡与柳勣有所结交者，尽数拿下，严刑审讯，阿郎要世人知道支持太子是何等下场。”

    “喏。”

    “二则，太子遣人烧柳勣书房之事，务必找到更确凿之证据，眼下这些远远不够。”

    “喏。”吉温连忙行叉手礼应下，道：“倒有个办法能搜一搜，正想请示右相，唯需调动右骁卫……”

    皎奴听过，点点头道：“待我回过阿郎便是。”

    “辛苦女郎奔波。”

    吉温亲自到京兆府门外，目送着美姬骏马扬长而去。

    他回到公廨，再次拿起柳勣所供认的那份长长的名单轻声念着，如阎王点名一般。

    “北海太守李邕、淄川太守裴敦复、著作郎王曾、癸酉科状元徐征……”

    这些人也许正醉心书法，也许正陪伴家小，也许正兢兢业业为公事操劳，总之肯定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吉温认为他们一点都不冤枉。

    交了不该交的朋友，就是逮缚论死、满门流放的大罪！

    年初才杖死了牵扯韦坚案的无数人，这一年还未过去，他就又有了大兴冤狱的机会。

    “哈，鬼魂塞路，阎王爷今岁要操劳了。”

    他笑容有些狰狞，眼中燃起兴奋的火苗。

    ~~

    长安城郊，破庙中燃起了火光。

    “火点起来了。”青岚回头喊了一声。

    她冷得直打哆嗦，缩在火边不停搓着身子取暖。

    过了一会，薛白抱着一捧柴禾进来，抖落了身上的雪花，见青岚这幅样子，遂解下身上的对襟狐裘，在青岚身边坐下，用狐裘裹住了彼此。

    这本是杜五郎的衣服，他去太子别院前换上以掩人耳目的。

    青岚惊得浑身一颤，却没躲开。

    她不敢作声，小心翼翼地偷瞧着薛白的侧脸。

    薛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道：“好饿。”

    青岚道：“分明中午才吃过，你吃的可不少呢。”

    “中午才吃过。”薛白小声重复了一遍，稍稍摇头。

    青岚问道：“连太子都不愿救杜家，杜家是否真的完了？”

    薛白不答，注视着篝火发呆。

    青岚便知他其实也是无可奈何了，这般天大的事，两个为奴为婢的又能如何？

    再想到杜家众人将有的下场，她不由眼一红，又默默流下泪来。

    狠狠哭过一场，她用手背抹了泪，道：“我本家姓皇甫，也曾是书香门第。我六岁那年，阿爷卷入废太子案被杖死了，全家籍没为奴，我与你一样，都当过官奴。”

    “废太子？”薛白问道：“已经废过一个太子？”

    他仰头思量，终于想起了什么，嘴唇歙动，无声地自语道：“是啊，他好像杀过三个儿子。”

    青岚只听到他之前的问话，应道：“嗯。”

    “具体情况呢？”

    “世人讳莫如深，具体的我亦不知。”青岚摇头道，“我运气好，没多久就被娘子买回杜家，娘子待我恩厚……”

    想到这九年来的点滴，她再次哽咽，抽噎不已。

    “我一直盼能报娘子大恩，没想到，没想到杜家又是卷进这样的大案里，你说，是不是被我克的啊？”

    “不用把错往自己头上揽。”薛白道：“只能证明被这种事牵扯的无辜者实在太多了。”

    青岚得了安慰，好受了许多。

    薛白微微叹息，自语道：“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

    青岚听不懂，感到风吹来还是很冷，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身子贴了贴，很快又发觉不妥，涩然咬了咬唇。

    庙外雪花飘飘，篝火边的两人相拥取暖，身后是一片昏暗。

    青岚渐渐有了别的心事，眼帘微微一低，小声问道：“若真救不了杜家，我们怎么办？”

    “我还在想。”

    青岚埋下头，犹犹豫豫地道：“我们得罪了太子，或许该找一处地方隐姓埋名，嗯，男耕女织……”

    “我不会、也不打算耕地。”

    “我是说，”青岚声若蚊吟，“我们也许，也许可以……结为连理……”

    “为什么？”

    “今日你救了我，我愿……”

    “好没道理。”薛白语气温和，带着些玩笑之意，道：“小姑娘贪心，既知我救了你性命，你不提报答，却还图我这个人。”

    青岚连眨了几下眼确认自己没听错，接着不由急道：“我是说……我就是想报答……”

    “说笑的。”薛白再次转头看向篝火，认真道：“我不逃，不想隐姓埋名、躲躲藏藏。”

    “可我们得罪了太子……”

    “只太子要杀我们，又不是整个官府要杀我们。”

    青岚见他淡定，愣了愣，道：“不逃便罢了，我，我方才，也是说笑的。”

    两人便不再提这话题。

    青岚一时有些着恼，心想这登徒子对自己搂搂抱抱，却又说这样的话。可转念一想，他救了自己性命，自己却以此挟迫他喜欢自己，似乎真没道理？

    她不由十分低落，认为薛白就是看不上她，其后又不忿地想到自己分明也是很漂亮的。

    心思拐拐绕绕，不知绕到何处去。

    “和我说说世上的事吧。”薛白道：“我记忆不好，前两天杜五郎给我介绍风土人情，却出了事。”

    “好。”青岚沉吟道：“从何说起呢？”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当我是个外乡人。”

    青岚用手指撑着下巴，想了想，道：“我是开元十八年生的。那年圣人又在花萼相辉楼邀百官留饮，我阿爷也去了。圣人喜欢在楼上给百官撒金钱，阿爷当时刚升为五品官，捡了几个金灿灿的开元通宝，摆在家中，我小时还看见过。阿娘说他回来时乐得合不拢嘴，我出生时便给我起名‘萼’字，还说我命好，古往今来，生在了自古以来最最繁盛的开元年间……”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说到最后，擦着泪又道：“但阿爷没说错，如今真是自古最繁盛的年景，连我这样的犯官之女也没挨过饿。”

    薛白沉默许久，应道：“是繁盛到顶了。”

    天色愈发暗。

    破庙里也安静下来。

    青岚抱着膝坐在那，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心想也该睡了，但这么冷的天在野外要和他躺着抱在一起吗？还是坐着睡呢？

    最后她决定，只要薛白不动，她便也不动。

    “那边是长安城吗？”

    青岚抬头看去，透过风雪，看到了天边泛起的亮光。

    哪怕是宵禁中的长安城，火光也照亮了半片夜色。

    她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望见过长安的夜，一时竟是痴了，不由感慨道：“真美吧？”

    薛白道：“是啊，这样的大唐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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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归途

    长安城郊，阳光照在灞河上，岸边皆是柳树。

    沿河走了许久之后，薛白体力告竭。

    他停下脚步，撑着膝低头看去，见青岚穿的还是那双不合脚的靴子，问道：“累吗？”

    青岚有些心事藏了一夜，被他一关心，反而红了眼。

    “我一个奴婢有甚好累的？就是，就是觉得委屈。我昨夜说我们隐姓埋名，倒显得我对主家无情无义、图你俊俏。可你说‘回长安扳回局面’又哪是容易的？我们俩算甚人物？那些人用马车将我们载着跑个大半日，我们便连回长安都难，连身在哪儿都不知……”

    说着，她背过身去，抹着眼泪。

    薛白指了指河，道：“事总归一点点做，沿河走一定有人家，我们先找到人家。可好？”

    “嗯。”

    薛白很有耐心，又问道：“找到了人家，问明回长安的路，回去把这件狐裘典当了，安顿好，收拾心情，再说下一步，可好？”

    “好。”

    出事以来，青岚拢共也只有方才一句抱怨，闻言点了点头，反而上前扶着薛白，低声道：“好在有你。”

    薛白点点头。

    两人互相馋扶往上游走了良久，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桥。

    “快看！”青岚大喜，指着前方道：“有个小集市！”

    “我们有钱吗？”

    “有，我荷包里剩二十六钱呢。”

    虽只有些零钱，但想到能有吃的了，青岚还是很高兴。

    薛白笑了笑，边走边看。

    官道边有个小集，待雇的脚夫们抱着双臂蹲在卖胡饼的摊子边取暖。他们旁边是茶摊，对面则是个车马铺，散着一股马粪味。

    一个面容黝黑的老汉早早套好了他的驴车，正拿着秸秆努力引他的犟驴调头。

    周围几个孩童笑话不已，围着驴车边跑边叫，叫道：“老庄头的笨驴不调头！”

    这车夫老庄头眼尖，见有人来了，马上喊道：“俊郎君俏女使，一瞧便知是往长安的贵人，雇个车吧？马车太贵，驴车正好！”

    周围孩童偏偏喊道：“不调头的驴车可不好！”

    “去，去，莫在小老儿这闹。”

    老庄头挥散了顽童们，忙赶到薛白面前攀谈，道：“郎君是去长安吧？从这去可远，三十里路若用走的可得走一天哩，入了夜多冷……哎哎，女使这鞋也不合脚。”

    “敢问到长安东市几钱？”

    “郎君说话太客气了。”老庄头伸手一比，笑道：“三百钱。”

    “这么贵？”青岚才拿出荷包，连忙又捂住。

    “哪能说贵呢？小老儿来回也得一整天哩，便是拉满一车行李也是这价钱。”

    薛白问道：“这是包车的费用，是否有便宜的车辆？”

    老庄头笑道：“有哩，郎君可等别的客商一道分担路费，坐那大马车，一人六十钱。”

    “多谢老乡了，我们还是走着去吧。”薛白道：“敢问哪有卖鞋的？”

    “郎君太客气了，叫我老庄头就好。”老庄头依旧乐呵呵的，指点着道：“买鞋那得到前方的大集去，也有三五里路……”

    “老庄头！”

    有老妇从官道南边跑来，喊道：“有位大主顾从蓝田县往长安，路上有辆车坏了轱辘，要分一半书籍另载，笨驴可拉得动？！”

    “哪能拉不动？每日喂得饱饱的！价可说定了？”

    “快去，还有赏钱哩。”

    老庄头大喜，也不要那犟驴再调头了，赶着就走。

    薛白与青岚去买了胡饼。

    长安城里的胡饼一个两钱，这边则是一个三钱。

    两人希望能用十六钱买六个，好剩些钱买鞋子。那卖胡饼的老妇是个颇好心的，多给了他们一个。

    从被活埋到终于捧上这温热的胡饼，薛白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力咬上一口。

    他走在飘雪的官道上，回头看了几次，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老妇……

    ~~

    “小郎君，又见面了！”

    老庄头见到了避到官道旁的薛白、青岚，连忙拉住驴车，笑着打了招呼。

    “老乡好。”

    “小郎君稍待。”老庄头忙不迭下了车辕，向后方一名骑马者拱手行礼，道：“大郎君，小老儿可否载他们一途？”

    那是一个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留着三络美须，面容清癯，神色淡漠，眼神如古井无波，身穿素色襕袍，头戴幞巾，一手持缰，一手拿着一串佛珠，装扮虽不华贵，气度却极佳，显然是名门望族。

    薛白与此人对视一眼，未及开口，有小童赶马上前，道：“驴车上都是我家主人的珍本书籍……”

    “无尘。”中年男子喝止了童子，向薛白点点头，道：“小郎子若不介意，一道同行如何？”

    “多谢先生。”薛白学着做了个叉手礼，道：“在下薛白，敢问先生高姓尊名？也好往后报答。”

    他仔细想过，东宫虽想活埋了他，他却不是逃犯，不怕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甚至打算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名字。

    “不必谈报答。”中年男子却不肯报名字，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相互帮衬，应该的。”

    “先生所言甚是。”

    薛白今日才感受到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诸多不便，愈发能体会这“相互帮衬”四个字的意义，也明白了时人与家族乡邻抱团相处的因由。

    中年男子含笑点了点头，催马而走。

    他眼神依旧淡然，这一笑不见欢喜，反而显得有些慈悲。

    眼见这位大主顾不爱说话，因此往长安的一路上连老庄头都不敢太说话。

    好在，这段路平坦好走，半日之后便抵达了长安。

    ~~

    长安城东有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三个城门，总称为“春门”。

    春门一带酒肆密集，乃是开垆畅饮的好去处，故而有诗云“未饮青门酒，先如醉梦身”。

    车队进了春明门。

    薛白放眼看去，只见酒楼林立，旗杆招摇，帘招高挂，红幔飘飘。每家酒楼里都有表演，歌伎吹笛，乐师击瓯，杂技相扑，还可见到酒客投壶或行着酒令，做着各种游戏。

    更吸引人眼球的则是在门前揽客的胡姬。她们多是湛蓝的眼眸，头发微卷，唇抹胭脂，身披薄罗，袒露出雪白的肌扶，扭动着腰肢，频频挥舞素手邀人入店。

    半城豪客醉酒高歌。

    “摩诘！”

    忽听得一声喊，康家酒铺中几人跑了出来，赶向那位带了薛白一程的素袍中年男子。

    “摩诘！哈哈哈，我便说摩诘迁任库部员外郎，这两日该回长安任职了。”

    “元二兄？！多年未见了。”

    “你那辋川别业可拾掇好了？”

    “年初便开始稍作拾掇，为此还赋了几首诗。”

    “摩诘又有新诗了？！哈哈，快快念来。”

    “不到东山向一年，归来才及种春田。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

    “好！好一个水上桃花红欲然。”

    “……”

    薛白目光再看那素袍中年男子，一瞬间先是惊讶，其后不由显出些恍然而悟的笑意来。

    此人被称为摩诘，想来极可能是一个人——王维王摩诘。

    听他们攀谈，原来是王维有个辋川别业在蓝田县，所以从蓝田县迁往长安任官。

    薛白先是觉得好巧，再一想又觉得或许不是因为巧，以如今盛唐诗坛之璀璨，谁知今日这青门酒楼间还有多少名留史青的大诗人？

    他忽扬着嘴角，自顾自笑了笑。

    太子遣人将他送出城活埋，诗佛王维却将他送回了长安城。

    这一路让他终于能开始了解这个时代。

    它有骄固奢侈、争权夺势的黑暗，也有仓廪富足、文章璀璨的华彩，它们相互交织，构成了眼前的大唐鼎盛。

    这般盛唐不会蹉跎掉薛白的斗志，只让他愈发振奋。

    ~~

    街边，王维与友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对了，储兄怎不在？”

    “还不是因为贺监的诗，摩诘可知长安出事了？”

    “何事？”

    “韦坚案复演，太子再次和离……贺监前年病逝，哥奴却到处散播他的诗，还故意曲解诗意，一首重见家乡景色而欣喜之作，被说是太子心怀不满。可谁不知韦坚案在年初，贺监诗作于前年，时间都不对……”

    “噤声，当街莫提国事。”

    那被称作元二的酒客有些醉意，反而大声道：“有何不敢提？！哈哈，旁人怕哥奴，我不怕！”

    “噤声噤声……无尘，你带行李归家，我与诸公小聚。”

    “喏。”

    薛白则起身，再次行了个叉手礼道：“多谢先生。”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不仅谢先生载我一程，也是谢先生诗句激励。”

    “哦？哪句诗？”

    “纵死犹闻侠骨香。”

    王维闻言一愣，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忽露出些许怅惘之色。

    纵死犹闻侠骨香，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这样的诗风啊。

    待他再回过头来，却见那少年郎已随驴车而去了。

    ……

    车队过了道政坊。

    前方又听到了孩童在唱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薛白在兴宁坊便曾听过一次，再结合方才听到的对话一琢磨，对时局的看法又清晰了些。

    这诗一旦带了主观感受，听起来前两句似乎就能理解为太子在朝臣们心中的形象。至于后两句，就像是在抱怨那位功比尧舜的圣人裁剪了他的枝叶？

    ~~

    “吁！”

    到了东市东门，老庄头拉住驴车，笑道：“小老儿还得跑车，小郎君下次走城东，记得照顾小老儿生意啊！”

    “好。”薛白笑应了，道：“老乡再会。”

    “小郎君太客气了，再会……咴，咴。”

    薛白与青岚目送了驴车，走进东门。

    眼前是一派繁华热闹。

    宽阔笔直的长街不见尽头，只能看到两侧是整齐的商铺，屋檐、楼台、酒旆、灯笼，街上行人如织，商货琳琅满目。

    “走，先买鞋。”

    青岚飞快一瞥薛白，道：“这边。”

    两人走了一会，听得鼓乐声渐响，走近了可看到前方搭了个台子，十余个美艳少女正在上面翩翩起舞，煞是好看。

    薛白四下观看，不见有人端盘收钱，不由问道：“这是做什么？”

    青岚拉着他便走，道：“卖新罗婢的。”

    薛白再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全天下的美女都在往长安送，难怪最近遇到得多。

    再往南走，当铺还未看见，反而拐进了一条卖吃食的街巷。

    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各种蒸食铺摆着蒸屉，腾起云雾一般的蒸气，将香味散远；炸食铺里的油锅噼啪作响，将杂胡肉丸炸尽金黄；还有花样百出的糕点；洒上香料的烤羊肉、烤驼峰。

    “你饿了吧？”青岚现在已知道薛白食量大，遂道：“我们还有十钱，不急着买鞋。先吃些东西，等当了狐裘再买东西……对了，你可知，‘买东西’这词，便是从这长安东市、西市来的。”

    “我知道。”

    “你想吃什么？”

    “水盆羊肉一碗多少钱？”

    “羊肉汤面吗？正好十钱，我去买。”

    薛白拉住她，道：“那你想吃什么？我们先垫垫肚子。”

    “嗯，我看看。”青岚四下张望，最后指了指一个摊子，道：“马蹄酥。”

    “那就先吃这个，一会当了钱再吃羊肉汤面。”

    “好！”

    青岚用力点点头，又道：“娘子给五郎制冬衣时，仅一张成色上等的狐皮便花了两万钱，又寻了长安手艺最好的师傅，再加上旁的料子，至不济也值个三万钱呢！”

    话虽如此，但等两人垫了马蹄酥，又连续走访好几家当铺，终究是只当了不到五千钱。

    这数目若全换成铜钱也有将近二十斤，好在那当铺做生意却十分周到，让薛白把要采买的东西列个单子，雇人跑了趟，让各商铺一并送了过来。

    待两人出了当铺时已都换了一身夹袄襕袍，头戴幞头，脚踩软底便鞋，各自背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包括匕首、伤药等一应所需。

    剩下的钱则兑了一个碎银与一些好带的铜币。

    青岚终于打起了精神，拉着薛白附耳道：“换了这身男装，方便不少，我也没那么害怕了，不然总害怕被认出来。”

    “不用怕，如果东宫在长安有这样的势力，也不至于要活埋我们了……”

    东市崇家店的羊肉汤面据说是渭南来的手艺，在长安颇有盛名。这日下午，两人各点了一碗，捧着大碗喝得干干净净。

    青岚放下碗，看向薛白，脸上浮起明媚的笑容，道：“真好吃吧？”

    “嗯。”

    “我们现在去哪？”

    薛白想都未想，径直道：“十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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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放长线

    京兆府，刑房。

    镣铐咣啷作响，杜五郎进了刑房，被摁在一张凳子上坐了。

    狱吏刘六正坐在昏暗烛光下磨墨，余光分明已看到囚犯坐下，那镣铐的声响却不断，遂抬眼一扫，见到的是一双正在瑟瑟发抖的脚。

    “别抖了。”

    镣铐还在发出咣啷声，如索命一般。

    刘六摸了摸胡子，把手上的残墨擦了，拿起笔，道：“人犯，杜誉。”

    无人应答。

    刘六叱道：“问你呢！人犯可是杜誉？”

    “杜杜杜，杜誊。”

    “肚疼？管你肚疼头疼，应话！”

    “我我我，人犯杜誊，姓杜名誊，誊写的誊。”

    刘六将手中文书推到烛火前，眯起老眼仔细看了会，突然生气起来。

    “人犯杜誊！犯官杜有邻第五子，交构东宫，聘道士方大虚私藏谶书、指斥乘舆，获罪潜逃，于长安县敦义坊柳勣宅纵火……”

    拿着文书念了一遍，他冷着脸喝道：“你可认罪？！”

    “我冤枉啊！”杜五郎嚎哭。

    “不认罪则受刑。”刘六问道：“你是此时画押，或是受刑后画押？”

    杜五郎紧张得一双小眼都不知该往哪看，干脆紧紧闭起来，攥紧了双拳，只顾瑟瑟发抖。

    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问你，画押还是用刑？！”

    “杀了我吧！”杜五郎吓得大喊道：“直接杀了我吧，我不会画押的！”

    “杀了你？没那么轻易。”刘六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上刑。”

    牢役还在准备刑具，杜五郎已经惨叫了起来。

    “啊！啊！”

    “……”

    辛十二正坐在刑牢外拿着酒囊喝酒，听得里面传来了惨叫，抬起手招了招。

    正蹲在屋檐下说笑的两个不良人当即起身，大步进了刑房。

    “京兆府缉事牛栓、田大，奉命将人犯移交大理寺！”

    喊罢，不由分说地押着没来得及受刑的杜五郎就走。

    辛十二不紧不慢地收好酒囊，起身，赶往右骁卫。

    ~~

    “好亮。”

    杜五郎被押出京兆府，眯着那双小眼四下一瞧，才知已是下午。

    他今日错过了牢饭，肚子不由自主地“咕”了一声。

    牛栓当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老子都还没饿，狗牢囚倒先饿了。”

    “小子无状。”杜五郎见这不良人脸圆肚大，十分面善，赔笑不已，“小子无状。”

    牛栓站他在身后，抬脚一踹，喝道：“走！”

    杜五郎小跑下了台阶，傻愣愣地四下一看，问道：“小子还是初次下狱，敢问可有车驾？”

    不等回答，他连忙补充道：“不不，不是小子懒，是在想，人犯往往危险，平素移交时是否……”

    “危险个屁。还车驾？一个大屁给你崩到大理寺。”

    “是，是。”

    杜五郎不敢再多嘴，连忙往皇城方向走。

    “慢着！叮叮当当，吵死了。”牛栓竟是一巴掌将他摁住，拿出钥匙，给他解了手脚镣铐，丢给田大，道：“放回去，京兆府的镣子，莫便宜了大理寺……我们走。”

    杜五郎一愣，也不知这是流程，还是因自己实在不危险？反正是老老实实在牛栓身边走着。

    京兆府在光德坊东南隅，大理寺则在皇城内西北隅，说远不远，但若步行也得足足走上小半个时辰。

    走了许久。

    见街边有个卖汤饼的小摊，牛栓一把扯过杜五郎，上前，大咧咧一坐，喊道：“老胡儿，两份汤饼！”

    杜五郎听是“两份”，愣了愣，忙道：“竟还劳长吏破费，往后若是……”

    “闭嘴，谁说请你吃了？！”牛栓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自顾自道：“田大还不来。”

    杜五郎才知田大还要过来，心道其实一个人押送自己也就够了，何必多费人力？

    只好看着那两碗汤饼咽口水。

    “哎哟。”牛栓才吃了一口，忽捂着肚子叫疼，四下看着，喊道：“田大，这边！你看着人犯，我去去就来……”

    杜五郎目光从汤饼上移开，眼看着牛栓跑进巷子，再转头看向远处走来的田大，想逃又不敢逃，好生犹豫。

    那屁股微微抬起又坐下，反复几次，见田大还没走近，他终于把心一横，捧起桌上的碗猛灌一大口，撒腿就跑。

    “哎！”

    摊主老胡儿大惊，喊道：“还没给钱呢！”

    吓得杜五郎跑得更快。

    他身上穿的是薛白的絮袄，是最普通的衣服，挤进人群，像水滴汇入了江河，马上便不见了踪迹。

    “狗崽子，还没给钱呢！”

    “啪。”

    一串钱落在汤饼摊上。

    牛栓已从巷子里出来，手里却真个牵了一条狗，不慌不忙地跟上杜五郎。

    望火楼上，有武侯抬起小旗，指向永兴坊十王宅。

    ~~

    永兴坊，沿街有一间客馆。

    二楼的客房中，薛白支起窗户，往长街看去能看到十字街口的茶铺。几个汉子正坐在那喝茶，目光却始终盯着往太子别院的巷口。

    有伙计在他身后笑道：“住在本馆的士子每年都比住务本坊、崇仁坊客栈的更多中榜的，且这是最上等的厢房了，郎君可满意？”

    薛白问道：“你们这里能雇车吗？”

    “后院便有马廊，随时都有套好的马车。”

    “那便定下吧，先住三日。”薛白示意青岚交钱。

    “好哩！”伙计笑道：“郎君还请移步大堂一录店簿。若有家状也可给小人过目，待明朝高中了还可为客官免些房钱。”

    薛白伸手入怀，摸了两下，讶道：“怕是落在春门了，我得去找……”

    “郎君且慢，马上便要宵禁了，要不还是明日再去吧？”

    薛白从青岚手上接了钱递过去，道：“那便暂不录吧？放心，我不是坏人。”

    “小人知道。”伙计笑呵呵道：“小人做这行久了，看人可准，郎君身上有官气，必是世代高门。”

    “对了，我有个同乡好友，比我早一两日到长安。乘的是辆碧篷骡车，说是要投宿在永兴坊。你可有看到？”

    “没有。”伙计摇头不已，道：“倒是昨日，有不良人扣了一辆碧篷骡车，不知是否郎君好友？”

    薛白惊讶道：“我那好友年过四旬，三缕美须，穿一身素色襕袍，手持佛珠，可是他被拿了？为何？”

    “不是哩，被拿的是位美貌娘子，带着一奴一婢，骡车是从长安县雇的，不见有四旬书生。”

    “美貌娘子？犯了何事？”

    “这小人便不知了，近年来京兆府拿的人可多。”

    薛白又问道：“今日进城，我听闻太子再度和离，可是发生了什么？”

    “瞧郎君问的，这哪是我们小老百姓能知晓的？”

    “见笑了，我初来长安，对诸事不免好奇……”

    闲聊了几句，那伙计退下。

    青岚插上门栓，上前焦急地小声问道：“是大娘与五郎被拿了？我们怎么办？”

    薛白向窗外看去，低声道：“虽拿了他们，那些人还在那盯着。”

    “是在找我们？”

    “不好说。”薛白始终看着窗外，道：“但此案直指东宫，能灭杜家者会来、那能救杜家者可能也会来。”

    暮鼓声又响起。

    薛白转头向南看了一眼，隔着坊墙，远远的竟是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先是讶异，眼神又闪过警惕之色，再观察了一会，他倏地转过身。

    ~~

    “咚。”

    暮鼓声中，杜五郎跑进了永兴坊。

    他跑了足足一个时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被宵禁的鼓点催促着不敢停歇。

    坊中十字街口的茶铺还坐着三三两两的茶客。他不敢多看，低着头跑进巷子，回头偷瞥一眼，见无人跟来才松了口气，赶紧往太子别院的方向赶去。

    “咚。”

    “咚。”

    他已进入了十王宅一带，周围都是高墙大院，已无行人。

    路过一个巷口，角落里却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杜五郎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啊！”

    他还在惊呼，耳畔却听得一声轻喝。

    “别喊。”

    那是个穿素色夹袄襕袍的少年，仔细一瞧，杜五郎不由惊喜。

    “薛白？”

    薛白拉着他就走，脚步匆匆，问道：“你们被捉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是，大姐也被捉了。我放松了他们的警惕，在移交大理寺的路上，趁他们不注意，一下逃出来。”

    薛白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不见有人跟来，眼神中闪过思忖之色。

    “怎么了？”杜五郎道：“我仔细看了，没人跟着我。”

    “他们放的远，因为有狗。”薛白在杜五郎身上闻了闻，道：“衣服脱了。”

    “什么？”

    “快！”

    杜五郎听了他命令般的语气，不敢再多说，老实把外衣脱了。

    “再脱。”

    “大冬天的，多冷啊。”

    “快！”

    杜五郎无奈，只好脱的剩一条白练汗衫，在雪巷里瑟瑟发抖。

    “你往东跑。过三个巷口再往南跑，直到看到有个马廊，青岚会接应你。”

    “那你呢？”

    “注意脚印，沿着那跑。”

    薛白指了指巷子里那被车轮碾得乱糟遭的雪印子迅速交代了一句。

    他拾起杜五郎脱下的衣物，继续向北，往太子别院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把手中衣物扎作一团。

    “咚。”

    暮鼓已响到尾声。

    冬日的天色迅速暗下来。

    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薛白克制住紧张的心情，保持着正常的步伐，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赶着回家的一队纨绔，微微松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循着太子别院的位置快步过去。

    前方，太子别院后门挂起了两盏灯笼，能看到守卫执戟立在门边。

    薛白心想他们是有可能认出自己的，深吸了两口气，尽可能的从容。

    终于，走到了别院的高墙下。

    他转过身，背着那些守卫，面向来路，突然奋力一抛，把手里的一团衣服抛进高墙。

    这一刻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有谁大喝一声。

    所幸没有。

    做完这件事，薛白往来路返回，走了二十余步，俯身捧着一大团雪在手里搓着，平息了焦虑，放缓脚步。

    “咚。”

    最后一声暮鼓响过。

    忽然，前方、后方都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你！”

    有人冲薛白喊道。

    那是一个牵着狗跑来的不良人，抬手指着薛白。

    “汪！汪！汪！”

    被牵着的狗大吠不止。

    薛白有些敷衍地行了个叉手，向那不良人道：“何事？”

    这里是十王宅，对方摸不准他是何人，反而气势一弱，道：“马上要宵禁了，快点。”

    “嗯。”

    那不良人遂大步与他擦身而过。

    狗越叫越兴奋，随其从薛白身边冲过。

    其后是盔甲的铿锵之声，一个个人影掠过。

    “右骁卫拿贼，无关人等滚开！”

    “右骁卫追捕危险逃犯，事涉太子安危，还不让开！”

    “……”

    一声声骇人的叱喝响彻了小巷。

    至于那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身影，已消失在了长安夜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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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脉

    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薛白闪身而入。

    青岚迅速关上门，把门栓插好，拍着心口，后怕不已。

    “有水吗？”

    “有。”

    薛白二话不说，捧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深吸了两口气，恢复了平静。

    转头看去，只见杜五郎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我们也是刚进来，我与唐家说是你的好友在青门喝醉了，发了酒疯。”

    青岚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套备用的夹袄襕袍给杜五郎递上。

    杜五郎又是狠狠打了个寒颤，穿上衣服，问道：“有有有吃的吗？”

    “有胡饼，就是凉了。”

    杜五郎接过胡饼，狼吞虎咽，嘴里嘟囔道：“腻扪曾末每再泰自拿？”

    “五郎慢点说，莫噎到了。”

    青岚倒了杯水递过去。

    杜五郎喝了水，总算觉得缓了气，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薛白道：“太子把我们活埋了。”

    “咳咳咳咳。”

    杜五郎惊得一口水呛进鼻子里。

    “什么？！”

    薛白与青岚大概说了这两日的遭遇，杜五郎大失所望，轻声喃喃道：“阿爷、阿娘、大姐……”

    想到家人还在牢狱受苦，他一颗心都被攥紧了。

    屋中未点烛火，薛白站在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着。

    街上不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到窗纸上，照亮薛白的侧脸，也照到杜五郎满脸的泪水。

    倾刻，重新陷入了黑暗。

    “我今天一直在想。”薛白开口道：“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

    “把重点放在太子身上，错了。”薛白道：“若是要保太子，没有人比太子自己更清楚该怎么做，所以他毫不犹豫活埋了我们，我们却还不明就理。关键在于，我们要保的不是太子，而是杜家。”

    杜五郎、青岚都没说话，似乎听懵了。

    “怎么保杜家？不能寄望于太子，太子连自身都难保。”薛白道：“当一旦把杜家、太子分开来，我反而豁然开朗，发现杜家的案子其实不大，它一开始就是一桩荒唐的、啼笑皆非的诬告。”

    “可京兆府这般逼迫，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因为我们在问是非对错、找证据，对方却直接用权力压下来，李林甫一脚踩下，哪管蚂蚁冤不冤枉。所以说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这是争权的路，不能用查案的走法。”

    青岚用力点头，道：“对，在这长安城，李林甫不是权力最大的。”

    “圣人？”杜五郎惊呼道：“我该向圣人鸣冤？”

    “你可有这样的人脉？有能在宫中为你说话的人吗？”

    “我？”杜五郎大摇其头，低声道：“没有。”

    他想了想，小声问道：“薛白你是不是认得杨贵妃啊？她肯定能救杜家吧？”

    “不认得。不过能救杜家的人物中她算一个，这样的人物还有几个，甚至李林甫也算，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有人脉才能搭到他们。”

    “二姐能想办法。”杜五郎道：“一定不是她下令坑杀你们，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可以找二姐。”

    薛白道：“我知道，我来此就是找她，但今日听闻她好像与太子和离了。”

    “啊？那她在哪？”

    “明天再详细打听吧。”

    忽然，长街那头再次人仰马嘶，火把通明。

    薛白连忙看向窗外。

    杜五郎心惊不已，缩着脖子上前偷窥，小声问道：“他们不会是来搜我们的吧？”

    “嗯。”

    “我们躲在这里，可，可还安全？”

    “他应该不会过来，借机搜太子住处更重要。”

    “那……”

    “嘘。”

    过了一会，只见一个披着皮毛大氅的高大男子策马而来，由甲士拥簇着，赶向十王宅方向。

    其中一人向守在巷口的武侯喊道：“右骁卫杨参军到，让开道路。”

    “喏……”

    直到这支人马转过巷子，长街才再度安静下来。

    薛白望着那巷口，若有所思起来。

    ~~

    整夜，太子别院火光通明。

    但到最后，右骁卫却也只搜到一扎衣服。

    ~~

    吉温在京兆府留守了一夜，才睡了两个时辰，被辛十二唤起。

    “阿郎，杨参军到了。”

    “杨钊？”

    吉温从小榻上支起身来，揉着脑袋，已知是为了何事，不由叹了口气。

    他与杨钊同为右相效力，关系不错，也不见外，一边披着衣服一边道：“请他进来吧。”

    说话间，院中已响起脚步声。

    “杨参军，还请稍待……”

    “滚开！”

    杨钊与吉温更不见外，径直闯到廨舍，破口大骂道：“好你个鸡舌，欠烧的废材，办的这糊涂差事，害老子忙了一夜！”

    之所以叫吉温“鸡舌”，因吉温口臭，常含的母丁香，而母丁香别名鸡舌。

    吉温也不生气，所谓“郎官口含鸡舌香，其气芬芳”，他便当作杨钊是喊自己郎官了。

    反过来，他却不敢喊杨钊为“唾壶”。

    “杨参军勿怪。”

    “怎生勿怪？！”

    随着一把胡椅被踹倒，杨钊已绕过屏风，站到吉温面前。

    杨钊出身于弘农杨氏旁支，他母亲则是武周朝美男子张易之的妹妹，全家都以相貌著称，他也生得相貌堂堂，身材高大。

    他四十余岁，身披皮毛大氅，里面一件圆领襕袍故意不扣好，腰缠玉带，脚踏高底皂靴，乍一看着实是威风凛凛、风度翩翩。

    但一开口，便显出放荡无行的痞气，以及不学无术的蛮顽。

    “翻遍了太子别院，只有这破东西，你自拿去与右相交差罢了！”

    一扎衣物砸在吉温怀里。

    吉温早知这结果，笑道：“杨参军勿虑，差事可还未办砸。你想啊，人定是进了太子别院，为何找不着？必因别院中另有暗道……”

    “暗道你个卵！”杨钊大怒，一把拎起吉温，叱道：“休以为老子不知你如何想法，栽我头上？教右相怪我找不到暗道？”

    “非也，非也。”吉温忙道：“乃因太子将人转移，暗道填上了，自是找不到。”

    杨钊只闻得一股口臭扑鼻而来，几欲作呕，用力将人摔开，头晕了片刻，竟差点忘了是来做什么的。

    吉温连忙拈起一块母丁香含在嘴里，赔笑道：“如此一来，给太子栽了个洗不清的罪名，也可向右相交代。”

    杨钊缓了缓神，道：“你我都很清楚，人压根就没进太子别院，是你手下的蠢材在路上放跑了。”

    “右相面前，只能说是太子藏起来的。”

    杨钊不耐烦道：“总之你办砸的差事，凭甚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相互帮衬一二嘛。”吉温连连拱手，赔笑道：“前日有人送了我三车上好红绡，今日运到杨参军府上，如何？”

    杨钊忍不住满意一笑，道：“记住，我是因你才得挨右相教训。”

    “辛苦杨参军了。”

    “好说。”杨钊拿起那扎衣服，转身便走。

    出了京兆府，他翻身上马，往平康坊右相府。

    ~~

    平康坊虽有欢场之名，实则青楼酒肆多集中在坊北面的三条曲巷，称“北里三曲”，占地不过整个坊的十六分之一。

    而当朝右相李林甫一个人的宅邸，却占了整个坊将近四分之一。

    平康坊十字大街划出的整个东南方位，除了一座菩提寺尽是右相府。

    杨钊隔着老远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将马系在马桩上。

    旁边已系着匹骏马，还有两个仆从牵着驴在等候，显然是有官员正在拜会右相。

    杨钊收了方才那傲慢的表情，佝着腰赶到侧门前，向门房问道：“右相可在？”

    说话间，手里几枚钱币顺势递了过去。

    门房喜滋滋地打了个喝诺，道：“杨参军有礼了，右相正在见客，还请到偏厅稍待。”

    “哦？”杨钊笑问道：“今日是谁来见右相？”

    “礼部侍郎李纬。”门房见识亦不凡，笑应道：“说是来请教些小事。”

    “相府岂有小事？”

    边说边走，恰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头戴官样幞头、腰间玉带挂着鱼袋的男子从中堂走来，想必便是那礼部侍郎李纬了。

    杨钊初到长安，见谁都想巴结，连忙上前行了个叉手礼，笑道：“李侍郎当面，在下卫兵曹参军杨钊。”

    李纬正低头走路，皱眉露沉思之色，一抬头，见杨钊风度翩翩、笑脸迎人，遂点头回礼。

    本是一笑而过的交情，杨钊却问道：“不知李侍郎何事忧愁？杨钊可否为你分忧？”

    李纬本不欲言，偏杨钊已上前，目光热烈看着他，他心中一动，抚须沉吟道：“确有一事，好生让人疑惑啊。”

    “哦？不知何事惹得李公疑惑？”

    “待你见了右相，还需劝解他一二，为人臣子岂可抗旨？”

    杨钊眼中好奇之意愈浓，静待下文。

    “宫中有一老供奉，手艺高超，圣人欲赐他迁官，他却谢绝了，奏言其婿王如泚明岁举进士，乞圣人赐一及第，此事圣人已允了，宣付礼部办理。可中书省竟是下牒，否了。”

    “否了？”杨钊疑道：“为何？”

    “方才问右相，右相却言‘明经、进士，国家取材之道，若因圣恩优异，则可与官，今赐及第与之，将何以观材？’”

    话到这里，李纬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又道：“敷衍之词，简直荒唐。何年科举无公荐、通榜？岂有圣人荐才而右相否决之理？”

    杨钊连忙安慰道：“李公莫急，待杨钊劝劝右相。”

    “唉。”

    李纬再次叹息，拂袖而去。

    杨钊结识了一高官，心中满意，继续前行，穿过两道仪门，转过曲径，先在偏厅稍候，再往前堂谒见李林甫。

    因宅院太大，这一路走得他微微冒汗。

    前堂温暖如春，浮香盈盈，摆设华丽，铺着柔软的地毯，中设一座大屏风，屏风后人影绰绰，乃一群美婢正环绕着李林甫，为其挡风取暖。

    谓为一座真屏风、一座肉屏风。

    杨钊躬身唱了个诺，赔笑道：“右相安康，杨钊方才在前院遇到了李侍郎，攀谈几句，我与他却都是蠢的，猜不出右相心意。”

    隔着屏风，李林甫淡淡道：“你想问我，为何违背圣人圣旨？”

    “杨钊是担心右相，既惹圣人不快，又与人交恶。”

    “一个腐儒、一个无赖，自是看不明白。”李林甫道：“此事无它，圣人不好开口回绝，故而由我来当这个恶人，如此罢了。”

    “原来如此！”杨钊恍然大悟，不由好生敬佩，惊呼道：“右相真乃神仙人物！竟能如此洞悉圣人之心！”

    “区区小事罢了。”李林甫不以为意。

    “岂是小事？”杨钊赞叹不已，由衷道：“右相的本事，杨钊一辈子也学不完！”

    “够了，休在此溜须拍马，拿到太子罪证否？”

    杨钊连忙跪倒，应道：“太子必在别院中挖了暗道，转移了人证……”

    他话音未了，已被硬生生打断。

    “这等言辞扳不倒他，两日之内找到李亨藏起来的人。不仅杜五郎，还有那凭空消失的婢女，与那身份不明的薛白。”

    杨钊额头不由冒出了冷汗。

    他收了吉温的三车红绡，本以为只要挨一顿教训，不料这难题反而落在了自己头上。

    但右相面前不容推托，他当即应道：“右相放心，哪怕翻遍长安，杨钊一定将人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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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无赖

    出了右相府，杨钊牵马而行，脑中犹在反复揣磨李林甫如何把握圣人心思，心道：“若有朝一日我亦有这份本事，何愁不能富贵？”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三曲。

    前方不远便是南曲小有名气的歌伎王怜怜住处，名为惜香小筑。

    杨钊心头一热，又赶了几步，翻身下马，匆匆系了马匹上前，却见到门边挂着的木牌翻了个面，贴耳到门缝一听，听得丝竹之声传来，里头正在待客。

    他依旧叩门，不一会儿，小婢女芍儿开了门，探头见是他，不由笑道：“郎君可是来吃酒？”

    杨钊伸手便想摸她，嘴里不干不净，道：“来让你家娘子吃我。”

    芍儿避开，脸上笑容却更甜，摇头道：“郎君无诗，休想此时见我家娘子，倒可见见我家假母。”

    “教你那肥嘟嘟的假母吃我也好。”

    说着，杨钊推门挤了进去，作势要扑，芍儿提着裙子便跑。

    “郎君莫闹了，大冷的天，快到里间坐下喝杯热酒。”

    院内一位中年妇人笑喊着迎上来，说话间，她引着杨钊往西边一间厢房去，殷勤为他扫着身上的雪。

    这院子虽不算大，但一路上花木雅致，亭台错落，曲径通幽。

    杨钊心中不甘，往中堂方向看去，问道：“今日何人在此设宴？”

    “一场酒会罢了。”假母含笑而答。

    到了西厢，她招呼着给杨钊煮酒。

    “别煮了。”杨钊道：“没耐心吃你的酒，我要吃王怜怜的嘴。”

    “郎君也知我家怜怜卖艺不卖身。”

    “放你娘的屁！休以为我不知，她又不是没和旁人睡过。”

    “郎君莫恼，这是大唐，她爱慕些才子诗人，老身也管不住。”

    “狗屁！说得好风雅，还不是一双势利眼、只看权势名气。老子在你这使了二十万钱，连手也不给摸，嫌我无权否？”杨钊愈说愈怒，喝道：“再说一遍，我可是当朝贵妃的兄长！”

    “郎君误会。唉，真是女大不由娘，若让我选，我也觉得郎君你好，相貌、气度好……想必活也好。”

    杨钊一把拨开假母的手，道：“这两日我便会运三车红绡过来，到时定要捅了王怜怜，否则我平了你这院子！”

    “郎君若要泄火，往北曲去寻色妓罢了，何必强人所难？”

    “老子要捅就得捅好的！”

    此时院外传来马匹嘶昂声，想必是那客人要走了。

    杨钊推门看去，果然见王怜怜正在送客，那客人须发皆白，年岁颇高，有车马来接，必是身份不凡。

    “那是谁？”

    假母方才不肯答，这次却笑道：“张公名讳不好提，只须知他乃燕国夫人之子。”

    杨钊不由气息一滞。

    燕国夫人乃当今圣人之姨母，且圣人自幼丧母，乃燕国夫人一手扶养长大。

    换言之，方才出去那老者便是圣人之表亲，银青光禄大夫、少府监、太仆卿、上柱国张去逸。

    见得此人，杨钊愈发意识到自己一介小小参军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还真不算什么人物。

    他登时态度一软，没了方才那份张狂。

    也不说要捅王怜怜之事，而是花了一万钱只让王怜怜陪自己喝一巡酒。

    ~~

    “说来也怪，那些做皮肉生意的，我看着便嫌弃。但一见到怜怜你啊，连你的脚趾我都想吮一吮。”

    几杯酒下肚，杨钊有些微醺，目光落在王怜怜裙底显出的罗袜上，伸手又想去摸。

    王怜怜却是缩了脚，别过头去，显出不悦之态，埋怨道：“郎君终究还是轻贱奴家。”

    说着，她眼中浮出悲意，叹道：“太原王氏之后裔，清河公之旧族。诗书为苑囿，捃拾得其菁华；翰墨为机杼，组织成其锦绣。终究是，流落风尘，命比纸薄……呜呜。”

    杨钊看呆了。

    他听不懂这些，只看到一滴泪水从王怜怜的美目流出来，划过她白晳细腻的脸颊，凝在下巴处。再往下，是光滑无瑕的颈。

    一条束带勒在她胸前最饱满之处……

    他咽了咽口水，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空中。

    王怜怜这里的酒钱贵，就贵在身世、才艺，以及这出淤泥而不染的风姿上。

    更重要的是，她往来的都是权贵，她若不愿，他还真不敢用强。

    而他真就愿意花钱要她坐陪，花得钱多了，仿佛他也成了这长安权贵中的一人。

    “我如何会轻贱你呢？”杨钊笑道：“你往来的都是红袍，我往来的都是兵痞，我生怕你轻贱了我哩。”

    王怜怜破涕为笑，明眸一转，嗔了他一眼，道：“我往来都是文雅人，只你最是无赖。呸，浪荡子！”

    杨钊只觉骨头都酥了几分，身下硬梆梆。

    虽是碰不了她，却比在普通妓家更为兴奋。

    他偏还不忘结交权贵，道：“哎，方才走的那位张公，何日引见我与他相识？家母亦姓张，也许与他有些亲戚。”

    “说来也巧。”王怜怜笑道：“张公与奴家打听一事，或许郎君也知晓。”

    “哦？何事？”

    “听闻太子与杜良娣和离了，可是真的？”

    “自是千真万确。”杨钊摇头骂道：“东宫那位，真真负心薄幸。”

    王怜怜道：“那好，回头奴家便这般答张公，太子负心薄幸。”

    “却不知张公为何问此事？”杨钊反问道。

    才问出口，他眼珠一转，却已想到了其中关节，遂笑道：“张公可是盯上了太子后妃之位？奉劝他莫沾东宫为好，此次的大案可还没完。”

    “咦？”王怜怜不由好奇，凑近了些，目含秋波，问道：“如何说？”

    杨钊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道：“柳勣此人你亦听说过，他书房中有太子交构大臣的罪证，案发后却被人烧了，纵火者我还在追查，主犯可还在逃哩。”

    “这般大胆？在长安城纵火可是大罪呢。”

    杨钊笑了笑，捡了些案子里的趣事与王怜怜说着，道：“京兆府审讯之后，据一小婢招供，纵火者除了杜家几人，还有一少年名为薛白，便是太子派去的人了。今日右相亲自请托于我，拿下此贼……”

    ~~

    长安，长安县，宣义坊。

    此处离敦义坊不远，都属于长安县中地段不太好的位置。

    一间普通宅院前，薛白走上台阶，叩响了门环。

    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有个女婢探出头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笑问道：“小郎君来我家何事？”

    “敢问，杨参军可在？”

    “我家阿郎昨夜办差至今未归呢。”

    “办差？”薛白问道：“若杨参军未在办差，最可能去了何处？”

    那女婢“哼”了一声，却是侧过身，道：“小郎君且进来说。”

    薛白的手已伸入袖子，拿着一封书信要留下，闻言微微诧异，礼貌一笑，跟进门内。

    眼前是个简单的二进院，前院乱七八糟地摆着许多箱子，想必是因为杨家搬到长安以后懒得收拾，或迎来送往的礼物多。

    “娘子，阿郎又去吃喝嫖赌了！”

    随着女婢一声喊，有盛妆妇人从后院赶了出来，彩裙飘摇，人未到而香风至，看似三旬年纪，生得十分娇艳，眼角有些细纹，似乎带着些许风尘之意。

    到了近前，她美目深深凝视了薛白一眼，眼中的焦恼之意却渐渐化成了笑意，盈盈一拜，道：“妾身裴柔，乃杨钊正妻，敢问小郎子可是我家夫君好友？”

    她单名一个柔字，说话语调也柔。

    薛白应道：“我与杨参军并不相识，乃上差命我来寻他。”

    “那浪荡子又不见人了？”裴柔嗔了一句，笑道：“天冷，我们到里面说吧。”

    薛白感到手背上一阵滑腻，竟是被她径直拉住了手，还摸了两下才引他往里，进了正堂。

    不知是大唐风气开放，还是杨家娘子开放。

    薛白却下意识脸一板，眼中浮起不容侵犯的威仪来。

    裴柔根本就没注意到，笑问道：“小郎子今年多大了？既已有了差遣，想必有十六了？生得好生白嫩，若得闲，教教姐姐可好？”

    “还未满十四。”薛白随口乱答，四下扫了一眼，道：“杨参军皇亲国戚，往日衣着华贵，想不到家中如此简朴？”

    裴柔先是略略失望，其后眼中却泛起别样的光彩来，目光上下打量他，嘴里应道：“说甚皇亲国戚？在这长安城，随意丢块石头便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且不说贵妃与他本无交情，便是巴结上了，谁又知圣人能宠贵妃多久？”

    “不至于，杨参军非平常人。”

    “嘁。他呀，就一无赖汉，破落户。”裴柔说哭就哭，抹着眼，自怜道：“奴家本是西川风头无两的花魁娘子，积攒了许多积蓄，本打算自赎，偏却遇到了这无赖。”

    “哦？”

    “他嗜酒好赌，一事无成，哪个女子愿嫁他？这般一个浪荡子，偏是奴家瞎了眼，被他花言巧语哄骗了，初相识时捧着奴家、疼着奴家，成了亲却拿着奴家的积蓄上下打点，到如今却又厌了奴家……呜呜呜……自往长安以来，他一年多未碰过奴家呢。”

    说到这里，裴柔泪眼朦胧，凝视着薛白，红唇稍稍一抿，将娇媚与可怜融合得恰到好处，隐隐还透出一股浪荡之态。

    薛白恍若未见，只在心揣摩着杨钊娶妓女为正妻之事，问道：“大娘子可知他去了何处？”

    “还能去何处？必是又去了那青楼酒肆了，此时不知在谁的红粉帐里快活呢！”裴柔嘤嘤作泣。

    哭到后来，她愈显凄苦，抹着泪，轻声唱起歌来。

    “悔嫁风流婿，风流无准凭，攀花折柳得人憎。夜夜归来沈醉，千声唤不应。”

    “回觑帘前月，鸳鸯帐里灯，分明照见负心人。问道些须心事，摇头道不曾。”

    她唱得颇动情，肩上的披帛滑落，显出一片白腻。

    借着拉扯披帛，她回眸深深看了薛白一眼，那份心热之意皆在眼里。

    正在此时，后院有人大声喊道：“娘，我饿了！想吃炙驼峰配酒！”

    裴柔大怒，连忙让女婢去让儿子闭嘴。

    薛白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拿起一个空酒壶压住一角，道：“若杨参军回来，烦请让他过目，在下这便告辞了。”

    裴柔一愣，连忙拦他，拨弄着头发道：“小郎子喝杯酒再走如何？瞧奴家，一直抱怨，惹得小郎子烦了吧？”

    “不会，我很喜欢听杨参军这些逸事。”

    “那不如在此等他回来？”

    “还要答复上差，就此告辞了。”薛白指了指案上的信道：“对了，大娘子可与杨参军说，此间有一场泼天富贵赠他。”

    裴柔听得最后一句，停了动作，僵了一僵。

    等她再回过神来，薛白已离开这个小院。

    ~~

    未时，日昳。

    杨钊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一推门便皱了皱眉，自语道：“这鸡舌，允老子的三车红绡还不送来。”

    走进堂，却见裴柔坐在那，正看着案上的酒壶发呆。

    “忙了一整夜直到晌午，右相特留我在他府上用过午膳，多喝了两杯。”杨钊笑道，“娘子怎像狗看骨头一样看它，可是馋酒了？”

    “无赖。”裴柔骂道：“还想骗我？早便知你不在办差！”

    杨钊哈哈大笑，道：“大半时候都在办差。我得去睡会，夜里还得捕贼，这小官当得好不自在。”

    “你且看这封信，有一小郎子送来的，说要送你场泼天富贵。”

    杨钊此时才看到那酒壶下压着的信，一把抄过。

    那封面上的字迹端端正正，说不上好说不上坏……但杨钊看过宗卷，马上便认出这正是杜五郎的笔迹。

    他连忙撕开信封。

    “杨国舅亲启，某等手握东宫罪证，本欲会晤右相，唯恐让国舅担待拿人不利之责。故于日铺之时，邀国舅于青门康家酒楼一叙，杜五郎拜上。”

    杨钊眉头一挑，满是惊讶，其后猛地问道：“人呢？！”

    “走了。”

    “你如何不留住他？”

    裴柔不由娇笑一下，随口应道：“奴家倒是想留他。”

    杨钊早看厌了她的媚态，自思量了会，大步往外赶去。

    他才赶到门口，正见三车红绡运到。

    杨钊见了，不由大笑道：“正好，跟老子将它们运到南曲，哈哈，老子今日财源滚滚！”

    ……

    街角处，有人正坐在汤饼摊子里看着这一幕，从容放下了汤碗，会帐，起身，跟上那些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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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引见

    南曲，惜香小筑。

    申时日铺，两个婢女正在布置前堂。

    “他真是那般说的？”

    “嗯，整整运来了三车红绡，说一定要把娘子办了，又说今夜有事，明夜再来，真当自己是长安一人物了。”

    芍儿听了，捂嘴笑道：“假母说了本也不是不行，还不是见这乡下人好哄，多吊着他一阵。”

    “可娘子嫌他含过右相的痰，真不愿呢。”

    “也是，娘子往来的不是绯袍高官，便是才子名士，一个不学无术的兵曹参军能奈她何？实在不行，搬出左相来……”

    正说到这里，有敲门声响起。

    芍儿连忙过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位俊俏小郎子，衣着虽平常，眉眼里那气度却不一般。

    她不由笑问道：“郎君可是来吃酒的？”

    “我想见见此间主人，不知可否？”

    芍儿吃吃笑起来，道：“郎君是生客吧？若是散客在前堂与我家娘子行酒令、听她弹琴，一巡酒三千钱；若是要单独请娘子坐陪、弹琴，一巡酒生客两万钱、熟客万钱。”

    “行酒令么？”

    “郎君若有诗才，能得我家娘子垂青，为你单独弹上一曲也无妨呢。”芍儿鼓励道。

    那小郎子略作沉吟，透过院门看了一眼放在院子里的那三车红绡，末了，掏出一个碎银递过去。

    这其实已是他最后的一点钱财。

    芍儿见只有这点银子，略有些失望，笑道：“郎君这边请。”

    ~~

    夜渐深。

    长安虽有宵禁，平康坊的三曲以内却是不查的，彻夜灯火通明，笙歌不停。

    惜香小筑的第一副蜡烛燃尽，再往后每喝一巡酒，酒钱便是双倍了。

    若想留宿，少说也得再喝三巡酒，还得另付赠资，赠资多少却又全看王怜怜心意，因此来此往往是一夜花费数万钱，而不能一亲芳泽。

    几个听琴的酒客起身离开，自往三曲别处留宿，毕竟灯下看妓总是差不多。

    日后与旁人提及平康坊，也能评价几句，让人知道自己也是听过名妓弹琴的人物，与朝中红袍品位相当。

    三千钱提高了自身的意境，值得。

    却有一人于夜色中策马而来，正是杨钊。

    他脸色不太好，也无心思与假母调笑，语态疲倦道：“一桩破案，害老子到此时都没合眼。端些酒来，让王怜怜陪我喝一盅，今夜我便在这院里歇了。”

    假母挥着手帕笑道：“郎君好辛苦，长安城正有郎君这般英雄在，我等百姓才安心呢。”

    杨钊哈哈大笑，转眼却骂道：“休与你阿爷放屁！”

    假母也不恼，安排了两个婢女先带杨钊去烫脚解乏，自去备酒席。

    堂中复又点上熏香，小炉上架着美酒温着，一个个烛台点起，罩上纱笼。

    杨钊先在前院烫过脚，再到中堂坐下，只觉一身舒爽。

    忽听得帘子后面一声琵琶，他笑了笑，道：“我听不懂这些吱吱呀呀的，来，陪我喝酒说话。”

    王怜怜于是缓步而出，跪坐在杨钊对面，笑道：“奴家为郎君斟酒。”

    “我一直便想问，你用的什么香这般好闻？”杨钊饮了一杯酒，道：“我那婆娘也熏香，味道比你的俗多了，俗太多了。”

    “奴家自己配的香料，木樨配上稍许龙脑。”王怜怜斟着酒，轻声应道：“左相也喜奴家这配的香料，前日还遣人来要了一些。”

    杨钊不由挑眉而笑，喜道：“如此看来，我与陈公品味相当了，但为何我方才在门外也闻到香？”

    “奴家这屋子乃是以沉香木所建，自是有些香气，郎君如今愈发敏锐了。”

    “长安就是长安！”杨钊又饮一杯，啧着嘴赞叹不已，其后顾盼自雄，道：“我在长安待久了，自觉贵气了许多，你以为呢？”

    “郎君是国舅，本就是天生的贵胄。”王怜怜今日懒得教他那些奢华之物，随口敷衍了一句，却是问道：“奴家观郎君今夜似有些不快，可是出了何事？”

    杨钊骂声连连，道：“让一个竖子戏耍了，害我在青门酒肆干等许久。”

    王怜怜听了，脸上反而挂起浅浅的笑意，道：“奴家为郎君引见一位人物如何？此人谈吐非凡，必于郎君有大用。”

    杨钊来了兴趣，问道：“是何人物？”

    王怜怜纤手轻抬，在一旁侍酒的芍儿起身，卷起了堂中的帘子。

    杨钊才发现帘后坐着一人，不由着恼。须臾又想到，能让王怜怜看中的人物必定身份不凡，遂颇为期待起来，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帘子缓缓卷起，后堂并未点烛火，因此坐在那的少年人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只可见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夹袄襕袍，静坐不动，有着常人没有的沉稳之感。

    杨钊朗笑，叉手行礼，道：“杨某最喜交朋友，不知阁下尊名？你我畅饮一番如何？”

    “薛白。”

    “薛……”

    杨钊还在思考对方最可能是薛氏哪一房，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才意识到眼前就是自己要缉捕的纵火元凶。

    此时王怜怜已起身，与芍儿退到一旁，抱起琵琶拨起弦来。

    琵琶声宛转流畅，如庭院中传来的鸟鸣，想要为两人留出一个有曲乐点缀的谈话氛围。

    杨钊目光瞥向她，想到的却是自己在这里花了数万钱，连摸都没摸到一下，今夜竟是连一个逃犯都能登堂入室。

    他心中一股邪火蓦地窜了上来，倏地起身，要喊人将薛白拿下，其后却又犹豫了起来，叱道：“好贼子！某正在搜捕你！”

    薛白笑了笑。

    他睁眼以来，所见这大唐鼎盛得就像一锅沸水、如火如荼，人人如痴如醉、追名逐利。谁都想往上爬，要名利、富贵、权势，要胡姬压酒、要新罗婢暖床。

    举世奢靡、举世颠狂。

    于是官场上个个捧高踩低、蝇营狗苟，杨钊就是其中之典型，在其心里，交游广阔的名妓远比世上公道地位高得多。

    若无王怜怜引见，只怕杨钊见到他，会像狗见到骨头，而有王怜怜引见，狗才会抬头看看，犹豫眼前是骨头还是人。

    三千贯让杨钊高看一眼，值得。

    “想必国舅已看过在下的信了？”

    “哈。”

    杨钊得这称呼，忍不住先笑出声，喝道：“你戏耍于我，害我在青门等了许久！”

    “正因为国舅未率部到青门拿我，我才特意赶来相见。”

    “耍了我一次，还想要我信你？我不如拿了你立功！”

    “杜五郎还躲着，我若回不去，他就只能亡命天涯了。”薛白道：“重要的是，国舅拿不到他，到了右相面前还是要吃挂落。”

    “那你还真是为我考虑？”

    “并非太子命我烧柳勣书房，那不过是我见机行事。”

    薛白这两天已反复将这场权争中的前因后果琢磨透，语气愈发笃定，又道：“即便拿到我，也成为不了废太子的关键证据。”

    杨钊道：“我可不管这些。”

    “右相要废太子，我能做到，国舅该送我见他，立桩大功。”薛白语气坦诚道：“我不说主动来投，只说被国舅搜到。”

    “哦？”杨钊眉毛一挑，奇道：“如你说所，你们本可以直接去相府求见，为何偏送我这一桩功劳？”

    “若为了保命，这长安城里不乏有能保我与杜家者，如杨贵妃，如高将军，如三位夫人。”薛白道：“但能共富贵者，唯国舅而已。”

    杨钊惊疑不定，其后大笑以掩饰失态，道：“哈哈，我何德何能，能让你高看一眼？”

    薛白微微叹息，道：“我有平步青云之志，一度将宝押在东宫身上，可惜他不识好歹，下令活埋于我。那纵观长安城，也只有国舅能再给我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了。”

    “活埋？可你还活着？”

    “自是爬出来了。”

    “真的？”

    薛白稍稍笑了笑。

    杨钊素来傲下媚上，见他始终镇定从容，心中不由信了几分，问道：“如何共富贵？”

    相见至此，他脸色已是几度变化，此时眼神又有了期待之色。

    薛白接了酒杯，却不肯饮，缓缓道：“当朝无皇后，后宫品秩最高者便是贵妃。废了太子，只待贵妃诞下皇子，岂非国舅之大富贵？”

    杨钊眼中精光一绽。

    薛白这句话，却是他入长安以来还不敢想的，让人不由脑子一热。

    “好！”

    他不由喝了声好，举杯笑道：“你我一见如故，当浮一大白！”

    薛白与他碰了一杯，稍抿了一口，眼神愈发平静。

    他就是听了韦坚案之后就预感到太子未必可靠，才向杜妗打听杨国忠，看是否能借其势力，只是他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还是决定相信她这个太子身边人。当然，他自己也还没适合这大唐权场的规则。

    接下来，他按自己的判断做，那反而很简单了。

    既然太子李亨要活埋他，他就踩着李亨从这个坑里爬出来。

    ~~

    琵琶声如流水潺潺。

    直到座中相谈甚欢的两个男子起身离开，王怜怜才停下了轻捻慢拢的手指，看着窗外的月色轻叹了一声。

    她独坐了一会，假母过来不满地问道：“你为何要帮那小郎子？”

    “他送我首诗，我为他引见一人，皆举手之劳而已。”

    “那诗却不好拿出去传唱，又有何用？”假母摇头不已，嫌弃道：“没头没脑的，也不知从谁家的长诗里截的。”

    王怜怜沉默半晌，自语叹道：“可它写进我心里了啊。”

    “咦？你莫不是谎话说多了，真当自己是太原王氏千金不成？不想些实际的，也开始说什么心啊肺啊。告诉你一句，还是趁早多攒些钱财要紧。”

    “钱财赚的岂少了？”王怜怜得意地笑了笑，指了指院子里原本载着财物的三辆空车，吟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说到钱财，假母转怒为喜，拍掌笑道：“说来，杨参军运来红绡，真就只听你弹了一曲？我得再去点点。”

    芍儿收拾了东西出来，正见假母扭着肥胖的腰肢转过长廊，笑语道：“娘子今夜得了红绡、得了好诗，还打发了唾壶，好高兴吧？”

    “有甚好高兴的？又老了一日。”

    王怜怜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吟诗。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咦？”

    芍儿大奇，问道：“怎还有后面四句？芍儿以为只有前面四句。”

    “我央他继续念的。”王怜怜低声道：“这诗怜我，世人捧我贬我，唯它怜我。”

    “那，薛小郎子到底是大才子还是大骗子啊？”

    “才子也罢，骗子也罢，他能与那些大人物搅动风云，总归不是寻常人。他若此番不死，必有大作为……此番若他不死，我却只想听他整首诗。”

    王怜怜说过，不再理会这些俗事，低头，自拨动琵琶弦。

    雪夜，幽静的庭院中，复有丝竹声起。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这一曲，独坐的歌妓却是为她自己弹的，嘴唇轻轻张合，先是无声，后才渐渐有了歌曲，可惜只有残篇。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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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奸相

    在宵禁中叩开了客馆的门，杨钊大摇大摆进了堂，打了个哈欠，挥手笑道：“去吧。”

    薛白笑了笑，往楼上客房。

    敲门而进，便见杜五郎害怕得脸色煞白。

    薛白先问道：“你们打听到杜二娘消息了吗？”

    “没有。”青岚道：“市井有说太子再次和离的，却无人知二娘去了何处。”

    “那走吧，杨钊就在外面等着。”

    “真的要去见右相？”杜五郎低声道：“与这些奸人同流合污，我好不甘啊。”

    薛白道：“太子倒不是奸人，但他也救不了杜家。”

    青岚道：“我今日还打听了几个消息，除了杜家全被押入大狱，与柳郎婿有交结的官员，被下狱了许多。”

    杜五郎打了个嗝，应道：“那，那我便去相府慷慨陈词一番，平息大案？”

    薛白拍了拍他，道：“慷慨陈词倒无所谓。你是杜家的儿子，你去了，代表的是杜家的态度，右相见了你，才有可能放过杜家，明白吗？”

    “嗯，明白。”

    “走吧。”

    三人出了客房，却见杨钊拼了两张大桌躺着，盖着那皮毛大氅，竟是睡着了。

    “国舅？”

    “我睡着了？”杨钊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想了想，大笑道：“可见我真是信任你们啊，哈哈哈。”

    此时天色未亮，杨钊有缉贼文书，于宵禁中通行无阻，带着他们走在夜色中的长安街巷，往右相府而去。

    他颇为健谈，路上不住地寻薛白说话。

    “你是如何让王怜怜为你引见？她看你的目光却与看我不同。”

    “送了她几句诗。”

    “诗？”杨钊挑眉道：“你竟还会作诗？”

    薛白略略沉吟，道：“我昏迷之后许多事已不记得了，偶尔能回想起些诗句，却忘了是何人所作。”

    杨钊根本不耐烦听他说这些废话，热情揽住他的肩，道：“你既会作诗，改日到教坊宜春院投诗，带哥哥见见那名满天下的许合子，可好？”

    薛白还在十分专注地解释作诗一事，闻言微有些愕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最后道：“国舅还真是……妙人。”

    “我虽妙，远不如许合子之妙也。”杨钊哈哈大笑，咽了口水之后又不忿起来，道：“哥哥到长安近年，却始终不得一见，引为大憾事！”

    薛白许诺道：“也好，今日若能从右相府活着出来，可找首诗往宜春院去投，见识那绝世名妓。”

    杨钊大喜，待薛白态度又有了不同，附耳道：“你我一见如故，情同兄弟，哥哥再送你一桩前途。”

    “哦？”

    “右相有二十五子、二十五女，难免为女儿们的亲事忧愁，遂在厅事壁间开一扇小窗，以绛纱幔之，每有人来谒见，相府千金则于窗后观察自选，京中称之为‘选婿窗’。哥哥虽也风流倜傥，可惜年岁大了不入她们的眼，攀不动这青云梯，你却可卖些力气。”

    “多谢国舅指点。”薛白确实认真思忖了一会，道：“我风采远逊于国舅，更是没指望了。”

    “唤哥哥便是，何必见外？”

    “……”

    杜五郎跟在后面听了，心想万一让李林甫女儿看上，与奸臣之女成亲，坏了京兆杜家的名声，真是要被阿爷打死，不由心生担忧。

    ~~

    抵达右相府时，五更的晨鼓还未响起。

    李林甫自知结怨过多，对刺客极为防范，凡出门必有百余护卫，此时他府邸前已有左、右骁卫正在列队，准静街。

    杨钊拿出令符才得通行，上前与门房低语了几句，门房则是关上侧门才去通传。

    过了许久，相府的管事苍璧过来，沉着脸向杨钊道：“杨参军拿住贼人，不押往牢狱，却押到相府，岂不糊涂？”

    “大总管有所不知，他们想要投靠右相，故而如此。”

    “你本该严刑拷打，拿证据来呈，却被一个罪人三言两语哄住，不经事！”

    杨钊被他责备，心情大坏，却不可能此时灰溜溜再将人押下去，赔笑道：“此事干系极大，大总管只需通传一句，他们有关键证词需当面禀明右相。”

    “等着。”

    苍璧冷冷斜睨了薛白等人一眼，嘱咐护卫看紧贼子，转身自去通报右相。

    杨钊盯着他的身影，心中大恨，暗道大丈夫竟还不如相府一条狗，誓要比李林甫更有权势！

    杜五郎见此情形，不由庆幸薛白找了杨钊作保，否则怕被这相府老管事以眼神活活剜了。

    这次则没过多久，苍壁匆匆赶回来，招了招手。

    “右相马上动身去皇城，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

    “多谢大总管。”

    一众护卫执刀上前，押着众人入府。

    远远传来“咚”的一声，长安晨鼓响，各城门坊门依次打开。

    杜五郎回望了一眼春明门大街，不安地进了右相府。

    同时有人小跑着从相府出来，“叮”地猛敲手中提着的锣。

    “静街！”

    “右相出行！行人回避！”

    有右骁卫大喊着，驱马向北奔去，从右相府喊过三曲、喊过北坊门。出了平康坊，喊到崇仁坊、务本坊，再往皇城上安门。

    许多商旅早就在等着晨鼓响了往东市，好不容易才把骆驼赶出来，只好又缩了回去。

    “右相出行！行人回避！”

    一时之间，半城皆寂……

    ~~

    杨钊走过长廊，留意到右相府的楼阁并非用香木所建。

    这当然不是因为李林甫缺少财力，而是此地很早以前曾是李靖宅邸，曾久无人居，有一日国师浮屠泓路过此宅，说有能居此者必贵不可言。开元初，李林甫任正五品下的奉御官，迁居此处，浮屠泓遂断言他必能任相，唯独不能改动此宅的中门，否则大祸临头。

    楼阁虽无木香，堂中点的却是名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香味动人。

    烛火未撤下，看样子是燃了一夜。

    先是护卫列队，确保不会有意外了，屏风后才有了动静，渐显出人影绰绰，各样发髻的女婢皆有。

    不愧是能生养五十儿女的李林甫。

    苍壁趋步向前，小声道：“阿郎，人带到了。”

    “说。”

    有威严声音响起，带着森然之气。

    杨钊连忙道：“右相，杨钊不辱使命！”

    “闭嘴，未教你说。”李林甫道：“杜五郎，你有何证据？”

    杜五郎已为其气势所慑，慌忙道：“我我我，我阿爷是冤枉的，我二姐已与太子和离……”

    “本相没工夫听这些废话！”

    当即有人上前一脚踹在杜五郎膝弯处，将他踹得跪在地上。

    他还想起身，挣扎间竟真看到侧壁上有个绛纱小窗，里面似乎有人影一闪，他不由一愣，暗道不好，连忙伏下头，以免教奸相之女看上。

    “在下薛白，李亨曾命人活埋我与青岚。”薛白开口，道：“不知右相可知此事？”

    杜五郎愣了愣，心惊于他直呼太子名讳，同时又感到二姐夫的名字如此熟悉又陌生。

    而太子名讳一出连一些右相府护卫也有些不安。

    唯李林甫淡淡道：“尔等既愿效忠那废物，此时叫屈，何用？”

    “右相并未得知此事？”薛白道：“那就怪了，不知李亨是如何瞒过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的耳目，遣数十死士，把一辆马车运出长安？”

    “数十死士？”李林甫突然喝问道：“你亲眼所见？！”

    这一瞬间，众人都感到屏风后的这位右相气势变了。

    堂中气氛凝重起来。

    杨钊脸上紧张，心中却大喜，暗道这就是大才，开口就让右相动容，不像那鸡舌忙了一年了，忙出个屁来。

    下一刻，却听薛白再问道：“我年少无知，不知东宫能否蓄养精锐之士？”

    杨钊马上又心中一紧，暗道这小子好大胆，居然还敢反问右相问题。

    屏风后响起了女子的声音，道：“东宫置十率府，分别为左右卫率府、左右司御率府、左右清道率府、左右监门率府、左右内率府，掌管东宫诸门禁卫……但朝廷早有定制，太子不居东宫，十率府早已成闲司。他自册封以来，始终在十王宅居住，如何能蓄养精锐？”

    薛白道：“也就是说，李亨本不该有那些死士？”

    李林甫问道：“死士藏于何处？”

    “请右相容我细禀。”

    “允。”

    薛白深吸两口气，缓缓道：“我曾雪中昏迷，丧失记忆，为杜家所救，之所以焚烧柳勣书房，并非奉李亨之命，无非‘恩必报，债必偿’六字而已。不料李亨毫无担当，我找出证据助他，他反手欲坑杀我。此等忘恩负义之辈，岂配为人君？”

    杨钊听到那“恩必报，债必偿”六字，不由击节叫好，心道这六字比说“为右相效忠”云云更有用，右相府爱养的就是能疯咬太子的狗。

    “当时，李静忠引我与青岚到泔水车前，周围有力士八人，水缸内藏两人重达四百斤，他们三四人抬起毫不费力。”

    “驾车者一人，身材不甚高大，虎口有厚茧，脸上有许多疤，若有人叫他赶车慢点，他便说‘心里刚焦刚焦底’。”

    “其中有人姓‘拓跋’，为系绳者，过门槛时我曾听得一句‘拓跋把绳绑紧，莫掉了盖’。”

    “到了长安大街，我从缝隙往外看去，有好几拨类似的力士驾同样的马车，旁人只见运泔水者数人，却不知他们相互掩护，实则有数十人。”

    “……”

    “陇右军士！”李林甫字字有力，声音破屏风而出，“果然，本相绝未冤枉皇甫惟明！”

    杨钊虽不懂这些话语何意，但只听“果然”二字已觉振奋，高声道：“太子蓄养死士，居心叵测，必要好生查办！”

    杜五郎一听牵扯到陇右军士，惊得肝胆欲裂，顿时后悔来右相府乞命，起身喊道：“薛白，我后悔了！我不能为救己家而残害忠良……”

    几个护卫忙上前将他死死摁着。

    “若世间多出无数冤魂，我对不起祖……”

    “闭嘴吧蠢货！”杨钊上前，一把搂住杜五郎的脑袋，拿出汗巾将他的嘴塞得死死的，笑道：“进了门，还由得你吗？”

    屏风后的李林甫淡淡道：“薛白，他所言，你如何看待？”

    “都是当官的，领一份俸禄、担一份风险，说冤也冤，可还冤得过劳苦大众？能比白丁、奴隶、妇孺、老弱、在缸子里被坑杀之人还委屈？”

    “哈哈。”

    李林甫难得笑了，骂道：“狗屁道理，但你能宽慰己心，很好，这很好。”

    “谢右相。”

    “呜！呜！”杜五郎不由高呼。

    正在此时，有门房赶到堂外，禀道：“阿郎，吉法曹来了，称有急事求见。”

    “何事？”

    “说是已寻到杜五郎、薛白等人踪迹，他们在永兴坊一间客栈落脚……”

    杨钊闻言，忍不住讥笑出了声。

    李林甫淡淡骂了一句“废物”，道：“让他等着。”

    “喏。”

    “皎奴，询问这废物与小婢，验薛白所言真伪。”

    “喏。”

    苍璧窥见屏风后李林甫已起身，连忙上前，躬身问道：“阿郎，已静了街，是否动身？”

    李林甫并不理会他，淡淡吩咐道：“润奴，带薛白到偃月堂。”

    “喏。”

    说着，屏风后还有十余名婢女扶着他转过软壁。

    剩下两名婢女则相继走出来，

    其中一人眼神傲慢，便是皎奴。

    她走向杜五郎，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叱道：“闭嘴。”

    润奴脸庞稍圆润些，走向薛白，淡淡道：“请吧。”

    薛白看了杜五郎一眼，随着这婢女而行。

    从厅堂侧门绕过小径，过两道月门、两座小桥，前方是一片环湖而建的楼阁，土木华丽，工艺精巧，形如一眉弯月，牌匾上字迹绮丽，书“偃月堂”三字。

    润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薛白一眼，以拂尘扫掉他身上的灰尘，伸手在他身上仔细搜索了一番，让他褪了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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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偃月堂

    偃月堂中温暖如春，熏香比前堂淡些，气味却更为宜人。

    李林甫身穿紫色官袍，外披大氅，正在给老子的画像上香，口中低声道：“大圣祖玄元皇帝保佑。”

    他时年六十又三，乃李唐宗室出身，其曾祖父乃李渊之堂弟、长平郡王李叔良。

    将三柱香线插在神案前，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峻拔有威，双眉直竖如剑，两颊有些络腮，胡须粗硬、根根刚劲，双瞳相距较短，有好斗之气。

    他像一座陡峭巍峨的山，给人一种“险峻”之感。

    “见过右相。”

    薛白行了叉手礼，感受到润奴正在身后盯着自己。

    除此之外，李林甫身边还有两名胡袍婢女护卫在侧，可见其小心，却不知这样一个小心的人物为何召自己到这偃月堂？

    “朝中多骂老夫奸相而同情李亨，你投效老夫，可担心于名声有碍？”

    “我只知李亨要坑杀我，而右相愿保我。”

    “谁说要保你？你若敢有欺瞒，老夫教你不得好死。”

    “不敢。”

    “李亨暗中积蓄，本相早有猜测。”李林甫眼中精芒一绽，道：“你说能助本相废太子，若只有这些，可无用。”

    薛白正要开口，只觉脖颈一凉，润奴竟是已持着匕首架在他颈上。

    “我便可为证据。”他不慌不忙道：“我遭活埋而不死，李亨得知，必遣人来灭口。右相只需拿住他派来杀我的死士，便可顺藤摸瓜。”

    “竖子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

    “那右相不妨押我到圣人面前，但我虽愿出面指证李亨，圣人却未必会信啊。”

    李林甫沉吟起来。

    薛白还待开口，屋外忽响起一声“阿郎”，有女婢匆匆进来，低声向李林甫禀报了几句。

    李林甫听罢，向薛白问道：“柳勣之供状草稿，是你交给李亨？”

    “正是。”

    “且先看李亨是如何利用此证据。”

    说罢，李林甫抬手稍稍一指，示意那女婢向薛白解释。

    “今日正是大理寺、御史台、京兆府台三司会审杜有邻案。”

    李林甫淡淡道：“本相特意不去，还命吉温候在府中，便是想看看李亨有多少小手段。”

    薛白却知道，他是临时起意不去的，微微笑道：“是，右相已有了更致命的办法，不需要在这点小案上费神。”

    “等着吧。”

    李林甫闭目小憩。

    ~~

    大理寺到右相府一路还在静街。

    唯有左右骁卫骑卒奔走传递消息。

    终于，一封信报交到相府管事苍璧手中，正要送往偃月堂。

    “啊！”

    忽然听得一声骇人的惨叫，苍璧停下脚步看去，见那是皎奴还在问话，连忙又继续埋头奔走。

    前堂，皎奴已从杜五郎胳膊上割下一块薄皮来，问道：“薄吗？”

    青岚目光看去，只见杜五郎胳膊有一片发红，渗了细细的血，与小擦伤一般浅，再看那块薄皮，确实是薄如蝉翼。

    皎奴道：“今日若阿郎不满意，我就把你们三个的皮这般一块块地割下来。”

    青岚连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皎奴却反手又给了杜五郎一巴掌。

    “别哭了蠢狗，你方才不是忠肝义胆吗？”

    “……”

    苍璧则已赶到了偃月堂，稍稍平复了喘息。

    “阿郎，信报到了。”

    “也给这竖子听听。”

    “喏。”

    苍璧摊开信纸，一句句报起来。

    “京兆尹韩朝宗不等右相、吉温到场，执意开审，左相陈希烈、御史中丞杨慎矜都没拦住他。”

    “王鉷、罗希奭等三司官员纷纷举证，证明柳勣、杜有邻心怀不轨、图谋扶立东宫……”

    薛白目光看去，观察到李林甫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李亨已经切断了与杜家之间的关系，在圣人面前表现得很乖巧。那这案子再如何，已动不了其太子之位。

    此案还在争的不过是“人心”，若能牵扯更广、杀更多人，朝臣便知李林甫势焰正盛；而李亨需要偷偷摸摸保住一批人，才能不使更多人心寒。

    ~~

    其后，消息一封又一封，几乎就没断过。

    “阿郎，韩朝宗提出了新的证据，乃是柳勣的供状草稿，逼着柳勣翻了供。业已将三司会审的结果递到宫中，请圣人裁断。”

    李林甫淡淡道：“他可有说，如何得到的这草稿？”

    “称长安县尉颜真卿昨日至柳宅探查，于废墟之下拾得，有许多不良人亲眼看到他俯身拾起并摊开纸团。”

    李林甫面露讥笑，开口道：“薛白，此事你如何看待？”

    薛白道：“纸团也许真是颜县尉拾到的，但是谁放回那里的便不得而知了。”

    “你很了得。”李林甫拍掌赞道：“你找到的证据，你为杜家翻了案，了得，了得。”

    “我做了蠢事，让右相见笑了。”

    “可惜啊！”李林甫高声长叹道：“可惜你千辛万苦找的证据，送到了一个窝囊废手里，他连亲自将证据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终日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天下岂能交到这样一个无能的储君手里？！”

    话到最后，声色俱厉。

    苍璧惶恐不已，躬身应道：“阿郎，韩朝宗如此行事，不过因阿郎不在。是否尽快将这小子送去，指证东宫？”

    “李亨并未派我烧毁证据，我去作证只能算栽赃，动不了他。”薛白道：“韦坚一案‘交构边镇大将’的大罪尚且未能废了他，这次更不行。唯有拿到李亨蓄养死士的证据，而我愿为右相当这个饵。”

    话到这里，他已意识到自己说的多了、急了，李林甫是何等聪慧之人，岂需他这般解释？

    果然，李林甫只以冷峻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少年郎心急，且待着，看看即便翻了案又能如何？”

    ~~

    与李林甫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等消息并不舒服。

    到了午间，相府有奴婢把酒菜送到偃月堂，并当着李林甫的面每道菜都小试了一口，他才放心享用。

    薛白则站在那等着，看着窗外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待李林甫用过饭，在俏婢们的服侍下漱口、净手，当薛白不存在一般。

    终于。

    “阿郎，判了。”

    “念。”

    “柳勣、杜有邻等要犯，杖一百，家小流徙岭南，一应受柳勣行贿之官员，严惩不怠！”

    “哈哈！翻了案还是死！翻案？”李林甫大笑，那双狠厉的眼神中似有了笑意，道：“莫说杖一百，杖三十便足以杖死他们。”

    他又证明了一件事——他想要谁死，谁就得死，怎么挣扎都没用。

    待到笑够了，他才问道：“你可知圣人为何如此？”

    薛白方才一直在思考，开口便打算道一句“我愚钝，请右相赐教”，如此，李林甫便可装腔作势说上几句霸气之语。

    但话到嘴边，他忽又想到，与其在李林甫面前藏拙，倒不如露拙。

    “圣人也心知杜家是冤枉的。但圣人却要天下臣工看清楚，凡是想要投靠李亨以求飞黄腾达之人，不会有好下场。”

    “竖子！”

    “圣人要的太子是一个毫无助力的孤家寡人，等所有人都不敢亲近太子，太子也就没有了威胁。”

    “够了！”李林甫拍案叱道：“妄自揣度圣意，你好大胆！”

    薛白面无惧色，应道：“我若不大胆，如何敢助右相废太子？还有，右相已越来越难对付李亨了，因为李亨已经被右相羞辱了太多次，反而成了圣人眼里最软弱、最不具威胁的儿子！二月春风似剪刀，他的把柄都被右相剪了，他成了个毫无破绽的木头，最弱、也是最无懈可击，今日之后李亨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皆拜右相所赐！”

    “掌嘴！掌嘴！”

    李林甫勃然大怒，倏地起身，指着薛白怒吼道。

    一直以来，他自诩洞悉圣意，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太急了，此时才意识到薛白所言之理。

    “右相千辛万苦，李亨却只要他把支持他的人全部抛弃就能够得到圣人的满意。只有我的办法能拿到他的把柄……”

    润奴一用力踹在薛白膝弯处。

    薛白硬挨了，却不肯跪。

    润奴大恼，脚下一勾，以胳膊卡住他的脖子，硬是将他摁倒在地。她力气极大，又有巧劲，翻身制住他，一手持匕挟他，一手抬起便要掌他嘴。

    “右相！我正是在大缸中看明白了此间道理，翻案无用，李亨更是护不了任何人，故我欲投效右相，并不想在右相面前假装，愿助右相废了他！”

    “那好。”

    李林甫眼中精光闪烁，起身，踱步沉吟着，终于回过头道：“给你一个为老夫办事的机会，你来拿住李亨之罪证，真正能废了他的罪证。”

    “好！”薛白道：“留下我，能成为梗在他喉咙里的刺，他早晚要拔刺。”

    “你不错，明事理，率直坦荡，恩怨分明。”

    润奴重重哼了一声，松开手，放薛白起身。

    李林甫沉声道：“老夫于偃月堂中为国定计除奸，无往不利。今日定下除李亨之大计，你莫要辜负。”

    薛白此时才知为何他让自己到偃月堂密谈，而不是屏退左右，竟只是为了讨个彩头。

    “定不负右相重托！”

    “你能体悟圣意，可是官宦子弟出身？”

    “我于雪地昏死之后，前事一概忘了，此事千真万确。”

    “也好，便当前事大梦一场，往后重新来过。”

    “是。”薛白应了，却又拱手道：“我还有一事相请，恳请右相放过杜家。”

    “莫得寸进尺。”

    薛白道：“今李亨为自保而舍杜良娣。若杜家下场惨烈，世人只会认为是右相逼迫，衬得李亨可怜可叹。反之，若右相放过杜家，世人则只会道右相宽仁，李亨无情可笑。”

    李林甫不悦道：“本相不需世人风评！”

    “薛白与杜家皆不过蝼蚁而已，而蝼蚁有蝼蚁的用途！我听闻松赞干布向太宗皇帝求娶文成公主，太宗曾给他出过一个难题，要他将丝线穿过有九曲孔道的明珠，松赞干布百思不得其法，最后让蝼蚁系着丝线爬过九曲孔道，完成了穿线。”

    薛白说着，再次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叉手礼，道：“薛白与杜家，愿为右相穿线。”

    “还从未有人为本相办事是先提条件的。”李林甫字字森然，缓缓道：“你若想求死，本不该浪费本相时间。”

    “我还是那六个字，恩必报、债必偿。”

    “本相不是你能说服的。”

    “却不知右相可有杜二娘消息？”

    李林甫一听，脸色便沉下来。

    他手底下有些人确实显得废物了。

    “李亨好手段，看似无权无势，却事事瞒人耳目。”薛白道：“右相若能保了杜家，或可利用杜家找到杜二娘，从而找到其蓄养死士的证据。”

    “你能做到？”

    “五日之内，必给右相一个满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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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理寺

    “柳勣、杜有邻等要犯，杖一百，家小流徙岭南……”

    先前想着生死事小、失节事大，但真得到消息了，感受和预想中的还是大不相同。

    杜五郎还是初次面对人生中的拷问，不由万分茫然。

    他做不到薛白那般不扰于外，已不知该如何做。

    下一刻，整个人都被拎起来。

    “也没点精神。”杨钊伸手拍了拍他圆乎乎的脸，问道：“你可看明白了？太子保不了任何人。这大唐，谁才是真正值得投效的人？右相！”

    杜五郎遂哭了。

    因为见到杨钊这个肮脏的模样，他觉得恶心欲呕。

    他突然很怕今日之后自己也开始逐渐成为杨钊这样的人。

    “哭？哭有用吗？跪下来求右相都不懂吗？废物。”

    杨钊眼看杜五郎的鼻涕快滴下来，嫌弃地松了手，一转头见青岚也泣不成声，我见犹怜，不由笑道：“小婢子流徙岭南太可怜了，不如求我赎买了你？”

    青岚连忙摇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堂外。

    若薛白再不回来，她既不想流徙也不想受欺，宁肯撞死在这右相府中，以她这贱婢的血污了那贵不可言的国相。

    恰在此时，有人从长廊那边过来。

    “薛白！”

    青岚立即便扑了过去，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杜五郎见了，也想跟着跑。

    他却被杨钊一把摁住。

    “休在相府放肆！”

    “薛白，他们要杖杀了我阿爷！”杜五郎哭喊道。

    薛白先拍了拍青岚，还未开口，那平静的神色却已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此时，相府管事苍璧从他身后匆匆赶过，倒像是他的随从一般。

    “杨参军。”苍璧道：“阿郎命你与薛白往大理寺一趟。”

    杨钊赔笑道：“还有吗？”

    “没了。”苍璧淡淡看了他一眼。

    杨钊大失所望，暗骂李林甫有功不赏。

    ~~

    长安城有外郭城、宫城、皇城。

    宫城居北，乃帝王居住；皇城居宫城之南，乃宗庙、官署、军衙、仓库所在，也就是行政之所。

    皇城中楼宇恢宏，与外郭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致。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面，就在顺义门旁。

    衙署大堂前，正有许多囚徒跪在地上，杜媗便在其中。

    今日见李林甫、吉温没来，而长安县尉颜真卿拿出了那份草稿，再加上京兆尹韩朝宗据理力争证明杜家冤枉，杜媗当场便翻了供。

    “冤枉！民女从未见过柳勣为东宫结交谁，至于纵火以烧毁证据那更是子虚乌有，全是京兆府法曹吉温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请诸公明鉴。”

    “不错。”韩朝宗当即正色道：“太子与杜良娣不睦，早已和离，又岂会命柳勣经营？更何谈遣人销毁证据？此案仅有口供而无物证，疑点重重。柳勣，还不从实招来？！”

    “我，我冤枉啊，我不过与丈人起了口角，一时气愤……”

    很快，韩朝宗趁着李林甫不在，以最快的速度审明了案情，火速递往宫城。

    见此情形，杜媗以为，杜家就此沉冤昭雪了。

    她想到那个被杜家救回的少年郎薛白，正是他连夜报信，他们遂在书房找到了关键证物，交由太子，再递到这些刚正忠直的官员们手里，终于得以翻案。

    “成了，我们做到了。”杜媗心道。

    然而，当裁决下来，落在她耳里，却如一道五雷轰顶。

    “柳勣、杜有邻等要犯，杖一百，家小流徙岭南……”

    杜媗不可置信。

    案子分明已经审明了，她阿爷是冤枉的，杜家是冤枉的，为何却要无罪之人受罚？

    没有人给她解释。

    仿佛在这之前的审讯只是开宴前的一场表演，无论演得如何，都不影响上菜。

    而跪在那瑟瑟发抖的杜家众人，便是这场盛宴的一盘前菜。

    堂上诸公高坐，似要将她们分食。

    ~~

    御史中丞杨慎矜目光落处，将杜媗带着悲绝表情的美丽容颜看在眼里，同情地叹息了一声。

    他一直都知道，即便杜家冤枉，案子既已闹大，圣人便不可能宽赦杜家。否则，万一让人有了与太子亲厚也无妨的错觉，于社稷何益？

    因此他今日冷眼看着韩朝宗一力为杜家洗冤，从头到尾也不阻拦。

    “唉。”

    “韩公。”杨慎矜转头低语道：“你已尽力了。”

    “太子已割袍避火，今日我非为太子，乃为尽快平息此案。”

    杨慎矜点点头，道：“韩公高义。”

    韩朝宗苦笑不已，侧头瞥了一眼坐在后面听审的左相陈希烈，也不知对方睡着了没有。

    就在今年，原本的左相李适之已被李林甫借机贬了，换上了这万事不管的陈希烈。

    韩朝宗一向与李适之交好，早已知道自己这京兆尹马上也要滚蛋了。但方才解释一句，无非是希望李林甫不要赶尽杀绝罢了。

    “称不得高义，无非是想着最后在京尹任上办件好事，可惜了没能办成。”

    杨慎矜虽也为李林甫办事，却还存着风骨，四下一瞥，压低了声音道：“韩公已活了无数人性命，今日若定下杜家谋逆大罪，只怕死者更众。”

    “也只能做如此想了。”

    “无可奈何了。”杨慎矜道：“那就，先杖杀了柳勣？”

    韩朝宗点点头，道：“可。”

    杨慎矜是右相一系，要杀柳勣这个太子连襟立威；韩朝宗心中亲近太子，却也恨不得快点把柳勣杖死、以免攀咬更多人。

    两人立场不同，此刻杀心却相同。

    ~~

    “冤枉啊！”

    柳勣早已没了往日的豪爽，被摁在地上，大喊冤枉不停。

    监刑的大理寺小吏却是摇了摇头，道：“你冤枉？你他娘还冤枉？你可知有多少人被你害死了？”

    这小吏转身一指，柳勣趴在那顺其手指看去，见到的是道士方大虚、杜宅管事全瑞等一应从犯，同时被缚在一旁的还有许多他的友人。

    想到往日觥筹交错，柳勣一阵恍惚，犹不信自己能落到死地，大吼道：“他们答应我的！吉温，你答允我状告太子会有大前程！你答允我的……”

    “行刑！”

    柳勣腚下一凉，中衣已被脱了下来。

    “啪！”

    重响声中，笞杖打来，剧痛。

    他不由惨呼一声，还在盼着吉温喝令停止施刑，或者熬过这一百杖刑，遂咬牙苦捱。

    “啪！”

    不知为何，那笞杖看着轻飘飘的，每击一下却真是痛彻心扉，仅仅五杖之后，柳勣腚上已是皮开肉绽，再也支撑不住，如杀猪般地求饶起来。

    “啊！痛……别打了……杀了我吧……”

    “杀了我！”

    惨叫声传过衙门，传到了众犯人耳里，使他们胆颤心惊。

    许多被柳勣连累来的人本还在破口大骂，闻声不敢再出声。

    仅仅不过二十余声响，那声声笞挞竟已停了下来。

    “报，柳勣挨不住，杖死了！”

    “……”

    杜媗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那个豪爽狂疏的丈夫光着身体趴在院中一动不动，腚上血肉模糊，其后，它像个破麻袋一般被人拎起，丢在一旁。

    “噗。”

    连落地的声音都像个麻袋。

    杜媗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回想当年，柳勣相貌堂堂、谈吐不凡，家中众人都觉得满意；婚后也有过相敬如宾的时光；再后来，二妹嫁了太子，他在外面听多了吹捧，狂态渐露，直到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全家都厌他恶他，她私下里规劝了无数次，却拿他毫无办法。

    她并非与他还有多深感情，而是极想恪守一个妻子的本分。但此时她又忽有些恨自己不能早下决心、非要维持着那表面的体面，直到大错铸成。

    “下一个，杜有邻。”

    没时间让杜媗为她的丈夫悲伤，她的父亲又被拖到院中。

    “不！”

    “别碰老夫的衣服！”

    “阿爷！”

    “摁倒！”

    “阿郎！”

    “……”

    之前众犯人皆恨柳勣胡乱诬告，并不出头，此时见杜有邻被拖出去，心知这无妄之灾下一个就到自己，惶恐不已，纷纷哀嚎，登时大乱。

    杜媗奋力起身，想要去拦，混乱中额头却挨了一棍，摔倒在地。

    “都住手！”

    御史中丞杨慎矜大喝一声，亲自上前，扶起杜媗。

    “我阿爷是冤枉的！救诸公明查！”

    杨慎矜语态柔和，道：“娘子已救不了令尊了，多顾忌自己吧，杨某会尽力免你流徙之苦。”

    杜媗一愣。

    她忽抿了抿嘴，挣开杨慎矜的手，重新跪倒在地。

    她如何听不懂他的意思？

    语下之意，无非是要她给他当妾或是私伎。

    她不觉动心，只感到屈辱。

    那种被当成一盘菜等着被分食的感受闷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宁肯等阿爷死，再一头撞死在衙署之内，也不想再向这些人求饶一句。

    身后又传来笞挞的闷响，杜媗跪在那，不去看正在被笞挞的杜有邻，只是咬紧牙关，咬出血来。

    忽然，

    “停刑！”

    有大喝声接连响起。

    “停刑！”

    杜媗才沉到谷底的一颗心又猛颤了一下，觉得那声音隐隐有些熟悉，连忙回过头。

    只见一个人拾阶而来，喝止了正在笞挞她阿爷的官差。

    “薛白？”

    杜媗疑惑了一下，眼中已有了惊喜之意。

    “薛白！”

    ~~

    薛白看着眼前的大理寺，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亲切与探究。

    就连位置他都有点认出来了，大概是后世的西举院巷一带、西安儿童医院附近。

    但当拾阶而上，他眼神很快又陌生起来。

    他看到满院都是干涸的血迹，韦坚案里被杖死者的尸体曾堆积如山，近日才腾出地方来准备堆放新的尸体，而堂内所跪老弱妇孺全是无辜，个个目光忧惧，如待宰的羔羊。

    他没感受到律法的威严。

    只有皇权的威严、相权的威严。

    这里不是为民惩罪、伸张正义的公平之地，成了两个终日忧怖于被夺了权柄的上位者肆意残杀弱者的屠宰场！

    薛白越看越陌生，他每登一步台阶，脸色都越来越沉……

    ~~

    几名小吏们目光看去，见到的便是一个气场强大、不怒自威的少年郎君缓缓走来，身后跟着的右骁卫手持令牌，放声大喝。

    那官威之盛，吓得他们不敢去拦，连连后退，一个趔趄纷纷摔倒在地。

    扬起积雪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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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煞婢

    “啪！”

    杜有邻重重挨了一杖。

    年老皮松，连声音都不如方才清脆。

    他大喊起来，却非叫痛，而是恸呼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啪！”

    又一杖砸下来，他老泪纵横，趴在那看着前方柳勣的尸体，心中悲怆不已。

    他不怕死，悲自己一世勤学苦读，却招了这般轻狂傲放的女婿，还一道以如此难堪之态赴黄泉。

    “啪！”

    这一杖，将他京兆杜氏出身、平生博闻强学的骄傲打得粉碎。

    “啪！”

    真的痛。

    杜有邻宁愿被砍头。

    “啪！”

    腚上皮开肉绽，他已经绝望了。

    “停刑！”

    忽听得一声喊，杜有邻以为自己已经登天了。转头看去，先是看到了快步赶来的几双脚，目光上移，便见那不成器的五子趋步赶过来。

    “五郎？”

    “阿爷！”

    杜五郎悲哭一声，毫不犹豫扑上前，趴到了杜有邻背上，以身体挡着他，嘴里喊道：“不许打我阿爷！”

    “我儿？真是我儿？怎生回事？”

    “孩儿，孩儿不肖，请了右相饶过杜家。”

    “你！”

    杜有邻瞳孔巨震，想到京兆杜氏百年声名因这孽障而毁，勃然大怒，一口恶气涌上丹田便要喝骂。

    然而，怒气才贯上脑门，他眼前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阿爷！”杜五郎又是大哭。

    杨钊见此一幕，再次讥笑，拿靴尖踢了踢杜五郎，嫌弃道：“你父子搁大理寺唱戏不成？起了。”

    说着，他自转过身，向衙署人多处大喊了一句。

    “杜五郎为救父奔走，右相感其孝心，往请圣人宽赦杜家，此事必为长安一桩美谈！”

    ~~

    衙署中，杨慎矜听得喊叫，招过了下属，问道：“如何回事？”

    “回杨中丞话，右相派人来了，在后堂候见。”

    杨慎矜起身转入后堂，先是见左相陈希烈正坐在那呼呼大睡，目光一转，才见到吉温正站在小门处。

    吉温如没看见陈希烈一般，上前向杨慎矜附耳道：“杜家已投靠右相，右相命我带证人薛白来此，看东宫如何反应。”

    “知晓了。”

    杨慎矜点点头，准备一看究竟。

    出了前堂，只见一个气度沉稳的少年郎正站在院内。

    见他出来，这少年郎颇有风度地抬手行了一礼。

    杨慎矜微微一笑，抚须道：“杜赞善有子如此，不枉平生啊。”

    薛白抬手，引他看向还在杜有邻身边大哭特哭的杜五郎，应道：“是啊，五郎有赤子之心，待人至诚至真，特别好。”

    杨慎矜自知方才认错了人，不以为忤，笑问道：“那你便是薛白了？此案中有人说有、有人说无的证人。”

    “我正是薛白。”

    “本官御史中丞杨慎矜，有话问你。”杨慎矜低声问道：“可是太子遣你销毁证据？”

    薛白微微沉吟。

    在他来之前，李林甫便说过御史中丞是自己人，但此时看杨慎矜的眼神，对构陷东宫似乎并不热情，公事公办的态度。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薛白遂应道，“看东宫是如何反应。”

    杨慎矜听后，点点头，郎声道：“薛白，你亦涉本案，须问你几句话！”

    他同样的话一次小声说、一次大声说，目的却不同。

    薛白道：“听杨中丞安排。”

    “随本官入堂。”

    大堂两侧各坐着一排穿青、绿官袍的官员，几乎都是右相一系。

    吉温才落座，见杨慎矜与薛白进来，当即起身，道：“对了，我还带了新的人证，但今日韩公已着急结了案，这可如何是好？”

    他声音颇高，引得堂上一阵哄笑。

    杨慎矜笑而不语，带了薛白入堂之后，自到上首坐了。

    吉温似乎觉得自己既来了便能再给太子一击，又道：“我等办案，切忌囫囵吞枣、草草将涉案之人杀之了事。讲究的是宽赦无辜，而查出真正的幕后主使者！”

    “吉法曹说得好！”堂中不少官员附和。

    吉温抬手引薛白看向堂上一名着紫色官袍的老者，高声喝道：“你既来作证，务必要说实话！可知眼前坐的是何人？！”

    薛白随口道：“不知。”

    “李太白曾言‘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吉温声音愈发洪亮，仿佛极为推崇上首的紫袍老者，又道：“所谓‘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韩荆州便是你眼前这位，京兆尹韩公！”

    堂中马上有人附和道：“韩公‘岂不以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

    一时间众人抚掌，仿佛皆是韩朝宗的拥趸者。

    就不知是热情赞赏，还是很明显的讥嘲与捧杀了？

    薛白目光看去，却见韩朝宗以袖掩面，显然极为厌烦这等情形。

    “韩公。”吉温再次提醒道：“已有新的人证，请重新开审！”

    “荒谬！”韩朝宗叱道：“案子已结，圣人已有裁决，岂还须甚人证？！”

    “右相已入宫，也许案子还未结呢？”

    “够了！”

    韩朝宗径直起身，道：“老夫乏了，今日便到此为止。”

    吉温还想说话，杨慎矜已起身，行礼道：“京尹慢走。”

    薛白站在堂中，眼看着韩朝宗走来，抬手礼行道：“晚辈薛白，见过韩京尹。”

    “嗯。”韩朝宗闷声应了，头也不回地离开。

    其后，一个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起身，看了薛白一眼，走了出去。

    此人腰板笔直，身有正气、气格雄壮，也不知是不是长安县尉颜真卿。

    薛白转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自嘲而无奈地笑了笑。

    若非那抔黄土埋下来，此时他该与他们站在一起才对。

    但不论如何，东宫很快就会知道那个本该已被坑杀的死人回到长安了。

    ~~

    李林甫没有让薛白失望，傍晚前便有新的诏令下来，圣人赦免了杜家的流徙。

    可见其圣眷正隆。

    杜有邻的一百杖还是挨了，力道轻飘飘，甚至都没将他从昏迷中打醒过来，但那五品赞善大夫必定是当不成了。

    卢丰娘、全瑞等人本以为今日杜家或死或徙，必是在劫难逃，未曾想有了这般转机，后怕不已。连忙雇了马车，准备带着昏迷的杜有邻回升平坊杜宅。

    临出了大理寺，卢丰娘还是惴惴不安，向看起来最和气的杨钊问道：“敢问，不用抄家吧？”

    “本是要的。”杨钊应道，手不自觉得地空中虚掂两下，道：“但我们求右相赦免了杜家，免了。对了，柳宅却必要抄没。”

    卢丰娘不由大为庆幸，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管事全瑞向来为杜家打点人情世故，见了杨钊那只在空中虚掂的手，下意识便要往袖子里掏，才想起身上穿的还是囚衣，上前赔笑道：“还请杨参军得空了到府上一叙。”

    杨钊这才咧嘴一笑，向薛白道：“莫忘了与哥哥的酒约。”

    “是，今日辛苦国舅了。”

    薛白与他告辞，随着杜家人出了大理寺。

    大理寺对面，隔着街，是骅骝马坊与司农寺的草场。

    马坊前，一个穿胡袍的女子正倚着一棵柳树而站，双手抱怀，神态冷傲。

    “喂。”

    薛白转头看去，认出了她，却是李林甫府中的婢女，皎奴。

    皎奴见他出来，牵过马，径直便走上前，问道：“你现在去哪？”

    “回杜宅。”

    皎奴皱眉道：“阿郎命我跟着你。”

    薛白感到身后有什么抖动，转头一看，却见杜五郎躲在他背后瑟瑟发抖。

    “嗯？”

    杜五郎连忙一扯薛白，将他拉到马车后面，压低声音道：“千万别让她跟着我们回去，这女婢很是凶恶。”

    “这是李林甫的意思，你去问问他？”

    “可我，”杜五郎着急不已，话到后来，声音却又转小，“可我很怕啊。”

    薛白无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道：“忍忍吧。”

    “唉。”

    但等杜五郎转过马车一看，只见皎奴已经不在了。

    他初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但仔细看了一圈，她真是不在了，不由惊喜万分，抚手道：“太好了，那煞婢自走了。”

    “煞婢？”

    身旁的车帘却忽然被掀开了一条缝，显出皎奴那带着阴冷之色的眼来。

    杜五郎余光一瞥，如遭蛇咬，倏地跳开两步，吓得脸色都紫了，诚惶诚恐道：“我我我，我错了，大错了。”

    “走了。”薛白道：“别引人注目。”

    皎奴这才恶狠狠剜了杜五郎一眼，摔下帘子。

    回去的一路上，杜五郎胆颤心惊地走在后头，拉过全瑞小声道：“怎么让她上马车？阿爷、阿娘还在里面。”

    “青岚与小人说了她的身份，不好得罪。”全瑞道：“五郎没见着她有多凶，小人真是没法唉。”

    “我没见着？我……唉，不说了。”

    ~~

    日暮。

    长安暮鼓声又起，李林甫已从宫中回到平康坊的大宅。

    今年刚扳倒了左相李适之，换上了唯唯诺诺的陈希烈，李林甫已经是独掌大权，凡圣人不视朝，军国机务皆在平康坊右相府中处置。

    因此，这时段是旁人休息之时，却是他要开始为国事操劳之际。

    “阿郎，今日因杜有邻案耽误了，百司官员此时还在府中谒见，是否用过了饭再议事？”

    “端来吧。”李林甫说着，却是在前堂坐下，问道：“那废物可到了？”

    “刚从大理寺赶来，准备向阿郎细禀杜有邻一案。”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吉温到了，唱了喏正要开口。

    李林甫淡淡问道：“你今日到永兴坊的客栈捉到薛白了？”

    吉温没想到这事还没完，连忙跪倒在地，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右相恕罪，吉温就是个废物！”

    “啐。”

    李林甫一口唾在吉温身上，叱道：“年初皇甫惟明案本该办成太子谋逆的大案，全毁在你手里！”

    吉温大惊，连忙磕头告罪，咚咚作响。

    紧接着，李林甫又叹惜道：“薛白此子……不一般。”

    “是，是。右相慧眼识珠。”吉温应着，眼神里便泛起深深的忌恨之意来。

    李林甫遂吩咐道：“你去查查薛白是何人。”

    吉温不由愣了愣，轻声问道：“还查他可是太子派去销毁证据的？”

    “废物，本相如何用了你这么个废物？”李林甫叱道，“查他的身世，为何昏倒在平康坊？这般一个人物，受何人所教导，本相竟能不知。”

    “喏。”

    吉温其实不是笨，而是太紧张了，连忙擦了擦冷汗，躬着身退出去。

    “这便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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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还家

    长安，万年县，升平坊，杜宅。

    “阿郎、娘子，到了。”

    全瑞掀开车帘，见杜有邻还在昏迷，而主母卢丰娘则缩在马车一角。

    反而是皎奴正霸占着软靠，淡淡抬眼扫来。

    全瑞只当没看到皎奴，轻声唤了杜有邻两句，见其头上还出了细汗，不免担忧，问道：“阿郎许久未醒，可要请大夫来诊治？”

    杜媗过来应道：“不必了，让阿爷好生歇养吧。”

    “可笑。”

    皎奴讥笑一声，自跃下马车，丝毫不理会忙碌的众人，双手环抱，立在一旁。

    有仆从搬着杜有邻进门，见她模样，以为是哪个婢女，道：“快搭把手，把大门打开。”

    皎奴嫌弃地皱眉避开，抬手在鼻前挥了挥，自语道：“一身泥血，臭死了。”

    “哎，又不是阿郎要趴到雪地里让人杖刑的。”全福不由嘟囔道。

    他是管事的全瑞的儿子，几代人都在杜家为奴，这次被拿入大狱，父子二人捱了刑，却是死活不能屈打成招，可谓忠心。

    皎奴懒得与这些奴仆说话，让开两步，用下巴指了指杜有邻，向薛白问道：“你觉得那懦夫可笑否？”

    薛白摇了摇头，道：“人之常情。”

    他看得懂杜有邻之所以还不醒的原由。

    今日他与杜五郎投靠李林甫才侥幸救了杜家，此举为忠臣直士所不齿。但杜有邻活都活下来了，此时醒来又能如何？

    痛骂杜五郎便罢了，骂完了儿子是否还得骂薛白？骂过之后是否再有赴死的勇气？却凭什么该去死？

    不如继续昏迷罢了。

    “慢些，慢些，送阿郎到正房。”

    夕阳西下，暮鼓声中，无人看到杜有邻眼皮不自觉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之后被搬进院子的，则是柳勣的尸体。

    主仆众人进了院子，栓上门，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听得最后一声暮鼓，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虽只离开四日，对于众人而言却像是时隔经年。

    “可算回家了。”杜五郎嘟囔道。

    ~~

    “薛白，品茶否？”

    一顿简单的晚膳之后，杜媗便来邀请薛白。

    仓促之间，她已换了一身麻衣，却是为柳勣服丧。

    杜宅被官差翻找得乱七八糟，此时仆奴们正忙着收拾，唯有第五进院的后花园还算清净。

    两人一路过去，皎奴则一路跟着。

    待两人在假山边的小亭中坐下，皎奴便双手环抱，坐在仪门处的杆栏边，嗤之以鼻地道：“小门小户。”

    ……

    “阿爷还在昏迷，阿娘乱了方寸，都没能好生感谢你。”杜媗动作优雅地炙茶，道：“但杜家必不忘你今日之恩义。”

    薛白应道：“杜家也曾救过我，互相帮助罢了。”

    杜媗道：“我想对你有所报答，但不知你可信我？”

    “嗯。”

    “不论你是官奴，还是得罪权贵，哪怕是十恶不赦之逃犯，我皆会站在你这边。”杜媗没有流露什么郑重的表情，语气却很坚定，“因此，你的身世即便有难言之隐，皆可告诉我。若是官奴，倾家荡产我亦为你赎买脱籍；若是得罪权贵，千方百计我亦保你平安。”

    说着，她抬头看向薛白，等他的回答。

    薛白道：“真不记得了。”

    “好。”杜媗道：“那明日我到对宅魏家问问他们当时捡到你时是何情形，总该查访出你的身份才好。”

    “多谢了。”薛白点点头，忽然道：“你长得与杜二娘很像。”

    “同胞姐妹自是像的，二娘她……还活着吧？”

    薛白瞥了一眼坐在院门处的皎奴，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也是我想与你谈的，杜家的危险并未结束，夹在东宫与相府之间，生存会很困难。东宫曾试图活埋我与青岚，往后只会视我们为眼中钉；相府将我们视为随时可抛的饵……”

    薛白每次说正事时总是很认真，显得极有耐心。

    杜媗一边碾着茶，一边默默听着他说着，心头又浮起忧虑。

    流觞死了，尸体还在京兆府未领回来；柳勣亦死了，数年夫妻，不论他待她如何，她终是成了未亡人。

    一滴泪顺着杜媗的脸颊流下，滴到了茶叶里。

    薛白停下了话头。

    杜媗以手背抹了泪，叹息道：“真累啊。”

    薛白道：“你若信得过我，便交由我来应付，可以吗？”

    “好，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我可能需要让杜家人做一些危险的事，你能信我吗？”

    “信你。”

    杜媗说不出当得知太子背弃杜家、而一无所有的薛白冒死把这一家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时是怎么样的心情，话到最后，也就这两个字。

    茶水已二沸了，她专注地瓢出一勺水，持竹筴旋转搅动汤心，连头都未抬。

    “那就好。”

    薛白思忖着，同时看着杜媗煎茶、分茶。

    末了，他举杯喝了茶，有些苦，有些咸，也不知是否因杜媗的泪滴在其中……

    ~~

    皎奴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转头看去，只见薛白与杜媗各自将身子往前倾着正在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她不由觉得可笑，这杜家自诩书香世族，长女刚死了丈夫便与小一轮的男子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不多时，薛白独自起身，往前院走去。

    皎奴不屑地打量了他一眼，跟上。

    从花园出来，便见青岚正提着灯笼候在游廊处。

    “薛白……薛小郎君。”

    青岚难得向薛白行了个万福，说话的语气亦温柔了许多，只是瞥向他的眼神带着些许埋怨，道：“娘子说你是杜家的上宾，为你准备了厢房。这边请。”

    她说的厢房就在杜五郎的屋子旁边，原是杜二郎在家时的住处，反正杜二郎在外任官已是久不回来，如今便收拾给薛白住。

    推门进去，有人正在铺床，看背影就很笨拙。

    待这人转过头来，却是杜五郎。

    “嗯？你怎做这些？”

    “家里太乱了，都忙不开。结果我在这铺床叠被，你却去饮茶。唉，但没办法，谁让你有本事呢，嘿嘿。”

    杜五郎正笑呵呵说着，见薛白身后皎奴跟进来，不由哆嗦了一下，强自镇定，道：“杜家也为女郎你准备了客房，在……在前面。”

    “不必了。”皎奴看向薛白，道：“阿郎命我看着他，我与他住一屋。”

    “啊？”

    杜五郎一时也不知该羡慕还是同情薛白。

    青岚连忙赔笑道：“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女郎还是到客房为妥。”

    “呵，便不便的还轮不到你说。”

    皎奴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拿在手上把玩着。

    杜五郎脸色一变，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几步。

    青岚虽是婢女，胆子却大得多，继续劝道：“耳房的床还未铺，还请女郎到客房将就一夜。待明日将床褥搬来，再……”

    皎奴不由讥笑，道：“我偏不。”

    “我也是为了女郎好。”

    “出去。”

    青岚脸色有些纠结，还要再说。

    薛白道：“没事，就让她先将就一晚罢了，这几日也累，去睡吧。”

    青岚微微抿嘴，竟有些倔强。

    “她毕竟是来保护我的。”薛白又开解道。

    青岚这才行了个万福，出了厢房，自去忙别的事，嘴里还轻哼一声。

    “哼，保护，有什么好保护的。”

    ~~

    杜五郎在走廊偷眼往薛白屋里瞧了瞧，摇了摇头，自回到屋中，往榻上一趴，舒服地长叹道：“好累。”

    近些天发生的许多事走马观花似的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他自己也觉得新奇。

    好在终于暂时安稳下来了。

    他滚了一圈，裹着被子，很快就呼呼大睡。

    这一觉睡得极是香甜，夜里隐隐有些别的动静，也未能吵醒他。

    直到惊呼声忽然划破了杜宅这个静谧的夜。

    “进贼啦！”

    “咣！”

    一声锣响。

    杜五郎裹着被子从榻上坐起，惊道：“怎么了？！”

    “进贼了？”

    耳房中也有人问道。

    “咦？”杜五郎听这声音却是薛白，不由奇道：“你不与那煞……那小女郎同住，怎跑来睡小床？”

    薛白出了耳房，找了火烛点着，随口应道：“你只铺了一张床，被她占了。”

    “啊，你可真是。”杜五郎摇头不已道：“男儿大丈夫立身天地，岂可受一小婢欺辱？”

    “她有匕首，说我若敢靠近她的床便割了我。”

    “那可是你的床。”杜五郎愤愤道。

    “嘭！”

    忽然一声大响，隔壁房中有人撞门而出，有女子厉喝道：“休走！”

    薛白才点了火烛，忙又将它吹灭。

    屋中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只听得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上响起，渐往前院而去。

    杜五郎惊骇不已，小声道：“怎，怎么了？”

    “东宫派人来杀我们，皎奴追出去了。”

    “什……什么？！”

    杜五郎连忙溜下榻，招呼薛白便往榻底钻，压着声音道：“快快快，快躲起来。”

    “已经被皎奴追远了。”

    “那也躲起来啊。”杜五郎已经钻进了榻底，道：“快来。”

    忽然。

    “嗒”的一声，窗户被推开。

    似乎有人跃了进来。

    “嘭！”

    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榻上。

    杜五郎身子一颤，惊得魂飞魄散，抱头缩成一团。

    其后又是连接的打砸，最后随着一声撞门，有人冲了出去。

    待杜五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从榻下探出头，只见月光从破窗洒进来，屋中似乎没了人影。

    “薛白？你人呢？”

    他轻唤一声，见无人应答，不免慌张起来。

    “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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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追凶者

    月光下，一双小靴在游廊上匆匆踏过，皎奴迅捷如鹘，连奔过两个院落，只见一道黑影窜进第二进院东南角的花树后面。

    她毫不犹豫便追过去，跃下石阶，踹开一道门扉。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唔！”

    皎奴迅速捂住口鼻，连退数步，只见这是个臭茅房。

    她真是愈发嫌弃杜宅这破地方，偏想到阿郎要拿的东宫死士就在前面，只好屏住呼吸，一个个茅坑找过去。

    里间却已无人，唯一地狼藉。

    皎奴见了，不由干呕一声，拿出火折点燃，皱着眉观察四周。

    一桶金汁被打翻在地，淌了一片，地上却有几个脚印，一直踩到东面院墙上，地上还落着几片碎瓦。

    对方已经跃出去了。

    皎奴收了火折，向后退了十余步，蓄力前冲，踩上花坛、水缸、木栅，攀上墙头，捉着墙上轻轻巧巧地跳下。四下一看，长街无人。

    她将手指扣着环，放在口中，吹了个口哨，很快便听着东面巷子里有脚步声传来，四名金吾卫赶到她面前，行礼唤道：“女郎。”

    “东宫死士方才从杜宅逃出来了，你等可有看到？”

    “没有。”

    “没有？”皎奴讶然。

    “小人确定，并未见到任何人。”

    皎奴不由着恼，暗道对方身手着实了得，竟是瞬间就逃得连影也见不着。

    但长安宵禁，对方是怎么逃的？

    正思考着，脑子里猛地又惊觉了一事。

    “不好！调虎离山。”

    连忙吩咐这四个金吾卫搭成人塔站在院墙下，皎奴再次后退、冲跃，踩着他们，重新攀上院墙，跃入院中，直往薛白所在处奔去。

    杜家混乱不堪。

    有奴仆匆匆跑过，皎奴不由分说，抬手便是一巴掌摔在对方脸上。

    她打的是这些奴仆做事不尽心，茅房也不收拾干净。

    赶回第四进院，杜家那蠢儿子正在台阶处左顾右盼、茫然失措。

    皎奴上前，抬手竟又是一巴掌，喝道：“人呢？！”

    “丢……丢了……”

    杜五郎红了半边脸，却焦急不已，根本顾不得疼，语无伦次道：“有凶徒闯进我屋中，追着薛白走了。”

    他是真的慌了，满脸都是担忧之色。

    皎奴暗道不好。

    她本以为阿郎此次派自己来办的差事殊无必要，东宫是否会派人灭口还不得而知，即使会，也不可能当天夜里便动手。

    没想到，竟然能着了算计。

    若薛白死了，阿郎必定要大怒。

    顾不得别的，皎奴连忙向后院跑去。

    好在，才绕过游廊，前方听到了叫喊，不少奴仆提着灯笼赶向后花园。

    “在这里！”

    皎奴上前推开别人，只见有奴仆正将薛白从雪地里扶起。

    “怎么回事？”

    “调虎离山。”薛白虽然狼狈，却并未受伤，道：“凶徒有两人，一人引开你，一人追杀我。我逃到此处，管事带护院赶到，救了我。”

    “人呢？！”

    “跃过假山，逃了，我们只拿到这个……”

    皎奴不接，见是一支靴子，还下意识掩了掩鼻。

    “这是鹿皮制的，皮里有个烙印。”薛白道：“你看。”

    皎奴借着火光一看，讶道：“尚宫局司衣房的皮料？这是宫中发的靴子。”

    “果然是东宫。”薛白问道：“能成为证据？”

    “能。”

    皎奴点了点头。

    她再看向花园，只见雪地里满是狼藉，一串脚印沿假山而上，院墙外一片黑漆漆，那凶徒已无影无踪了。

    ~~

    “你追的那人呢？”

    “跑了。”

    “可惜了，想必正是右相要的人，若拿到，你便可交差了。”

    皎奴跟在薛白后面，看着他踉跄而行，道：“太子竟真派人杀你，值吗？”

    薛白道：“你怀疑我的价值无妨，怀疑右相的判断吗？”

    “今晚就动手未免太急了。”皎奴道：“而且还是如此草率的方式。”

    “这便是你在我床上呼呼大睡的理由？”

    “你！我……”

    皎奴大怒，抬手便要给薛白个巴掌。

    他却目光平静，问道：“你打算如何向右相禀报？”

    皎奴不由心虚，放下手，道：“自是据实报以阿郎。”

    “好，领我去看看那凶徒逃走的路线。”

    皎奴引了他过去，这次才看到分隔前院与第二进院的是一排庑房，乃奴仆们的住所。

    月色中，斗拱上挂着个小风铃正微微晃动。

    薛白往茅厕看了一圈，拿手中的靴子对比了院墙上的脚印，道：“不一样大，有两人。”

    “废话。”

    “你嫌臭？因此追丢了人？”

    这句不是废话了。

    皎奴不答，唯在心中暗想他必要在阿郎面前中伤自己了。

    真该死。

    不料，薛白竟将手中的臭靴子一递，道：“拿着吧，你明日报与右相，只说对方武艺高超。”

    皎奴嫌弃地捏着它的上沿，冷笑道：“收买人心无用。”

    “我还得靠你保护。”薛白道：“下次别再中计了。”

    “呵。”

    薛白笑笑，自往厢房去歇了。

    走到五郎房的门口，皎奴却是用下巴一指，神态傲慢道：“你到这边睡，夜里我得守着你。”

    “嗯。”

    薛白打了个哈欠，进屋，自在大床上躺下。

    隐隐地闻到一股香味，颇为助眠。

    皎奴看了他一眼，自到耳房还未铺被褥的小榻上坐着，真像是他的婢女一般。

    ~~

    这个深夜，杜宅中的喧嚣却是又过了一会才平息。

    “尽日出事，像是有鬼怪在作祟一般……我怎觉得方老道长到家中设坛之后，反而祸事愈多了？”

    杜五郎在正房坐着，听着卢丰娘喋喋不休，吃了几个果脯才定下心来，道：“流年不利，过了年就好了吧。”

    卢丰娘又拍了膝盖，叹道：“唉，你说你二姐和离以后又去了哪？也没个消息，怪教人不安。”

    “娘亲放心吧，夫妻一场，太子总不能害了她吧？”

    忽然，杜五郎用力闻了闻，奇道：“娘亲，你屋中如何有股臭味？”

    “胡说。”

    “孩儿鼻子可灵了，断不会错。”

    杜五郎吸着鼻子，起身，绕过屏风，到了屋门处蹲下，端起烛火往门槛前的地毯上照去，只见脚印乱糟糟的。

    凑上去一闻，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咳咳咳……娘亲，有人踩了金汁踏到正房了！”

    “什么？！”

    屏风后一阵响动，卢丰娘赶出来一看，气得已带了哭腔。

    “哎哟，往日里便教他们要脱鞋上廊，偏是今夜出了贼，一时没能顾上，这可如何是好？”

    “我就说我鼻子灵吧。”

    杜五郎不关心这些小事，摇了摇头，返回自己屋中。

    进了屋，他忽然又吸了吸鼻子，循着那隐隐的臭味走到窗台附近，拿火烛凑上前一看，竟见窗柩上也沾着金汁。

    “啊。”

    他又惊恐又疑惑，想不明白到底是哪有一滩脏东西，让许多人都踩到了，连凶徒也不例外。

    四下一看，找来两张自己的练字稿，小心翼翼将金汁擦干净，把纸团往窗外的雪地里一丢，喃喃道：“你可算有了大用。”

    做完这些，他用力把窗子栓上，方才能重新入睡。

    ~~

    次日起来，杜五郎一早便跑到厨房，探头道：“胡十三娘，早食多蒸些肉吧，家中可有两个正长身体的少年郎。”

    “好哩！昨夜听家里进了贼，老奴撒腿就跑到厨房里来看，好在这只腊羊腿还在，今日便切给五郎尝尝。”

    杜五郎嘿嘿一笑，道：“你可知道？我昨夜与那凶贼打了照面。”

    “真的？”胡十三娘大吃一惊，关切道：“五郎可没伤到吧？”

    “没事，没事，当时他砸了我一下，嘭，那可真是石破天惊，幸亏我见机快，避开了。”

    “嚯，这般危险。”

    胡十三娘的围裙上有个兜，伸手掏出一把松子，搁在灶上。

    杜五郎也不客气，往烧火的胡凳上一坐，边嗑边聊。

    他遇事怕是真怕，但情绪去得也快，与厨娘也能聊得起劲。

    今日杜有邻还未醒，无人督促他读书，他便在厨房烤火、闲聊，不知不觉便打发了半个时辰。

    待到早膳时，还帮胡十三娘提了个餐盒往东厢送。

    路过五进院的花园，正遇到薛白站游廊上，与什么人隔着院墙上的牖窗说话。

    杜五郎探头往前看去，只见牖窗后一个身着麻衣的身影却已飘然走开。

    “咦，大姐？薛白，你与我大姐聊什么呢？”

    “正好遇到，闲谈两句。”

    杜五郎微有些狐疑，总觉他们之间似有什么秘密。

    转念一想，他觉得自己这般想法实在是不妥当，摇了摇头略过这个话题。

    “昨夜我发现了桩怪事。”

    “嗯？”

    杜五郎神秘兮兮道：“正房与我屋窗台上都有沾着金汁的脚印。”

    薛白眉头一皱，道：“少说这些，要吃饭了。”

    “哦。”

    “一直没顾得上问，你排行第五，可是有四个兄长？”

    “两个。”杜五郎小声道：“三哥幼时病夭了，四哥与二姐是双生子，生的时候就没保住，大娘子也是那时候去的……所以你知道吧？一直有人说二姐不祥，她能当上太子良娣很不容易的。”

    “如今那两位兄长呢？”

    “大哥是进士出身，如今在邠州任官，二哥举明经，在兖州任官。”

    薛白没说什么，拍了拍杜五郎的背。

    虽无言，杜郎却颇受激励，道：“你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知道的，发生这么多事，我是杜家男丁，得担起更多担子来。”

    “嗯。”

    杜五郎挠了挠头，又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太子派刺客来杀你，实在是很奇怪啊。所以，昨夜该是正好有贼人以为杜宅空着，想进来盗窃吧？”

    薛白道：“一会去问问就知道了。”

    “问谁？”

    “太子。”

    “啊？”

    薛白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是不是他派人杀我、又将你二姐藏在何处，问问也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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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欺上门

    用过早膳，薛白便带着杜五郎、皎奴再次往平康坊右相府而去。

    他在杜宅挑了一匹颇为温顺的马骑着，走得不快不慢。

    路过亲仁坊，忽听得坊门处一阵哭嚎，却是一群男女老少被官差押着出来，其中最老者年逾七旬，最小的女娃不过五六岁，走得慢了还被官差挥鞭喝叱，哭得好不凄惨。

    前些时日杜家亦遭遇此境地，杜五郎见了不由感同身受，下马向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一个东市署的小吏叹息道：“还是与前几日的大案有关，近来被抄家的多是收受了太子连襟柳勣的重贿。”

    有酒铺老板凑过来，低声道：“这是左司御率府仓曹参军王脩己，哪有收受重贿？不过常与柳勣一道喝酒罢了。”

    杜五郎听了，心里好生难受，问道：“可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

    “嘁，有些人是皇亲，能免罪脱身，可无辜人还在被牵连哩。”

    “害死人喽，喝几顿酒，全家遭殃，半大的女娃娃都要被发配为官妓。”

    待那一家人哭哭啼啼拐过长街，众人又唏嘘了一会。

    “走吧。”

    “嗯。”

    再想到还要去右相府，杜五郎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有心骂一骂李林甫及其走狗，偏碍于皎奴在场，不敢开口，好不气闷。

    待到了平康坊，三人系了马，与门房通报了一声，很快便被带了进去。

    穿过了两进院子，正见吉温从中堂走了出来。

    “见过女郎。”

    一见皎奴，吉温脸上便浮起笑意，上前行了个叉手礼。

    皎奴颇嫌恶他的口臭，挥手不理。在她眼里，这不过只是右相府的一条走狗。

    但在杜五郎眼里，吉温却是凶恶残暴的酷吏。被这酷吏阴冷的目光瞥来，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缩了脖子。

    其后他又觉得不能在这酷吏面前低头，遂抬起头来。

    吉温却根本就没注意到杜五郎这些举动，已看向薛白，微含讥意地道：“我着实没想到，你能入了右相青眼。”

    “世事难料。”薛白含笑应道：“但能与吉法曹同为右相效力，是我的荣幸。”

    吉温抚须而笑，眼神却颇为阴鸷，语重心长道：“盼你我能长久效力下去。”

    “一定。”

    “呵呵呵呵。”

    又勉励了薛白几句，吉温方离去。

    杜五郎转头看着其背影，向薛白低语道：“便是他儿子打死了端砚。”

    薛白点点头，应道：“不急。”

    ~~

    今日依旧是隔着屏风与李林甫对话。

    一支臭靴子被递到了屏风后。

    李林甫默然半晌，道：“李亨竟做得这般直接？”

    薛白应道：“我等皆以为他不会径直下手。他则反其道而行之，可谓手段不俗。”

    一名美婢转出来，将那破靴丢在皎奴面前，走到香炉前，执小团扇轻轻扇着。

    屏风后，李林甫道：“本相要的是太子死士，不是这破靴。”

    “奴婢无能。”皎奴连忙拜倒。

    “右相放心。”薛白道：“李亨既已露出马脚，其叵测之心必败露。”

    “你待如何做？”

    “审。”

    薛白只吐出一个字，干净利落，简促有力。

    李林甫道：“本相亦无资格审讯太子。”

    “审李静忠足矣。”

    “就在数日前，吉温、杨钊才搜过太子别院，一无所获。”

    薛白当仁不让，道：“吉温审不出来的，我有信心能审出来。”

    屏风后，李林甫却毫无动静。

    薛白伸手一推杜五郎，将他往前推了两步，道：“杜二娘被休，杜家却未等到她回府，一个大活人由此失踪；东宫遣凶徒夜闯杜宅，欲杀人灭口，证据确凿。桩桩件件，皆东宫不法之事，五郎今日便是来报官的。”

    杜五郎微微慌乱，下意识又去看侧墙上的小窗。

    薛白继续道：“我听闻右相修订律法，拟《开元新格》十卷，重天下公义，因此劝五郎来相府状告李静忠羁留杜家二娘、并遣人至杜宅行刺，请右相执法。”

    “对。”杜五郎这才想起来道：“我来告状，我是苦主。”

    他从袖子里拿出状纸，以双手高高呈上。

    “那本相只好亲自受理此案了。”李林甫道，“唤杨钊来，再去打听李亨去了何处。”

    “喏。”

    两名美婢领命退了下去。

    薛白道：“右相，我还有一言相禀。”

    “说。”

    “如昨日所言，次次削弱李亨势力而不能伤其根本，只会使其太子之位愈发稳固，但今日来的路上，我却还见到有人捉拿了王脩己，只怕这只会让圣人觉得，又削弱了太子势力，对其更为满意。”

    “够了，你当本相是甚善人不成？敢日日在本相面前说情。”

    “并非说情，右相门下有些无能之辈好抄家、以此发家致富，不顾是否为右相招祸。我不同，我与李亨有大仇，脑中只想着如何能真正废了李亨，报右相大恩。今他们越是紧逼，李亨越是谨慎，岂不闻郑伯克段之典故？”

    李林甫不语。

    屏风后有婢女低声解释道：“是‘郑伯克段于鄢’，出自春秋，讲的是郑庄公纵容兄弟共叔段，待其谋反，再行讨伐。”

    这般看来，这位右相似乎也没太多文化。

    “本相知晓！”李林甫傲然道：“当年本相助武惠妃废太子用的便是此手段，可惜李亨太过懦弱。”

    听其语气，并不忌讳，反有引以为荣之意。

    此时正好有幕客赶到堂外，禀道：“右相，太子今日到兴庆宫请罪去了，此时还跪在濯龙门外。”

    “李静忠呢？”

    “并未随行。”

    “右相，这正是审讯李静忠的良机。”

    李林甫道：“你可去讯问，但不可过了。”

    “右相放心。”薛白道：“我与那些无能之辈不同，必给右相一个结果。”

    他感受的出来，李林甫不喜欢他为人求情，却有意纵容他与吉温相斗，他遂干脆猛踩吉温。

    又细谈了几句，当门房来禀杨钊到了，薛白便告退，随杨钊往十王宅。

    这边他们一走，中堂的小窗后有人走了出来。

    “阿爷。”

    “嗯。”

    这人却是李林甫之子，李岫。

    李岫行了礼，道：“孩儿以为薛白所言有理，阿爷久居相位，何苦四面树敌，以至于枳棘满前，万一祸至，则满朝群起而攻之，到时又为之奈何啊？”

    “闭嘴。”

    “阿爷可知他们都是如何在背后骂阿爷？先说阿爷精神刚戾，常如‘索斗鸡’。又说阿爷妒贤嫉能，口有蜜、腹有剑，骂作‘肉腰刀’。”

    “够了！”李林甫闻言怒叱道：“本相权倾天下，待将这些人通通杀光，自不会有人敢暗中诋毁！”

    “阿爷啊！”李岫一掀衣袍，拜倒在地，悲泣道：“阿爷权倾天下，世人不过蝼蚁，阿爷只需抬一抬脚便能结万千善缘，孩儿求阿爷莫再树无谓之敌！”

    李林甫上前，一脚将李岫踹翻在地，骂道：“蠢货，安不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李岫不由大哭。

    李林甫见儿子如此，怒气渐消，最后揪然长叹。

    “好了，道理为父如何不知？可惜骑虎难下，况且为父就好灭人满门……忍不住呐。”

    ~~

    平康坊既靠近东市又靠近皇城，兼有丝竹之乐，乃是长安最繁华的去处之一，去往永兴坊的一路上自是行人如织。

    虽是寒冬，犹有盛妆妇人坦着前颈出行，杨钊骑着高头大马，每每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她们的束带下的风景，为此洋洋得意。

    薛白今日才开始学骑马，勉强与他保持着并辔而行。

    “贤弟的诗可准备妥当了？你我这几日便往光宅坊去一睹许合子如何？”

    “想到了两首诗，依旧是记忆里某位诗友所作。”

    “欸，许合子没听过就成。”杨钊咽了口水，心情大好。

    薛白配合着他稍稍笑了一下，问道：“国舅近来未见到贵妃？”

    “贵妃岂是那般好见的？”杨钊微微叹息，沉吟道：“我经年打点，倒与三位夫人交情不错。年节将至，却不知送何礼物给她们才好。”

    薛白对此颇感兴趣，问道：“不知三位夫人喜爱何物？”

    杨钊不由笑了笑，反问道：“你也想讨好她们不成？”

    薛白坦然道：“我求上进，也想为国舅出出主意。”

    “上进？”杨钊咀嚼着这词，点头不已，道：“你这词用的好，又不落俗，又诉了志向，深合我心，好，好。”

    他转头看向薛白，只见这少年郎始终不卑不亢，即使明言要求功业也未显出俗态，端得是风采翩然，意格高远。

    “说来，虢国夫人想要的礼物，你便有。”杨钊不由神秘一笑，这般道了一句。

    “哦？”薛白道：“愿闻其详。”

    “不急，改日我带你到虢国夫人府上拜会。”

    说话间，一行人已行到了十王宅太子别院处。

    如今连杨钊也颇瞧不起这两度休妻的太子，也不下马，随手一挥，自有右骁卫兵士上前叩门。

    有小宦官开了门，探头看来，下意识呼道：“又来！”

    “右骁卫拿人，让开！”

    那兵士径直推门而入，杨钊、薛白等人翻身下马，直赶进太子别院。

    此情此景，竟是连门口的护卫都已不敢再拦。

    如今正是太子威望跌落谷底之际，已有不少人以为圣人打算废了太子，愿为太子卖命而得罪右相者又少了许多。

    靴子踏在沙砾地上沙沙作响。

    宦官们匆匆从长廊那头奔来，惊呼道：“何人放肆？可知此为何处？乃大唐储君住处！”

    “搜的就是储君住处！”杨钊大喝道：“拿下！”

    李静忠听得动静，慌慌张张赶出来，抬手一指，正要骂杨钊。下一刻，已有右骁卫如狼似虎扑上前来，将他摁倒在地。

    眼看着那脏兮兮的靴子踩在一尘不染的长廊上，留下许多的沙土与融雪，他不由悲从中来，心道一国储君如何能让人欺辱至此地步，天家颜面何存？

    薛白、杜五郎踏步而入，不由自主地都想到了官差来杜家拿人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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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审

    “放开！你们可知咱是何人？！”

    李静忠叫嚷不已，奋力挣扎，余光中见到有少年公子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仆从缓缓登上长廊，踱步到了他面前。

    他隐隐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仔细一瞧，他不由脸色大变，露出如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惊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没死？！”

    薛白颇为客气地笑了一下，道：“多亏了你没下死手，不是吗？”

    李静忠眼珠转动，愈发不安，再一看，才知薛白身后跟着的不是随从，而是杜家五郎，遂道：“五郎也来了，老奴曾见过五郎数面，一直恭谨有加，何至于反目成仇？”

    “我……”

    杜五郎不擅与人言辞交锋，吞吞吐吐半晌，方道：“你却说，将我二姐藏到何处去了？”

    “杜二娘自与太子和离，便自离开了，老奴又岂知她的行踪？”李静忠道：“擅闯太子住处，扣拿太子内侍，形如谋逆，还请五郎速让人放开老奴，若晚了，老奴可就不好为五郎遮掩了。”

    一番话，能哄住杜五郎，却哄不住薛白与杨钊。

    这年在长安所见，太子内兄、岳丈、连襟、师兄尚不知被拿了多少，杨钊岂惧拿一个内侍？

    他转身接过一只靴子，往地上一丢，道：“李静忠，杜五郎状告你羁留其二姐，并遣人夜闯杜宅行凶，你可认罪？”

    李静忠眼看着那靴子落在眼前，呆愣了一下，当即大怒，喊道：“何谓遣人夜闯杜宅行凶？我没有，你们栽赃我？！”

    他如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喊道：“这靴子是当日我让小宦官脱给你的！遣人行凶更是无稽之谈，我甚至不知你还活着……”

    “哦？”薛白问道：“你以为我已经死了是吗？我是如何死的？”

    “你！”

    李静忠一时却也答不上来，只好冷哼一声。

    皎奴四下看去，只见右骁卫这次虽不敢到后院拿人，却已将前院的宦官们尽数驱赶了过来。

    “昨夜我追赶之人身手敏捷，武艺不凡，不在这其中。”皎奴道：“定然另有死士藏在别处。”

    李静忠一脸愕然，眼中浮起不可置信之色，痛骂道：“好贼子，竟敢陷害于我？！”

    杨钊才不信他叫屈，拉过薛白，低声道：“人你来审，能找到证据最好，若拿不到，此处毕竟是太子别院，不可做得过了。”

    “国舅放心，我有分寸。”

    薛白行了一礼，转身安排起来。

    他四下一看，选定了一间庑房，到其中坐定，让人将李静忠带进来，不急不缓地问道：“想必找到杜二娘，便知太子豢养的死士藏于何处了，对吗？”

    “荒谬！”

    李静忠莫名慌张起来，尖声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将杜二娘藏在城内。”薛白语速很慢，眼神如锐利的刀，观察着李静忠的表情，又问道：“还是城外？”

    “你胡说！”李静忠尖声道：“太子已与杜二娘和离，不知她去了何处。”

    “在城外，对吗？”

    “没有。”

    薛白缓缓问道：“东郊？西郊？南郊？”

    “哼！”

    李静忠渐意识到他在试探自己，暗自惊讶于这年轻人比寻常老狱吏还要有手段，干脆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自己那张丑脸，一字不答。

    末了，薛白问道：“真不愿说？”

    “好贼子！”李静忠大骂道：“你可知今日愈猖狂，来日下场愈惨。”

    薛白竟也不逼他，自顾自地拿着笔墨写写画画了一会，道：“拖下去，带下一个。”

    杨钊挥了挥手，有右骁卫将李静忠拖了下去。

    “好贼子，有本事杀了我啊。”李静忠大骂。

    “不急。”薛白道：“有机会。”

    “小畜生……”

    李静忠犹衔恨而骂，心中却很清楚这些奸党虽然嚣张，毕竟真不敢对太子的人下手。

    他却唯独有一事不解——昨夜去杜宅灭口者却又是何人所派？可惜没能真除了薛白这祸害。

    待被拖到另一间庑房，李静忠透过窗户看着那一个个被带进去审问的宦官，心中又涌起另一份担忧。

    那其中确有两人随他一道去安顿了杜良娣，万一让李林甫找到她，对太子可是颇为不利的。

    当时便说了，得让杜良娣与韦妃一般削发为尼，迁至宫中，偏太子心软，终成了遗祸。

    之后他又想到，形势还不至于大坏，此间宦官众多，知晓杜良娣下落者却只两人，右骁卫不敢用刑，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从众人当中分辨出知情者，何谈其它。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静忠时而忧心，时而又乐观。

    终于，薛白问讯过了所有宦官，杜五郎兴冲冲喊道：“好，我去接二姐！”

    李静忠不由吃惊，眼看着杜五郎跑过长廊，他努力往窗外看去，却不能瞧见沙砾上站着的那些宦官的表情，心中忐忑不已。

    天光就在这样不安的等待中逐渐变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终于传来了喝问声。

    “何人敢在此放肆？！”

    听得这声音，李静忠当便知是谁来了。

    “广平王！”

    他当即大喊着，不顾一切向庑房外冲去。

    许是被皇孙的气势所慑，那些右骁卫不再敢拦，任他奔到庭中。

    有三个年轻人昂然进了太子别院。

    为首一人身披华服，气度雍容，虽在含怒叱喝，脸上却不带狠戾之态，犹有优容雅貌，端得好相貌，此人便是太子长子、广平王李俶。

    李俶时年二十岁，风华正茂，毫无他父亲那种谨小慎微的佝偻之态。

    因他自幼便深受圣人宠爱，出生才三天，圣人便亲到十王宅，赐金盆为他办洗儿宴。

    正是那天，圣人以手小心托着李俶那小小的身子，大乐，道：“此一殿有三天子，乐乎哉！”

    可事实上当时李亨尚不是太子，换言之，李亨就是因这个长子得宠，方有了太子之位。

    此时李俶身后还有两人，却是李亨次子李儋、三子李倓。

    李儋时年十七岁，微胖，正面带怒容地盯着右骁卫诸人。

    李倓时年十五岁，生得器宇轩昂，风采不逊色于其长兄，且更有英挺之气。他身披武袍，腰间佩刀，环目看着院中情形，剑眉微蹙，却还保持着淡定。

    “广平王、南阳王、建宁王！奸党鹰犬又欺上门来了啊！”

    李静忠边跑边呼，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又手足并用地爬起，赶到三位皇孙面前方才跪到在地。

    李俶连忙上前扶起他，沉声道：“李公起来说，小王既来了，便没人能在此生事。”

    李倓则朗声道：“谁带人来的？出来一见罢了。”

    ~~

    杨钊向门外看了一眼，脸色已有了变化，向薛白道：“麻烦了，得罪太子无妨，得罪那几位皇孙却是麻烦。”

    薛白面色不变，犹端坐在那，不知在等待什么。

    杨钊如腚下生疮一般，已是如何也坐不住，起身踱了几步，终于道：“不行，得走了，否则万一遭他们记恨，祸在眼前。”

    “国舅也不是第一次对付李亨了，何惧之有？”

    “不同，大不同。圣人厌恶太子，却喜皇孙。当面给他们难堪，便如给圣人难堪。”

    薛白看向窗外，望了眼天色，似因看不懂，又转回头来。

    杨钊早已沉不住气，匆匆出了庑房，赶到三个皇孙面前赔笑。

    薛白这才起身，不慌不忙走过长廊。

    李俶一见他，当即不再理会杨钊，转头喝问道：“你是何人？”

    “薛白。”

    “是何官职？！”

    “无官无职。”薛白坦然应道：“不过曾襄助太子，却遭坑杀灭口，无奈作了证人罢了。”

    “你胡说！”

    李静忠当即尖声大吼，指着薛白道：“奸党走狗，好不要脸！”

    薛白却不理会他，从容迎向三个皇孙那审视的目光。

    李俶目露惊疑，李儋怒态愈深，李倓则显出思忖之色来。

    杨钊受不了这般对峙的氛围，轻轻拉了拉薛白，却没能拉动他。

    正在此时，只听得杜五郎在院外喊道：“找到了！”

    薛白这才抬手行了个叉手礼，道：“今日配合官府查案，问讯几个宦官，现已找到证据，告辞了。”

    说罢，他方才向门外走去。

    杨钊大松了口气，忙连又向三个皇孙赔罪几句，匆匆招手让右骁卫撤出太子别院。

    李静忠目露惊愕，跺着脚向李俶低声道：“广平王，此人擅闯太子居所，形同谋逆，得拿下啊。”

    李俶转头看去，犹豫不已。

    李倓附到长兄耳边，道：“多做多错，罢了吧。”

    “嗯。”

    见此情形，李静忠愈急，也顾不得礼仪，匆匆又往后院跑去，紧赶慢赶登上一间小阁，放眼看去，正见门外的巷曲间停着一辆辎车。

    那辎车上的帷幔却是掀着的，只见一盛妆女子正坐于其中。身材虽消瘦了些，但远远看去，那模样正是杜良娣。

    “这怎么？！”

    这一惊非同小可，李静忠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转头四看，却见有人赶到杨钊面前，正在通禀着什么，杨钊哈哈大笑，显得万分欣喜。

    “完了……”

    李静忠遂终于乱了分寸。

    他知道，今日受到什么羞辱都无妨，只要动不到太子的根基，早晚有扬眉吐气之时。

    但那两个护卫着杜良娣的死士，却是万万不可落在李林甫手里的。

    “快。”

    李静忠匆匆下了楼阁，招过一名最信任的小宦官，低声嘱咐起来。

    “你去看看……到底是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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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陇右老兵

    长安西郊，临着皂河有一片别业。

    负责打理此处的是兄弟二人，名为姜卯、姜亥，皆是三十余岁年纪，脸上满是伤痕。

    这日农闲，姜卯猎了只野兔回来，丢给突厥婢女清洗了架在火上烤着，兄弟二人则开了坛美酒坐在堂上对饮。

    “这大雪天，你说将军到播州了没？”

    沉默着喝了两大碗酒之后，姜卯才闷声闷气问了一句。

    “不知道，连播州在哪我都不知道。”姜亥语气冷峻，道：“当时将军若不是拦我，我宰了哥奴，他还去甚播州。”

    “嗯。”

    继而又是沉默地饮酒，跪在一旁的突厥婢女眼看兔肉烤至金黄，执起匕首开始分肉。

    忽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突厥婢女放下手中的兔肉，跑去开了门，一不会儿，迎了个小宦官进了院门。

    姜卯站在堂中看去，嘟囔道：“今日怎换了个新的来？”

    他端了碗酒便迎上前，道：“不把马系好，一会跑了，来，先把这碗酒灌了，暖暖身子。”

    不由分说，酒碗便塞到对方手里。

    那小宦官哪顾得上这些，着急忙慌问道：“可有人来过了？杜良娣被带走了？”

    “你胡说什么？”

    “今日奸相派人审了我们，还带走了杜良娣，李公让我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不好！”

    姜卯当即反应过来，向姜亥喝道：“我拖住他们，你带人走。”

    说话间，兄弟二人已大步赶出堂，冲进柴房，掀翻几捆柴禾，显出里面的两柄长刀，两套弓箭。

    姜卯拿了武器，赶到院门处往外一看，风雪中一队人马正在迅速朝这里逼进。

    “奸党走狗来了！”

    他喝叱一声，迅速栓上门，将陌刀搁在墙角，搬来一个梯子，登梯而上，在墙头张弓搭箭。

    那些奸党走狗已经非常近了，他毫不犹豫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士，放箭。

    “嗖”地一箭正中面门，那骑士应弦而落，响起一片惊呼。

    姜卯心中讥笑，相比陇右军，京中十六卫不过是些花花架子。

    ~~

    “吁！”

    当看到前方有人被射杀在地，杨钊连忙勒住缰绳，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相信，就在离长安城这么近的地方有人敢射杀右骁卫。

    这是谋逆大罪。

    “谋逆，凶徒，凶徒……”

    杨钊嘴里喃喃着，一时却忘了下令。

    幸而今日来的还有一名右骁卫中郎将，已迅速做了布置，命士卒们向前方的大宅攻了过去。

    “围上去，别让贼人走脱了！”

    一名名士卒策马赶上，绕着院子去围堵别的门。

    忽然，只听有士卒报道：“后院有马车跑了！”

    “你们几个，追上去！”

    薛白看着地上的尸体，已感受到院中人的凶悍与活埋自己那些人如出一辙，可见太子绝非全无势力。

    他略有些笨拙地扯了扯缰绳，跟着一队士卒往后门而去。

    一辆大车已出了后门，正在雪地里向西奔逃。

    那车舆太大，并没有车壁，只有一顶伞盖遮挡风雪，能看到车舆中有不少妇人孩子，想必对方的家眷亦在其中。

    “二姐！”杜五郎大喊道。

    车舆中有一道身影探头往后方看来，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风雪中隐约能看到她身材婀娜，正是杜妗。

    车速很快，路很颠簸，只见杜妗站得晃晃悠悠，有两名妇人试着拉着她，她们便厮打起来，隐约还能看到曲水在其中帮忙，连着摔了好几次。

    “别放箭！阻一阻车速！”

    “驾！驾！”

    下一刻，一名右骁卫大喊着，如利箭一般窜出，斜斜追上马车。

    “逆贼哪里逃？！”

    马车迅速转了个方向。

    薛白能看到架车的是个瘦小的身影，车辕上却还站着一个大汉，正对着那追上来的右骁卫放箭。

    但也就是这一减速，杜妗与曲水已跃下了马车，落在雪地之中。

    这一跃连薛白看得也是暗暗心惊，却见杜妗趴在雪地里不动。

    而马车还在往前狂奔，右骁卫士卒们策马追去。

    薛白策马上前，走得近了，才见她胸脯起伏，正在用力喘气，那边曲水则在哼哼叽叽地要爬起来。

    “没事吧？”他翻身下马。

    “脚扭了。”杜妗稍稍撑起些身子，蹙眉道：“胳膊也疼。”

    薛白上前扶了她一把，低声道：“我们投了李林甫，才救了杜家。”

    杜妗痛哼一声，往他身上倚了倚，迅速瞥了四周一眼，眼中带着思忖之色，最后低声道：“索斗鸡若要我出面指证太子，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

    “还没想好。”

    杜妗捋了把头发，显得有些烦躁。

    她已经不是太子良娣了。

    这身份的变化于她极为重要。

    但她能迅速明白形势，而不是哭哭啼啼，确实让薛白轻松不少。

    “二姐，你没事吧？”杜五郎此时才赶上来，要帮忙扶一把。

    杜妗却不用他扶，拍开他的手，道：“曲水也伤了，你载她。”

    “哦。”

    杜五郎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才伸手去扶曲水。

    杜妗四下一瞥，见到了皎奴，附到薛白耳边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李林甫派来‘保护’我的。”

    “我讨厌她……我乘你的马，说说近来发生之事。”

    “嗯，活埋我与青岚，可是你的主意？”

    “活埋你们？此事我真不知，信我。”杜妗伸脚往马镫上一踩，又疼得蹙了眉，道：“扶我上去。”

    “总之东宫做了这件事，我能做的选择就很少了，只能暂时投靠李林甫，你如何看？”

    薛白说着，双手握着她的腰，没想到她看着丰腴，腰肢却颇为纤细。

    他往上一托，将她托上马背。

    “我如何看？我还有得选吗？”杜妗自嘲一笑，在马鞍上坐定，往后挪了挪身子，伸手来拉薛白，道：“你坐前面。”

    薛白却不去握她的手，道：“我投了李林甫，再与你共乘，可会被你推下去？”

    “索斗鸡早晚靠不住。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般说吧，我已只剩下一个身份了，我是杜家的女儿……上来，你骑术不好，坐前面。”

    薛白这才翻身上马，还想去拉缰绳，一双白晳的玉手已从他身后探过来抢过了缰绳。

    “别挺着，看不到路了。”杜妗往前探了探，道：“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很想往上爬，是吗？”

    “是。”

    杜妗悠悠问道：“那妾身如今没了身份，于你可还有利用价值？”

    “我来接你回家，为的是偿还杜家的恩义。”

    杜妗笑了笑，道：“好吧，继续说。”

    薛白大概说了自己这四五天以来的经历，末了，问道：“你对那些悍徒了解多少？”

    杜妗听得认真，不知不觉中微微趴在他背上，懒洋洋道：“不了解，我一直住在后院，甚至都没见过他们。”

    薛白感到背上两团柔软，不知她是否故意，回头看了一眼。

    “别动。”杜妗道：“你也不怕摔下去。”

    “不论如何，李林甫免不了还要你的证词。”

    “呵，索斗鸡好不容易拿到了太子一系的死士，只怕要高兴坏了。”杜妗道：“看来你倒是有能耐，他忙了一年办不到的事，你几天便办到了。”

    “运气好吧。”薛白道。

    说话间，他们已经重新赶回了那院子附近。

    只见右骁卫已撞开了院门，但也在门外留下了四人的伤亡，亡者已没了动静，伤者还在嚎叫，身下是殷红的血浸透积雪。

    大门处犹有厮杀，显然是那悍徒正守着大门。

    “大胆逆贼，你已走投无路，还不束手就缚？！”杨钊驻马在远处大喝。

    “哈哈哈，奸相走狗，全是废物！”

    薛白伸手去扯了缰绳，道：“到正面看看。”

    “嗯。”

    杜妗遂策马绕了一圈，能从远处看向那院门。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一名昂藏大汉手持长柄陌刀，当门而立，正劈倒一名右骁卫，仰天怒吼。

    “某为大唐戍戎十年，杀敌数十人，岂惧尔等奸贼？！”

    可惜这大汉并未披甲，身上已有多处伤口，至此已有不支之势。

    紧接着，薛白目光一凝，只见他横起陌刀，往脖子上抹去。

    “他要自尽！”

    正此时，“嗖”地一声响，有一支利箭射去，正中那大汉的手腕，长柄陌刀掉在地上。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射出箭矢的右骁卫士卒正驻马在离自己不太远之处，遂抱拳喊叫道：“好箭法！在下薛白，敢问壮士高名？”

    对方正在左顾右盼，得意洋洋，闻言转过头来，一抱拳，痛快答道：“哈哈哈，河北田神功！”

    薛白见这田神功骑射功夫了得，记下这名字，有心下次到右骁卫与之结交。

    正待多聊几句，杜妗却已扯了缰绳离开，低声提醒道：“到处交结武夫，小心落得柳勣一般下场。”

    “不一样的。”

    ~~

    院中又响起了几声怒吼，那悍徒虽已受伤，手腕上鲜血淋漓，却犹在奋死挣扎，右骁卫数人扑上，好不容易才勉强缚住了他。

    杨钊终于敢绕过地上的尸体上前，拾起地上的陌刀与弓端详了几眼，不由大喜。

    “陇右军器！”

    其后众人又从院中搜出几个照顾杜妗起居的仆妇，以及一名小宦官来。

    至此，这次的案子已不是柳勣案可比的。

    蓄养陇右老兵、擅杀十六卫，与谋逆无异，一旦定了罪，以当今圣人的脾性，可不止废太子那么简单。

    ……

    唯有薛白眼神中闪过疑惑。

    他一直知道李亨在暗中积蓄实力，却没想到能这么轻易就拿到人。

    但不论如何，他答应五天给李林甫一个结果，现在两天就已拿到了。至于如何审，那则是李林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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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置身事外

    夜愈深。

    右相府中堂温暖如春，唯杜妗的声音带着些冷峻之意。

    “两愿方能称为和离，今可有谁人问过妾身愿否？又有谁人在意过李亨为达目的如何逼迫妾身？他不仁我不义，请右相赐纸墨，妾身亲笔写状纸便是……”

    其后又过了许久许久，堂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没完没了，杜五郎站在那听得昏昏欲睡，头不住地往下掉，如母鸡啄米一般。

    忽然，他一个激灵，甩了甩自己的大脑袋，借着两颊的肥肉抖动让自己清醒一点。

    “噗嗤。”

    不知何处传来女子的轻笑声。

    杜五郎愣了愣，转头向侧壁看去，只见那选婿窗的绛纱后有个人影晃动，隐隐能看到云鬓高耸，是个女子！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连忙低头看向脚底，心中忧愁，再无半点困意。

    没留意到方才薛白说了句什么，屏风后的李林甫语气也带着笑，道：“也罢，便许你带杜二娘回去，但不许她离坊半步。”

    “多谢右相。”

    听得出来李林甫颇高兴，又道：“社稷往后不至于交由昏弱储君，此事你出力不小，回去好好用功。”

    “是。”

    杜五郎瞪大了眼，只见薛白执了一礼，与杜妗一起转身往外走。

    他也连忙跟上，忽然又想起一事，遂转头瞥了眼，只见皎奴依旧立在堂上，并不跟来。不由心中大喜，须臾稍稍有些离别之绪，遂挥手作别。

    此时已宵禁，李林甫遣了金吾卫巡卒持文书送他们还家。

    夜路骑马，薛白骑术不好，依旧与杜妗共乘，由她执缰。

    宵禁中的长安大街黑漆漆，唯有那金吾卫手中提着的灯笼泛起一点亮光，引着他们前行。

    行到升平坊，杜妗忽然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

    气息吹到薛白耳朵里，有些痒。

    他却没做反应。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经历这些，大抵是伤心无措的，她又逞强，他只当没听到便是。

    就这样默默驻马等了一会，坊正被喊起来核验了文书，打开坊门……

    ~~

    今夜杜宅一直亮着烛火，诸人都未睡。

    待听到马蹄声起，门房连忙站起，推开虚掩着的西侧门，大步向前厅跑去。

    “回来了，回来了！薛郎君神了，真把二娘接回来了！”

    一时间杜宅便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往前院涌。

    “回来了就好。”卢丰娘由彩云、青岚扶着，一路小跑，嘴里哭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还能改嫁。”

    赶到前院马房，正见杜妗有些吃力地下马，她连忙让两个婢女上去帮扶。

    薛白本还在扶杜妗，见她们来了便让开，却被青岚颇为幽怨地瞥了一眼。

    不久前，也就是在这个院里，他在昏迷中隐隐听到卢丰娘的嚎哭声才转醒过来。

    今日终于又听到了。

    “呜呜，可算回来了，我就在想啊，既已没名没份了，还被他藏着，岂不比被打落掖庭还苦？连指望都没。”

    “娘，瞧你说的。”

    “人说你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嫁进杜家那年，你才这么点大，呜呜，这么一点大，如今出落得这么漂亮，谁见了不夸句好，谁都指着你。呜呜，你从小就是要强的性子。”卢丰娘哭得声不成句，末了，抹着泪又道：“没事，改嫁，不愁嫁不了个好的。”

    杜妗只是笑，拍着卢丰娘的背，道：“娘啊，都看着呢，失了体面。走吧，先回屋。”

    “你阿爷还昏迷着呢，愁死人了。”

    “……”

    众人往里去，杜家姐弟自与卢丰娘到内宅说话。

    管事全瑞让别的下人都散了，留只下他儿子全福。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向薛白问道：“薛郎君，那位没跟来了？”

    薛白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事办完了，不用再跟着我了。”

    全瑞不由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喜色，先去把门给栓了，抬手道：“这边说吧？”

    “请。”

    三人到了东厅，全瑞抚须长叹道：“从昨夜起，小人这一颗心就惴惴不安，如今可算安稳了。”

    全福道：“我也是，薛郎君不知道，昨夜她追我时，我可吓坏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们昨夜……”

    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三人停下话头。

    过了片刻，杜五郎进来，好奇道：“咦，你们在聊什么？怎又不说了？”

    全瑞应道：“不过是问问右相府的女婢是否还来。”

    杜五郎会意，笑道：“她不来了你们很高兴吧？”

    杜媗进来道：“但与五郎说了吧，免得他心中疑惑，反而说漏了嘴。”

    全瑞问道：“五郎疑惑什么？”

    “我与你们说，昨夜不是有凶徒来过吗？我在正房见到几个带着金汁的脚印。”

    “啊。”全瑞道：“那该是小人没留意踩到了……”

    杜五郎不等他说完，道：“但怪的是，我台窗上也有，可只有那凶徒爬上我的窗台。”

    全瑞吱唔着，道：“五郎，是小人上了你的窗台。”

    “我是说昨夜有凶徒闯进我屋中，猛地一捶我。据说是太子想要灭口，唉。他定是与全管事踩到了同一滩金汁。”

    “小人是说，”全瑞道：“就是小人猛捶了五郎的床。”

    “啊？”

    全瑞道：“其实就没什么凶徒，都是大娘与薛郎君安排的，为的是让右相更信任薛郎君。”

    杜五郎眼睛瞪了瞪，其后却也明白过来，道：“我就说太子不会派人来灭口的，但你们也不必瞒我吧？我口风可紧了。”

    “倒不是瞒你。”薛白道：“怕你在皎奴面前演得不像。”

    “若要我演，我也是演得像的。”杜五郎嘟囔着，走了几步，道：“让我猜猜，引走了皎奴的是全福，对吧？”

    全福应道：“是小人。”

    “她有武艺在身，你如何跑脱的？”

    “薛郎君说她怕臭，小人与阿爷便先将茅厕弄脏，在院墙上踩了脚印。嘿，其实她追来时，小人就躲在茅房桶堆后面，她却以为小人飞檐走壁跳走哩！”

    全瑞则道：“小人却还是疏忽了，事前布置时没留意到脚底沾了金汁，教五郎看出了端倪。”

    杜媗向薛白问道：“如今李林甫拿到太子暗养死士的关键证据，圣人真要废太子了吧？”

    “很可能。”

    “当此时节，杜家也不敢奢求别的，唯求平安了。”

    “是啊，只求杜家能置身事外，不再牵扯到这些权争里。”

    全瑞道：“昨夜之事，我们一定烂在肚子里。”

    此时杜妗独自提着灯笼进来，道：“阿爷醒了。只是身体虚弱，还不能见人，需歇养一阵。”

    “太好了。”杜五郎大喜过望，拍掌道：“今日真是五福临门，好事连连！”

    全瑞父子亦是喜上眉梢。

    “那小人去吩咐厨房，明日给老阿郎熬些补食。”

    “嗯。”

    全瑞才退下去，杜妗已忍不住向杜媗问道：“我方才似乎看到前院摆着两口棺材？”

    “是郎君与流觞的。”

    杜妗从进门就在忍，此时脸色已完全冷了下来，淡淡问道：“那大姐是在为流觞戴孝吗？”

    杜五郎素来更怕二姐，听得这句话，无声地惊呼了一下，招呼薛白让开几步，意思是“我二姐要发作了”。

    “若是和离了便罢了，他死时犹是我夫婿，礼节……”

    “迂腐！”杜妗忽然提高音量，叱道：“你且看大唐有几个女人如你这般窝囊？！非要等他真将杜家满门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人死已矣……”

    “我不管人死已矣，我不许他还能得一口棺材收留、看到他的魂魄还能再进杜宅！你给他置办丧器时可想过？若非薛白相救，今日阿爷还与大理寺外的数十具尸体堆在一起，而我别的家人此时正在发配岭南的路上！莫说身披枷铐徒步至岭南，未过秦岭你便已生不如死了你给他戴孝？！”

    杜妗语气愈严厉，语速愈快，又狠狠骂了几句才算泄恨。

    杜媗由她骂着，抹着泪道：“莫当着兄弟们吵可好？”

    姐妺二人沉默了一会，各自收拾了心情，方才转过身来。

    “让你见笑了，我久未归家，有些失态了。”杜妗虽还有泪痕，表情却已恢复了平静，抬手请薛白坐下，道：“你救了杜家，我们自也要尽心帮你。你抱负不凡，但要实现抱负，首先得有个身份，总不能带着逃奴或贱籍的身份出将入相。”

    薛白点点头。

    与杜妗聊天确实简单许多，她一开始就明白他想要什么，对人心的把握虽然不够火候，眼界却算够高。

    “我们打算先为你查出身世，再做主张，可好？”杜妗又道，“门荫要有家世，科举要递家状，便是你搭上了心心念念的贵妃，临到要赐你官了，你总不能也说不记得自己是谁。”

    “好，那就多谢了。”

    杜妗笑了笑。

    杜媗忙抹干净泪水，道：“我白日里到对面魏宅走了一趟，想找当时将你背回来的两名奴仆打听，看是平康坊何处捡到你的。不巧，他们出城接年礼去了，需过两日才回来。”

    “不怕。”杜妗道：“我们替你留意着，人一回来便问清楚。”

    对此事薛白说的不多，依旧是点头称谢。

    杜妗又笑道：“官奴也好，逃人也罢，往后你便当杜宅是自己家，若是你身世不凡，也莫嫌弃我们。”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了，去睡吧。”薛白起身道：“不早了。”

    杜妗整晚都想把握局面，偏薛白一句话，她却还是莫名感觉到他似将她当成小姑娘。

    杜五郎往外走了几步，忽想到一事。

    “姐，我在右相府，把选婿窗后面一女子逗笑了，没事吧？”

    “去吧。”

    “真没事吧？”

    “去吧。”

    杜妗又坐了一会，拉着杜媗道：“今夜我与你一起睡，可好？”

    “嗯。”

    姐妹俩才吵了一架，但等进了被窝，杜妗终是忍不住抱紧了杜媗，默默哭了出来。

    良久。

    “还是当姐姐的，骂你也不懂回嘴。”

    “我知道你多不容易才得了三品良娣，这一路来我都看着。”

    ~~

    是夜，右相府的灯火彻夜未歇。

    终于得到了能扳倒太子的关键证人，李林甫连夜着人审讯、商议，如过节般热闹。

    忙到天明，他却还不忘一件事。

    “让你查薛白，查得如何了？”

    “禀右相，已查到薛白真是杜家捡的，据说是魏少游宅的奴仆捡到的。”

    “还有呢？”

    “那些奴仆近来到城外去了，等过两日……”

    李林甫大怒，叱道：“你便不懂出城问吗？！”

    吉温惊恐不已，连忙应道：“这就着人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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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捡来

    连着奔波数日，薛白狠狠补了一觉，醒来时天光大亮。

    昨日骑了一整日的马，浑身酸痛，他遂躺在那，看着榫卯结合的横纵梁木发呆。

    冬日的阳光透过纸窗，被隔成一格一格。

    初来时他嫌当世的光阴太懒太无聊，今日却格外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哎，你醒啦？”青岚端着食盒走进来，嘟囔道：“真能睡，日上三竿了才醒。”

    “睡得多才能长得高。”薛白道：“在这大唐，要当官，也得身材伟岸才行。”

    “你可真想当官。”

    “连李白都想，何况薛白？”

    青岚笑了起来，等好不容易收了表情，又忍不住笑。眼里便没了之前的幽怨，显得明媚。

    “说来也怪，娘子他们甚少提起太子会如何？”

    薛白道：“在他们眼里，可能是为保家小而‘叛’了太子，心中有愧吧。”

    “我可心中无愧。”青岚道：“我也巴不得太子完蛋，可想到如果像之前废太子那样牵连许多人，便不知自己做对了做错了。”

    薛白遂想到了昨日在西郊别业所见那陇西老兵。

    亲自带着奸相党羽去捕一个为国征战的军士，心情并不好。

    他嘴里却是淡淡道：“权力斗争从来就是这样的，除了少数几人，绝大部分人都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不管你是勤勤恳恳的干吏、浴血奋战的兵士。”

    青岚感受到他对此有很多想说的，轻手轻脚地放下食盒，凝视着他，深怕打断了他的倾诉欲。

    薛白却不再就此多说了，继续发呆。

    青岚遂问道：“所以你有大志向，你想当少数几人，比如宰相吗？”

    薛白笑了笑，没有回答她。

    青岚不喜欢他这般神秘兮兮的，她觉得他们两个一起被活埋的人立场最相近，遂扁了扁嘴，问道：“那这次真能废了太子吗？”

    “不一定，总之我们给李林甫交了差。”

    “太子还有活路？”青岚虽然嘴上会说些怜悯众生的话，却也不是全没心眼，问道：“可若不废了他，他早晚还是要弄死我们吧？”

    “别急。”薛白道：“沉住气。”

    “哼，说得像我想废太子一样，我一个婢女懂什么呀？”

    青岚这会又不觉得自己是家中大婢了，嗔了他一句，慢腾腾地将饭菜摆好，有的没的地闲聊着，末了道：“你吃吧，我一会来收盘子。”

    “嗯。”

    “你还不起来，要我伺候你更衣不成？”

    “不敢不敢。”

    青岚又笑，出门的脚步都有些轻快。

    薛白则轻轻敲了敲脑袋，心中暗道，莫招惹小姑娘了，影响进步。

    他其实也知道在如今这种事也不太影响进步，终究是习惯如此，一时难改。

    用午膳时便隐隐听到院中有人在吵着什么，待青岚进来收盘子，薛白便问起此事。

    “二娘不许人送柳郎婿出殡呢。”青岚低声道：“大娘只好另雇丧肆的人帮忙。”

    薛白遂过去看了一眼。

    杜媗没办过丧事，家人都不肯帮忙，院里唯有她一人披着麻衣忙得狼狈不堪，已错过了时辰。

    见此情形，薛白上前道：“我陪你一道去吧，帮不上什么忙，有个照应。”

    杜家旁人怕杜妗生气，唯有他不怕。

    “不必……”

    杜媗开口是想要拒绝的，但话到一半却不由自主改了口。

    “多谢。”

    她确实已是心力交瘁，需要有人能为她撑一把。

    ~~

    终于，出殡的队伍出了升平坊。

    柳勣活着时交游广阔，死时却无亲友相送，送丧的队伍里只有两人，除了他的妻子，就只有陪她走一趟的薛白，还不是来送丧的。

    连灵牌都不敢举，怕这长安城中被他害得破家灭门之人闹过来，砸了棺材。

    才走到靖安坊，薛白的余光见杜媗脚一软，忙伸手扶住她。

    再一打量，见她唇色苍白，目露疲倦，问道：“你昨夜未睡？”

    “嗯，与二妹聊了一整夜。”

    “到马车上坐吧？”

    “不了，让旁人看了笑话。”杜媗由薛白扶着走了几步，问道：“陪我走一趟，会耽误你的事吗？”

    “走走看看也好，权当熟悉长安。”

    “昨夜我们替你盘算了一番，你若有门第最好，门荫入仕最为直接。若没有，也当科举入仕。李林甫早晚靠不住，你也莫终日想着攀附杨贵妃，需知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搏前程终究要有自己的实力。”杜媗道：“这番话，此时你若在家里，当是二妹与你说。”

    薛白道：“正想了解大唐入仕之事，还请大娘指教。”

    “大娘真难听，我从小就讨厌人叫我‘肚大娘’。”杜媗难得流露出些小女儿姿态来，其后才道：“入仕的途径很多，便是圣人直接赐官给你亦可。反而即便是中了进士，也只是有仕官的资格，真要任官，依旧要谋划。但，中了进士你才能走得更远。”

    她说着，看了薛白一眼，见他完全能领会这其中的因由，遂继续道：“官场上有些不成文的习俗，升迁之路亦是如此，我们替你盘算了八步走，你可要听听？”

    “愿闻其详。”

    “若走科举，亦有进士、明经者科，这第一步自是要进士高中，授官则得是校书、正字，再则京畿县尉、监察御史、拾遗、员外郎、中书舍人、中书侍郎。如此步步升迁，位登宰相，不需再历余下官职，谓为青云正道。”

    薛白听到京畿县尉便想到一人，问道：“长安县尉颜真卿可是这般？”

    “我听闻过此人。”杜媗道：“进士出身，任校书郎、醴泉县尉、长安县尉，正是冲这条青云正道走的，中间似乎丁忧了三年。可见青云之路难走，谁也不知其中会有何挫折……”

    两人边聊边走，一个多时辰的路途也显得没那么远了。

    都还没说到要怎么考进士，他们已经到了一片群葬岗，实则是一个不高的塬。

    塬上已挖了一个坑，比薛白被活埋的坑就浅得太多了，让他不由心想，柳勣若是没死的话一定能够爬得出来。

    眼见没人来送殡，丧肆的人帮忙象征性地捂着脸干嚎了两声，手一放下动作马上就利落起来。

    “掩圹！”

    三下五除二埋了柳勣，他们跳上马车收工还长安，偌大的塬上，倾刻间便只剩下两人两马，以及漫天的飞雪。

    杜媗站了一会，抬头看着雪花，知道自己终于尽完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走吧。”

    ~~

    两人驱马而行，重新回到官道，杜媗勒住了僵绳，道：“西北那条路走六七里有个驿馆，魏家每年都在那里接年礼，我想去问问他们当时在何处捡到你的。”

    “就怕太晚赶不及宵禁。”

    “我骑术很好的。”杜媗笑道，“只怕你跟不上。”

    薛白道：“我今天进步很大。”

    “驾。”

    杜媗已转过马头，径直向西北方向奔去。

    薛白则显得有些笨拙，先是握紧了缰绳，又俯低了身子，才开始催促马匹提速。

    他感受着颠簸，越来越适应，然后越跑越快，终于，渐渐追上了杜媗。

    “不要怕，你骑的是家里最温顺的一匹马！”杜媗喊了一声，再次提速。

    薛白亦提速。

    寒风扑面而来，雪花打得他睁不开眼……渐渐地，他却喜欢上了这种纵马狂奔的感觉。

    到后来，他干脆选择完全信任跨下的马匹，由它撒着欢地往前跑。

    “哒哒哒哒。”

    终于，前方远远出现了一座驿馆。

    两人放缓马速，赶到驿馆前翻身下马，对视一笑，皆显得有些畅快。

    “便是我教五郎骑马的，你比他学得快太多了。”杜媗道。

    此时正有名左拥右簇的中年妇人从驿馆中出来，仔细看了这边两眼，走了过来。

    “敢问娘子可是……还真是杜家大娘，许多年未见了。”

    杜媗已行了个万福，道：“魏娘子安康，气色更好了。”

    “你这是？”

    “我郎君不幸……倒也不值得提。”

    “咦，若妾身未猜错，这位便是杜五郎吧？难怪妾身远远看着便觉眼熟，五郎还真是丰姿妙容、玉质金相。邻居这么多年，往后还得多多走动才是。”

    “魏娘子这遭可是猜错了，他非五郎，却是魏家两仆役从平康坊救回来的。我们此番来，正是想要问问他们当时的具体情形。”

    “我家还有这般笨仆？遇到这样的丰姿少年不懂捡回自己家，送去旁人家。”那魏娘子说说笑笑，招手向驿馆院中一名正在清点货单的中年男子撒娇道：“二郎，问问是哪个奴仆在平康坊救了人。”

    魏家二郎又招过管事问了。

    管事一听便想起来了，道：“那不就是我两个侄儿岳栓、岳牢背回来的吗？”

    “他们在哪？”

    “到前边接年礼去了，一会便回来。”

    杜媗看看天色，有些焦急地跺了跺脚，便与薛白到驿馆堂中坐等。

    说是一会，却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见一行人在风雪天里赶着车驾过来。

    魏二郎连忙迎上去，盛情接洽他父亲从朔方遣回来的下属，称已为他们安排好食宿云云，却也让薛白学到不少。

    又等了会工夫，才见两个青衣奴仆忙完，赶到堂上相见。

    薛白当先上去执礼，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杜媗早有准备，顺势递了两个钱袋过去。

    她却是出殡前就打算好来问问的。

    “这怎使得？”

    “救命之恩，使得。”

    岳栓、岳牢一看那钱袋，吓了一跳，实在很想收又有点不敢收，推却了几番连忙收好，才说起当日之事来。

    “当日说杜五郎是在三曲丢的，我们就往三曲去嘛，那儿我们还是熟的。”

    岳牢补充道：“循墙一曲可熟，南曲、中曲还真没去过。”

    “到了那，大家都分开找，叔去找了熟人打听，我们就沿着坊墙往西找。”

    “叔是去听曲了。”

    “总之我们沿着坊墙走到了平康西边，前面是个好大的院子，与坊墙连成一片，没路了，我们就沿着一条小巷往南走，一边是大院，一边是马场。”

    “蹴鞠场。”

    “对，蹴鞠场。”岳栓道：“还没走到十字街，就看到前面的雪地里倒着一具尸体。”

    “我们以为是尸体，其实不是。”

    “凑近一探，没有鼻息了，但身子还热的，再一探，又有鼻息了。我们就想，这不就是杜五郎吗？”

    “谁能想到不是呢？”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整个过程都说得十分清楚。

    待他们离开，杜媗与薛白对视了一眼，低声道：“那是长宁公主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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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公主宅

    天色已暗了下来，赶不及宵禁前回去了，薛白与杜媗只好在驿馆中订了两间客房。

    晚膳是与魏家二郎夫妇一道用的，炙羊肉配上蒸饼，实话实说，比杜宅的伙食要好吃得多，哪怕同样是炙羊肉，洒的香料也丰富。

    用过晚膳，两人则到薛白房中聊了一会。

    “长宁公主是谁？”

    “中宗皇帝之女，当今圣人之堂妹。”杜媗道：“她当年与韦后、安乐公主卖官鬻爵，圣人登基时将她与驸马贬到了绛州。”

    她微微蹙眉，低声道：“更多的我也不知，还得回去后问问二妹。”

    薛白找了张纸，捡了根小木炭随手记录着，道：“我可能只是路过那，也可能是长宁公主府的官奴。总之是个线索。”

    “慢慢查访便是，我走了。”

    杜媗起身，出了客房。

    薛白送她到门外。

    忽然。

    杜媗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吓得一个哆嗦，转身想躲，却撞在了薛白怀里。

    薛白正要关门，却是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不由问道：“怎么了？”

    “快躲。”

    有脚步声传来，薛白目光看去，只见有几人从驿馆的木楼梯上来，为首一人正是辛十二。

    辛十二正在与人说话，举止间目光凌厉，带着些残忍之意。

    今年韦坚案中，在他手上严刑逼死的就有上百人，就是这些人的血成就了他的独特气质。

    薛白将门关了。

    杜媗却还缩在他怀里，身子轻轻颤抖。

    “你不用怕他。”

    杜媗没说话，却是哭了。

    薛白不能切身体会到她在刑房里的恐惧，因此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手拍着她背。

    房中点着蜡烛，不知哪来的风吹灭了两根，只剩下一根。

    昏暗中，杜媗埋着头哭了一会，终于哽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

    “流觞，流觞好惨……这么多年，只有她陪着我……”

    “我胆子很小……我其实不想当大娘……我小时候有两个兄长……”

    “我也委屈……嫁的时候全家拿的主意……到头来只我一人收场……”

    薛白有些能听清，有些听不清，嘴里始终耐心应道：“我知道。”

    最后一根蜡烛也灭了。

    杜媗有种奇怪的感觉，每当陷入黑暗，她很容易便忘了薛白还很年少，总觉得他是个能包容她保护她的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她已平缓了情绪，却有些不舍离开眼前的怀抱。

    软弱不软弱的，她此时懒得再去坚强。

    “吉温的人怎么也在这里？”

    “来查我的。用吉温来查，可见李林甫对我不信任。”

    “我们怎么办？”

    薛白道：“明早我们赶在他们前面去查。”

    “好，以免有不利之事被他们拿到。”

    “嗯，早些先睡吧。”

    杜媗愣了愣，意识到他话里有些别的意味，像是知道她不敢独自往另一间客房，自然而然地让她在这边睡。

    其后她又感受到了什么，错愕片刻，连忙从薛白怀里离开。

    两人没再说话，分两边上了榻躺下，盖着同一张被子。

    都表现得很从容，也很正经。

    但杜媗其实能感觉到他的燥热，哪怕他平静地躺在那，少年男子身体里的高亢情绪她还是能感受到。她遂也辗转难眠。

    又熬了半夜，终是将自己熬得累了，她才沉沉睡去。

    ~~

    天还没亮，两道身影便牵马离开了驿馆。

    “他们的马还在。”

    “走吧，三十步再上马，免得惊动他们。”

    轻手轻脚出了驿馆，走了一段路之后，薛白道：“三十步了。”

    “哪有三十步？”

    “我数了。”

    “你那叫一跬，看好了。”

    灰蒙蒙的天色中，杜媗将马绳递给薛白，提起裙摆，迈了左脚，再迈了右脚。

    “一跬，一跬，两跬为一步，可明白了？”

    “明白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杜媗便笑起来。

    两人刚出来时还有些尴尬，此时才算又自在起来。

    再往前走了十五步，他们才翻身上马，纵马而行。

    赶到城门时，正见城门在晨鼓声中缓缓打开，沿延平门大街一路向东，回到升平坊已是巳时，隅中，杜宅正在准备用午膳。

    “啊，你们昨夜跑到哪去了，家中担心了一夜。”

    杜媗根本就不理会杜五郎，带着薛白匆匆便往内院赶。

    便是路上遇到卢丰娘，她也只问了一句“阿娘，二妹在哪？”

    “在屋里，哎……”

    杜媗匆匆小跑过游廊，推开屋门，只见杜妗正坐在那捧着一卷书在看。

    “嗯？”

    杜妗抬起头来，打量了门外的两人一眼，眼中闪过狐疑之色。

    杜媗道：“问到了，长宁公主府。”

    “进来说。”

    “来不及了，吉温在查薛白。”

    杜妗起身开始找东西，道：“长宁公主生子杨洄，杨洄尚咸宜公主，如今长宁公主府实则为咸宜公主所居。”

    说话间，她已从匣子里翻找出一支李花金簪来，递给杜媗，道：“我不好出门，这是咸宜公主曾佩戴多年的金簪，你可凭此求见……把衣服换了。”

    “我便说你有办法。”

    很快，杜媗转到内室换了身华贵的襕袍。

    再赶回到前院，杜五郎又招呼道：“哎，正好来吃午膳。”

    “没时间了。”

    杜五郎于是放下胡饼跟上。

    三人策马赶到平康坊，翻身下马，杜媗向薛白低声道：“你莫露面为好，我与五郎先去问问。”

    “好。”

    看着杜家姐弟上前叩门，薛白则是往平康坊西街上一间食铺坐了，点了碗馄饨慢慢吃着。

    待到正午，杜家姐弟还未出来，却见一行人牵马从西坊门过来。

    ~~

    “辛十二。”

    走在路上的辛十二忽然听得人喊自己，转头一看，却见是自己正在查探的薛白。

    再听薛白语气中带着威望，他不由有些心虚起来，上前赔笑道：“薛郎君，好巧。”

    “那个逃犯拿到了？”

    辛十二愣了愣，才知薛白问的是谁，忙道：“那等亡命之徒，岂是小人能拿的？”

    “哦？右相召你来审人？”

    “这……是啊，小人正要到右相府去。”

    “去吧。”

    薛白挥了挥手，就盯着辛十二。

    辛十二被他盯着，只好往南拐去。

    走了一会，便有人问道：“管事，真去右相府吗？”

    “该死，等那小子走了吧。”

    ~~

    “薛白。”

    辛十二才走，杜家姐弟便从后面赶上来。

    “先走再说。”

    三人连忙从西街出了平康坊，一路赶回杜府。

    杜妗早已在等着了，将他们招到偏厅。

    “如何？”

    杜媗道：“咸宜公主今日不在，府中管事接待了我们，待我问及公主府中是否有丢失的官奴，他摇头说没有。我又问他，可知附近谁家有人丢了，他便反问，丢的可是美少年。”

    “哦？”杜妗神色一动，道：“如此说来，他该知道些什么。”

    “说是，公主府边上的蹴鞠场冬日空置，无人看顾，昨日便有个美少年从蹴鞠场中醒来，却是朝中某位重臣丢失了多日的儿子。”

    杜五郎抢着说道：“这美少年说自己是遇到了一位女神仙，这些日子便住在那女神仙处。旁人不知，但公主府的管事却知道，这美少年所述的女神仙住处正是虢国夫人的住处。说来，虢国夫人在长安掳掠美少年也不是才有风声了。唉，大唐如今真是世风日下，长安城的治安也太差了。”

    这结果却是薛白始料未及的，他不由沉默下来。

    原本才清晰些的思路，反而有些乱了。

    杜妗则道：“换言之，薛白很可能是被虢国夫人掳走的某家高门子弟？”

    “有可能。”杜媗道：“宣阳坊就在平康坊南面，若说是虢国夫人做的，每次都将人丢到临近的平康坊，确也不算远。”

    姐弟三人议论许久，愈发倾向于这种可能。

    唯有薛白始终摇头，认为是错误的方向。

    “为何？”

    薛白略略迟疑，道：“我虽丢了记忆，醒来时……却不觉得有空虚之感。”

    杜媗微微一愣，背过脸去。

    杜妗则沉吟道：“不论如何，眼下这是一条线索。”

    ~~

    傍晚。

    宣义坊，杨宅。

    裴柔听得前院传来了男人的声响，连忙补了些胭脂，款款赶过去一看，却见来的是那口臭的吉温，白眼一翻，当即便转回后院。

    偏走这一趟，还让杨钊逮着吩咐了一句。

    “热壶酒来。”

    “喏，郎君。”

    裴柔娇滴滴应着，手里却什么也不做，免得让吉温那臭嘴沾了自家的杯子。

    前堂，杨钊招呼吉温在胡凳上坐了，问道：“审出来了？”

    “此事莫要打听。”

    吉温摆了摆手，眼中有疲惫一闪而过。

    他刑讯过许多人，这次却是遇到了硬茬。

    “今日来，是右相有桩事交代于我，却需杨参军帮衬一二。”

    杨钊一听就笑了，转头就向大门看去。

    他帮人做事素来有原则，眼见吉温登门不带礼物，脸上的笑容便矜持了起来。

    “欸，需用车运的，都是些粗笨物件。”吉温道：“我近来得了桩珍宝。”

    他倒也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狭长的木匣递过去。

    杨钊打开一看，见是一条金花宝钿项链。

    “嚯，绿松石。”

    吉温微微讥笑，暗骂这乡下人如今长进了还算知道绿松石了，嘴里道：“值钱的是这做工，这么小的五瓣花，其实是金丝绕成，花蕊镶嵌珍珠、绿松石，每朵小花都经捶揲、拉丝、编织、錾刻、镶嵌之法，可谓巧夺天工。”

    杨钊目放异彩，连连点头。

    吉温这才道：“有桩事，还想请杨参将帮忙问一问虢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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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攀高枝

    一大早，杜五郎便推门进了薛白屋中。

    “杨钊来了。”

    “嗯？”

    杜五郎叹道：“想到是右相府派他来，我便好焦躁啊，也不知何日才能摆脱这些奸佞。”

    “别急。”

    薛白笑了笑，依旧是这句话。

    两人到了前厅时，远远便见全瑞正在坐陪，杨钊则拿着一份礼单津津有味地看。

    “我兄弟来了。”杨钊当即招过全瑞，在礼单上一点，道：“这个……我送给薛兄弟，从礼单上划掉，重新做份礼单给我吧？”

    全瑞道：“不必麻烦，杜宅再送份同样贵重的礼给薛郎君，礼单就不必换了，杨参军看这般如何？”

    “真送？”

    全瑞忙道：“自是真送。”

    “好！”杨钊又做了个人情，大笑道：“还须麻烦管事的帮个忙。”

    “杨参军请讲。”

    “派人帮我将礼物送到宣阳坊虢国夫人宅。”

    薛白听得这句话，心中微微疑惑，须臾便想通了什么，不动声色往里走去。

    昨日才查到虢国夫人，今日杨钊便要带自己去宴请，他不认为这会是什么巧合。

    “一定办妥。”

    全瑞拱手行礼，转身而出。

    从刚进门的角度能看到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薛白进了厅，当即笑道：“国舅好大方，每次得了礼物，转手便送出去。”

    “这你就不懂了。”杨钊志得意满道：“舍得花钱结交贵胄，待上进了，岂差这些钱财？”

    “好气魄！”

    薛白虽是随口敷衍的三个字，却还是能一下让杨钊高兴起来。

    “哈哈，薛兄弟懂我，我初到长安，别无长技，靠的便是气魄与人结交。”

    杨钊笑了好一会，才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诗词你可准备好了？”

    “倒是准备了一首。”薛白故意道：“可眼下是右相对付东宫的关键时刻，若右相要用到国舅，国舅却在喝花酒，只怕不妥吧？”

    杨钊摇手道：“没那么快的，估计罗钳吉网到现在屁都未审出来。”

    “哦？审不出来？”

    “陇右军汉可不像柳勣那般软绵绵。”

    薛白道：“当时还逃了一个，右相不会招国舅去搜捕？”

    “那等亡命之徒，我岂能捕得了？”杨钊道：“岔得远了，我方才想说什么，哦，今日不是要带你去找许合子，而是虢国夫人宴请，带你去长长见识。”

    “虢国夫人？”

    杨钊得意大笑，道：“你准备的诗词正好可先送与虢国夫人。”

    他才不管原来准备送给歌妓许合子的诗词适不适合虢国夫人，说话间已抬手笑道：“走吧。”

    “走吧。”

    杜五郎问道：“我也去吗？”

    杨钊不耐，道：“想去便去，啰嗦甚。”

    杜五郎分明才说一句话，却还遭了骂，心里是不太想去的，却又担心薛白，好不犹豫。

    薛白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结交了虢国夫人，对杜家有好处。”

    “可我听说，虢国夫人喜好美少年，去了万一回不来……”

    杨钊闻言，“嗤”地笑出声来，上下打量了杜五郎两眼，道：“去吧，去吧，去逗个闷也好。”

    ~~

    杨贵妃得宠之后，便请求了圣人，将三个姐姐迎入长安。圣人见了她们，以姨子称之，分别封她们为虢国夫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赐以宅院，每年赏赐的脂粉钱以千万贯计。

    由此，三夫人并承恩泽，出入宫掖，权倾朝野。

    三夫人皆是住在宣阳坊，凡有官员向她们请托办事，几乎没有办不成的，因此四方赂遗，日夕不绝。

    进了坊门，远远便听到有孩童在追逐，唱着的歌谣也与别处不同。

    “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

    “看，小儿也懂得夸耀三位夫人。”杨钊听得哈哈大笑，掏了一把铜钱便抛过去。

    孩童们一阵欢呼地拾了钱，唱得愈发响亮。

    “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

    进了虢国夫人府，前院虽只见垂花门楼、抄手游廊，却已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派豪奢景象。再往里走，更是庭树生花，花团锦簇。

    入得大堂，彩幔高悬，富丽堂皇，一派暖意融融，女婢只着轻纱来回走动，如穿花蝴蝶，赴宴男女，个个都是衣着华贵、面容皎好。

    杨钊三人一入堂，众人纷纷转头看来，对薛白这般俊朗相貌习以为常，反倒是那长得无精打彩的杜五郎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咦，好没精神的一双小眼。”

    也不知谁说了一句，逗的坐在上首软榻上的一名美妇“噗嗤”笑了出来。

    她捂着嘴向薛白笑道：“欸，小郎子怎么把随从也带进来了？”

    “我不是随从。”杜五郎嘀咕道。

    杨钊已哈哈大笑，领着他们上前打了招呼。

    “见过虢国夫人，带了些礼物，请过目。”

    “堂兄何必多礼？”

    虢国夫人杨玉瑶看起来只二十余岁，梳着个堕马髻，发色乌黑，衬得颈胸处的肌肤雪白，一双丹凤眼中似有水波流动，口若樱桃，始终带着些浅浅的调笑之意。

    再仔细一瞧，她却是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天生一张光滑紧致的皮肤，脸色白里透红，艳如桃李。

    今日她穿的是件红色的披衫，酥胸半露，身姿侧卧，又白又长的腿若隐若现，将起伏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正是“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若与杨钊之妻裴柔相比，裴柔以色侍人，卖弄色相是为了讨好男人，显得风尘；杨玉瑶却不同，她知道自己很美，慵懒地倚坐着，像等着男人来讨好她们，这叫风情。

    薛白直觉，哪怕是面对当今圣人她也不会诚惶诚恐，她天然就有种恃美而娇的底气。

    察觉到薛白的目光，杨玉瑶头一抬，与他对视了一眼，似惊讶于他好大的胆子，眼里便泛起了对他颇感兴趣的神采。

    杨钊连忙引见道：“这是薛白，前些日子他晕倒在雪地里，失了记忆，如今却有好事者说，像是从虢国夫人你这里出去的？”

    他竟是直接说了出来。

    杨玉瑶听了也不恼，反而捂着嘴笑了起来，又深深看了薛白几眼，道：“这般一说，前阵子我路遇一群美少年，邀他们来宴饮数日，小郎子莫非便是其中一个？”

    说着，她向薛白招了招手，莞尔问道：“我们可睡过？”

    杜五郎惊得合不拢嘴。

    薛白摇了摇头，应道：“真失了记忆，想不起来了。”

    杨玉瑶抿了口酒，似玩笑般道：“等再续了前缘，你便想起来了。”

    杨钊道：“薛白如今可是右相看重的人，但不知是哪家的麒麟儿？”

    “我哪能记得这些？”杨玉瑶不悦，嗔道：“邀你来宴请，你反倒审起我来。是，是，长安城凡是丢了美少年，全是被我掳的，好了吧？”

    杨钊赔笑道：“我不是这意思，今日带薛白来，是有诗相赠。”

    杨玉瑶一听便来了兴致，拈着酒杯一指，道：“好呀，崔驸马正要为今日的筵席赋诗呢。”

    杨钊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美男子正在提着毛笔对着宣纸思忖，乃是晋国公主驸马崔惠童。

    崔惠童正写得认真，对周围的对话一概不理，蹙眉构思着下笔题了几个字，终于搁下笔，喜道：“诗成！诗成矣！”

    他对自己这诗颇为满意，捧起宣纸便高声吟诵。

    “一月主人笑几回，相逢相识且衔杯。”

    “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飞花昨日开。”

    一诗吟罢，众人纷纷叫好，交口称赞。

    杨玉瑶听得颇为高兴，笑吟吟道：“真是好诗，往后看谁还嚼舌根说我们这是俗宴？我们这宴上可也是有好诗的。”

    杜五郎觉得这诗也就一般，不由暗自嘀咕，这宴上女的美若天仙、男的俊朗风流，但就是看起来似乎脑子都不太聪明。

    “诸君，诸君。”

    杨钊是能起哄的，团团抱拳，朗声道：“我今日却是带来这位薛郎君，他的诗可是连南曲名妓都赞不绝口的。”

    驸马崔惠童竟颇为豁达，闻言不恼，反而大笑，道：“好，我抛砖引玉，请薛郎君作诗。”

    薛白也不推却，态度谦虚向杨玉瑶行了一礼，道：“我不会作诗，只是今日见此欢宴，脑中想起一首词来，是首《浣溪沙》，供虢国夫人一赏。”

    “好。”

    杨玉瑶向他点点头，捧起酒杯，小抿了一口，便听他念起词来。

    “玉碗冰寒滴露华，粉融香雪透轻纱。晚来妆面胜荷花。”

    “鬓亸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

    只听得前两句时，杨玉瑶已微微一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再听得后一句“晚来妆面胜荷花”，她眼睛更亮，大有赞赏之意，素手轻抬，捋了捋鬓边的碎发，低头瞥了眼自己轻纱下的雪白肌肤，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来。

    待到下半阙词念罢，她与薛白对视了一眼，却是以手遮面，仿佛害羞了一般。

    她根本就不是容易害羞的人。

    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眼前不是个腼腆羞涩的小少年，而是个野心勃勃的大男子，她便配合着他羞羞一笑。

    “好！”

    杨钊听不懂词，反正见了杨玉瑶的神态，便知这词大好。

    “好词，这一首词，将虢国夫人写得好美，连我都动心哩！”

    驸马崔惠童也点头不已，赞道：“活色生香，确是一首活色生香的小词。”

    杨玉瑶愈发欢喜，招手让薛白上前，亲自斟了杯酒递到他手里，笑问道：“小郎子酒量如何？”

    薛白接过酒杯，从容应道：“愿陪虢国夫人一醉方休。”

    “叫姐姐。”杨玉瑶与他一碰杯，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酒度数不高，于薛白而言不过如水一般，他亦是一饮而尽，脑中思忖着该如何借助虢国夫人之势谋一份平安。

    然而下一刻，他却是感到有些头晕，遂摇了摇头，心想道以自己的酒量当不至于，除非……如今这具身体酒量很差。

    杨钊先看薛白端酒的神态，便知其酒量不凡，倒没想到，薛白才喝一杯，已有恍惚之态。

    他愣了愣，心想自己与薛白喝过酒，不对，那日在惜香小筑，薛白其实只抿了一口。

    再想到右相吩咐吉温查薛白身世之事，杨钊已是计上心来。

    “来，再喝一杯。”

    接连又被杨钊劝了几杯，薛白脸上已泛起酡红之色，显然已醉得不轻。

    他原本颇为沉稳，此时反而放开了许多，干脆也不再拘着，反而来者不拒。

    “我也与薛郎君喝一杯，作的真是好词。”

    “哈哈，今日本是有另一首诗要送虢国夫人，但时间不适合。”薛白红着脸，摆了摆手，道：“时间不适合。”

    “哦？”杨玉瑶颇感兴趣，亲自上前扶住薛白，问道：“是何诗？”

    薛白摇头晃脑，想了想才吟起来。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杨玉瑶听了，眼睛一亮，只觉这诗她也很喜欢。

    薛白却是真的醉了，站也站不稳，人都半靠在她怀里，她也不恼，反而扶着他踉跄两步，一起在软榻上坐下。

    杨钊见差不多了，上前问道：“你是谁？”

    “薛白！”薛白突然抬起手往额头上一抵，高声应道：“一二年考入县检，七年基层工作经验，一定会在政法岗位上发光发热……”

    杨钊吓了一跳，再仔细问了，听到的依旧是一连串听不懂的词，不由呆愣在了当场，颇觉茫然。

    “噗嗤。”

    见此情形，杨玉瑶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她素知堂兄的心性，知道杨钊是有心打探，偏见薛白醉态可掬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将杨钊唬住，愈发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好了，人都说了是谁了，你还要追问。”

    杨玉瑶挥了挥手，赶开杨钊，搂过薛白，轻轻拨弄着他的下巴，眼中满是喜爱之意。

    ~~

    薛白似乎作了场梦。

    梦里改换门庭，摆脱了李林甫，让人轻松不少。

    但睁开眼，他看到的依旧是杜宅厢房里的梁木，眼中不由泛起些茫然之态。

    “醒了？”

    有人推门进来。

    杜妗负手走到榻边，探过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问道：“你莫非以为自己会在虢国夫人府上？”

    “嗯。”薛白揉了揉脑袋，倒也不避讳，坦言道：“若能攀上虢国夫人，当然好。”

    杜妗“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悠悠道：“也是，人家才是一句话能定杜家生死的权贵。不像我，一个被太子休了的怨妇。”

    语气有些羡慕，还有些许酸意。

    她这人有点不服输。

    薛白随口应道：“放心，太子会后悔的。”

    “五郎说，看起来昨夜虢国夫人原是想留你过夜的，但好像是贵妃来了，她只好临时把所有宾客都请走了。”

    “贵妃？”

    杜妗微微讥笑，道：“可见面首也不是好当的。”

    薛白支起身子，缓缓道：“毕竟连杨钊都还要给李林甫做事，何况是我？”

    “我们早晚还是得摆脱李林甫。”

    薛白压低了些语气，道：“关于我的身份，咸宜公主府指了条错误的路，现在杨钊、吉温被混淆了方向，我们得快些查。”

    “你确定？”

    “嗯。”

    杜妗问道：“为何不敢让杨钊、吉温先查到？”

    薛白道：“万一，我与李林甫有仇呢？”

    杜妗先是笑着，其后脸色遂渐凝重起来。

    她知道，以李林甫仇家之广，这确实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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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铁案

    这日中午天气正好，杜宅管事全瑞正坐在前院晒太阳。

    忽然有人挡住了他的阳光。

    他咂了咂嘴，颇为不快，睁眼看去，却是吓得慌忙站起身来。

    “女郎，女郎怎又来了？”

    皎奴冷着张脸，淡淡道：“右相召薛白，他人呢？”

    “薛郎君，在后院。”

    皎奴正要走，忽眯了眯眼，问道：“你慌什么？”

    “不慌，不慌，小人没慌，是欢迎女郎。”

    全瑞调整了心态，重新接受了杜宅还处于右相掌控这一事实，态度也就谨小慎微起来，不再似方才慌乱。

    皎奴自登堂入室，不一会儿便带了薛白出来，翻身上马，往平康坊右相府而去。

    右相府依旧带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堂上，吉温也在，正躬身立在那儿，看起来像是又有事情没能办好，正在挨骂。

    李林甫依旧是在屏风后面，给人一种神秘与高高在上之感。

    薛白隔了两日再见李林甫，只觉压抑，他面上却不显，行了叉手礼，唤了一声“右相”，语气还颇为热忱。

    “本相听闻你昨日到虢国夫人府上作了首小词。”李林甫带着些许玩笑之意问道：“可有改换门庭之意啊？”

    “右相误会了。”薛白道：“只是和杨参军去见见世面。”

    “见过了世面，莫忘了为本相办事啊。”

    “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林甫这才没再继续敲打他，淡淡道：“随吉温去吧。”

    “喏。”

    屏风后人影绰绰了一会，李林甫已不在了。

    吉温回过头来，显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抬抬手道：“薛小郎君，请吧。”

    “不知我需要配合吉法曹做什么？”

    “薛小郎君拿回来的人，该薛小郎君亲自审才是。”

    “那陇西老兵？”

    薛白微微诧异，不明白吉温为何能连一桩证据确凿的铁案都办不下来。

    吉温脸上带着假笑，并不掩饰眼神里对薛白的忌惮，领着他向右相府西侧走去。

    这一路很久，越走越偏，终于见一个单独的高墙小院。

    仪门处护卫森严，想必是右相府的私狱，也是关押那陇西老兵之处了。

    辛十二正在廊下等候着，眼见吉温到了，弯着腰迎上来。

    “有进展吗？”吉温问道。

    辛十二连连摇头，应道：“没有。”

    “那看来还得薛小郎君出手啊。”吉温微讥道，“请吧。”

    薛白顺着他的引领进了门，里面果然是个私狱。

    走过长长的甬道，前方越来越黑，待拐进一间刑房，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提着灯笼照过去，只见那名陇右老兵被绑在刑架上，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片皮肉是完整的。

    刑架对面是一张桌案，案上点着油灯，摊开放着许多卷宗

    “能看吗？”薛白指了指卷宗。

    “请。”

    吉温依旧在讥笑，让人恨不能将他的脸皮撕下来。

    卷宗内夹着许多地契、奴契。

    薛白看了一会，见地契的地址正是长安西郊那个别业，主人是个名叫“姜嫃”的。

    而这别业上的奴婢、部曲，亦归这“姜嫃”所有。

    “姜嫃是谁？”薛白问道。

    吉温微微冷笑，拱了拱手，不答。

    皎奴低声提醒道：“是右相府老夫人。”

    薛白微微一愣，此时才隐约意识到这案子难办在何处。

    “韦坚之妻姜氏，乃右相表妹。”皎奴又道：“太子一党便是利用这点，将诸事栽在右相头上。这些陇右兵士行事，打的全是老夫人的名头……”

    薛白听了一会，勉强明白过来。

    李林甫虽是李唐宗室，却已是远房，只能补一个小官，他最初在大唐官场上的倚仗，便是其舅舅姜皎。

    韦坚所娶的便是姜皎之女。

    因此，李林甫与韦坚一度关系亲密、极为要好。之所以反目成仇，一是因韦坚之妹嫁于太子李亨，二是因韦坚威胁到了李林甫的相位。

    总之这朝堂上争权夺势，其实都是一些亲戚在争。太子一党想必便是利用了这层关系，将许多罪证安在李林甫名下。

    薛白又看向那个陇西老兵的供状。

    此人名叫姜卯，乃是姜嫃的部曲，有文书为凭。

    姜卯于开元二十六年至天宝元年，在陇右军中从戎，当时正是李林甫遥领陇右、河西节度使。

    怎么看，这都是李林甫的人。

    “招，我招。”被绑在刑架上的姜卯开口喃喃道：“我招了。”

    薛白走上前，问道：“谁命你杀右骁卫？”

    “右……右相。”姜卯头也不抬，低声道：“右相待我恩重，命我看押重要证人……”

    “我很快就能拿到你的家人。”薛白道：“早些吐露实话比较好。”

    “我招，全招。”姜卯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以微弱的声音喃喃道：“都是右相命我做的……”

    刑房中有人“呵”了一声。

    薛白转头看去，是吉温。

    只见吉温耸了耸肩，翻了个白眼，道：“这便是薛郎君捉拿回来的人，原来却是个圈套。”

    这句话却得罪了皎奴，她不由冷笑道：“你又能做什么？”

    吉温一慌，连忙请罪道：“不敢，不敢。”

    薛白再次确认了一遍，发现目前为止吉温的收获并不多，除了李静忠派去西郊别业的那个小宦官以及杜妗的证词之外，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直接证明是太子蓄养着那些陇右兵士。

    换言之，一桩铁案办到最后，有可能还是定不了太子的罪。

    薛白转身离开刑房，走到廊下，看向院中的雪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回想着整个韦坚案、杜有邻案，意识到李亨每次都能从中幸免绝不是巧合，自己都有些小瞧那个软弱的太子了。

    “看来，薛小郎君也没有办法吗？”吉温走了出来，开口讥道。

    薛白道：“很明显姜卯在说谎。”

    吉温道：“事关重大，我们总不能连证据都没准备妥当就去圣人面前揭发！”

    薛白意识到，吉温虽然是酷吏，却并不敢糊弄当今圣人。

    他点了点头，向皎奴问道：“我需要向右相复命吗？”

    “右相在偃月堂等你。”

    “多谢。”

    吉温看着薛白的背影，喃喃道：“你说，右相要查他的来历，是为了给他授官吗？”

    辛十二连忙应道：“右相用人，自然要查清楚的，但岂会给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授官？”

    “为了代替我啊。”吉温叹道。

    辛十二不由一凛，连忙应道：“小人已经顺着昨夜杨钊给的线索在查了，一定尽快查出这小子的底细。”

    ~~

    偃月堂。

    “本相身边，尽是些废物啊。”

    李林甫正拿着剪刀，亲自修剪着盆栽中的一棵小松树，嘴里淡淡道：“那个陇右老兵是你拿的，你能否审出来？”

    薛白应道：“姜卯是个硬骨头，严刑逼供的办法，吉温已经试过了，只怕是撬不开他的嘴，我可以用些别的方法。”

    “哦？”

    薛白道：“籍册可以作假，他可以自称是右相部曲、住右相别业。但这样一个大活人生活在长安、为李亨做事，不可能从头到尾不留下任何痕迹。”

    “你能找到这些痕迹？”

    “很简单，查访。”

    “吉温已经查了。”

    薛白问道：“吉温查，与我查不一样。若他真查了姜卯认识的每一个人，包括同一年入伍或一道返乡的同袍、每日能打照面的街坊、花钱嫖过的妓子，不会到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

    李林甫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薛白一本正经地应道：“愿为右相尽心竭力做事。”

    似乎随着他这一句话，某些人连当酷吏也变得更加辛苦了些。

    李林甫继续修剪着盆栽，目光中微微思量。

    薛白继续道：“右相，我需要查看开元二十六年以后的陇右兵册，还需要一些右骁卫配合。”

    “皎奴，你持本相信物，随他去查。”

    “喏。”

    待薛白与皎奴退出了偃月堂，李林甫叹惜了一声，喃喃道：“韦坚本是本相最信任的人，到头来却利用了本相的亲人……润奴。”

    “奴婢在。”

    “派人往岭南走一趟，不要让韦坚活过这个年节。”

    “喏。”

    李林甫说着，手中的剪刀稍稍用力，“咔”地剪下了一截枝桠，像是剪下了韦坚的头。

    ~~

    右骁卫衙署。

    薛白持着右相府的信物来找，很快便见到了杨钊。

    杨钊虽收了吉温的好处帮忙查薛白的身份，见面时却依旧毫无愧意。

    “哈哈，薛兄弟酒可是醒了？回头你入了虢国夫人的青眼，可莫忘了哥哥的辛苦啊。右相有何事吩咐？”

    薛白目光看去，见杨钊虽在笑，脸上却有深深的忧愁之色，不由问道：“国舅出了何事？”

    “唉。”

    薛白略略一想，低声问道：“我听闻昨日贵妃到虢国夫人府了，可是与此有关。”

    杨钊点点头，眼中愈发忧愁起来。

    他并非能藏事的人，低声道：“贵妃与圣人闹了不快，出宫了，只怕杨家的富贵由此到头了，若真如此，往后我还得靠你多多提携。”

    “闹了不快，为何？”

    “说是圣人恼贵妃‘妒悍不逊’，将她遣出宫了。”杨钊颇为烦恼，低声道：“三位夫人都在劝她向圣人服软，偏她不肯听，愁煞人也。”

    薛白目光看去，见杨钊确实是担心。

    他却是知杨贵妃绝不至于这般失宠的，遂道：“国舅放心便是，圣人不过一时气恼，必定很快便要接贵妃回宫了。”

    杨钊见薛白语气笃定，不由问道：“你如何知晓？”

    “猜的，国舅信我便是。”

    杨钊稍稍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既真担心贵妃，却也想在此事中为贵妃出谋划策，立些功劳。贤弟素来聪明，可有良策教我？”

    薛白沉吟道：“送贵妃一首诗吧。”

    “可以吗？”

    “国舅先听听。”

    “好。”

    薛白略略一想，随口便吟出首诗来。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这……”杨钊眼珠一转，点点头道：“便以贵妃的口吻让圣人听到这诗？好教他心软？”

    薛白心知杨贵妃本就无事，他不过是凑个锦上添花，从容地点了点头。

    “必是能成的。”

    杨钊大喜，连忙让人拿来纸笔，催促薛白又念了一遍，匆匆记下诗句，便准备往虢国夫人府上献诗。

    “国舅慢走。”薛白道：“我却还有公务要请国舅帮衬。”

    “岂还管得了这个？”杨钊忙不迭道：“你有何事，我安排人给你便是。”

    薛白心中早有计较，当即道：“既如此，右骁卫有位田神功，不知可否派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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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边军履历

    右骁卫衙署后方的校场上，田神功、田神玉兄弟二人正坐在檐下，看着积雪发呆。

    这是他们练箭的间隙。

    “我咋觉得我们在这十六卫中出不了头呢。”田神玉开口道：“这长安城是论资排辈的地方，哪有我们乡下人冒头的机会？”

    田神功道：“那你说咋办？”

    “到边军去！”田神玉目露向往，连声音都大了许多，道：“边军才是出人头地的地方，我听说藩镇的军饷高三倍都不止，打契丹人一次都是几万的俘虏，将士们自己卖了换钱，好不快活？！”

    田神功摇了摇头，道：“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什么好的。”

    “哥。”

    “二郎啊，娘临走前要我顾好你。”田神功道：“到边军去拿性命换前程，你要有个好歹，我到下面见了娘，咋说？”

    田神玉大咧咧道：“以我们兄弟俩的能耐，能出啥子好歹？”

    田神功不应，闷声闷气的。

    田神玉又捅了他一下，道：“那天，西郊别业那俩，陇右老兵吧？你看他们过的，各娶两个婆娘，还有婢女，那么大屋子住着。但论本事，他们比得了咱兄弟吗？”

    “本事再大，还不是撂了？”

    “我是说，我们到边军去，才能干番大事。”田神玉道：“我作梦都想到边军去，都说边军才长征健儿，长安禁卫都是样子货。”

    田神功反手便给了弟弟脑门上一巴掌，道：“我只想把俸禄攒下来给你说门亲事，什么健儿不健儿的我不管。”

    “哥，你看你那出息。”

    说话间，有人冲这边喊道：“田神功，有人找！”

    田神功转头看去，有些迷茫地挠头自语道：“谁能找我？我在长安一个认识的也没有。”

    兄弟二人拿起弓箭，往校场边走去，便见到一个少年郎君带着婢女站在辕门处。

    “我咋觉得他怪面熟的？”田神玉嘀咕道。

    “右相府的人。”田神功小声道：“莫不是相府的公子。”

    “哦，想起来了。”

    待兄弟二人近前，薛白便拿出右相府的信物，笑问道：“壮士可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田神功连忙笑道：“当不得郎君称壮士。”

    “郎君可还记得我？”田神玉道：“我赶马差点便追上了那马车，哦，我是我哥的弟弟，神玉，田神玉，郎君叫我田二就行。”

    这一说薛白便想起来了，道：“如此说来，当日擒贼，若非你们兄弟，还真拿不到那贼人。可得了封赏？”

    “哪有什么封赏？”田神玉嘴快，已抱怨了出来。

    田神功连忙笑道：“都是为朝廷办事，该的，该的。”

    薛白知道，李林甫做事是这样的，至少他这些时日来就没见李林甫赏过谁，吉温也好、杨钊也罢，做不好便动辄挨骂，做得好了却也没甚好处。

    他有心为田家兄弟在右相府讨要封赏，此时却耐着性子先不多说，以免万一办不妥，反教人失望。

    此时薛白便只说借调田家兄弟办些事，田家兄弟很是热忱，乐呵呵地应了。

    “好咧，能随郎君办事，万一是个机会呢？”

    “不是机会也成。”田神功连忙圆场，道：“长长见识也好。”

    ~~

    “那日我们拿到的那陇右老兵名叫姜卯，他还有个兄弟叫姜亥，想必就是驾车逃的那个。兄弟俩都是开元二十六年陇右募兵，天宝元年回的长安。我查了他们的兵册，查到几个与他们同一年回长安的陇右老兵，请你们随我一道前去拜访。”

    “好咧。”

    其后两日，薛白便带着田氏兄弟去走访了一些长安城中的陇右老兵，却是一无所获。

    唯一的收获是，他在李林甫面前为田氏兄弟请了功劳，分别给他们在右骁卫讨了个队正、副队正并一些赏钱。

    理由是，倘若真找到了姜亥，或是太子蓄养的陇右兵士，还需要这样有真本事的人来擒拿。

    薛白用的却是个笨办法，每天就是翻姜卯、姜亥在陇右军中所登记的一切卷宗。

    吉温对这办法不屑一顾，薛白却认为刑讯得到的有可能是假消息，卷宗之间的蛛丝马迹却是抹不掉。

    “……”

    “我们今日拜坊的这人名叫郭伯达，人称郭大，陇右临洮军，刀盾手。看起来与姜卯毫无接触，但在开元二十六年、二十七年、二十九年都与姜卯、姜亥兄弟参加过同一场战事，且在同一年回乡，他们有可能认识。”

    马蹄哒哒，走过长安城的街道，最后在长安县南边的丰安坊停下来。

    薛白依照兵册上的地址找人问了，叩响了郭伯达家的门环。

    好一会儿，门被打开来，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那，抬着头问道：“你们找谁？”

    “郭大在吗？”

    “阿爷！”小女孩回过头，大喊了一声。

    又等了一会，有中年汉子柱着柺杖，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走了出来，看向薛白，问道：“郎君何事？”

    薛白当即显出个笑容来，道：“我叫薛白，想打听些陇右军中旧事，不知是否方便？”

    郭伯达愣了一下，指了指大堂，道：“里面坐吧……你们，去给客人倒杯水来。”

    “不必客气。”

    薛白拿出个酒囊，递给郭伯达。

    郭伯达闻了闻，“嚯”地一声，笑道：“葡萄酒，郎君有心了。”

    他的一双儿女已捧着碗出来，他们便在桌上摆上了碗，斟上酒。

    田神功兄弟咧嘴笑了笑，也不客气，端起来便喝。

    薛白倒是不喝，因为酒量不好。皎奴更是不会喝这种平民人家的东西，冷着脸站在他身后。

    “小郎君想打听什么？问吧。”郭伯达一碗酒下肚，拍了拍膝盖，道：“陇右就那点打打杀杀的破事。”

    “不知你可识得姜卯、姜亥兄弟？”

    “不认得。”郭伯达摇了摇头。

    薛白道：“他们是河源军，驻地在鄯州城西一百二十里。”

    郭伯达道：“我是临洮军，驻地就在鄯州城。”

    “我查了你们的履历，开元二十六年，你们曾在青海西遇敌。”

    “开元二十六年。”郭伯达轻声念叨着，点点头，昂然道：“那年，吐蕃大举入寇，我们随崔节帅自凉州南深入吐蕃界二千余里，与贼相遇，大破之，斩首二千余级！那是我从军的第一场大战，两颗人头……得了两颗贼头。”

    “好汉子！”

    田神玉不禁举起碗，敬了郭伯达一杯。

    薛白道：“同样是这一年三月，姜卯、姜亥兄弟在鄯州都督杜希望麾下，随杜希望穿过祁连山孔道，攻陷了祁连山南的吐蕃新城。”

    “这一战我亦去了，当时我随王将军绕过祁连山支援杜都督！”郭伯达拍了拍胸膛，道：“这般说来，我很有可能见过你说的姜氏兄弟。”

    “同年七月，杜希望夺吐蕃河桥、筑盐泉城，蕃军三万人来攻，王忠嗣率部冲锋，所向披靡，杀数百人，蕃军震动，杜希望趁机发动总攻，蕃军大败。这一战，他们在，你也在。”

    “姓姜？”

    郭伯达目露回忆之色，一时却还是想不起来。

    薛白道：“开元二十七年，吐蕃进攻白水军和安人军，临洮军、河源军皆出兵支援，大败吐蕃。”

    “那一战人太多了，想不起来我见过河源军的姜氏兄弟。”

    “开元二十九年，石堡城一战？”

    这一战，薛白能找到的履历也很少，只知道当时的主帅是盖嘉运，而姜氏兄弟所处的临洮军没能及时赶到，石堡城失守。

    郭伯达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低落下来，道：“那一战太乱了，不记得了。”

    他不太爱提石堡城一战。

    薛白也不勉强，问道：“那到了天宝元年，河源军使王难得一枪挑落吐蕃赞普之子于阵前。”

    “见了！”

    一提到这一战，郭伯达振奋不已，猛地将手中酒碗放下，酒洒了满身都是。

    “这一战我亲眼所见，吐蕃赞普之子自恃勇健，骑高头大马，出列叫战。王将军迎战而出，骑白马，持长枪，突到近前，一枪便将敌将挑落马下，好不威风！”

    田氏兄弟听了，不由悠然神往，酒也忘了喝。

    薛白道：“姜氏兄弟就是在那一年随王将军回长安献俘。”

    “我也是那年腿上受了伤，返回长安……啊。”

    郭伯达忽然想起了姜卯、姜亥是谁。

    他瞪大了眼，喃喃道：“河源军王将军麾下，姜氏兄弟？”

    薛白问道：“想起来了？”

    郭伯达道：“一说随王将军回长安献俘我便想起来了，我见过那兄弟二人！他们长得都高大健硕，哥哥是用箭的好手，脸上有麻子，手长过膝。弟弟是刀盾手，嘴唇被劈过一刀，看起来一直在咧嘴笑，对吧？我说呢，我一直以为他们姓王。”

    “该是他们。”

    “我看郎君不是凡人，打听他们，可是想招揽他们？”

    薛白点了点头。

    郭伯达大喜，道：“这长安官场势利，不看本事，只看门路。郎君能赏识我们陇右军汉，我也跟着觉得有光彩。”

    薛白道：“只是听过他们大名，知他们战功，却不知去哪找他们。”

    “他们是军中人人敬佩的猛卒，我结交不上，但我的队头老武与他们交情不错。”

    “敢问这老武在何处？”

    “在金吾卫当差，任巡街使哩……”

    ~~

    薛白出了郭伯达宅子，抬起头，看着天空。

    “娘的，边军才出人物。”田神玉出来，忍不住感慨道：“长征健儿是真能杀敌的汉子，啧啧，帐里攒那许多头颅。”

    “是啊。”

    薛白应了，叹息一声，吐出一口白气。

    他这一查，只翻了几个陇右军的小卒，已翻出那一场场战，翻出了杜希望、王忠嗣、王难得等将领。

    若要再继续查下去，还得牵扯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大唐的权争与倾轧早就开始了，不为他而改变。

    “走吧，找老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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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塞上诗

    崇仁坊。

    傍晚时分，金吾卫左巡街使武康成路过一座大宅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武六？”

    忽听得呼唤声，武康成一愣，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穿深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跨坐马上，于路口看着他。

    “啊，王使君在这边？”

    武康成连忙叉手行礼，笑道：“听闻王使君回长安任官了，我便想着能见上一面便好，因此跑来叨拢。”

    “说甚叨拢。遥想当年河陇一别，有七八年了吧？你我能在长安再聚首，也是难得。”

    “小人是天宝元年回了长安，当时便想拜见使君，不曾想，今日才再见着。”

    “宦海沉浮，不值得提，不提了。”

    “小人带了酒来，使君饮一杯否？”

    “老远便闻到了酒香，新丰酒？”

    “使君好灵的鼻子。”

    武康成不由笑了起来，将酒壶挂在肩上，便要去扶那中年男子。

    远远却有金吾卫跑来，道：“头儿，有人找你，右相府的人哩！”

    武康成听得“右相府”三字，脸色一变，转过身看去，只见坊街那边有个少年郎君踱步而来，他却不相识。

    反而是他身边的中年男子微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

    “是你？薛白？”

    “见过摩诘先生。”

    薛白行了叉手礼，再看王维那一身深绿色的官袍，觉得这身官袍不衬王维的气质。

    还是那身素色的襕袍穿在身上时王维显得更意格高远些，也更自在些。

    王维敏锐地察觉到薛白那落在他官袍上的目光，道：“你寻武六？”

    “是，寻武巡使有些事。”

    “那便一道喝几杯吧？”王维道：“我亦有话与你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进了宅院，王维告了罪，先去换身衣物。

    薛白留下田氏兄弟、皎奴在前院坐了，他则独自进堂，与武康成煮着酒，对酌。

    “薛郎君是来找我的？”武康成架着小火炉，将酒放在火上去温着。

    “是。”薛白道：“武巡使曾在陇右军中效力？”

    武康成闻言便露出了笑容，点点头，道：“开元二十年从军，至天宝元年回长安，当了十年陇右兵。”

    “与吐蕃打？”

    “嗯，年年打。”武康成道：“便是在赤岭立碑会盟之后的几年，也就是大战没有，小战一直都在打。”

    薛白问道：“想向武巡使打听两个人，是一对兄弟，名叫姜卯、姜亥。”

    武康成径直摇头，道：“不认识。”

    薛白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了然之色，说起了姜氏兄弟参加过的几场大战。

    武康成依旧摇头，道：“军中一起打过仗的有成千上万人，我如何能够记得？”

    还待再问，王维已换了一身素色的襕袍出来，手里拿着串佛珠，在炉子后坐下。

    他年轻时有“妙年洁白，风姿郁美”之称，到了中年，风采翩翩之外又添了岁月沉淀。

    “你带着华服奴婢、调动右骁卫，在何处高就啊？”

    薛白应道：“还未有官身，只是在为右相调查些事情。”

    王维淡淡道：“年轻人，学业科举方为正途。”

    “先生教诲的是。”

    “先谈你的事，你寻武六？”

    “是。”薛白道：“在查两个陇右兵士，想问武巡使是否认得？”

    武康成憨笑一声，道：“不认得。”

    薛白笑了笑，顺着这话题道：“我今日问了一名陇右老兵，他说武巡使很可能认得。我便找过来了，倒没想到武巡使与摩诘先生相识。”

    “该是，开元二十五年。”王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带着回忆之色，缓缓道：“我以监察御史之职赴凉州，在河西节度幕下兼任节度判官。”

    “是哩。”武康成笑应道：“开元二十五年。”

    王维道：“当时，吐蕃不顾大唐告诫，西击大唐藩属小勃律国。圣人大怒，命河西、陇西出兵，我遂出塞宣慰、察访军情。”

    薛白知道这一年姜氏兄弟还没被募兵到陇右，但还是听得很认真。

    “我行到凉州，得知吐蕃犯境，河西节度使崔节帅已领兵支援陇右。”王维说到这里，看向武康成，道：“当时武六便是崔节帅麾下候骑。”

    薛白神色一动，脱口而出问道：“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王维会心一笑，眼中有了不一样的神采，点了点头。

    “《使至塞上》？！”

    “是啊。”

    武康成哈哈大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高声念起诗来。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提着酒小心翼翼窥探王维宅邸的巡街使，他语气豪迈，气概不凡。

    那被长安官场束缚住的壮阔又回到了武康成身上，他仿佛是才从大漠纵马而归，终于敢放声说话，敢任酒水洒在他的胡子与前襟。

    “哈哈哈，‘萧关逢候骑’，世人都读摩诘先生的诗，却少有人知我武六就是那个候骑！‘都护在燕然’，就是在次年，崔节帅自凉州率众入敌界二千余里，于青海西大破敌寇，斩首二千余级！”

    王维也是饮尽杯中之酒，大笑不已。

    塞上岁月所带给他的豪情壮阔，难得地打破了他眼里的枯寂。

    但笑着笑着，他眼神又逐渐寂寞下来。

    “你知道，大唐与吐蕃战战和和，打了多少年了吗？”

    薛白摇头道：“不知。”

    王维道：“若从高祖皇帝武德六年开始算，已有一百二十余年。若从吐谷浑之争算起，已有八十余年。”

    “这么久。”

    王维道：“河西、陇右常年须以十余万精兵戍守，而大唐府兵之制崩坏，募兵军费七倍于往昔不止。虽有几场大胜，西北边患，却始终不能彻底解决。金城公主和亲吐蕃，直到开元二十八年薨逝，她在吐蕃近三十年间，太平时节不过只有断断续续的十年，且这十年仅是没有大战而已，两国之间，小战始终不断。”

    薛白才知道，原来整个开元盛世就一直在打仗。

    他不了解这些事，没有多说，静待王维下文。

    “崔节帅讳希逸，他到任河西之后，极力促成大唐与吐蕃会盟，终于在开元二十二年，两国以赤岭为界，结为舅甥之国。崔节帅与吐蕃将领乞力徐杀白狗为盟，各去守备，使双方百姓能于边境耕种、放牧。”

    王维说着，又饮了一杯酒，道：“两人都是重信义之人，为边境争了三年太平。没想到，一场大战还是不可避免，吐蕃西击小勃律国，圣人大怒，命崔节帅掩袭吐蕃，乞力徐并不设防，大败于青海湖。崔节帅虽大胜了吐蕃、战功彪炳，却时常为河陇形势忧虑，又自觉有愧于乞力徐。此事传到了圣人耳里，遂罢了崔节帅之职，迁为河南尹。”

    “然后呢？”

    “开元二十六年，崔节帅离开了河陇，我也回了长安。没多久，他便病逝了。有人说，他梦到了一条白狗，惊疑而死。”

    王维叹息了一声，又道：“他死后，遭圣人嫌恶，遭世人耻笑，但他这一生，战功彪炳于青海、信义重于泰山。他打仗，非为个人谋功业，而是实实在在想为戍边的将士、边塞的百姓，谋一份太平。”

    薛白默然。

    没想到青海湖的一场大胜之后，主帅是如此惨淡的收场。

    他听得懂王维想说什么——河陇的将士不容易，打着一场持续了上百年还看不到结果的战争。

    隐隐地，还有抱怨圣人好大喜功之意。

    王维似乎醉了，高举着酒杯，念起诗来。

    “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

    “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

    “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

    “身经大小百余战，麾下偏裨万户侯。”

    “苏武才为典属国，节旄落尽海西头。”

    薛白目光看去，待见王维转过头来，竟是哭了。

    武康成也是泪流满面。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以诗句在抱怨。

    曾经是长安意气风发的少年，蹉跎成了关西的老卒，夜夜听笛，思念着家乡，立下了累累军功。然后呢？受尽了边塞凄苦的将士得到了什么。

    苏武在北海持节牧羊十九年，符节上的旄繐落尽，归来以后不过只做了个典属国那般的小官。

    李林甫呢？

    一个幸进的佞臣，在崔希逸死后遥领陇右、河西两镇，身兼数十余职，受圣人无尽的恩宠，权势滔天！

    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

    功大赏小，功小赏大，佞臣居高位，如此还不够，今日还要来迫害边军将士？！

    “节旄落尽……海西头。”

    王维喃喃念着这诗，抬手，拍了拍薛白的肩，叹道：“不谈塞上之事了，不谈了……可好？”

    他眼中又有了慈悲之意。

    过去那个长安少年游侠客的热血，早被这世道浇灭了。

    即便如此，他似乎还是出面请求薛白别再查那些老兵了。

    薛白道：“好，今日不谈塞上之事了。”

    王维叹息了一声，道：“我今日在衙署听了首词，是教坊的调子，《浣溪沙》，写的不错，可是你在虢国夫人府写的？”

    “是。”

    王维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叹道：“莫走这条路。”

    薛白一愣。

    他感受到王维这个眼神中极为诚挚的告诫、痛惜之意。

    “哪条路？”

    “开元八年，我到长安应试，落第不中。”王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我心有不甘，遂与宁王、岐王，以及……以及玉真公主结交，次年，状元及第。”

    薛白端起酒杯想饮，却又放下。

    他依旧不知王维劝他别走哪条路，只隐隐感觉到王维有满腔愤郁想要吐露，却还克制着。

    “可你看，状元及第又如何？这一路仕途坎坷，至今不过一绿袍小官。”王维喃喃道：“你与我年轻时很像，真的很像。但要记得，莫走捷径，走不通的。”

    才几杯酒，他仿佛已有些醉了。

    他欲言又止，仰头，一杯酒饮尽，再开口，又是一首诗。

    “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

    薛白今日听了三首诗，从“都护到燕然”，到‘节旄落尽海西头’，再到‘一生几许伤心事’，王维没有说得太深，却已展示了其在大唐官场的无奈与无力。

    ~~

    出了王维的宅院，皎奴与田氏兄弟跟上薛白，问道：“怎么样？”

    “去右相府。”薛白抬头看了看天色，道：“马上宵禁了，动作要快。”

    皎奴问道：“有线索了？”

    薛白略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虽只有应了一声，他却显得有些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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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金吾卫

    暮鼓声又响。

    薛白身处于右相府，已不太在乎宵禁。

    也难说是更自由、还是不自由。

    李林甫每日此刻都在府中处置朝政，今日却抽出空见了他。

    “你那笨法子，竟还真能查到人？”

    薛白应道：“宗卷总会留下踪迹，只要有耐心，必然能找到痕迹。”

    “吉温便查不到。”

    “吉法曹做事太过浮躁了。”薛白直言不讳应了，又道：“既然都查到武康成与姜氏兄弟相识了，他却想都不想径直否认。另外，他故意闲聊，把我拖到宵禁，有可能只是想拖慢我的进度，也有可能是借助金吾卫巡街使的身份在宵禁时去通知陇右老兵。我们可于金吾卫中安排人暗查。”

    李林甫咳了两声，自有人安排下去办。

    其后，他似转了性，主动提起了要给好处。

    “此事，你办得不错。本相有意举荐你为官，但不知你可曾回忆起身世，家中可有门荫？”

    薛白忙作受宠若惊之态，应道：“确实是想不起。”

    他知道以李林甫的多疑，这般回答很容易让其误以为他是在故意隐瞒。

    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信任由此更加支离破碎了。

    “无妨，慢慢想。”李林甫道：“陇右老兵之事，你督促着办。”

    “喏。”

    薛白转身出了堂，于前院的庑房坐下。

    他在等金吾卫那边安排好了，再过去督促。

    不多时，有人探头进来，却是杨钊。

    “听大管事说你要去金吾卫，我说这两日怎不见你，可有甚收获？”

    “查到些线索。”

    “谁问你这个了。”杨钊道：“我听说你到王维宅中去了，他可是太原王氏出身，便未给你些好物件？”

    薛白摇了摇头。

    杨钊道：“莫怪哥哥未提醒你，替右相办事，好处你得伸手捞。如此，有本钱打点，你方好上进。像我，常给三位夫人送礼，她们则在圣人面前为我美言，待圣人要用人了便能想起我来。否则你卖力做事，只等着右相为你封官不成？”

    他稍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今日哥哥这一句话，值千金。”

    薛白一时无言以对，但如今官场气氛如此，圣人好奢靡，右相便是凭着一手打理财赋的本领青云直上，上行下效，到了杨钊这里难免直接了些。

    他只好谢了杨钊赠自己的千金，问道：“国舅怎在此？”

    “我是右相门下走狗嘛。”杨钊得意地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道：“有桩大喜事，贵妃回宫了。”

    “哦？”

    杨钊在薛白身边坐定，以一副与有荣焉的口吻说起来。

    “我与你说，听说贵妃出宫后，圣人连御膳都未食，怒笞了左右。高将军见状，便呈上了你为贵妃代笔写的诗，圣人说诗不好，却把御膳赐给高将军了，高将军遂请旨召贵妃还宫。”

    薛白问道：“国舅如何知晓得这般细致？”

    杨钊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低声道：“虢国夫人自能打听得清楚。”

    薛白点了点头。

    杨钊又道：“贵妃说了，你送诗一事，她记下了。”

    如今这世道，倘若再有一次杜家之事，杨贵妃这一句话或许便是能救数十条命。

    薛白遂道：“我该多谢国舅给机会。”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

    杨钊反正已返了薛白一句价值千金的话，自是不客气的。

    “此事了了，虢国夫人终于能放下一桩心事。待你为右相办妥了差事，我再带你过去拜会一番，为你指点前程。”

    “国舅提携我太多了。”

    杨钊道：“这是好机会，你捉牢了，莫学你今日见的那王维。”

    “哦？”

    “你不知吗？”杨钊看了薛白一眼，觉得还是得提醒他一下，遂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去，问道：“可知玉真公主。”

    “不甚了解。”

    “你啊，这般还想上进。”杨钊轻声埋怨了一句，道：“玉真公主乃圣人之胞妹，深得圣人恩宠，尊贵无比。”

    薛白知道当今这个圣人，对儿子说杀就杀，对兄弟姐妹却是好的。

    毕竟这位圣人的生母在朝见武则天之后就被秘密处死，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从小便是与兄弟姐妹们相依为命。

    “玉真公主并未选驸马，而是出家当了女道，来往的都是才子名士，李白便是因玉真公主举荐，方得以供奉翰林。”

    说到这里，杨钊摇头笑了笑，道：“我亦是听说的，传闻那年王维落了榜，得歧王引见给了玉真公主，穿了一袭白衣，抱着琵琶，在席上为公主演奏了一首《郁轮袍》，公主见他‘妙年洁白、风姿郁美’，向歧王问这是何人，歧王笑答‘知音者也’。公主乃命宫婢带王维到内室换了彩衣华服，升上客座，以贵宾之礼善待。席间，公主眼看王维风流蕴藉，不由一再侧目。”

    薛白听了，对此情形并不陌生，倒是想起了那日在虢国夫人府中见闻。

    无怪乎王维会说那一句“你与我年轻时很像”，真的很像。

    杨钊道：“似乎那年玉真公主已答应推举张九皋为状元，是日见了王维之后，却又改口‘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谓国华矣’，招试官到公主府，遣宫婢传教，王维遂一举登第。”

    薛白不由问道：“科举结果，公主可一言而决？”

    “当然。”

    整个传闻之中，最让薛白震惊的部分，杨钊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以两个字应了。

    至于其它传闻是真是假，反而不知真假了。

    “那年王维年方二十，玉真公主刚过三旬，一个是多才多艺的俊少年，一个是身份高贵的美道姑，发生了什么我不说，你自己想。”

    杨钊说得来了兴致，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看得出来，他平时与虢国夫人等人闲聊，聊的多是这些名士、贵胄之间的风流韵事。

    甚至难得显得博学多才了起来。

    “可惜啊，王维不识抬举，呵，‘莫以今日宠，而忘昔日恩’，大概是这么首诗吧，他违背了玉真公主之意，娶了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崔氏。没多久，便被找了个由头贬到济州去了。你看，后来他妻子死了，他不肯续弦，说是痴情吧，却为何连一首悼亡诗都不敢写？”

    说罢，杨钊转头看向薛白，目光带着些提点之色，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啊，不能断了自己的前程。”

    “是，官途如登天，不能总嫌路不好。”

    以薛白今日所见，杨钊与王维确实是天壤之别。

    但这般的大唐，也就是以王维这般的家世、才情，还能嫌攀附右相“不是正途”、嫌结交公主是“走不通的捷径”。

    寻常人，连门路都找不到。

    薛白不是杨钊，却也不是王维。

    再脏、再崎岖的路，他都得走下去。

    正在此时，门外有相府的家仆过来道：“薛小郎，金吾卫那边安排好了。”

    “多谢提醒，走吧。”

    ~~

    夜幕降下，长安城处在宵禁之中。

    薛白登上东市的望火楼，举目看去，只见长安城各家各户的火光如棋盘一样整齐。

    “噔噔噔噔。”

    一名四五十岁的大胡子金吾卫将领大步登上了望火楼，按着刀看向薛白，道：“金吾卫左中候郭千里在此，你可是右相府来人啊？”

    张口便是一股酒气扑面而来，郭千里是喝了不少酒才来的，已有些微醺。

    “薛白，奉右相命令，查访些事。”

    “嚯，好年轻一小郎子。”

    郭千里一惊一乍的样子，把大脑袋探到薛白面前，道：“我得了吩咐，已经派人跟着武康成了。”

    薛白倒没想到，金吾卫之中，转投李林甫的是这么个莽撞的汉子，有些奇怪，但也不能问一句“我看你像是个好人，怎么替右相做事啊？”

    “郭将军辛苦，他可有异动？”

    “没呢，他正带人在安邑坊巡街。”

    薛白向南面望了一会，夜色中看不到别的，只能看到坊楼后隐隐的火光。

    郭千里道：“放心，我的人悄悄盯着他呢。”

    薛白点点头，问道：“郭将军可否与我聊聊武康成此人？”

    “陇右回来的老兵，我从陇右调到长安那年，他还没过去哩。”郭千里打了个酒嗝，道：“我们左金吾卫薛将军曾在陇右建功，不少陇右老兵都是他安顿的。”

    “薛将军？倒与我同姓，是哪位薛将军？”

    “左金吾卫薛徽将军，他祖父乃是我大唐名将薛仁贵，他父亲便是大败了吐蕃的平阳郡公，薛讷薛节帅。”

    说到这里，郭千里酒气上来，拍着胸脯道：“我便曾在薛大节帅麾下立功，李太白都写诗赞过我！”

    薛白本意只是想查姜氏兄弟，倒没想到这长安城内凡是遇到一个人都有这般不凡的经历。

    “哦？”

    “开元二年，我随薛大节帅大战吐蕃！是役，斩首一万七千余级，缴获牛羊一百二十万头，吐蕃军死伤数万，尸横遍野！你等等啊，我给你念李太白给我写的诗……等等。”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郭千里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想必是常与人念诗的。

    郭千里清咳了几下，高声念起来。

    “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银台护紫微。”

    “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

    “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

    “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春晖。”

    他声音很难听，但李白哪怕只是随意写的一首诗也能显出飘逸豪迈来。

    薛白再看郭千里，便能从那张沧桑的脸上看出些故事来。

    长夜寂静，武康成还没有异动，他们就干脆在这望火楼上谈论着陇右战场的旧事。

    也不刻意要追查谁，郭千里说什么，薛白就听什么。

    “那一战啊，王将军为先锋，追吐蕃大军到壕口，进战长城堡，身陷重围，诸将嫉妒王将军的战功，不肯来救，最后王将军寡不敌众，力战而死了。”

    “哪位王将军？”

    “太子右卫率、丰安军使，王海宾王将军。”郭千里道：“王将军战死之后，他的儿子便被圣人收为假子，赐名忠嗣，也就是太子义兄，如今的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王忠嗣。”

    薛白于是愈发清晰起来。

    从皇甫惟明到王忠嗣，陇右军中与东宫始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节度使可以换，但这个关系网一直在。

    他疑惑的是，听郭千里的语气，该也是这关系网中的一人。

    “你说太子蓄养死士，且与陇右有关联，我是信的。”郭千里又道：“但金吾卫中陇右老兵多了，近年来我奉右相之命暗暗打探，却从未发现线索，那武康成也从未有甚不寻常的举动。”

    此时有人赶到了望火楼，禀道：“将军，武康成巡夜结束，回家去了。”

    “他有异动吗？”

    “没有。”

    郭千里遂问道：“薛郎君有没有可能是搞错了？”

    薛白再看向面前浓眉大眼的郭千里，却觉得是不是李林甫搞错了，眼前这人分明像是太子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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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势力网

    入夜，暮鼓声停下不久后，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十王宅太子别院门口。

    车帘被拉起，几名宫装丽人徐徐下了马车。

    李静忠连忙迎出来，微躬着身子，迎着她们入内。

    稀薄的月光洒在院中，长廊寂静，只有寥寥几间屋舍里点着烛火。

    初来乍到的几名美人见此情形，不免有些害怕，秀眉微蹙，皆露出了可怜的姿态，连李静忠这个宦官见了也觉她们甚为动人。

    “你等在此等着。”

    “喏。”

    安顿了美人，李静忠匆匆赶到堂上，只见太子李亨正坐在烛光边独酌。

    烛火不算明亮，那半头白发却有些明显。

    “殿下，喜事啊喜事！”李静忠匆匆行了礼，禀道：“圣人怜殿下寂寥，刚赐了五位美人给殿下。”

    李亨放下酒杯，有个微微起身的动作。

    初闻之下，他亦颇为意动。

    但只在须臾，他却又重新坐定，克制了那点意动，摇了摇头。

    “殿下？”李静忠疑惑道：“不去看看吗？”

    李亨摆了摆手，微微叹息了一声。

    “不看了，看了徒增烦恼。送回去吧。”

    “殿下，不妨的。”李静忠小声提醒道：“殿下身边确实也是太孤寂了，这是圣人慈爱，收下不妨的。”

    李亨自斟了一杯酒，缓缓饮了，低声道：“圣人既难得慈爱，我岂可只因五个美人便满足了？”

    有风吹来，堂中的烛火微微摇晃了一下。

    两人都吓了一跳，紧张地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见无人过来，才各自安心下来。

    李亨招了招手，李静忠连忙附耳过去。

    “我听闻张家有意嫁女，不必因小失大……”

    李静忠微微一愣，马上会意过来。

    圣人表亲张去逸有一女，从小就能言善辩，得圣人喜爱，若能与张家结亲，于太子之位有益，不输韦、杜两家。

    “殿下英明。”

    “去吧。”

    “喏。”

    很快，李静忠的身影消失在长廊那边，想必很快也要将那几个美人送走。

    李亨又是一声叹息，品着杯里的劣酒，无声地自语了一句。

    “不妨，早晚都会有的……待有朝一日你和离了，我送你一百个。”

    ~~

    过了一会，李静忠重新赶回堂上，脸色却与方才不同。

    他脚步匆匆，跪到李亨面前，低声禀道：“殿下，不好了。左金吾卫的那枚棋子，被索斗鸡啄出来了。”

    才被端起的酒杯一抖，酒水洒了李亨满襟都是。

    “怎么可能？他做事素来小心。”

    “刚传到的消息，是……是薛白，薛白今日去找了他，他不敢有所举动，待到宵禁了才敢传信。”

    “速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都隐匿起来，与西边的联络也暂时先断了。”

    “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让姜亥务必冷静。”

    “喏，老奴省得。”

    李静忠匆匆往外赶去。

    ~~

    道政坊，临着青门酒肆，有座宅院内灯火通明。

    堂内铺着柔软的地毯，三名胡姬正在跳舞。

    她们高眉深目，卷如波浪的长发披着，红纱下透着半露的胸脯与纤细的腰身，光着脚，踮着脚尖，指甲用花汁涂成了红色，衬得皮肤愈显白皙。

    “娘的。”

    倚在榻上饮酒的汉子却是骂了一句，道：“天天转圈、天天转圈，转得你阿爷眼都花了。”

    与他一道饮酒的有十余人，纷纷大笑起来。

    “那你想干嘛？”

    “不想！虽说是铁打的好汉子，天天干身子骨也虚了，就不能出去透透气吗？”

    “都说了，姜大郎被拿了，近来就安稳些日子。”

    “我不想安稳？但我到长安来，是想有朝一日当大将军，置大宅院，为儿孙谋个前程富贵，不是日夜还与你们这些臭烘烘的蠢汉喝酒。”

    “说的谁没大志气？耐着性子，早晚有你飞黄腾达的一日，与索斗鸡一般气派。”

    “我看拓跋说得不错！”姜亥从后堂转了出来，道：“每日闷在这宅里，我不如去将兄长救出来，往陇右去投了王将军！”

    “娘的，都给老子安稳些。”

    “姜三郎，按理说，你们早该做好战死的准备，被拿到了却还苟活着，有个卵意思？”

    “你说什么？！”

    “都别吵了，吵得老子心里刚焦刚焦底，看跳舞，看跳舞，喝酒。”

    “咳咳。”

    忽有人咳嗽着从前院大步赶进来，沉着脸道：“索斗鸡的人查到老武头上了。”

    “那谁给我们送酒？这几个胡姬我也看腻了。”

    众人呵呵大笑起来。

    刀头舔血的人，遇到什么事都有种满不在乎的感觉。

    “闭嘴，没和你们开玩笑！拓跋，记得我们活埋的那小子吗？和小娘们一道腌在大水缸里那个。”

    “嗯。”

    “没处理干净，他现在投靠索斗鸡了，咬着我们不放。姜三郎，你们兄弟就是被他找出来的。”

    “如何说？”

    烛光中有寒芒闪动，有匕首被拔了出来。

    “要我们再去一趟？做干净。”

    “娘的！让你们犯了疏忽就得认怂，把脑袋缩到裤腰带里躲一阵！还做干净，阿爷先把你做干净了。”

    忽然。

    前院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一众大汉当即安静下来。

    “谁啊？”

    院子里响起了老仆的喊声。

    “金吾卫巡街！开门！”

    “……”

    吱呀的开门声传入堂中。

    姜亥已从后堂拿了弩出来，将弩架在窗枢上，从窗户的小缝往外看去。

    隔着一整个院子，灯笼的光亮一点点从大门照进来。

    几个披甲的金吾卫正站在门外，还有一个少年带着华服婢女站在其中。

    姜亥眯了眯眼，认出了对方。

    那便是方才他们说的被活埋了却不死的薛白，姜卯被拿那日也在场。

    弩箭的角度稍稍调整了一下，指向了薛白。

    有披甲的金吾卫动了，走上前两步，站在院中张望。

    “今夜坊间有飞贼，金吾卫正在搜查！这是谁的院子？”

    姜亥遂冷笑了一下。

    果然，只见那老仆不慌不忙上前，应道：“我家阿郎姓王，讳焊，在户部任职。”

    ~~

    “打扰了。”

    郭千里勉强从脸上挤出些笑容来，向守院的老仆点了点头，带着人往外走去。

    “下一家吧。”

    “王焊是谁？”薛白问道。

    今夜他总觉得有些奇怪，最后还是督促郭千里按着武康成巡夜时的路径查一遍，一家家宅院敲门问询、登记，以期能查到一些线索。

    “你不知王焊，可知王鉷？”

    “有听说过。”薛白回想着那日去大理寺前听到的一些名字，道：“也是右相的人？”

    郭千里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来，边数边道：“和籴使、长春宫使、户口色役使、监察御史、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总之王鉷身兼十数职，乃是右相的得力助手，圣人面前的红人，他的弟弟的别院，不是我们能查的。太子的死士也不可能藏在里面。”

    薛白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太子的死士有可能藏在李林甫母亲的别业里，为何又不能藏在王鉷弟弟的别院里？

    当然，这只是他今夜查访的诸多宅院中的一个，能做的也只是将他们一个个都记下来。

    ~~

    “走了。”

    宅院大堂中，姜亥转过身来，只见一众大汉还在饮酒。

    没人将几个金吾卫当成一回事，淡定地将手里的陌刀、匕首收起来。

    “一共也就几个披甲的样子货，没进来算他们走运。”

    “哈，老的那个，金吾卫郭千里，以前也是陇右的老兵，不会说话，被贬到金吾卫了，投靠了索斗鸡。”

    “管他是谁，敢进来就剁了他。”

    姜亥笑了笑，其实有些巴不得那些金吾卫进来。

    跟着东宫办事以来，总觉得压得慌，让他想砍杀些什么。

    ~~

    薛白重新走上望火楼，扫视了一眼长安城东北隅这几个坊，低头在手上的纸上写写画画着，补全地图。

    他做这些事时，常常会忘了什么忠奸，只是正常地接了这帝国宰相的文书，正常地做事而已。

    相比别的敷衍了事的人，他认真得多。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武康成很可能是借着金吾卫巡街使的职务之便为东宫联络陇右老兵，并在今夜以某种方式给东宫传了信。

    “走了一圈，酒都醒了。”郭千里打了个哈欠，道：“薛郎君真没弄错吗？没有证据能证明武康成与姜氏兄弟有关。”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薛白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查。”

    郭千里叹了口气，道：“还以为能在右相跟前立一功……薛郎君住哪？我派人送你回去。”

    “升平坊。”

    “那我送你回去，我住修行坊。”

    “多谢了。”

    走下望火楼，薛白回过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悟，又拿出纸笔来在自己的纸上划了一笔。

    ~~

    “咦？这是什么？地图？”

    次日中午，杜五郎走进薛白屋子，很快就看到了他放在床头的笔记。

    “昨夜查到的结果。”薛白还未醒来，迷迷糊糊应了一句。

    “你不用交给右相？”

    “右相都不急着迫害太子，你急什么。”

    “我急？”杜五郎道：“我有甚可急的，可如何是好呢？太子坑杀你与青岚，结了仇了。且这事不解决，右相总是要逼迫于你。”

    “那你便搞错了。”薛白打了个哈欠，道：“我早与你说过，这是权争，不是求是非对错。”

    “何意？”

    “权争讲的是筹码、利益，不是求结果，所以不急。”

    薛白随口应着，起身，从杜五郎手里拿回自己的笔记，看了一眼，收好。

    “咦。”

    杜五郎似乎明白了些，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故意不给右相。”

    “为何这般说？”

    “我不是琢磨着你告诉我的话吗？”

    薛白摇头苦笑，也不知教杜五郎这些好是不好。

    “哎，你起来吧，已经是中午了。”杜五郎道：“阿爷想见你一面。”

    “是吗？”薛白看了看天色，疑惑道：“他上午出门了吗？”

    “没有，但有客来过。”

    “谁？”

    “总之是京兆杜氏的人。”

    薛白点点头，不知为何，脑子想到了前几日听说的那位曾击败吐蕃的鄯州都督杜希望。

    他近来查陇右，意识到一件事——

    李林甫捉不到东宫的证据不是因为东宫真的无权无势，事实恰恰相反，是因为东宫的关系网太深、太广，才能够互相掩护，深藏不露。

    仅目前他所知的，便有京兆韦氏、京兆杜氏、太原王氏、安定皇甫氏、河东薛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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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寻亲

    昨夜查访到了四更才睡，薛白起身已是中午。

    与杜五郎说话吵醒了耳房里的皎奴，她出来时脸色十分难看，吓得杜五郎话也说不利索。

    “我，我阿爷要见薛白，我带他过去，你那个，可以再睡一会。”

    “杜有邻想说何事，是连右相府的人都不能听的？”皎奴反问道：“我若连此事都要避讳，右相遣我来做什么？”

    杜五郎只觉她好没道理，便是右相的人，也不能这般光明正大要求听人谈话的。

    他却不敢多说，苦着脸带着他们往书房走去。

    穿过三进院，路过前厅时，只见卢丰娘正与杜家姐妹坐在那说话。

    卢丰娘手里捧着本账簿，长吁短叹。

    薛白只看一眼，便知她在愁什么。

    如今杜有邻失了官职，没了俸禄，这杜宅平时开销便大，一场案子上下打点，已是颇为拮据。

    卢丰娘都不必开口，脸上的愁容只是看着便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听了许多抱怨的疲惫。

    “唉，娘亲。”

    杜五郎一见她，连行礼都是先叹了一口气。

    “你好歹劝劝你阿爷。”卢丰娘开口便道：“如今不是卖弄清高的时候，大伯既然过来了一趟，郎君如何都该开口求他帮忙说情复官才是。”

    “我？我劝劝阿爷？”杜五郎欲言又止，道：“娘亲，我带薛白去见阿爷了。”

    “去吧。”

    卢丰娘看着薛白，温和地笑了笑，又看向他身后的皎奴，下意识站起身，显得有些尊敬。

    她敬的是右相府的权势。

    可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右相也没给杜家安排路走，让人想依附也不知如何依附。

    倒是杜家姐妹依旧端坐不动，杜妗淡淡瞥了皎奴一眼，甚至并不掩饰眼中的反感之意。

    ~~

    书房依旧是杜宅最清雅的所在。

    杜有邻醒来之后，身子依旧虚弱，不耐打搅，因此家眷与下人不敢拿俗事前来叨烦他。

    薛白绕过不大的小竹圃，拾阶而上，在门外便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道，让人心中一静。

    “阿爷。”杜五郎上前叩门，道：“薛白到了。”

    “进来吧。”

    薛白如今已与杜宅绝大部分人都熟识了，便是后厨的胡十三娘，也能与他就着蒸菜口味的话题聊上几句。

    算起来，杜宅之中，他最不熟悉的反而是一家之主杜有邻。

    此时进了书房，只见杜有邻清瘦了些，正侧倚在榻上，手持书卷，比之前端坐的姿态多了几份洒脱。

    “来了，老夫有伤在身，不便相迎，你莫见怪。”

    杜有邻不等薛白行礼，已摆了摆手，寒暄了几两句，又道：“不必见外，你与五郎交好，唤老夫一声‘伯父’便可。”

    “是，伯父。”

    “好，既受了你这一声唤，老夫便说你两句。”杜有邻脸一沉，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你大好少年，睡到午时才起，成何体统？”

    薛白没有解释，老老实实挨了。

    杜有邻免不了要骂他几句，虽没明说“你投奔右相不妥”，既是引用了颜真卿的诗，又骂他为右相办事彻夜奔走白日起不了床……总之算是骂过了。

    但不论如何，李林甫还是当今圣人封的宰相，名正言顺，杜有邻只要不造反，最后还是得认，无非是敲打下后辈，维持一点体面。

    薛白并不反感他散这种层次的官威，反而感到有些亲切，礼貌地笑了笑。

    “咳咳。”

    杜有邻干咳了两声，道：“老夫有话与薛白谈。”

    杜五郎是想下去的，转头一看，见皎奴杵在那一动不动，不由愣了愣，转头再看杜有邻，他只见阿爷如没事人一般，已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踱步，作深谈之态。

    不然还能得罪右相府的人不成？

    再说了，五品官与一婢女针锋相对，也不成体统。

    “薛白，你年少遭厄，失了记忆，流落在外，老夫深为痛惜。”杜有邻缓缓道：“为此，老夫着人打听，或可能已寻得你的家世。”

    “啊！”

    杜五郎大为惊讶，不由惊呼出声，转头看向薛白，有许多话想说。

    “你要找到家了？！”

    但目光落处，却见薛白脸色平静，甚至有些不出所料的样子。

    杜五郎遂看向杜有邻。

    “阿爷好厉害，不声不响就为薛白找到家世了。”

    杜有邻踱了两步，云淡风轻摆了摆手，道：“京兆杜氏，一点人脉终究有的。”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薛白有所反应，转头看向薛白，语气逐渐郑重。

    “薛白，你出身河东薛氏。你曾祖讳礼，字仁贵，乃我大唐名将；你祖父薛慎惑，曾官任司礼主簿；你阿爷名叫薛灵，如今就住在长寿坊……他很想见见你，还有你娘，他们正在等你回去。”

    薛白沉默着，也不知在考虑什么，没有马上回答。

    杜有邻目光热切了些，上前拍了拍薛白的肩。

    “见一面吧？也许你能想起些什么。”

    “好。”薛白应道：“见一见也好。”

    杜有邻颇为喜悦，脸上浮起轻松的笑容，向杜五郎吩咐道：“去唤全瑞带人过来。”

    不一会儿，全瑞便领来了一个老仆，是薛灵家中管事，名为薛庚伯。

    薛庚伯穿着一件旧袄，弯腰驼背，走路时也俯着身子，像是在慢腾腾地往前冲。

    他过门槛时差一点踉跄栽倒在地，看得人胆颤心惊，偏是他扶着门框愣是稳住了，总之廖廖两个动作便能让人感到刺激。

    “六郎？真是六郎。”薛庚伯眼神不好的样子，进书房之后先是吃力地张望了一圈，倒也未认错人，直接便到了薛白面前，热情唤道：“老奴总算找到六郎了！”

    薛白伸手扶了扶他，笑道：“老丈慢些，可确定我是你家六郎？”

    薛庚伯见这少年郎君神情笃定，反倒疑惑起来，下意识打量了杜五郎一眼，稳了心神，才重重点了头，向薛白道：“没认错，就是六郎当面！”

    “可惜我想不起来了。”

    “老奴年纪大了，糊涂是糊涂了些，可六郎就是六郎，不会错的。”薛庚伯晃晃悠悠，神色激动，道：“那年，阿郎从范阳到长安，路过渭南时六郎走丢了……如今可算找着了啊！”

    薛白不免有些讶异，问道：“六郎几岁走丢的？”

    “六郎你不记得了？”薛庚伯讶道：“你是五岁走丢的啊。”

    “那老丈安能认出我是六郎？”

    “一听名字，可不就知道了？”薛庚伯俯着身子，一拍便能拍到自己的膝盖，道：“六郎脖子后面有个胎记，是吧？”

    薛白背过身，蹲下，给他看了一眼，道：“该是有个烫伤，我看不到，老丈看看是吗？”

    “哎，那般好看的一个胎记，给烫掉喽。”薛庚伯痛惜不已，道：“略卖良人的贩子，当绞，绞了！”

    说着，他愈发痛惜，嚎了两声之后，大哭了出来。

    “六郎，这些年你受苦了！”

    见这颤颤巍巍的老人恸哭，杜五郎鼻子一酸，背过身去，抹了抹眼，好一会才收拾好情绪，再一抬眼，却瞥见皎奴正双臂环抱、柳眉倒竖，满脸的警惕与猜疑。

    “你就不动容吗？”杜五郎小声嘀咕道，也不知在和谁说。

    薛白则是态度平静，以颇为客气地语气道：“老丈不必激动，我是否是老丈口出的六郎还未可知。”

    “怎能不是呢？”薛庚伯愣了愣，以肯定的态度道：“你就是六郎啊。”

    “那老丈多说说薛家走失孩子的详情可好？”

    “这……老奴知道得少，待见了阿郎，由阿郎与六郎说。”

    薛庚伯收了老泪，便要引薛白往薛家去。

    “也好。”

    杜五郎便道：“阿爷，我也去吧？”

    杜有邻抚着长须，微微一笑，从容潇洒地挥了挥手。

    “去吧。”

    薛白听说今日京兆杜氏的人来过了，本以为会由京兆杜氏牵头为自己寻亲，此时没见到人，想必是已经走了。

    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他早上还在呼呼大睡。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没叫醒他，可见走这一趟主要还是为了与杜有邻详谈。

    谈话的内容，他大抵也能猜到。

    ~~

    薛庚伯看着随时要摔倒，却还能骑驴，一个趔趄之后翻上毛驴，动作甚至透出几分年轻时的矫健。

    薛白见了，问道：“老丈曾从过军？”

    “没哩。”薛庚伯嘿嘿笑道：“我阿爷曾随老将军上过战场。”

    “哦，是三箭定天山的薛老将军？”

    “待老奴往后慢慢与六郎说……”

    皎奴牵过缰绳，跟上薛白，眼看着这一幕，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出了侧门，便见右骁卫的田氏兄弟正从北街打马过来，嘴里啃着胡饼，乐呵呵的样子。

    她招了招手。

    “女郎。”田神玉驱马上前，恭敬问道：“今日去哪里查案？”

    “查？你看他还有心为右相办事吗？”皎奴叱喝道，“也不知养你们有何用，你去右相府禀报管事，只说京兆杜氏给薛白寻亲，寻到了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二房后裔。”

    田神玉听了这么长一串话，当即便苦了脸，挠着头道：“女郎再说一遍？”

    皎奴定眼看去，才发现这军汉头上带的幞头脏得都透出油来了，嫌恶地往后仰了仰。

    田神功连忙上前，赔笑道：“要传的话我记下了，这便去右相府。”

    “嗯。”皎奴点点头，见兄弟二人都掉转了马头要走，喝骂道：“蠢货，留下一个，还记得右相为何提携你们否？！”

    “拿逆贼。”田神玉应了，忽明白了什么，忙不迭凑过去低声问道：“有线索了？莫不是那些逆贼诓了薛郎君去，想要动手？”

    “滚开。”

    皎奴蹙着眉，策马跟上薛白。

    她虽还未看到证据，却已知是东宫出手、暗地里想要防着右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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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筹码

    长寿坊位于西市以南，属长安县管辖。

    薛白从东边的坊门入坊，向西过了坊中的十字长街，往南看去，便能看到长安县衙。

    他却随着薛庚伯往北拐去，转入巷曲，进入北里的一片民宅所在。

    薛光宅就在巷口的第一家，远看是个大宅，走近了便看到原本的大宅已被分隔为几个宅院，剩下的部分不到杜有邻宅的一半大，勉强算是个三进院。

    屋顶檐口处的拱券、飞檐处的装饰、石刻照壁，皆表明此处曾是殷实的官宦人家。

    进了门，其中摆设风格与柳勣宅有些相似之处，讲究的是“删繁就简”。

    庭院长着杂草，看痕迹原本该是摆着装饰，比如大水缸；大堂空旷，看格局中间本该有个屏风；多宝搁子倒还摆在角落里，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书，却没有能装订成册的典籍……可能全都卖掉了。

    “六郎稍待。”

    薛庚伯领着薛白进堂，匆匆赶向后院。

    杜五郎见他走路不稳的样子，连忙喊道：“慢点，慢点。”

    仪门“吱呀”开了，一名形容枯槁的四旬妇人带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赶出来，急切问道：“六郎？是六郎否？”

    薛白在来的路上已听薛庚伯说过，知道这是家中主母柳氏。

    据说是他的生母。

    她脸色腊黄、神态憔悴，举止间依稀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优雅与美态，穿着泛旧的窄袖襦袄与长裙，看着颇落魄。

    彼此对视了一眼，薛白客气地行了个叉手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道：“我是走失之人，没了记忆，是否薛家六郎目前还不清楚。”

    “不是六郎？”

    柳湘君本是深深注视着薛白，眼神里带着殷切的期待，闻言迅速黯淡下来。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身向身后的几个孩子道：“去躺着，莫轻易饿了。”

    孩子们也不好奇，有气无力地应了，拖着脚步回了后院。

    “怎能不是呢？”薛庚伯见冷了场，上前赔笑道：“就是六郎。”

    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也不见更多证据。

    薛白看向柳湘君，问道：“你的孩子丢了吗？”

    不像是来寻亲，倒更像是官府来查访。

    柳湘君的激动情绪因此消了不少，有些失望，答道：“快十年了，开元二十四年夏，先舅升了司礼主簿，郎君携妾身往长安，经过渭南，遭大雨，歇了两日才起行，不曾想车马陷入泥坑，众人只顾推车，却没留意到六郎丢了……妾身还以为是被渭河水卷走了。”

    “渭河水卷走了？”薛白问道：“不是人贩掠走了？”

    “人贩掠走的。”薛庚伯忙道：“那日官道上商贩许多，皆是被大雨阻了行程的商旅，定是有人见六郎粉雕玉琢，起了歹心。当时大娘子不信人心这般险恶，误以为让渭河卷走了。”

    “是这般。”柳湘君抹着泪，连连点头。

    薛白又问道：“六郎也名叫薛白吗？”

    柳湘君摇头，应道：“当年还只有乳名‘病已’。”

    病已便是病愈的意思，多被用来作体弱孩子的小名。只是她这般实诚，倒让薛白微微讶异。

    薛庚伯道：“大娘子，六郎如今有名字了，单名‘白’字，多风雅。”

    “风雅？”皎奴冷哼。

    杜五郎忙出面化解尴尬，问道：“那这十年间，薛白是在何处呢？”

    “这……”

    田神玉耳朵一动，转头向院门看去。

    过了一会，有马蹄声响起，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牵着瘦马进了院，想必就是薛灵。

    薛灵五旬左右年岁，身形高大，打扮却很文气，双目无神，眼袋浮肿，给人一种酒色过度之后的空虚茫然之感。

    “阿郎。”

    薛灵抬手摇了摇，止住上前想要说话的薛庚伯、柳湘君，指了指自己的瘦马。

    薛庚伯连忙去牵马，且惊喜地发现马褡子里有胡饼与一袋子粟米。

    “大娘子，阿郎带吃食回来了！”

    柳湘君面露喜色，道：“郎君终于讨回债了？”

    薛灵微微笑了笑，显得略有些得意，却不答，脚步虚浮地走向薛白，双手搭在薛白肩上。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我的六郎回来了。”薛灵道，“回来了就好。”

    薛白正要开口。

    “嘘。”薛灵笑着摇了摇头，松了手，拍了拍腰间的酒囊，道：“六郎且听为父说，我们到堂上说。”

    ~~

    几个酒碗被摆上案上。

    薛灵乐呵呵地倒了两碗酒，偏是薛白、杜五郎、皎奴都摆手不喝，让人扫兴。

    好在田神玉很乐意陪着喝几碗，薛灵这才有了兴致。

    “好壮士！”

    举碗与田神玉碰了一杯，薛灵高声道：“你是河北豪杰，我曾在范阳长大，你我是半个老乡。”

    一句话，田神玉顿时觉得薛小郎君这个阿爷很好，连忙应道：“谢郎君赐酒。”

    皎奴遂抱着双臂冷哼了一声。

    薛灵打量了这美婢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无意识地浮出笑意，这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出身河东薛氏南祖房，乃北魏河东王之后。”

    “我祖父讳礼，字仁贵，以字号行于世，曾北破契丹、东征高丽，三箭击溃九姓铁勒十万大军，官至册赠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封平阳郡公。”

    “我大伯讳讷，字慎言，民间以‘薛丁山’呼之，破吐蕃十万大军，抵御突厥，战功赫赫，官至左羽林大将军，袭平阳郡公。”

    “我五叔薛楚玉，曾官至范阳节度使。”

    “我堂兄薛徽，乃左金吾卫大将军……”

    待酒都喝完了，薛灵还没能介绍完他那些任职于天下四方的堂兄弟们。

    薛白默默听着，还拿出炭粉笔与纸记录着。

    好像这才是他来薛灵宅所要做的正事。

    若不问亲缘，只看家世，薛家确实是将门之后，底蕴深厚。

    如今最显赫的还是长房，除了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几兄弟都是在长安高官厚禄；四房、五房子弟多在范阳从军；二房、三房则是文官更多些。

    薛灵出身于二房，庶出，其父薛慎惑官职不高，没有门荫，因此他还未有官身。

    当然，以他的身世当不至于没有门路，能落魄至此，想必是自身不成器。好在家世好，若子孙争气，还有出头的机会。

    “总之六郎放心，薛家数代高门，绝不至于辱没了你！”

    末了，薛灵打了酒嗝，爽朗大笑。

    堂中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看去，却是薛灵仰头倚着胡床的栏杆、张着嘴呼吸，竟坐在那睡了过去。

    “他醉了？”

    杜五郎虽是京兆杜氏出身，也能听薛灵夸耀听得津津有味，此时不由有些遗憾。

    “重要的事还没说呢。”

    薛庚伯弯着腰进了堂，略有些尴尬道：“宅中人口多，六郎与兄弟们挤一屋，可好？”

    杜五郎听了，意识到与薛白的分别或许就在眼前，登时极为不舍。

    薛白却是看向他，问道：“我身世还未定下，可容我回杜宅住？”

    “啊？”杜五郎愣了愣，其后只觉惊喜，连忙用力点头，道：“当然，你愿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

    薛白遂向薛庚伯笑了笑，道：“今日我便先告辞了。”

    “可六郎你是……”

    “不急，来日方长，我若真是薛家的儿子，跑不掉的。”

    薛庚伯不安地用手在衣角搓了搓，看向已沉醉的薛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薛白已起身，往屋外走去。

    院中，柳湘君搓着手看着这一幕，也不确定这是否自己的儿子，好不纠结。

    ~~

    皎奴跟着出了这破落的小宅院，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提醒你一句，你便是要认亲，也得先问过右相。”

    “我知道。”薛白反问道：“有钱吗？”

    皎奴冷哼一声，拿出个荷包抛给他。

    薛白接了，却是到路边的小摊上买了许多糕点，让那摊贩帮忙捧着，重新返回薛宅拿给了薛庚伯。

    “六郎这是？”

    “家中孩子多，上门该带些见面礼。”

    “瞧六郎说的。”

    薛白也懒得再与他争论是否是六郎之事，上马离开了长寿坊。

    马蹄踩过长街，回升平坊时又听到了暮鼓声，一日便这般过去了。

    这年头，每日能做的事少，反而让人能慢慢体会岁月流逝。

    ~~

    落日的余晖中，青岚正躲在东偏厅边上的假山后面抹泪。

    忽听得身后有人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啊？”

    青岚转头一看，见薛白站在那儿，气质温润清雅，如清风松林，她不由看得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嗯？不然去哪？”薛白道：“即便是认亲，也不是当天就搬过去。”

    青岚笑了笑，问道：“那你是找到家了吗？”

    薛白摇了摇头，道：“还需要考虑。”

    “考虑？”

    青岚对这个词颇为疑惑，正要多问，却见皎奴已在往这边走。

    “帮我个忙。”薛白低声道：“我需要甩开她一会，晚饭时给她吃点什么吧。”

    “嗯。”青岚点了点头，“对了，有人给你送礼，是一小盒糕点……”

    ~~

    入了夜，薛白坐在烛灯前翻着书，转头看了皎奴一眼，见她表情有些凝重，遂给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哼。”

    皎奴犹自强撑。

    有敲门声响起。

    薛白翻了一页书，不急不缓道：“开门吧。”

    皎奴有些艰难地起身，开了屋门。

    薛白侧头看去，留意到她袍下的双脚走路时已有些内八。

    却是杜氏姐妹在门外，手里各自捧着几本书，青岚、曲水提着灯笼随着她们。

    “给薛白送些书来。”杜妗淡淡笑道。

    进了屋，她将手里的书放在薛白案头。

    薛白拾起一看，先看到一本《切韵》，不由道：“正需要这本书，二娘是及时雨。”

    杜妗看了杜媗一眼，道：“是大姐听你说你担心往后上了考场作诗赋犯韵，特意去寻的。需知大唐科场，对格律要求极是严苛。”

    “哪便是特意寻的？”杜媗低声道：“正好看到了便买下。”

    薛白只翻到第一页便问道：“这个字如何读？”

    “然随珠尚纇，虹玉仍瑕。”杜妗探头看了一眼，低声念着了一遍，道：“纇，读‘泪’，指丝绸上的疙瘩，所谓‘玉之有瑕，丝之有纇’。”

    皎奴冷哼一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呵，想聊薛家之事，何必装模作样？”

    “好，不装。”杜妗仰了仰头，显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向薛白问道：“你可是薛灵之子？”

    薛白不急不缓，详细说着今日之事。

    皎奴终是忍不住了，转身往外走去。

    “我替你提灯笼。”青岚连忙跟上。

    “呵。”

    “娘子、薛郎君，你们说话，奴婢去看着。”曲水说着匆匆跑开。

    杜媗有些担心，问道：“她会与右相告状吗？”

    “告她自己贪吃，多吃了几块透花糍？”

    透花糍是红豆与糯米做的，乃是虢国夫人今日遣人送给薛白的，据说做的时候要滤掉豆泥中的豆皮，制成豆沙，将糍糕碾成半透，能隐约透映出豆沙的花形。

    青岚早便留意到皎奴就喜欢这种精致的小甜食，多给了她些。

    薛白不急不缓，接着方才的话题道：“看得出来，薛灵收了钱因而认我当儿子。此人颇不靠谱，也许将钱花光了，并未告诉柳氏真相，他们才能连说辞都对不上。”

    “我便说我查访多日未得线索，太公如何忽然就为你寻到亲了。”杜媗有些焦急，连忙作了解释，道：“此事我与二妹事先并不知晓，你走之后我们才听说，二妹还与阿爷争吵了一番。”

    “大姐。”杜妗打断了杜媗的话，坦然向薛白问道：“你能确定是假的吗？”

    “假的。”薛白道。

    有件事他未与杜家姐妹说。

    其实“薛白”这名字是他前世用的，这辈子还不知姓甚名谁，哪就是什么河东薛氏。

    除非是阎王爷划生死簿时弄错了同名同姓者。

    “东宫依着我的姓氏为我找的身世。”薛白笑道：“该是让我别再找陇右兵士麻烦了。”

    “反应倒快。”杜妗早有猜测，闻言嘴角微扬，有些讥意，还有一点点复仇般的快意，道：“你若是蝼蚁，他随脚踩了最是省事。但你若是猛兽，他便只能丢块肉将你引开。”

    “是这个理。”

    权争场上只讲利益，当薛白还是个小人物时，安排几个人活埋了他最省事，但现在，他已经让东宫意识到除掉他很麻烦，拉拢他好处更多。

    李亨是个成熟的政客，不在乎感情、不会为恩怨左右，每次都能理智地做出最有利益的选择。

    哦，这件事未必出自他亲自授意，可能是亲近东宫的臣子所为，随手安排一个父子相认，便能缓解迫在眼前的麻烦。

    不重要。东宫作为一股政治力量，它只会更成熟、更理智。

    薛白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摆在案上。

    纸上方画了个人物关系表，下方是个地图。

    “陇右老帅薛讷；金吾卫将军薛徽；先锋将军王海宾；太子义兄王忠嗣；太子好友皇甫惟明；鄯州都督杜希望。这其中，有人安排死士，惹了麻烦，有人帮忙收尾。关系清楚了？”

    杜妗点了点头。

    薛白指了指下方的地图，道：“可见死士们就藏在这一带，我拜访过，因此他们才意识到需要拿肉喂我。”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急，筹码拿在手上，他们才会投鼠忌器。反而若是真抛出去了，我依旧只是个小人物。”薛白道，“沉住气，等他们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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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出价

    烛光下，杜妗凑近了些，仔细看薛白那些笔记，忽有些得意道：“欸，我竟看得懂。”

    她衣服上熏了苏合香，用木槿叶与皂荚洗的头发，这一凑近，薛白便闻到股淡淡的香味。

    他稍往后仰了些，道：“不难看懂。武康成巡夜路线是固定的，共经过两坊、二十八户人家，其中我不能仔细搜查且有能力窝藏东宫死士的，仅有十户。”

    杜媗见了两人的小动作，上前点了个烛台，光线亮了些，好让杜妗不必凑得那般近。

    杜妗一心与薛白讨论，并未在意到这些小细节，沉吟道：“你昨夜才敲了门，今日东宫便为你安排了身世，那必在这十户之内了？”

    “你对这些死士了解多少？”

    “我从未见过这些死士，但李亨绝不是表面上看着那般清贫，他常能为他的人打点门路。”

    薛白沉吟着，问道：“哪来的钱？在西北屯田？”

    “这我便不知了。”杜妗边答边看着薛白的地图，忽道：“这些名字，是在道政、常乐两坊置别宅的官员？”

    “嗯。”

    “杨慎矜、王焊、鲜于贲、卢铉……都是李林甫的人。”

    “正想问你，这些人谁最有可能被东宫利用？”

    杜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可知圣人为何倚重李林甫？”

    薛白摇了摇头。

    他初到这时代，还有太多事需要她帮忙剖析。

    杜妗道：“长安人口众多，加上三门峡天险，漕粮难以运输，因此自高宗起，朝廷便常常往洛阳就食。”

    薛白对此略有所知，高宗、武则天给人感觉就是喜欢跑洛阳，高宗改洛阳为东都、行两京制，武则天更是改东都为神都，迁都洛阳。

    其中原因很多，有一点就是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使江南的粮食能够漕运到洛阳。

    相比而言，李隆基似乎就没那么喜欢洛阳。

    对此，杜妗用了一个字——惮。

    “圣人惮幸东都，而李林甫知上意，以赋粟助漕、和籴法，使关中钱粮充足，自开元二十四年以后，圣人再未去过东都，御言‘朕不出长安且十年，海内无事’，以此为傲。”

    薛白敏锐察觉到这里头大有文章，今夜时间不太充裕，他只能问道：“何为赋粟助漕、和籴法？”

    “所谓‘赋粟助漕’，即向百姓多收田赋，弥补漕运不足带来的国库空虚。”

    “就是多收税？”

    “能收到税，也是李林甫的本事。”

    如今杜妗身份一变，对索斗鸡的评价便稍稍有了些不同。

    薛白点点头，知道收税之事说来简单，要办好却极不容易。

    “所谓‘和籴法’，即在丰年时，朝廷以低价收购粮食储存，以备荒年。”杜妗道：“李林甫以此二法，数年间甚有成效，故而得圣人倚重。”

    薛白皱了皱眉，意识到这两个办法看似让国库充裕了，长时间下去却会让整个国家与百姓越来越贫瘠。

    说白了，无非是变着法地帮皇帝搞钱罢了。

    交代了这个背景，杜妗才不慌不忙将话题引了回来。

    “李林甫虽想废太子，但两边官员其实并非泾渭分明。譬如韦坚，他原本与李林甫交往甚厚，他主持修筑漕渠，使潼关西来的船只能直驶长安、每年漕运增加两百万石，此举得圣人欢心，有了取代李林甫的可能，转眼间，两人便由交游甚狎的密友变成了生死之敌。”

    “就是说，韦坚也能为圣人搞钱，与李林甫有利则合、无利则分。”

    “再说西北边军，虽然两任节度使都是东宫一系，但李林甫也曾遥领河西、陇右节度使，朝廷募兵以来，每年军费无数，皆由他筹措。因此陇右军亦有不少将领亲近李林甫。”

    说着，杜妗指了指薛白地图上划出来的王焊的别宅。

    “方才说了和籴法，王焊之兄王鉷，便是任这和市和籴使，协助李林甫主持和籴一事，此人与边军将领关系甚深。”

    “因为提供军饷？”

    “不。”杜妗道：“依军中习俗，戍边士卒六年一替，戍边时可免除租庸。王鉷为给圣人敛财，取消了这免除租庸的习俗。可有些边将为了遮掩战败，往往不登记士卒战死，因此这些士卒虽死，却并未销籍。王鉷将这些战死的士卒全视为逃避赋税，依籍补收租庸税，不少军户一次便被征收三十年的租庸税，弄得家破人亡。他却因此每年搜刮巨额财物入内库，极得圣人信任，青云直上，成为李林甫最得力的干将。”

    杜媗皱眉道：“如此一来，他该与边军关系极差才对？”

    “战死士卒的家属或许恨他入骨，边将中却有许多人与他有利益往来。年初，皇甫惟明入京，虽明知李林甫势大，犹决意除掉李林甫，便是因为查到此事。”杜妗道：“我听到他与太子陈情了。”

    薛白明白了杜妗的意思。

    当今的朝局，不是泾渭分明，你一派、我一派，势不两立。

    圣人既要挥霍享受，又要当千古明君，所以需要有人敛财，也需要有人立功。

    所以李林甫一系也好，东宫一系也罢，斗争之余，更重要的是一起为圣人敛财、立功，彼此之间其实是盘根错结的关系。

    全看利益。

    薛白提起笔，在地图上王焊的别宅点了个记号。

    杜妗凑在他脑袋边看了看，伸手指了指杨慎矜的别宅。

    “御史中丞杨慎矜，他出身弘农杨氏，乃隋炀帝之玄孙，家世显赫，以风采才干知名于世。是李林甫向来最为忌恨的一类人。”

    杜媗又回想起那日在大理寺见到杨慎矜时的场景，微微蹙眉，感到有些不舒服。

    薛白则问道：“为何忌恨？”

    “再给你举个例子吧，圣人曾于勤政楼垂帘观乐舞，兵部侍郎卢绚不知御驾在，垂鞭按辔，过于楼下，风度翩翩，得圣人赞美。此事被李林甫得知，李林甫担心卢绚得圣人重用，遂出手构陷，将其贬出长安。”

    “为何？”

    “索斗鸡就是这么个人。”

    薛白一时无言。

    杜妗接着道：“杨慎矜本不是李林甫的人，但李林甫想要掌控御史台，曾打压过他，杨慎矜这才屈从于李林甫，但彼此间该会互相提防。”

    薛白点点头，在地图上杨慎矜的别宅处也做了个记号。

    杜媗提醒道：“你往后也得小心些。”

    “咳咳。”

    曲水在外面咳了两声。

    ~~

    皎奴有些无力地拖着脚步走回厢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玉真公主内定王摩诘为状元？”杜妗道：“此事怕是杨钊造谣，便说张九皋，此人乃宰相张九龄之弟，于中宗景龙三年举明经及第，又岂会在开元九年与王摩诘一同应试？”

    “各种情由真真假假，外人如何知晓。”杜媗道：“但薛白若想及第，确得有权贵举荐……”

    皎奴进了屋坐下，听她们还在与薛白说着科举之事。

    只坐了片刻，她脸色又是一变，狠狠剜了薛白一眼，重新往外走去。

    待皎奴走远，屋内，杜媗有些迟疑着，开口道：“我并非是为京兆杜氏当说客，但思来想去，右相府恐非长久倚靠。你早晚需有个身份才能安身立命，薛灵虽无官身，但不知比你原本的身世如何？”

    薛白道：“真要推测，我原本是官奴的可能性不低。”

    “我更担心的是，你气度不似寻常人家子弟，能沦为官奴，恐是犯官之后，那十之六七与右相府有仇了。”杜媗道：“终究还是姓薛，你若不执着于马上找到父母家人，我认为暂时接受这身份、为自己谋份前程为好。否则，即便是助右相府找到太子死士，李林甫既不会封你官位，恐往后还要将罪责推于你。”

    “大姐是肺腑之言，我知道的。”薛白道：“我们做的一切，求的不过是‘安身立命’四字，今日东宫给的条件确实不差。难处在于，李林甫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杜妗深以为然，道：“不错，眼下最紧要之事，在于如何应付李林甫。”

    “……”

    待皎奴再回来，杜家两姐妹终于舍得起身，告辞而去。

    “当”的一声，皎奴拿出匕首，插在薛白面前的桌案上，骂道：“你敢害我！”

    “想必是那透花糍坏了。”薛白反问道：“可是谁逼你吃的？”

    “休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主意，为了支开我，你敢对我下药。”

    “你如何猜想都行，但指责旁人需有证据。否则，到了右相面前你也是这般信口而言吗？”

    “呵。我看你如何与右相交代。”

    ~~

    次日一大早，吉温便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他躬身在堂上站定，屏风后，李林甫便问道：“你可查到薛白的身世了？”

    “回禀右相，已有了些眉目。”吉温应道：“我让人调阅近半年来官奴买卖、以及美少年失踪案的卷宗，已有了线索，还在命人一一查访。”

    “这是薛白那以卷宗排查办案的方法，你学得倒快。”

    “哪能是他的方法？是古已有之的办法。”吉温赔笑道：“查此事，倒是另有一桩收获。”

    “说。”

    吉温道：“长安城的美少年失踪，似乎不是虢国夫人所为，据一少年所言，或可能是一个名为达奚盈盈的贵妇嫁祸于虢国夫人。”

    “谁？”

    “还不知是谁家妻妾。”

    李林甫本是打算叱骂吉温，没想到听了这么一桩奇闻，咳了两下，才沉声道：“蠢材，尽在些无关紧要之事上瞎忙，东宫已查出薛白之身世。”

    “这？”吉温大为惊讶，道：“岂有可能？”

    已有美婢出了屏风，将一纸消息丢在吉温面前。

    吉温看过之后，想了想道：“可见薛白与杜有邻必是叛了右相、转投东宫了，当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吉温愿再查柳勣一案。”

    李林甫不说话。

    “右相。”吉温又道：“东宫如此拉拢薛白，他岂还能为右相尽心做事？”

    正在此时，管事苍壁到了堂门外，禀道：“阿郎，薛白到了。”

    吉温转头看去，见薛白进了堂，不由冷笑，迫不及待道：“听闻你找到家世了，可喜可贺。”

    “右相。”

    薛白并不理会，向李林甫行了叉手礼，道：“我今日正是想向右相禀报此事，可见我已经离那些东宫死士很近了，李亨才会狗急跳墙，慌忙之中拉拢于我。”

    吉温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愣住了。

    他方才就意识到，接受东宫的条件才是对薛白最有利的，却没想到薛白转眼又把东宫卖了。

    屏风后，李林甫的语气似乎没方才那般冷峻了，问道：“这般说来，你并非薛灵之子？”

    “我不信有这般巧的事。”薛白应道：“我认为，东宫死士就藏在道政、常乐两坊，有几处我无权搜查的别宅之中，请右相遣兵搜捕。”

    也许是这个回答大大地出乎了李林甫的意料，屏风后久久没有动静。

    薛白于是补充道：“东宫蓄养之死士皆悍徒，恐有数十人之多，恐怕得调动十六卫中的精锐。”

    李林甫向人吩咐道：“带郭千里来。”

    “喏。”

    “薛白，老实回答本相，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后，如此身世，你可动心？”

    “此必为李亨挑拨我与右相之计。”薛白应道：“我虽失忆，但哪怕出身微末，也只愿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而非攀附高门，认旁人作父。”

    “好，有志气。”

    李林甫闻言，慢腾腾拍了三下手掌。

    其后，他说了一句让薛白、吉温都大为诧异的话。

    “你啊，终究得有个身份，尽快找到家人，到时让你父亲带上聘礼到相府来一趟吧。”

    薛白一愣，终于转头看向了侧壁上那个小窗。

    隐隐地，他能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还有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跑远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反应过来，高声道：“谢右相恩典！”

    吉温呆住了。

    他此时才想明白，东宫对薛白的拉拢，也成了右相对薛白的考验，薛白经受住了，才得了如此大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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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价高者得

    一张纸被递到了屏风后。

    不一会儿，又有美婢拿着它出来，交到了吉温手里。

    “吉温也看看吧。”

    “是，右相。”

    吉温目光看去，只见上面是用毛笔画了道政、常乐两个坊的地图，简单框出了十六户人家的位置。

    “这是我根据武康成的巡夜路线推测的东宫死士藏身之处。”薛白道：“东宫的反应，证明了这张图没错。”

    “右相。”吉温道：“不必如此麻烦，拿下武康成审一审便知道了。”

    “吉法曹若审不出来如何？”薛白问道：“逼得这些死士鱼死网破了又如何？”

    “依你的意思，一家家找过去吗？你当调动南衙十六卫轻易？”

    “我只知吉法曹忙了一整年，杖死的尸体堆积如山，东宫之势却不减反增。而我虽不才，却已快要拿到东宫命脉。”

    “你！”

    正在此时，苍璧又来禀道：“阿郎，郭千里到了。”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盔甲的铿锵声起。

    “金吾卫左中候郭千里见过右相，右相安康！”

    “郭千里，本相问你，前夜你与薛白巡查道政、常乐二坊之后，可有依薛白所言，派人暗中盯着十余宅院？”

    “有！”

    郭千里大声应了，道：“右相，薛小郎君做事可仔细着，末将看着没甚异样，薛小郎君非要再查一遍。”

    “至此时，是否曾见可疑之人离开这十余宅院？”

    “没有，武侯们都看着，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出这些宅院！”

    说着，郭千里一拱手，又问道：“右相，末将是否带兵去搜？！”

    李林甫略略沉默。

    宰相通过尚书省下文，南衙十六卫发十人、十马，军器出十，不必待圣人敕书。

    之前李林甫便是直接调动了二十余右骁卫出城捕姜卯、姜亥，但没想到他们能悍杀了好几名右骁卫，确实是给了他一个震慑。

    这次要捕的却是十几、甚至数十个凶悍老兵，怕要调动上百人。

    以右相之权势当然有办法，但也不能让上百兵士在长安城里随意闯入官宅，太容易落人口实被指责谋反了。

    至少消息该是准确的。

    到最后，他终究是拿不出大搜长安的魄力。

    “郭千里，带你的人继续盯紧此二坊。”

    “喏。”

    “吉温、薛白，由你二人查，用尽一切办法，本相要准确的消息！”

    吉温连忙行礼，问道：“右相，可否将武康成交给吉温？”

    “本相说过，用尽一切办法。”

    “喏。”

    吉温一喜，连忙应喏。

    “薛白。”

    “在。”

    “尽快办完此事，本相等你改口。”

    “一定不负右相期望。”

    吉温冷眼旁观，心里五味杂陈。

    此事若让薛白办好，便要一步登天，成为相府女婿。但同时，右相也没忘了他吉温，敲打薛白，让其配合他。

    这是督促他们，务必要咬死太子。

    ~~

    右相府前院。

    辛十二弯着腰，匆匆迎上吉温，唤道：“阿郎。”

    迎面便是一阵臭气扑鼻，吉温一把拎过辛十二的衣领。

    “查清薛白的底细没有？你可知右相起意招他为婿了？我们得想办法阻止他得右相重用，他看我不顺眼你没感觉出来吗？！”

    “是，小人也看他不顺眼。”辛十二屏息应道。

    “我家大郎风度不凡，几次向右相府提亲，他都不答应，竟看上薛白了？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不如一个来历不明、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

    因杜家的案子，双方已有积怨，吉温岂能让薛白在自己眼前争了右相的宠往上爬，不由有些烦躁。

    辛十二小心呼吸着，道：“阿郎，小人有些奇怪。”

    “说。”

    “哪有人真失忆了，还行事如常？那竖子死活不肯自报家门，怕是有隐情吧？”

    “你以为我不知吗？你以为右相为何让我查他底细？！”吉温指了指右相府门外那重重守卫，压低声音道：“右相担心他是仇家，你可知右相有多少仇家吗？我正是这般考虑，因此以为薛白必定会接受东宫的安排，没想到，他拒绝了。”

    辛十二接过吉温递来的一纸情报看了，道：“他不认？长安可没有哪家更显赫的薛姓人家丢了儿子了啊。”

    “平时故意隐瞒，今日却说要找回亲生父母。”

    “阿郎，小人有个主意。”辛十二道：“如果查不到，不如，我们也给他安排一个身世？东宫做得，阿郎有何做不得？”

    吉温目光闪动，思忖起来，末了，道：“附耳过来。”

    辛十二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脑袋凑了过去。

    “确有一户姓薛的，门第比薛仁贵后裔还高，被右相抄家灭门了……你去安排。”

    “阿郎妙计！”

    吉温微微笑了笑，暗道那些狗屁卷宗也不必再查了。

    还是按自己的办法做事来的爽利。

    “再派衙役给我去拿下武康成，我要好好审审他！”

    ~~

    薛白也出了右相府。

    田氏兄弟当即便迎了上来。

    “薛郎君，我们去拿那些逆贼吗？”

    皎奴却先冷哼了一声，道：“如今倒好，到手的功劳让人抢了一半。”

    李林甫让她跟着薛白，本就是为了太子死士，此事若办成她也有功劳，此时让吉温分功，她显然颇为不爽。

    她看懂了，东宫拉拢薛白，害得右相不得不跟着拉拢，此事惹得右相不高兴了。

    “无妨。”薛白道：“让吉法曹先查清楚了，我们再与郭将军去拿人，更好些。”

    “呵，你倒是大方。”

    田神功忙开解道：“薛郎君说的对，那些陇右老兵彪悍得很，查清楚了也好。”

    田神玉则是撇了撇嘴，对兄长所言不以为然。

    他看着薛白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已有种预感，自己很快就要与那些人再碰面了，这次，他绝不会再让他们逃了。

    “走吧。”薛白上了马，道：“我们再去道政坊看看。”

    ~~

    “薛白今日去何处了？”

    杜宅，杜有邻难得召杜五郎闲谈，开口问的却是薛白。

    “阿爷怎么关心这个？”杜五郎才被两个姐姐喊过去长谈了一场，以有些试探的语气问道：“伯太公家又遣人来了？”

    “混账，还不到你问为父话的时候。”

    杜五郎脖子一缩，应道：“是，薛白去见右相了，说我中午若有空，可以与他一道去青门用午食。”

    “青门？”

    “是，青门有家酒楼鱼脍做得可好。”

    “在何处？”

    “道政坊。”杜五郎道，“坊北门，临着春临门大街，有家王家店，是长安有名的酒家。”

    他目光看去，却见杜有邻脸色毫无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嗯，为父知道了，去吧。”

    杜五郎如蒙大赦，马上便出了书房，绕过小竹圃，跑到东偏厅里。

    却见杜妗正坐在那儿饮茶。

    “二姐。”杜五郎道：“阿爷果真问我了，我现在去青门找薛白吗？”

    “不急。”杜妗放下茶杯，道：“你在此等我。”

    杜五郎有些不安，问道：“你真要去？不怕万一惹恼了阿爷。”

    杜妗微微一笑，道：“阿爷可与你提了他自己的前途？”

    “那他当然不会与我提啊。”

    “他不仅不与你提，也不会与伯太公提。我不劝他，我们家白白为伯太公出力，往后只喝西北风吗？”

    “哦。”

    杜五郎挠了挠头，道：“那我等你啊？”

    杜妗点点头，又稍坐了一会，才往书房而去。

    台阶上，全瑞正守在那儿。

    “二娘。”

    杜妗道：“五郎如何晕倒在院里了？”

    全瑞吃了一惊，连忙赶了几步往后院奔去。

    杜妗则不慌不忙走到书房门外，伸手一推。

    “哎，二娘你……”

    书房中，正在对座而谈的两人转过头来，目光冷峻。

    杜妗却不怕他们，优雅地行了个万福礼，道：“阿爷，你糊涂啊。”

    ……

    杜五郎不安地往偏厅外看了一眼，只见全瑞急急跑向书房还摔了一跤。

    他愈发忐忑，心道二姐还当自己是太子良娣呢，这次只怕是闯了祸，也不知是否要被阿爷打一顿。

    但过了一会，杜妗竟是从容踱过而来。

    “二姐，阿爷生气吗？”

    杜妗笑了笑，递了一个物件到杜五郎手里，道：“去吧。”

    “哦。”

    杜五郎又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未见有人追出来，这才匆匆往马房跑去，选了一匹马，骑着赶去青门酒肆。

    他却未留意到，今日升平坊中的武侯们巡街，盯着的都是杜宅的方向。

    “记下来，杜希望派人见了杜有邻之后半个时辰，杜五郎离开杜宅……”

    ~~

    道政坊，王焊别宅。

    “过来看。”

    “何事？”

    “那小子又来了。”

    姜亥皱了皱眉，登上小楼，只见有几人正牵着马站在宅院往的巷曲里往这边张望，正是薛白。身后除了一个女婢，还跟着两个右骁卫。

    “是他吧？”说话的是个名叫拓跋茂的大汉，有些阴狠地道：“我觉得是他，我亲手活埋的。”

    “嗯，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若是他能确认，奸相的人早便动手了，我估计他是有所怀疑，打探清楚便要动手了。”

    “那我们就准备大杀一场罢了。”

    “别急，等命令。上面说已经有办法让这小子别查了。”

    拓跋茂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看去，忽然皱了皱眉，匆匆下了小楼。

    此时薛白还在这宅院东边的小巷，而西面的侧门却有一人来访。

    “先生怎此时过来？”拓跋茂匆匆开门迎了对方进来，道：“奸相的人还在盯着。”

    “无妨，我也在盯着他。”来人不慌不忙，道：“情况有变，武康成已被拿了，你们得马上离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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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狠角

    崇仁坊，迎祥观。

    迎祥观原名景龙观，因开元二十九年正月圣人梦见老子留言“吾乃汝远祖也，有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乃命人访求，果然在闻仙峪得到一座高三尺余的老子玉像，遂将它安置于景龙观，改名为迎祥观。

    “咚。”

    到了午时，钟声在道观中响起。

    钟挂在三重高楼上，乃睿宗景云二年所铸，故名“景云钟”，上刻铭文，其声清亮悦耳，犹如凤凰鸣叫。

    伴着这钟声，杜希望踱步进了观内阁楼。

    “杜公。”

    阁楼中一位年轻的道士起身，彬彬有礼地唤了一句。

    这道士不过二十余岁，身长玉立，气质温和，显然不凡。

    他叫李泌，字长源，出身赵郡李氏辽东房，乃北周太师李弼之六世孙。

    李泌七岁有神童之誉，得到圣人召见，当时圣人正与燕国公张说观棋，以赋“方圆动静”试之，李泌即答曰“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圣人大悦，让他为太子伴读。

    “薛白去道政坊了。”杜希望开门见山道。

    “杜公请坐。”李泌稍稍摆动着手中拂尘，云淡风轻的模样，道：“道政坊中住的多是右相党羽，他过去实属正常。”

    “就不怕他真找到什么？”

    “与杜公实言吧。”李泌道：“年初，皇甫惟明回长安，曾带了一批陇右老兵，目的是追查租庸一案，与东宫并无半点瓜葛。”

    杜希望反问道：“无半点瓜葛？”

    李泌郑重其事道：“长源敢担保，即使李林甫拿到这些陇右老兵，也找不到任何东宫把柄，只会引火烧身，引出租庸大案。”

    “原来东宫并不担心？看来，是老夫白忙一场。”

    “薛白若肯罢手，自是最好。”李泌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显出些悲悯之色，道：“杜公岂不明白？若追查下去，遭殃的，依旧只有那些将士。”

    杜希望闭目长叹。

    他当然明白这是何意，圣人并无废太子之心，却愿意看到右相与东宫争斗。这是一场极难看到结果的斗争，

    李林甫是一柄刀，斩的始终是那些将社稷之希望寄托于未来之人。

    这些人之所以寄望于太子，那便有可能是对圣人心有不满、觉得圣人近年来做错了。

    死的永远都只会是这些无力自保之人。

    “薛白该罢手了。”李泌方才从东宫的角度说，此时换了个角度，道：“此案办到最后，牵扯出租庸大案，查出那些税赋尽入了天子私库，到时圣人大怒，第一个死的绝对是薛白，李林甫有‘索斗鸡’‘肉腰刀’之称，岂有一丝可能保他？”

    杜希望道：“能扳倒王鉷也好。”

    李泌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要圣心不改，他们都毫无办法。

    “薛白年少聪慧，不该成为权争之祭品，杜公该劝他认祖归宗，往后安身立命。”

    “听闻，李静忠曾要活埋了他。”

    “太子听闻此事，亦是大怒，已重罚过李静忠，并保证会向薛白赔礼。”

    杜希望点点头，认为堂堂储君能如此表态，已足够了。

    但他今日来，却是代旁人转达。

    “破镜不可重圆，杜家也好、薛白也罢，如今要的，无非是活下去。”杜希望缓缓道：“杜有邻遭了无妄之灾，丢了官职。却对家中后辈寄望甚深，不知薛白、杜誊二子，明岁秋闱能否过贡试、后岁春闱又能否及第？”

    李泌微微一愣，笑道：“他们还小长源十岁吧？长源尚且未入仕，何必急在一时？”

    杜希望揪着花白的胡须，道：“那不知可否让杜有邻官复原职？”

    李泌苦笑道：“杜公位居鸿胪寺卿，长源年少，况且是化外之人，如何问长源要官？”

    杜希望笑笑，不说话。

    太子看似无权无势，却能在挚友皇甫惟明被贬之后，让义兄王忠嗣接替河西、陇右节度使，可见暗中是有大助力的。

    李泌沉思良久，以少年老成的语气叹息了一声，道：“十七岁的明经及第，少年人心太急了。”

    他摇着头，但还是应承下来。

    “此事长源会想办法。”

    “好。”

    “李林甫必不会为他们做这些。”李泌自嘲一笑，问道：“如此，可让金吾卫撤了？”

    没想到，杜希望竟是再次摇头，道：“薛白能罢手，他与杜家却得罪不起李林甫。”

    “何意？欲左右逢源？”

    “老夫这般说吧，陇右老兵可以不被查到，但在李林甫眼中，此事得是旁人的疏忽，而不能怪到薛白与杜家头上。”

    李泌道：“这在我听来，他依旧是想双方的好处都拿。”

    杜希望年迈，谈到此时已有些累了，叹道：“祸事能消，也便是了。”

    “可这般一来他们又是谁的人？”

    “谁的人？”杜希望低声喃喃道：“整个天下都是圣人的，还管谁是右相府的人，谁是东宫的人？”

    李泌默然半晌，道：“具体如何做？”

    杜希望拿出半枚玉佩。

    这玉原本雕了个双鱼，如今已被掰成了两瓣。

    “老夫已将另半枚交与薛白，让道政坊之主事之人与他接洽便是。”

    李泌并未马上接过，眼神中闪过些怀疑之色，道：“莫不是他们引蛇出洞之计？”

    杜希望微微笑了笑，道：“长源也要考虑杜有邻的立场。”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全。

    薛白年少，且连身份都无，不论是右相府、东宫都随时有可能抛弃他，唯有杜有邻一家与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换言之，薛白随时可能会背叛李林甫或背叛太子，却不至于转手卖了唯一能信任的杜家。

    李泌接过玉佩，下了阁楼，转入正殿，招过一个小道童。

    “交给道政坊的裴先生。”

    ~~

    道政坊。

    薛白已驻马在一条小巷之中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皎奴终于问道。

    薛白抬手一指，道：“你看，这座宅院后方的阁楼，能否看到坊北、坊东的望火楼？”

    皎奴点点头道：“能看到。”

    薛白道：“我今日观察了一下，我标注的十六户宅院之中，九户有阁楼能与望火楼互相传递消息。”

    “你是说，他们利用望火楼传递消息。”

    “猜测罢了。”

    皎奴略有些失望，但想到若右相问起薛白今日做什么，已有很好的问答，她也安心不少。

    她催促道：“我们得抢在吉温前面立功。”

    “先解决午食吧。”薛白道：“去问问那人附近有何吃食。”

    田神功笑道：“不用问，出了坊门，便是青门，酒肆最多。”

    “问问哪家好吃也好。”

    薛白依旧去向正在巷口闲聊的武侯问了路。

    其后，他们一行人牵马离开。

    不多时，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向那武侯问道：“叨扰了，敢问方才那少年郎君向你们打听了什么？”

    “问青门哪家酒楼好吃，哈，我与他说了好几家。他偏问我王家店的鱼脍如何？”

    “还有呢？”

    “他说那就去王家店吃，你说他既有主意，问我做甚？”

    那着青袍官员听了，反而有些疑惑起来。

    ~~

    出了道政坊的北门，便是春临门大街，也就是长安酒肆最繁华的青门。

    薛白牵马走过长街，忽然一声清脆的大喊。

    “神鸡童！是神鸡童！”

    随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去，只见前方一辆奢华奚车在康家酒楼前停下，一个穿华丽锦袍的中年男子正从车上下来。

    很快，有许多孩童围过去，齐声唱起歌谣来。

    “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

    “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

    那锦袍男子哈哈大笑，忙让人撒铜钱给那些孩童。

    见此情形，薛白想到了虢国夫人，向皎奴问道：“那是谁？”

    “斗鸡神童，贾昌。”皎奴道：“此人自幼家贫，但天赋异禀，擅长斗鸡，他十三岁便在长安出名，在圣人面前表演斗鸡，一到鸡场，鸡都主动到他身边，至今他已伴圣人二十年，斗鸡从未输过，圣人赏赐无数，甚至亲自为他作媒。”

    “圣人喜欢斗鸡？”

    “嗯。”

    田神功死死盯着贾昌那奚车前的几匹骏马，移不开眼。

    田神玉则听得羡慕不已，道：“早知如此，还学甚武艺。我若去斗鸡，也许早大富大贵了。”

    “去。”田神功踢了兄弟一脚，“莫以为斗鸡简单。”

    皎奴忽然目光一凝，下马行了个万福。

    “怎么？”

    “十郎也在。”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几个华服年轻人迎了贾昌，想必其中之一便是右相府十郎了。

    那李十郎却没看到皎奴，已进了酒楼。

    “还有几人是谁？”

    “那个在拍贾昌肩膀的是王准，户部郎中王鉷之子，是长安城中出名的恶少，莫轻易得罪了。”

    薛白还是初次听皎奴说哪个人不好得罪。

    他再次看去，发现那王鉷之子神态张扬，举止间似乎比李林甫之子还嚣张些。

    “说来，王焊便是王准的叔叔，他的别宅就在不远处？”

    皎奴听出薛白言下之意，道：“你疑谁都可以，王鉷却是阿郎的左膀右臂，不可能与东宫有勾结。”

    “若是他的家人被利用了呢？”

    “那你最好有确凿的证据。”皎奴愣了愣道：“否则，得罪了王鉷，你……”

    此时他们已走到王家店前。

    有胡姬见薛白携美婢，带兵士护卫，还当是甚了不得的大人物，笑意吟吟地挽过他的胳膊，将他往里引去。

    “郎君请。”

    落了座，皎奴拿出一串钱将她打发了。

    薛白问道：“接着说，若我指证王鉷之弟，会如何？”

    “你若搞错了，那可不是活埋你那么简单。你身上有几根骨头都会被一根根拆下来敲碎。”皎奴低声道：“我不是威胁你，是真的把你的骨头敲碎给你看。”

    “若我对了呢？”

    皎奴道：“如此说吧，东宫党羽恨王鉷至深，一旦让太子得势，必定抄没王鉷满门。他绝无可能窝藏东宫死士。”

    “方才说了，若他的家人被利用了呢？”

    皎奴往日颇嚣张，但这次仔细一想，脸色却渐有些苍白，摇了摇头。

    薛白笑了笑，对局势愈发了然。

    一个能从边军家属身上榨出巨额财物供奉天子的人，会是何等阴狠？又何等滔天权势？

    王鉷虽是李林甫的人，但只怕连李林甫都忌惮他三分。

    这般一想，吉温才是那个真正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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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两头通吃

    店门口，胡姬扭动着腰肢，挥动手臂招揽着客人。

    她的目光却不时落在堂中那俊俏的贵公子身上，连有客人主动进了店都没看到。

    “我来了！”

    杜五郎栓了马，兴冲冲赶进王家店，马上便看到薛白等人。

    他乐呵呵地打了招呼，但等到皎奴回过头来，他又缩了缩脖子，绕到另一边坐下，往桌上一瞧，却是奇道：“咦，怎没有鱼脍？”

    “我才知鱼脍是生的。”薛白摇了摇头，“不吃。”

    “怎么能不吃呢？”杜五郎眼神一动，抬手指向店内的墙面，道：“看！”

    包括皎奴在内，几人都转头看去，只见上面全是文人墨客的题诗。

    “鱼脍多好吃啊。你们看这墙上皆是赞鱼脍的诗，有王维的‘侍女金盘脍鲤鱼’，有王昌龄的‘青鱼雪落脍橙荠’，咦，还有李白的新诗。”

    “李白也在长安？”

    “不在。”杜五郎看着诗注，道：“这是一个叫岑参的酒客所书，是李白在鲁中的新诗，赞鱼脍好吃，‘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肌花落白雪霏。为君下箸一餐饱，醉著金鞍上马归’，啧啧，写得真好，但这人，怎能把太白诗写在摩诘诗旁边？”

    薛白凝神看去，见墙上有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余守选三年，览遍大川，西归长安，醉后书李太白酬中都吏之新诗，共赏”。

    再看那诗，写到最后时已有些潦草，却是豪气冲天。

    旁边则是岑参自己的《感旧赋》。

    “参，相门子。五岁读书，九岁属文，十五隐于嵩阳，二十献书阙下……”

    众人看得认真，杜五郎手一伸，将半枚玉佩递到薛白手里。

    薛白则不动声色地收入袖子中。

    ~~

    杜宅。

    卢丰娘小心翼翼推开门，只见杜妗正坐在杜有邻常坐的那位置上发呆。

    “今日怎未见到大娘？”卢丰娘先找话题寒暄两句。

    杜妗道：“前日，大姐托了个奴牙打听消息，今日过去问问。”

    “原来如此，对了，你如何惹恼你阿爷了？”

    杜妗问道：“阿爷如何说的？”

    卢丰娘忧心忡忡，迟疑着开口道：“郎君说……有女如此，羞愧难当。”

    杜妗微微苦笑。

    是啊，她这样的女儿，挟奸相之势，逼父亲向族中长辈讨要好处，还不念夫妻旧情、迫害东宫，只听着也是坏透了。

    卢丰娘见杜妗不说话，低声又道：“郎君还说你糊涂，他说，人家既然示好，你偏卡要那许多好处，到时两头得罪。”

    “两头得罪？”杜妗讥笑了一下，道：“差点抄家灭族了，岂还怕这些？”

    卢丰娘叹道：“二娘啊，你可万莫太犟了。”

    杜妗指了指案上一个匣子，道：“娘亲拿着吧，我向伯太公‘卡要’的，补贴些家用。”

    卢丰娘一愣，小步上前，打开匣子看了，竟是鼻子一酸，忙拿帕子抹眼，最后泣不成声。

    “你阿爷那是不当家不知米贵……呜呜……好好的高门大户过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杜妗背过身，道：“娘亲可信我？我是为杜家好。”

    “为娘如何不信你？说心里话，你阿爷就是大糊涂、滥好人……他糊涂啊！”

    杜妗只好起身，反过来拍着卢丰娘的背安慰起来。

    但其实眼下这情况，她自己也是心力交瘁。

    薛白说的很清楚，东宫靠不住、右相府同样靠不住，在这场斗争中，弱者永远就是双方随时可能拿出来献祭的存在。

    恰好，他们就是这个弱者，上次献祭没用上，下次很可能就要被用上。

    所以不能完全倚靠于任何一方。

    “我们要像一颗种子，在两块巨石的碰撞中存活下来，于夹缝之中求生，生根发芽。”

    杜妗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向窗外看去，希望薛白那边一切顺利。

    ~~

    青门，王家店。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下午，食客已走了许多。

    薛白不敢饮酒，吃了些炙羊肉，忽见一名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进堂中。

    皎奴亦看到了，目光略略一凝。

    “认得他吗？”薛白问道。

    皎奴以为他是留意到了自己的目光才问的，应道：“你莫看这人官小，其实常到阿郎面前禀报。”

    “他是谁？”

    皎奴微微蹙眉，心道薛白真是不管见了什么都要问，自己是来监视他的，又不真是他的奴婢。

    “嗯？”薛白继续追问。

    “我只知他姓裴。”皎奴道：“是办和籴之事的官员，深得王鉷器重。”

    “这般巧，今日见了几人都与王鉷有关。”

    “因你一直追问，且青门离东市、城门都近，财物多、美酒多。”

    “美人也多。”薛白瞥见长街斜对面有人抱着两个新罗婢招摇而过，随口应道。

    皎奴微有些得意，抿了口酒。

    薛白拍了拍杜五郎，道：“一会你先回去，哪日有空了，我们做水煮鱼吃。”

    “好。”杜五郎下箸如飞，还在吃肉。

    薛白已起身，自去如厕。

    皎奴犹豫了片刻，还是坐着看杜五郎吃东西，同时踢了田家兄弟一脚。

    “还不跟去保护？真当提拔你们是为了带你们吃吃喝喝。”

    “……”

    杜五郎看田家兄弟走开，便也起身，看着满桌的狼藉，想问皎奴一句“今日是否女郎会帐”，又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出了王家店，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心中松快不少。

    依二娘所言，今日之事办妥，往后杜宅安安稳稳，自己只要与薛白用功读书，科举入仕。

    阿爷罢了官，往后杜家就担在自己身上了。

    牵着马走了二十余步，杜五郎正开心，忽感到有人盯着自己，抬头一看，不由愣住，瞬间脸色一片煞白。

    “吉吉吉……吉大郎？”

    ~~

    吉祥今日被王准相逼灌了满肚子的酒，呕得心肝都要吐出来。正由两个新罗婢扶着在长街吹风，也是躲一躲王准那恶少。

    结果目光一转，倒是见了一人，颇为面熟。

    “杜……杜什么来着？杜疼！”

    吉祥忽然想起眼前这是谁，不由大为惊讶，道：“你是来找我要人的？”

    “要人？”杜五郎反倒愣了，“要什么人？你还端砚命来？！”

    “娘的，揍他！”

    杜五郎当即就要去找薛白，一转身，却见一个恶汉大步从旁边的马车上跃下，一拳挥来便将他撂倒在地。

    吉祥上前就是一脚踹过去。

    “娘的，你消息倒是真他娘快，后脚就来找我要人。”

    ~~

    京兆府。

    吉温一进那熟悉的刑房，便感觉自己掌控了一切。

    耳畔是武康成凄厉的惨叫，他却不着急问话，而是看着薛白给的地图琢磨。

    “咦。”

    他忽然皱了皱眉，想起了什么，吩咐一名小吏去京兆府户曹拿些宗卷过来，再仔细一核对，发现其实有些亲近东宫的官员在道政、常乐坊置了别宅，只是薛白没标出来。

    比如，王忠嗣麾下兵马使李光弼、河源军使王难得。

    吉温提笔添上这几条线索，这才看向薛白标记的十六户，从中挑了四户有可能亲近东宫的官员宅邸。

    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搁下笔，他余光一瞥，忽心念一动。

    “杨慎矜？”

    倒不是怀疑杨慎矜，而是吉温曾隐约听过王鉷与右相抱怨，骂杨慎矜态度倨傲。

    看得出来，王鉷都不喜欢杨慎矜，右相也最讨厌这种自诩饱有学识、文雅高尚之人了，之前是御史台需要有自己的人，才提拔杨慎矜，如今王鉷已兼任御史，能接手御台中丞，似乎已起意对付杨慎矜了。

    吉温遂将杨慎矜的名字也写上，还划了个圈。

    这一瞬间，他又想到了薛白，觉得薛白、杨慎矜、韦坚都给人同一种感觉，如何说呢……哪怕依附右相，也显得堂堂正正，不会点头哈腰。

    这种人，早晚都得弄死。

    心中这些念头转过，吉温已有了思路，无非是看右相最不喜欢谁就先查谁。

    他起身，走向武康成。

    “招吧，东宫死士藏在何处？”

    武康成已被折磨得皮开肉绽，却是摇了摇头。

    “我……我是金吾卫巡街使……朝廷命官，你们不能随便拿我……”

    “我不能拿你？”吉温似乎被他逗笑了，拿烧红的铁钳戳着他身上的伤口，道：“你与皇甫惟明有旧、与柳勣喝过酒，这两桩大案到现在还未结，我想拿谁拿谁，记住了？”

    武康成只是惨叫。

    正在此时，有牢役过来禀道：“法曹，右相派人来了。”

    吉温这次却是皱了皱眉，道：“让他等着。”

    “吉法曹好大的威风。”

    外面却已有人这般说了一句。

    吉温转头看去，却见是皎奴已高举右相信物，带着薛白进来。

    “这里是京兆府。”

    在京兆府，吉温全然不像在右相府那般畏缩，背过双手，仰着头，傲然看着薛白，道：“你是一介白身，如何能径直到京兆府刑房来。”

    “给你脸了。”皎奴冷哼道。

    吉温笑了笑，在心里骂了声贱婢。

    他之前怕皎奴，怕的是这婢子在右相身边说他的坏话，但近来发生这些事，他知道她肯定要说坏话了，反而没那么怕了。

    而且这婢子最近都是跟在薛白身边，说的话右相也未必信。

    “我查到了东宫死士的所在，想要确认。”薛白道：“吉法曹可否容我与武康成聊聊？”

    吉温冷笑。

    这次，却是连田神功都往刑房里探了头，道：“吉法曹，右相可交代了，得尽心办事。”

    吉温这才点了点头，侧了个身，淡淡道：“问吧。”

    薛白道：“可否容我单独询问？”

    “哈？你还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

    “这是我审讯的技巧，与吉法曹不同，还请配合。”

    吉温看向房梁，作傲然之态，实则眼珠转动，末了挥挥手，吩咐道：“把人犯带到后班房，让他单独问话。”

    “喏。”

    安排完这些，吉温自走过长廊，脸上浮起微微笑意，绕过这排房屋，进了一间暗室。

    他无声地做了几个动作，命人关上门，自己找胡凳坐下，把耳朵贴在墙上。

    等了好一会，才听到隔壁的动静，连武康成的呼吸声都清清楚楚。

    因这暗室下方置有四口大瓮，墙面亦是特置的青砖，有扩音之奇效。

    “我已经知道陇右老兵藏在哪了。”

    薛白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吉温完全能听清。

    武康成不答，呼吸更重。

    “你与我装没用的。”薛白语速缓慢，道：“我大可直接请右相派人拿下他们。但看在你我喝过酒的份上，想救一救你，愿分你一份功劳。”

    武康成依旧不答。

    薛白道：“好吧……是在常乐坊，杨慎矜别宅中，对吧？”

    吉温脸色一动，心中大为惊讶，接着却暗道自己果然猜中了！

    “你怎知道？！”武康成亦是大为惊讶的语气。

    “你以为我们绝对猜不到？但好在此时无人，我依旧愿与你分润功劳，待会出去，便说是你主动招的。”薛白道：“现在我要与你确认一些细节。”

    武康成没有回答。

    “有多少人？”

    片刻之后，薛白又道：“你不说话没用的，金吾卫已经盯紧了那个宅子。”

    “金吾卫有我们的人。”武康成终于开了口，低声道，“今夜老兵们便会离开，销毁盔甲武器，你们查不到的。”

    “几时行动？”

    “子时。”

    “还有呢？”

    “金吾卫右巡街使、常乐坊坊正、东市署，都有我们的人，会设法引开郭千里的人。”

    “……”

    “我得去告知右相。”

    吉温听到薛白这一句，连忙起身。

    他迅速出了暗室，找过衙役，吩咐道：“给我设法拦住薛白。一定不许他们离开”

    “喏。”

    “备车，不，备马，我要立即去见右相。”

    吉温脚步匆匆，已跑过京兆府的长廊。

    ~~

    道政坊。

    拓跋茂走上阁楼，问道：“裴先生，怎么说？”

    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正看着夕阳，道：“已经安排好了，今夜撤离。”

    他今日有两次说了这句话。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两次的意义不同。

    第一次说要撤离，他是做好了让这些陇右老兵全都被拿下，供出皇甫惟明要查租庸案一事，以圣人之怒、以老兵之血，震慑世间人心。虽改变不了什么，却能让更多人寄望于太子。

    但此时说撤离，却是小道士插手，与对方达成了条件，要保存实力。

    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大概是不会死人了。

    ~~

    薛白也在看夕阳。

    他被困在京兆府中，面露焦急，心里却无比的平静。

    权争之道，做的多未必能得到的多。

    全力帮东宫，会被活埋；但全力帮右相府，下场就会好吗？上位者的许诺，听听也就是了，第一次不懂得留一手，第二次还学不会，那就真没救了。

    有时做得恰到好处，才能有最多收获。

    右相、东宫谁赢谁输，眼下还不是他有资格操心的时候，他只要自己能够站稳脚根。

    今夜之后，就能在这大唐安身立命了。

    若不出意外，还能不用死人。

    “咚！”

    暮鼓声响起。

    夕阳下，辛十二策马赶到京兆府前，马都顾不得拴，匆匆赶上台阶。

    “阿郎可在？！我有要紧事！”

    着急忙慌地喊了一句，他转头一看，正好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辛十二愣了愣，警惕地停下脚步。

    “你！你来做甚？！”

    对上辛十二这样警惕的目光，薛白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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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节外生枝

    辛十二眼见衙役们把薛白拦在衙署门口，下意识便转身往后门走。

    直到听到有人说了句“吉法曹去右相府了”，他才反应过来，忙去牵马。

    这些动作不过只在瞬间，却已听衙署内传来一声喝问。

    “辛十二，见了我躲什么？”

    “躲你做甚？”辛十二先是错愕，其后应道：“我自有急事要报阿郎。”

    他翻身上马，自赶马而去，暗道方才也是太突然了，撞见了又如何？还怕一个将死之人不成？

    “你们继续拦住他。”

    辛二十说罢，策马而去。

    薛白依旧还被拦在衙门内。

    吉温显然叮嘱过，因此连皎奴拿出右相府的信物也不能让那些衙役放心。

    原本薛白能安心待着，此时却已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转过身正要往府衙内走，忽又听到马蹄声响，竟是杜妗穿着一身襕袍赶来。

    “薛白！”

    “何人擅闯京兆府，马上宵禁了不知道吗？去！”

    衙役们叱喝着，执杖驱赶了杜妗，在暮鼓声中开始关门。

    “薛白，出事了！”

    “等我。”

    杜妗眼看着京兆府的大门缓缓闭上，而暮鼓还在催促，难免心焦。

    直等了一刻钟，她才见那两扇门又缓缓打开，一名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带着薛白等人出了衙署。

    她连忙迎上去，行了一礼，道：“见过韩公。”

    京兆尹韩朝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径直接过仆从牵来的马缰而去。

    “这边说。”

    薛白脚步匆匆，拉过杜妗便往坊门方向赶，同时迅速说道：“我对韩京尹说吉温要迫害忠良，他便答应带我出来。”

    他其实是单独见了韩朝宗，并拿出杜希望给的玉佩，并说自己并不单纯是为李林甫办事。

    另外，他今日才确定，韩朝宗、颜真卿这些人其实不是东宫一系，只是行事多出于公心，因此常常都站在李林甫对面。想必很多人都是这般被视为亲近东宫。

    可惜的是，方才韩朝宗自称已被御史台弹劾了大罪，估计很快便要被贬官了，在京兆府的威望甚至不如吉温，还是凭着一张老脸和一些人情，才勉强带出了薛白。

    而薛白若是没留一手，真把自己当成右相府的红人的话，今日还不知要被困到几时。

    此时杜妗却顾不得这些，焦急道：“出事了，大姐今日去东市见奴牙郎，碰巧遇到了吉温的儿子与家仆，不知为何他们竟是捉走了大姐。”

    “怎么回事？”

    “当时全福赶着马车，与青岚在宅门外等，见到吉家的马车后来才到，那些人进去之后，青岚就感到不妥了，跟进去，正见到他们捉了大姐，还摁住了那奴牙郎，她急忙赶回来报我，全福跟去了。”

    杜妗虽急，说话却还有章法，末了，分析道：“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京兆杜氏女眷，此事怕是不简单。”

    薛白道：“你是说……”

    两人转头一看，见皎奴与田家兄弟跟在身后，异口同声道：“柳勣的案子。”

    “皎奴。”薛白吩咐道：“吉温要抢我们的功劳，你速赶回右相府，拦下辛十二，不能让他见到吉温。还有，告诉右相，陇右老兵彪悍，可派人带姜卯去当人质，逼他们投鼠忌器。”

    皎奴反问道：“那你呢？”

    薛白道：“案子已查清，只差最后禀报右相，你去。我得救大姐，你看我还有心思做别的吗？”

    皎奴脑子很乱了。

    近日发生的事太多，她看不全，因此也看不太懂。

    但这次的功劳对她极为重要，能否脱离贱籍就在此一举，她遂一咬牙，翻身上马。

    “右相的信物给我。”薛白忽然伸手，语气不容置喙。

    皎奴拉了拉缰绳，还在犹豫着。

    “快。”

    薛白又喝了一句，终于，一个木牌递到他手上，木料乃小叶紫檀，入手很沉，雕花精美，刻的是偃月堂的风景。

    “这不是官府鱼符，只有阿郎的心腹才认它。”皎奴道了一句，急往右相府的方向奔去。

    薛白转头又向田神功问道：“宵禁行走的文书带了？”

    “带了。”

    “让我们说些话。”

    薛白拉过杜妗进了小巷。

    两人看了一眼守在巷口的田氏兄弟，凑近了些，异口同声说了一句。

    “你身世很麻烦。”

    “我身世有问题。”

    他们都很清楚，吉家捉走杜媗，绝不是因为柳勣案。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薛白的家门很有可能受到李林甫的迫害。

    他们分析过，一个贵家子身上有官奴烙印，很可能就是被抄家的，而这些年，李林甫实在是抄了太多太多人家。

    本以为不会这么巧，此时回想，才发现这结果原本就有极高的概率。

    再一细想，李林甫凡出门便要静街，正是心知仇家极广，又怎可能想不到这点？因此，一边许诺招薛白为婿，诱使他死咬东宫，一边命吉温查访，以防他真是仇家。

    “果然，索斗鸡也靠不住。”

    杜妗用了一个“也”字，虽然早知如此，但她还是有些绝望。

    分明是天宝盛世，她却不知自己为何会陷到这绝境里，一次次要被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若是在月前有人告诉她会这样，她绝不会相信。

    “别慌。”薛白道：“还没走到最后一步，让我们捋一捋。”

    “嗯，捋捋。”

    “如昨夜所言，东宫靠不住，我们暂时还得倚靠李林甫。”

    “但若只倚靠李林甫，我们早晚还是要死，果然，言中了。”

    两人一个被活埋，一个被抛弃，早已达成共识，绝不能再相信东宫。但他们也渐渐看清楚，现阶段要废掉李亨，很难。

    难处在于，李亨每次只需要弃子，就能让圣人认为他软弱，不会起意废之。除非李亨犯糊涂，像之前被杀的太子李瑛那样亲自带兵入宫。

    但在李亨犯糊涂之前，他们这些小人物早就完蛋了。

    因为李林甫也不可靠，相比李亨抛弃身边人还是出于无奈，李林甫更阴狠、更无情。

    比如，薛白查到了东宫死士就在王焊别宅中，好像只要把证据交给李林甫，就能办成差事、成为相府女婿。

    但他若这么做，只会死得比被活埋还惨。

    为何东宫偏偏把陇右老兵藏在王鉷兄弟的别宅里？

    东宫早就想好了，王鉷从边军家属身上榨取了钱财，一旦有人把王鉷、边军摆在一起，必然要引出这案子。

    一旦审了，只要有一个陇右老兵说“我是为了给兄弟报仇才把自己卖给王焊作部曲，因为王鉷为了贪墨害死了我兄弟一家！”

    那么，就得问那些钱财在何处？

    圣人手中。

    是谁好大胆子污蔑圣人，想谋逆不成？

    到时，薛白必第一个被千刀万剐，且还是李林甫下令的。

    即使没有陇右老兵这般召供，能否扳倒太子不说，敢查王家别宅，王鉷还是不会放过薛白。

    因此，薛白若敢查下去，必须死。但若不查，薛白之所以能劝李林甫放过杜家，条件就是帮忙扳倒太子，现在做不到，岂有活路？吉温又岂能容人从他的酷刑下救走杜家满门？

    四面都是死路，只有一个办法，叫“查了又不查”。

    薛白在李林甫面前点出真相，这是查了，同时找个人出来坏事，这是不查。

    如此一来，李林甫怪不到他与杜家，再陷害吉温一手，使其也没能力再迫害他们。

    还有，结果既是不查，正是东宫所求的，那东宫所给的好处一定要占全了。借东宫之手，把薛白的身世、杜家的前程确定下来，以免当李林甫靠不住时无路可走。

    总结下来——东宫想抛弃他们，他们便挟右相府之势，逼迫东宫出手相护。右相府想让他们去与东宫同归于尽，他们便让右相府的鹰犬来破坏此事，让那只鹰犬去出头。

    昨夜薛白与杜家姐弟就是理清了这个思路，才制定下一系列计划。

    “我今日已经与伯太公说了，他会把我们的条件转述给东宫，午后他派人来说东宫已答应，你收到五郎给的半枚玉佩了？”

    “收到了。我也与东宫的人说定，会引开搜查，助他们转移。下午我先去右相府，单独提醒李林甫东宫死士有可能藏在王焊别宅或杨慎矜。”

    “这些都很顺利？”

    “嗯。”

    薛白闭上眼，回想这一天的经历。

    他这边一大早便见李林甫，上午到道政坊查探并敲山震虎，午时在青门酒楼等杜五郎会合，之后见了东宫暗线，下午秘密汇报了李林甫，再赶到京兆府审武康成。

    吉温早上见了李林甫，上午去捉拿了武康成，其后便一直待在京兆府。傍晚赶向右相府时，可以确定还未见到辛十二。

    至于东宫那边，原本大概是打算再次弃子，但上午答应了他这边的条件，午时之后双方在青门酒肆商讨过后，已该在准备今夜转移……

    “整个计划都很顺利。”

    杜妗道：“也就是说，大姐之事与计划无关？”

    “应该只与我身世有关。”

    杜妗道：“还有种可能，吉温命人找奴牙郎伪造你身世，与大姐撞上了？”

    “都一样了。”

    薛白也有些焦虑，昨夜与她们姐妹议定了要接受薛灵之子的身份后，杜媗说她查他身世已有了线索，还是尽快去确认一下，万一能查到，只要是不引祸的门户，也能多个选择；若与右相府有仇，也可抹掉痕迹；当然，更可能是一无所获，至少让他在认旁人作父前，尽了心。

    她如此帮他，却因此出了事。

    薛白深呼吸两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奴牙郎在东市？”

    “对。”

    “大姐是几时被掳的？”

    “午时。”杜妗道：“我是下午才得到消息的，先去找了伯太公一趟，再回到杜宅见大姐还未归来便赶紧找你。还有，五郎也没回来，他去了何处？”

    “不知。”薛白道，“我们得知道大姐被关在哪，你方才说了，除了辛十二还遇到了谁？”

    “吉祥，吉温之子。”

    “走。”

    “你知道去哪？”

    “吉温家在光德宅，离京兆府很近。而他要见右相、去东市、去青门喝酒，肯定在那一带也置有别宅。”

    “在哪？”

    “查。”

    薛白脸色冷峻，说话间已走了数步。

    他径直走到田氏兄弟面前，问道：“我与吉温同在右相门下办事。你们信我，还是他？”

    “当然信郎君！”田神玉毫不犹豫。

    田神功脸色郑重起来。

    他出身贫寒，这辈子见惯了权贵的冷眼，近来见薛白待他友善，更兼足智多谋，早有心随薛白混个前途。

    一抱拳，田神功道：“信郎君。”

    “好。吉温为与我们争功，陷害我们。你们若想挣个前程，今夜随我一搏，如何？”

    “全听郎君安排！”

    “咚。”

    最后一声暮鼓响尽，长安又陷入宵禁。

    四人没带火把，牵过马匹，赶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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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平安无事

    光德坊，吉温宅。

    宵禁中响起了叩门声。

    门房才歇下，只好又连忙爬起，匆匆开了侧门，却是惊讶了一下。只见门外明火执杖，映着盔甲上的光亮，竟是有人带着士卒上门了。

    “认得吗？”

    薛白径直上前，举着木牌怼到门房面前，动作流畅，道：“右相府办事，问你，吉大郎今日可回来过？”

    “没，没有，大郎自上午出了门，一直未归家。”

    “吉家在东市一带可有别宅？”

    “小人不知啊。”

    正在此时，有一队人提着灯笼匆匆赶来，嘴里喊道：“此处乃大唐故旧宅邸，我是管事辛四，敢问上吏，出了何事？”

    “我乃右相门下，吉大郎挚友。”薛白再次递过信物，道：“吉法曹今夜办一桩大案，事涉东宫，我听闻东宫遣死士对吉大郎不利，迫切需找到他。”

    “什么？！怎会如此？”

    “吉大郎今日可去了东市？”

    “对，上午出了门。”

    薛白道：“之后呢？”

    辛四焦急不安，道：“大郎出门之后，王大郎便派人来请，让他去陪酒。”

    “哪个王大郎？”

    “乃是王郎中家的公子。”辛四无意识小声了许多。

    薛白只听他语气，便意识到那是王鉷之子王准。

    这对父子，竟是能让所有人都怕他们。

    “去何处饮酒？”

    “青门康家酒肆。”

    “大郎去了吗？”

    “王大郎有请，不敢怠慢，我连忙遣人到东市去告知大郎。”辛四回头招过一个奴仆，“阿丑，你说。”

    “小人赶到东市，一路找熟识的摊贩问了，说大郎去了宣阳坊的别宅。小人便连忙赶过去，正好撞见在大郎在院里卸车，就请他去青门陪王大郎。”

    “然后呢？”

    “大郎赏了小人一鞭子，马上就去了。”

    “你跟我们走一趟，带路，去宣阳坊别宅。”

    田神玉一直按着腰刀，原本已做好了拿人审讯的准备，没想到他都还没反应过来，薛白已经套完话了。

    他忙不迭上前拎起那名叫阿丑的奴仆，将人推上马背。

    田神功则抢过两个灯笼，翻身上马。

    四人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呼啸而过。

    ~~

    光德坊在西，属长安县；宣阳坊在东，属万年县。但都处于城北权贵居所，在同一条横街。

    说来，平康、宣阳二坊就在东市以西；道政、常乐二坊就在东市以东。

    今夜各方势力却是都已汇聚在这一带了。

    ~~

    薛白领人匆匆赶到宣阳坊西北角，忽见前方火把通明，有人向他大喝道：“那边何人？犯禁了没有？！”

    听得声音，薛白策马过去，问道：“对面可是郭将军？”

    “哈哈，正是郭某！”郭千里驱马而出，“原来是薛郎君。”

    两人离得近了，郭千里从马背上倾过身子，凑到薛白面前，低声道：“你怎能让人抢了功劳？我已要带人去办大事了。”

    薛白懊恼道：“我被吉温困在京兆府了。”

    “娘的，好贼子！”郭千里大骂一声，颇为恼火。

    “右相、吉温在何处？”

    “忙呢，这么大的事，文书还未下来，我得先带人去包围。娘的，右骁卫已赶在前头了。”

    “那郭将军先忙，我自去见右相。”

    “好。”

    郭千里急得很，驱马便走。

    薛白等在路边，等金吾卫流水一般过去。

    耽误了这一会，他面上还很平静，心里却已有些压不住。

    转头再看去，火光下，只见杜妗也是急得唇色发白。

    终于，金吾卫远去。

    “走。”

    他们却并不往北去平康坊，而是往南赶往宣阳坊。

    ~~

    田神玉赶马而行，拐进一条巷子。

    他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薛白方才在私下里问他的话。

    “敢杀人吗？”

    “瞧郎君说的，我既然当了兵，哪还怕杀人啊？”

    “好，今夜起，你记下攒了几个人头。”

    前方，阿丑已经叩响了院子的门。

    “咚、咚、咚。”

    “谁啊？”

    “我，阿丑，管事让我来找大郎。”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有青衣大汉探出头来，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右相门下。”薛白上前亮出相府信物，道：“我是王大郎挚友，有要紧事。”

    青衣大汉认不得此物，道：“大郎不在。”

    “右相命我来带走今日拿到的人。”

    “好，进来说……”

    忽然，院中有人赶到，喊道：“他是薛白，拦住他！”

    青衣大汉连忙关门。

    “杀进去！”

    田神玉眼看那院门要被关上，耳畔听得薛白一声喝令，也不作多想，拔出刀来便捅。

    “噗。”

    腰刀透过门缝，深深扎进那青衣大汉胸口。

    血溅了田神玉满手，他脑子一热，却是咧了咧嘴，猛踹一脚，将院门踹开，也将挂在刀上的尸体踹倒在地。

    刀从尸体上拔出，血当即就喷涌而出。

    正有一排青衣大汉赶到前院，登时看呆了。

    “你们拐来的娘子藏在何处？！”薛白喝问道。

    “这里是官宅！你们也敢？！”

    田神玉眼见对方还敢来拦，当即发了狠，执刀扑上便砍。

    他武艺高强，且披着甲，杀普通人就像切菜一般。今夜得了薛白许诺，一旦放开手脚，便显得凶恶异常。

    对方却只是寻常护院，一眨间便被砍翻三个，有一人还未死，嚎哭不已，旁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后院逃。

    田神功脸色难看，不知薛白之后要如何收场，但兄弟杀了人，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动作迅捷，飞起一脚便将一名护院撂倒在地，反手又是重重一巴掌，抽得对方半死，这才一把拎起，大骂道：“人在哪里？！”

    “后，后面……”

    薛白二话不说，往后院赶去。

    田神玉跑得更快，追着那些护院乱砍。

    田神功问过话，咬了咬牙，手上一拧，“咯嗒”一声响，便将手中的护院脑袋拧断。

    转头一看，阿丑已吓得瘫倒在地，正在往院门外爬。

    田神功微微叹息，上前，一刀便将这奴仆搠死。

    他栓上院门，方才追往后院。

    但这其实是十二进的大宅，奴婢们四散而逃，他根本拦不住。

    一时之间，已是尖叫声四起。

    “老二。”田神功追上兄弟，道：“方才听到郎君名字的几个劈了。”

    ~~

    “噗。”

    血泼在窗纸上，被月光一照，显得十分凄厉。

    守在一间厢房外的两个胖嬷嬷吓得没命地大叫，摔在地上，爬都不知往哪爬。

    薛白踏上石阶，一脚踹开厢房的门。

    “呜！呜！”

    屏风后响起呜咽声，他赶过去一看，只见杜媗被五花大绑着坐在地上。

    他连忙上前拿掉塞在她嘴里的帕子，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薛白，薛白。”

    杜媗有些哭腔，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她竟没有被吓得崩溃。

    “快，吉家伪造了你的身份，会害死我们……”

    “大姐！没事吧？！”

    杜妗赶进厢房，见了杜媗，那份紧张终于消了不少，登时觉得腿都软了，连忙扶着屏风站定。

    “我没事。”杜媗俯在薛白身上，任他解着绳索，语速飞快，道：“有份过贱官奴的契书，该是吉家让那奴牙郎伪造的，年纪、相貌都是依照你写的，指你是薛绣外室子薛平昭。”

    薛白目光看去，见杜媗手婉上的淤青虽深，却未受别的损伤，稍松了口气，问道：“薛绣是谁？”

    “亦是河东薛氏，河东公之后裔，唐昌公主之驸马。薛绣出身显赫，家中公侯、驸马无算，不待细言。关键在于，他受李林甫陷害，以谋逆大罪赐死。”

    薛白皱了皱眉。

    他根本就不考虑若吉温告状李林甫信不信的问题，就李林甫之为人，但凡知道他有可能是仇家之子，岂还有耐心等细查之后再杀。

    还有杜家，李林甫同样不会放过，因为杜家是薛白求情才保下来的。

    “快。”杜媗又道：“辛十二已带走那奴牙郎去告状了。”

    薛白没有马上走，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手中动作未停，替杜媗把绳索解开，还无意识地给她揉了揉脚踝。

    杜媗一愣，目光看去，见他思忖得极为认真，缩了缩脚，自揉着手腕。

    “二娘。”薛白终于开口，“此间你来收尾，带大娘回去。”

    杜妗脸色有些苍白，勉力以平静的语气道：“杀了不少人，你打算如何交代？”

    “不管，我有办法解释，让田家兄弟送你们回去。”

    “你呢？”

    “我得拦住他们。”

    杜妗上前，低声道：“让田家兄弟随你去。”

    “不用。”薛白道：“这事……他们做不了。”

    “你一个人更做不了。”

    薛白看了眼天色，向杜妗问道：“几时了？”

    “亥时了。”

    薛白与她对视了一眼，道：“去吧。”

    杜妗稍稍明白了他的思路，咬唇思忖了一会，最后道：“你千万小心。”

    她还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伸手在薛白小臂上拍了两下，扶起杜媗，往外走去。

    姐妹俩低声说着话，走向门外。

    “大姐，你扶着我，低头，别看周围。”

    “没那么娇弱。”

    杜媗忍不住回过头看去，却见薛白站在那思忖着……

    ~~

    夜更深，还未到子时。

    东市外的大街，密集的脚步声响起，盔甲铿锵作响，越来越多武侯跑向了常乐坊西南隅。

    右骁卫暗中看守着一间大宅的北侧院墙。

    有人在夜色中咧嘴笑了笑，道：“我便说，杨慎矜为右相做事从来是不情不愿的样子。仔细一琢磨，只能是他窝藏东宫死士。”

    “参军说的对，已看到了这别宅中有许多大汉，必是要拿的死士。”

    “待拿到他们的军器再谈，麻袋带了吗？”

    “嘿嘿，抄家的家伙，小人哪能忘了。”

    “……”

    常乐坊北坊门，望火楼上，火把的光亮晃动了几下。

    隔着无人的横街，道政坊南坊门的望火楼也举火把回应。

    风掠过一排排的屋脊，有人于夜色之中登楼，负手望着这长安月色。

    阁楼下方，一个个彪悍的大汉们披麻戴孝、正在装车。

    忽然。

    “咣啷”一连串响，金戈之声大作。

    “小心点，不怕让人听到？”

    “嘿，真不怕。”

    姜亥咧嘴笑了笑，在月色中露出两排牙齿，表情像一匹野狼。

    他俯身去拾起被撞倒在地上的一堆军器。

    盔甲、长柄陌刀、弓箭、弩、盾牌……随手用麻布包好，摔在板车上。

    “拓跋，我还是觉得，披上甲比穿这死人衣好，万一路上被人拦下了。你说呢？”

    “裴先生都安排好了，没人来拦你。”

    姜亥心想，若有人敢来拦，那他便杀到右相府救出兄长。

    远处响起了打更声，回荡在小巷中。

    “当！”

    有青袍官员走下小阁楼，淡淡道：“确认无虞，走了。”

    院门被打开，第一批六个大汉驾着马车离开。

    夜依旧深邃，青袍官员很快也随第二辆马车消失在黑暗之中。

    今夜暂无意外，一切顺利。

    道政坊的更夫还在悠闲地打更。

    “当！”

    “子时！关门关窗，小心火烛！”

    “当！”

    “子时！长安万年，平安无事！”

    姜亥丢下长柄陌刀，坐上马车，叹息了一声，吐出的白气就像是他那无处发泄的杀气溢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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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借刀

    看守道政坊北门的是一队在傍晚临时调来的金吾卫。

    夜色中，有马车徐徐而来。

    “什么人？！”

    一名穿深青色官袍的男子上前，应道：“这些户部王郎中家的部曲，家中老管事过世了，夜里办丧。这是夜间行走的批文。”

    “掀开看看。”

    “这……人死为大。”

    “掀开。”

    白布被掀开，武侯俯身看去，确实是一具老者的尸体，已没了呼吸。

    下一刻，他已被队头一把拉开。

    “查那么仔细做甚？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马车……裴判官请。”

    “后方还有几辆马车运送明器，还请放行。”

    “裴判官放心。但莫往南边的常乐坊去，那边正在拿贼。”

    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少年策马赶上前，随手抛下一个紫檀木牌给那金吾卫队正。

    “认得吗？”

    “敢问……可是右相门下。”

    薛白点点头，扫视了一眼那准备出坊的车队，目光落在死者身上，驱马上前，俯身细看了一眼，道：“这老丈有些眼熟，我似乎见过。”

    “是为王郎中看管别宅的管事，不知郎君在何处见过？”

    “想起来了，前几日查访时见过。”薛白翻身下马，顺着一辆辆马车，探头往里看。

    那姓裴的青袍官员便跟着他。

    他们背对着金吾卫，走到马车后方。

    两人今日在青门酒肆中见过，算不上熟，薛白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但曾在茅厕中各执半枚玉佩接头，并商谈了一桩事。

    此时薛白作查探之状，随手掀开一块麻布，下面是一柄柄锋利的陌刀。坐在一旁车辕上的大汉还在假装哭丧，见状愣了愣。

    薛白不动声色，已低声与青袍官员交谈起来，道：“出了变故，你的身份被吉温发现了。”

    “他如何发现的？”

    “我与武康成接头时，你给的信物被瞧见了。王鉷若知道你是东宫的人，会是何下场，你清楚。我也要因此丧命了。”

    “此处不是谈话之地，离开再谈。”

    “来不及了。”薛白道：“给我几个人手，我来解决此事。”

    “异想天开。”

    “没时间了，到时我们的骨头都会被一根根拆出来敲碎。”

    说着，薛白从袖子中掏出几张纸，当着对方的面，放在火把上点了。

    ~~

    “他们在做什么？”

    姜亥稍稍探过头，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拓跋茂坐在车辕上，往车壁靠了靠，伸手入帘，握住了刀柄。

    他很平静，带着些冷笑之意道：“我真的错了，那日没有弄死这小子。”

    姜亥怂恿道：“你现在弄死他也不晚。”

    拓跋茂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你们兄弟的婆娘儿女都在后面哭丧呢。”

    “他还不放我们走，我真的想弄死他。”

    下一刻，薛白向他们走了过来。

    拓跋茂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心想自己活埋了他，他竟不怕自己，之后犹豫着是否一刀劈死他。

    姜亥则是眼神中泛起恨意。

    终于，薛白走到了他们面前，没有寒暄，非常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

    “姜亥，是你吧？可想救你兄长？”

    姜亥气息一滞，道：“怎么救？”

    他其实很清楚，李林甫太怕死，右相府的守备异常森严，绝对没杀进去劫人的可能。

    “我已让人将他从右相府带出来了。”薛白道：“你跟我走，听我安排。”

    “老子听你安排？”

    姜亥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股狠劲。

    薛白则始终很平静，理所当然“嗯”了一声，道：“我保证把姜卯给你。”

    “我能信你？”

    薛白转头向后看了一眼，道：“他已默许给我人手，你去不去？”

    姜亥看向裴先生，对方却背过身，不说话。

    “你不敢去救你兄弟？”薛白问道。

    “放你娘的屁……你们五个去吗？”

    拓跋茂一直在死死盯着薛白，嘴里漫不在乎道：“去，怂个卵子。”

    “先出坊。”

    薛白转身走向他的马匹，口中大声向那些金吾卫喊道：“查过了，未见异常，放行。”

    他虽年少，且是白身，此时却莫名有股官威，让人觉得他就是主事之人。

    ~~

    平康坊，右相府。

    右相府占地广袤，前院置了一排庑房，一些官吏、随从常常在此候见。

    辛十二带着六个青衣奴仆，以及一个奴牙郎，已经坐在庑房里等候了很久了。

    刚赶到之时，相府奴仆还通禀了一声，说吉温正在办大事，之后会来回复右相，让他别再乱跑，等着就好。

    但等到后来，却无人再顾得上理会他们。

    八个人闷头对坐着，哈欠声此起彼伏。

    “好久啊。”

    “也不看今夜右相府多忙。哎，我说你，卖新罗婢吗？”

    “自是卖的。”那奴牙郎操持的虽是买卖人口行当，平时也是出入于大户人家，气度文雅，抚着长须笑了笑，道：“我卖的都是最上等的奴婢……”

    说话间，外面有动静传来。

    似乎是门房唤了一声什么人。

    辛十二起身，从窗子里往外看去，正见薛白进了右相府。

    “你过来。”他招过那奴牙郎，“认认，是不是就是那小子。”

    “哪个？”

    “走过长廊那个身形高挑的。”

    “有点像，天太黑，看不清楚。”

    辛十二当即拎过那奴牙郎的衣领，恶狠狠道：“等到了右相面前，你给老子咬死了就是他。再敢像不像的，我让你像具死尸。”

    “是，是。”

    但辛十二目光再往窗外落去，心里却是焦急起来，暗道分明是自己先来的，门房怎能先把薛白往里引？

    他已完全忘了自己不过是右相手下一个法曹的官奴。

    ~~

    前方的长廊一拐，有人提着灯笼迎上来，是个穿着襦裙的婢女。

    “今夜事忙，阿郎还在见客，薛郎君可到侧院偏厅等候，我来引薛郎君过去……你去吧。”

    “喏。”门房退了下去。

    “多谢了。”

    薛白则是客气地应了，掏了一串钱递过去，问道：“我往日都在前院庑房等候，今夜怎有不同？”

    “岂能要郎君的钱？”那小婢女十分乖巧地笑了笑，应道：“今夜忙得厉害，郎君恐怕要等许久才能见到阿郎，侧院偏厅呆得舒服些，暖和又静谧。”

    薛白将钱收了，问道：“往日却未见过你？”

    小婢女偏过头，笑应道：“往后郎君便识得眠儿了。”

    “原来是眠儿当面，失礼了。”薛白行了一礼，让对方颇为高兴，“敢问可知皎奴在何处？”

    “这却不知呢。”

    薛白其实想去的是前院庑房，有了这个变化，他想了想，大概猜到了这女婢的身份，于是停下脚步问道：“女郎可否帮我个忙？”

    “好呀，你说。”

    “我想起还有桩重要差事未办妥，得去一趟。但若有人问起，女郎可否告诉他是右相遣我去召回吉温？”

    “为何？”

    薛白放低声音，以认认真真的语气道：“今夜吉温与我争功。”

    ~~

    辛十二终于等不住了，推门出了庑房，去找那门房理论。

    他赶走前院，掏出一大串钱递在门房手里，赔笑不已。

    “阿兄也知道，我先来的，如何他先进去了？”

    “你和薛郎君比？”门房大为惊讶，问道：“你是何身份？他是何身份？”

    “我……”辛十二好生气恼，“他可是个官奴。”

    “呵呵。”

    门房收了钱，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安慰道：“你阿郎不在相府，我阿郎不可能亲自见你。等着，等你的阿郎来。”

    长廊那边有人提着灯笼过来，门房一看，连忙躬着腰迎了上去。

    “薛郎君如何又出来了。”

    “想起些差事要办。”

    “喏，小人给薛郎君牵马。”

    辛十二站在那，却见薛白路过他时，特意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瞬间，辛十二忘了呼吸。

    他说不清薛白那眼神里的含义，却知薛白是在威胁、震慑、挑衅。

    ——你死定了，等我当了右相女婿，第一个弄死你。

    就是这个意思。

    辛十二先是心肝一颤，感到深深的恐惧，其后脑子一热，无比的愤怒起来，心道：“老子先弄死你！”

    “薛郎君慢走。”

    辛十二忙不迭拉过那个去为薛白牵马的门房。

    “阿兄帮我问问，他去哪？”

    “啧。”

    “听我说，今夜他与我阿郎争功。”辛十二又是一串钱塞了过去，示意门房帮忙去问问那边提着灯笼目送薛白的婢女。

    “等着。”

    门房掂了掂手里的钱，放弃了原本想去牵马巴结薛郎婿的机会，赶向了婢女眠儿。

    问了话再回来，他却是笑呵呵道：“给的少了。”

    辛十二连忙又往袖子里掏，赔笑道：“明日奉上，必让阿兄满意。”

    “附耳过来。”

    辛十二侧头一听，赶紧招过他的人，火速往外赶去。

    ……

    夜色深沉，出了右相府的小侧门一条巷子，临着菩提寺，一路都是相府的守卫。

    催马路过菩提寺，前方便是坊中的十字大街。

    辛十二已能看到薛白骑马的背影，本以为他要往南拐，出南门去常乐坊，没想到他却是直直向西，往一片民宅里去。

    “捉了他给阿郎审得了，免得再起变故。”有奴仆劝道。

    “是啊，他那身份一揭，必死无疑，还怕做甚。”

    辛十二想着这也是，点点头，道：“跟上去。”

    前方，薛白似乎回头看了一眼，见有人跟来，吹灭了手里的灯笼，只剩马蹄声往西去。

    “娘的，想跑，拿了！”

    “追！”

    辛十二不再犹豫，赶马追过南街，进入西边巷子。

    隐隐的月光中，他看到薛白下了马，牵马拐进曲巷，立刻示意身后的奴仆跟了过去。

    忽然。

    破风声起。

    “噗。”

    灯笼掉在地上，照着那刚倒地的奴仆尸体，脖子上插着支利箭，血“呲呲”往外冒。

    “我们没犯夜！”辛十二惊得大喊，“右相门下！”

    “噗。”

    “噗。”

    “杀的就是右相门下！”

    “一共八个，不可走脱了。”

    整个巷子里全是剁肉的砍声、尸体倒地的闷响。

    薛白终于知道为何李亨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也要把陇右老兵藏在长安了。

    “给我留个活口。”

    这句话虽已提前说过，此时却是怕交代都来不及。

    同一个瞬间，辛十二掉转马头，想跑。

    “驾！”

    “嘭。”

    刀背砸了过来，直接将他砸下马。

    “噢！”

    他才想起身逃，腿上已挨了重重一刀，剧痛。

    灯笼落地起了火，火光一闪，薛白的身影已上了前，利落的一脚重重将他踹倒在地，一把扯起他的头发。

    “说，都告诉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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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补救

    “来人啊！”

    “逆贼啊！”

    血从大腿上喷涌而出，淌过青砖，流进石缝。

    辛十二仰着头，却无法阻止头皮上传来的剧痛。

    他竭力大喊着，期望能喊来巡夜的武侯。

    然而，薛白已拿出匕首捅进他伤口里，粗暴地铰动着。

    “说，都告诉谁了？”

    “来人！来人！”

    “你不说，会死得很惨。”薛白道：“但你说了，一切还有的商量，你就是个身契被吉温握在手里的奴仆，我与你为难什么。”

    “饶了我……饶我……我就是个下人……”

    “我懂，都是在右相门下做事，没必要闹到这么不堪。”薛白拔出了匕首，语气温和了许多道：“仔细想想，不要紧的，还可以补救。”

    “对，对。”

    剧痛之后，突然听到这么温和的语气，辛十二如捉住了救命的稻草，感动得想哭。

    “薛郎君，你是好人，饶了我吧……饶了我。”

    “好，但得把事情补救回来，告诉我，都有谁知道，我得找他们说好。”

    “大郎……大郎与我一起去的东市……”

    “吉大郎在哪？”

    “我不知道。”辛十二道：“也许还在康家酒楼，或去了宣阳坊别宅？也可能在平康坊南曲？我真不知道啊。”

    “宣阳坊别宅我去了，没见到他。”

    辛十二吃了一惊，连忙道：“我我……我们一起把杜大娘捉到了宣阳坊别宅，但没伤她……没伤她。”

    薛白道：“还敢隐瞒，你试试看。”

    “不敢，绝不敢。”

    “还有哪些知情者？”

    “大郎身边的护卫，刘三，他问的话……还带了六个人跟着大郎护卫……杜家有个车夫跟着我们，被刘三撂倒了，不知死没死，丢在东市巷里……”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我与相府门房说了你是官奴。”辛十二很真诚，恳求道：“就这些了，真就这些了。饶了我，可以饶了我了吧？求你。”

    薛白抬头，看着上方的屋檐。

    脑子里想着那个名叫流觞的婢女。

    她长得很清秀，是杜宅奴仆的家生子，跟着杜媗到柳家之后就没过什么好日子，有时连饭都吃不饱，所以忧心忡忡。

    那夜烧了柳宅，五个人挤在尼寺里过了一夜，次日，她拿手帕给他擦了脸，然后一起吃过早食，她帮店家把碗都叠起来……

    血流到了薛白的手上，温的、黏的。

    匕首扎在辛十二的脖子里，薛白能感受到一阵脉动，然后，越来越弱。

    他捂着辛十二的眼，拔出匕首，往其胸口又扎了两下，之后起身，喉咙里有个吞咽的动作，缓了片刻，走向姜亥。

    “数了吗？几个？”

    “算上你杀的，共七个，这里还有一个。”

    姜亥应了，随手提起一个瑟瑟发抖的人，道：“他说他和右相无关，是个贩奴的。”

    “杀了。”

    “噗。”

    尸体被丢在地上。

    “八个了。”

    “走。”

    薛白自始至终没有看那奴牙郎一眼。

    他与一群野兽在一起，他们中有人还曾经活埋过他，当时他们像杀人机器一般，沉默、冰冷、无情。

    他不想让他们感觉出来他是为了奴牙郎而来的，他是为了保护裴先生的身份才来办事的。

    至于那奴牙郎也许知道他的身世，是否要问一问？

    薛白根本就不在乎。

    若那身份比薛灵之子更好，或许还要考虑作选择，但没有。

    他连当世人都不算，那又何必赶着去谁当儿子？

    “惊动金吾卫了！”

    纵是这些陇右兵士动作利落，倾刻间杀了八人，且一个都没跑掉，还是有金吾卫在往这边赶来了。

    姜亥道：“杀还是走？”

    “别冲动。”

    薛白从辛十二怀里找出宵禁行走文书，凑到灯笼前一照，见上面有“京兆府法曹”大印，起身便走。

    “往北绕，一会出坊时记住我们是吉温的人。”

    “嗯。”

    “吉温的儿子也知道裴先生的身份。”

    “杀了便是。”拓跋茂道。

    姜亥问道：“我阿兄呢？”

    “别急，一件一件办。”

    ~~

    常乐坊。

    杨慎矜的别宅颇大，占地长宽百余步。

    子时三刻，宅院中火光通明，一列列士卒执着火把跑动着，还在四处搜查。

    盔甲的铿锵声中，郭千里大步走回前院，骂了句娘，有些艰难地在堂上坐下。

    “你们两个小的过来，帮我把甲卸了。”

    “喏。”

    招呼了两个士卒帮忙，将那沉重的盔甲脱下来，又披上一件有些旧的毛皮大氅，郭千里松快不少，往后一倚，叹道：“老了，老了，以前在陇右五天五夜不解甲，半点毛病都没，现在还济得了甚事啊你说？”

    “将军不老，将军还是壮年。”

    “唉。”郭千里叹息道：“你说右骁卫那些犊子，当这里是东市不成？说是找证据，尽顾着将物件往麻袋里装。娘的，真他娘的！”

    “将军，薛郎君来了。”

    “快。”郭千里连忙招手，“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薛白快步进堂，沉着张脸，显得很是不高兴。

    “哎，你这小小年纪，怎这么老成，谁惹你不快……”

    “郭将军，如何搜查杨中丞的别宅？！”薛白喝问道。

    “怪我？”郭千里不满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子时不见那些东宫死士撤离，吉温请了右相的命令，破门进来搜。人倒是拿了数十人，娘的，一件军器没见着，你看我刀上见血了吗？”

    “我是问，为何搜的是杨中丞的别宅？！”

    “嗯？”

    郭千里一愣，反问道：“不然呢？”

    薛白没有马上说话，似乎也是呆愣了一下，才问道：“郭将军是说，吉温查到了杨中丞头上？”

    “不然呢？闯都闯进来了，人都摁住了。”

    “可我查到的不是杨中丞！”

    听得这一句，郭千里张了张嘴，瞪大了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会吧？不是，你方才不是还说吉温争了你的功……”

    “但我查的和他不一样。”

    “我来时遇见你，怎不说？”

    “吉温把我扣在京兆府，我安知他把事情栽到了杨中丞身上？”薛白大为恼怒，掷地有声，“我当时以为你们是去道政坊。”

    “薛郎君，这么大的事，你莫唬我。”郭千里已是脸色煞白，不安地站起身来，“这般大事也能搞错了？今夜可是十六卫搜查御史中丞别宅啊！”

    “我不明白。”薛白摇了摇头，同样也流露出茫然之态，“若我能在傍晚见到右相，绝不至于此。可我不明白吉温为何要将我困在京兆府？难不成，他并非为了争功？”

    “啊。”

    郭千里惊呼一声，满脸络腮胡子似乎都张开了些，整个人都有些惊讶。

    他虽是个粗人，却听懂了薛白的言下之意。

    “吉温不会是被东宫收买了吧？！薛郎君，我们得快去见右相！”

    “我刚从右相府过来。”薛白道，“右相在忙。”

    “你等了那么久，还没见到右相？”

    “嗯，吉温何在？”

    “在后院审问，还把我赶开了。娘的，右骁卫那姓杨的到处搜刮，这种人……”

    “你可知皎奴在何处？”

    “女郎赶来了，押着人犯，本要当人质。但没遇到抵抗，吉温把人犯要过去了，说是审问时用来辨认东宫死士。”

    “姜卯在吉温手上？”薛白皱了皱眉。

    郭千里骂了一声，道：“可不是什么都在他手上吗？”

    薛白踱了几步，沉吟道：“我看，他是想赃栽陷害杨中丞，杨中丞梗正忠臣、高风亮节，吉温竟也敢攀污。”

    郭千里挠了挠头，暗道大家都是在右相门下做事，就不用说什么高风亮节了。

    “连御史中丞都敢陷害，吉温这官是不想当了。”

    薛白道：“得把姜卯要回来，救一救杨中丞。”

    “只怕吉温不肯将人交给我们。”

    “那也得去要人，走！”

    郭千里一心想要去右相府，却没想到薛白已大步赶向后院，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

    “不愧是名门之后。”

    杨钊举起一颗夜明珠，对着火把看了好一会，嘴里啧啧有声。

    “你可知，我与他都是东汉太尉之后裔，大家都是弘农杨氏，凭何他有这般富贵？”

    这般嘀咕了一会，他转头看去，却见吉温不知何时已在走廊徘徊。

    “鸡舌，和你说话呢，帮我看这颗夜明珠成色如何？”

    “不可能出错的。”吉温皱着眉低声自语了一句，问道：“你的人真没把军器带走？”

    杨钊仰了仰身子，轻呵道：“谁还能连军器与财物都分不清楚。”

    “莫非死士与军器是分开藏的？”

    “看看这夜明珠的成色……”

    “还看？你也知他是御史中丞，从来都是陷害别人的。打蛇不死，反咬一口怎么办？”

    杨钊才不怕。

    他含过右相的痰，这就是底气。

    那些在右相面前腰杆挺得直直、保持着风度翩翩的人，就是连当狗都学不会该怎么当的蠢材。

    他岂会怕这种蠢材？

    而且这案子又不是他查的。

    杨钊于是笑了笑，将夜明珠装进袖子里。

    “唉。”

    吉温叹息一声，吐出一口臭气，转身便走，边走边招过人喝问道：“审出来没有？！”

    “吉法曹，你还在审什么？！”

    又听得一声喝问，吉温烦躁地转过身，果然是薛白与郭千里并肩而来。

    “本官在办案！你又要阻挠本官吗？！”

    薛白竟是针锋相对，抬手一指，喝道：“你看那些奴仆像是死士精兵吗？！”

    吉温没想到他这么嚣张，怒道：“本官自会审讯，还轮不到你一介白身在此咆哮！”

    “你今夜犯浑，到时走了真正的人犯，看你如何是好！”

    “薛白，你一再阻挠本官，意在何为？！”

    杨钊才进了正房，听得争吵声探头往外看一眼，只见众人都在围观。

    他不由摇了摇头，暗自好笑，心道办差事而已，一个个何必那般较真？

    都不懂为官之道。

    之前告诉薛白的千金之言算是白说了。但下次还可以再说一遍，又是一份价比千金的大礼。

    “……”

    “姜卯呢？”

    “本官需要他辨认人犯！”

    薛白似乎已冷静下来，道：“吉法曹，你今夜大错特错了，与我一道回右相府请罪吧。”

    “什么？”

    “我劝你与我回右相府请罪。”

    “呵，你还没资格对我发号施令。”

    “那吉法曹自便罢了。”薛白转身道：“郭将军，我们去见右相。”

    郭千里早就不耐烦了，都不知道薛白与吉温废话有何用，闻言大步便走。

    吉温一愣，再看向那些被自己捉拿的杨宅奴仆，毫无半点杀气，哪像陇右老兵？

    他莫名有些心慌，连忙招过杨钊，道：“我得赶去见右相。”

    “那你去，我派人护送你去。”

    杨钊还没有搜查完这座别宅，自是不走的，随手招过一队人，护送吉温去右相府。

    ~~

    “将军，道政坊有宅院走水了！”

    郭千里才出别宅大门，便听到有金吾卫赶来禀报。

    他皱了皱眉，喝问道：“哪家？！”

    “将军。”又有人从门内赶出来，禀道：“吉法曹从后门离开了。”

    “走，先见右相。”郭千里当即道，“我们得抢在吉温前面。”

    “不急。”薛白却停下了脚步，向报信的士卒问道：“姜卯呢？是被带走了还是留在这里？”

    “带走了。”

    薛白早有计划，姜卯若是被留下，他可支开郭千里；若是被带着，那只好去劫了。

    “郭将军，道政坊失火，或与东宫死士有关，你最好去看看。今夜有过无功，右相面前我一人去解释即可。”

    郭千里听了，眉头一拧，思考着这话有无道理。

    薛白动作却快，已径直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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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劫囚

    “丑正！寒气屈曲，添衣盖被！”

    打更声远远传来。

    吉温正带着人从杨慎矜别宅的后门出来。

    一队右骁卫跟上，把那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姜卯丢在马背上。

    “动作快点。”吉温催促道。

    他本想从杨家别宅找个奴仆到李林甫面前定罪，但被薛白一闹却也顾不上了，不由抱怨道：“做点事，尽是人使绊子。”

    “吉法曹，好了。”

    “走。”

    众人向西，离开常乐坊西门，进入大街。

    被调动的十六卫士卒本打算子时大干一场，结果轻易便控制了局面，已放松下来，部分人马还撤走了。

    大街空旷，西面就是东市，吉温一行人得往南走一小段绕过东市，再继续向西，往平康坊。

    灯笼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远远的，东市的南门楼上亮着火光，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忽然。

    “嗖。”

    几支利箭激射而来。

    一名右骁卫因为嫌累而解开了盔甲，正好让箭矢透过缝隙贯穿了他的身体，顷刻间便丧命于这个看似平安无事的夜里。

    死士从道路两边的黑暗中跃出，冲到右骁卫队列中，长柄陌刀狠狠劈下。

    “噗。”

    又一名未经战阵的士卒还未反应过来，已血溅当场。

    此时，他们才想起来吹哨示警。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惊动了东市、常乐坊的武侯，各个望火楼上都响起了钟声。

    ……

    薛白站在黑暗之中，默默给他的马匹擦着汗，没有去看陇右老兵与金吾卫的厮杀。

    杀不杀吉温，他必须尽快下决定。

    今夜发生的许多事推给一个死掉的吉温看似更简单，但简单未必就好。依原本的计划，他需要一个活着的吉温来担责任。

    马上就要去杀吉温之子，若让吉温活着，终究是个大祸害。

    脑中迅速作着权衡，却听马嘶声起，那边吉温竟根本就没有指挥抵抗，毫不犹豫飞马便逃。

    右骁卫毕竟是披甲的兵士，与普通护院不同，没那么快被杀完，且姜亥等人只顾着抢回姜卯，给了半队人马逃窜的机会。

    只有站在薛白身边的一人抬起弩，试着在黑暗中瞄着吉温。

    “暂留他一条命。”薛白低声道。

    “好。”

    弩箭依旧射了出去，隐隐传来“叮”的一声，大概是射到了哪个右骁卫的盔甲上。

    “嘿，他在夜里骑马跑，本来就射不准。”

    陇右老兵回过头说了一句，是浓重的凉州口音。

    马上让薛白想到了那句“心里刚焦刚焦底”，眼前这人就是送他去活埋的车夫。

    “你叫什么名字？”薛白问道。

    “没名字，募兵时要名字，我说是凉州人，就都叫我老凉。”

    说话间，老凉装填了一支弩箭，射杀了一人。

    “我记得了，老凉。”薛白道。

    须臾，陇右老兵抢回了姜卯，没死的右骁卫士卒逃散开来，一场战斗迅速结束。

    “救回阿兄了！”姜亥大喜，急着给姜卯解绑。

    他们连着两次偷袭成功，是趁着两个坊的巡卫没来得及反应、出其不意，又有薛白里应外合，没有遇上大股的披甲之士。

    但现在巡卫们已反应过来，各个坊楼、望火楼上呼声阵阵。

    紧接着，十字长街四面都响起了脚步声。

    “怎么办？”老凉下意识便向薛白问计。

    姜亥道：“这次真逃不掉了，和他们拼了！”

    薛白四下一看，抬手一指，喝道：“你们往路边躲躲，我去支开追兵。”

    这十字大街确实是很宽阔，天色又暗，道路两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倘若巡卫执大量火把而来，终究能发现他们。

    陇右老兵们习惯了听从命令，毫不犹豫丢掉火把，跑过长街，躲入坊墙的阴影中，倾刻便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走之前，他们竟还不忘给倒地的金吾卫补刀，以防有活口指认他们的所在。

    薛白翻身上马，往吉温所逃的长街北面驰去。

    常乐坊西门则已有金吾卫赶出来，薛白远远向他们喝令道：“吉法曹被人追杀，往北去了，还不快追？！”

    金吾卫们愣了一下，还在想这人是谁，但确实有人看到吉温跑过长街，遂往北追了过去。

    ~~

    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在长街那头亮起。

    陇右老兵们蹲在黑暗之中，盯着那火光，渐渐屏住了呼吸。

    近了。

    老凉端起了弩，做好拼死的准备。

    下一刻，有人飞马从北面赶来，在街口处大声喝道：“快追！吉法曹往北去了！”

    金吾卫从长街南边奔过，路过了陇右老兵，相距不过十步。

    老凉缩着身子，看着眼前的火龙飞舞而去，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

    幸而，没有金吾卫伸出火把往路边照，其主将奔到了街口，与薛白交谈起来。

    似乎是不太相信薛白，这场交谈很久，直到常乐坊又有金吾卫赶到说明了薛白的身份，才尽数往北追去。

    “真走了？”

    “哈。”老凉这才深深呼吸了几口，“这小郎子，审讯问话，指派人做事，真是一把好手。”

    姜亥道：“他不论说甚屁话，听着就像真的。”

    拓跋茂讥笑道：“世家子弟是那样的，从小染了一身官气。”

    “管他，救出了我阿兄就好。是吧？阿兄。”

    “嗯。”

    “你们说，之后要宰了他吗？”拓跋茂忽问道。

    “知道裴先生身份的人还没除干净，他还有用。”

    “我知道，我是说，等事办完了，宰了他吗？”

    老凉摇了摇头，道：“没人下令。”

    拓跋茂道：“裴先生是因为当着金吾卫的面，来不及下令，但他那眼神我都看到了。”

    “去你娘的眼神。”姜亥骂道：“既没命令，他还放了我阿兄，我还能坏了道义？那我和奸相有屁的区别。”

    “区别就是人家富贵至极，而你就是个屁。”

    姜亥不怒反笑，得意道：“哪怕只当个屁，老子也不屑学奸相。”

    “你也只配啖狗肠了。”拓跋茂道：“随你们，哪怕今夜不杀，明日裴先生自会找别人宰了他。”

    还没讨论出结果，只见薛白已策马回来。

    “薛郎君，接下来杀谁？”

    薛白丢过辛十二的通行文书，道：“等吉温回过神来，必带人往南搜。你们绕道走，到常乐坊十字街附近等我。”

    “知道，还有吉大郎没杀，你先查。”

    “是。”

    拓跋茂道：“等你安排。”

    ~~

    薛白坐在马背上揉了揉额头，也感到有些累。

    但今夜事还没完，且做得越多，必定会留下疏漏，明日还得接着弥补，需得撑下去。

    想了想，他掉转马头，重新往常乐坊杨慎矜别宅行去。

    拐进巷子，前方有人提着灯笼策马而来，却是皎奴。

    薛白没举火，知道她看不到自己。拉着缰绳便打算避开，以免她跟着做事不方便。

    但转念想到李林甫疑心重，今夜脱离监视太久反而不妥。

    他当即驱马迎上去，语气不善道：“你跑到何处去了？！”

    皎奴正心情低落地赶着路，黑暗中忽然撞出一人骂她，她先是大怒，灯笼一提，见是薛白，却是忘了发火，直接道：“鸡舌瘟从我手里抢走了人犯！”

    “还敢说。”薛白叱道：“让你拦住他，你看现在他把事情坏到何等地步了？！”

    皎奴气得说不出话来。

    “苦心追查，毁于一旦。”薛白道，“右相怪罪下来，全都去死罢了。”

    皎奴脸色苍白，急道：“此事又不怪我们，分明是鸡舌瘟阻拦我们、又抢走人犯！”

    薛白不理她，冷着脸赶向杨慎矜别宅，向金吾卫问道：“郭将军可在？”

    “郭将军去道政坊了，薛郎君怎又回来了？”

    “原本要去见右相，走到街口遇到吉法曹与贼人厮杀，只好折还回来。”

    守门的金吾卫不由心中嘀咕，就鸡舌瘟那等人，哪配得上厮杀这样的词？

    “国舅还在吧？”

    薛白又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复，大步便往后院赶去。

    接连穿过重重院落，前方有两名右骁卫士卒蹲在廊下闲聊。

    “真是美啊。”

    “还用你说，御史中丞的别宅妇，这么大一个宅子养她。”

    “擦了口水再与你阿爷说话。”

    “……”

    薛白上前，问道：“国舅可在？”

    “参军不方便，啊，不是，参军正在搜查证物！”

    薛白皱了皱眉，已听到了厢房中传来了妇人的呻吟声。

    很快，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钊一边系着玉带，一边走了出来，志得意满地笑道：“你怎又回来了？”

    再一看，他见薛白眉头紧皱，看神情像是不喜他在此寻快活，当即也不悦起来，冷哼了一声。

    薛白依旧不笑，道：“国舅，毕竟是御史中丞，你如此得罪他，万一他迁怒于你……”

    “哈哈，你原是替我担忧。”杨钊这才开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莫慌，右相早看他不顺眼了。过了这么久，杨慎矜若有狗胆，早便过来了。他不来，今夜此宅中，你予取予求便是。”

    “不影响国舅上进即可。”

    “今夜之后，我必能大步上进！”杨钊成竹在胸，掷地有声，“你若无事，莫扰我，我明日要打点的还多。”

    “我方才见吉法曹在街口与人厮杀……”

    杨钊虽问了薛白为何转回来，不过是随口寒暄。

    他既不关心鸡舌瘟，也不关心薛白，没耐心听这些，打断道：“我真忙着。”

    薛白却偏想与他攀谈，又道：“还有一事，道政坊王郎中的别宅起了火。”

    “王鉷家？”杨钊一愣，低声道：“他家可不敢抄，圣人与右相同时倚重者，满朝只他一人。”

    这句话要细想才能听懂，李林甫极为好妒，轻易不让官员争圣眷，能不嫉妒王鉷，要么就是王鉷真的很能搞钱，是他离不开的得力助手；要么就是王鉷人品奇差，没有能拜相的可能；要么，两者兼有。

    薛白道：“我怀疑东宫死士藏在……”

    “闭嘴。”杨钊恼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这你若分不清，还上什么进，上吊去吧。”

    “我年轻识浅，曾在右相面前提过此事，该如何向王郎中赔罪？”

    “哥哥正打算给他送年礼，你想送何物？”

    薛白不由为难。

    杨钊笑了。

    “千金之言早与你说了，你不听，到了要用钱时却拿不出。罢了，罢了，你那份，哥哥帮你打点。”

    “我欠国舅一份天大的人情。”薛白执礼称谢，问道：“国舅可识得王郎中的公子？我今日在青门见了他，好生气派。”

    “嗯，那当然。”

    杨钊此人心志极坚，今夜薛白能引得众人争功忙碌，唯独他一心搜查证物，不为外事所扰，只攀谈了这一会，已转身往库房走去。

    薛白跟上，继续闲聊。

    好在聊的是长安纨绔平时玩的花样，正是杨钊最熟悉的话题，愿意多说几句。

    从王准与吉祥的关系，聊到这些人若宵禁不归家能去哪里。

    “还能去哪？吃喝嫖赌！”杨钊理所当然，“暮鼓前到青门饮酒，宵禁后往巷子里一拐便是销金窟。与神鸡童贾昌一道，必然要拥着美姬赌到天亮了！”

    “吉祥也在？”

    “鸡舌瘟的儿子，当然得去送钱。”

    提到吉祥，杨钊伸出小姆指，倒扣着往地上一指，大笑起来。

    “长安纨绔之豪奢，你还未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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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纨绔

    “所谓‘吃喝嫖赌’，吃会饱，喝会醉，嫖半个时辰也就够了。唯有赌，能让人通宵达旦、彻夜而搏，兴致高昂不减！故则长安宵禁之后，赌坊才是最好的去处。”

    “我听闻大唐明令禁赌，何处有赌坊？”

    “禁赌？圣人还下旨严禁别宅置妇，可我方才审讯的正是杨慎矜之别宅妇。”

    说到这里，杨钊脸上浮起了荡笑，眼中有些回味之色，其后才回答了薛白的问题。

    “暗地里赌坊多了，离春门最近的，道政坊东北隅，循着坊墙，有一个大妙的去处。”

    “……”

    薛白再次离开杨慎矜的别宅，这次出了北边的后门，径直向东往常乐坊中的十字街口而去。

    皎奴策马跟上，问道：“你为何打听王家与吉家的儿子？”

    “我很疑惑，我们查到的分明是王家别宅，吉温为何却认为是杨慎矜别宅？”

    皎奴若有所思道：“你是说，鸡舌瘟与王鉷……”

    “不。”薛白道：“王郎中必不可能与东宫勾结，我只是猜测是否他家中有人被利用了。”

    “所以得问问王大郎？”

    “聪明，方才吉温遇袭也很奇怪，东宫死士为何要杀他？”

    皎奴本当东宫死士只是要劫走姜卯，没来得及细想，此时无意识就有了“东宫要杀吉温”的印象。

    “两家子弟有来往，或可能与此事有关？”

    “嗯。”薛白道：“先把线索告诉郭将军。”

    两人提着灯笼，策马行到十字街口，对面的黑暗之中便有人向薛白迎了上来。

    “什么人？”薛白喝道：“莫近前！”

    一众陇右老兵这才意识到薛白身边跟着皎奴，遂停下脚步，沉默着。

    姜卯更是隐到了黑暗之中，以免被她认出。

    薛白喝道：“今夜搜捕盗贼，你等何人？犯宵没有？可有行走文书？！”

    拓跋茂这才反应过来，答道：“京兆府法曹吉温门下，有行走文书。”

    “给我。”薛白很小心，怕遇到袭击，道：“只许一人上前。”

    拓跋茂遂举着双手从黑暗中出来，递过一封文书。

    薛白谨慎，示意皎奴去接。

    皎奴对他有些鄙视，上前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提着灯笼照了照对方，见到一身奴仆装扮。

    “又是吉温的人。”

    薛白道：“正好，既是吉法曹的人，去把吉大郎带到右相府来，我有话要问他。”

    “小人不知他在哪。”拓跋茂语气生硬。

    “道政坊东北隅，循着坊墙有家赌坊。”薛白道：“你们是吉家下人，找吉大郎，比我方便。”

    此时“吉家下人找吉大郎”已说了两遍，拓跋茂听懂了，行了一礼，带人匆匆而去。

    “走，找大郎。”

    薛白不与他们一道，拉了拉缰绳，落在后头，等了一会，才拐向北边，准备去道政坊王焊的别宅。

    出了常乐坊北门，眼前却是忽然亮起来。更多巡卫举着火，纷至沓来，密集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火光驱散了长街上的黑暗，禁止黑夜再让凶徒得以隐藏，将四面八方照得如白昼一般。

    看来是惊动右相府了。

    宣阳、平康二坊接连发生凶案，东市街口更有人敢袭击官兵，想必李林甫亲自下令，命南衙禁卫悉数而出，镇守长安。

    这是能照亮整个长安东北隅的火，也是当朝右相的雷霆怒火。

    怒火若砸来，薛白粉身碎骨都担不起。

    他又不像吉温出身显贵，官居要职，还是右相心腹。

    ~~

    道政坊，王焊别宅的火已被扑灭了。

    “糟了，右相震怒……都给我仔细查！”

    再见到郭千里，这个金吾卫中侯正忙着重新披上盔甲，准备听赶来的诸位将军的调遣，已没心思再搭理薛白。

    “你怎还不去见右相？”

    “走到街口，正见吉温带人撤退，只好退了回来。”

    “娘的，这蠢材。”郭千里匆匆招过两个士卒，“你们保护薛郎君行路。”

    “喏。”

    薛白道：“我有新的线索得去确认。”

    “你忙你的。”

    郭千里披了甲，当即大步而走。

    “金吾卫，东市街口，拿贼！”

    “拿贼！拿贼！”

    震天的大喊听得薛白头皮发麻，他心知自己在弄险，却只是平静地牵过缰绳，向道政坊东北隅的暗赌坊而去。

    旁人在赌钱，他去赌命。

    ~~

    道政坊东北隅一座豪奢大宅，有美妇正在阁楼上与人品茶，看着不远处的堂院娓娓介绍。

    “此间贵胄子弟多，因其乐趣与权贵、名士不同。”

    “权贵往往居于深宅大院，赏歌舞，享名姬服侍，求养生之道，讲究的是怡然惬意；名士流连文会，谈诗词，品琴词书话，与名伎唱和，讲究的是风流蕴藉。”

    “纨绔子弟则不喜待在家中受管束，又不耐烦吟诗作对、噫噫呀呀，他们要玩，便玩最畅快肆意的。比如朝廷禁赌，他们偏要赌，一掷千金，彻夜不眠。”

    “妾身这赌坊其实有两处宅院，春夏时名为‘清凉斋’，秋冬时名为‘暖融阁’。这座大堂便是暖融阁。”

    “你可知花椒？花椒乃纯阳之物，退寒祛湿，最是温补。将花椒碾碎，和泥抹涂于墙壁，其温而芳也。花椒又有多子之寓，此等奢侈之物，古时唯宠妃可用，故而以‘椒房’代指后宫得宠之意，暖融阁用的便是花椒涂墙。”

    “此间之乐处，一言难述之，唯有亲临方知。”

    “……”

    大堂暖意融融，一座座烛台高悬，如星空一般照得堂中如同白昼，粉色的椒墙在烛光中泛着暖色。

    装饰用的彩幔乃是亳州的轻容纱，一匹就够普通人家半年的用度，地上铺的是厚厚的地毯，却不要求来客们脱靴，任他们随意地踩在上面。

    一众身穿华服者正围着各式各样的赌台吆喝不已，呼喝声此起彼伏，吵得厉害。

    他们男女都有，但赌客还是男的多些，掺杂着小部分豪爽的贵妇人，多数都较年轻，个个眼袋浮肿，显得有些倦态。

    美貌年轻的胡姬、新罗婢、奴婢们或捧着茶点，或扶着恩客，为这赌搏大业又添许多艳丽。

    大堂后方就有两排厢房，却还是有不少人累得倒在角落里酣睡。

    一座大屏风后面，喘息、呻吟声不止，那是长安最有名的恶少王准正跨在一名刚赢来的绝色胡姬身上动作。屏风那边的赌客们见怪不怪，依旧死死盯着赌台。

    “咦，鸡神童玩选格竟输了？”

    “输给了李十郎三千彩罗，无妨，无妨，高兴就好。”

    “李十郎难得肯来，手气太好了。”

    “承让，承让……”

    欢腾声中，却有个失魂中年男子被从赌台前推开，正是薛灵。

    薛灵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笔横财，昨夜倒还赢了些，今夜却是连本带利输了个精光。

    他知道贾昌斗鸡天下无双，赌博也是一把好手，跟着贾昌选格，想要撩个零分红。没想到，贾昌竟能输给了一个生面孔的后生。

    可惜了他那点钱，人家收了，却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薛灵赌红了眼，虽困得厉害，却瞪着眼不肯罢休，转身便寻人去举债。

    “崔阿兄，再借我些钱财吧？”

    “还借？你可已卖了五个侍妾了啊……”

    ~~

    “呜！”

    就在大堂后方走廊内的雅间里，杜五郎满脸淤青，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地上。

    他抬头看去，吉祥由两个新罗婢扶着，踉跄进来。

    “还有吗？”吉祥谩骂不已，“手气太差，输了个精光。”

    护卫刘三打开匣子，应道：“大郎，没了。”

    “该死。”

    吉祥出门时知道要替王准会账，特意让人运了五车彩罗，带了一匣子的马蹄金，此时却连马蹄金都见了底。

    他父亲辛苦抄家，他却一夜就花费了一户人家的全部家财，好生烦躁。

    “娘的，就不该带这么个丧门星，败了我的手气。”

    吉祥说罢，猛踹杜五郎泄愤。

    杜五郎被塞着嘴，怒眼看着吉祥。

    他还是初次如此恨一个人，在心里不停诅咒，“去死吧，去死吧。”

    刘三开口劝道：“大郎莫踹死了他，毕竟是京兆杜氏子弟。”

    “呵，保着他家的那条狗，明日尚且要被右相打死了，怕他？”

    “还是要带活口回去下狱问罪，阿郎才好扩大案情。”刘三道：“大郎你也两夜未睡了，歇一会吧？”

    “歇？”吉祥指了指，让新罗婢坐好，将头枕在她腿上，叹道：“陪这些恶少，我容易吗？”

    他是真不容易，只稍歇了一会即决定得再去赌，仰头躺在那伸手摸了摸被枕着的新罗美婢，道：“只好卖了你来翻盘了。”

    ~~

    于此同时，有人敲开了暖融阁的大门。

    是七个大汉，奴仆打扮，配着短刀，其中有一人不知是醉了还是受伤了，由同伴扶着。

    一封夜间行走的文书，被举了起来。

    “我们是京兆府吉法曹家的下人，我家大郎在吗？”

    “在，这边请……”

    拓跋茂收起文书，心想按那小子安排着做事确实是容易许多，感觉他比裴先生还有本事。

    绕过小径，到了堂外的台阶处。

    “你们在此等着，我去请吉大郎出来。”

    “好。”

    老凉知道姜亥好杀，于是伸出手替他扶着姜卯。

    姜亥遂咧嘴笑了一下，手按上了刀柄。

    不一会儿，有个穿华服、有醉态的年轻人带着两个奴仆出来，道：“哪个找我？”

    “大郎。”拓跋茂道：“阿郎让我们带你回去。”

    “哈哈，可是抄完了杨家别宅？”

    “小人不知，听说大郎今晚带了刘三，以及六个护卫？”

    “好像是。”

    拓跋茂数了一下，还差五个，道：“带他们出来，走吧。”

    吉祥正要走，刘三却是一把拉住了他，道：“大郎，这些人面生，不是我们家……”

    “噗！”

    刘三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有人竟已扑到他面前，一刀砍下。

    他反应也快，迅速避开，短刀深深劈进他的肩胛骨。

    “啊！”

    刘三痛吼。

    就是这个瞬间，凶徒们已纷纷抢上，一刀劈翻了另一名吉家护卫。

    再一刀，可怜吉大郎还在尖叫，脖子已被劈断掉了一半，鲜血怒喷而出。

    这些凶徒不像他喜欢折磨慢慢奴婢，杀人只讲究干净利落。

    “大郎！”

    刘三大喊一声，飞身一撞，撞进暖融阁的大堂。

    晚了，凶徒跨大步跟上，一刀扎下就结果了他的性命。

    “刘头！”

    姜亥听得呼叫，抬起那杀气腾腾的眼看去，只见华丽奢侈的大堂之中，有五个青衣护卫原本打算往这边来。

    “是他们！”

    “杀了。”拓跋茂冷声道。

    忽然。

    他们身后“嗖嗖”作响，箭矢飞射而来。

    不知是这暗赌坊的护卫，还是哪家贵胄的护卫已赶到，竟然还是带着弓的。

    “先杀人！”

    陇右老兵毫不犹豫，连有伤在身的姜卯也直接向堂上扑去，决意杀了人再撤。

    一时之间，满堂贵胄皆惊，尖叫四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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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满堂惊贵

    寅时，夜隐。

    这是黎明之前夜色最黑暗之时。

    薛白策马拐进曲巷，同时回想着今夜种种，看有哪些疏漏得尽快弥补。

    之前太忙，他此时才记起杜五郎还未归家之事，有些担忧因是杜五郎帮忙接头之事被发现了。终究是情报太少，不好判断。

    他去赌坊，要做的很多。比如，暗中放陇右老兵逃脱、抹掉痕迹，若他们刀下漏了哪个知情人，还得亲自动手解决。

    还得找到王准，商议一下今夜之事责任该由谁来分担，方才没能对拓跋茂交代，希望这个长安恶少莫运气太差，不等他到就被砍死了。

    前方，“嘭”的大响，一间宅门被打开，涌出许多慌张之人。

    “杀人啊！”

    薛白逆着人群上前，只见那宅院中灯火通明，正一团混乱，他当即转身向两个金吾卫吩咐道：“有贼人，别冲动，听我安排。”

    “金吾卫在此！都别挤，说，出了何事？”

    “里面杀人了啊！”

    “莫乱跑，犯禁了知道吗？”薛白喝道：“可有知情人要向我禀报？！”

    他不急着过去，以这办法诱供，找到否有吉家之人逃出来了。

    ~~

    与此同时，暖融阁中权贵们哇哇大叫，陇右老兵与护卫们厮杀正烈。

    在双方都未披甲的情况下，这暗赌坊以及诸多贵胄的护卫，相比长安巡卫竟还勇敢一些，仗着人多，也敢冲上前阻拦。

    彩幔被割断，飘落在地上，顷刻间便有大股血迹泼上来。

    地上已躺了二十余具尸体，赌徒、奴婢、护卫皆有。

    “嘭！”

    大屏风被撞到。

    光溜溜的胡姬尖叫着，迈着修长的腿就逃，白得晃眼。

    “狗贼好胆！给我杀了他们！”

    王准顾不得穿衣衫，连滚了好几圈才爬起来，指着陇右老兵们，喝令自己的护卫们上前。

    也只有这长安第一恶少此时还有胆骂了，但也只敢骂一句罢了。

    紧接着，贾昌、李岫上前，将他推倒在地，让他别那么显眼，四脚并用地往堂后爬。

    那些陇右老兵已乱刀砍死了吉家护院，看赌坊之中护卫众多、还带着弓，才没能够大开杀戒，只顾着冲出去。

    但若是有赌客逃得慢了，挨上一刀也是难免。

    “快啊。”

    有尸体砸倒了赌台，砸得满地狼藉，贾昌吓得要命，扭头大骂一句，用力推着王准那光溜的腚，催他往后院爬。

    “快放好汉们出去啊！堵在那做甚？！”

    不愧是神鸡童，脑子灵活，一句话也不知救了多少人。

    陇右死士终于杀了出去。

    ~~

    暖融阁后院。

    众多护卫匆匆跑过，一個丰腴艳丽的美妇喝问道：“何人敢来我处造次？”

    “还不知。”

    “来砸场子的？”

    “暂时还没来得及问，但已击退了他们，夫人请在此等候，小人们去拿下了再查。”

    美妇冷着脸，依旧往前堂过去。

    走上长廊，正见一群人爬出来，其中还有人光着身子，一身的赘肉乱晃，好不有趣。这人抬起头来，却是王准。

    “达奚盈盈，你招了谁？”王准直呼其名向她叱问道，同时四足并用，爬得飞快。

    “大郎先走，之后我必给你交代。”

    达奚盈盈不与他们挤，侧身进了旁边的雅间。

    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忽见一个少年被五花大绑着，正在朝边榻底下拱，好像一条蠢笨的长虫。

    “噗呲。”

    杜五郎听得外面的杀喊，早都吓死了，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听到有人笑，转头看去，却是个生得好妩媚的妇人，身材饱满得仿佛要溢出来。

    “你，你快躲啊……让你躲里面吧？快。”

    他不忍这妇人被凶徒糟蹋了，挪了挪身子，让出些位置，好让她能钻进榻底。

    达奚盈盈却不领情，问道：“你是何人？”

    “哎哟，快躲吧。”杜五郎又急又怕，目光却很善良，道：“外面多危险啊！”

    “今夜这雅间是吉家大郎订的，他为何绑了伱？”

    “就因一点口角，他打死了我的书童，唉……你倒是快保命先啊。”

    达奚盈盈见他眼神真挚坦诚，倒相信他所言，鸡舌瘟那个儿子，确实常因一点口角就欺辱旁人。

    “快，你莫被害了。”杜五郎催促不已。

    达奚盈盈一辈子不知遇到过多美少年，这种危难时的质朴关心却难得见到，遂再次打量了杜五郎一眼，微笑自语了一句。

    “还丑得挺有意思。”

    说罢，她转身而去。

    杜五郎一愣，暗骂这美妇逃了也不关门，害死人了。

    他连忙往榻底拱，好不容易把头拱了进去，却有人一把搂住他的脚，把他往外拖。

    杜五郎吓得魂飞魄散，大哭起来。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我不想死啊！”

    接着，感到手上一凉，身上的绳索一松，他转过身来，只见是个赌场护卫打扮的汉子拿匕首割开了绳索。

    “啊，多谢，多谢。”

    杜五郎道了谢，起身后还再谢了对方一次，小心迈出屋门，往左右一看，赶紧朝后院跑去。

    后侧门还锁着，许多人缩在一处嚷嚷，穿衣服的、没穿衣服都有。

    他留意了一下，没再看到方才那美妇，希望她能跑掉，连忙找了个暗处躲起来。

    ~~

    “凶徒杀出来啦！”

    暖融阁外的巷子里，忽有人喊叫起来。

    薛白跨坐马上于巷口处，视线最好，他眼见各条巷子都有金吾卫执着火把赶来，当即喊道：“拦住，莫让贼人冲散了人群逃走！”

    “……”

    拓跋茂冲出院门，见西面堵着人群，本打算向北，沿着坊墙逃，却不知这样会正好被金吾卫包围。

    他本已踏出了两步，忽听得薛白喊话。

    今夜他已了解了听这小子安排的好处，当即照做，改变了步伐，凶神恶煞地冲向人群。

    “冲散他们！”

    “啊！”

    才被薛白安抚住的人群当即乱成一团，相互推搡，散逃开来。

    有巡卫才从西面赶到，仓促间列队守住巷口，喝道：“不许逃！”

    “金吾卫在此！敢犯禁者拿下……”

    跑在前面的赌徒们却不管不顾，径直冲撞金吾队。

    “别动刀，我乃新任户部尚书之子！”

    随着有人这般喊了一句，赌徒们纷纷报上名号，喝骂不止，个个非富即贵。

    甚至有一名华服妇人挥动马鞭抽打金吾卫，嘴里尖叫道：“放我走！我可是上柱国之女、圣人之表侄，你敢拦我？！”

    此时，陇右老兵冲得近了，挥刀劈倒几个跑得慢的，他们熟悉怎么冲溃敌军，故意不把人劈死，使其痛得滚地惨叫。

    赌徒们吓得魂飞魄散，金吾卫那仓促列成的队伍瞬间被撞开，如洪水破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毁了道政坊的宵禁。

    连皎奴也被冲散，马匹受了惊，差点将她撅下马背。

    惊马随着人群跑了一段，她才好不容易安抚住，再回过头来，却不见了薛白。

    ~~

    薛白登上石阶，看了眼吉祥的尸体，只见那脖颈断处的伤口极为可怖。

    他蹲下身，伸手进吉祥怀里摸索了一番，找出许多物件来。

    其中有一封拜帖，在灯笼下打开一看，是准备给咸宜公主府投的，他皱了皱眉，迅速收好。

    之后，薛白又翻找护卫的尸体。

    “你是何人？！”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喝问，有金吾卫将领赶到了，薛白不紧不慢地起身，动作流畅地掏出右相府的木牌，也不管对方认不认识。

    “右相门下办案，你们马上封锁现场。”

    ~~

    杜五郎躲在院中看了一会，忽然愣了一下，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后院。

    “哎。”

    他倒懂得不能唤薛白名字，拿了枚鹅卵石往那边丢。

    薛白听出了他的声音，往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小麻烦，若让李林甫得知杜五郎今夜在场，难免要起疑心。

    “你怎在此？”

    杜五郎才出酒楼就被放倒了，发生了什么一概没听说，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咋咋呼呼地道：“我被吉祥痛揍了一顿，还绑起来，但我逃出来了。”

    此时不便多言，薛白拍了拍杜五郎的肩，低声叮嘱了几句。

    “……”

    那边已有金吾卫到了后院，正见一个光溜溜的年轻人在抢夺旁人衣物，上前喝道：“金吾卫在此，不可放肆，你等是何人？”

    “放肆！”

    薛白不待王准等人开口，大步上前，持紫檀木牌喝道：“你可知他们是何人？让开。”

    这金吾卫悻悻走开，倒是没因此而得罪了王准。

    “右相门下薛白。”薛白道：“此处不安全，请几位郎君随我到右相府。”

    “你是薛白？”李岫上前，微微颔首，赞道：“我听闻过你，果然一表人才。”

    相比那些狐朋狗友，他风度好得多，性情也不像李林甫。

    “十郎有礼了。”

    “发生了何事？”

    “吉家大郎被杀了。”

    “这瘟鸡仔。”王准不悦骂道：“引来破事。”

    薛白道：“好让王大郎知晓，贵叔父的别宅今夜起了火，恐有些麻烦。”

    “有何麻烦？”

    薛白附耳与王准说了几句。

    王准当即皱了眉头，低声道：“不可能吧？”

    “眼下当务之急是向右相解释此事。”薛白道：“几位请。”

    李岫抬了抬手，让王准先行。

    王准竟比右相府公子还气派，拉了拉衣领，理所当然地走在前头，一众纨绔听说此处不安全，纷纷跟上。

    忽然。

    “我儿？真是我儿！”

    有人赶到薛白面前，大声嚷嚷着，却是薛灵。

    “六郎？六郎，快带我离开此地吧，我可不敢再待了。”

    薛白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心道这又是个意料之外的麻烦。

    “走吧。”他往杜五郎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补充道：“你走前面。”

    薛灵大喜，快步抢上，跟着那些纨绔往外去，路上遇到两个债主，还引以为豪地解释起来。

    “那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右相面前的大红人！”

    薛白并不理会薛灵，协助调度金吾卫护送，安排得井井有条，将各个权贵于宵禁之中送离了赌场。

    他还主动勒令金吾卫不得记录，以免权贵们遭御史弹劾。

    ~~

    达奚盈盈重新登上阁楼，注视着堂院里发生的诸事。有巡卒想要上楼搜查，被下人用一枚令牌挡了回去。

    渐渐地，赌客们走得差不多了。

    “夫人，问出来了，门房说凶徒们自称京兆府法曹吉温的家仆。小人点过尸体，发现他们首要杀的是吉祥与其护卫，旁人算是被连累而遭了殃。”

    “吉祥？”达奚盈盈意识到自己难得心软一遭，竟真就犯了错，道：“吉祥今夜绑个小眼睛的呆丑少年来，去找。”

    “喏。”

    然而，搜索了许久，赌坊众人一无所获。

    “夫人，确未找到任何小眼少年。”

    “查，查与吉祥有过节之人。”

    达奚盈盈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只吩咐细查。

    她捧着茶，凑到红唇边抿了一小口，思忖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那看似无精打采的少年得是何等身份，才可在被绑之后让那些无比彪悍的凶徒不顾一切来救？

    “不凡啊。”她喃喃自语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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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信任

    卯初，日始。

    冬天日出较晚，此时还未破晓，但长夜终究算是过去了。

    薛白从道政坊赶到平康坊，准备面对李林甫。

    路上，他还遇到右骁卫持右相手谕来召他回去复命，他不知李林甫是否怪他打着右相府的名号到处发号施令，心中隐隐不安。

    因为辛十二节外生枝，他今夜已做得太多了，多做多错。

    接下来若过不了这一关，之前做得再好都没用；但只要能赢得李林甫的信任，即使有些疏漏也无妨。

    这大唐权场，诸事皆在于“一人之心”。

    薛白不甚有把握，他不确定陇右老兵们能否在重重搜捕之中逃脱；也不敢保证所有知情者已灭口了。

    赌坊虽被破坏了，赌局却还在继续。

    ~~

    右相府就在眼前，侧门是开着的，门前守卫森严。

    薛白翻身下马，耳畔忽然回响起杜妗曾说过的忧切的话语。

    “李林甫结仇极多，日夜忧虑刺客，每夜数次移床，如防大敌，虽家人不知他宿于何处。这等人，若疑你有一丝可能为仇敌之子，则死无葬身之地。”

    之前听，他想到的是东宫也许考虑过刺杀李林甫才会知道这些，此时却渐感胸口闷得厉害。

    见李林甫，比起在南衙十六卫的搜捕下杀人，感觉要危险数十倍。

    ……

    气氛凝重，门房脸上毫无表情，并不与薛白多言，举止小心翼翼，引着众人入内。

    薛白看了门房一眼，心里想到辛十二与其说过他是个官奴之事，大概是无妨的，但未知太多了，确定不了。

    他与王准、李岫、贾昌等人被带到第二进院，各自进了间庑房，所有人都是单独等候。

    李林甫竟是一个一个地召人问话，不给他们相互遮掩或帮忙挡话的机会。如此，薛白擅长引导旁人说话的手段便用不了。

    如此看来，今日有两关，单独面见了李林甫，之后还会有一场对质，得两关都过了才能平安无事。

    单独面见是为了打下信任基础，看他与吉温谁能争取到李林甫更多的信任；对质就是相互攻讦，让对方失去李林甫的信任。

    薛白知道自己能力上更值得信任，但差的是忠心。

    等了将近一刻钟，有人推门进来。不是之前那個娇俏可人的小婢，而是李林甫身边穿胡袍的冷脸女使。

    “薛白，阿郎召你，走。”

    薛白起身，不言不语跟着，进了西侧院的议事堂。

    墙壁上没有小窗，只有相府护卫执刀立于两侧，杀气凛然。堂内没有屏凭，一张竹帘垂在那，帘外烛光亮，帘内烛光暗，李林甫连身影都不露，却能在垂帘边透过缝隙看到旁人的表情。

    这布置，该是因为李林甫对手下人起了疑心，生怕被人刺杀，总之让人感到一股阴森。

    “见过右相。”

    薛白行了叉手礼，千般狡辩之词哽在喉头，最后对着帘幕露出满脸的愤慨之色，气呼呼地告起状来。

    “右相，我好不容易才查到，全被吉温误了事！”

    若要构陷吉温，其实不动色声地提醒两句，让上位者自己考虑，才叫高明，这般就太低劣了。

    但他考虑过，少年人不必总是太过老成，今夜都气坏了，还是直截了当地阐明不快更显忠心。

    “继续说。”李林甫淡淡道。

    薛白顿感压力。

    李林甫问话，他才能够判断对方知晓了哪些事，然后见招拆招。

    这般让他自己说，反而容易出错。

    “下午时，我与右相禀报过，东宫死士有可能在王焊别宅或杨慎矜别宅，我需要去诈一诈武康成，就去了京兆府。”

    薛白整理着思绪，以一句废话开口说起，确保不出纰漏。

    之后，他感受着李林甫的气场，继续陈词。

    “我诈过武康成，便有八成把握东宫死士藏在王焊别宅。可是不知为何，吉法曹使人把我困在京兆府，哪怕皎奴表明了右相女使的身份，那些官差也不肯放行，好大胆。”

    他已平静下来，用“不知为何”四字，故意出卖了一些小心思，等着李林甫质问他“你真不知吗？”

    但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薛白有种一拳打空了的空落感。

    他犹豫着，最后一次考虑着到宣阳坊救杜媗一事瞒不瞒得住，同时意识到了自己犯的第一个错误——利用韩朝宗，提前出了京兆府。

    若依原本的计划，他只需要在京兆府等到李林甫召见即可。但此时只能相信韩朝宗的人品了，唯盼李白“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所言不虚吧。

    片刻的沉默间，薛白正要开口，堂外忽有人大声说话，替他解了围。

    “禀右相，查清了，凶徒是从宣阳坊杀到平康坊，又从平康坊杀到东市街口，再杀到道政坊！”

    薛白心想，看来宣阳坊吉家别宅并没有奴婢指认自己。

    心中才起一丝侥幸，他却是神经一凛，径直承认道：“右相，宣阳坊吉温宅是我闯进去的。”

    堂中气氛登时一滞。

    “你敢到官宅杀人？”李林甫终于开了口，语气森然。

    “杀人？”薛白一愣，急道：“没有杀人，当时吉温困住我，还绑了大姐，想来定是要事后威胁我，好让他顺利抢下功劳。我不过是到他的别宅里将大姐抢回来罢了！”

    李林甫不语。

    薛白着急道：“右相明鉴，我只是听杜二娘说大姐被绑，连忙带人去抢回来。当时吉家别宅的奴仆见我找来，很是诧异。我则怒叱他们，我与吉温同为右相做事，便欲争功也莫太过份了，便带走了大姐。没有右相吩咐，我岂敢动右相门下人？这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他之所以让田氏兄弟杀人，是因为辛十二那些人指认他是薛锈之子，认为他死定了，于是肆无忌惮。当时不动刀救不了杜媗。

    薛白一定要跳出这个思维的框架，他又不是必死的薛锈之子，听都没听说过这件事，他就是忠心耿耿的右相门客！

    那吉温为何带走杜媗？不知道，那是吉温的问题，也许是想争功，也许就是有病。薛白不甘示弱去抢回来，同在右相门下做事，不见血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李林甫依旧不语，示意婢女质问道：“宣阳坊别宅死九名奴仆，乃一对年轻男女，携两名披甲卫士所杀，不是你又是何人？”

    前半句话语气生硬，她显然是看着消息念出来的。

    “这证词！”薛白又惊讶又迷茫，“听起来确实太像我做的了，当时我带杜二娘与田氏兄弟将人抢回来。但我们没有杀九人，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

    他稍微等了一会，才抛出结论，给李林甫自己猜想的时间。

    “右相，我真的没杀人，此事必是东宫死士所为……不对，他根本就是想栽赃给我，莫不是吉温他故意的？他为何这么做？”

    “放肆！”

    李林甫叱骂了一句。

    薛白连忙执礼，心弦却稍微放松了些。

    这第一个大疏漏，他补不了，那就不补。他要证明的不是能力，而是忠心。只有忠心才是关键，其他都细枝末节。

    那就实话实说，用真诚、坦荡争取了李林甫的信任，不用太多，只要比吉温可信，就能转移那份猜忌。

    所以要有一个活的吉温来担这个担子，活着，他才有可能安排吉家仆奴作伪证，接着引发各种猜想。

    “继续说。”

    “抢出大娘之后，我便赶到右相府，听说吉温带人去常乐坊杨家别宅拿贼，一时也犹疑是否我搞错了，遂过去看看，其实亦是起了争功之心……”

    薛白遂只隐去联络东宫死士一事，仔仔细细地述说了这一整夜他是如何奔走，如何努力挽回吉温捅出的天大篓子。

    相比吉家别宅死了几个奴仆，吉温让东宫死士杀人逃躲才是最关键、最严重的错误，他要让李林甫思绪始终关注在正事上。

    等他详述了在道政坊暗赌坊里的所见所闻，作了最后的总结。

    “右相，我以为东宫派两拨死士，分别截杀吉温、吉祥父子，或是为了报复吉温。”

    他埋了许多话，让李林甫自己去想。

    比如，他说东宫报复吉温。查都查错了，还报复什么？

    那为何查错了还要杀？

    灭口吗？

    ~~

    薛白的独自陈词已经结束了。

    若依原计划，没留下那许多纰漏，也许李林甫已勉励他几句、许诺嫁女，然后重责吉温了事，他从此在大唐安身立命。

    但帘幕后很安静。

    就在薛白开始怀疑自己莫非连第一关都过不了之时，李林甫才终于开了口。

    “下去等着。”

    “喏。”

    薛白重新回到庑房，独自坐着，既不能向人打听消息，也无法与旁人有所交谈。

    南衙十六卫还在搜捕那些陇右老兵，结果如何不知道。

    薛白只能在脑子里推演李林甫分别询问众人的情形。

    杨钊会如何说、王准如何说，还有吉温，一定会咬住宣阳坊别宅之事不放，会把责任推卸给他。

    更让人不安的是，若是漏了某个知情人，让吉温得到一个通报，或是吉温能通过辛十二的死猜到与他身世有关，那就能豁然明白局势了。

    不论这种事可能性高低，他讨厌这种命运由别人决定的感觉。

    薛白不得不告诉自己要冷静，只要李林甫相信他的忠心，接下来的当堂对质，就更不必怕吉温了。

    回想方才的单独面见，他自觉表现不错。而吉温一直处于被动，根本来不及梳理全盘，很难做得比他更好。

    ……

    时间过得很慢，让人煎熬。

    窗外先是响起了鸟鸣，之后，窗纸上才渐渐泛起了晨光。

    终于。

    屋门被推开，有人站在晨光之中，依旧是那名女使，而不是执刀的护卫，可见吉温没能在单独汇报时咬死他。

    薛白往大堂走去。

    他忽然回想起了上辈子初次负责案子时，因一个恶徒气得不眠不休，决心要将对方送进去。

    彼时，他以律法为武器，堂堂正正。

    如今，他钻研的却是肮脏的权力与人心，狼狈求活。

    但这场你死我活的局里，他就是想要赢了那个酷吏，活下来。

    “咚。”

    远处响起了长安的晨鼓。

    薛白腰杆笔直，步履从容，愈发平静。当堂对质，曾经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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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端午安康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阖家安康。

    趁这个机会，先感谢一下读者们，非常谢谢你们的支持，让《满唐华彩》在新书榜第一已经待了很久，万分感激。

    今天正好写完本书第一个大事件，晚上就发一万字，好让大家能看到完整结果。

    以此祝福大家平安喜乐，万事遂顺。

    ~~

    解释一下更新时间：

    我新书期之所以00：01发布，因为这是一天最早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存稿，我也想第一时间发掉。大家什么时间看都可以，早上起来也能看到。

    存稿用完以后往往是23：59分发布，因为这是一天最迟的时候，我得守住这个底线。

    ~~

    有一個坏消息，我前阵子阳了，正好赶在刚开书4天，症状很重，持续了半个月。虽然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但本就不多的存稿前几天就已用完了，今天这一万字还是昨夜通宵码的。

    上架前我尽量重新存一些吧。

    阳了之后，丢了上架的存稿，我真的很焦虑。

    因为我写书真的非常慢，比我认识的所有作者都慢很多，而且生活里也有很多琐事，所以维持稳定更新已经耗尽所有了。但我确实有努力维持稳定更新，三年来没有断更过。

    大家见谅，到时我能存多少存多少，会尽力的。

    ~~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

    其实之前就想表达了。

    新书期这些支持对这本书真的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的编辑琉星很辛苦地帮我争取推荐位。

    我很抱歉确实没顾上和大家互动，都是运营团队在打理，格格巫、斯斯、铛铛。

    还有白银盟主、盟主们，很多都是我很熟悉的名字……

    白银盟主：捏吗

    盟主：

    帅的惊动上天

    勇敢的西瓜刀

    青龙山王老汉

    钟离言

    两手插袋谁都不爱

    色如多

    铛铛铛1铛铛

    猫咪在屋顶打了个哈欠

    书友20201121202749497

    浮生且用月酌酒

    户口他爹

    爱爱他家大可爱斯斯

    厌乌及屋

    首席天才格格巫

    十度烧伤

    书友20230510152527075

    孤独的小鸽子

    Mat rixNEO

    团结就是力量

    行情步雨

    ……

    也感激所有读者们，名单就不一一列举了。

    再次祝大家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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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当堂对质

    “咚。”

    卯正，旭日升，长安晨鼓响，吉温站起身，随着女使去往大堂。

    他脸上有悲恸之色，眼眶通红，因为就在两刻钟之前，他才得知自己那个孝顺聪明的大儿子死了。

    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前，他其实毫无忧虑。

    夜里长安虽大乱，但他只是办案时查错了人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他办的冤假错案早都有上百桩了。

    至于这次冤枉的杨慎矜官居御史中丞，那又如何？

    韦坚被他查办之时也是御史中丞，还兼刑部尚书、漕运使等数职，只差一步便要拜相。

    吉温虽一介青袍小官，绯紫高官也尽是他的阶下囚，凭的就是他知道右相心意，而右相近来越来越讨厌杨慎矜了。

    唯有儿子的死讯，让吉温忽然发现事情不对。

    有阴谋！

    多年的刑狱经验，让他嗅到了可怕的危险气息，背脊一阵发凉，从丧子的悲痛中强行稳住心神，预感到接下来必有一场撕咬。

    他必须赢……

    ~~

    圣人已不早朝，国事尽托于李林甫，故而每日早晚官员们都会纷纷到右相府候见，如同小朝会。

    今日大堂上却只是右相心腹们一次碰头商议而已。

    吉温步入堂中时，李林甫还未到，堂中已有数人。

    “吉法曹来了，节哀。”

    众人纷纷宽慰，吉温回应了这些虚情假义，目光扫视了大堂，只见御史台主簿罗希奭站在那，便凑过去低声交谈。

    罗希奭身穿浅绿色官袍，虽才三旬左右年纪，却已有威严狠厉之气场。

    他与吉温齐名，两人号称“罗钳吉网”，罗钳是御史，负责弹劾告状；吉网是法曹，负责捉捕审讯。两人彼此配合，默契十足。

    “有人要害我。”吉温低声道：“四场袭击，皆冲着我来，肯定不是偶然。”

    罗希奭迅速向屏风后看了一眼，小声应道：“放心，在右相府，没人害得了我们。”

    吉温没想到困难之时，能得到一个酷吏如此暖言安慰，不由大为感动。

    接着，有人进了堂，吉温目光看去，见是薛白，眼神中便泛起一丝冷意。

    “一整夜，哪都有这小子，有些事还用说吗？”

    ~~

    薛白站在角落里，没有去看吉温，而是观察着其它官员。

    他如今已学会通过官袍颜色看品阶，知道浅绿是七品，因此认出了与吉温并肩站在一起的罗希奭，并与其对视了一眼，并不回避那狠厉的眼神。

    之后又有几人到了。

    薛白在大理寺见过杨慎矜，这位御史中丞身披深红色官袍，三缕长须飘飘，是位中年美男子，入堂之后并不掩饰脸上的怒意，径直在前排的胡凳上坐了。

    杨钊抵达后则是随口安慰了吉温两句，马上去与杨慎矜打了招呼。

    “杨中丞安康，昨夜我有幸见到你那美妾明珠，思慕不已，不知可否转赠于我啊？”

    薛白目光看去，见杨慎矜脸上怒色愈浓，本以为这位红袍高官要发作了。

    杨慎矜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淡淡应道：“杨参军见谅，不方便送。”

    杨钊一愣。

    他见杨慎矜昨夜不敢出头，显然是要忍气吞声，那美妾明珠反正也保不住了，不如作個顺水人情，如此，他便替杨慎矜美言几句。

    没想到杨慎矜今日又放不下架子了，竟是不送了。

    杨钊于是冷哼一声，左右看了一眼，站到了吉温那边。

    薛白则是好奇杨慎矜摆出满脸怒气来到底是想向谁发作？总不能是冲着李林甫来的。

    过了一会，右相心腹们都到了。

    薛白终于在人群中确定了谁是王鉷，有些出乎意料。

    那个让所有人都忌惮的王鉷看起来非常谦和，见到杨慎矜之后，微躬着背，口中唤着“表叔”，恭恭敬敬地站到了杨慎矜身后。

    如果不是气焰嚣张的京城第一恶少王准唤他“阿爷”，堂中又只有他身披浅红色官袍，薛白还以为他是个小吏。

    若不懂大唐的官制，王鉷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户部郎中，区区从五品。

    大唐官制有品、有爵、有勋、有阶，以及差遣，王鉷门荫入仕，资历短浅，又无勋爵可继承，因此品阶确实不算高。

    但其实看一个官员的权力，不能看品阶，得看差遣。

    比如同样是五品官，杜有邻的善赞大夫只是散官，毫无实权。

    王鉷却得圣人倚重，圣人认为他是能臣、觉得事情交给他办最放心，因此赐他金鱼带、金鱼符，短短数年间让他身兼十数职，且十数职皆是要职、肥差。

    赋税、和籴、治安、漕运、宫殿修筑、弹劾官员等等，半个朝廷之事务王鉷皆可过问，虽未拜相，称一声“副相”却绝不为过。

    如此权柄通天的人物，朝野中人人畏怖。

    但让薛白震惊的是杨慎矜的表现。

    杨慎矜方才没有对吉温、杨钊这些抄他别宅的人发火，反而敢对王鉷很不客气，直呼其名，语气倨傲。

    “王鉷！昨夜之事你亦听闻了，这便是你交的朋友？！”

    “表叔息怒，是侄儿错了。”

    王鉷竟还真的认了错，好像昨夜是他办的案一样。

    薛白留意到，王鉷一开口说话，堂中官员们都安静下来，屏息以待。王鉷躬身认错，堂中官员们都低下头，仿佛做错事的是他们。

    唯有杨慎矜对这情形视而不见，要么就是故意在利用与王鉷的关系给众人摆脸。

    也许二三十年间他们就是这般相处的，也许王鉷受过他无数恩惠，这才使得他敢在堂堂右相府摆着叔父的派头教训他的侄儿，哪怕这个侄儿得到了圣人与右相的倚重。

    吉温冷眼看着这一幕。

    虽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他还是忍不住微微冷笑。

    他更确定自己不会输了，因为一开始就挑选了一个好对手。

    ~~

    堂中诸人的位置有些微妙。

    右侧，杨慎矜坐在上方，王鉷、王焊、王准三人站在他身后，薛白、郭千里以及几个金吾卫将领则站在下方。

    左侧，站满了许多人。

    但谁是真的站在王鉷同一边，却还不好说。

    ~~

    屏风后终于有了动静，李林甫到了。

    紧接着，一名千牛卫将领匆匆赶来，在门外禀报了一句。

    “禀右相，凶徒找到了。”

    薛白心中一惊，脸上却泛起些喜意，扬起嘴角笑了笑。

    杨钊反应更快，已拍掌叫了一声“好！”

    那千牛卫将领等了一会，才道：“此人在道政坊东北隅受了伤，被追捕时不肯就擒，死了。”

    “继续追捕。”

    “喏。”

    李林甫道：“昨夜诸事，你等如何看待？”

    “禀右相。”吉温早有准备，抢跑一般地站到堂中，道：“东宫死士原本正是藏在杨中丞别宅之中……”

    “放屁。”郭千里没注意到自己的用词不雅，大声打断道：“睁着眼说瞎话，我那许多弟兄搜了整夜，有无东宫死士能不知道，你敢……当谁是傻子？”

    杨钊笑了笑，他反正没搜到任何军器，这结果也已经报给右相了。因此今天才想卖杨慎矜一个人情，没想到被拒绝了。

    但杨慎矜虽找死，吉温确实也是睁眼说瞎话，事到如今还敢糊弄右相。

    “请右相听我解释。”吉温连忙道：“东宫死士原本确在杨家别宅，是因有人走漏了消息，才使他们提前逃脱。”

    “谁？”

    “必是薛白！”吉温抬手一指。

    他已打好腹稿，当即侃侃而谈。

    “薛白与东宫有所勾结，帮他与东宫联络者正是太子良娣杜氏。我察觉此事，故而将薛白暂留于京兆府，并派人扣押杜氏。然而，韩朝宗却帮薛白离开了京兆府，他遂带人杀入我宣阳坊别宅，带走杜氏，通知东宫死士撤离。”

    吉温只是得到奴婢禀报，别宅死了人，是一对年轻男女带两个巡卫杀进来抢走了一个貌美妇人。

    那貌美妇人是谁，奴婢根本就不知道，初时他还以为是儿子抢来的民女，还是在右相府才听说是杜有邻之女。

    他当即就以刑狱老手的直觉，认定这是一个咬死薛白、杜宅的机会。

    别的都不重要，右相最忌惮什么？

    ——勾结东宫。

    如此一想，一通百通，后面发生的一切便都能解释清楚了。

    “辛十二必定是为了阻止此事，故而被东宫死士所杀。之后，必是薛白暗中指引，才使东宫死士如入无人之境，以至于一夜之间三十余人丧生！连我儿也……我儿……”

    话到这里，吉温哽咽了一会，泣声道：“恳请右相，允我拷押杨慎矜、薛白审讯！”

    罗希奭头一抬，眼中精光大绽，附和道：“右相，吉法曹所言合情合理，真相大白了！”

    杨慎矜、薛白却都很平静，默默等着李林甫问话。

    “慎矜，你有何话说？”

    “搜也搜过了，右相若认为我置别宅窝藏东宫死士，我无话可说。”

    杨慎矜确实没眼色，但却有铁一般的事实。

    李林甫故意长叹了一声，道：“本相养的废物啊。”

    他近来确实是不喜欢杨慎矜，但毕竟是自己人，不代表马上就要除掉。

    这次，他听了吉温禀报，是真的以为找到东宫死士了。结果搜也搜过了，只能说对吉温太失望了！

    都什么时候了？圣人已年过六旬。而他当年为了上位，巴结武惠妃、一心助寿王登上储君，曾设计前太子，亲手酿造了三庶子大案，使圣人一天之内杀了三个儿子。

    若哪日让李亨登基，他满门抄斩指日可待！

    忧心忡忡、忧心忡忡。

    可吉温在做什么？办韦坚案，东宫却毫发无伤。吉温捞钱捞了整整一年，还不够？昨夜大事当前，还敢拿他傻子哄！

    “薛白，伱说。”

    薛白义愤填膺，道：“吉温主理刑狱多年，罗织罪名的本事太厉害了，我认命，愿死。”

    他似乎自觉说不过吉温，干脆破罐破摔的态度。

    但这态度又与杨慎矜不同，杨慎矜那是对李林甫摆脸，薛白则只是少年心性，被吉温气坏了。

    “本相让你说。”

    “是，吉温要扣押太子良娣杜氏，但为何不拿杜二娘，而拿了杜大娘？我从京兆府出来时，杨家别宅都已经被包围了，如何通知死士转移？”

    越说越气，薛白话到最后，干脆也不解释，转而攻击吉温。

    “还有，吉温说‘东宫死士如入无人之境’，我走到东市时，亲眼看到他刚刚遇到东宫死士寥寥数人，便带着二十余人飞马逃了，照这般拿贼，一辈子也拿不到！”

    最后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让郭千里再也忍无可忍，跳脚大喊道：“右相！吉温就是个废物，大废物！末将要被他气死了！此事金吾卫有数十人可为证！”

    吉温辩解道：“我只有一队右骁卫护送，是你的金吾卫跟着逃……”

    “所有人都瞧见你逃了！末将就不明白了，这般明显的事还有何可论的？找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了，连拖片刻都不能拖住。有你这样的废物，还如何扳倒东宫？！我们所有人得罪了一国储君，就为了让你们拿麻袋装财宝吗？等到那天，我一门老小早晚要被你这废物害死，嗐！”

    “郭千里！”吉温大怒，指着郭千里尖叫起来，“我看你也勾结东宫！”

    “你凭何说我勾结东宫？！”

    “你个陇右兵……我早就怀疑你是东宫的人了！”

    吉温所言，指的其实是郭千里的性格、人品、履历等等，确实不像右相门下。

    “你方才说了吧，‘等到那天’，你说那是哪天？！东宫门下。”

    “放你娘的大屁！”郭千里大怒。

    “你……”

    “放你娘的大屁！你张嘴便放大臭屁！”

    “右相！你看他……”

    “鸡舌瘟，莫废话了，来厮杀一场！我剁了你！”

    郭千里这才破口大骂了几句，竟有相府侍卫上前，将他往外拖去。

    “右相！”郭千里悲呼道：“为何拖末将？！末将句句实言啊，末将对右相忠心耿耿啊！”

    “右相！末将没一句假话啊！”

    “……”

    声音越来越远，也不知他是被拖到哪里去了。

    但能被拖出去，可见该禀报的他都禀报了，李林甫也相信他所说都是实话，没有再留他在堂上骂娘的必要。

    皎奴亦是如此，她虽然不在堂上，其实所见所闻必然都已经转述给李林甫了。

    正是因为郭千里、皎奴说的都是实话，否则方才吉温一番分析，就能要了薛白的命。

    对质还得继续。

    薛白一见郭千里被拖走，登时激动起来。

    “吉温！你说我与东宫勾结，还有东宫死士就被你查出来了？就你这办事办得一塌糊，一整日待在京兆府划名字的废物，能查出我与东宫勾结了？！我可去你……”

    “放肆！薛白，你太放肆了！”

    李林甫开口一喝，薛白立刻老实收声，低下头，嘀咕道：“右相，我无话可说，让吉温活埋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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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罗织罪名

    说到活埋，李林甫稍稍抬了抬手，示意婢女代为问话，给了薛白一个解释的机会。

    “薛白，韩朝宗为何放你出京兆府？”

    “他讨厌吉温。”

    “什么？”

    那婢女本是看着卷宗上以朱笔勾出的疑点在照本宣科地问话，难得惊愕了一下，下意识擅自多问了一句。

    “韩朝宗说‘鸡舌瘟令人憎恶至极，老夫欲行，岂容他使人挡门’。”薛白道：“这话，不止我一人听到。”

    “荒唐！”吉温插嘴道：“右相，此子简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杨慎矜高声道：“右相，韩朝宗作风确实如此。”

    薛白却觉得，杨慎矜还是不要开口乱帮忙比较好。

    李林甫果然不爱听杨慎矜说话，喝道：“都住口。”

    “喏。”

    婢女继续问道：“门房说辛十二追着你出去，你可见到他了？”

    “他一出门便留意到了，我怕他拦着我，熄了灯笼，绕到坊东门出的平康坊，坊楼的武侯可作证。”

    “你在道政坊遇到了吉家奴仆？为何让他们去找吉大郎？”

    薛白道：“是，我对吉温起了疑心，查了他的儿子。”

    他对皎奴说的是，吉温包庇王鉷、两家的儿子正好又在一起赌，这很可疑。这话皎奴必定已告诉李林甫了，此时在堂上倒不必说出来。

    “既已让吉家仆奴去了，你为何也去？”

    “我对吉温起了疑心，怀疑他派人夜间行走是想与东宫……”

    “你才可疑！”吉温大怒，再次插话道：“每次东宫死士杀人伱都在！”

    “是，我立功太心切了，一找到线索便追着查。”薛白发了脾气，“我做得太多了，多做多错。吉法曹擅长编排罪证，我肯定无可反驳，到时认罪便是。”

    吉温道：“休在这装模作样，你就是勾结了东宫……”

    “够了！”李林甫怒叱道：“东宫何罪？让你敢用‘勾结’一词？！”

    ——先把东宫的罪证找出来，废物！

    吉温终于意识到，自己事情办得实在太过糟糕，惹右相发怒了。自从有了薛白，右相对办事的要求就严苛了起来。

    他额头上当即有冷汗沁出。

    方才的思路错了，岂能与杨慎矜、薛白、郭千里这些真正能做事的人在正事上争辩？

    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当改变策略才行。

    ~~

    吉温眼珠一转，竟是担着李林甫的怒火，慷慨陈词道：“右相！哪怕东宫死士不是藏在杨家别宅，薛白却必与东宫有勾结，他杀我的奴仆便是铁证啊！”

    他已放弃了对付杨慎矜，只攻薛白。

    薛白却不着急，等了一会才反驳道：“我便是杀了你的奴仆也大可承认，但我为何杀他们？”

    “你为救杜氏！”

    “那你为何扣押杜氏？”

    “她勾结东宫！”

    “东宫何罪？你干脆去十王宅把皇子皇孙全都拿了吧。”

    吉温气急，面向屏风行礼道：“右相，这竖子说的是何等……何等……何等诡辩之言啊！”

    李岫终于看不下去，开口道：“吉温，是你先派人扣押杜氏，只须说有何证据，休再胡搅蛮缠。”

    吉温一愣，暗道李十郎怎能帮着外人说话呢？

    他根本就不知杜氏为何会在自己的别宅。

    于是抛出了他唯一的证据。

    “此事简单，只须让我的奴婢，与薛白身边那两名右骁卫、杜氏姐妹一对质，谁杀人了马上便知！”

    “原来吉法曹办案，是让自家奴婢作证？”

    连罗希奭也皱了眉，暗道这种事由自己这些走狗办也就是了，吉温如何敢劳右相亲自问？

    但李林甫还是吩咐了下去，招人对质。

    薛白遂道：“右相，我请审问武康成，吉温指证杨中丞的证据何在？若无证据，吉温又为何敢请右相调兵？”

    “带来。”

    “喏。”

    没过多久，吉家的奴婢、田家兄弟却已都到了。

    “右相，这七名奴婢本就在相府问话，田家兄弟则是天亮时就在前院等候薛白。”

    “好！”吉温大喜，“先让他们对质！”

    ~~

    田神玉的盔甲被解了下来，有相府护卫上前搜了他的身。

    这让他很忧虑，他知道自己一被询问就会露馅，不由唤了一声，就想听听田神功的声音。

    “大哥。”

    “叫什么？摸你怎么了？”田神功不耐烦道，他举着双手向相府护卫赔笑道：“身上脏，兄弟们见谅。”

    “你们算很干净的。”

    “是吗？”田神功应道：“最近常来右相府，注意着哩。”

    “穿上。”

    两个相府护卫冷着脸，丢过厚袄。

    他们带着田家兄弟到了大堂，走向管事苍璧，低声禀报了几句。

    “大管事，搜过了没藏武器。”

    “嗯。”

    “还有，他身上一点血腥味没有，指甲缝也没有血迹。”

    苍璧点点头，小心翼翼转向屏风。

    ……

    堂上，已有人大哭起来，那是吉家的一个奴婢，指了指薛白与田家兄弟，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杀了好多人……”

    杨钊当即出列，问道：“你们怎么说？”

    “小人没有杀人。”田神功道：“小人奉右相之命跟着薛白查案，薛白说吉温为了争功抢走了重要人证，让小人去抢回来，可不敢到官宅杀人，也不知为何要杀人。”

    杨钊踱了两步。

    田神玉跪在田神功身后，见他走来，不由心道：“完了，杨参军知道我脑子简单，转来套我话了，说什么？大不了就招了，发配到边军去。”

    可惜，杨钊从来就不在乎他们兄弟哪個缜密、哪个粗莽。

    他也不在乎薛白、吉温哪个要死，唯独不允许有人把脏水泼到右骁卫头上来。

    两步踱向吉温的奴婢，杨钊开口，道：“他说没杀。”

    吉温连忙使眼色，向杨钊示意会有大好处奉上，催促别的奴婢指认。

    “快说。”

    “就是他们，奴婢藏在暗中看到了……”

    “右相。”薛白道：“吉温是这些奴婢的主家，在旁不停逼迫，这是逼他们做伪证。我请求将这些奴婢带下去，单独询问，匿名举证。”

    “荒唐！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看你是为掩盖你的秘密，使人诬陷我。”薛白道：“我大不了一死，但就是要看看那个视人命为蝼蚁的东宫为何能始终屹立不倒？是李亨真的毫无破绽，还是有人暗通款曲，一年间杖杀了上千人，却连他一根毫毛都动不了？！”

    “薛白！你血口喷人！”

    “让证人匿名举证罢了，我喷了谁？”

    吉温只觉此事滑天下之大稽，审讯就审讯，哪还要什么匿名举证？

    李林甫却只想知道，是李亨毫无破绽，还是有人暗通款曲？

    有女使转出屏风，将那些奴仆带了下去。

    吉温也冷静下来，心想，在事实面前，如何举证都不会有区别。

    说来奇怪，他身为京兆府法曹，“事实”二字跃上脑海，竟感觉有些陌生。

    ~~

    一辆马车在右相府门前停下。

    杜媗、杜妗互相挽着手下了马车，走进右相府，在前院庑房等着。

    她们是临时被相府的人召过来的，显然是为了宣阳坊别宅之事。

    感受到此间的凝重气氛，杜媗眼神里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二娘。”

    “无妨。”杜妗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右相问什么我们便答什么即可。”

    奇怪的是，她们等了许久，右相府并没有再来人召她们去询问。

    就只是等着。

    杜媗不由疑惑，又回想起了昨夜从那别宅离开时，薛白却还未走，正站在那思忖。

    也不知他后来在吉家别宅里又做了什么？

    ~~

    一名女使走进大堂，绕过屏风。

    “禀阿郎，奴婢问过了，六名奴婢都确定就是薛白与田氏兄弟杀人。但却有一人说，不是他们。”

    李林甫并不惊讶，只问道：“是谁？”

    “那奴婢也未看清楚，只说是薛白抢走人之后不久。才有人到别宅杀人，她听到惨叫，就躲在花圃里不敢看，别的一概不知。”

    “夜里杀人，没看清才是正常。”李林甫问道：“还有吗？”

    “她说她是贱籍奴婢，若敢告主家的状会被铰死，求我别说是她说了实话。”

    李林甫堂堂宰相，难得亲自过问一次这些细节，不耐地挥了挥手，道：“让罗钳查。”

    “喏。”

    终究都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李林甫上了年纪，一夜未睡，已有些耐不住了，闭上眼，心想干脆可疑的都押下去审罢了。

    只是手下人虽多，敢豁出去对付东宫的却不多了。

    王鉷不宜查，吉温、薛白互相攀咬……算来算去，竟只有罗希奭。

    想必这一下令，吉温给些好处，罗希奭必定会查出是薛白勾结东宫，一群废物。

    正想着这些，苍璧赶了过来。

    “阿郎，刚刚找到了重要物证。”

    那是一张没烧干净的纸，上面能辨认出“见字听令”四个字，书法极好，还能看到印章的一角。

    李林甫眼睛微微眯起，认出了这个印章。

    东宫属官信印。

    那这纸片，确是东宫手下人互相联络的手令。

    “何处找到的？”

    “吉祥的靴子底下粘着的，同时还有纸灰的痕迹，必是烧信之时吉祥在场，无意踩到的。”

    李林甫猛地一转头，眼中杀气毕露。

    苍璧一惊，连忙道：“无怪乎皇甫惟明案都动不了东宫，莫非是我们这边……养了两三年的狗，还没养熟？”

    他是相府心腹，真不缺吉温那点孝敬，只怕李亨登基。也曾亲自到城外查过，东宫活埋薛白是真。

    一条“恩必报、债必偿”的狼狗，岂不比一条到处捡屎吃的蠢狗来的好用？

    ~~

    堂上，经历了太久的沉默，诸人皆已疲惫。

    终于，有京兆府小吏禀道：“右相，武康成带到了。”

    吉温一听，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身子一颤，喊道：“我明白了！是薛白故意害我。右相，吉温承认是争功心切，误会了杨中丞……”

    “误会？！”

    杨慎矜的怒火终于发作，倏然起身，指着吉温大骂道：“你此时说是误会了？！可敢让我抄了你家？！”

    吉温大急，根本没心思理会杨慎矜，只顾向李林甫解释。

    “右相明鉴，我之所以会误会杨中丞，乃因薛白与武康成勾结，他们利用我争功之心，故意诈我啊。右相，武康成此人不能询问，只能严刑逼供啊！”

    “不必审了。”李林甫淡淡道。

    “喏。”

    才被带来的武康成，竟真是这般又被带下去。

    吉温庆幸不已，知道自己找到关键了。

    他趁热打铁，大哭道：“右相，原来这一切一切都是薛白陷害吉温啊，请右相为吉温作主……我那儿子，他，死的好惨啊！”

    薛白却愈发平静了。

    什么奴仆、儿子，死了三十余人，李林甫岂真在乎这些？

    今夜争来争去，却始终没人争论一个关键问题——东宫死士到底是藏在哪。

    这个问题，李林甫早就知道答案，因为薛白在昨日下午便说过在王焊别宅，而郭千里在道政坊王焊别宅失火案之后便查明了。

    堂上官员无人提，无非是不敢提而已。

    李林甫敢提，开口问道：“王鉷，你如何看？”

    王鉷一直没说话，仿佛睡着了一般，此时却连忙行了个叉手礼，恭恭敬敬道：“恩相，可否容小人与小人愚笨的兄弟、不成器的儿子，私下向恩相禀报？”

    他用“愚笨”形容王焊。

    因王焊看起来确实有些笨，倒不影响当官，就是明眼可见的不聪明。

    “允。”

    “谢恩相！”

    ~~

    王鉷要向右相秘报，堂中众人只能全都往外走去，在走廊处等着。

    吉温四下一看，向杨钊问道：“杨参军怎么看？”

    杨钊满不在乎道：“你们都太较真了，不就是办砸了差事吗？我们下次找到东宫死士藏身之地抄了，也便是了。”

    “我是真怀疑薛白，我儿子……”

    杨钊毫不关心吉祥之死，打断道：“那你就找到东宫死士藏身之地抄了。等这事办完了，右相也就不留薛白了。”

    吉温一愣，心知确实还是杨钊看得通透，问道：“我此次没事吧？”

    “都说了，不就是办砸了差事吗？你又不是抄了王郎中的宅院。”

    “你也这般看，那就好……”

    吉温安心下来，想起自己最初的思路。

    他知道王鉷早就怨恨杨慎矜至深，这才是他敢搜杨慎矜宅最大的底气。

    此举，能赢得王鉷的好感。

    今日之事，其实王鉷一句话也就能决定了。

    而薛白、郭千里这些人，竟敢怀疑是王鉷的弟弟窝藏了东宫死士，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

    等了一会，李林甫竟然没有再召众人回到堂上。

    王家三人从大堂出来，王鉷招过罗希奭，低语了几句，之后，朗声道：“右相乏了，都散了吧，尽快将此事办妥。”

    吉温大为讶异，没想到争执了这么久，竟只是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可是，薛白勾结东宫……”

    他还在叫嚷，罗希奭拍了拍他的肩。

    吉温转头看去，问道：“王郎中与你说了什么？”

    罗希奭没有马上回答，等了片刻，方才问了一句。

    “东宫给了你什么许诺？”

    “什么？”

    吉温一惊，等反应过来已是魂飞魄散。

    “我……”

    下一刻，两名护卫粗暴地摁住他。

    “做什么？！不是我！不是我……”

    吉温真的不可置信。

    夜里发生的一切那么显而易见，分明是薛白勾结东宫陷害了他，为何右相却会怀疑他？

    吉温奋力挣扎，回过头，瞪大了眼看向薛白。

    ——你陷害我！你怎么能陷害我？你到底是如何罗织了罪名？！

    ~~

    薛白却平静地转过身，没有理会吉温。

    从来就没有完美的犯罪，他也不可能掩盖所有的痕迹。

    他只是比吉温掌握了更多的事实。

    其实，吉温但凡肯稍微用心考虑一下正事，就知道王焊别宅窝藏死士已是铁一般的事实，王鉷唯有向李林甫承认。

    可惜，他太擅长罗织罪名，是一点都没想过要认真办事。

    而正是所有人都知道吉温擅长罗织罪名，那么，只需确定吉温勾结东宫，薛白身上即使有再多解释不清的疑点，也都成了吉温的栽赃。

    更重要的是，李林甫、王鉷怎么想？

    昨夜之事，他们表面震怒，心中其实狂喜！

    东宫蓄养死士，一夜之间杀三十八人，竟能让南衙十六卫搜都搜不到。

    李亨好大的本事。

    试想，如此可怕的死士，若能有两三百人，便有可能在出了变故之时助太子继位。

    一旦找到证据呈给圣人，李亨必步前太子李瑛之后尘。

    李林甫、王鉷其实已经都知道了，死士就是藏在王焊别宅里。

    但王焊是个蠢材，显然不知情。今夜王焊别宅的老管事死了，定是被人收买了，才惨遭灭口。

    眼下离废太子只有一步之遥了，但到那时如何定罪？

    禀告圣人时，说王焊窝藏死士？

    李林甫会给王鉷一个面子。

    王鉷也必须找个人来顶这个大罪，且最好找到那个勾结东宫、收买了老管事、把死士藏到他王家的人。

    而关于这个问题，薛白赶到暗赌坊之时，曾与王准说过一句话——

    “东宫死士藏于王家别宅，但我不怀疑王家。我只怀疑吉温，他今夜太可疑了。”

    这是薛白对王家的示好。

    吉温的宣阳坊别宅在这一夜里死了人，必定是窝藏了东宫死士。

    因此旁人一退下，王鉷立即向李林甫跪倒，道：“右相明鉴，我兄弟愚笨，是被吉温利用了！”

    ~~

    李林甫则是真心怀疑吉温。

    右相府必有一个人通风报信帮助东宫死士逃脱，这个人悉知搜捕计划，吉温、薛白都非常可疑。

    但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薛白根本就没有动机，一个被东宫活埋过的十四五岁少年，带着东宫蓄养的豺狼虎豹奔走一整夜杀三十八人，为了什么？帮助东宫？

    问几句话，并找到了关键的证据，果然得到了确认。

    当然还有很多暂时还解释不清的疑点，比如东宫为何杀吉祥，是灭口还是吉祥撞见了吉温与东宫的秘密？比如吉温为何能相信东宫的许诺，彼此又是如何联络的？

    堂堂右相却不必亲自推敲，他只要保证留下来的心腹都是忠心即可。

    用的人都很忠心、对他没有威胁，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剩下的事情，安排人去查，总有清查之时。

    ~~

    吉温被拖过长廊。

    他脑子里还在想为何右相不信他？

    虽然他这件事情办得很糟糕，但他忠心啊。

    镣铐加身，他才明白过来，因为薛白一开始就没理由帮东宫杀人，无官无职的稚儿，连身份都没，为何要……

    等等，身份？

    “我知道了！”

    脑中灵光一闪，吉温回过头，兴奋地大喊起来。

    “薛白，果然是你！我知道你为何杀我儿了，因你发现我使人……因你就是薛锈的儿子！我使人去查了，你杀人灭口、丧尽天良！”

    他终于想通右相为何会判断错了，因为薛白的动机根本就与整件事无关！薛白的动机就是个巧合，这让一心扳倒太子的右相如何去猜？

    “右相！你听到了吗？他是薛锈的儿子啊！你派人杀于蓝田驿的薛锈！”

    太晚了。

    若吉温最开始就抛出薛白的身世，提出薛白为了灭口而杀人，哪怕此事再离奇夸张、骇人听闻，李林甫倒有可能猜猜真假。

    但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吉温三次改口。在落罪之后又忽然提出这理由，已是谁都不信了。

    薛白回过头，看向吉温，竟是笑了笑，坦然问道：“薛锈是谁？”

    “你是逆贼之子！逆贼之子！”

    “哦？”

    “希奭，你听我说，我派辛十二去查薛白，因此辛十二才死了……”

    薛白早有腹稿，正要应话。

    “呜！”

    罗希奭却忽然伸手捏住吉温的脸颊，使其说不出话来。

    他手指极为有力，如同一把铁钳。

    “不用理会。”罗希奭看向薛白，点了点头，道：“我能不了解鸡舌瘟？一旦说了‘查’字，必是假的无疑，死前拉你垫背，见多了。”

    “多谢罗御史提点。”

    “无妨，往后互相关照。”

    罗希奭温和一笑。

    但等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已在消散，冷冷扫视了吉温一眼，道：“莫扰了相府的清静，到了京兆府大牢再好好招供不迟。”

    “呜！”

    吉温先是大怒，怒罗希奭居然翻脸不认人。

    罗钳吉网，罗钳吉网啊！

    其后，一对上眼神，他却是莫名地惊恐万分。

    往日只觉彼此交情甚笃，此时，吉网却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罗钳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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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船票

    辰时，万物舒伸。

    屋檐上积着雪，檐角挂的铃铛随风而动，发出清响。

    薛白站在台阶上，目送着吉温远去。

    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转头一看，正是李岫。

    “见过十郎。”

    “在想什么？”

    薛白道：“吉温说他查了我的身世……”

    李岫摆手打断，不以为然道：“他的话岂能信？”

    “我是因此而想到了一桩事。”薛白道：“我昏迷之后为杜家所救，一睁眼，见到的是满地的积雪。他们问我姓名，我还没反应过来，脑中空荡荡的，莫名说了‘雪白’，他们因此都叫我薛白。”

    “哈哈，原来如此。”李岫朗声大笑。

    但笑过之后，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浮起了惋惜之色。

    “也难为吉温为了害你，特意为你寻了个薛姓的逆贼，这些酷吏平素就是这般罗织罪名。阿爷重用这等人，我……唉。”

    话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有一声长叹，换了个话题。

    “你受杜家救命之恩，懂得知恩图报，这很好。”

    “应该的，互相帮助。”

    “追查东宫罪证之事，你做得亦很好，不仅逼得东宫死士出手，还查出了吉温与东宫暗中联络。方才阿爷倦了，虽没来得及夸你，但想必对你是很满意的。”

    薛白道：“吉温并非我查出来的，是右相英明。”

    “自作孽，不可活。”李岫道：“韦坚案以来，无辜者被牵连无数，如今阿爷能有伱这样的人才，办事实实在在，我很欣慰。”

    薛白知道，其实李林甫不是没有过才能出色的手下，只是最后都遭到李林甫的嫉妒而被弄死了。

    李岫这话虽是赞赏，却让人不安。

    “十郎谬赞了，我做的并不好，也就是有对比，才显得不太难堪。”

    李岫颇喜欢这种对相府门下那些无能之辈的嘲讽，会心一笑道：“罗钳吉网眼中只有私利，担不得大用。”

    薛白苦笑道：“说心里话，我着实无意身陷这等尔虞我诈之中，唯愿读书、科举，为百姓做实事，过些安生日子。”

    “哦？我亦是如此！”

    李岫深有感触，点头不已，大有知己之感。

    他负手叹息道：“你莫看我与王准、贾昌吃喝玩乐，那不过礼数往来罢了，昨夜那赌坊我还是初次去。我平生所愿，只想过安生日子。”

    这确是他的心事。

    须知，李林甫登上高位的每一步都是踏着旁人的尸骸，而且又极为妒贤嫉能，右相府每一日都在警惕任何风吹草动，凡有可能造成威胁都得要除掉。

    李岫有远虑，曾多次苦劝李林甫不要再树敌，但右相之势至此地步，早已覆水难收。仇怨广结，一旦示弱于人，也不知有多少人马上就要扑过来撕咬，岂能罢手？

    比如，年初若不除韦坚，待韦坚拜相，难道会因为姻亲关系而违背东宫的意愿、对李林甫高抬贵手？

    李岫日夜忧心，深知往后一旦某日起了风云，李家子孙恐有倾覆之祸。

    “旁人看我身为宰相之子，锦衣玉食，可谓富贵登峰。可……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薛白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倒不必过于忧虑了，活在当下为好。”

    “你懂我。”李岫淡淡一笑，拍了拍薛白的肩，道：“走，我们到花厅谈。”

    “好。”

    李岫没有见外之意，薛白也是语态自然，不卑不亢与他应答，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仿佛相识已久的老友一般。

    但到了花厅坐下，李岫吩咐婢子端上早食，开口却是到道：“其实，我也想与你聊聊你的身世。”

    薛白道：“十郎可相信我是真的失了忆？我对身世没有半点印象，也没有任何头绪。”

    他再次给李岫灌输了一个印象——连我自己都查不到身世，吉温更查不到。

    李岫没有回答薛白的问题，先是就这话题说道：“你也得尽快找回身份。”

    薛白应道：“我明白，我会尽早找回身份。”

    李岫道：“找回身世之后，你也该尽快回到家中，久在杜宅借宿，也不是正理。对了，我听闻你与杜家两個女儿关系颇亲近？”

    薛白感受到了李岫对他的审视、管束，坦然应道：“我与杜五郎情同手足，故而视杜家两位娘子为姐姐。”

    “那就好。”李岫显然是个爱操心劳神的人，略略沉吟，道：“有件好事，阿爷已与你说过，不需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是，我知道。”薛白笑了笑，配合着显出些许喜意。

    李岫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点了点头，道：“倘若你找不回身世，或出身门第配不上相府，却也为难。”

    薛白故意发愣，静待下文。

    “门第有多重要不必我多说。旁的不提，婚嫁自古便讲究门当户对。”李岫道：“不妨直说了吧，你可愿入赘？

    “据我所言，赘婿不能当官吧？”

    “有阿爷在，低阶或散职不难，但官身无用。”李岫轻描淡写道，“你在相府中做事，却比朝廷大员威风许多。”

    不久前，他才与薛白谈论彼此的志向，述说对未来的忧虑、展示自己的远见。

    但涉及到重要之事，他当然还是权贵思维。

    平民百姓只要能得到相府的一点赏赐，就足以飞黄腾达了。

    至于薛白的志向？志向再大，大得过相府的安排吗？

    当然，李岫终究是好心。

    眼看薛白沉默了，他十分诚恳地又说了一大番话。

    “门第至关重要，你若无好的出身，入仕这条路必定走不远。你有才干，但可知有多少才华横溢之人困守科场直到白发苍苍也不能及第？及第了，也不过是只有授官的资格。授官还须守选，看的依旧是你的门第、有无门路，及第而当不了官者，大有人在。”

    “只看你识得的那几名官员。吉温，故宰相吉顼之从子；罗希奭，其舅父官至鸿胪少卿；杨钊，弘农杨氏，宣州司士参军之子；杨慎矜，更不必说了。你若没有一个配得上相府千金的门第，即便右相府为你靠山，入了官场，比罗钳、吉网、唾壶之处境，能好几何？”

    “到时，你每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有心思照料妻子？以风华正茂之姿，蹉跎于蝇营狗苟之间，何益啊？倒不如入赘相府，我会为你做最好的安排，保你荣华富贵不逊高官，还能不为官场规矩所困，活得潇洒，如神仙眷侣。恰似李太白诗言‘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你还年少，心气高，不知世事有多难。我今日所言，你必定不信。但你往后不妨看看，长安城有多少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之高才，求来求去，求不到一官半职。”

    “……”

    谈到最后，薛白点了点头，应道：“十郎肺腑之言，我记下了。但，这是右相之意？还是十郎之意？”

    李岫一愣。

    薛白反而更明白些，李家父子是都要求他入赘的。区别大概只在于，李林甫要他入赘之后当个小官，或相府的管事幕客之类的角色，继续对付东宫；李岫为人好一些，愿意保他入赘当个清闲居士，照顾妻子。

    要高攀权贵，付出些代价是难免的。

    想要上一条大船，船票当然得买。问题只在于，值或不值？

    李岫想了一会，许诺道：“放心，我在阿爷面前，还是能说上话的。”

    “多谢十郎。”薛白既已递了个台阶，便道：“此事并非你我交谈几句便能定下，我还是得先找到身世。”

    李岫听他说过志向，以为他是心气太高，此时见他依旧平和、没有排斥之意，已十分满意，点头笑道：“不错，先找到身世要紧，也许你家门配得上相府。”

    “不敢妄想，只是婚姻大事，我还是得告知父母。”

    “不错不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岫觉得薛白真是沉稳有度，愈发欣赏，连连点头，道：“这样吧，上元节之前给我个答复，如何？”

    “上元节？是否太快了？”

    “就在上元节前。”

    李岫径直敲定下来，却不给解释。

    他只是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心道时间不等人啊，待过了年，那个执拗的妹妹就成十六岁的老姑娘了……

    ~~

    相府大堂外，王鉷正要离开，却听得身后有人低声喝道。

    “王鉷。”

    当世，唯有杨慎矜一人还敢对他直呼其名。

    王准当即恼火，正要说话，却被王鉷狠狠一瞪。

    “与你二叔到那边等我。”

    王准也不应，与王焊走到一旁的小亭中，骂道：“老狗，既不长眼，不如把一双眼睛挖了！”

    王焊也不高兴，抱怨道：“我才是王家嫡子，表叔如何不找我说话？”

    “唉。”

    王准白眼一翻，暗想不如找人杀光了这些亲戚来得痛快。

    ……

    杨慎矜脸色难看，拍了拍王鉷的背，道：“既然查清吉温勾结东宫，我那别宅被抢掳一空，右相如何说？”

    王鉷稍稍滞愣，故意流露出为难之色。

    若换一个人，哪怕是户部尚书章仇兼琼，见了他这脸色，也得心中一凛，有什么屁话都得憋回去。

    杨慎矜却是以长辈的目光看着王鉷。

    “杨钊助吉温抄家，难道不可疑吗？”

    王鉷依旧为难，沉吟着道：“如此……侄儿去劝劝他，让他将抢走之物归还表叔，泯了恩怨，可好？”

    “哼！”

    杨慎矜重重一摔袖子，大步而去。

    王准见了，上前问道：“阿爷，老狗又要如何？”

    “要右相给他个交代。”王鉷似觉好笑。

    “阿爷就是太给他脸了！”王准恨铁不成钢，皱着眉盯着王鉷，气恼道：“以阿爷如今的圣眷，他给阿爷赔笑都不为过，为何还每日给他好脸？！”

    “闭嘴，莫让圣人与右相觉得我忘恩负义，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

    ~~

    相府前院。

    杜家姐妹等了许久未得召见，愈发心慌。杜妗也不理会索斗鸡府上的规矩，推门而出，往仪门方向看去。

    “二娘，过去等着吧。”

    杜媗害怕右相之威，低声提醒道。

    她的目光也往仪门内看去，想着薛白若能出来，也就能松口气了。

    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是杜大娘？”

    杜媗不喜这称呼，还是转身行了个万福，只见一个穿着深红官袍的中年男子从东侧门过来。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在大理寺见过的御史中丞杨慎矜。

    “杨中丞万福。”

    “又见到大娘了……原来杜良娣也在，失礼了。”

    杨慎矜见杜妗也转过来，连忙打了招呼，他们曾在天子御宴上远远见过一次。

    “不是良娣了。”杜妗淡淡应了，“我如今在右相门下为阿爷求官，当然也在。”

    此言入耳，杨慎矜虽同是右相门下，却也替东宫尴尬。

    一时也不知如何答话，总不能答应替杜有邻求个官。

    他又看了杜媗一眼，彬彬有礼道：“两位娘子若是来作证的，已经可以回去了。”

    杜媗看向仪门，想问些什么，却不知如何问，也不敢问。

    杨慎矜目光看去，只见她举止真是端庄，这一动不是扭着脖子探头看，而是柳腰转动，仪态优美。

    从侧面看去，可看到她的睫毛很长，眼中带着关切，温柔如水。

    “两位娘子可乘我的马车回去，我正要去曲江别宅一趟，顺路。”杨慎矜不由露出了笑容，道：“若有要打听的，或许我略知一二。”

    他的马车十分豪华。

    “不必了。”杜妗道：“听闻昨夜杨中丞的别宅出了事，杨中丞还是尽快去看看为妥。”

    杨慎矜再次尴尬。

    下一刻，杜家姐妹却忽然回过头，露出惊喜之色，甚至没忍住欢呼了一声。

    “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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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私藏

    “杨中丞，又见面了。”

    出了仪门，薛白行了个叉手礼，觉得有些巧。

    连着两次从危机中脱难之后，他都见到了杨慎矜，像是得要向杨慎矜领取些奖品一般。

    “薛白，你很不错。”杨慎矜抚须而笑，赞誉了薛白两句，末了道：“可惜你未能及早见到右相，拦住吉温啊。”

    “是，杨中丞之遭遇，我深以为憾。”

    薛白应了，客气当中却带着些疏远。

    他不愿与杨慎矜走得太近，理由很简单，这人没什么眼色、不得李林甫欢心，与其走近了一定会影响上进。

    杨慎矜却没有感受到杜家姐妹、薛白的疏远，只当他们是拘束，继续寒暄。

    他出身显赫，见识不凡，富有才学，说了许多风雅之事，谈及实务也十分精通，能猜到杜媗头上的发簪值几钱，之后说起他还兼任户部侍郎，再提起过去主理国家收支时的几桩趣事。

    薛白看得出来，此人确颇有才干，品格也不差，就是太没眼力见了。若在政局清明的时候当个能臣不难，就不知道在当朝如何了。

    于是，薛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抱歉抱歉，昨夜整夜未睡，实在乏困。”

    杨慎矜才把话题引到道术，希望能打开杜媗的话匣，被这哈欠打断了，只好道：“无妨的，你为右相办事辛苦。”

    “再会。”杜妗早已不耐烦，挽过杜媗便走。

    薛白行了個叉手礼，却是先去与门房寒暄了一会，才出了右相府。

    田家兄弟正蹲在对街，一见他出来连忙赶过来。

    “怎不在前院等？”

    田神功笑着轻踹了兄弟一脚，道：“还不是这孬货？不敢在相府待着。”

    “我可不是怕，是怕脸上藏不住，让人看出来了拖累……”

    “闭嘴吧。”田神功忙骂道。

    薛白不由笑了笑，道：“走吧。”

    他隐约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于是又把案子复盘了一遍，考虑起吉温招供又如何、裴先生会如何。

    少了什么呢？

    “郎君。”田神功问道：“皎奴不跟着你了吗？”

    薛白恍然，放松了些。

    “可见右相已信任我了。”

    ~~

    “你一夜未睡，莫骑马了，上马车吧。”

    “倒是不困。”

    薛白抬起手摆了摆，只觉年轻真是太好了。

    如今虽然娇气了些，精力却好。换作上辈子，熬了这整夜这时候定要觉得脏胕发虚了。

    他还是被杜妗推上马车。

    马车门是开在后面，车厢不大，将就着坐了，掀帘往前看了一眼，见赶车的是全瑞。

    田家兄弟骑马在后方跟着，没有外人能偷听。

    总算可以放心说话了。

    薛白道：“我昨夜让金吾卫在东市找到全福了，说是被打得不轻，好在没有致命伤，在东市武侯铺。”

    这是他找郭千里帮忙的，对郭千里而言只是小事一桩，对全福却是生死大事。

    “我们出门时金吾卫已经把人送回来了。”杜媗应道，“多谢你。”

    “还有五郎，我让他躲到宵禁结束后再还家。”

    “伱见到五郎了？他也到家了，鼻青脸肿的。”

    “吉祥打的。”薛白道：“对了，我还得去杨钊家中找他一趟。”

    他方才向门房打听了，杨钊已回家去了。

    杜家姐妹都想知道昨夜之事，见薛白开口先是关心旁人，只觉他人真好。

    她们却不知昨夜长安城死了三十八人。

    “何事？”

    “吉温别宅有个奴婢，我答应过帮她脱离贱籍。”

    “全管事，去宣义坊……”

    “不必，先送你们回去，我独自去即可。”薛白道：“他那人……”

    他也不知怎么形容杨钊了。

    杜家姐妹知他好意，也就听他安排。

    之后三人才说起昨夜之事，薛白仔细说了，听得她们胆颤心惊。

    待听得吉温一语猜中一切都是薛白所为，杜媗更是惊呼一声，连忙以袖子掩住脸。

    杜妗则是皱着眉。

    “如此说来，知情人还有很多，吉温、武康成、以及那裴先生，此事怕有隐患？”

    “不着急。”薛白道：“我们必定不可能捂住真相，总会有消息泄漏。但也永远会有更多错误的消息同时冒出来，李林甫没那么快能发现我。”

    他有经历，因此清楚要查一件事的真相非常难。

    一定会有线索，但线索往往不是一条长线，而是断成一个个的线头，有的长，有的费力拉起却只有短短一段。

    查案难的就是要从无数的错误线头中，找到那寥寥几个线索拼凑在一起。

    大海捞针，需要时间。何况李林甫已不是亲自过问，而是将事情交给一群擅于罗织罪名的酷吏。

    且等吧。

    等他先积蓄了自保的实力。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必再把心思花在掩饰真相上，那是挖土填坑，填不完的。”薛白道：“实力，我们得尽快有实力。”

    杜媗问道：“离开长安呢？”

    “强权之世，何处没有倾轧？”

    在薛白这种人的想法里，待在长安，能决定他命运的至少还是高官。逃到别处，一个破家县令、灭门府尹都能要了他的命。

    退或进，他从来只有进。

    “知道，你要上进。”杜妗道：“我们得让东宫完成给你们官身的承诺。”

    “是，但也不能只把希望寄在他们身上，这两日我与五郎得拜会虢国夫人一趟。”

    薛白之所以走李林甫的关系是事出无奈，杨玉瑶的关系肯定是更值得走的，因此他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嗯。”

    话题停了下来。

    薛白问道：“杜伯父可去？”

    这“伯父”是杜有邻让他喊的，好方便以长辈的派头骂他这个救命恩人。

    此时这般一问，到虢国夫人府上拜会之事，登时就变得正经起来。

    杜媗瞥了薛白一眼，想到自己方才竟误会他打算去当面首，难免羞愧。

    杜妗则摇了摇头，道：“阿爷大概不愿去，我劝劝他。”

    说到这里，马车缓缓在杜宅侧门停下了。

    ~~

    杜宅前院，鼻青眼肿的杜五郎正在探视全福。

    几个家生子奴仆七手八脚地把臭烘烘的衣服拿开，搬了胡凳让杜五郎坐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松子给杜五郎吃。

    “五郎真是……受伤了还来看阿福，能遇到这样的主家，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轻点说话，莫把他吵醒了。我就是皮外伤，不打紧，与人搏斗时留下的。”

    杜五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你去买些香线，空了去给端砚上柱香吧？”

    “哪有主家去上香的，小人去就好。”

    “我有话和他说。”

    “五郎，小人可转告他啊。”

    “你转告不了。”杜五郎颇为神秘，还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两下，“我不能告诉你们。”

    几个奴仆不由挠头。

    “五郎，能有什么端砚能听，我们听不得？我们也很忠心的。”

    “你们和端砚能一样吗？你们那不是……还能说出去吗？”

    此时，全福又醒了，睁开眼喃喃道：“小人哪能让五郎亲自过来。”

    “哎。你们都出去，我与全福说话。把门带上。”

    全福躺在那动不了，直勾勾地看着那门关上了，忍不住哭了出来。

    “五郎，小人真以为自己死了啊，真不想死啊。他们说是薛郎君让他们来救小人的……薛郎君是神仙派来杜家的吧？”

    “啊，你这么一说……”

    杜五郎听得愣了好一会。

    “我本想说他真是有本事，但真是太有本事了。哎，你莫哭了，哭什么？”

    主仆二人说了会话，却也说不出什么来，无非时不时一人感慨一句。

    “他真有本事啊。”

    ……

    “来了，来了！回来了！”

    终于听得这一声喊，全福猛地便要撑起身来，杜五郎忙让他躺着，自己忙不迭往院子里跑去。

    但赶到前院，他只见两个姐姐进了院，却没有薛白。

    再听得院外一声马嘶，杜五郎脸色一变。

    “薛白他，他不会是回了薛家吧？！”

    青岚跑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话，差点又被惹哭了。

    杜妗抿嘴一笑，正要笑话这个傻兄弟，院外又响起“吁”的一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薛白又赶了起来。

    “怎又回来了？”

    “有些事。”

    薛白看了杜媗一眼，往二进院走去。

    杜媗会意，提着襦裙快步跟上。

    两人脚步匆匆，进了东厢一间久无人居住的客房。

    “关上门。”

    杜媗跟着他进来，迅速关上门，栓上。转过身，只见薛白正在解衣服。

    她不由吃了一惊，脸上一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薛白从衣服里掏出了一连串的物件来。

    他藏得太深，掏都不好掏。

    先是两个半枚玉佩拿了出来。

    “这是京兆杜氏的信令，还给他。”

    杜媗接了。

    之后是一张纸。

    奇怪的是，这纸的左方却被撕走了一片，最后那列“时有要务”后面几个字看不到了，印章的一半也没了。

    “这是什么？”

    “裴先生给我的，与武康成接头的书信。”

    杜媗不由疑惑，问道：“你后来向他借了人手，他没问你要回去？”

    “去京兆府之前就买了同样的纸，原本备着诈吉温的。”薛白干脆解了腰带，掏剩下的东西，“裴先生被金吾卫搜查时，我当着他的面销毁了。”

    杜媗点点头，小声道：“那这个我们留着。”

    “还有这个，是从辛十二身上搜来的过贱契书，得查他是找何人伪造的。”

    “好。”

    ……

    最后，杜媗拿起一封帖子，问道：“这是什么？”

    “吉祥身上捡的。”

    “拜帖？”

    “嗯，这全都是能要我们命的东西。杨钊知道我酒力差，我怕他故意灌醉我，你务必保管好。”

    杜媗拿着这些物件，感受到了上面的温热，也感受到了他的信任，用力点点头，坚定不已。

    “你放心。”

    “走了。”

    薛白没有再多叮嘱，出了门，往外走去。

    杜媗的目光随他而去，只觉他背影十分潇洒。

    “哎，你快把衣服整理好。”

    ~~

    重新栓上门，杜媗四下看了一眼，也不知薛白给的一应物件能往哪藏，干脆贴身收好。

    她心想，他不管藏在何处，都有可能被人找到，自己却是定能收好的。

    唯独就是……感觉有些许怪怪的。

    当拿起那封过贱契书，她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只觉那买家的名字有些眼熟。

    “是……咸宜公主？”

    杜媗吃了一惊，再拿起那封拜帖看了，脸色登时紧张起来。

    她连忙将东西收好，也不与杜妗说，只说自己倦了便独自回了房，坐在榻上，双臂环抱。

    “想不通。”

    辛十二伪造的过贱文书，为何把买家写为咸宜公主？

    吉祥为何又要拜会咸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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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坐实

    长安县，宣义坊。

    杨钊那破落的小宅院大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院子里堆放的多是从杨慎矜别宅库房中搬来的布匹、粮食等大宗物件，一个账房先生正在清点。

    几个右骁卫早已卸了盔甲，正坐在井边喝酒吃肉，大快朵颐，顺便盯着那账房先生。

    有人走了进来，敲了敲本就开着的门。

    右骁卫中有人认得薛白，连忙起身道：“薛郎君来了，杨参军在里面。”

    “多谢。”

    薛白点头致谢，走向大堂。

    几个右骁卫重新坐下，嘀咕起来。

    “那是谁？”

    “你可得记住他，小小年纪比鸡舌瘟还厉害。咦，田大、田二，站外面做甚？进来喝一盅，你们如今可不同了！”

    ……

    大堂上正在清点的则是相对贵重的物品，有個少年正坐在一张大桌上盯着，见薛白进来，很没礼貌地叫嚷起来。

    “你谁啊？别乱进知道吗？”

    “敢问可是杨家大郎当面？”薛白听杨钊说过他长子杨暄时年十七岁，想必便是这位了，“我与国舅同僚，有事找他。”

    “国舅是谁？”

    大概是因为如今长安城中还没几个人把杨钊当作国舅，杨暄颇为迷茫。

    他酷似其父，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一开口却是草包样。

    “大郎太谦虚了，身为贵妃亲戚，却不声张。”

    杨暄张了张嘴，终于反应过来，转头向后院的方向放声大喊。

    “娘！贵妃认了阿爷当国舅，我们家要富贵了！”

    不一会儿，有婢女匆匆跑了过来，急道：“大郎莫嚷，也不怕吵醒了阿郎？”

    说罢，她带着薛白往后院去。

    “阿郎睡着呢，俊郎君稍等，让娘子去唤他起来。”

    “不必吵醒国舅，我等着即可。”

    薛白知道杨钊肯定睡不了多久，因为大堂上有个账房已准备要写礼单了。

    礼单这种事，给谁送、分别送多少都有讲究，杨钊只能亲力亲为，可见他也是有旁人代劳不了的才干。

    忽然，前方人影一闪。

    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名男子系着腰带从西厢跑向后门，绕过正房，消失不见了。

    之后，杨钊那名妓出身的正妻裴柔快步从西厢房中出来，脸上还带着红晕，极为热情地引着薛白到西厢房稍坐。

    “小郎子莫误会了，方才那是妾身的兄弟过来谈些家事。”

    “原来他是裴家郎君，我太无礼了，还以为是杨府下人禀报了事务，急着去办事。”

    薛白随口应着，很贴心地给了裴柔台阶，迅速观察了一眼西厢房。

    桌案上摆着崭新的书籍，是明经考试需看的九部正经，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有张纸铺在那，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暄”字。所有物件都堆着厚厚的灰，除了几个酒壶。

    这是杨暄的屋子。

    绕过屏风，榻上被褥很乱，地上落了一条红布……不，是一条肚兜。

    裴柔连忙上前拾起肚兜，笑道：“这是大郎的，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穿这些东西。”

    “是，暖和。”

    “小郎子也穿？”裴柔语带调笑，伸手便推薛白，“到榻上坐吧？暖和暖和。”

    薛白打了大大的哈欠，在胡凳上坐下，道：“大娘子莫怪，昨夜与国舅彻夜办案，困得厉害。”

    “我看你精神头比那没良心的好许多呢，年轻人就是身子骨好些，气火也旺……嗯？小郎子？”

    裴柔卖弄着风姿说到一半，却见薛白闭上眼睡着了。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纸洒在少年人的脸庞上，她看着不由想啄他一口。可惜，红唇才凑上前，薛白脑袋晃了晃，埋下头去。

    ~~

    薛白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却是真睡着了。不知多久，被杨钊推醒过来。

    “国舅见笑，我竟在你宅中睡着了？”

    杨钊脸色疲备，眼神空洞，连笑容都显得空虚，道：“无妨，你我之间莫要见外，今晨我便偷偷帮伱说了好话，审那两个右骁卫之时，你可看出来了？”

    “我欠国舅太多了。”

    薛白已觉得有些负担不起与杨钊结交的成本。

    终究是得让旁人来帮忙负担一二。

    “我今日来，正是有一笔横财想送与国舅。”

    “哦？”杨钊登时精神了许多，“快快说来。”

    “吉温既勾结东宫……”

    杨钊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这我还用你说？但查鸡舌瘟这种货色，岂需调动十六卫？不归我们抄。”

    早上在右相府，王鉷是支开了旁人与李林甫单独谈的，杨钊只看到吉温被罗希奭押走了而已，许多事并不知内情。

    薛白遂低声道：“王郎中与右相禀报，说的是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

    “你如何得知？”

    “我查出来并告诉王郎中的。”薛白问道：“右相没让国舅去搜。”

    杨钊眉毛一挑，讶道：“此事是交给王鉷了？”

    “竟是如此，那国舅还能去吗？”

    “得去。”杨钊眼珠转动，须臾便计上心来，道：“王鉷做事也需人手，待我讨了他的欢心，便又能为右相尽忠了。”

    “国舅妙计。”

    杨钊赶到院中，捧起积雪抹了一把满是倦容的脸，振奋精神，拿出拼命的态度来办事。

    他赶到堂上，账房先生们正在核验礼单。

    “改了，给户部王郎中的礼再加两倍。除了右相与虢国夫人其余人则各减一些，立刻给我装箱，我要现在就送过去，快。”

    ~~

    带着两大箱的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到了王宅，王鉷直接收了礼，让管事引薛白与杨钊到前堂坐下。

    杨钊得意洋洋，道：“你看，我与你说的话价值千金，半点不差吧？”

    “国舅说的是。”

    “那我再赠你一句万金之言。”杨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上进的根本是什么？结圣人之欢心。右相、王郎中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为圣人敛财，这才是办实事，你一整夜跑来跑去，尽办些虚事，有何用？”

    敛财、敛财、敛财。

    看懂了这个道理，才看得懂大唐官场。

    李林甫、王鉷以供奉圣人而得幸进，才干声望不足以服众，终日自危，遂大肆排挤罢黜朝中清正有识之士，举国供奉一人之心。

    说出来都懂，体验不深刻却常常容易忘。

    比如吉温，吉温若不是被李林甫激得与薛白争功，去查案、去做“虚事”，岂会落得那个下场？远不如杨钊通透、坚定。

    薛白往后再如此，杨钊便要与他绝交了。

    说着话又等了一会，王鉷亲自来见。

    “杨参军给的礼太厚了。”

    “年节将至，一点心意，拿不出手的。让王郎中见笑了。”

    王鉷在主位上落座，语气转淡，道：“听说右骁卫在杨家别宅拿了些物件，可是真的？”

    杨钊一惊，当即惶恐，不敢应声。

    他不明白，王鉷是还要他把财物还给杨慎矜不成？收了礼之后再说，扒皮扒惯了，扒到贵妃族兄的头上？

    “这……”

    “表叔既问我，我得替他问问。若右骁卫中真有人手脚不干净，几样物件还给他便是。”

    “是，是。”

    杨钊听了，有些疑惑，不敢确定王鉷的意思是什么。

    他犹豫着，还是问道：“我听说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右相交给王郎中查了，不知可需要人手？”

    王鉷笑了笑，看向薛白。

    薛白连忙行礼致意。

    他虽一句话没说，其实又给王鉷送了桩大礼。

    ——我不怀疑王家，只怀疑吉温，得去好好查一查吉温。

    “也好。”王鉷道：“我遣一人与杨参军同去。”

    杨钊大喜，当即明白了王鉷的意思。

    随便拿些不值钱的物件还给杨慎矜，宣扬了王鉷的报恩之心。到时杨慎矜再有不满，也与王鉷无关，属于给脸不要脸了。

    杨钊则得带着薛白到右骁卫衙门调人，等王鉷差遣。

    ~~

    “裴冕到了吗？”

    “已在书房等候阿郎。”

    王鉷从前堂转回书房。

    书房中，一名身穿深青色官袍的男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王鉷行礼，唤道：“王公。”

    “章甫不必多礼，坐吧。”

    王鉷当先在主座上坐了，目光看去，只见裴冕稍等了片刻，才晚一步落坐在胡凳上，不由十分满意。

    裴冕，字章甫，时年四十三岁，比王鉷还年长些。

    他出身于河东裴氏，世代官宦，门荫入仕便授渭南县尉，初入官场便能任官畿县，身世比王鉷这种高门庶子要高不少。

    等到王鉷主管和籴，担任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了，他却还只是王鉷手下的判官。

    但裴冕处事果断、性格忠勤，更难得的是，从不以高门嫡子的身份轻视王鉷这个庶子，态度谦卑、恭谨。

    他还曾在王鉷遇刺时挺身而出，为王鉷挡过一刀……

    “东宫死士就藏在我兄弟别宅之中。”王鉷直接问道：“你昨夜去了，可知晓？”

    两人为了敛财，做的比这罪大恶极的脏事多了，裴冕听了也没多大反应，慢条斯理地回话。

    “使君也知，我住得离二兄那别宅甚近。昨夜，还未到子时吧，二兄遣人来了，说别宅有一老管事过世，夜里得把丧办了，免得白日影响了主家，苦于无人主持。我不敢怠慢，便径直过去。倒也留意到那别宅中的部曲奴仆，个个身材壮硕、神色彪悍。当时却没往那方向想。”

    “人到何处去了？”

    “趁夜做了法事，送到西南的延平门，只等天明开了城门便送出城安葬，我当时便离开了。”

    延平门在长安西南，南衙十六卫在长安东北隅搜了一夜，此时再追查已晚了。

    王鉷却不甚关心此事，道：“并非我兄弟勾结东宫，他是被吉温利用了，吉温的别宅昨夜死了人……你可知如何做了？”

    裴冕起身，行礼道：“使君放心，我为使君办事，还从未出过差错。”

    王鉷点点头，话题忽然一变。

    “圣人愈发宠爱贵妃了，此事也给杨钊分润些好处，让他带右骁卫随你去查。”

    “喏。”

    “右相新养了一条狗，名叫薛白，你坐实了吉温的罪证，给他与罗希奭闻闻。”

    王鉷没有发现，裴冕有一个瞬间稍稍愣了一下。

    ~~

    宣阳坊，吉温别宅。

    杨钊与薛白站在那封锁的大门前等得哈欠连天，终于听得一声喊。

    “来了。”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罗希奭与一人并肩而来，稍稍愣了一下。

    “你不认得那人吧？”

    “不认得。”

    薛白摇了摇头，脑中想到的是那张被自己撕了一小片的文书。

    杨钊低声道：“王郎中手下得力干将裴冕，莫招惹他。”

    薛白赞道：“既然是王郎中倚重的人，他一定能找到吉温勾结东宫的罪证。”

    ……

    那边，裴冕目光一扫，随口道：“那人便是薛白吗？我听过他，原来这般年少。”

    罗希奭道：“你莫看他年少。昨夜追查死士，所有线索他都查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

    裴冕神色平淡，做着自己的事，只是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

    “那真不错，往后一定能成大器吧？”

    ~~

    这一帮右相走狗进了吉温别宅，登时又是鸡飞狗跳。

    薛白始终跟着杨钊。

    他整夜未睡，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忽然，罗希奭快步从后院赶出来，也不与杨钊打招呼，连财物也不问，迅速离开。

    薛白回头一瞥，心知罗希奭这是找到证据了。

    他知道这证据既是裴冕给的，一定能让李林甫满意。

    但，如此一来，还能扳倒太子吗？薛白忽然又怀疑起来……

    “想什么呢？”杨钊放下手中的绿松石，啧啧赞称道：“吉温这些年抄了不少好东西啊。”

    “是。”

    “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薛白目光落处，正是扣押着奴婢们的西厢，几个穿彩间裙的身影正在廊下跪着，楚楚可怜。

    杨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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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勿论真假

    不知不觉，快到傍晚。

    杜五郎坐在前院廊下，昏昏欲睡，哈欠连天，却执意不肯去睡。

    卢丰娘亲自去看了，见到儿子脸上的淤青，哭了好几次。

    杜妗告诉她，五郎与薛白昨日到青门吃饭，结果遇到了几个无赖，被打了一顿，错过了宵禁，她与大姐只好在天亮之后去接。

    但卢丰娘不太信，说不上来哪怪怪的，百思不得其解。正冥思苦想，抬头一看，只见彩云站在那捏着手指，脸色泛红。

    “你是知情的吧？”卢丰娘当即板了脸，“快说这几个小的到底出了何事？”

    “娘子，我……”

    彩云好生为难，根本不敢说，直到被卢丰娘瞪了一眼，没办法了，才吞吞吐吐地说起来。

    “上午他们刚回来时，奴婢看到……看到，大娘随着薛郎君进了客房……可能是玩闹吧，解了他的衣裳。”彩云闭上眼，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出来，“薛郎君吓得跑开了……”

    “什么？”

    卢丰娘根本不信。

    她虽只是继母，她却知杜媗最是端庄、守规矩，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一定是看错了，胡说。”

    彩云连忙拜倒，惶恐应道：“不仅是奴婢，还有许多人都亲眼看到的，否则奴婢一定不敢拿这样的事说……”

    “住口，住口，住口。”卢丰娘迅速打断。

    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瞪大眼睛，摆出狠态吓唬这婢女。

    “不许再提了，不然撕烂了你的嘴。还有，还有哪些人看到了，快快带过来。”

    说是不信，但等几个婢女被带来，個个都说亲眼所见之后，卢丰娘难免也犯了嘀咕。

    说来，今日自薛白出门后，杜媗确实有些奇怪，闷在屋里连午饭也不吃。往常那姐妹二人最是亲密，这次连杜妗敲门，杜媗也不应，只推说不舒服。

    再一想，薛白虽说岁数太小，其实少年老成、才貌双全，而杜媗如花似玉的年纪独守空闺……

    卢丰娘赶紧摇了摇头，心道女儿守寡在家让人误会，难免有这些流言蜚语，还是早些改嫁为好。

    这次却得仔细挑了。

    但似乎改嫁没有预料之中容易，如意郎君难寻……

    忽然外面一声禀报，又打断了卢丰娘的思绪。

    “娘子，有客送了名单过来，署名是御史台杨中丞，人已走了。”

    卢丰娘一时没心思理会，吩咐道：“该是年礼，收好了到时一并回礼。”

    说罢，起身打开一个匣子，取出几串钱来，犹豫片刻，放回去一串。

    “快过年了，给你们些赏钱，都把嘴巴闭紧了。”

    “……”

    收买了这些婢女，卢丰娘又匆匆赶到书房，对着杜有邻絮絮叨叨不休。

    “两个女儿，一个丧夫、一个和离，往后可如何是好？五郎被打得不成样子，可怜巴巴的，这些人，这些人到底为何总打我儿？呜呜……”

    “唉，莫烦老夫。”

    “郎君你倒是管管他们啊，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

    “好！”

    杜有邻将手中书卷一甩，朗声喝道：“将那敢在外与人斗殴的畜生捆了，老夫要行家法！”

    卢丰娘也是高门大姓出身，听他要打自己儿子，终于发了火，尖声大叫起来。

    “老匹夫，欺我娘家无人否？！”

    ~~

    薛白醉熏熏地被扶下马车，杜五郎就在前院，连忙赶上前，与全瑞从田家兄弟手里接过薛白。

    走到第四进院时，正见到杜有邻在正房门前向卢丰娘好言相劝。

    “老夫岂无考虑？如今虽无了俸禄，我杜家在城外毕竟还有些田产，只要稍节省些……”

    杜有邻瞥见有人来了，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到身后，咳了两声。

    再看那两个少年郎，一个鼻青脸肿，一个酩酊大醉，不由勃然大怒叱道：“两个不成器的，终日在外浪荡，自己看看成何体统！”

    “郎君息怒。”卢丰娘脾气还是好的，转而倒安抚起杜有邻来，给足了他面子，将他哄回房中。

    再转过头来，却见薛白摇晃着脑袋，正在努力清醒。

    “这孩子。”卢丰娘无奈地叹息一声，让杜五郎将薛白扶进屋去。

    “彩云，去让厨房熬碗解酒汤。青岚，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水擦了，傻看什么？这天气莫着了凉。”

    安顿好薛白，又唤了两声，青岚才傻乎乎地转过头来。

    卢丰娘心骂这婢子是魔怔了，再一看薛白，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连忙将青岚支到后罩院去做事，她则转回正房，与杜有邻嘀嘀咕咕。

    “这般想来，妾身真是大错了，将这般一个俊俏男子安排在后院住着，郎君你想想办法。”

    “唉，妇道人家做事。”杜有邻不耐烦地道：“老夫会安排。”

    “太好了，郎君伱只要肯管家事，自是一切都妥的。”

    卢丰娘浑然忘了之前还骂杜有邻糊涂，此时只觉他威严正直。威严的是长相气度，正直的是不纳妾的操守。嗯，他还博览群书，当然会有办法。

    暮鼓响过，天色渐暗。

    用过晚膳，卢丰娘有些不放心薛白，重新往东厢走去。

    夜色中，她忽然吓了一跳，因见到两道人影悄悄摸到了薛白屋门口，也没提灯笼。

    屋门被推开，透出些许月光，才能看到襦裙飘飘，正是杜家姐妹闪身进去了。

    再一看，卢丰娘还发现曲水正站在拐角处把风，不由忧心忡忡。

    ~~

    薛白睡得正香，感到有人在推自己，鼻间闻到了淡淡的苏合香。

    睁开眼，却是杜妗俯在身前。

    “这是喝了多少？醉了？”

    “三杯，我防着他。不算太醉，主要是又困又醉，喝了解酒汤好多了。”

    “我们都担心死了，你睡得倒香。”

    “不用担心，裴冕出手了，坐实了吉温。”薛白问道：“你认得他吗？”

    杜妗摇头道：“从未听过此人。”

    “李亨的暗线，埋到了右相府的关键处啊。”

    杜媗忧虑道：“你知晓了他的身份，他是否会灭口？”

    薛白困得厉害，眼睛也不睁，随口道：“所以我告诉你们，要是我遇害了，你们便向右相揭发。”

    “到时一起死了才是真的。”杜妗冷哼一声，应道：“我明日会去找伯太公，让他出手保我们。”

    “嗯，辛苦了。”

    左右逢源是官场大忌之一，如今却也别无它法，只能在缝隙里求生了。

    薛白想起来，掏出一叠契书来。

    “这是什么？”

    “吉家仆婢的契书。分赃时，贵重财物都被瓜分了，杨钊作主给了我二十名仆婢。今日人还被罗希奭扣着，要再审讯一遍。过两日麻烦伯父或伯母跑一趟，到东市署立契过贱，将人带回来。”

    杜家姐妹接过契书，眼神却黯淡了一下。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当日若非薛白奔走相救，杜家已经像这样被瓜分一空了。

    也许她们也会有个身契，命运被这样随手一递就改变了……

    杜媗抹了抹眼，向薛白低声问道：“你今日不顾疲倦也要去跑一整日，为的便是这些人吗？”

    “答应过了。”

    薛白交代过了这桩事，翻了个身，喃喃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杜媗一愣，惊讶于他于乏困之中随口念句诗也能这般有意境。

    “走吧。”

    杜妗却偏要推醒薛白，问道：“你与大姐说了什么？不信任我？”

    没想到她却是看出来了。

    “人是当着你的面杀的，与东宫讨价还价是拜托你办的，我岂能不信你？”薛白只用一句话就安抚了杜妗，道：“你想看，看看也好。”

    于是，杜媗关紧门窗，背过身去，将那些秘密物件再掏出来……

    ~~

    “之前说过，咸宜公主下嫁长宁公主之子杨洄，住在平康坊长安公主府，你正是在那里昏迷被救，因此辛十二才仿造契书，说你被卖给咸宜公主？”

    “不是我。”薛白道：“契书上说的人是薛平昭，这一点你们总是忽略。”

    “依你的模样所写，谁看了这契书不说是你？”

    “对了，你们还没与我详述这薛锈是谁。”

    “你起来，我与你细说。”

    薛白只好重新坐起，杜媗点亮了烛台，倒了杯热水，杜妗则娓娓道来。

    “河东薛氏这一房，确实显赫，子弟以姿仪丰美著称，常出驸马、郡马。如，薛瓘为太宗嫡女城阳公主驸马、薛绍为太平公主驸马、薛儆为鄎国公主驸马。”

    “到了薛锈这一辈，他长兄薛崇一娶了宜君县主；他妹妹嫁给了太子李瑛为太子妃；他自己则迎娶了圣人第四女唐昌公主。”

    听到这里薛白已明白了，问道：“薛锈卷入了废太子案？”

    “嗯，与李林甫有关。”杜妗微微叹息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当今圣人年少时经历武周迫害，能登上皇位，实属不易。

    可谁也没想到，他后来竟爱上了武家的女儿武落衡，且一发不可收拾，不惜废掉曾与他同甘共苦、为他“以袍换饼”的结发之妻王皇后。

    王皇后一死，他便想册立武落衡为皇后，不料遭到群臣的激烈反对，只好独创了“惠妃”之名安慰她。

    武惠妃虽没争到后位，一心要将儿子李琩扶上太子之位，但经历了武周一朝的百官对她极为警惕，百般阻挠。

    当时，李林甫还只想求一个小小郎官，却被亲戚嘲讽“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

    仕途无望，李林甫只好攀附武惠妃，发誓为寿王李琩立储之事效力，从此步步高升，当上了礼部尚书……

    “开元二十四年，太子李瑛的生母赵丽妃过世，武惠妃立即使人状告李瑛‘阴结党羽’，圣人欲废太子，被宰相张九龄拦下，甚至怒叱武惠妃。李林甫遂暗中攻讦张九龄干涉圣人家事。”

    “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设计陷害，使张九龄罢相，他们终于搬开了最大的拦路石。当年四月，武惠妃召唤太子李瑛及两个同母弟、驸马薛锈入宫捕盗，待其披甲入宫，状告其兵变谋逆，李林甫则以天子家事之名禁绝百官求情。圣人贬太子三兄弟为庶人，后赐死。薛锈则赐死于蓝田驿。”

    “主导此事者，除了武惠妃、李林甫，还有武惠妃之女咸宜公主、驸马杨洄。可笑的是，武惠妃当年便病死了。而过了两三年，正是在咸宜公主的蹴鞠场上，圣人看上了李琩之妻，李琩终究是无缘储君之位……”

    听到这里，薛白目光一动，沉吟道：“也就是说，李林甫、咸宜公主、杨洄，皆与薛锈之死有关，因此辛十二把官奴的买家写为咸宜公主？”

    “我不信一个家奴能有这样的心机。”杜妗道。

    “嗯。”

    薛白目露思索，皱了皱眉。

    杜媗道：“我担心的是……过贱立契的文书，往往是有两份的。”

    屋中气氛一滞。

    他们都知道，契书有可能是假的，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当然，薛白也未必就是这个薛平昭。

    “若要查。”杜妗缓缓道，“我可以去咸宜公主府拜会……”

    “不查。”

    薛白道：“辛十二才找到那奴牙郎、吉祥的拜帖还没送出去，且我还活着，咸宜公主一定还不知晓此事，不能打草惊蛇。”

    “这可能就是你身世的线索……”

    “假的。”

    薛白根本就不在乎身世的真假。

    在大唐醒来，这真假于他而言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

    他有自己的父母，虽然他们很早就不在了，但他上辈子的记忆还在。那么，身世门第就只关乎利益，如此而已。

    若有朝一日这身世对他的前途有价值，他大可以承认自己就是薛平昭，假的也能办成真的；但现在这只是个致命危险，他要做的只有遮盖它，真的也必须做成假的。

    薛白显得十分冷漠，他自觉是个肮脏无情的政客。

    “我必须有个安全的身世，要尽快，赶在此事揭开之前，且要让最有权势之人为此背书、让世人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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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赠礼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薛白睁眼时，只见窗窗枢上洒着一层金色的夕阳，显得平静而祥和。

    还活着。

    可见咸宜公主府果然还不知情，辛十二死得够早。

    昨夜到最后，他却没把那致命的契书烧了，想的是往后若有实力了，他可以当薛平昭。

    畅想了一下，若能借李林甫之手废掉太子李亨，再除掉李林甫，扶持一个亲善自己的皇子登基，为李瑛、薛锈翻案，或能以薛平昭之身份，继承河东公之爵位，再借河东薛氏之威望谋任节度使，便算是一方诸侯了。

    志向已不可谓不大，连杜妗都觉是异想天开。

    要做到这些，至少也得有红袍高官的权力。

    总之是因为这个野心，他们继续把那要命的物件藏了起来。

    薛白深知往往这样的贪婪会引来祸事，但权场本就如此，机遇越大、风险越大。

    他这两日还得到虢国夫人府拜会，不宜藏东西，暂时还是由杜媗保管。此时便在想，这姑娘早晚还是要改嫁，到时立场一变，未必还能像现在这般可信……

    忽然，隐隐听到了前院方向传来了争吵声。

    薛白不慌不忙地起身，整理了仪容，方才踱步到前院。

    “京兆杜氏也算名门，竟如此无礼？”

    “我主家虽落魄，却绝非你等可以羞辱的，将礼物带回去吧。”

    “何谓羞辱？我家阿郎出身于弘农杨氏二王三恪之贵胄，公卿之子……”

    “滚！”

    前院，全瑞还在与人争论，隔着院墙，杜有邻则在二进院里大喝了一声，杜家奴仆一拥而上，将几口木箱往外搬。

    薛白走到廊下，与正在看热闹的杜五郎并肩而立，只见有一队衣着光鲜的奴仆拦在那还想相劝。

    “杜公，我家阿郎诚心诚意，你家只是杜氏旁支小户，又落罪罢官……”

    “老夫让你们滚！”

    杜有邻没忍住，亲自赶到前院，抢过全瑞手中的一封礼单用力摔到门外，大骂道：“滚！滚！”

    “好。”

    杜五郎握着拳挥了挥，叫了声好。

    一众奴仆推出箱子，用力将门关上，“嘭”的一声响，杜有邻怒气未歇，气冲冲转回后院，身后卢丰娘哭着追赶。

    “阿郎……”

    杜五郎看得气血沸腾，转向薛白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你们吃过了吗？”

    “到我屋里吃，边吃，我边与你说。我家让人羞辱了，真真可恨。”

    ~~

    晚膳吃的是汤饼，据厨房的胡十三娘说，只有杜家父子、薛白的碗里有几块羊肉。

    杜五郎让她帮忙端到东厢屋里，门一栓，才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伱知道御史中丞杨慎矜吧？那日在大理寺他便是主审之一，与你说过话的。”

    “嗯。”

    “这老匹夫，比我阿爷还大两岁，却说要来向大姐提亲，昨夜就让人送了礼过来。初时，我爷娘还以为他是求娶，高高兴兴与他家管事谈上几句，拐弯抹角地说来说去，竟是要纳妾，这怎么可能？！”

    杜五郎说到这里也是激动起来。

    薛白忙把碗挪开一点。

    “我家是旁支不假，阿爷也丢了官，但也是望姓之后，绝无卖女儿与人作妾的可能。还二王三恪，隋朝都亡了多少年了，真当自己是皇帝后裔。那杨家管事在阿爷面前不停说礼单丰厚，阿爷越听越怒。”

    “你大姐怎样？”

    “大姐被气哭了，说爷娘要是答应，她便死了罢了。爷娘本就不可能答应，这对杜家是多大的羞辱啊……”

    杜五郎喋喋不休说了许久，看薛白颇为平静沉默，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像卢丰娘。

    薛白道：“杨慎矜那人没有眼色，倒未必成心羞辱杜家。”

    “管他是否成心，此事传出去，我家的颜面就已经丢光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给虢国夫人送什么礼为好。”

    “啊，你真是，满脑子就只有虢国夫人姐妺。但你能送得起什么？诗词作得倒是蛮好的。”

    杜五郎一直在说话，薛白细嚼慢咽都已经吃完了，他碗里却还有大半，抱怨家中不是胡饼就是汤饼。

    “对了，这么一闹，忘了与你说，右相府李十郎给你送了两盒点心，是乳酪酥饼，名‘玉露团’，留书‘年礼赠君，佳期共品’，他对你还怪好的。”

    “嗯。”

    “是哪个相府女郎打着李十郎的名义送的吧？”杜五郎嘿了一声，摇头道：“我可提醒过你，得小心些右相府的选婿窗，我每次都是侧开头，不把脸朝向它的，你倒好……”

    说到这里，他四下一看，压低声音道：“连我都知道，当索斗鸡的女婿可不是好事。”

    “我确实不如你谨慎。”薛白漫不经心就能递出好话，还显得十分真诚。

    “唉。”杜五郎深以为然，问道：“你真要娶相门女吗？”

    “不排斥，看情况。”

    薛白看了那杜五郎碗里泡发的汤饼，知道他是吃不下了。当今世上不见炒菜，每日里不是蒸煮就是炙烤，吃多了也腻。

    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把积雪都染成金色了。

    他不等杜五郎吃完晚膳，起身去往前院。

    “你去哪？”

    “回头再说，快宵禁了。”

    才出了东厢的屋门，薛白想到身上没有钱，正要转身找杜五郎，却发现有人站在廊下看着他。

    ……

    “你酒醒了？头晕吗？”

    青岚有些羞涩地低了低头，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

    “只喝了三杯，昨夜还是太困了。”

    “薛郎君要去哪？”

    “买些东西。”

    “奴婢带你去吧。”青岚行了個万福，她知道他不喜多礼，却要故意给他压力。

    薛白看了看天色，道：“也好，你有钱吗？便当是借我的，回来便还你。”

    “嗯？”青岚又捧出那个荷包，“昨日娘子赏了我一百钱呢。”

    ~~

    杜五郎好不容易把一碗汤饼塞入肚中，暮鼓声已快敲到六百下。

    每日都是“咚咚咚”然后宵禁，实在是很烦人了。

    “再忍一忍，上元节就快到了。”

    等年节之后再过半个月，上元节前后，长安城将三日没有宵禁，彻夜灯火通明，商贩不绝。是杜五郎每年最期待的日子。

    近来杜有邻没心思管他，他松懈了很多，此时吃得太饱，倦意便上来，更是不愿温书。探头探脑地往前院走去，找薛白在何处。

    暮鼓声已停下，他到西侧门向外面看了一眼，正见薛白与青岚各背着一个竹篓跑回来。

    “哎，你们买了什么？”

    “好吃的。”

    杜五郎颇为失望，因他已经吃饱了。

    而且家里还有右相府送的玉露团，雪雪糯糯的，一看就极好吃。跑到升平坊的小摊贩那里，哪能买到什么好吃的？

    “去厨房找胡十三娘帮忙。”

    “嗯嗯。”

    转头看去，只见青岚欢欢喜喜地点点头，跑得双颊泛红……杜五郎愣了一下，忽然才发现她此时漂亮不少，登时便明白过来。

    他不由摇了摇头，心道她也不把心思藏一藏，回头又要被阿娘责罚了。

    接着又想到阿娘也要给自己找个亲事了，却不知是何家的小娘子，性情如何，希望是个有趣的……

    “哎，等等我。”

    去厨房看胡十三娘做菜当然是比温书有意思，杜五郎跟着薛白、青岚便往后罩院去。

    才跑了几步，忽然听到大门处有人叩门。

    也不知是谁能夜间行走，不到侧门找门房，还要杜家开中门来迎吗？

    这些事不归杜五郎管，他小跑着跟上薛白。

    “你是想送吃的给虢国夫人吗？太寒酸了吧，人家赐你点心可以，你回礼却不能怠慢了。”

    ~~

    到厨房时，仆妇们正在洗碗。

    胡十三娘听薛白说想试两道菜，当即问道：“薛郎君，老妇做的汤饼不好吃，才要再做别的做吗？”

    薛白道：“正是十三娘的手艺高超，我才想起几道吃过的佳肴，才想让十三娘做出来，定是比原来的更为可口。”

    胡十三娘听得高兴坏了，拿布擦着手乐呵呵地转过身，准备大展拳脚的样子。

    “薛郎君要做哪道菜只管与老妇说。”

    薛白还是初次到厨房，目光看去，却见厨房器物齐全。

    杜五郎懂行地为他介绍了一番，有炖菜用的陶制大釜、有蒸饭用的大甑、有煮菜用的大砂锅。

    “可有铁锅？”

    “那可是军器，我们家哪能有啊。”

    薛白因这句话心念一动，有了个颇遥远的想法。暂时而言，却先得把菜炒出来。

    “这砂锅太厚了，怕是不行。”

    “记得倒有个铜锅，是我阿娘的陪嫁，她藏得可好，不知上次被搜家有没有被翻出来，我去找找？”

    薛白觉得铜锅大概不够好，但只能先试试。

    “找来吧，若能成，对杜宅也很有好处。”

    “好！你们先备菜。”

    杜五郎确实懂行，还指导他们把羊肉羊肚从篓子里拿出来，用冰雪来盛放。

    “你买这么肥的肉可不好吃。嗯？这还有贱肉，唉，真是……我先去找锅，一会再教你们。”

    他不知薛白买肥贱肉何用，行转身去了正房，才到第四进院，正遇见彩云慌慌张张往前院小跑。

    “彩云姐，我阿娘呢？”

    “五郎，那位杨中丞亲自来了，娘子气极了，阿郎正在前堂见客。”彩云说罢，匆匆便走。

    杜五郎连忙赶到前厅，猫在软壁后向堂中看去。

    这样远不如右相府的选婿窗看得方便，只能看到杨慎矜那华丽裘服的一角。

    好在说话是能听清楚的，人还没蹲好，已听得一句饱含热忱之语——

    “杜翁，我对媗娘一片真心啊！”

    杜五郎听得愣了愣，探出头往外看，见杨慎矜那风采还是很好的。

    而杜有邻已经站起身，勃然大怒了，虽没吼出来，但显然是在努力克制，声音如铁一般冷峻。

    “杨中丞请回吧，此事绝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杨慎矜似乎真的就看不懂脸色。

    或者是出身太过高贵了，他从来就没在意过旁人的情绪。

    “杜翁久居虚职，恐怕还不了解，我出身二王三恪之嫡系，所谓‘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累有薄名，以治才闻天下，得圣人之恩宠，必不辱没令嫒。”

    “是我杜氏配不上杨中丞，来人，送客！”

    “我若能纳媗娘，必以正妻之礼相待。我可萌官三子，如今却只有一子，往后媗娘若有所出，生儿则门荫，入仕则正八品上不难；生女则可许公卿，必比一般官宦金贵。杜翁已罢官为白身，媗娘毕竟曾经丧夫，能有如此……”

    “出去！把他赶给我出去！”

    忽然，卢丰娘大叫着从屏风后冲出来，拿起个茶杯便往杨慎矜脚下砸。

    “还不出去？！”

    杜五郎见状，当即从软壁后走来，帮忙去赶杨慎矜。

    杨慎矜不愿失了风度，连忙向后退。

    “莫推我阿郎。”

    杨慎矜身边的管事大怒，抬手一指，怒叱起来。

    “杜有邻，若不肯嫁女，将我阿郎给的聘礼还来！”

    “说甚胡话，我杜家几时收过你的聘礼？”

    “我阿郎不欲与你计较，但你们欺人太甚！将价值不菲的彩练换成麻布裹上红绸，将砂石铺进箱匣盖一层器物，便以为能以假乱真？要昧下我阿郎的钱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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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珍馐

    忽然受到这般污蔑，杜有邻呆愣了许久，只觉奇耻大辱，气得喘不来气。

    卢丰娘则已恼得破口大骂出来。

    “昧你钱财？啖狗肠！京兆杜、范阳卢能昧你钱财，我郎君是读圣贤书的君子，入仕当的都是清贵官，能昧你那点钱财？堂堂二王三恪，如今学着无赖坑蒙拐骗不成？！”

    “昨夜运了财物到杜宅，早已登记在册。礼单杜家收了、礼车在此放了一夜，今日只剩些破布土石，大家有目共睹，还敢抵赖？”

    卢丰娘气得发疯，大声尖叫，半点没有什么范阳卢氏的体面，仿如市井泼妇。

    “你胡说，胡说！年节将至，我家每天有多少年礼要打点，能顾上核对你大半夜送来的礼？借着官威想诓我家钱财吗？我郎君虽贬官了，我……我，我曾祖也是当过尚书右丞的！”

    “我阿郎是何身份？岂能诓你们这样旁枝末族、小门小户？”

    “……”

    争吵声已传开来，全瑞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让彩云去后院请二娘出面，因近日来总听全福说薛郎君了得听到耳朵发茧，他还特意让人去请薛白。

    因杜媗根本就不想看到杨慎矜，今日一直躲在屋中，杜妗则陪着她。此时姐妹二人也被惊动，也懒得梳洗，从东边绕过游廊赶向前堂。

    到了第四进院，遇到青岚提着灯笼，引着薛白从西面游廊过来。杜媗连忙低下头，避了避他。

    薛白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木匣，语气平和，道：“我过去就够了，伱们回房待着吧？”

    “好，目中无人的老货，你莫给他好脸。”杜妗拉过杜媗便走。

    杜媗回头看了一眼，捋了捋没梳好的头发。

    此时前堂上吵得更为激烈，旁人都乱成一锅粥，唯有薛白不慌不忙。

    “说没拿便是没拿！你们又要搜一遍不成？！”

    “杜家娘子既是不认，此事闹到最后，唯有报官而已。”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屏风。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来人分明还是少年，气场却比杜有邻还强些。

    “杨中丞，又见面了。”薛白道，“今日右相府送了我两盒玉露团，你吃吗？”

    杨慎矜没表现出有多怕李林甫，摇头道：“不必了。”

    “那你吃吗？”薛白捧着匣子走到杨家管事面前。

    “这……小人不敢。”

    薛白道：“财物在哪里，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阿郎，小人真不知啊，财物在那边清点过之后，直接运到了杜宅。”

    “那就报官，仔细查查。但京兆府吉法曹这两日不在，这案子是否会被拖几日？杨中丞怎么看？”

    杨慎矜道：“我方才已说，我绝不愿为难媗娘，此事……罢了。”

    薛白到了，无非也只是冲着右相的面子大家平息下来，杨慎矜本就不打算报官或亲自与杜宅撕破脸。

    他瞪了自己的管事一眼，叱骂道：“一点钱财，吵吵嚷嚷，失了礼数。”

    “小人是一时着急。”

    杨慎矜又骂了几句，满口的贵族礼数，却没向杜宅赔礼，强调了杨家不缺那点钱财，负手离开。

    ~~

    卢丰娘气得不行，让全瑞跟过去盯着，高声讥讽了两句。

    “以免杨中丞在路上落了甚物件，又说是杜宅拿的。”

    总之，名门望姓吵架，并没比寻常百姓风雅太多。

    好不容易将那高高在上的二王三恪请走了，卢丰娘转回堂上，当即便向薛白道：“果然吧，是他家管事拿的？”

    “应该不是。”

    薛白应了，转而向全瑞问道：“全管事辛苦，缘何收礼时不曾核对过？”

    全瑞满脸苦意，急道：“马上要年节了，昨夜一共收了十三份礼单。而杨家的礼是夜里送来的，且昨夜押车的并不是他家的奴仆，而是一群粗鲁汉子，卸了车当即便走了，岂容我们当面清点？”

    卢丰娘道：“高门贵胄岂有这般做事的？必是为了诓我家。”

    “就是说呀。”全瑞愁得不行，“老奴见那阵势，连忙找出礼单看了，太厚了啊，怕不是能把祖宅都买下来，岂有年礼送这般厚的？连忙报了主家，不敢再碰那堆物件，担心得一整夜没睡好。”

    “礼单呢？”

    “已还给他了。”

    薛白向全瑞问了礼单上的物件，心里已确定下来，让仆奴都退了，看了一眼杜家三人，最后招过杜五郎。

    “并非杨慎矜故意诓我们，他别宅被人抄了，那些财物也是讨要回来的，算时间，该是直接就送过来了……”

    “那他一定知道，就算他不知，他那管事油头油脑的，岂可能不知？！”卢丰娘急得不行，“不是我们拿了他的财物，让他自去查清楚！”

    杜五郎连忙扶着她，劝道：“阿娘，你可别急，还是找姐姐们商议呗。”

    连他都明白过来，这种事情若由杜家去闹，是要得罪人的。

    “你姐姐又要哭了。”卢丰娘看向薛白，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杨慎矜不可能报官，但他看杜家势小、认为杜家易欺，也是事实。当务之急，伯父自谋官便是，不必理他。”

    有些人就喜欢趁人之危，来纳些往日清贵的书香门第之女来作妾，若杜有邻如今还是五品赞善大夫，杨慎矜自不敢提这事。

    “可，可他泼杜家脏水怎么办？”

    薛白道：“自强者，人恒强之。”

    他并不想告诉卢丰娘太多，以他引为座右铭的一句孟子之言淡淡应了。

    指责杨钊吞了财物，这种得罪人而没好处的事，杨慎矜早晚会做，杜家没必要抢在前面。

    卢丰娘一愣。

    她知自家郎君素来最重视名声，哪受得了杨慎矜之后到处说杜家贪了礼物。

    “郎君，杜家可不能让人害了名声啊！你说是吧？”

    “咳咳咳。”

    杜有邻剧烈地咳了起来。

    杨慎矜兼任两三个实权官职，在他这种散官眼里其实是不得了的高官了，敢抄杨慎矜家的人，得罪了会是什么样？

    “盗名暗世！乌烟瘴气！气煞我也！”

    怒骂了两声，杜有邻一手扶着桌案缓缓坐下来，闭上眼揉着头，该是被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卢丰娘不敢再问，上前嘘寒问暖，杜五郎赶紧跪在一旁服侍。

    “无妨，让老夫清静清静。”

    杜有邻挥退他们，以手覆额，目光瞥去，只见薛白又问卢丰娘借铜锅，说是要制菜肴作为给虢国夫人的礼物。

    这便是这竖子所说的“自强者，人恒强之”，不思以才学报效天子，只知以裙带幸进。

    再想到李林甫巴结武惠妃拜相以来，忠直之臣罢黜流放，风气日坏，他真感到一阵头疼，整个人蔫了一般。

    “唉……”

    ~~

    这夜里，杜宅的后罩院里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厨房里忽然响起“滋滋”之声，白烟腾起，一阵香气四溢。

    “闻着好香，你说的是这感觉吧？！”

    杜五郎本已乏困，忽然兴奋起来。

    住在后罩院的几個婢女也纷纷推门出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走水了吗？烧了什么？好香。”

    之后杜家姐妹也被惊动了，到后罩院看发生了何事。

    却见众人围在厨房里，薛白与青岚手里端着一盘菜在闻，杜五郎拿着一双筷子从盘里夹了一块又一块，一个又一个投喂给伸着脖子的婢女们。

    “怎么样？”

    “好吃！”

    “太好吃了！”

    “……”

    杜妗尝过之后，回味良久，却是道：“味道是很好，但有些许臭味。”

    她没吃过贱肉，不太形容得出。

    “嗯，这猪肉气味骚，熬的油带了些味道。”薛白已研究了许久，得出结论，“该是猪得阉过了再养。”

    “上哪找阉过了才养的猪？”杜五郎道：“这次用生姜浸过，已经很好吃了，二姐就是挑食。”

    “有黄酒吗？”

    “当然，阿爷在院子里埋了好几坛，有房县黄酒，我去挖来！”

    杜五郎已被馋虫以及制出佳肴的成就感冲昏了脑袋，拔腿就跑。

    薛白则向杜家姐妹道：“明日上午再买些材料试两次，下午杨钊就会带我去虢国夫人府上拜会。”

    “好，我与阿爷说。”

    “有钱吗？”

    待薛白拿了些钱还给青岚。青岚原本正高兴，见他从别人处借钱还自己，不由哼道：“我可没有急着要薛郎君还。”

    “虽说是过命的交情，但能薅富人还是薅富人。”

    听得薛白这句话，青岚又高兴起来，飞快瞥了他一眼，暗自偷笑。

    ~~

    次日，杜宅没有人再提杨慎矜一事，没来由败坏了心情。

    但那么一大笔财物不见了，即使不报官，想必也不会轻易了结。

    杜有邻想到这些，一阵头疼，当卢丰娘又来聒噪，他便道：“二娘昨日说，哥奴送了些奴婢，你到东市署去过贱立契，将人领回来。”

    “称他声右相太为难郎君了是吗？唉。”卢丰娘道：“这时节去领许多奴婢，真要让人冤我们昧了那老货的钱财。”

    “去吧，说是抄没的，早点过贱，莫待他们被流放了。”

    卢丰娘焦头烂额，却还不忘先吩咐人把饭菜给杜有邻端来，方才让全瑞备车带她到东市署办契书。

    书房终于清静了……

    “吱呀。”

    杜妗推门进来，行了万福，问道：“阿爷可打算下午随薛白到虢国夫人府上拜会？”

    杜有邻有些怕这个女儿，抚须道：“见那等人，毕竟于老夫清名有碍。”

    “阿爷说的是，待杜家被人欺死了，也便无碍了。”

    “你听老夫说。”杜有邻也不恼，微微压低了些声音，显得郑重了些，“官途凶险，如今哥奴阻隔圣听，排除异己，非君子入仕之时。待来年，哥奴罢相，你两个兄长便要调回京城，老夫自有杜氏的人情关系留到那时打点。”

    “是，落难时京兆杜氏不能出手相救，唯待索斗鸡罢相了，还能做顺手人情？”

    杜妗这般奚落了一句之后，对杜有邻愈发失望，只恨自己不是男儿。

    “但阿爷可想过，索斗鸡为何放过杜家，是他的良心忽然重新长出来了？他不过是要杜家为他做事，那这些日子，阿爷在这里亨清静时，可想过是谁在撑着杜家上头这片天？！”

    良久，杜有邻苦了脸，道：“老夫能奈何呢？劝不动圣人，连不愿踏入污浊都不行吗？”

    “阿爷差点被杖杀在大理寺，但既然活下来了，该撑着杜家。”

    杜有邻愣了愣，站起身来，但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曲江集》上，他不知想到什么，却又停下脚步，喃喃叹息。

    “何必为难你阿爷啊？老夫本就……本就没那般能耐……”

    杜妗无言以对。

    她心知让一个男子、让一个父亲承认自己弱，是极为难之事，终究不再多劝。

    “是女儿错了，阿爷莫怪。”

    柔声道歉之后，她行了万福，转身退下。

    杜有邻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继续看书。

    不多时，门外有仆奴唤道：“阿郎，饭菜到了。”

    “嗯。”

    忽然，杜有邻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处，几盘菜肴被端上了桌案。

    他脸色郑重起来，一手拉着袖子，一手执起筷子，冲着油光发亮那盘伸了过去，夹菜入口，咀嚼了两下，目中绽出震惊之色。

    “珍馐！”

    ~~

    到了午时，厨房又送了两块胡饼到书房。

    杜五郎探头往书房偷看着，拉过送菜的奴仆，问道：“阿爷如何说？”

    “阿郎不愿吃胡饼，问早间送的菜肴还有无。”

    “不出我所料，还有呢？要你说的话可说了？”

    “说了，早间是试做的小菜，一会薛郎君要带胡十三娘到虢国夫人府上做几道大菜。”

    “好。”

    杜五郎递过一小串钱，低声道：“莫让阿爷知晓了，你去吧。”

    忽然“吱呀”一声响，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只见杜有邻站在那，脸上是一副捐躯赴难的沉重表情。

    ……

    马车出门，杜五郎不由得意，低声道：“看吧，我的办法比二姐的劝说更有用。”

    薛白摇了摇头，口中却道：“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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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白膏油

    宣阳坊。

    薛白与杨钊并辔而行，进了坊门。

    “吉温别宅的罪证递上去，右相命御史台全力弹劾，圣人大怒，废储就在眼前了。”

    “难怪杨中丞能夜间行走，昨夜还到杜宅纳妾。”

    杨钊骂道：“当此时节，不尽忠办事、恪于职守，却只顾自己的私事。”

    这种时候，他又不要求杨慎矜依他的千金之言做事了。

    杜有邻一脸晦气地跟在后面，已知道杨钊就是那个昧了财物、反让杜家担污名的畜生。

    他却两边都得罪不起，不能挑破此事，唯有等杨慎矜先忍不住去找杨钊麻烦。

    “咦。”

    杨钊忽然惊疑了一声。

    薛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道路右侧有一老僧骑马而行，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厢的帘子被掀开，里面有位极为貌美的妇人正探头往外看，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明珠？真是明珠！”

    那夜抄家，杨钊拿了财宝不打紧，证人却要扣押待审、他不能带走。次日，明珠便被还给杨慎矜了。

    今日再见，他忙踢马追上前，道：“可恨杨慎矜不肯将你送我，但你放心，这碍不了我与你相好……你要去哪？为何跟着这和尚？”

    “呜。”

    明珠拿着手帕掩面，哭泣不已，却不作答。

    杨钊看着她美貌的容颜，娇美的身躯，血气上脑，根本移不开眼，驱马跟在一旁。

    “哪来的无赖？”前方那老僧发现异常，回过头来喝道：“你跟着我的侍妾，意欲为何？”

    “你的侍妾？狗屁！”杨钊抬鞭一指，叱道：“老妖僧！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公然劫持美妇，伱还有王法吗？！”

    “泼皮！你可知我是何人？”

    “没脸没皮的阉头货、惯啖狗屎的老妖僧。拿下！”

    杨钊身后两个汉子便要扑那老僧。

    “不可。”

    明珠大哭道：“杨参军不可动粗啊。郎君他……呜呜……郎君他已将奴家……送给史公了！呜呜呜……”

    话到最后，她悲从中来，几乎哭死过去。

    “什么？杨慎矜这不开眼的老狗！”

    杨钊虽非动了真情，却还沉迷明珠的美貌。

    他堂堂国舅开口讨要，杨慎矜不肯给，转眼却把他的女人送给一个僧不僧俗不俗的老妖人？

    愈想，他愈是勃然大怒。

    “杨慎矜定是故意羞辱我，欺人太甚，气煞我也！”

    “……”

    杜有邻见此情形，不由一阵兴奋，在心里跟着大骂杨慎矜，暗道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没将女儿嫁给杨慎矜这种无情之人。

    杜五郎则是攥紧拳头，不停默念：“让这二杨狗咬狗才好！狗咬狗！”

    薛白面无表情，却知这侍妾明珠今日沦落到此地步，有自己引人抄杨家别宅的一份责任在。

    他遂暗下决心，若有朝一日拜相掌权，誓要设法废除了这贱籍奴隶之制，同时还可以借此削弱世家。

    忽然有喝骂声打断了争吵。

    “要吵滚一边去，拦着路了！”

    却是西街有好几辆奢华的钿车经过，大批护卫在前开道。

    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名美妇掀开车帘向他看来，不施粉黛而美艳倾城，正是虢国夫人杨玉瑶。

    ~~

    “小郎子，你近前来。”

    杨玉瑶素手一招，薛白便上前，在马上叉手行礼，动作不似平时周全，显得风姿潇洒。

    他今早特意沐浴过，且换上了杜五郎备用于年节的新衣。

    杨玉瑶见的美少年多了，仅是目光微微一亮，笑嗔道：“你既送我了好诗，如何许多天不来看我？”

    “前几日在为右相办事，今日才得闲，便想献几道佳肴给虢国夫人，以回报虢国夫人赠我透花糍。”

    薛白回复了很长一句，连着递了两三個话题让杨玉瑶接，以免冷场，但他的态度却有些矜持，没有半点献媚之意。

    “哼。”

    杨玉瑶轻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嗔道：“一则，休与我见外，唤我‘阿姐’或‘瑶娘’即可。二则，莫非不送你透花糍，你便不来看我了？”

    “自是不来的。”薛白应道。

    “嗯？”杨玉瑶有些不高兴。

    薛白一本正经道：“见多了美色，影响我读书上进、为右相出力。”

    杨玉瑶转怒为喜，抿唇一笑，凑近了看着薛白。

    “我真就那般美吗？”

    “嗯。”薛白稍稍避开了她的目光。

    杨玉瑶一生不知听过多少次赞美，此时却觉得这声“嗯”很真诚，不是阿谀奉承。

    “有多美？”

    她仗着自己美貌，故意将那张没有瑕疵的脸凑得更近些，让薛白能仔仔细细地瞧瞧她，也吓吓这个羞涩的少年。

    没想到，薛白这次不避，迎着她大胆的眼神，与她对视。

    杨玉瑶未曾想过他是这般性格，一会儿之后，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觉得这事颇为新奇有趣，偏要让薛白先眼神闪躲，不然便是她输了。

    两人的眼神仿佛黏在了一起。

    一边是美目顾盼，流转生辉；一边是眼神坦荡，能让人懂出故事来。

    可惜，还未分出胜负，有不识趣之人上前，打断了他们。

    “虢国夫人安康。”

    杨玉瑶不悦，转头看向杨钊。

    不知为何，她今日却觉杨钊格外的油头粉面，透着股粗鄙的俗气。

    “堂兄为何当街与人争吵啊？”她开口问道，语气慵懒。

    杨钊道：“还请虢国夫人为我作主，我有一位红颜知己，先是被御史中丞杨慎矜强买，这也就罢了，可杨慎矜竟是……竟是将她送给了一个老妖僧！”

    杨玉瑶听了，目光落向那边的马车。

    明珠若有所感，抹着泪抬眼回看，显得格外柔弱娇美。

    两个美妇各自坐在马车上，隔街互视。一个权势滔天，一个漂若残萍。

    好一会杨玉瑶才舍得移开目光，扫了眼那老僧，柳眉一皱，目露厌恶。此时再看薛白，才能感受到这少年郎的好风采。

    她招人吩咐道：“去，邀那恶僧与他的美侍到我府上一叙，有酒水款待。”

    ~~

    车马转入虢国夫人府，添酒回灯，准备开宴。

    杨玉瑶让人接了杨钊递上来的礼单，自往上首的软榻上坐下，招手道：“薛白，你过来与我同坐。”

    仿佛薛白也是杨钊所送礼物中的一件。

    薛白道：“我先去为瑶娘安排几道菜肴如何？”

    “怎样佳肴我没吃过？”杨玉瑶不由轻笑，“岂差你那一口？”

    杜有邻一脸沉郁地跟着人群，闻言忽然正色道：“那确是非同凡响之佳肴，老夫正是为此而来！”

    众人都愣了愣，暗骂好好的筵席，从何处跑来一个臭脸老夫子，话都不懂说。

    杨玉瑶倒不生气，看向薛白，问道：“有这般美味？”

    “否则岂敢来献礼？”

    杨玉瑶虽还有些不以为然，却还是吩咐人带薛白几个去厨房。

    杜有邻不情愿去厨房，更不愿待在堂上与一众幸臣、外戚、奸党狎玩，干脆跟上。

    “啊，阿爷怎来了？”杜五郎回头一看，怕老父亲在影响了自己的发挥，忙道：“君子远庖丁，孩儿是因为……”

    “闭嘴，你懂什么。”

    杜有邻扳着脸，却心知他该做的事已做完了，且做得很好。

    只一句话，助薛白为虢国夫人送上佳肴，他既巴结了虢国夫人、又不是为了巴结。想来，往后旁人说及此事，便像李太白让高力士脱靴之事般，称杜赞善直率敢言，有名士之风。

    一举三得，这是他平生权术运用最高明的一次，反复回味，恨不能赞自己一句“神来之笔”。

    ~~

    虢国夫人府的厨房，比杜宅的正房还要大两倍。

    在此掌厨的是在长安很有名气的厨吏邓连，透花糍正是由他所创。

    薛白知道，一个名厨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带着锅碗瓢盆到他的地盘上撒野，因此格外注意安抚邓连。

    “上次虢国夫人赐我透花糍，我一尝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吴兴的小米糯而不腻，白马的赤豆绵而不沙，食之齿醉，满口留香。邓长吏之技艺，足以留名于史。”

    “薛郎君谬赞了，小人万万担不起。”

    邓连已年迈，须发皆白，却很健朗，披着华丽的厚袄，不像厨子，倒像府中的长辈。

    他对薛白此评价深以为然，稍稍谦虚了几句，当即应道：“薛郎君真是小人的知己……”

    杜五郎在一旁听了不由犯嘀咕，当时那整盒透花糍只留下一块，其它全给了皎奴。剩的那一块却还要分给众人，尝了还要评价。

    吴兴米、白马豆，这可全都是他尝出来的，他才是邓连的知己！

    众人进了厨房。

    胡十三娘撸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转头一看，却见主家、名厨都盯着，登时慌乱起来，扫视着陌生的器具，不知该做什么。

    “切菜吧。”杜五郎推了她一把。

    炒菜其实很麻烦，各种器具、用料、配菜都要准备，仅试错就试到了深夜，指挥的虽是薛白，他却更有天赋。

    ……

    邓连果然厨艺不俗，当看到铜锅被烧热，当即便摇了头。

    “如此热菜，唯干而色焦，入不得口。嚯，此为何物？”

    忽然，他目光一凝。只见胡十三娘打开一个瓷罐的盖子，显出了里面的白膏。拿木勺刮了一块，放到热锅里抹了一圈。

    这白膏遇热即化，原来是油。

    “若添油是个好主意，但油腥味重，亦入不得口。”

    “邓长吏说的是胡麻油。”杜五郎道，“胡麻油用于凉抖，那可香了。但不能用来炒菜，我们这是……”

    “莫说。”

    邓连忽然抬手，止住了杜五郎的话。

    此时油已热，胡十三娘拿起葱姜、香料下锅，腾起一阵香味。

    邓连吸了吸鼻子，犹豫片刻，还是叹息一声道：“这是你们的秘法，价值万贯，不宜轻易示人。”

    杜五郎正在兴头上，本想说这是今晨好不容易才买了小母猪的肥肉熬的一点点油，但邓连却已转身出了厨房。

    那边羊肚下锅，胡十三娘拿起一壶房县黄酒，沿着锅边均匀倒下，香味愈浓。

    邓连脚步一停，微微侧了侧头。

    但想到过往得许多人庇护，才使他以透花糍之技艺、享受了一辈子富贵，终是狠狠心，走远了。

    薛白不打算敝帚自珍，跟到院中，道：“邓长吏不必如此，彼此交流，方可共同进益。”

    他觉得以邓连的厨艺，其实已经看懂了。

    “薛郎君太客气了。小人从不让旁人偷师，也从不偷师旁人，临到老了，不能破了例。”邓连向薛白行了一礼，笑道：“佳肴出锅，若能让小人尝尝，已是不胜感激。”

    ~~

    堂上又添了一个位置，却是长安名厨邓连也要品尝一下薛白与杜家带来的新菜。

    终于，热菜出锅，从后厨端上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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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落地生根

    大堂温暖如春，宾客都已经到了。

    薛白带着菜肴回到堂上时，众人刚刚寒暄好，在两侧的小桌分坐。

    杨玉瑶依旧让他上前与她同榻席坐。

    “知道你酒量浅，给你备的是乌梅饮。”她侧头向他眨了眨眼，带着些取笑之意，“莫要再醉了。”

    她不需要讨好男人，要陪他、取笑他，为的是自己开心。

    薛白捧起金杯饮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他深深看了一眼杨玉瑶，转回来，以稍稍有些苦恼的口吻，低声自语道：“怕还是会醉。”

    “为何？”

    “酒不醉人人自醉。”

    “哦？”杨玉瑶美目中流光一转，“人为何自醉？”

    这一番话若换成杨钊来说，无非是“你太美让我醉了”之类的油嘴滑舌，腻得厉害。

    薛白却只是点到为止，不再作答，彬彬有礼地抬手道：“我特意为瑶娘准备佳肴，请。”

    杨玉瑶有些不高兴了。

    她颇为讨厌薛白身上那种有些高格冷淡的感觉。

    此时，菜肴端上来了。

    “咦，这些都是什么菜？”

    由薛白安排的只有五道，以瓷白的小盘装着，每盘只有少少一点。但色泽光鲜，热气腾腾，一看便让人很有食欲。

    红焖羊小排、爆炒羊肚丝、红烧鲫鱼、清炒冬苋菜、木耳炒鸡蛋。

    杨玉瑶拿起筷子，目光在每道菜上来回看了两遍，先夹了一根羊肚丝入口。

    红唇上沾了些油光，她仔细咀嚼着，竟是从未尝过的美味，不由眼神一亮，转头看向薛白。

    “你真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薛白不答反问道：“可口吗？”

    “真好吃。”

    杨玉瑶连连点头，没意识到薛白故意把气场压过了她。

    ~~

    堂中已响起一片称赞之声。

    邓连夹起一小块红烧鲫鱼，闭上眼缓缓品尝着，在心中品鉴。

    “白膏油煎之以佳口感，爆葱姜以增香，添黄酒以去腥。虽无鱼脍之鲜嫩，却更入味，诸料之味融合得恰到好处……火候略过，稍有铜气之涩，尚有不足，但称得上一声‘美矣’。”

    很快，已有人向他问道：“邓长吏如何评说？”

    邓连放下筷子，起身，叉手向主位郑重一礼，朗声道：“小人之糕点，膳后点心而已。此炒菜，方可为主菜。”

    薛白见他如此给面子，忙举着他那装着乌梅饮的金杯相敬。

    “邓长吏过誉了。”

    他心知这也就是大家从没吃过，尝个新鲜，关中终究还是面食的天下。

    此时堂中众人心思却各有不同。

    杨钊口中狼吞虎咽，眼神却有些埋怨，心知今日送上的大礼已黯然失色了。赠了薛白千金、万金之言，薛白竟不想着报答，不肯把这献佳肴的功劳分润出来；

    坐在他上首的是晋国公主那很会写诗的驸马崔惠童，崔惠童只觉如此惊艳的味道，当赋诗一赞。可惜，李太白扰了他的思绪，使得他满脑子只有一句“玉盘珍羞直万钱”。

    等他再一转头，五个盘子里的菜已被晋国公主吃光了。

    ~~

    “好吃好吃，可惜太少了，不够。”

    忽有人起身，离开了座位，走到堂中，朗笑道：“薛郎君未免太小气了些。”

    薛白其实早已留意到这人了，含笑打了招呼。

    “神鸡童，又见面了。来日必再设宴款待神鸡童，以及诸君。”

    贾昌在暗赌坊得了薛白相助，又知道他是未来的相府女婿，十分亲近，道：“堂上人可多，薛郎君安排得过来否？”

    薛白应道：“我一定能想个办法。”

    杜五郎听着这番对话，已是灵机一动，转头一看，杜有邻吃过炒菜已闭上了眼，仿佛老僧入定。

    “……”

    “却不知薛郎君是如何想到这炒菜之法？”

    “我失了记忆，忘了身世，但近来隐隐想到，似乎曾见人用铁锅炒菜，甚为好吃，因此一试。”

    “铁锅？铁锅、铁壶之类器物，只有军中才有，莫非薛郎君家人在边军任事？”

    “记不得了，有可能。”

    今日众人已尝过了美味的炒菜，而不是薛白口说无凭。那么，往后若有人指责他是薛锈之子，他就能提醒他们重新想到此事，意识到“不对，薛锈没在边军任事过”。

    此时却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心思完全就关注在炒菜之上。

    “哦？这菜还能炒得更好吃。”

    “毕竟还不完善，许多材料、器具不足。”

    在座都是权贵，自是不会差这些，纷纷许诺要送香料与物件给薛白，总之让杨玉瑶高兴。

    五盘炒菜所带来的影响却还需要发酵。

    ~~

    酒足饭饱，接下来自是玩乐。

    神童鸡贾昌从来就不会让酒宴气氛冷下来。

    “诸位！今日早已说好，不赏歌舞只观斗鸡，可有要押宝的啊？”

    “不成，谁不知你神鸡童斗鸡天下无双，押宝能有甚意趣？”

    “那便换個玩法，只见斗鸡，不教你们知晓哪只斗鸡是我的。我只当押宝的庄家，如何？”

    “……”

    很快，两只斗鸡上场。

    一只是金毫将军，一只是铁距将军，一样都是大红冠子，精神刚戾、目绽凶光……与李林甫确颇为相像。

    上首，杨玉瑶已喝了好几杯酒，双颊微霞，慵懒地倚靠在薛白身上。

    薛白看向堂中，却是看到了明珠正低着头站在那老僧身后，神情哀婉自怜，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遂开口道：“国舅与那老僧争吵，此事该怪我。”

    “为何？”

    “杨慎矜之所以把她送了出去，因那夜没能拦住吉温搜查其别宅……”

    此时旁人都在押宝斗鸡，杨玉瑶平时看得多了，兴致并没有很高，却是被薛白说的故事吸引了。

    他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有时气息呼到她耳朵里，稍有些痒，但她的心神却随着他说的那些事起起伏伏。

    “想来正是因此事，杨慎矜才将她送出去。”

    杨玉瑶冷哼道：“又何必送给如此一个丑陋老僧？男儿丈夫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反而将罪过都怪在她身上。”

    “是啊。”薛白点到为止。

    “伱当我邀他们进来是为给杨钊出气？”杨玉瑶微微一笑，“且看着。”

    她招了招手，让婢子去招那老僧上前应话。

    ……

    “虢国夫人安康。”

    “路上偶遇，还未问大师法号，在何处禅修？”

    “回虢国夫人话，我已还俗归红尘，不再是佛门子弟，用回俗家姓名史敬忠。”

    杨玉瑶哪管他名叫什么，目光早已落在明珠身上，道：“如此，你大可斗鸡押宝了？”

    史敬忠脸露为难，应道：“虽无戒律拘束，可惜我并无财物。”

    杨玉瑶转头示意，当即有婢女捧出一个大木匣，里面是金灿灿的马蹄金。

    “你将这侍妾押上即可，允你先下注，只需赢了，这些金子都是你的。”

    史敬忠看了那金子，又看了明珠，最后看了两只斗鸡，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押金毫将军胜。”

    杨钊要给虢国夫人助声势，当即签了个赌筹，以十万钱押铁距将军。

    “你还不跟着押？！”他拍了拍杜有邻的桌子。

    杜有邻正坐在那老僧入定，被喝得吓了一跳，睁眼一看却连哪只是金毫哪只是铁距都分不清，长须抖动了两下，无可奈何地押了一万钱。

    斗鸡开始，没多久那威风凛凛的铁距将军竟是落败了。

    杜有邻还未看清，一万钱已没了。

    “再来。”

    杨玉瑶脸色不变，命女婢捧出两个盛着黄金的大木匣，让史敬忠把侍妾以及赢到的黄金都押上来。

    史敬忠脸色一变，暗骂这女人太霸道，看向被带上堂的两只斗鸡，无奈选了一只。

    这次又是史敬忠赢了，

    “再来。”杨玉瑶直接让奴仆搬出数口大箱，轻描淡写道：“你有本事，赢走我的钱财为止。”

    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史敬忠连赢了五场，赢得的马蹄金已在堂中堆成小山。

    杨钊震惊不已，不停大骂“妖僧”。

    连贾昌都变了脸色，恨不能亲自下场抢先押宝。

    只有杨玉瑶脸色不变，继续使人抬出金银珠宝。

    “虢国夫人，今日就算了如何？”史敬忠有心展示过能耐，之后捡起一枚马蹄金，赔笑道：“我只要这一锭金子，足矣。”

    他有本事，希望杨玉瑶能高看一眼，再高抬贵手。

    杨玉瑶依旧慵懒地倚在薛白身上，悠悠道：“我说过了，你得赢了我全部钱财。”

    说是赌，这却等同于是明抢了。

    史敬忠心中怨恨，脸上却只能赔着笑，他心知得罪不起虢国夫人，这次选的斗鸡终于败下阵来，交出了明珠的身契。

    最后，他只能以贪婪的目光在明珠身上狠狠剜了一眼，空着手离开虢国夫人府，自往平康坊三曲去泄恨。

    杨钊大喜，连忙行礼道：“多谢虢国夫人为我出头！”

    “谁说是为堂兄出头了？”杨玉瑶吃吃笑了起来，“这美人儿我要留在府上……明珠，你来。”

    杨钊愣了愣，目光痴痴看向明珠。

    明珠看都不再看杨钊一眼，抹干了泪向杨玉瑶走去，拜倒在地，磕头道：“虢国夫人大恩，明珠永世不忘。”

    杨玉瑶起身上前，抚了抚她的脸庞，柔声道：“我听薛白说了你的事，不必怕，往后你在我身边，谁都不能欺负你。”

    “谢虢国夫人，谢薛郎君。”

    明珠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杨玉瑶手指的温度。脑中回想起的是杨钊的摧残，以及杨慎矜的冷漠，亲手毁了过去的海誓山盟，将她送给史敬忠，如推她入地狱一般。

    她还很柔弱，报复不了他们，却有深切的恨意在心底一点点落地生根。

    ~~

    天色还未暗。

    御史台，裴冕站在长廊处，看着王鉷从杨慎矜的公房出来。

    王鉷也兼任御史之职，已经盯着杨慎矜那御史中丞的位置很久了。

    “王公。”裴冕迎上王鉷，低声道：“听闻昨夜杨慎矜到杜宅下聘，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再隐忍一阵。”王鉷道：“早晚要动他，但此时绝非良机。眼下是右相最需要御史台咬死东宫之时，御史中丞不能出事，否则便自乱阵脚。”

    “王公高义，以大局为重。”

    裴冕道：“他节外生枝，万一传入圣人耳里，因反感杨慎矜而怀疑御史台，反而误事。”

    王鉷冷哼道：“右相已亲自做了安排，暂时不至于。也就是此事之后必杀杨慎矜，否则岂会如此风平浪静？切记，先废太子。”

    “明白了。”

    裴冕回头看了一眼杨慎矜的公房，心想确实该留着这个不擅权术的御史中丞。

    相信右相府绝对没想到，东宫洗清嫌疑的棋路，落子也是在这个二王三恪出身的贵胄身上。

    先忙完这件事，再想办法灭口、以免漏了身份，眼下却还不能节外生枝……裴冕这般想着。

    ~~

    薛白抿着乌梅饮，打算今夜就争取到一些庇护。

    他很清楚，现在是右相府与东宫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双方都全神贯注，顾不得别的。

    好比两块巨石互相碰撞，如吉温这样的碎石裂开，有了缝隙，给了野草的种子落地生根的机会。

    但还远远不够，之后若是来不及生长，那就还得在两块巨石之间多敲一敲，敲打出更大的缝隙。

    到时候该敲哪里呢？薛白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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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争取

    夜幕深沉，杜宅前堂燃着灯火。

    杜家姐妹正在下棋。

    她们从暮鼓响之前便在这，一直对弈到了晚上。

    棋局摆在那，却很久没有变化。

    杜媗拈着一枚黑棋，仿佛是在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落子，但眼神根本没落在棋盘上，心事重重。

    “宵禁了，阿爷怎还不回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宴饮没这般快就结束。”

    “嗯。”

    终于，前院传来动静。

    棋子遂重新落回棋笼当中，姐妺二人无心再下棋，当即起身赶过去。

    只见杜有邻、杜五郎骑马在前，仆役们则赶着马车在后，胡十三娘抱着铜锅坐在车辕上，乐呵呵的模样。

    “阿爷回来了。”

    “嗯，老夫不过去尝尝炒菜，虢国夫人偏送了许多物件，让全瑞搬下来吧。”

    可见，杜家这种清流愿意表态亲近杨玉瑶，她还是满意的。

    杜媗问道：“薛白是又醉了吗？他在车厢里？”

    杜有邻淡淡道：“让五郎与你们说吧。”

    也不等奴仆提灯笼引路，他自往后院走去，独自在假山后坐了片刻，排解了今日受的郁气方才回房。

    待卢丰娘迎上前，他开口便痛惜道：“啖狗肠，贬眼便输了七万钱！老夫要立下家规，凡杜家子弟敢赌博者，驱出家门！”

    ……

    那边，杜妗已径直掀开车帘，却只见到一箱箱礼物，未见薛白。

    “薛白他没回来。”杜五郎挠了挠头，“他留在虢国夫人府了。”

    杜妗早有预料，应道：“也好，他又做成了。”

    话虽如此，她柳眉一皱，却是莫名地感到十分不快。

    于是自嘲地想到，自己这是在嫉妒虢国夫人的权势，原本这一生的志气，即使当不成皇后，也想当个青史留名的贤淑妃子，如今却只能朝不保夕地苟活。

    “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我们到偏厅说吧。”

    姐弟三人到偏厅坐下。

    杜五郎见两个姐姐都不说话，感受到气氛有些怪怪的，看了杜媗一眼，她低着头，大概是困了。

    “今日到了虢国夫人府，阿爷先出口夸赞了炒菜，薛白笼络了名厨邓连，胡十三娘掌勺。我则打点厨房，着人烧火、备菜，你们莫以为简单，这是事最杂的部分……”

    “说有用的。”杜妗道。

    “我说的都是有用的，我们的炒菜味道可好吃，众人都夸好吃。待散了宴，虢国夫人还夸了我好多句，赠了我们财物，薛白却说不要财物。”

    “他如何说的？”

    “因名厨邓连说，这炒菜技艺值万贯，神鸡童又嫌菜量太少，薛白就借着这理由向虢国夫人提议开个酒楼。她相赠的财物便是本金，占四成利；由杜家安排管事经营，占三成利；炒菜技艺既是他的，他也占三成利。除此之外，他还要教邓连炒菜，好让虢国夫人在家就能吃到炒菜，邓连需帮忙改进技艺，每月亦有一笔分润……”

    杜妗道：“往下说，这些我知道。”

    “二姐如何知道的？”

    “薛白在意的不是有钱财，而是与杨玉瑶合操商事这件事本身，明白吗？”

    “不明白，我当时就在想，虢国夫人是何等人物，怎可能操持商事贱业？她才不差那几個银钱呢。却没想到，薛白一说，她便笑着应了。”

    杜妗听到杨玉瑶太快答应，反而有些不悦，道：“说甚操持商事，添个产业，每年让薛白去给她送钱财，她有何不肯的？”

    “阿爷却不肯。”杜五郎道：“阿爷说杜家名门望姓，绝不操持贱业。虢国夫人只是笑笑，让人把阿爷赶出去了，又与我说‘明日请杜二娘到我府上稍叙’，怪的是，这次阿爷却又不说什么了。”

    杜妗默然了片刻。

    她其实明白，她这身份已改嫁不了。但她心气又高，总归想做些事，她阿爷拦也不妥，不拦也不妥，干脆当是不知道罢了。

    “既然谈妥了，薛白为何不回来？你与阿爷将他带出去，便不知带回来吗？！”

    “他得留下教邓连下厨啊。”杜五郎道，“哦，薛白说了，我们只要与虢国夫人有了合伙的产业，那些不开眼的人就不会再敢欺上门了。”

    杜媗听得这句话，手指颤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惘然。

    “大姐，你怎么了？”

    “你方才说什么？后面一句。”

    “那些不开眼的人不会再欺辱我们了。”

    杜媗吸了吸鼻子，别过头，以手背抹了抹眼，却是也不说一声便离开偏厅，独自回屋。

    “唉。”杜五郎脸上是很懂的表情，向杜妗解释道：“大姐最近因那不开眼的而心情不好。”

    这夜，杜妗却难以入眠。

    想来想去，薛白也是个势利的，没权势的女子对他百般花心思才让他看一眼……比如青岚，而他对虢国夫人却格外用心，万般体贴。

    可见女儿家立于世间，终究得要自强，杜妗暗下决心。

    但翻了个身，她不禁又想到他此时在虢国夫人府做什么？

    ~~

    虢国夫人府。

    香闺掩雾，绮席凝尘。

    炉子架在闺阁外面烧着，闺中只有熏香，闻不到半点烟气，却颇为暖和。

    杨玉瑶穿的很轻薄，正由侍婢服侍着擦洗着她的胳膊。打湿的手帕抹过她白里透红的肌肤，酒气散了些，脑袋却更不清醒。

    “你不敢看我？”

    薛白正坐在榻边，只以侧脸对着她。

    “夜已深了，瑶娘也该歇了，府中可有客房？”

    杨玉瑶抬起脚勾住他的腰，不让他起身走开，悠悠道：“过来服侍我。”

    她既让他留下了，藏着掖着无趣，气氛已到了，她只要等着由他服侍。

    薛白没动。

    他不介意与杨玉瑶欢好，却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玩物。他来是为了建立关系，而不是来当面首。

    婢子们退了下去，关上屋门。

    玉足勾着薛白的腰轻轻拉了拉他，又游离到别处，杨玉瑶慵懒地倚在那，却是满意地微微一笑。

    他已动情了。

    她自恃美貌，相信她的荣华富贵全因她姐妹四人的美貌而来，也相信自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下一刻，薛白却撤步让开，背过身去。

    “羞了？”

    杨玉瑶稍稍一愣，起身上前，搂住薛白的腰，取笑道：“小郎子可是第一次？”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任由她抱了好一会，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升高，方才开口。

    “放手吧，我不是伱能碰的人。”

    “只有我不想碰的人，没有我不能碰的……你不用紧张，姐姐来教你。”

    薛白握住她的手，拿开，走了几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杨玉瑶再次一愣，不由恼火起来。

    “这是为你好。”薛白道：“很快，我就会成为右相府的赘婿。”

    “嘁，李哥奴，我岂怕他？”

    “瑶娘自是不怕，不论如何，右相都不敢得罪瑶娘。但我又如何？为这一夕欢好，触怒右相，日后瑶娘弃我如敝履，右相却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哼。”

    杨玉瑶依旧着恼。

    她才不会许诺一辈子护他周全。她被惯上了天，素来骄纵，此时只觉得薛白不肯为她担这风险，便是薛白的不对。

    偏偏，薛白转过身来，又道了一句。

    “今日能将佳肴献上，得瑶娘一笑，我已知足。”

    他眼神已恢复清明，不为她的美色所惑，气格高洁，自有清正之气。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再抬头，神情中又多了一份怜悯与不舍。

    杨玉瑶忽想起他说“我特意为瑶娘准备”，蓦地想到，他其实待自己很好。

    但她的气性却不会就这样完全消了。

    “我要的可不仅是几道菜。”

    “我会再留几日，将炒菜之法倾囊相授于邓长吏。往后余生，我虽入赘相府，却知瑶娘随时可尝到我的炒菜……夫复何求？”

    “我才不信你，当我不知你野心有多大？你是故意要与我合伙个产业。”

    “不错，大丈夫立于世间，自该胸怀大志，顶天立地。”薛白道：“我想要的前程右相能给，因此答应了入赘。”

    “傻瓜。”杨玉瑶道：“你被哥奴骗了，人称他索斗鸡、肉腰刀，他岂能给你甚前程？”

    说着，她上前两步，扶着薛白的腰，好言好语地又哄了一句。

    “你这小郎子虽说聪慧，毕竟涉世未深，不知谁真待你好，落入了那虎狼窝。”

    薛白道：“我失了身世，脖颈后有烙印，怕还是官奴。安身立命也难，当时哪有选择？”

    “来，我看看。”

    薛白在胡凳上坐下，将上衣往后扯开些，感受到杨玉瑶的手指在脖颈上的伤疤上轻柔地抚过。

    “莫怕，有伤也未必是烙印。”

    “但我也因此不敢寻访自己的真实身份，唯右相府可庇佑我。”

    说罢，薛白起身，往屋门走去。

    “你，”杨玉瑶指尖还有他的温暖，恼道：“你当虢国夫人府之势不如右相府吗？！”

    薛白已拉开了屋门，迈过门槛。

    杨玉瑶怒气本就未全消，此时更有种被戏耍之感，火冒三丈，心境起伏，不能平息。

    怒上心头，她多的是手段惩罚他。

    “你给我站住！”

    薛白于是立在院中，任雪花落在他身上。

    他回过头，依旧倔强地不服软，只给她留了一句诗——

    “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

    明珠稍稍瞥了一眼独立院中的那道人影，目光回到前方一个婢女的裙摆处，跟着她们进了闺房。

    地上碎落着许多瓷片，她持帚打扫，偷眼看去，杨玉瑶正抚着额头在喝闷酒。

    感觉到有人偷看，杨玉瑶回过头，见明珠模样娇美，身段窈窕，招手让她上前。

    “你过来，与我说说话。”

    “娘子可是有烦心事？”

    “他竟敢忤逆我……”

    明珠听了一会，小心翼翼伸出手给杨玉瑶捶着肩，想到薛白曾替自己求过情，低声道：“男人见了倾国倾城的貌美女子，多如饿鬼扑食，薛郎君能有这般矜贵，想来是不缺女人的主。可他对娘子却是用心，可见是不重色，而重情。”

    她是会吹枕边风的，说的不全是好话，只用最后几个字来触动主人心意。

    杨玉瑶冷哼一声，依旧恼火，道：“他重权罢了。”

    但此时再回想薛白那句诗，她感触已些有不同，向婢女吩咐道：“他还在院里？给他安排间客房。”

    婢女们退下，明珠不再多言，边捶肩，边劝慰，给杨玉瑶排解心绪。

    “你按得舒服。”

    “奴家就是伺候人的。”

    明珠羞怯地应，待杨玉瑶目光看来，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家……奴家其实也可以服侍娘子……”

    ~~

    醒来时天已大亮。

    杨玉瑶睁看眼，有些爱怜地抚着明珠的青丝。

    得到的已得到了，还未得到的依旧让她耿耿于怀。

    “右相府赘婿？呵。”

    杨玉瑶终究不甘心，起身，招过一名心腹侍婢问道：“可有哪家门户，既不怕哥奴势焰、又能老实听我安排？”

    “这可不好找。娘子虽高贵无双，可终究不比右相这种办俗事者更让人生畏。若要找这般门户，恐怕还得……”

    “那便去备份贴心的小礼，我要求见贵妃。”

    “是。”

    安排了此事，她当即便想要召薛白来、给他个许诺。转念一想，该待事办妥了再让他惊喜才能更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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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产业

    薛白在虢国夫人府睡得很安稳。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般柔软舒适的床，也很久没有这般安全的感受。

    睁眼已将近午时，屋外的两个婢女刚换了班，以保证他一醒随时有人服侍，听到动静当即便以银盆端了温水进屋。

    “娘子正准备出门，薛郎君可去见见？”

    “办正事要紧，还请带我到厨房，辛苦了。”

    到了厨房，邓连暂时不在。

    薛白也不急，在厨院里打了一套八段锦，之后举着石头深蹲。倘若之后杨玉瑶能给他个惊喜，他也不能让她觉得亏了。

    在隆冬的天气里额头微微出了汗，身后方有人唤他。

    “薛郎君来了。”

    邓连抚着花白的胡子，道：“小人以为薛郎君不会太早起，先去请了小人的兄弟来。”

    他身后有个比他稍年轻些的老者上前打了招呼。

    “邓通见过薛郎君，小人是替虢国夫人打点产业的小管事之一。晚些时候，正好一道商量酒楼之事。”

    薛白回礼应道：“邓长吏这名字，往后必是大富大贵。”

    他们三人都知道汉代有個富甲天下的邓通，虽说最后落罪而死。但场面话好听就行，邓家老兄弟抚须而笑。

    “借薛郎君美言。”

    邓连笑道：“薛郎君还未用膳吧？那便由小人炒两个菜，由郎君评鉴？”

    “劳烦邓长吏。”

    “诶，该是小人向郎君行拜师礼。”

    三人步入厨房。

    既然杨玉瑶已买下薛白的技艺，邓连不再避讳，在薛白的指导下掌勺，捡了一块不骚的肥猪肉熬了些油，开始炒菜。

    “当世既已有胡麻油，想必也能炸出大豆油？按理而言，大豆更好出油。”

    邓连应道：“大豆曰菽，小豆曰荅。郎君说的该是菽油，色沉、味苦，只做药用……难道，宜炒菜？”

    “一试便知。”薛白道：“往后阉猪肉推广开来了无妨，暂时却怕有贵胄不肯食猪，惹出麻烦，有豆油则妥当些。”

    邓连点头，对厨艺又开悟了一层，愈发理解食材的口味变化之理。

    两份热菜出锅，薛白一尝，竟比胡十三娘炒的更好吃些，火候恰到好处，香料下得更适当。

    此时，杜家二娘到了。杨玉瑶已吩咐过，让邓通代虢国夫人府与薛白、杜家谈酒楼产业之事，自有婢女请杜妗到厨院。

    四人便坐在凉亭中商谈。

    ~~

    杜妗打量了薛白一眼，想看出些什么来，最后却又看不出什么来。

    她微微蹙眉，将心思放在正事上。

    可惜，杜家并无打理商事的经验，大部分时候还是听邓通说。

    “道政坊东北隅，临近春门，有一处宅院，占地五十步见方，前些时日遭了盗贼，被查出原是个暗赌坊，如今正在发卖。小人以为这地段极好。北临兴庆宫，可接待觐见圣人之后的高官重臣；西临东市，豪商大户人家众多；东临春门，正是长安酒客聚集之地。另外，还有出入春明门的旅人，一到长安即可前来用膳。”

    “还有一点。”邓连道：“食材采购也方便。”

    邓通道：“我想着，炒菜之法一出，长安必有无数人窥视，我们采购的猪肉、菽油太多了，很快就会泄露出去。宜在春明门外置一片地养猪、建油坊。”

    “还有铁锅。”薛白提醒道：“得铸两口铁锅。”

    “哈哈，薛郎放心，这不是难事……”

    杜妗一直说不上话。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若是抛开杜家，薛白与虢国夫人府便完全能做得成。

    最后，当契书摆在面前，杜妗忽有些犹犹豫豫起来，觉得自己白白占了便宜。

    “按吧。”薛白道。

    指印这才摁了上去。

    “那小人今日先去库房报支钱物。”邓通道：“明日再一道往道政坊看看宅院？”

    “辛苦邓长吏了。”

    “往后还须常打交道，薛郎君唤我名字即可。”

    “该唤邓二伯才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如今我们有二宝，当可财源广进。”

    “……”

    杜妗看着他们说话，待邓家兄弟离开，薛白转回身来，她便道：“我有话与你说。”

    “好。”

    杜妗却又觉不好开口，遂道：“田家兄弟早晨到杜宅找了你一趟，说他们被提拔了，将军调他们在上元节之前巡查春明门大街。”

    “好事。”

    “那便没人保护你了。”

    “暂时无妨，这种时候相府、东宫都不希望节外生枝。”薛白问道：“你怎么了？不太高兴？”

    杜妗道：“我从未打点过产业，怕做不好。”

    “慢慢来。”薛白语带鼓励，“你只要用心，必能做好。炒菜还是新奇之物，生意不会差。你要做的无非两件事，管人、管钱，这都是伱擅长的。”

    “但，杜家欠你太多了。与其说杨玉瑶愿意分杜家三成，其实是不介意分你六成……”

    “若没有杜家拿走这三成，我一个人去管吗？我志在青云，而非经商。若没有你们，我每日过去盯着账目、钱财吗？”

    杜妗微微一愣。

    “还要说几遍？”薛白压低了些声音道：“在虢国夫人府我不过是个外客，真正能让我信任的，有几人？”

    这次，他不是随口说好话哄人，而是带着上位者的态度，语气略含着一些责备。

    “与其自怨自艾、受之有愧，不如做好了给我看。”

    “好，你放心。”杜妗道：“这三成杜家收了，会让你觉得值。”

    “正该如此。”

    杜妗一向强势，只不过偶然间稍稍有些失落与不自信，马上便感到了薛白更强势，但她确也得到了安慰与支撑，重新自信起来。

    等这日薛白送杜妗离开，两人走在小径上，她对他的态度便不似对别人那般高傲。

    “你呢？不回去吗？”

    “邓连还未完全学会炒菜，我还要教他几天。”

    杜妗转头看去，只见带路的婢女离得还远，犹豫了片刻，开口道：“你……你既有大志，可若给她当了……罢了，我走了。”

    她最后也没问出口，翻身上马，驱马而去，心里依旧郁闷。遂暗骂杨玉瑶未免太傲了些，一个外戚，也敢召了她来又不亲自相见。

    但不用面对杨玉瑶，对此她其实也是松了口气。

    ~~

    是夜，右相府。

    大堂上“咣啷”一声大响，瓷片飞溅。

    “废物！”

    随着李林甫叱骂，管事苍譬连忙跪倒，高呼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阿爷息怒。”李岫带着五个美貌女子走进堂中，道：“人已带来了。”

    “问话！”

    李岫转身问道：“你们可曾先被赐给太子？”

    五名美貌女子一骇，连忙跪倒在地，哭求道：“阿郎恕罪。”

    “说！”

    “奴家……奴家确是曾被送到十王宅，但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太子便将奴家送回掖庭了……呜呜……太子真没碰过奴家……奴家甚至就没见到太子……”

    李岫问道：“此事为何隐瞒？”

    “我们被送到右相府前，有内侍说……说若是右相知晓我们曾被赐给太子……会笞打我们……”

    “谁说的？”

    “一个小内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奴家真记不清了……”

    “咳咳咳！”

    李林甫怒得咳嗽不止。

    他已年逾六旬，府中美色又极多，根本宠不过来，认都不认全。前些日子圣人又赐下五名宫人，他自是不可能拂逆。

    当时他还特意问了来传旨的宦官，对方竟根本没有说那是圣人赐给太子，太子不敢收才转赠于他的。

    不曾想，这两日竟有人传言“右相抢了圣人赐给太子的宫人”，这在平时没什么，李林甫还要引以为荣，但这是废太子的关键时刻，圣人对他们的观感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都可能影响到结果。

    今日圣人过问那三十八条人命的大案，证据分明直指东宫……但到了最后，竟不能一举废掉太子。

    这对于自诩洞察圣心的李林甫而言是极坏的预兆，这件事说明了一点——圣人身边有人在保太子。

    妃嫔、内侍、北衙六卫……就在这些人中有隐藏极深的东宫党羽。这个人平时不甚出手，关键时候却起了大用。

    查，得让在宫中的人仔细查！

    “阿郎，杨慎矜到了。”

    “这个废物！召他来，你们下去。”

    李林甫已听到传闻，知杨慎矜没有尽力做事，怒极，只是眼下御史台还有大用，不能自乱阵脚。

    有才干的手下杀起来虽然快意，到了要用人时方恨少。

    一瞬间倒也想起了能逼出东宫死士的薛白。

    但那竖子终究太年少、身份太低，到了眼下这个层面的对弈，已不是那种小棋子有资格参与的……

    ~~

    李岫离开大堂，在廊下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叱骂。

    他听闻了杨慎矜与杜家长女之事，眼下正需要杨慎矜全力弹劾东宫，其人反倒麻烦缠身，本以为阿爷要重责杨慎矜。

    没想到，李林甫的反应竟是风平浪静。

    “也许这事影响不大？”

    李岫自语着，为杨慎矜庆幸。

    他们关系很好，都是出身高贵、仪表堂堂、富有才学，还同样都是站在右相府的立场上却又狠不下心肠。

    ……

    “十郎，有客来访。”

    “找我的？”

    李岫到前院相迎，来的人是贾昌。

    “神鸡童怎此时过来？”

    “本打算往南曲嫖宿，想到有些事该与十郎说。”贾昌微有些醉意，“十郎今日可听说了炒菜？”

    “何谓炒菜？”李岫稍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今日事太忙了。”

    “是我昨日在虢国夫人府吃到的佳肴，今日长安贵胄已是议论纷纷，你可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贾昌自问自答，道：“正是你相府看中的女婿，薛白。”

    “他去了虢国夫人府？”李岫皱了皱眉，“献菜？”

    虢国夫人那般名声，遇到薛白这样的美少年会做什么……想到这里，让他有些不悦起来。

    再一想，薛白既不到右相府献菜，又不尽力去找身世，想做什么？

    原本以为确定好了的赘婿，此时却有些不确定了。

    贾昌见李岫表情，笑道：“十郎也莫介意，想必是盛情难却，毕竟薛白与杨钊交好。”

    他并不愿当告状的恶人，但这件事他在场，若李岫从旁人处听到便不美了。昨夜散宴太迟，今日李岫不在府中，到了今夜无论如何也得赶来说一声。

    又赞美了几句炒菜的好吃，贾昌便起身告辞。

    李岫送他出了门，招过一个小厮，递出符牌吩咐道：“你去杜家走一趟，让薛白明日一早便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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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脉网

    “在青门开大酒楼！”

    天光初亮，杜五郎翻身而起，颇有斗志地说了一句。

    他已经全听杜妗说了，今日要去盘下那个暗赌坊所在的宅院。

    家中只有他知道那里有多大。

    脑中忽联想到那个丰满艳丽的妇人，杜五郎认为她那夜应该也没出事，当时金吾卫很快便到了。

    眼下他要做的，是助薛白与姐姐们一臂之力，将这酒楼撑起来，也是将杜家的门户撑起来！

    “吱呀”一声，他推门而出，满是少年志气。

    但转头一看，有人踏着晨光进了院，杜五郎愣了一下，连忙缩回屋中，关上门。

    “嘭。”

    踹门声响起，是隔壁薛白所住的屋子，还能听到细碎的翻捡声。

    杜五郎想了想，还是老实打开了自己的屋门，走到院子里，站得远些。

    “他在哪？”皎奴从薛白屋中出来，冷着脸问道。

    “女郎怎来了？”杜五郎岔开话题，“女郎的气色看着比以前好了很多啊，真的！对了，可用过早膳？”

    提到早膳，皎奴愈发不悦。

    “你们好本事，炒菜不献右相，敢往别处献。”

    “啊，炒菜……哦，女郎想吃炒菜？我这就让十三娘来炒一个。”

    皎奴上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叱道：“尽快老老实实说了，他是否不愿入赘？”

    这种话哪是好回答的，杜五郎为难许久，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他灵机一动，眼睛一闭、头一仰，装作吓昏过去。

    皎奴又气又无语，松手一把推开他，杜五郎踉跄两下，差点摔倒，爬起来就跑。

    “我去给女郎炒個大菜！”

    皎奴似有片刻的犹豫，但想到今早刚吃了十七娘赐的玉露团，她还是赶回前院，驱马离开。

    ……

    过了小半个时辰，杜五郎随着杜妗出门，已是忧心忡忡。

    “右相府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怕是要找薛白麻烦吧？”

    “早晚要知道的。”

    “二姐不担心啊？那就是没事了……”

    杜五郎话到一半，忽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只见巷子里有几人往这边指指点点，见他回头，他们又纷纷走开。

    “他们是在议论炒菜吗？”他心想，不由有些得意，心思又回到正事上来。

    今日去盘下酒楼，往后改变天下人的饮食！

    马蹄跶跶，往道政坊而去。

    ~~

    道政坊。

    邻着暖融阁有个宅院，院中有阁楼。

    坐在阁楼上能看到青门的热闹一角，达奚盈盈拿起一封准备好的契书看着，向下人问道：“是杨玉瑶要买？”

    “眼下风声还未过，只有虢国夫人府敢买。”

    “不卖于她，把椒墙给我刮了，花木拔了，贱价出售。我不许长安还有能与我的新赌坊同等奢华之处。”

    “喏。”

    “慢着。”达奚盈盈问道：“你先前说她买来做何用？”

    “酒楼。”下人遂说起了昨日详情，“昨日许多长安贵人在她府上品了炒菜佳肴，纷纷夸赞，今日已有不少人准备请她再开宴……”

    达奚盈盈此时才注意听着，待听得一个隐隐听过的名字，问道：“你方才说谁？”

    “薛白，此子风采才情甚佳，怕是早晚要名动长安……”

    “不，后面一个。”

    “杜誊，此人出身于杜良娣娘家，是杜家第五子，昨日献菜亦有他在。”

    “我便说这名字有些印象，肚疼，真是好记。”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思忖着自语道：“在何处听过呢？”

    此时有人赶来，是她的管事施仲。

    “夫人，他们到了，若决定不卖，小人这便去回绝他们相看。”

    达奚盈盈目光看去，从这里正好能看到暖融阁门前的街道。

    忽然，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个少年，正跨坐在马背上，指点着街市，意气风发。

    她微微愣了愣，其后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他。”

    “夫人？”

    “卖。”达奚盈盈道，“卖他个面子。”

    “喏。”

    施仲离去，达奚盈盈自饮了杯茶，已想起在何处看到过杜誊的名字。

    她命人去查吉祥打死过哪家书童，名单很长，最近的一个便是杜家第五子杜誊。

    也正是那个看起来有些呆丑的少年，在他的书童被打死的一个月之内让仇家身死，还不止，吉家可是满门落罪。

    如今竟连她的赌坊都能盘下来。

    “小郎子，你再一次让我惊讶了……”

    ~~

    “我来过此处，今日才知道知道它有大堂、雅间、厨房、院落、阁楼，正是办酒楼的好地方。只是端菜太远，咦，那条小径可以用竹圃隔出来，只用来端菜。”

    杜五郎进了大宅，边看边指点，听得邓通、施仲连连点头。

    今日邓通是从城外直接过来的，先与杜家姐弟碰头，薛白却还未到。

    往后邓连依旧要在虢国夫人府上，这酒楼的主厨会是胡十三娘，他们带着胡十三娘看了厨房，杜五郎于是更显出本事来。

    “我与你们说，原来这赌坊的点心也是极好的。我走前带了几块，枣糕甜而不腻，皮脆味沙，用的一定是正宗的西域大枣，且出自名厨之手……施管事，你说是吧？”

    “这我便不知了。”施仲道：“我家阿郎在外任官，这宅子租于旁人，不曾想他们用作赌坊，不仅让官府抄了财物，还连累了阿郎清名，只好卖了。”

    他已有些看不透这个杜五郎了。

    终于，薛白到了。

    施仲目光看去，觉得如达奚盈盈所言，薛白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风流逸士之一，相貌好才情好，他们见得多了，长安城每年都会出几个这样的人物，早年的王维、李白、李适之、崔宗之、颜真卿，今年风头正盛的还有岑参、高适。

    如杜五郎这般深藏不露的才稀奇。

    “薛白，这里！”

    杜五郎却已转过身，喊道：“伱来得好晚，我与邓管事都仔细相看了。”

    “再请邓大伯看过，若满意便定下吧。”

    薛白不易察觉地看了施仲一眼，有些敬而远之的态度。

    他知道这施管事的主管权势了得，这么大的暗赌坊被发现了，还能把宅院留在手上发卖。

    还有一个小细节，薛白来时观察过，发现施仲既没有马匹、也没有车轿，是步行前来的，由此可见施仲的主家就在这附近还有个产业。

    往后大家还有找交道的机会，但眼下则不必，他实力还太弱小，稚子抱金过市容易被大人物一口吞掉，留一个隐藏的人脉即可。

    不急。

    至于此处的地段如何？薛白不擅经商，也不在乎地段。

    也不知谁透露了要开酒楼的消息，这一上午虢国夫人府收到的订席帖子就有二十七封，且都是要把酒楼全场包下，下帖者都是权贵，想尝炒菜者有之、想讨好虢国夫人者更有之。

    若一天能安排两席，生意已排到上元节后。

    说是商贾低贱，朝廷征收商贾的人头税，使得小民经商门槛颇高，但朝廷又不收商税，不计商贾赚多赚少。因此，这商贾贱业其实是把持在贵人手中，大商贾背后皆是权贵，权贵门下皆有产业。

    闭着眼睛挣钱。

    薛白迅速立了契，且让邓通不必还价，卖对方一个小人情。

    办过此事，他招过杜妗单独聊了几句。

    “酒楼之事便交于你们了，我还得去右相府一趟。”

    “有麻烦？”

    “不妨。想到一桩要紧事，你附耳过来。”

    杜妗抬眼瞥了他一下，凑近了些。

    “你注意下，有没有能听到各个雅间说话的暗室，若有，则留着；若没有，你想办法。”

    “嗯。”

    薛白转身走，却又回过头来，问道：“大姐没来？她如何了？”

    “那些话你也听到了？”杜妗明白他为何这般问，马上会意过来，“她不要紧，你呢？也有说你的。”

    “无妨。”

    “那就好。”杜妗道：“你忙你的。”

    “走了。”

    薛白离开前才扫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酒楼的地方。

    它将连接他与虢国夫人府、杜家，是他织出的第一个关系网。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在大堂见过客，重新转回闺房，已是面若凝霜，将一个大花瓶用力推倒在地。

    “瑶娘息怒。”明珠连忙上前柔声安慰。

    “住在我府上的人也敢要回去，李哥奴真当自己一手遮天了。”

    “小人得志便是这般。”明珠顺着她的意，也跟着骂道：“杨慎矜私下里说李哥奴字都认不全，给人上贺表将‘弄璋之庆’写成‘弄獐之庆’，这般蠢人也配当宰相？暗称他‘弄獐宰相’呢……”

    杨玉瑶这才消气不小。

    不过话说回来，她刚得了明珠，正在兴头上，也恰恰就是右相府派人来找薛白，让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很想要薛白。

    她享受着明珠的温柔解语，气性渐消了些，却终究还是不甘。

    “说来也怪，我明知道薛白贪慕权势，却偏想让他知道我的权势不输李哥奴。”

    “瑶娘是神仙人物，他有眼不识，自该让他知道错了。”

    “嗯，且等着，再过段时日，我要他摇着尾巴来讨好我。”

    “瑶娘……让明珠先来讨好你……”

    明珠看似柔弱羞涩，上了榻却又十分大胆，着实是尤物。

    这日之后，杨玉瑶愈发喜爱她，决定到哪里都带着她。

    ~~

    平康坊右相府永远有一种压抑的气氛。

    从森严的守卫，再到每一个仆奴战战兢兢的举止，各种细节都透露出这个家的主人极难相处。

    可见有叫错的名字，但没有起错的外号，索斗鸡、肉腰刀，名不虚传。

    薛白转过回廊，这次却没有很担心。

    他知道李林甫暂时没心思管他，今日是李岫把他喊来的。

    “薛白，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岫抬手一指，开山见门，颇为严厉地叱喝。

    “杨钊访亲走友便罢了，你也敢跟去，虢国夫人还不是你家亲戚。”

    “十郎所言甚是。”薛白不卑不亢应道：“我没有亲戚，年节将至，不该访别人的亲戚。”

    这正是他比杨钊弱势太多的地方，杨钊身后有人脉，他没有。

    但没关系，他已经开始经营了。

    李岫没想到会被他顶一句，愣了愣之后教训道：“你还敢不满？你有炒菜之技，不献于阿爷，反而献于虢国夫人，何意？！”

    薛白有很多种好听的回答，比如顾虑到右相近来公务繁忙、考虑到炒菜还不完善。

    但他开口，却是非常坦诚地道了一句。

    “我不想入赘。”

    “什么？”

    李岫再次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完全没有想过薛白如此大胆。

    “呀，十七娘？”

    屏风后忽然有女子的小声惊呼。

    之后是什么东西被推翻了，一连串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跑远。

    “十七娘，你等等眠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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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选婿

    李岫愕然片刻，回过头来以森然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你方才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我不想入赘。”薛白语气坦然，“因此我到虢国夫人府献炒菜，希望她能为我求一官半职，好让我配得上相府千金。”

    他前夜拒绝服侍杨玉瑶而站在院中、昨夜一直在教邓连炒菜，这都是许多奴婢看到的。

    杨玉瑶不像李林甫这样严格地管治府中奴婢，以至于议论她的谣言满天飞，比如说她养的小猴变成了美男子之类，她也不在乎……总之，薛白相信右相府一定能打听得到。

    那他既然没踏出那一步，就不会被杀。

    李岫认为自己应该勃然大怒，但没有。相反，他终于有一点点能理解薛白了。

    都是有心气的男儿，谁愿意寄人篱下、窝窝囊囊过日子？

    这念头才浮起，李岫转念还是觉得右相府门第不凡，非别家可比，薛白太不识抬举了。

    “愚蠢！”

    李岫抬手一指骂道：“你当自己是李太白、有人举荐即可供奉翰林？你才多大年岁，又有何名望？须知我为你做的才是最好的安排。”

    “或许是我心高气傲。”薛白道：“实话与十郎相言，我自诩能为相府所做的，远不止成为相府赘婿这么简单。”

    “傲，未经挫折之前，谁都自命不凡。”李岫淡淡道：“右相府不是你能讨价还价的地方。”

    薛白就是来讨价还价的。

    他认为一桩政治联姻能不能成，要看双方对各自价值的估量。

    在他看来，着实认为李林甫不是很好的联姻对象。

    数历朝宰相，且不论忠奸、才干，以嫉贤妒能、打压属下而著称者，怕是无人能出李林甫之右。动不动就拿下属开刀，每日就盯着看谁太过出色，有可能威胁到相位。

    在圣人眼中这是不是最好的臣子不知道，却肯定是最差劲的上司。

    再说，李林甫有政治遗产吗？

    想必是有很多的……抄家、流放、杀头。

    当然，进步的途中，绝不能主动去堵死任何一条路，越艰难的道路，越可能是捷径。薛白认为还是要看李林甫的诚意。

    谈，争取，不择手段。

    他要的很多，得引旁人竞争，让右相府认识到他的价值。

    “我知十郎不信我的才能，这才去了虢国夫人府，借势开了一间酒楼，虽说商贾是贱业，日进斗金却不难。”薛白道：“右相府的聘礼，我给得起。”

    李岫脸色一沉，顿觉压力。

    他原本是真心认为薛白只配成为相府赘婿，但现在情形似乎不同了。

    ~~

    屏风后，有个胡凳倒了，地上还掉了一个团扇。

    李十七娘跑开之后，皎奴还坐在那听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转向后院。

    绕过一重重庭院，一座精巧的花阁前，眠儿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小脑袋，垂头丧气的表情。

    两人很小声地交谈了几句，皎奴登上花阁。

    有个女子正立在栏杆处，穿的是素雅洁净的白色罗裙，身形有些娇小。

    “十七娘。”皎奴低声唤道。

    李腾空转过身来。

    再等几天过了年她才十六岁，正是二八年华，有着白玉无瑕的少女肌肤，脸庞略有些清瘦，美丽中带着出尘之气，生人勿近的模样。

    当今别的女子往往将裙子束在颈胸上方，她不同，衣带束在腰间，勾勒出纤细的腰，使她失了些丰腴之美，多了份清冷。

    她发式也与寻常女子不一样，茂密而乌黑的头发挽起，如莲花瓣一般的头冠围着发髻一圈，仿佛莲花朵朵。

    很难有人能想到，精神刚戾的李林甫有如此仙气飘飘的女儿。

    此时她表情微有些落寞，眼神却很倔强，扁了扁嘴，道：“莫再劝了，我不嫁人便是，往后家中若容不下老姑娘，我出家当個道士。”

    “十七娘莫恼，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既不愿娶，还能是哪样？”李腾空道，“我知道伱担忧何事。安心，必不会将你打发回阿爷身边，我带你到道观去，可好？”

    “奴婢并非为了这个。”

    皎奴在李腾空面前毫无戾色，甚至有些慌。

    此前她尽心办事，却未能脱了贱籍。还是因为李十七娘想召她问话，才将她讨要到身边来，回话时她虽只是正常叙述，落在旁人耳里却像是一直在大力称赞薛白，若这桩婚事不成，她免不了又要受罚。

    “十七娘，薛白并非不愿娶十七娘，而是不愿入赘。”

    李腾空微微一愣，似乎在修道或嫁与那人之间犹豫了一下，微微抿了抿嘴，“嗯”了一声，抬起漂亮的眼睛轻快地问了一句。

    “真的吗？”

    “千真万确。”

    “那他愿娶？”

    此时，李岫登上花阁，答道：“真的。他语气还很狂，说右相府的聘礼，他给得起。”

    李腾空气质虽仙，终究是少女情怀，闻言略微羞涩，不由背过身去。

    “我才不想嫁，父兄非要苦苦相逼。”

    “总是要成亲的。十七娘眼光不俗，若单论他这个人，确比我预想中有才干。”李岫凭栏而立，说了薛白的酒楼一事。

    “这般而言，他去虢国夫人府上，原是为了此事……那他……他……他可有与……”

    “没有。”李岫道：“他回绝了虢国夫人，我让人查过，虢国夫人府的奴婢都在议论，薛白拒绝侍奉在雪中站了许久。他还写了一句诗，确是把自己当作相府的人，这点很不错……”

    李腾空低着头，小声道：“他说的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呢。”

    “说些好话，以免得罪人嘛。”

    “诗写得却是不错，可惜没有全篇。”

    “我不是来夸他的。”李岫柔声道：“他懂变通，只待阿爷亲自教训过他便会懂事，你不必因此不快，明白吗？”

    “为何要教训他？男儿志气，不愿入赘才是应当。”李腾空道，“阿兄不妨帮帮他，让他不要入赘，可好？”

    她说不要入赘，却不是说不要这桩婚事。

    这点李岫还是看得懂的，叹息道：“就知你会这般心软，实无必要。不提相府的门第，只说若何时他亲眼见过你，原来是如此才貌双全，性情又是最好的一个，他一定心甘情愿入赘……”

    “不。之前是我不明白，今日仔细想过，我才知自己不想要个赘婿。我若嫁人，当嫁个能支撑门户的大丈夫才是。”

    “他门第必定不高，岂有高门大户丢失儿子这么多天不找的？”

    “不管，千挑万选，唯此一人超然出尘，何苦逼得他委曲求全？若父兄想要个唯唯诺诺的赘婿，父兄嫁了吧，我不嫁了。”

    李岫听得一愣。

    他目光落去，难得见到这个妹妹双颊上微微泛起了些许红晕。

    她素来眼光极高，选婿窗里看来看去，从未有一人能入她的眼，唯独私下里说过“那个薛白倒是不俗，气质超然，自成一格，还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李岫虽看不出薛白到底有多不俗，却知若错过了这次，十七娘必是再也不嫁人了。

    “唉，拿你没办法。”

    他叹息一声，无奈地走开。

    李腾空回头看去，知阿兄自会去想办法，得意一笑。

    她再想到阿兄说的“他若见过你”如何如何，心念一动，招过皎奴，很小声地说起来。

    “这样吧，上元节我能去赏花灯，可以不小心偶遇他一下，你来安排……”

    话到后来，上元的灯火、俊逸的少年、对未来的幻想，在少女眼中更添了一点亮光。

    皎奴听了，却只想到韦坚案就是这么发生的。

    ~~

    薛白听李岫说“有人有礼物给你带回去”，坐等了一会儿，却见是皎奴捧着个大包裹出来。

    “这是什么？”

    “前日十郎裁新衣，给你也裁了一件。”皎奴道，“我给你带过去。”

    “十郎太照顾我了。”

    由此，皎奴又跟着薛白，像是来看管他这个右相府的女婿，以免被谁抢了。

    薛白并不抱怨，能被监视，反而说明他还有价值，否则右相府大可一刀宰了他。

    酒楼既然已开了，实力自然会慢慢增长，他已不再着急。

    接下来务必安生些，朝中斗得正激烈，这种时候跳得越欢，死得越快。

    走到前院，正遇到许多官员进了右相府，为首穿深红官袍者正是杨慎矜。

    杨慎矜身后，则是一众他在御史台的下属，王鉷、罗希奭亦在其中，浩浩荡荡仿佛要去打仗，好不威风。

    薛白避到一旁，目光看去，正对上了人群后方的裴冕。

    他礼貌地笑了笑，像是打招呼，对所有人打招呼。

    裴冕则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目不斜视地跟在王鉷身后。

    官员们走过，薛白便打算离开。

    “薛白。”

    杨慎矜回过头来，唤了一句。

    走在他身后的侍御史卢铉不知道他会忽然停下来，正好撞到了他身上，被他瞪了一眼。

    薛白面容平和，一板一眼地行礼道：“杨中丞有礼了，不知有何事？”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打算让人挑出一点错处来。

    杨慎矜则是一脸正气，语气凛然，道：“我昨夜亲自审讯了吉温，发现了被旁人所忽略的重要证词，与你有关。”

    一瞬间，众人都惊愣了一下。

    罗希奭心中暗恨，因为他就是杨慎矜口中忽略了重要证词的“旁人”。

    裴冕眼神古井无波，心中已是惊疑，他自诩比谁都更想杀薛白灭口，如今尚且在忍耐，杨慎矜却为何忽然出手了？这种时候……

    “既有此事，我定会配合调查。”薛白应道。

    “明日午时，到御史台问话。”

    杨慎矜脸色高深莫测，说罢背过双手便走。

    身后一众官员纷纷跟上。

    其中，侍御史卢铉回想着刚才这一幕，眉头深深皱起。

    今日杨中丞不仅召了薛白询问，同时还招了杨钊……两人都是如今长安城风言风雨里说的，与杨中丞结了私怨之人。

    在卢铉这种好不容易以权术晋身的人看来，当前的势态下，但凡知道右相的心情，都不该节外生枝。

    杨中丞政绩极为出色，继承父职、掌管太府收支时，州县的征收调拨从不曾断绝。能有如此治才，绝非蠢人。

    那为何要如此行事，暂时忍忍私怨不行吗？

    到底有何深意？

    “想不通，想不通……”

    ~~

    薛白出了右相府，脸色依旧很平静，脑中却在不停思考。

    他能够想象得到，吉温在那个大牢里一定招供了很多东西。

    在严刑之下，配合着承认了与东宫勾结、窝藏死士，但也一定说了关于他的很多事。

    “薛白，是这小子，我发现他是逆贼薛锈的儿子，所以他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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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牺牲品

    一夜无话。

    薛白在虢国夫人府待了两夜，杜家诸人其实都有很多的话想与薛白说。

    但皎奴摆出看管右相府女婿的姿态，他们也都沉默了。

    次日起来，薛白在院中锻炼，一直到午间了才停下，倒没在意到旁人看到他这样是何心情。

    用过早午膳，他收拾停当，出发前往皇城。

    杜宅的北面便是乐原游的亭阁，此时有贵胄们刚刚前来宴饮，正三三两两地在马车边说话。

    又是那些闲话，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落了过来。

    “那里便是杜有邻宅？这么小，看来只是旁支了。能嫁女为太子良娣，擅长钻营啊。”

    “这杜家不久前满门落狱了，杜家大娘在狱中向御史台杨中丞求情，杨中丞遂彻查此案，找到证据，还了杜家清白。”

    “有所耳闻，听说证据是她夫婿写的休书吧？”

    “不错，总之杨中丞为杜家洗清了罪名，杜大娘见杨中丞风度翩翩，窥视他身份高贵，愿以身相许以报恩。故而杨中丞乃命人下聘，二王三恪之高门以重礼聘一个罪官的二嫁之女为良妾，丝绸三五车，金银玉器数箱。却万万没想到，杜大姐竟是半点耐不住寂寞，早在宅中养了个小面首。”

    “我听说过这小面首，昨日杜有邻给虢国夫人献了二宝，一是炒菜，二便是这小面首了。”

    “说回杜大娘之事，杨中丞自有高门风度，本不欲为难杜宅。但杜家暗中将聘礼调包，丝绸成了破麻，金银变了石头。”

    “贪鄙成性！无怪乎太子要休了杜二娘，可见这姐妹二人皆是水性扬花。”

    “……”

    薛白听着，认为这些闲话基于了太多的事实，肯定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不过在旁人眼里柳勣案还确实就是三台会审的主官找到证据，查明真相。

    正常而言，查明真相后杜家本来就该活下来，谁会知道一个少年向李林甫求情的作用？

    若关注点在他身上，才会知道他在此案中做了很多，但那其实全都只是暗处的小举动而己……向李林甫求情、找回杜妗、查死士却还让吉温抢了先。

    其实在世人眼里，他什么都没做。

    明面上，杨慎矜才是从头到尾都深涉其中的那個人啊。

    ~~

    出了坊，沿大街往北，从安上门进了皇城，眼前便是京官们务公之地。

    薛白这次才能够好整以暇地参观，见到一些官吏们抱着文书快步而行，脸上是认真做事的表情。

    他驻马看了他们很久。

    忽然在想大唐必然还是有真正为民做事者，若能跳开右相府的氛围，能与那些正常官吏共事又是如何。

    抵达御史台时，发现杨钊正站在那等着。

    薛白一点都不惊讶，却是讶道：“国舅怎么会在此？”

    “自是来为你出头的！”

    杨钊义愤填膺，慷慨激昂道：“你可知杨慎矜为何诱供吉温攀咬你？公报私仇而已。你为了帮我，劝虢国夫人救我那红颜知己明珠出火坑，引得史敬忠那老妖僧忌恨，史敬忠当夜便向杨慎矜说你坏话，说杜氏不肯作妾乃因为你与杜氏有情，杨慎矜因此恨上伱了。杜氏既是你的女人，他却想强纳她为妾，还反污杜家贪财，又反咬你有罪，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白皱了皱眉，觉得杨钊也太大声了，这里是皇城。

    杨钊又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能被人这样欺负，薛白你难道是软蛋不成？！”

    “国舅请冷静。”

    “我是为你不值啊，杨慎矜老不羞，凭什么与你争？！”

    早有御史台官员站在台阶上看热闹，有一部分人原本只知杨慎矜与杨钊近来闹得不可开交，经这般一喊，才知杨慎矜与薛白争抢女人，私怨同样不小。

    此事想必很快就要传遍皇城，乃至长安。

    快到午时了，方才有御史脸上瞬间收了看热闹的笑容，脸一板，如铁一般，大声喝道：“杨钊、薛白可在？进来受中丞问话！”

    ~~

    官廨洁净素雅。

    杨慎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全力弹劾多日，犹不能定东宫之罪，问题出在宫城而非御史台，圣人心意变了，要看实实在在的证据。我遂亲审吉温，不认为他与东宫真有勾结。”

    站在他身前的是侍御史卢铉，连忙道：“杨中丞，万不可如此说……”

    杨慎矜不容反驳，喝道：“听不懂吗？眼下圣人恼怒着太子，无妨。可一旦圣意改变，吉温口供之真假，一审便可知，彼时又如何？”

    卢铉心想，是杨中丞你没听懂啊，道：“杨中丞富有才干，然此地为御史台，而非大理寺。右相……”

    “右相要废太子，我已尽力，此时再梳理一遭是为了右相好。”杨慎矜道：“杨钊、薛白当夜都在场，仔细询问，有何不妥？”

    “杨中丞一片公心，可旁人如何看？只会指责你挟私报复呐。”卢铉苦口婆心劝道：“如今谁人不知你与杨钊有大仇、与薛白有小怨？如此行事，落人口实呐！”

    “我问心无愧。”

    杨慎矜高门出身，入仕之后接替了他父亲打理太府库藏收支，很快便得到圣人青睐，一辈子没受过任何挫折。

    除了在李林甫面前低了头，他走到哪都受人追捧。

    尤其最近连李林甫都对他和颜悦色，御史台风头正盛。他遂决意抛下与吉温的私怨，尽心办事，拿到确凿的证据对付东宫。

    否则，右相府不停催促、御史台却只能捕风捉影，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杨中丞，人带到了。”

    “先带薛白来见我。”

    “喏。”

    不一会儿，薛白进了官廨。

    杨慎矜并不给他座位，带着审视的目光抬眼看向薛白。

    但当他见了薛白那张与自己少年时甚为相似的脸，莫名又想到了媗娘……那是个温柔如水、知书达礼的女子，她腹有诗书，本不可能看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杨中丞？”

    “哦，本官有话问你。”杨慎矜回过神来，板起脸，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吉温招供，他曾打算陷害你为逆贼薛锈之外室子，你可知此事？”

    “知道。”

    “哦？”杨慎矜目光一凝。

    薛白道：“在右相府，他被拿下之后，确实这般说过，当时罗御史说这是他的老手段了。”

    “在此之前可知此事？”

    “不知，此前我连薛锈是谁都不知。”

    杨慎矜道：“但据吉温所供，你正是提前知晓此事，因此杀到他的别宅，再杀了辛十二灭口，得知吉祥也知情后再赶到道政坊杀了吉祥。本官核对了你当夜的踪迹，与吉温所述相符……”

    他不是在发问，而是缓缓述说，边说边观察着薛白的表情。

    奇怪的是，他没能从这个少年脸上看出什么来。

    薛白只是颇为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对付我？不查东宫了？”

    杨慎矜微微一笑，眼神有些冷意。

    少年人沉不住气，这么快就把与媗娘争风吃醋之事挑破了。

    这般想着，他本是公事公办，此时亦有些不快。

    “查。”杨慎矜道：“本官正是在查真正的东宫暗棋。吉温若是冤枉，当夜必另有人与死士里应外合，找到他，才能找到死士。”

    “我？”

    薛白只是有些不屑地反问了这么一个字。

    杨慎矜摇了摇头。

    原本隐隐清晰起来的思路，这般一绕，却又模糊了。

    还有关键一环没扣上——薛白不可能是东宫暗棋，那便不能与东宫死士里应外合，如何杀人？

    “东宫暗棋另有其人。”

    杨慎矜沉吟了一句，抚着长须，道：“今日召你来不过询问两句，回吧。”

    薛白却不走，道：“杨中丞，我有一句万金之言相劝。”

    “是吗？”杨慎矜不屑。

    “令尊弘农郡公担任太府卿二十年，为圣人管理库藏，每岁勾剥省便，出钱数百万贯。杨中丞子承父业，亦结圣人之欢心，此方为杨家立身之本。”

    薛白侃侃而谈，话锋一转，又道：“然而，你自兼任御史台以来，世人皆以‘杨中丞’称呼，有几人记得‘杨少卿’之职责所在本该是为圣人理财，这才是办实事，近来杨少卿奔走忙碌，办的尽是虚事，有何用？”

    最后，他的语气已有些恨铁不成钢。

    “难道查出东宫暗棋，圣人就高兴了吗？”

    “你懂什么？！”

    杨慎矜拂然不悦，大叱道：“歪理邪说，还不滚出去！”

    他才名远播，岂需要一竖子相劝。

    且既然向李哥奴低了头，往后东宫若继位，也不会再重用他，眼下既马上就能查到东宫证罪，岂有可能放手？

    此事不难查，东宫为何要杀吉祥？他已派人去打探吉祥的行踪，发现那名奴牙郎与此事牵扯不小。

    还有王焊那别宅，别人不敢查，他这个表叔有何不敢？

    ……

    薛白言尽于此，转身而走。

    既提醒过了，之后杨慎矜若成了这场争斗下的牺牲品，也是其人自取的。

    ~~

    未时。

    皇城中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着杨慎矜与杨钊如何争抢明珠，杨慎矜与薛白如何争抢杜氏。

    “今日，杨中丞将两人召到御史台，必是要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

    “这仇怨是结得大了……”

    与此同时，一个消息突然从宫城中流传出来。

    先是传到皇城各衙署的最深处，再传到平康坊、永兴坊、宣阳坊、道政坊……高官重臣的书房中。

    ~~

    薛白才离开皇城，正打算往道政坊看看酒楼的进展。

    忽有人当街纵马奔来，到了他面前才猛地一扯缰绳，扬起一阵尘烟。

    “吁……薛白！”

    “立即到右相府！”

    “右相要马上见到你！”

    “……”

    薛白几乎是以一种被捉拿了的感觉被带进右相府。

    巧的是，裴冕正随王鉷从相府出来，准备上马。

    薛白虽不方便，但还是颇有礼仪地向他们点头致意。裴冕仿佛没看到，避了薛白的眼神，认真地躬腰扶着王鉷。

    这次，李林甫是在偃月堂召见。

    偃月堂有着北方少见的江南园林的特点，水池环绕，意境典雅，每次李林甫要构害谁，都喜欢来这里定计。

    他每来一次，必会有一门户家破人亡。

    薛白到了堂前，润奴上前将他摁了进去。

    “右相安康。”

    李林甫面沉如水，语气森然，立即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到御史台接受了杨中丞的问话。”

    “还敢隐瞒。”

    “不敢隐瞒。我结交了虢国夫人，以炒菜之法请她与我共置了一桩产业，是个酒楼。”

    李林甫并不掩饰自己的怒气，拍案叱道：“说！可是你出手对付杨慎矜？！”

    薛白不好答，但决定反过来问一问。

    他已经了解了李林甫的性格，真开口怒叱反而没事，若今日李林甫客客气气地，他便打算躲进虢国夫人府再不出来了。

    “右相可否告知我发生了何事？”

    一瞬间，李林甫显然被他触怒了，但却是引而不发，真就回答了薛白的问题。

    “圣人今日说了一句话——杨慎矜挑女人的眼光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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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门第

    “杨慎矜挑女人的眼光不错。”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而已，似乎对不起李林甫的怒火。

    薛白却以最快的速度在脑中思考了起来，带着些猜测的语气问道：“敢问，莫非是虢国夫人带明珠入宫，遇见了圣人？”

    李林甫冷冷地“嗯”了一声，目光盯着薛白。

    他不发一言，却好像是在质问“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右相，此事只怕不仅关乎于一美侍。”薛白却是道：“我随杨参军前往虢国夫人府之时，见到了一个还俗僧人，名为史敬忠。我确实曾劝虢国夫人从史敬忠手中救出明珠……”

    薛白仔细叙述着那场宴会上的经历，尤其是杨玉瑶逼史敬忠赌博之事。

    李林甫竟非常有耐心地听着，不知情者只怕要以为这位右相想要向史敬忠学习赌博的技艺。

    “你是说，神鸡童在场，史敬忠还能够连赢了七场，直到主动认输？”

    “不错。”薛白道：“众人皆以‘妖僧’称之。”

    李林甫脸色难看。

    他第一时间收到的消息还不算全，却知圣人见到明珠非常感兴趣，问了许多话之后“含怒未发”，内侍给的这最后四个字可是非常有深意的。

    圣人真含不住怒吗？能让内侍看出来？

    上午在宫城中出的事，午时刚过就传到右相府了，圣人未发，在等谁发？

    好不容易双手掐住太子的脖颈，却得临时把御史台这只手换下来，给太子一个喘息的机会？

    “竖子，你好大胆子！你自以为揣测本相心意，因私怨构陷杨慎矜，却不知误了本相大事！欲死否？！”

    “右相明鉴，绝非我唆使虢国夫人携明珠诋毁杨慎矜。”

    “还敢狡辩？！”

    薛白一急，再次表现出少年意气来。

    “右相明鉴，我是与他不太亲近，但我却不傻，他到处得罪人早晚要被弄死，我何必要出这個头？更何况，我拒绝服侍虢国夫人，惹得她甚是不快，岂能说得动她？还有杨参军，他与杨慎矜仇怨更深，却挑拨我来动手，我如何能上这样的当？”

    “再辩！”

    李林甫更怒，叱骂道：“全是废物！眼下是何时节？全都在隔岸观火、窝里斗，东宫……东宫……咳咳咳！”

    他确实很担心圣人一驾崩，李亨就要对付他。这份怒气，终于还是发泄了出来。

    薛白其实不止在辩解，还把杨钊也点了出来，让李林甫明白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没有一个人愿意提醒并保护一下杨慎矜，以让御史台继续攻讦东宫。

    接着，薛白就老老实实挨骂。

    他资历最浅、年纪最小，连官职都没有，反而被骂得最多。等李林甫消了气，这些骂也就成了好处。

    手底下都是废物，还不得把有能力又听话的准女婿扶上去？

    果然。

    “阿郎，十郎到了。”

    薛白转头看去，当看到李岫推开偃月堂的门走进来，他的所有情绪都平静了下来。

    千算万算，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把自己也当成筹码押到赌桌上，借着杨玉瑶之势，终于让右相府妥协了一次。

    接下来该看右相府、虢国夫人府给的条件，再做出选择了。

    如果李林甫能亲手为他安排一个高门出身、为他铺一份前程，那么他与虢国夫人府合伙的产业就是他的聘礼。从此，他会成为相府女婿，往后要考虑的则是在李林甫死前，进步到不低于御史中丞的官位，如此方可保住自己与李家。

    如果杨玉瑶给的更多，那便只好想个办法婉拒李林甫了。

    “阿爷安康。”

    李岫行了礼，脸上的表情丰富起来，缓缓道：“今日上午发生了一件趣事，神鸡童带着许多贵胄子弟跑到了道政坊闹事，非要你那未开张的酒楼为他上几道炒菜，否则他势不罢休，此事惊动了整个青门。”

    薛白听了，当即应道：“神鸡童是在为我造势，我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你倒不傻。”李岫轻笑一声，带着不满。

    不难看出，这桩产业不仅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还会有不得了的人脉，但薛白没有孝敬给右相府，李家父子越看越不高兴。

    薛白是懂事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书道：“我不愿当赘婿，愿以此为聘，明媒正娶相府千金，求右相成全。”

    “蠢！”

    李林甫当即骂了一声。

    骂的是薛白因为少年人的自尊，凭白分润给了杨三姨子四成之利。

    但转念一想，能为右相府多结交一条重要人脉也是好的。

    “收起了吧，相府岂能贪伱这点东西。”李岫站出来说好话，“待你找到了身世，让你爷娘上门送聘时再拿出来。”

    “多谢右相，多谢十郎。”

    薛白顺势又将契书收了回去。

    李岫问道：“你的身世，可有线索了？”

    “暂无头绪。”

    “咳咳。”李岫清了清嗓，缓缓道：“昨夜，杨慎矜倒与阿爷提及了你的身世……十六年前，他曾有一个外室为他生下一子……”

    薛白目光看向李岫，眼神颇为复杂。

    李岫自嘲一笑，也不编了，干脆直言道：“你要明媒正娶舍妹，原本身世不必再寻访，由右相为你安排罢了。往后，你便是杨慎矜之子。”

    杨慎矜之子？

    瞬间的诧异之后，薛白忽然发现，这确实是右相府最有可能做出的安排。

    杨慎矜恰恰就是李林甫门下、出身最显赫者之一。

    “弘农郡公之嫡系，二王三恪之苗裔，世代公卿之家，也只有这样的门第才配得上相府。杨慎矜仪形丰伟，身长七尺有余，风韵高朗，才华横溢，正是这样的美男子有你这样的儿子才让人信服。”

    李岫说着，再端详了薛白几眼，忽然想到也许自己弄假成真，薛白真就是杨慎矜的儿子呢？

    薛白却只感到危险。

    “右相，明珠刚刚在圣人面前说了杨慎矜的坏话，我不要紧，可若是连累……”

    “蠢货。”

    李林甫不似李岫喜欢说些废话，直言不讳道：“圣人含怒而未发，老夫既要用杨慎矜，自能保得了他。”

    说罢，他抬了抬手打断想说话的薛白，向李岫吩咐道：“去将杨慎矜带来。”

    薛白侧头看着李岫离开，等了一会，同样直言不讳道：“杨慎矜对右相不敬，结交妖僧、惹怒圣人，早晚怕有大祸。”

    李林甫不答，闭上眼喃喃道：“若有这一日，弘农郡公之爵位、二王三恪之积累、太府少卿之权职……当由何人继承？”

    气氛蓦地一寒。

    这里是偃月堂，定一计，灭一门。

    从一开始，李林甫就想好了要如何做，容不得反驳。

    ~~

    杨慎矜极为不情愿。

    他有儿子，也没丢过儿子，高门贵胄岂容许一个外人被塞进来分家产。

    但似乎有人已经劝过他了，他的反应并没有太激烈，只软绵绵地拒绝了一句，神情隐隐有些早有意料之感。

    “右相，此事怕是不妥。”

    李林甫叱道：“你结交妖僧，被那贱妾告到圣人面前，若非本相极力保你，你已大祸临头。认下薛白，他才好到杨三姨子面前保你，否则那贱妾再多言几句，要了你的命无妨，莫坏了本相大事，或是你觉得相府不配与你当姻亲？！”

    杨慎矜也不知是否在听，自低头思量，末了瞥了薛白一眼，行礼答应下来，给薛白起了名字。

    ——杨诩。

    “诩，大言也”，隐隐地像是说薛白自夸，攀附为杨家后裔。

    之后，几人核对了诸多细节。

    “你早年有一个妾室为你怀了身孕，后因你妻子妒忌，被赶回娘家，后生下杨诩。”

    “杨诩八岁时，薛氏早亡，你便派一名薛姓奴仆去将他领回，没想到这奴仆被你妻子收买，得了命令杀杨诩。”

    “老仆拿了你妻子的重金，临动手时却又心软了，带着杨诩藏了起来。”

    “直到天宝三载，你原配王氏过世，续弦了崔氏。老仆听闻此事，便带着杨诩回来，没想到路上遇了盗贼，杨诩受伤失了记忆。”

    “……”

    有了大概的脉络，李林甫道：“且去准备，安排婢女、老仆为人证，物证亦不可少了，莫教人看出错处来。”

    “是。”

    “上元节圣人会在花萼楼设宴，你父子二人在御前相认，以免杨家族人不肯承认。”

    李林甫既要谋杨氏家业，自是要证明这个找回来的儿子是真的。

    由圣人御口而定是最直接的办法。

    ~~

    皇城。

    裴冕随王鉷回到了御史台之后，拿着两封公文到大理寺交接。

    有人在台阶上迎了他，是大理寺司直杜鸿渐。

    “裴判官来晚了，好大的雪。”

    “临时出了事，随王公到右相府去了一趟。”

    “今日来不及处置，离年节还有五六日，这些案子恐怕得拖到年节之后了。”

    裴冕笑应道：“是啊，天宝五载办不完了。”

    两人进了官廨，声音转低。

    “那贱妾，谁安排的？”

    “薛白。”裴冕道：“一点私怨，唾壶才说薛白若忍了便是软蛋，他便给了最硬的回击。”

    “呵，节外生枝，我本以为贱妾一开口，杨慎矜必死矣。”

    “那妖僧劝他做的法事还没做，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给的证据还没塞过去。”

    “何时能办妥？”

    “不急，杨慎矜触怒圣人也好，拖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他失了圣心，随时有可能死，万一不等我们布置好，又有哪个与他有私怨的动手。”

    “暂时保一保他罢了，上元节之后，必能了结这桩大案……”

    谈论完，裴冕推门而出，抬头看着天空，叹息了一声。

    天宝五载的最后这一个多月，他们是在大雪纷飞中度过的。

    好不容易，终于是熬过去了。

    ~~

    清晨，薛白看了看天上的雪花，目露沉思。

    皎奴站得无聊，问道：“你在想什么？”

    “你可知昨日在偃月堂，右相与我说了何事？”

    “我又没进去。”

    薛白道：“可见右相更信任我。”

    皎奴一愣，正要反驳，他却已摆开架势开始晨练，也不知为了什么。

    “你上元夜可有打算？”

    “大概有个宴席吧。”薛白道，“重要的宴席。”

    “之后呢？赏灯吗？”

    薛白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可不是……”

    皎奴不知如何说，回避了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两步，撞到正好打开的屋门上。

    “啊。”

    杜五郎眼眶发黑地跑出来，反倒先痛叫了一声。

    “这可是你自己撞到门上的，不关我的事……哎，我起迟了，须赶快到酒楼布置，明日可就开张了！”

    薛白并不亲自去，官气十足地问道：“这般潦草？”

    “潦草？”

    杜五郎本已跑开，听到指责，回过头喊道：“你可知宴席已订到哪日了？明日上柱国张家便要第一个以炒菜宴客！也就是那暗赌坊原本也卖酒食，不必大改，否则你看吧……”

    声音渐远，他已匆匆跑出了这个院子。

    皎奴得了吩咐接下来须仔细看着薛白，既防他还有技艺要献给了别人，还防着虢国夫人把相府的准女婿掳了……那女人名声不堪，长安城这个月又有个千牛卫将军的俊俏儿子丢失了，必是其人所为。

    但薛白似乎没有想出门的样子。

    “你今日去何处？”

    “上元节前哪都不去，在家养身、练字。哦，明日酒楼开张，带你去吃炒菜。”

    “炒菜？”

    ……

    次日，道政坊。

    厨院庑房的小桌上摆着的葱爆手撕鸡、红烧醉鹅、红烧扇子骨等等。

    皎奴目光来回看了一会，只见色泽鲜丽，酱汁均匀地透进肉中，微有些油光，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这是蒸菜所没有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食材很新鲜。”

    薛白每道菜都夹了一块吃，示意自己没让人做手脚。

    皎奴这才动筷，夹了一块鹅肉咀嚼，好吃得大吃一惊，没有握筷子的那只手紧紧攥了起来。

    两人吃了片刻，听得院中杜五郎要人帮忙，薛白起身离开。

    皎奴没太在意，直到将几盘菜吃了大半，才想到也许该给薛白留一点。

    薛白？

    脑中这名字浮过，她连忙起身，到处寻找。

    赶到前院，街道上只见有一辆豪华的的钿车刚刚驶离，让皎奴有一瞬间有他莫非真被掳走了的担心。

    好在转头一看，薛白正站在宾客中看人揭红绸。

    眼见杜家姐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皎奴不由脸一沉，环抱着双手走过去，挤开杜妗。

    再抬头，红绸已揭，露出牌匾上“丰味楼”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

    豪华的钿车已离开了丰味楼，杨玉瑶还在回想着方才的情形，眼神愈发复杂起来，仿佛留恋那诀别前的一点温存。

    “李哥奴能给的，我给不起吗？”

    她喃喃着，心想该催一催出手帮忙的那位了。

    ~~

    年节将至。

    其后这几日，薛白确实哪都没去，算是终于有时间提升自己，以备应对日后。

    至于他的命途，该做的安排他都已经做了，只等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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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1日零点上架，恳请支持，求月票、求订阅，万分感激！后面应该会有个上架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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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本书将在7月1日的0点以后上架，可能因为系统原因会延迟几分钟，大家多担待，恳请大家订阅，感激万分。

    新书其实做了很多准备，准备好了才发书的，意外阳了，好在没有因此断更，目前正在紧张码字，上架当天能有多少爆更还不好说，但我一定会尽力。

    一本小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能保证的是首先我对它倾注了心血，自己对它是有感情的。希望新老书友能继续看下去，多多包涵，多多支持。

    目前为止发书一个月，更了60章，平均每章差不多3800字数，上架前有22.5万的字数。章节数虽然看着少，但字数在正常上架范围。

    如果有1.5万追读的话会有一个上架活动，给首订读者送头像挂件。可惜追读是1.3万，这次没有头像挂件。

    当然，已很不错了，一直都是新书榜的第一，真的很感谢你们这1.3万位追读的读者，我们有一个首订抽奖的活动，大家首订了可以去抽一下，感谢。

    如果能在上架两個月内均订达到3万，还可以申请头像挂件活动。

    恳求订阅，恳求月票。

    我之前写书，自认为属于与大家沟通、求月票、求订阅很少的，因为觉得会影响阅读体验。

    这本书我希望能争取明年的大神，所以之后可能会多多打扰大家，但每一句“求订阅、求月票，感谢”，绝对不会是要求某一个读者为我做到什么程度，能够看正版，甚至愿意给我月票，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我需要请求更多的读者的支持，希望大家理解、见谅。

    ~~

    准备这本书的时候，我去西安待了十天，去洛阳待了三五天。每天白天逛、晚上写。

    去了西安的华清宫、陕历博、碑林博物馆、西安博物馆、考古博物馆、大小雁塔、大唐不夜城、钟鼓楼、曲江公园，也去了洛阳的洛邑古城、明堂、洛水。

    中间还有一天去了潼关。

    潼关得要在黄河上坐船才能看到那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的风景，它的城门是水门，城墙是盖在黄河边，有小河穿过城门，《终宋》里我就写错了，李瑕与张文静本应该是从水门回潼关的。

    虽然遗憾有些匆忙，我还是认为很有收获，许多灵感都是当场获得的，许多见闻都写在了这本书里。

    倒也不是为了考究，太考究会很限制剧情，我还经常刻意把一些不易理解的词汇换掉。

    而是想要把我觉得历史、风土人情方面觉得有意思的分享出来。

    ……

    再分享一下我看唐、宋史的一个感受。

    宋史编得很糙，而且宋人的记录流传到元代由脱脱把它们编起来，因此还有一部分是受元人好恶的影响。但相比起来，理宗朝的官员感觉上还是比玄宗朝悲壮。

    孟珙、余玠式的悲壮，安史之乱之前本身就看不到。

    玄宗朝有属于它的很独特的东西，比南宋“敌我”“生死”这种简单的东西要复杂，更鲜艳，更残酷，更自我。

    盛极而衰、乐极生悲，它还更哲学。

    换句话，它就是有一种“怎么作都没关系”的自信、豪放、浪漫。

    另外，那时候还没有程朱理学，女人在国事上很活跃，记载也多，所以女角色就是会很多……

    ~~

    说一下更新，之前写《终宋》，我说在上架那个月日万，结果太赶太乱，写的苗巫和南下大理那段剧情我就不太满意。因此新书我不敢承诺要如何加更。

    我写书很慢，因为往往有很多复杂的剧情。

    现在更多读者喜欢简单直给、量大管饱的剧情，我这种写法写得累、看得也累、更新也慢，从市场来说吃力不讨好。

    但其实，写书以来我每一天都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在写。

    ~~

    感谢我的编辑琉星、主编税利。

    感谢各位白银盟主、盟主，盟主的名单端午节刚刚发过，这次就不发了，下次再发，非常感激。因为日常加更还是太难了，所以还是会像上本一样在完结以后用番外来加更。

    欢迎进扣群找格格巫加微信盟主群。

    每个月的月票金主就在标题上感谢。

    还有各位读者的订阅、月票、打赏、帮我宣传，真的感动，我不怎么会表达，只能好好写书报答，真的谢谢你们。

    我没办法拿加更来激励读者给月票，这方面也吃了很多亏。但之所以三年没有断更，为的就是回报你们给的这些支持。

    说白了，我所有的码出来的字，都是因为你们给了我报酬，我得完成这个工作，我也很感激、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我会一直逼自己做到能做到的最好，争取明年的大神，订阅与月票就拜托大家了。

    感谢大家，多多支持，我继续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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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佳节

    天宝六载，元月十四日。

    长安城，万年县，升平坊。

    破晓时的晨曦轻轻地照在了杜宅的砖瓦与粉墙上，显得静谧而安详。

    杜五郎伸着懒腰走过长廊，希望这个漫长的白天早点过去，快点到夜里。

    因为子时一过，即是上元节，长安城连着三日不宵禁，满城花灯高挂……

    正房里，卢丰娘起身，迫不及待地支起窗往外看去。

    从初三开始雪就停了，今日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温和，希望下午不要有雨雪阻了上元夜的出游。

    “冷。”

    杜有邻正在更衣，一把年纪了却还不太会，动作笨拙。

    卢丰娘只好放下窗，上前替他穿上衣服，嘴里絮絮叨叨。

    “郎君，有桩怪事，昨夜妾身听婢子们议论，长安城有传闻说杨老狗早年间丢了个儿子，如今在找。”

    “休与老夫提他……慢着，找什么儿子？”

    “就在元正日之前，有个老者到万年县衙报案，说是冬月在官道上遭了盗贼，被拘了月余才逃回来。自称是弘农郡公杨家的老仆，不停哭喊他家二郎被卖掉了。郎君猜是如何？他口中所述那二郎，与我们家中薛白别无二致。”

    杜有邻皱了眉，问道：“还有呢？”

    “婢子们只听到这些。”

    “你这妇人，往日里七嘴八舌、吵吵闹闹，正经打听消息时便只听到这些。”

    只要不打儿子，卢丰娘从不对杜有邻发火，柔声问道：“那妾身再去打听？”

    “莫在家中乱说了，让奴婢们管好嘴。”

    “莫非薛白真就是……”

    杜有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仿佛要开口分析两句，末了，却只摆出一张深沉的脸。

    卢丰娘又问道：“薛白住在后宅之事，郎君既有办法可早些用，这都要上元节了。”

    “不急。”杜有邻道，“时机一直不凑巧，再等等。”

    “为何不凑巧？”

    “待那煞婢走了再谈。她既在，女儿们也不会过去，有甚好急的？”

    卢丰娘听了，登时觉得真有道理。

    杜有邻打算去书房，才推开门，正好望到东厢那边薛白推门出屋。

    他忽然想到什么，回过身，向卢丰娘欲言又止，最后咳嗽了两下，道：“你去与二娘说声，老夫想上午在丰味楼待客，一雅间足矣，不是用膳之时亦无妨。”

    “郎君？如今这丰味楼雅间，皇亲国戚都……”

    “我没这个面子吗？”

    杜有邻轻喝一声，负手走了出去。

    他心知未必办得成事情，许多事做之前不好太早明说了、以免惹人笑话。

    但那杨老狗纳妾不成、又来认子，绝非善事。这次，还是请托杜氏大宗一声，遇事时出手护着点几个孩子。

    ~~

    薛白起身时，皎奴还在耳房里睡得正香。

    隐隐还能听得些她的鼾声。

    这婢女最初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脱离了右相府的管束，渐渐就露出了本性，好吃、贪睡。

    年节前后这十多天以来，他日复一日都是同样乏味的晨练，而杜家姐妹都早早就去丰味楼，她便有些放松了警惕。

    轻手轻脚地出了屋，薛白在廊下待了一会，看到杜有邻满脸傲然地走掉。

    其后是杜妗从游廊那边过来。

    她一向早早出门，薛白不由问道：“今日反倒还未过去？”

    “上元节都等着夜里看灯，早间多睡会，夜里好熬。”

    杜妗说着，眼见皎奴不在，心生促狭之意，很小声地笑道：“咦，有个相府俊女婿丢在这了，无人看管，也不怕被贼偷了？”

    她心里有压了许多天的不满，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发泄。

    可当薛白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眼，杜妗却从他那深沉的眼神中意识到这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这般玩笑便显得像是在调戏了。

    再一想，调戏了又如何？

    便是偷了又如何？

    两人贴近了些，杜妗手指一勾，勾过薛白的手指，将一个纸卷塞了过去。

    “二娘！”

    卢丰娘恰出了正房，在台阶上忙不迭招手。

    “来，我有事与你说。”

    杜妗微微一笑，自走开了。

    厢房的门打开，皎奴揉着眼出来，站在薛白身后吸了吸鼻子，如同一条看家狗一般。

    若有若无的，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苏合香。

    “呵。”

    她很不高兴，道：“伱一个男儿，连立锥之地也无，寄身在这破落宅院，如何配得上相府。”

    “不急。”薛白云淡风轻摆开一个八段锦的动作，“也许很快我就会有自己的宅院。”

    “该的，否则十七娘还能住进这破地方吗？”

    “哦？十七娘？”

    皎奴登时警醒，意识到自己太过放松了。

    ……

    上午薛白出了汗，准备沐浴更衣，打了热水，站在木桶前解开腰带，他便转头看向皎奴。

    “想看？”

    “呵。”

    皎奴冷笑一声，出去了。

    薛白自然而然从袖子里拿出杜妗给的纸条看起来。

    近来丰味楼每日都有权贵包场摆宴，其实诸多杂事都是邓通与杜五郎在打点，杜家姐妹没有太多心腹人手可用，遂往往在暗处打探长安城中一些秘闻。

    比如，年前他们便得知上柱国张去逸打算将女儿嫁为太子良娣。

    眼下东宫岌岌可危，这一举动背后必有秘事，想来是有厉害人物出手拉李亨一把了。

    纸条被摊开，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很娟秀端丽，是杜媗的笔迹。

    能想象到，昨天夜里，姐妹二人又是将成百上千条的消息筛选了一遍，理了这个她们认为十分重要的情报抄写下来。

    “杨慎矜休沐七日间，每日皆往少陵原，或传闻因祖坟内草人流血，乃与史敬忠做法驱邪。”

    薛白皱了皱眉，稍稍有些看不懂。

    但连他这个白身都能意识到显而易见的不妥之处。

    圣人为何因明珠几句话而动怒？怒的该不是杨慎矜赠妾，而是杨慎矜与一个妖僧往来，这妖僧有异能，在神鸡童面前斗鸡连赢七局。

    此事之后，正赶到元正日休沐，给了杨慎矜缓解天子之怒的机会。

    还敢与妖僧来往？

    将手中的纸条丢进水里，随手搓碎，薛白闭上眼，脑中思忖着此事。

    若依他原本的计划，右相府随便找个不错的门第此事也就简简单单了结了，偏偏遇到这般一个又臭又硬的。

    每次都不太顺利。

    ~~

    卢丰娘与杜妗说过话，对着铜镜好不容易挑选了一柄团扇，备着夜间出游用的。

    却见青岚走了进来。

    卢丰娘早知青岚心意，考虑到薛白给杜家添了二十名奴婢、又赠了丰味楼的三成利，早将她身契拿出来，准备上元节之后做桩安排。

    此时见这小婢子闷闷不乐，不由调侃了一句。

    “让你帮薛白梳头，如何回来了？”

    “回娘子话，薛郎君自有奴婢替他梳头、更衣。”

    “这恶婢。”

    卢丰娘团扇轻挥，智珠在握，笑道：“且去将我娘家送的落梅酥拿来。”

    这一大早已是忙了许多桩事，这位当家主母亲自捧着糕点进了东厢，见到更了一身崭新的襕袍的薛白，也是眼前一亮。

    她不由在想，十二三年以前若能与郎君再生个女儿可就好了。

    “早午膳随意对付则个吧？”将落梅酥放在桌上，邀皎奴一道吃了，卢丰娘与薛白随口闲聊着，“你今日如何安排？”

    “一会便要到右相府去，该是要侍宴到丑正燃灯以后。”

    “这么晚？好在燃灯会整夜都有，今夜我们举家夜游，你忙好了，便到兴庆宫外找我们便好，京兆杜氏举的花灯下，一问便知。”

    “好。”

    卢丰娘说完便要走，薛白连忙相送。

    出了屋，卢丰娘稍压低了些声音。

    “对了，元正日你也见过我那堂兄，今夜他也会带女儿出游，到时也看看范阳卢氏的花灯，如花似玉、端庄得体，必比那些发横财的暴富家要好得多，那些花灯扎得又大又亮，却无底蕴。”

    薛白听懂了，礼貌地含笑应了。

    用过早午膳，他便带着皎奴去右相府。

    ~~

    薛白的礼物早已备下了，是一副算盘。

    算盘是古已有之的东西，但如今的制式与串珠算盘还略有些小小不同，薛白稍做了改良。

    他近来有钱，用的是上好的小叶紫檀，算盘以一道横梁隔开，上端两个珠子，下端五个，框架上刻了一行小字——

    “云在青天水在瓶。”

    用这句诗，因为薛白找匠人制作时想到了，预感李林甫与皇帝一定会很喜欢。

    君君臣臣，天子、右相就该高高在上，水就该安安份份在瓶里，不可随意晃荡。

    到时李林甫将这盘算呈上，圣人便能想到他对大唐财政的巨大贡献，与杨钊的万金之言有异曲同工之效，皆大欢喜。

    果然。

    薛白到了右相府，李林甫百忙之中见了他的礼物，登时眼前一亮。

    他抬起手，让诸多红袍高官噤声，专注地抚着那雕刻精良的小字，嚅嚅连读了两遍。

    “好意境，仅此一句，意境深远。”

    目光从算盘上移开，再看向薛白，李林甫眼中难得有了赞许之意，向诸人笑语了一句。

    “此子用心了啊。”

    “恭喜右相，上元得了好礼。”

    毕竟是上元节，连右相府也多了几份喜庆气氛。

    李林甫这才袖子一挥，向薛白吩咐道：“儿孙辈都在西侧院，你且过去相陪，晚间再随本相一道赴宴……”

    其实，李林甫到了这个年纪，年年上元节陪着圣人熬夜，早已吃不消了。

    但这是圣人从年少轻狂时就养成的习惯。

    在他君临天下不久，百官便纷纷参奏“伏望昼尽欢娱、暮尽休息，务斯兼夜，恐无益于圣朝”，希望圣人要玩就在白日里玩，夜里大家都陪不动了。

    当年尚且不改，如今更不可能改。

    哪怕都年过六旬，也得在子夜之际莅临兴庆宫开宴、丑正之时于花萼相辉楼燃夜，宴饮达旦、彻夜不眠……

    “阿郎，茶到了。”

    一碗补药被端了上来，泛着苦味。

    李林甫抬起眼皮，看着侍婢先行试了毒，心想着熬过这一夜便好。

    堂上，有官员轻声禀报道：“右相，播州消息，皇甫惟明已除。”

    “嗯。”

    李林甫饮着药，淡淡应了。

    去年的上元节韦坚、皇甫惟明案发，贬谪不够，不能让他们活过今年的上元节。

    ~~

    皎奴领着薛白离开大堂，到了西侧院，听得里面吵吵嚷嚷，她便停下脚步。

    “薛郎君请，奴婢不便进去。”

    难得行了个万福，她看着薛白进了西侧院，赶紧便往后院去。

    穿过重重院门，绕过花木小径，赶到一间典雅小院，进了闺阁，正见李十七娘坐在铜镜前由眠儿梳妆。

    眠儿正有些遗憾道：“哎，子时便要到兴庆宫赴宴，入夜以后可只能逛三个时辰。”

    “上元节可是三日不宵禁。”

    “那也是，且薛郎君也会去兴庆宫……”

    李腾空今日妆容变化不大，却花了些不易看出来的小心思。

    比如额头上贴了花钿，又比如，上衣特意穿得厚了些，使她有些单薄的身材稍微饱满一点点。

    “十七娘上元安康。”

    “你来了，那边有给你的礼匣，讨个彩头。”李腾空端坐在铜镜前，忍了忍，方才开口问道：“元月以来可有甚趣事？你坐着说。”

    皎奴平日对薛白态度很差，但为了自己的前程，早已准备说好话，比如他近来用功，是个文武双全的男儿。

    当然，这些却得一桩一桩说。

    “丰味楼开张时奴婢也去了，尝了几道炒菜，同样的食材，蒸与炒味道真的大不相同……”

    “真的吗？长安城每人都在议论，偏我没吃过。”

    “那有何打紧的。”眠儿嘴甜，立即道：“再风头无两，也是为了给相府下聘才开的产业呢。”

    李腾空脸皮薄，连忙止住她。

    “不许胡说。”

    ~~

    薛白本有话与李林甫私下说，在大堂上却不方便。

    他带着些许心事，面色丝毫不显，从容步入西侧院中，放眼看去，贵胄子弟上百人聚会的情形让人头皮发麻。

    在场多是右相府儿孙、女婿、侄甥，家业兴旺，想必李林甫见此儿孙满堂必是无比欣慰。

    “薛白。”

    李岫正端着酒杯与一个风采不凡的年轻人说笑，见了薛白，马上招了招手。

    “来，为你引见一番，这是我家十一娘的佳婿。”

    话到这里稍顿了一下，让被引见者决定是否自报家门，这是李岫的礼仪。

    “杨齐宣。”年轻人叉手行礼，矜持一笑，不肯多言。

    “我这妹婿可不凡，弘农杨氏之嫡氏，弘农郡公之近亲。”李岫笑道，“往后你们可多多亲近。”

    薛白妥当应付了，找了个机会向李岫低声道：“我有要事与十郎商讨。”

    李岫点点头，与薛白到了僻静处。

    他笑了笑，道：“今夜之后，杨齐宣会在杨慎矜之族人中为你声援。”

    “十郎太费心了。只是我听闻杨慎矜近来常往城郊长原陵，十郎可知为何？”

    “其人至孝，他亡父之墓域有些不妥，难免操心。”李岫道，“此事他与我说过，不会误了认亲之事。”

    “此事右相可知晓？”

    “父亲知晓。”李岫拍了拍薛白的背，“放心，喜丧大事乃常理，右相府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我还忙，随我去应酬。”

    薛白眯了眯眼，明白了李林甫的心思。

    再转回西侧院，也不知李家哪个不成器的子孙正在大喊大叫。

    “诸君且听我说，今日早些开了家宴。天一黑，我还得到灯会上寻漂亮小娘子去！”

    ~~

    傍晚。

    透过小楼的窗户往外望去，远处的长街上已架起了许多形状各异的花灯。已有许多小娘子穿着漂亮的束胸彩裙迫不及待地出门游玩。

    “今夜是上元节呐。”

    “废话。”

    “裴先生早不安排、晚不安排，选在今夜咋个回事？”

    说话的汉子有浓重的凉州口音，正是陇右老兵老凉，他正在披甲，披的是金吾卫的甲，一旁的桌案上还摆着令牌。

    “蠢。”拓跋茂骂道：“今夜不用宵禁，夜里又黑，杀完人最是容易逃。”

    “我就不明白，旁的人都撤走了，偏就留下我们几个？”

    姜亥说罢，看向姜卯，问道：“阿兄，你说哩？”

    姜卯已养好了伤，只是脸上更添了许多伤痕。

    他思忖了很久，最后道：“想那许多，裴先生怎么说就怎么做，能照顾好我们婆娘崽子就是了。”

    众人于是不再说话，于沉默的气氛中将盔甲系好，铿锵作响。

    老凉再次走到窗边，盯着远处的街景看个不停。

    “还看？！来看图了。”

    “听人说，今夜许合子要在兴庆宫前唱大曲？”

    “姜先生给你的胡姬、新罗婢少了是吗？”

    “没在说女人，大曲懂吗？”老凉清了清痰，开口唱道：“落花落，落花纷漠漠……”

    “莫烦！难听死了，你他娘也懂李太白？”

    姜卯道：“这哪是李太白？这是骆宾王。他以前老唱，皇甫将军却爱听。”

    众人不再闲话，探头看向拓跋茂摊开的图纸。

    “这宅院就在崇义坊，一百五十步见方，占坊地八分之一。到时会有个姓韩的娘子来接我们进去，我们自己的盔甲、长柄陌刀、弩箭都已送进去……”

    说完，拓跋茂看向窗外，低声又嘱咐了两句。

    “都小心些，上次栽了吴三，这次莫再有人死了。”

    “喏。”

    “找个适当的时机，先犯几条命案，让十六卫的废物跑起来。”

    “喏。”

    “等天色暗了再走。”

    六人打扮成金吾卫，从城东北安兴坊十王宅一带出来，沿大街向南。等经过平康坊、宣阳坊了，再往西拐就能到崇义坊。

    ~~

    夜幕降下。

    这个夜里，长安城没有暮鼓声响。

    只有一盏盏花灯亮起……

    1.6万字分三章发，感谢大家首订，给你们鞠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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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上元夜

    平康坊，右相府。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相府中已有一盏盏的花灯挂起，驱散了刚刚罩下来的黑暗。

    没有暮鼓，让人微微有些不习惯。

    “走了，找小娘子去！哈哈哈。”

    侧堂中，李家二十一郎李崤站起身来，大笑着与诸人作别，扬长而去。

    诸子弟各有事务，不一会儿，人便散了大半。

    薛白依旧端坐在座位上，这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好让他闭目养神，以备今夜的诸多事务。

    “睡着了？”

    薛白睁开眼，却见李岫站在自己面前，遂应道：“没有，养些精神，夜里还要应付许多事。”

    “没甚大不了的，你只需随阿爷侍宴，站在楼外即可，我自有安排。”李岫轻描淡写道，“离御宴还有三个多时辰，不如让皎奴带你去看看相府的花灯。”

    薛白不由想到，卢丰娘也是这般说的，范阳卢氏的如花似玉的花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去吧。”

    李岫端着酒杯回了座位，目光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心中自语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薛白起身，走出院门，只见皎奴已经候在院门外了。

    “吃饱了，去看看相府花灯？”

    “那好吧。”皎奴还稍微演了一下，勉为其难的样子。

    两人遂踱步往坊东的灯市，从西侧院过去会稍远些……

    ~~

    右相府，后院。

    “十七娘再披件氅吧？万一夜里冷呢。”

    眠儿说着，拿起一件红色的大氅，喜滋滋地道：“这件好看，衬得十七娘又白又美呢。就这件吧？”

    “不要。”

    李腾空看了看，抬手一指，又是挑了一件素色的。

    “上元节，穿鲜艳些的嘛。”

    眠儿撒娇般地劝了一会不行，挑了一件杏黄锦缎面的披风，领子缝着纯白的狐裘。

    这狐裘洁白无暇、毫无破损，价值连城，她们也不知值多少钱，总之又好看又亮眼便是。

    主仆二人打扮完毕，出门赏灯。

    十七娘难得出门，右相府特意安排了平时为李林甫静街的金吾卫保护，前方四人、后方四人，周围还有四人跟着，一出巷曲便开始推搡、喝骂行人。

    李腾空原本开开心心，见此情形登时心情大坏。

    “这是做甚？上元花灯夜，便是公主皇孙出游也未见这般猖狂。”

    “小娘子恕罪，小人们只是奉命行事。”

    “不去了。”

    眠儿一听自家小娘子语气难过，急得差点哭出来，连忙拉住，劝道：“十七娘，不远的……还有你们，手脚轻一些嘛。”

    “喏。”

    出了巷子，长街上热闹不凡，远远便看到平康坊东坊楼上的灿烂景象。

    坊楼最高处悬挂着的是巨大的莲花形状大花灯，又有许多的莲花小灯环绕在周遭……不再像是一座坊楼，而像是仙宫里的莲池。

    东街上的灯火成了点缀。

    一整年未曾见过这般美不胜收的夜景，李腾空不由看得呆了。

    眠儿也是眼泛异彩，道：“十郎吩咐的呢，右相府有女二八年华，今年出嫁，灯节就用十七娘最爱的莲花呢。”

    这便是李岫的周到之处了，前两年他嫡母所生的长女接连改嫁，他连着两年命人将花灯制成长姐最爱的桃子形状。

    于他而言，不过是提一句嘴的事罢了。

    而今夜长安城最美的灯会还不是在此处，而在东、西两市，以及兴庆宫前。

    李腾空与皎奴约定好的会面地点在东市的东北角。

    她们顺着人流缓缓而行，出了坊门，大街两边尽是摊贩，卖的一应物件让人目不睱接。

    “十七娘。”眠儿忽然拉了拉李腾空，“薛郎君在那里，看到了吗？坊门里面。”

    李腾空回头看了看，连忙转身躲到一个小摊前。

    “咦。”

    她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要买这个。”

    眠儿把目光从远处收回，见是个面具摊，问道：“十七娘喜欢哪个？”

    “九天仙女。”李腾空毫不犹豫道。

    主仆二人目光逡巡了好多遍，眠儿道：“可是没有九天仙女啊。”

    “小娘子，买这个吧，这是西王母座下的仙鹤……”

    这小贩是懂得卖东西的，这面具上方带着羽毛，颇为漂亮，李腾空一看就喜欢，当即买下。

    戴上面具再往前走，安心多了。

    忽然，西面巷子口有女子尖叫了一声。

    “救命！”

    李腾空掀起面具，转头看去，只见几个汉子正将一个妇人往坊楼里拖，将她衣衫都扯得七零八落。

    有金吾卫从巷子里站出来，喝道：“无事！小夫妻拌嘴，行人莫管！”

    “不……呜！”

    李腾空听得那女子喊得极是绝望，连忙赶上几步，定眼一看，发现是自家兄长在抢掳民女，又急又怒。

    “阿兄怎能这样？！伱们去拦住他！”

    “小人们只管保护小娘子……”

    “救救她呀。”

    李腾空提着裙摆便往那边赶，嘴里急叱道：“李崤，你放开她！”

    行人如织的长街上，她清脆的声音并不如何霸道，传得也不远。

    这不过是天宝盛世的灯火之下的阴影里偶尔发生的小事。

    没人留意到，有六名金吾卫挤开人群，走到了抢掳的汉子身旁。

    保护在李崤身边的金吾卫还以为是同伴来了，咧嘴笑了笑，自看着街边的小娘子。

    毫无征兆地，刚过来的六名金吾卫之中，有一人拔出刀。

    倏然斩下。

    “噗。”

    在帮李崤抢女人的汉子脸上还浮着狞笑，脑袋已落了地，闷响一声。血喷得极高，泼洒在坊楼的花灯上。

    ~~

    扮作金吾卫来杀人的正是姜亥，他提刀在手，看着眼前纷纷扬扬洒下的血只觉痛快。

    他得到的命令是犯几条命案，这一路都在寻找目标，待在平康坊东门见到纨绔子弟强抢民女，直接便杀来。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愣住了。

    “啖狗肠！敢抢老子的婆娘！”

    还是姜亥故意这般怒吼了一句，才有人尖叫了出来。

    “啊！”

    人群大乱，推搡着逃开。

    姜亥才斩一人，远不过瘾，他瞪眼看向已吓懵了的李崤，直接扑上。

    “噗。”

    一个碍事的相府奴仆被砍倒，姜亥马上又砍下第二刀，直接劈在李崤背上，将其劈倒在地。

    他还想再补一刀，终于有真正的金吾卫挥刀格挡了一下。

    姜亥登时杀气大绽，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往后拖。

    “走了。”姜卯道。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犯个案子、引得十六卫来搜即可，万一闹得太大了反而不好收场。

    兄弟二人淡淡扫了一眼那些哆嗦着执刀迎战的金吾卫，咧了咧嘴以示嘲讽，满不在乎地退走。

    拓跋茂还不忘把被他们救下来的那妇人拎起，带上。

    “救了你婆娘了，走！”

    六人如狼似虎，扬刀向赏灯的人群喝道：“还看？杀光你们！”

    “啊！”

    随着小娘子们的尖叫，场面更乱。

    六人回头一看，那几个金吾卫的废物果然不敢追，涌进混乱的人群便走。

    只留下重伤的李崤躺在地上嘶声嚎哭，痛叫不已……

    ~~

    “啊！啊！”

    薛白与皎奴出了平康坊，忽听到惨叫，遂往坊楼处看去。

    忽然，他目光一凝。

    万千花灯，明亮的火光之中，他看到一个颇眼熟的身影正在挥刀杀人。

    姜亥。

    还有姜卯、拓跋茂、老凉、刘全、小波斯。

    今日听到杨慎矜祖坟之事，薛白已有不安预感，却还有些事没能看透。

    此时一出事，他当即便意识到年节以来忽略了一个人——裴冕。

    此事必是裴冕安排，却还不知是为了什么。

    薛白当即拨开人群，盯着陇右老兵追上。

    皎奴也在追，却是喊道：“十七娘在那！”

    薛白目光一转，看向逃窜的人群，混乱中根本看不到哪个是李十七娘。

    受惊的人群挡在了他们前面，他们艰难地往前挤，一直追到十字长街，失去了方向。

    皎奴停下脚步，慌慌张张地四下看着。

    “十七娘呢？”

    “哪个是她？”

    “找不到了，快找……白色狐裘，杏黄锦绸，飞羽面具……快找……”

    薛白语气沉稳，吩咐道：“你去请十郎调人来。”

    “我……”

    “去！”

    被薛白不容分说地喝了一声，皎奴转身就跑。

    薛白静下心来，环顾了十字长街，观察了各方向的动静，径直向西面赶去。

    因为西面有喊声，是武侯在追捕那六个陇右老兵，若李十七娘在别处则无妨，在西面却会有麻烦。

    跑了十余步，他便在地上看到了一个飞羽面具。

    有金吾卫正站在面具旁慌慌张张地四下看，该是混乱中被挤得跟丢了李十七娘。

    没时间去捡，他脚步愈快，一路追赶，直到在平康坊南门附近停了下来，前方动静渐小。

    连巡卫们都已经失去了凶徒的踪迹。

    薛白第一时间抬头看向望火楼，果然，楼上有人正在举火为号。

    不远处，有个呆头呆脑的金吾卫正在看着望火楼，薛白当既过去，喝问道：“相府千金丢了！望火楼却是何意？”

    这金吾卫转过头来，却是李十七娘身边护卫，甚至还认出了薛白，应道：“薛郎君？我……跟丢了……”

    薛白倒没想到他认得自己，收了唬人的语气，问道：“如何丢的？”

    “小娘子说那女人还在哭，不知是不是凶徒的婆娘……让我救她……我，我不敢上去……”

    “望火楼何意？”

    “将军传令，巡卫各司其职，暗索凶徒，不可扰了上元灯节……我我我……”

    这命令在知情人听来荒谬，但站在南衙十六卫主官的角度一想，就很好理解了。

    右相公子当街抢民女，被那民女执金吾的丈夫砍了一刀，此事可大可小，但在今天晚上，谁都不能把这件事捅到圣人耳朵里，影响圣人雅兴。

    薛白一瞬间想明此事，当即问道：“哪个望火楼先传的命令？”

    “那个。”

    这金吾卫抬手一指，指的却是宣阳坊的北门。再一看，那边的武侯少了大半，有可能是武侯们找到了‘暗索凶徒’的线索，因此让别处巡卫不要乱动。

    这虽只是推测，薛白还是果断赶进宣阳坊。

    走到第一个巷口，他四下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西边的墙面上有个血手印。

    那手印给他一种很张狂的感觉，他能够想象到姜亥随手在墙上一抹，满不在乎地咧嘴而笑。

    好像是故意引巡卫追着他们一般。

    前方有跑步声响起。

    薛白迅速赶上前，快要赶到一个巷口时，前方有个身披白色狐裘、杏黄锦绸的华贵披风的女子走过。

    隔着还有一小段距离，只能隐隐看到她相貌皎好。

    “李十七娘？”

    他一问，那女子吓了一跳，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径直便跑。

    “十七娘，别跑，你等等眠儿呀……”

    左边巷子里马上有一个娇小的身影领着几个金吾卫追过来。

    那娇小者却是眠儿，她更灵活些，反倒比金吾卫追李十七娘追得最紧。

    “薛郎君把人吓跑了，你别追……”

    跟着薛白的那名金吾卫也是大喜，喊了一句“还好找到了”，慌慌张张地追上去。

    薛白稍松下来，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

    巷子里也挂着花灯，让他可以看到地上滴着的几滴血，顺着血迹走，往左一拐，前方有堆杂物。

    李十七娘被人群冲散，迷路至此，躲了一会，待人群散后往回走，遇到自己，害羞跑了？

    再往前走了一会，不远处就是宣阳坊的西门了，坊门处的守卫全站在坊楼上观灯，任由人们自由出入。

    他微微皱眉，往那边走去。

    前方又是一条灯火辉煌的大街。

    街上行人如织，连树上也挂着一盏盏的小灯，如同梨花开了一般。

    对街，有几个金吾卫进了崇义坊的东门。

    薛白正要跟上，却被许多人挡住了去路。

    “花车来了！”

    奢华的花车正缓缓驶过街道。

    这花车以梅花为饰，花灯高挂，顶处搭了个高台，有身姿曼妙的舞姬正在翩跹起舞，手中彩绫挥动，仿佛随时要飞天成仙。

    车辕上站着一个风雅的男子，正在吹箫，引得孩童们追逐着跟上。

    行人们听得箫声，随着那韵律唱起歌来。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薛白失去了线索，独自在这片繁华之中站了一会儿，待到那花车慢慢而过，方才得以继续追寻。

    才转过头，他却是目光一凝。

    几片梅花落下，长街对面，有个少女正在看他。

    这少女穿得很素，远不如周围那些披彩帛的女子香艳，莫名却让薛白一眼便留意到了。

    他遂也看着她，才发现原是因为她眼睛很亮，眼中似有微微的笑意，仿佛认识他一般。

    两人对视了一会，又似乎只有一瞬，那少女背过身去，自去小摊上挑香囊。

    ~~

    宣阳坊。

    “十七娘，别跑了……”

    眠儿追了许久，她虽灵活，体力却弱，好不容易追着李腾空到了坊角，却见金吾卫把她家小娘子逼到墙根下，不由很是生气。

    她小跑上前，推开护卫，蹲下身一看，却见裹着她家小娘子那件华贵披风之人正在瑟瑟发抖，原本的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脸上满是泪痕，却是李崤要掳走的那个可怜女子。

    眠儿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你不是我家十七娘？她哪里去了啊？！”

    “她……她说……见我没事就好，给我披了衣服让我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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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众里寻他

    崇义坊，弘农郡公府。

    有叩门声响起。

    没多久，有美妇开了门。

    “韩夫人？”拓跋茂低声问道。

    他知道眼前这位妇人乃是杨慎矜的妾室韩珠团，杨慎矜美妾无数，已多年不碰她了。

    “进来吧。”

    韩珠团迅速让开，把六个大汉放进了宅院当中。

    “你们随我走，不要说话。”

    他们动作很快，迅速走过小径，偶尔遇到别的婢女，韩珠团便道：“城内出了点事，金吾卫来巡查。”

    待再穿过了两重仪门，他们便进到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废院落。

    韩珠团推开了院落中一间屋门，引了六人进去，低声道：“你们在此等着。”

    “能点烛火吗？”

    “不能，你们把盔甲卸了，等着。桌上有酒肉，自饮。”

    韩珠团说罢，低着头便走了出去。

    好在上元夜的月光也亮，姜亥看着她的背影，惊赞道：“这妇人好有味道，我喜欢。”

    拓跋茂道：“裴先生真了得，能将我们安置到这里。”

    “卸甲吧，罪证都留在这，回陇右去。”

    “长安城还没看够，真舍不得。”

    六人卸了甲，发现地上有好几坛酒，不由大喜，却不敢多饮。

    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进来，却是裴冕。

    “裴先生，伱竟也在这里？”拓跋茂感慨不已。

    “嗯，杨慎矜家宴，我随王鉷来的。”裴冕神色淡淡地道：“十六卫的废物不追了，你们且在此歇一夜，酒水自饮。”

    “喏。”

    “牌符换了。”裴冕伸出手，从六人手中分别接回东宫赐下的牌符，又拿出六枚令符递给他们。

    姜亥接过，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是个从没见过的图案，看不懂，收着便是。

    “裴先生，上元夜，我家小都好吧？”姜卯问道。

    “这你可以放心。”

    裴冕四下看了一眼，见已无遗漏，起身便走。

    “上元夜，好好休息。”

    “先生慢走。”

    刘全松懈下来，捧起一坛酒，咕噜噜便灌。

    姜亥忘不了韩珠团的韵味，站在窗边一个劲地往外看……

    ~~

    裴冕走出了这荒凉的院落，只见韩珠团正候在院门处，一见他便迎了上来，饱含情意唤了一声。

    “裴郎。”

    裴冕二话不说，揽过韩珠团到了花木丛中，当即便俯身过去。

    “呜……”

    韩珠团当即意乱情迷，闭上双眼。

    过了一会，她彻底闭上了眼。

    裴冕轻柔地把韩珠团放倒，从她手里接过手帕，摁着她心口的伤口，小心地拔出匕首，以免血溅出来。

    将尸体藏在花木丛中，匕首丢开，他转身离开，回到前院。

    ……

    今夜杨慎矜大宴族人，宅邸里热闹非凡。

    裴冕回到大堂，凑到上首的杨慎矜身后，低声道：“杨中丞，下官还有些事。”

    “不急着走，我有话与你说。”

    杨慎矜淡淡吩咐着，起身引裴冕到了后堂。

    他近来有些烦恼，因这两年不关心太府库藏，年节时被裴冕发现出了个大疏漏，得趁圣人发现之前赶紧补上，因此十分缺钱。

    不久前，他夺走了侄子王鉷的职田，但还是杯水车薪。

    “章甫啊，你为我出的主意很好。”杨慎矜缓缓道：“正月以来，丰味楼果然是日进斗金。”

    “是，这些往后都是杨家的产业。”

    “今夜兴庆宫认亲之事，你还得为我梳理一二，莫在御前露了破绽。”

    裴冕恭敬应了，道：“我正是要到右相府与李十郎再接洽好此事。”

    杨慎矜点了点头，心中依旧烦闷。

    若不想太府库藏的窟窿被揭开，认了薛白这儿子之后，得立即把丰味楼转卖出去。

    如今丰味楼虽风头无两，靠的无非炒菜的秘法，这秘法早晚会泄露，眼下是最值钱的时候。

    御口亲证的父父子子，一个孝字压下，那竖子当无法忤逆。

    “章甫你说，何人有财力能够……”

    “阿郎！”

    忽然，有护院匆匆赶来，禀道：“有人在后院闹事！”

    “何人敢来弘农郡公府上放肆？”

    “其人自称薛白，说是有贼人砍伤相府公子，要让金吾卫搜查府院。”

    杨慎矜不由愣住，心里有一瞬间想道，却没说过要到家中来认亲。

    裴冕眉头一皱，暗道来得未免太快了……

    ~~

    “什么动静？”

    老凉忽然起身，推门出了屋，在院中侧耳倾听。

    他耳力极好，能听到夜风把远处那隐隐的声音吹过来。

    那声音仿佛只是上元节的喧嚣……但不是。

    “都别喝了。”

    老凉转回屋中，一把将姜亥手里的酒抢下来，道：“金吾卫到了。”

    “怕什么，裴先生让我们留线索引来的。”

    “先别喝了。”

    “刘全，醒醒。”

    姜亥推了推刘全，却没能推醒。

    他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只觉一阵头晕。

    ~~

    今夜，金吾卫中侯郭千里以公徇私，在崇义坊的望火楼上，举着自家的小女儿在看花车。

    “阿耶，花车好漂酿……花车走呢？”

    “待会还有的，囡囡莫着急，我们先看看那边的花灯。”郭千里道：“哎呀，都喜欢唱李白的诗，上元节怎没人唱李白写给我的诗？”

    “阿耶，囡囡会唱……平明拂剑朝天屈，伯母垂鞭追舅归。”

    “唱得真好，比许合子还好。”

    郭千里笑着笑着，忽看到有一少年郎正在向楼下他的人问话，连忙吩咐将这少年唤上来。

    “哈哈，果然是薛郎君！”

    “郭将军。”薛白道：“好教你知晓，今夜有金吾卫的贼人重伤了相府公子，逃入崇义坊了。”

    “我可没收到命令，且正忙着。”

    郭千里这次也学聪明了，今夜只打算带女儿看花灯。

    不过，再一想，受伤的是相府公子，也不能没有反应，当即唤过两个金吾卫吩咐道：“你们随薛郎君去看看，莫惹事。”

    薛白其实并不在乎什么相府公子受伤与否。

    他只是脑中有个大概的猜测——东宫死士没来由突然犯案，留下明显的线索引人搜捕，为何？嫁祸一个人，结束牵扯到东宫的大案。

    但谁能替李亨担下谋逆案？长安城内有这资格的可没有几个。

    进了崇义坊，地上再也找不到任何血迹，线索完全断了。可见对方只打算让人查到崇义坊，而不能具体查到某个宅院。

    若今夜是由旁人来查，怕是要拖上几天。

    裴冕想要拖，薛白便决定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直接就去找最大的宅院。

    只要他的推测不错，能担下谋逆案的人必然是住在深宅大院。

    “那是谁的宅子？”

    “弘农郡公府。”

    当薛白指着一间大宅问话，且得到了回答，正好有一阵寒风吹来，让他背脊一凉。

    他迅速镇定下来，心想，自己多准备了一条后路果然是对的。

    思忖片刻，他干脆大步赶到杨慎矜宅的后门，用力拍门。

    “开门！金吾卫追凶！”

    若只看他的气势，颇有弘农郡公府的嫡公子归家之感。

    ~~

    “放肆！”

    薛白才与杨家奴仆们对峙了不久，一声怒叱在院中响起。

    杨慎矜沉着脸，负手而来，仿佛真当自己是薛白的父亲一般。

    “竖子！你一介白身，犹敢打着右相府之名，调动长安禁卫，僭越也可知？！此大罪，还不快滚？！”

    “凶徒披甲执弩，当街刺杀宰相之子，与造反无异！”薛白毫不示弱，喝道：“今夜能拿到人，他们不过是逃入杨中丞宅院。若等到明日，那便是包庇逆贼之罪，你担得起吗？！”

    这是近乎直白的提醒了。

    他不可再能说得更多、授人以柄。

    杨慎矜若能懂，一场危机或能消弥于无形……

    “混蛋！”

    杨慎矜听得脸一板，再次以他认为的教训儿子的语气叱喝道：“你还在这撒野？！滚去向右相请罪！”

    “老匹夫！”

    薛白当即回骂，毫不犹豫转身而走。

    他根本就没权力搜杨慎矜宅，之所以来，无非是来看一眼火势能否扑灭，既然扑灭不了，立刻就决定切割。

    “不像话！”

    杨慎矜冷哼一声。

    他心中愈发忧虑，思忖着这小畜生是否察觉到自己认亲是为了谋其产业？

    ~~

    “刘全？”

    姜亥唤了几声，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忍着头晕，俯身过去，伸手盖在刘全的口鼻上，已感觉不到半点呼吸。

    “死了？”

    “酒里……有毒……”

    姜亥骂了一声，勉强支起身来，第一时间去看姜卯。

    “阿兄？”

    姜卯其实喝得不多，但他身体正是虚弱之时，此时脸上已然灰败下来，撑了两下没能将自己的身躯撑起来，眼中便泛起悲凉之意。

    “走……”

    “阿兄！”

    “你走……藏好……莫再给人卖命了……”

    “阿兄，我带你走，起来……”

    姜卯伸出手，抱住兄弟的脑袋，喃喃道：“可记得疆场上……断腿的战马……”

    姜亥大哭。

    老凉状态最好，俯身看去，只见小波斯嘴里吐着酒沫，沾满了茂密的胡子，眼中已毫无生气。

    “他不行了……拓跋……还能动吗？”

    拓跋茂勉强抬起头来，眼神满是不甘，喉头滚动了两下，才吐出一句话来。

    “裴……裴老狗……不得……”

    话到后来只剩下“咯咯”之声。

    老凉狠心起身，扯着姜亥，驮着他跌跌撞撞往外走。

    两人都是见惯了生死的汉子，当即收了声，把悲恸与愤怒咽下去。

    老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到了当时被活埋在城外的那个少年。

    到了今日，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蝼蚁。

    穿过两重院子，老凉只觉姜亥的身子越来越重。

    “谁？！”前方有仆奴问道。

    老凉低下头，回想到了上次薛白的办法，用他那陇右口音应道：“上元节，喝醉了……”

    “哪家带的部曲？怎绕到后院来？”

    “不认路，想出去。”

    “唉，跟我来吧，自去醒酒，莫吐在院里。”

    老凉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怀里那只握着匕首的手。

    他没想到自己能逃得那般顺利，直到“吱呀”一声门开了。

    眼前虽是条小巷，但透过巷口的粉墙能看到长安的繁华。不论是边境战场上的尸横遍野，还是朝堂斗争下的阴谋诡谲……仿佛都影响不到长安街市的盛世光景。

    老凉像是着了迷。

    他感到了头晕，忽然想要去兴庆宫前听许合子唱大曲，刀头舔血了一辈子，他要死，得死在灯火辉煌的长安上元夜里，而不是哪条阴沟。

    往前走了一段，巷口处，有个小娘子正偷偷摸摸地跟着两个金吾卫。

    那两个金吾卫的盔甲铿锵作响，她不用跟太近也不会跟丢，一直跟到巷口，她探头往外看去，似乎有些疑惑起来。

    老凉低下头，再次装作是在扶着醉酒的人……成功过一次，他很有信心。

    下一刻，有人从他后面快速走过，走向那小娘子，那是个身材挺拔的少年郎，背影有些眼熟。

    那少年快步走到了那小娘子身后，开口便道：“你为何跟着我？”

    老凉听得那声音，呼吸一窒，扶着姜亥转身就走。

    ~~

    “你为何跟着我？”

    薛白才离开杨宅不久便察觉到有人跟踪，遂让两个金吾卫不停往前走，他则渐渐拉开距离，再从别的巷子绕一圈回来，果然发现了对方。却没想到是个看起来颇柔弱的少女。

    原本想反跟踪，结果却看她踌躇了许久，一点都不专业。

    干脆上前，沉声问了一句。

    站在巷口的少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薛白立即便想起方才在路上遇到过她。

    “长安街巷可不是你一个的，我怎就跟着你了？”

    少女拍了拍心口，镇静下来之后，却是半点也不害怕他，眼神中反而有些促狭之意。

    薛白问道：“你认得我？”

    “你在长安很有名吗？为何我要认得你？”

    “别再跟着了。”薛白察觉到她没恶意，稍稍放松了些，道：“回家去吧，这边很危险……”

    此时，他放松了心绪，才想起方才在巷子里瞥到那两个背影时略有奇怪之感，遂转头看了一眼。

    一瞬间，薛白便认出了老凉、姜亥。

    他不能让他们被拿到，会供出他杀人之事来，要么灭口、要么保护起来。

    “前面的。”

    薛白开口，尽力克制着语气以免吓到他们。

    “别走……”

    老凉已拔腿就跑。

    薛白快步跟上，开口道：“你们受伤了？走不掉的，我可以帮你……”

    老凉与姜亥突然加快了速度，薛白继续追踪。

    追了一会，前方是一片民宅，难得见到一条黑暗的巷子。

    薛白放慢脚步，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他不急不缓道：“我能帮你们，但你们得信任我……”

    黑暗中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薛白停下话语，回过身看去，见是方才那少女又跟了过来。

    “别过来。”

    “啊！”

    道边的渠里突然跃出一个身影，一把扯过了那少女。

    明晃晃的刀光闪过，匕首已架上她的脖子。

    “别动，我杀了她！”老凉叱道。

    “不用激动，我不认识她，而且我本就不会害你。你们受伤了？中毒了？我能帮你……”

    “别上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你想做什么！”

    “轻些说，莫惊动了旁人，你说说出了何事？”

    老凉之前还能冷静，被他这宽慰的语调一问，登时激动起来，又向薛白叱道：“狗官，全是狗官！募兵时说有功必赏……同村五十九人就活了老子一个……栓子战死了，凭什么补他的租庸？！娘的……将军说替我们出头……将军呢？！老子要见将军！”

    “好，好。”薛白道：“我知道你有委屈，你先松开她，她是无辜的，你们中毒了？我们先说怎么解毒……”

    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他中毒了。”

    却是那被挟持的少女开口道：“酒气这么重，毒在酒里，喝得还不少。你言语不清，吞咽困难……可还觉头晕目眩，四肢麻木？”

    老凉不答。

    那少女又道：“你是钩吻中毒，我懂医术，能救你。”

    “我不信……还有你，别过来！”

    薛白却已抬起手，道：“这样，你挟持我，便可由她救你们，可好？”

    “你……”

    薛白脚步不停，坚决走近，在月光下直视着老凉的眼，道：“我若不愿相帮，大可以拖到你毒发。信不信我？你自己选。”

    “娘的，姜老二快不行了！”

    老凉终于收了匕首，他看过了这么久姜亥都没从薛白后方出来，就知他是晕过去了，赶到那暗巷中一找，果然见姜亥倒在那昏迷不醒。

    他自己也是头晕得厉害。

    薛白蹲下探了姜亥的鼻息，问道：“怎么做？”

    “先让他们吐出来。”那少女大概只有理论知识，跺脚转了一圈，灵机一动，抬手一指，道：“给他们喝水渠的臭水！”

    薛白却已一把扯起姜亥，往地上摸找了个长条的东西便往他舌根按，同时猛按他的小腹。

    他还不忘向老凉说了一句，“你自己抠。”

    “呕！”

    一阵酒臭熏天，姜亥却还不醒。

    那少女则在月光下低头翻找着自己的荷包，拿出一把药丸。

    “这是我平时吃的补药，有黄芩与甘草，也算是对症，可以缓解一二，但要解毒，还是得饮黄汤。”

    “几颗？”

    “嗯，我想想，且都吃了吧。”

    老凉终于从满是呕吐物的地上坐起，口中全是苦味，但胃里凉凉的，稍稍没方才那么窒息，能够喘得上来气了。

    “走，找个医馆买药材。”

    老凉艰难地起身，与薛白一起扶起姜亥，跌跌撞撞走向长街，那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衫，差点想要哭出来，忍住了，跑了几步跟上薛白。

    四人转过长街，依旧是装作醉酒，一路往东市走去。

    ……

    这夜的东市如同沸腾了一般。

    所有商铺都开张着，街道中央有各种各样的表演，杂技、相扑、马戏，人群中不时响起阵阵喝彩。

    远处的高台上有人在舞火鸟，再抬头一看，竟有人踩着高跷在行人的上方行走，也不怕在这么挤的地方被撞下来。

    四人好不容易穿过大门，拐进循墙巷子，这才没那般拥挤。

    药铺是今夜东市中最冷清的地方，但也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喝药汤，有种把药铺当茶铺的感觉。

    老凉一朝被蛇咬，登时谨慎起来，扶着姜亥在坊墙下的阴暗处坐下，不肯请太夫看诊，说只买药材即可。

    “不就是两条命吗？老子信这小娘子的医术。”

    行伍之人，总是觉得自己命硬，能扛得下来。

    那少女也颇为自信，听他这么说了，大大方方就进了医馆，站在柜台前写药方。

    老凉怕她跑去报官，一直盯着她，却低声道：“一会放她走了吧，她不知你是谁。”

    “你们准备去哪？”

    “不知道，但今夜我兄弟若能活下来，来日必报你大恩……”

    薛白沉吟道：“病去如抽丝，你们一时半刻好不了，裴冕也不会放过你们，我给你们一个藏身之地如何？”

    老凉有些诧异，问道：“你不怕我们牵扯你？”

    “今夜他不仅是要灭你们的口……”

    ~~

    一张药方写好，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递了过去。

    “就称这些。”

    “小娘子这是要治何病啊？”

    “遇到一个病人，惊厥之后有些心竭。”

    “圣手。”

    那药铺掌柜点点头，自去抓药。

    少女微微得意，回头却见薛白走了进来。她犹豫片刻，招过他上前，低声道：“他们好可怜的，执金吾，妻子被人掳了……结果将军要灭他们的口，你能不能放了他们，不要报官啊？”

    “你知道我是谁？”

    “你……你一看就是朝廷的人嘛。我其实看到你在追凶手，才一路跟着你的。”

    “为何？”

    “好奇啊。”

    薛白略略沉吟，回想了所有的对话，确定自己与老凉没有在这小女子面前说漏什么，方才问道：“你呢？你是谁？”

    “你是问我名字吗？”

    “不方便说，可否报知家门？”

    “我嘛？嗯……我姓宗，字小仙，名字可不能告诉你。”

    少女说罢，背过身去。

    很快，药抓好了，薛白接过药包会了账，看了眼天色，向掌柜问道：“几时了？”

    “再有三刻钟便到子时了。”

    “呀，不会吧？”

    “小娘子，老夫骗你做甚？你看，东市署上方的大花灯已经准备点燃了。”

    “那怎么办？我得赶到……来不及回去了，我得赶到兴庆宫前。”

    掌柜听得有趣，抚须笑着，抬手道：“那小娘子就请吧。”

    薛白大步赶出药铺，只见姜亥已稍清醒了些，由老凉扶着站起身来，遂把药包递了过去。

    “既是小娘子为你们说情，便不拿你们送官了，自便吧。”

    “谢这位郎君，谢小娘子。”

    老凉连忙道谢，提了药材、扶着姜亥便走，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

    “快走。”宗小仙催促薛白，“我们快去兴庆宫。”

    “你如何知道我要去兴庆宫？”

    “你是朝廷的人，又问了时辰，当然是。”

    “走吧。”

    两人当即循着东市坊墙往东走。

    路上行人太多，薛白步伐又快，宗小仙不由恼道：“你等等我。”

    薛白脚步缓了下来，看了她一眼，拿过她手里的手帕。

    “牵着。”

    “哦。”

    宗小仙老实握住手帕，再看薛白，眼神就有些复杂起来。

    ~~

    兴庆宫前。

    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奴仆们连忙上前，恭请右相下车。

    李林甫显得十分疲惫，淡淡看了一眼前方的金吾卫，忽然在想，这些年来自己每次出行，都以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命金吾卫静街……足够安全吗？

    恐还不够。

    “阿爷。”

    李岫趋步上前，低声道：“二十一郎的命保住了，十七娘还未找到。”

    “该死的不死，该来的不来，薛白到否？”

    “还没有。”

    “十七娘若有好歹，让他陪葬。”李林甫语气平淡，“若他没找到十七娘便敢来，杀了。”

    李岫背上一凉，本想说些什么，想到十七娘是为了与薛白看花灯才出门的，俯身应道：“喏。”

    李林甫其实已经来得晚了，并无闲暇与儿子多谈，站着摊开双手，任奴婢为他整理仪容、官袍，准备入兴庆宫等候圣人。

    忽然，身后想起了吵闹声。

    李岫转头看了一眼，连忙派人去问。

    “十郎，薛白到了。”

    “可有带回十七娘？”

    “没有。”

    李岫迅速向北面看了一眼，快步赶到金吾卫执防处，怒气冲冲过去，用力一推薛白。

    “你敢来？！”

    他语气森然，咬着牙对薛白道：“十七娘若有一点损伤，你还敢想着有任何门第、前程，还不滚去找？”

    薛白闻言，脑中又将今夜诸事过了一遍，马上意识到那个披着杏黄色披风的很可能不是李十七娘，同时他也很清楚，今夜没有任何人要掳她。

    “十郎，我冒昧问一句，十七娘母家姓……”

    “李十郎！”

    忽然，一个婢女一边喊着一边飞快往这边小跑过来。

    “十七娘已经随公主进兴庆宫了！”

    李岫转过头，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婢女跑上前，他才反应过来，问道：“咸宜公主真的已见到十七娘了？”

    “李十郎上元安康，奴婢还能认错了十七娘不成？”

    “还愣着做甚？快走。”

    李岫转忧为喜，一把拉过薛白，脚步匆匆往兴庆宫赶去。

    在他们前方，忽然亮起一排花灯，远远铺开，不见尽头，如同朝阳乍出，天光破晓，但此时还只是深夜。

    子时将至。

    又有一排花灯亮起，其后，一排接着一排。若六百声暮鼓能使长安城进入宵禁，这六百排的花灯，则能使长安亮如白昼。

    正是“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薛白被李岫拉着，一路疾行，什么都顾不得看，等再抬起头看去，眼前是一座璀璨无比的高楼。

    那是花萼相辉楼。

    最后一章是7206字，就不分章了，再次感谢大家的首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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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宴

    上元夜，花萼相辉楼上的花灯亮照了宫前的广场。

    李岫终于停下脚步，喘着气，站到前方排队的官员们身后。

    薛白反而没他这么紧张，道：“十郎，有桩要紧事相问……”

    “何事不能等御宴之后再说？”

    “让杨慎矜与我成为父子之事，可是有人给十郎出了主意？”

    李岫诧道：“你如何知晓的？”

    薛白眉头一皱，回想起那日在右相府门前遇见裴冕，他目视着他以示坦荡，他却如没看到一般，只顾扶王鉷登车。

    心中藏着阴谋，当然怕被看出来。

    “是裴冕出的主意？”

    李岫道：“我与王准说起为你寻门第之事，恰好裴冕在场，给了妙计。”

    薛白点点头，承认这确实是绝户的妙计。

    今夜让杨慎矜认下他这个儿子，来日杨家因谋逆满门抄斩，不仅是他这个假儿子，收养他的杜家同样脱不了干系。

    到时一切指向东宫与裴冕的证据自然会全部销毁，知情人全部灭口。

    偏偏薛白手中就有证据——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信用于与武康成接头的信，以及两个死士。

    但他只有这一张牌，一旦打出去，就全由李林甫生死予夺了。

    虽然要阻止父子认亲一事，却也不能对右相府全盘托出，得小心试探。

    “十郎，我有要事告知右相。”

    “来不及，御驾马上要到了。”

    说着，李岫皱了皱眉，往红袍官员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劝慰道：“我知你不情愿认杨慎矜为父，但他其实比朝堂大部分人都不坏，无非是有些目空一切，有些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十郎可知我今夜追的凶徒到了何处？”

    “先不提，今夜是李崤太过份了。”李岫有些不耐烦，提醒道：“御宴在即，不论何事都放一放。赴宴之后，伱便是高门显赫的杨诩。”

    “他们有可能并非金吾卫……”

    ~~

    长街上，一辆马车被拦停，李静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向拦车的青袍官员问道：“你是何人？”

    “内侍上元安康，下官是京畿采访使判官裴冕，本该与京畿采访使王公一道入内，但下官来迟了……”

    “上来吧。”李静忠道，“带你一程。”

    裴冕连忙称谢，登上马车便低声道：“李公，出事了。”

    李静忠不语，静待下文。

    “计划本是天衣无缝，一切人证、物证皆送至杨慎衿处，一旦引发，将从此不再有东宫案、唯有隋杨谋反案。但出了点小岔子，原本该被杨慎矜灭口的六人……少了两人。”

    “何谓‘少了两人’？若是逃了便追，若是躲了便找，你来找我一介老奴有何用？”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被薛白带走了。”

    “谁？”

    李静忠如同被蜇了一下，尖声问了一句。

    裴冕道：“薛白，只有可能是他。”

    “裴公，你往后可是得当宰相的呀！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

    “人在薛白手上，薛白在兴庆宫中。”裴冕无可奈何道：“我不过八品小吏，着实插手不了兴庆宫之事。”

    李静忠叹一声，道：“你要我如何做？”

    “薛白手中掌握了太多，极有威胁。”裴冕道：“我本打算过两日再引发杨慎矜案，但来不及了，今夜就得了结此案。”

    “上元夜案发？你敢坏了圣人观灯的雅兴？！”

    “若晚了，局面必要让索斗鸡掌握。”

    李静忠声音愈发尖细，问道：“那若薛白不是杨慎矜之子，你可还有办法灭了他的口？”

    “有，计多矣。”裴冕道：“但须熬过今夜……”

    ~~

    子时，御驾到兴庆宫。

    兴庆宫是当今圣人当藩王时的府邸，后改建为宫城，占据长安城东、青门附近的整个兴庆坊。

    此地处于长安市井，确称得上与民同乐。

    “我必须走了。你待在楼外，莫要走动，不管多久，只等我安排。”

    “验，将作监右校李岫，准入！”

    李岫确实没时间听薛白说话，递了鱼符，径直进了花萼楼。

    薛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就走。

    他先往外围方向停车马之处转了一圈，观察着那些车马。

    原本他有自信能够认出杨玉瑶的钿车来，但今夜的兴庆宫权贵云集，名驹雕车无数，确实不好找。

    找了许久，忽有人唤了他一声。

    “薛郎君？”

    转头看去却见是明珠。

    无怪乎薛白找不到，原来杨玉瑶又换了一辆钿车。

    “明珠娘子还未随瑶娘入楼？”

    “女眷入宴稍晚一些。”明珠使了个眼色，又道：“瑶娘说，不想理你。”

    薛白会意，走到了钿车前道：“瑶娘上元安康，美玉琨瑞，流福百年。”

    有女婢掀开车帘，杨玉瑶由明珠扶着优雅地踩着车登缓缓下车，也不看他，脸色淡漠，随口敷衍道：“原来是右相府的准女婿，何事？”

    “特来与瑶娘贺一声佳节，无旁事，那就告辞了。”

    “慢着！”

    薛白本已转身，听得这一声清叱，停下了脚步。

    “过来，有事与你说。”杨玉瑶抬手一招，风情万种。

    待薛白近了，她故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我求玉环为你安排个身世，她请托了一位大内侍来办。要知此事可难，高门大户不受你我掌握，门第太低又误你前程，既须人家愿意认你，还得旁人查不出破绽。好在只要让你有个来历即可，往后有我关照，你还怕没有前程吗？”

    “只要能不受倾轧，普通出身足矣，却没想到让瑶娘如此费心，着实惭愧。”

    “光会说好听的有何用？若不费心些，你岂舍得了相府女婿？”杨玉瑶嗔了一句，“我得走了，宴后来找我。”

    香风渐远。

    薛白准备回去继续等候，走到一半，却又有人唤了他。

    “薛白？”

    那是一辆简朴的马车，只有两个轮子，一个内侍正抱着个铜壶走下来，是李静忠。

    周围的灯火明亮，薛白能够很清楚地看到李静忠眼神里的惊恐，那种本想踩死一只蚂蚁却被毒蛇咬了一口的惊讶、懊恼、恐惧。

    也许会再踩一脚？

    薛白心生警惕，此时远处有金吾卫，但周围的马车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李静忠带了四个小宦官，他只有一人。

    “嘭。”

    李静忠径直跪倒在地，放下手中捧着的铜壶，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啪！”

    “啪！”

    抽了自己的左右脸各一个巴掌，李静忠方才双膝脆地向薛白挪了两步，“咚咚”磕了两下头。

    “老奴该死，请薛郎君杀了老奴，但请勿再错怪太子！”

    薛白目光一凝，瞬间警惕起来。

    李林甫门下尽剩些勾心斗角、碌碌钻营之辈，让他已有许久未感受到这种忠心与隐忍了。

    “老奴该死！”

    李静忠还在说，每说一句话就抽自己一巴掌。

    “太子命奴才安顿杜良娣，意在保护杜良娣与薛郎君，老奴故意曲解太子之意，擅自下令灭口，老奴该死！”

    “后来回想，老奴亦不知当时如何能忍心？老奴年逾四旬，无儿无女，独苦伶仃，唯家中阿姐曾有一女，五岁夭折了，阿姐因丧女之恸也没了，那女娃若活着，正与郎君一般年岁，老奴竟能如此丧心病狂，当时真是失心疯了，老奴太该死了！”

    “千错万错，皆老奴之错。唯有一点千真万确，太子绝无害薛郎君之心，此事太子至今未知。万不可因我一介卑贱奴婢，使太子与薛郎君误会而嫌隙愈深啊！”

    他声泪俱下，匍匐于地，摆出摇尾乞怜的样子，看着极为可怜。

    薛白语气冰冷道：“够了，你今日越卑微，来日杀我越狠。”

    “不会的，老奴生来卑贱。就愿意侍奉薛郎君这般贵人，老奴跪一跪无妨，只要大唐盛世能永远君臣相得，互不猜忌。”

    李静忠像狗一样爬上前，抱着薛白的靴子恳求。

    薛白一脚便将他踹开，叱道：“废话说完了？”

    李静忠一听，此时才有被割肉之感。

    他哭哭跪跪并不花费什么，但听薛白这铁石心肠的语气，竟还想要东宫付出代价。

    “薛郎君啊，若你对索斗鸡说实话，你借东宫死士杀人一事又如何？一旦捅开了，大家都得死，你若状告东宫，那可是先害了自己啊。”

    “我从缸里出来就只管复仇，能拖上整个东宫陪葬，值。”

    李静忠听得他语气森然，真是欲哭无泪，心想这事怎么过不去了呢？

    他只好磕头如捣蒜，不停哭求。

    “薛郎君要什么？老奴一定全力去办！”

    花萼楼中忽然响起了动听的鼓乐。

    那是百官接驾的仪式结束。

    远处，女子的笑声也隐隐响起，女眷也开始入宴，连吹来的风都带着香……

    ~~

    “李小仙，你快些，上元宴可要开始了。”

    “这就出来。”

    花萼楼后方的一间庑房中有人推门而出，李腾空有些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出。

    她身上穿的是咸宜公主李娘的衣服，一条束带将彩裙系在胸上方，再披一件薄帛。

    这衣服华丽明艳，绸料柔软服帖，最能勾勒女子有致的身材。李腾空却觉好不自在，她如别的大唐淑女一样，双手挽着一条彩练，只是双手抬得更高些，挡在胸前。

    李娘一见她，不由捂嘴笑了笑，没有马上嘲笑她，招手让她快走。

    “一会你与我同座，我夫婿今夜没得坐，他得张罗宴会，快走吧……小豆苗。”

    “你还说！”

    “好了，不说了。名门贵女，是到何处沾得脏兮兮的？”

    “就是有那么一回事。”

    前方有无数宫娥捧着酒壶从廊下穿过，皆是梳着玉螺髻，穿着粉白纱裙，个个俏丽，队伍连绵不绝。

    两人绕过回廊，步入花灯高挂的华丽后堂，在仪门处遇到了另外两名女子，是上柱国张去逸的两个女儿，长女张泗、次女张汀。

    李娘拉着李腾空上前，引见道：“右相府的十七娘，闺名腾空，字小仙。今年便要出阁，到时喜宴该需各家帮衬。”

    “巧了，我家二娘也是晚嫁、今年出阁，你们该互相亲近亲近。”

    张泗说着，将张汀拉到前面来。

    张二娘时年十八岁，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她长得很是漂亮，唯独颧骨略略有点高，稍显刻薄，但笑起来很可人，能够掩盖相貌上这一点小缺陷。

    “小仙与我相类。及笄之年才出嫁，想必眼光奇高，不知如今挑了哪家夫婿？”

    “他并非高门子弟。”虽还未下婚书，但李腾空还是大大方方应了，“只是个白身。”

    “原来如此，那今夜便不在这花萼楼中了。”张汀掩着嘴笑道：“可惜，原本还想偷偷瞧一眼，没机会了。”

    “往后我设宴邀二娘，也是能见到的。”

    李腾空虽礼貌，却显得有些清冷。

    彼此又聊了几句，张氏姐妹离开。张泗不耐烦再与这些女儿家叽叽喳喳，径直转向供奉们所在的殿宇，朗声道：“神鸡童，燃灯之后可有赌局？”

    这边，李娘看着张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当即冷了下来。

    “你可知张汀为何说与你相类？她年过二九还不嫁，原是想当女冠图自在，想与哪个男儿交往便与哪个男儿交往……”

    “才不相类。”李腾空连忙道：“修道乃为净心而悟智，济世以积善，岂是为与男儿交往？”

    “谁要与你议论这个？张汀拿话别你，可听出来了？”李娘道：“言下之意，她虽二九才嫁，却嫁了大唐储君；你熬到二八，却只嫁了一个白身。张二娘出了名的牙尖嘴利、不落人后，见识了吧？”

    “我听出这些来做甚？我就嫁一个白身，往后可没这许多弯弯绕绕。”

    “嘁，右相怎就有你这么个女儿？”

    李娘愈想愈不高兴，继续低声抱怨，她知这些心事也只有与李小仙说才不至于惹上麻烦。

    “圣人待张去逸这个表亲比对自家儿女还亲近，张去逸却不识好歹，嫁女东宫，这是彻底背弃我们了……”

    一路低语，李娘领着李腾空入宴。

    花萼楼中殿宇重重，皇亲女眷在主殿西侧，隔着重帘，能看到主殿里坐了一排的诸王。

    诸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落寞，正是李娘一母同胞的兄长，寿王李琩。

    她不由心中暗道，阿兄也该振作起来了，这个天宝六载李林甫总该扳倒李亨了，一切还有机会……

    ~~

    “你看我那夫婿仪表如何？”

    “啊？”

    李腾空落了座，正低着头想心事，闻言才顺着李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今夜的宴饮的舞乐由驸马杨洄负责，此时他正站在殿中颐指气使地对舞伎做最后的安排，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仪表堂堂、官威凛然。

    下一刻，有大内侍上殿，提醒杨洄圣人马上要到了，他当即躬下腰，态度虔诚地赔笑了两句。

    待大内侍走了，杨洄又睥睨周遭宫娥，低声叱骂，“还不知动作快些？！”

    李娘自觉满意，道：“看过我的夫婿，你再看张汀的夫婿。”

    说着，她以带着嘲意的目光落向了诸王最上首的位置。

    太子李亨刚刚落座，他相貌的底子该是不错的，只是早已被压力与不安消磨了风采，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头发、微驼的腰背、发福的身材、畏畏缩缩的举动。

    李娘真的看不起他，摇了摇头。

    李腾空却又走神了。

    她曾在选婿窗后看了很久，却始终不明白那少年的独特之感是何处来的，只有她一人觉得，他能出世，也能入世。出世则芸芸众生、王侯将相一视同仁，入世则进退有据、应付自如……

    “哎，李小仙，你惹恼我了，到底在想什么？”

    “公主，你说若有一人待妻子很好，遇难时愿以身代偿，平时还体贴入微，这人好吗？”

    “自是好的啊。”

    “可若他不知眼前女子是他妻子呢？”

    李娘当即道：“那便是风流成性，可以剁了喂狗了。”

    李腾空一愣，抿着嘴，情绪便没方才那么高了。

    “你呀。”李娘道，“挑了一个白身，人品听着又差，连入宴的资格也无，我连看也不能看一眼，有甚好的……”

    正在此时，殿中一静。

    忽然之间没人敢说话了，众人纷纷起身，整齐划一。

    “圣人至！”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伏惟吾皇，上元安康！”

    声音一层层传开，近处的皇亲重臣已喊完了，远处的才开始喊。

    而殿中已响起了一个苍老而爽朗的声音。

    “众卿上元安康，百姓普天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因圣人一句话，一个个坊楼上鼓声响起，传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万民皆可听到圣意。

    没有人能入睡，所有人都得与圣人同庆。

    “圣人制，普天同庆！”

    一时长安城中数十万人纷纷行礼，齐声欢呼。

    灯火竟还能更璀璨了一重。

    “圣人上元安康！”

    “圣人上元安康！”

    “……”

    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

    御座上，李隆基沐浴在这盛大无比的辉煌之中，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古往今来，日升月沉从来非人力所能阻止，但每年的上元夜，他可打破昼夜，权力比日月还高。

    因为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大唐盛世。

    他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千载第一圣君！

    凡夫俗子们絮絮叨叨着长安城很怕火，灯火很危险，没有宵禁很危险……见识与蝼蚁一般。

    他们不知道，唯有如此上元夜，才能让四海万邦见证这个如奇迹一般登峰造极的盛世与圣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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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夜鱼龙舞

    宴始。

    歌声从花萼楼中传了过来，落在薛白耳中。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申锡无疆，宗我同德。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薛白不由在想，若没有那么多的倾轧，能专心地享受这一晚的上元灯会，邀三五好友吃吃逛逛其实也不错。

    忽然。

    “二郎？真是二郎？”

    薛白转身看起，一个青衣老仆从一群仆役中跌跌撞撞向他奔过来，人未至已嚎啕大哭。

    他退了两步，避开这老仆想要扶他的手。

    对方动作略略一滞，情绪却没有任何停顿。

    “老奴总算找到二郎了啊……阿郎！你失散多年的儿子回来了……让我进去！我要见阿郎，告诉他二郎回来了……”

    守卫花萼楼大门的是龙武军士，手中长戟一架，直接将这老仆推开。

    “退！”

    “我要见阿郎……弘农郡公府的二郎找回来了！”

    “再不退，格杀勿论！”

    “阿郎啊！老奴找到二郎，死而无憾了……”

    “何事喧哗？”

    果然，有内侍匆匆跑来。

    一切都还是依着李岫、杨慎矜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薛白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此时花萼楼中一支舞乐结束、另一支歌舞还未开场之时，老仆的动静已惊扰了御宴。

    ……

    御宴上，杨慎矜听闻自家老仆“找到二郎”，激动难安，起身请罪。

    “臣管束下仆无方，因家事惊扰了圣人观灯的雅兴，可否容臣暂且告退，处置家务？”

    李隆基闻言朗笑，亲和而不失威严，道：“今夜上元宴，谈的本是家常，血脉乃大事，你不妨与朕说说。”

    圣人垂问，虽是丢脸之事，杨慎矜也只好在殿上说出来了。

    “圣人厚爱，臣惭愧。此事乃起于开元十九年，臣有一爱妾姓薛，怀了身孕，被原配所驱……多年之后。直到去年老仆听说臣原配早已过世，便将那孩子带回长安，不想路上遭了盗贼，臣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啊！”

    他故意将此事说得起伏，果然让圣人下令，召那老仆与杨慎矜之子来觐见。

    李娘对此事好奇，趁着这间隙与李腾空议论，却又聊到她那夫婿。

    “你可知我夫婿与杨慎矜沾亲？”

    杨洄出身于弘农杨氏观王房，祖上是隋观德王杨雄。到如今，观王房比二王三恪还要显赫。

    杨洄之父名叫杨慎交，袭封观国公，与杨慎矜同辈；杨洄之母是长宁公主，她虽为圣人不喜，但在中宗皇帝时卖官鬻爵，富可敌国。

    李娘挑驸马时，生母武惠妃正得宠，千挑万选，才挑出了这一等一的家世、富贵，而且杨洄相貌好、人也聪明，样样都好。

    也因这层关系，她把杨慎矜视为寿王一党，主张道：“不知杨慎矜这外室子是怎样的人品才干？也到了婚配年纪，可由我来安排。”

    “我也不知呢。”李腾空应道。

    已有内侍引着人登上了花萼楼。

    李腾空本是随意一瞥，忽然间却呆愣住了。

    那登楼而来的少年郎步履从容，虽处于惊涛骇浪之间，犹给人一种气定神闲之感，不是薛白又是谁？

    她心肝一颤，恍然明白过来，必是父兄与他议定的，让他成为高门之子才可娶她。

    为此，他竟不惜欺君？！

    李腾空却没留意到，身旁的李娘也是呆愣在那，眼神满是疑惑与不解。

    “不可能的！绝不会有这种事……”

    ~~

    父子相认之事，暗中早与驸马杨洄打过招呼。

    杨洄是圣人之女婿、杨慎矜之同族、弘农杨氏最显赫的观王房嫡系、与李林甫联手害死废太子李瑛的同党，在此事之中将要起到的角色也颇为重要。

    当身后脚步声响起，杨洄正站在殿中谈笑。

    “说来，杨二郎与我也是同族兄弟……”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意。

    但却在一息之间，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目光直直看着薛白那张脸，瞳孔震动，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如见了鬼一般。

    脑中惊涛骇浪般，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然而，薛白的反应出乎了杨洄的意料。

    这少年郎只是很平静地站到了离他不远处，一丝不苟地叉手行礼，开口道一句“圣人上元安康”，没有任何异样。

    杨洄干咽了一下，喉头滚动，小小迈了两步，打量了一番，脑子里闪过各种杂乱的思绪。

    “不是。根本没有这么老成，感觉就不是同一个人，年纪更大，更高，只是长相一样而已……”

    “驸马？驸马？”

    杨洄回过神来，一抬眼，见到的是一张十分和蔼可亲的笑脸。

    高力士已站在了他面前。

    这位最得圣眷的大内侍穿着紫袍，身高六尺五寸，肩宽体阔，威仪不凡，若不看那张笑脸，比许多武官还有气势。

    “驸马，圣人问话，觉得二郎与杨中丞长得像否？”

    杨洄自觉失礼，连忙向高力士躬身，答道：“像，很像。”

    高力士亲切地笑道：“杨中丞曾说过‘吾兄弟三人，尽长六尺余，有如此貌、如此材，而见容当代以期全’，好风采啊……小郎子，伱怎还不认你阿爷？”

    说话间，他已转向了薛白。

    只是，方才的话语却似有深意……杨慎矜被引用的那句话，有点狂了。

    薛白当即应道：“回圣人、回高将军话，我虽失了记忆，但近来却偶能回忆起一些过往经历，比如读过的书、听过的话。与杨中丞所述情形，毫无相关，此事，也许是弄错了？”

    李林甫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薛白。

    为相府做事的官员即使无过错，他也是想杀就杀，没想到薛白今日竟敢违逆他的意思？

    此子叛了！

    在李林甫对面，李亨一直在吃肉喝酒，此时动作稍稍一停，马上继续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二郎，我可是你阿爷……亲生阿爷啊！”

    杨慎矜诧异了一下，顾不得在御前失仪，连忙转过身把双手搭在薛白肩上。

    酝酿了几息，再开口，他声音里已饱含了为人父的舐犊情深，还有微微的颤抖。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子，你心里有怨……但父子血脉、天地人伦，你始终是杨家的儿子啊！”

    杨慎矜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圣人与薛白面前，死死盯着薛白的眼，目光满是提醒之意。

    ——竖子，你倒是演啊！

    趁圣人最高兴之时，拜倒磕头，唤一声“阿爷”，此事就这般敲定，相府、杨宅皆大欢喜，从此良人美眷、前程似锦。

    只要简单一个举动，从白身摇身一变为公卿世族，一步登天。

    薛白趁此机会，大胆地将目光往上首看去。

    他看不到御座，只能看到侍宴在两旁的妃嫔们，饶是他两世所见美色无数，也觉惊艳，因李隆基没有皇后，所纳妃嫔皆凭喜好，全是世间绝色。

    今夜整个兴庆宫的宫婢都只有一种发髻，唯她们各有不同，双鬟望仙髻、堕马髻、半翻髻、高髻、双垂髻，更兼彩衣缤纷，坐在那如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一眼望去，春兰夏竹秋菊冬梅各有不同，唯有她们颈前的白皙与丰盈相似。

    若说长安灯火是今夜一大盛景，此时宴上妃嫔则是另一大盛景，让人目不瑕接。

    薛白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杨玉环。

    他知她今岁已有二十几许，只看样貌却像是十八岁，今夜她梳了个云鬓，头上插着金步摇，青丝下是一张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鹅蛋脸，唇上略微点了些胭脂，使人远远便能感到她的嘴唇十分水润。

    若仅是如此，那她不过是个顶极的大美人罢了。

    比较起来，杨玉瑶也是绝美，有种恃美而骄的风情。杨玉环的不同在于她美而不自知……或许是她已经不在乎了，感觉像是“反正一颦一笑都会很漂亮，就不用去管了”。

    同样是坐着，杨玉瑶虽慵懒，却不会忘了将那一双她最自傲的修长玉腿摆好。杨玉环则随意往那一坐便美不胜收，她却完全不以为意。

    因为她跳舞。

    唯有最绝世的舞蹈名家才能有这样的气质。

    此时她正以一种非常好奇的姿态在看着事情的进展，身子前倾，探着头，双手撑在座位上，双腿并拢着斜在一边，裙摆下的桃红色舞鞋如小荷才露尖尖角。这不是一个贵妃该有的坐姿，且太没气势了。

    但她眼睛漂亮，脖颈优美，骨肉均匀……旁人看她就是美，她看旁人却只是在看热闹而已。

    薛白知道她分明经历了很多，不禁诧异于她竟还能保留眼神中的天真，惊讶于她对世间还有着如同小女孩一般的好奇。

    人活于世，难免都会有凋落、衰败，心越枯越无趣。但岁月似乎偏爱杨玉环，让她还能如此鲜艳。

    干净的稚态与她美丽的容颜、妩媚的身段融合在一起，而且还能毫不矫揉造作，形成了她独特的魅力。羞花闭月，活色生香。

    杨玉环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眼神里只有好奇与疑惑，像是问“嗯？看我做什么？”

    薛白于是转头看向杨玉瑶所在的方向，杨玉瑶向杨玉环使了个眼色，杨玉环于是挽起身上的彩带，稍稍起身，摆了摆手，让高力士上前问话，那双桃红的舞鞋便消失在裙摆之下。

    这举动基至引得李隆基倾过上半身相问，三人私语了几句，像是在说某件趣事。

    高力士还很识趣地笑出了声。

    “二郎，你是我的骨肉啊！”

    杨慎矜一声恳切的呼唤，将薛白的目光拉了回来。

    他长须抖动，满面泪流，见薛白不为所动，干脆回过身，拜伏于地，沉声道：“臣治家无方，失大臣体统，惟伏圣人体谅臣失而复得之心，恳请圣人荫臣子杨诩，臣必万死以报君恩……”

    此事，李林甫原本是让他认下儿子之后再办。但没想到薛白不配合，杨慎矜只好利诱。

    近日来，他竟愈发觉得自己需要这个儿子，比如太府的窟窿一旦捅开，他还得靠右相府庇护，能成为姻亲最好。

    “杨诩。”李隆基终于开口，道：“你可愿受官？”

    宴上许多喜欢猜圣心的臣子都听得出来，圣人的语气已并不好。

    圣人最初询问这件事，是出于好奇，觉得有趣，促成一个父子相认的佳话为上元夜再添些气氛。

    今夜既不是国事，也不是查案，花费大力气办了上元灯会，宴请百官，为的是高兴，圣人的心情永远是最重要的。

    结果，薛白不肯认父，杨慎矜反而求到圣人头上。这与去年有宫中供奉向圣人求进士及第之事相似，糟践了圣人的好意，反给圣人添堵。

    父子二人都太不识好歹了！

    “杨诩，朕问你话。”

    薛白竟是让李隆基问了第二遍才反应过来，答道：“回圣人，我虽然失了忆，却自知不是杨诩，杨中丞该是认错人了。”

    “是吗？杨卿如何说？”

    杨慎矜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应道：“回圣人，这就是臣的儿子，他失了记忆，胡言乱语。臣与家中老仆却不会错。”

    “杨中丞，圣人今夜观灯，非为你之家事。”有紫袍老臣道：“此事你只有老仆一面之词，若要寻亲，不如将他交于刑部，一审便知。”

    “圣人。”李林甫当即开口道：“杨中丞思念爱子，出了误会，不过一点家事，岂需刑部出面？不妨当作在逛灯市时认错了人，一笑了之便是。”

    杨慎矜一愣，跟着道：“是臣太急了。”

    此事原本简单，但此时强求下去，却有可能暴露他们联手哄骗圣人，只好作罢。

    李林甫笑了笑，向薛白道：“你退下吧。”

    杀心一起，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已不再生薛白的气，一条不听话的狗他已不需要，今夜出了兴庆宫就可以杀了。

    ~~

    薛白没等到杨玉瑶这边出手，有心想往她那边看一眼。

    但众人目光都在他身上，他只好行礼告退。

    这时却有人登楼而上，是个披着全副盔甲的将军，身材雄伟，面容沉毅，威风凛凛。

    “站住。”

    这大将向薛白轻叱了一声，也不说话，大步流星赶进殿中，高声道：“圣人上元安康！臣有要事禀奏，今夜长安城出了点小乱子……”

    “难免的，今夜佳节欢宴，不谈国事。”李隆基爽朗而笑，“薛卿来晚了，且入座自罚三杯吧。”

    “圣人恕罪，臣可否问一桩家事？”

    “一个个都到朕的宴上来说家事，好吧。”李隆基佯怒，却带着玩笑之意，道：“允了，薛卿又是何事啊？”

    “臣不愿以私事叨扰圣人，但臣十分不解，杨中丞为何要抢臣的从子当他的儿子？！”

    一句话，宴上诸人面面相觑。

    “从子”二字意义颇笼统，当今多指兄弟之子，即侄子。

    薛白见这个大将军一身金吾卫盔甲、姓薛，再听这“从子”二字，已确定了这人是谁——左金吾将军，薛徽。

    这竟是上次东宫的安排？

    趁着宴上众人还在惊讶，他飞快看了杨玉瑶一眼。

    杨玉瑶正在看他，眼神有些宠溺，嘴角微扬，妩媚一笑，似乎在说“往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她不知薛徽与东宫之间的关系，自觉事情办得很好。

    薛白再想到那句“请托了一位大内侍”，忽然明白过来。

    有个不得了的人物在暗处保护东宫，此人极少出手，唯有到了东宫生死存亡之际，才会不易察觉地伸手轻轻一扶。

    比如这次，他分明是帮了东宫，但哪怕事情败露出来了，他也只消说一句“贵妃请托，老奴推托不了”，顺水推舟，春风化雨，薛白、杨氏姐妹反而还倒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人情……可以欠，值得。

    薛白转头看去，见到对方朝这边微微笑了笑，和蔼可亲。

    分明是个权柄不输于李林甫的大人物，却仿佛在问薛白能否卖他一个面子。

    ~~

    堂中诸人本以为今夜只是杨慎矜认亲不成，尴尬一场，没想到有这般冲突，不由等着看薛徽与杨慎矜争执一场。

    同时他们也不免好奇……这一个失忆的少年，到底有何不凡之处？能让杨、薛两家不顾体面，非要在御前争夺。

    唯有李亨还是头也不抬，捧着羊肉在吃，吃得满手流油。

    他四下一看，没找到帕子，拿起一块胡饼擦手，浑然没有察觉到李隆基正好瞥到了他浪费粮食的这一幕，面露不悦。

    但等李亨擦过手，却是将这块油乎乎的胡饼卷了起来，一口一口地咬着。

    李隆基于是对这个俭朴、窝囊的儿子观感重新好了几分。

    目光转向薛白，李隆基脸上挂起很好相处的笑容，莞尔道：“又有人来争了，看来你这小子的炒菜，很能勾人肚里的馋虫啊。”

    杨慎矜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薛徽则是苦着脸道：“圣人，臣不像杨中丞胡言乱语，这就是臣那兄弟的儿子，出生时有家状，走丢时有报案卷宗，都是陈年往事，做不得假的……”

    众人听得这一本正经的说辞，心中已信了三分。

    咸宜公主李娘却是瞳孔一张，满是震惊。

    假的。

    全是假的。

    他们所有人都在欺君！

    她恨不能张口喊出来，却只能忍住，心知某些事只能在暗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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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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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青玉案

    宴正欢，花萼楼中春光融融。

    圣人兴致很高，开了个玩笑。

    薛白脑中迅速考虑了是否该给皇帝献炒菜，他也早与杜五郎说过，让丰味楼今夜做好充分准备，随时能献菜。

    但不必了。

    李隆基已经吃过炒菜了，且还是邓连的手艺，这献宝的功劳早归了杨玉瑶。故而杨家姐妺才会为他费心安排身世，杨玉环还亲自向人请托。

    薛白不需要与她们争功，他一介白身，不能总想着越过上面的人直接向皇帝献媚。

    同时，他也听出来了，李隆基不是好欺瞒的，对很多事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引而不发罢了。

    而他们此时面对这个君王，正在犯欺君大罪。

    站在薛白面前的杨慎矜就像是丢了魂一般。

    薛徽则还在继续欺君。

    “元月以来丰味楼风头无两，这不假，但臣的兄弟并非因此才来认亲，他夫妇二人就在花萼楼外，臣请圣人垂询，看杨中丞还有何话说？！”

    毕竟是名将之后，薛徽虽非有意喝问，话到最后却有雷霆气势。

    薛白听了反而心中警惕，知道以薛灵那好赌、好夸夸其谈的德性，绝不可靠，让这样的人御前对质，太冒险了。

    很快，有内侍匆匆出了花萼楼，召薛灵、柳氏入宴。

    “圣人上元安康。”

    薛灵略有些醉态，并无怯意，他每夜都是与长安显贵赌搏，圣人的事听得多了，自觉也是显贵，只是不得志。

    柳湘君举止非常得体，但面容憔悴、衣着朴素，殿中不少人见了都暗自摇头。

    连杨玉瑶都皱了眉，轻咬着嘴唇，自觉替薛白找这般寒酸门户，失了好大的面子。

    “薛灵，可是你丢了儿子？”

    “回圣人话，正是，这个就是我儿，丢时只有乳名‘病已’。”

    “有何为证？”

    “此处有家状，六郎开元十九年出生，开元二十四年被掠拐于渭南官道，贩于洛阳南市。学生散尽家财，苦苦寻访，这些年收藏了诸多线索……”

    薛灵很有条理地回答了一段话，拿出许多文书。

    李隆基懒得看，随意地倾过身子向高力士道：“将军且再看看，像否？”

    高力士再次趋步上前，目光打量。

    若只论身材长相，薛灵也是魁梧英俊，但吃喝嫖赌过度，远无杨慎矜的文雅矜贵之气。

    “老奴看着，有些像，又有些不像，驸马以为呢？”

    杨洄又在发呆，没恍过神来，直接答道：“不像，这人看着太落魄。”

    “落魄？”

    薛灵绝不容许旁人诋毁他的身世，当即反驳，还抬手一指杨慎矜。

    “我落魄？要论出身显赫，我祖上代代公卿、簪缨世家。隋太祖杨忠还在给人当部曲时，我薛家已钟鸣鼎食一百年，一百年！”

    河东薛氏南祖房这一支，时称“武力强宗”，薛仁贵虽一度因父亲早亡而家道中落，其实祖辈全是高官，能一直追溯到南北朝，确实是世代公卿。

    当然，世家大族就像一棵大树，有主干，有枝叶。

    杨洄愣了愣，不屑与薛灵这种枝叶争吵。

    这人说话不过脑子，扯出了杨忠，万一再扯出杨坚、杨广，坏了圣人观灯的心情。

    “杨慎矜，你为何要抢我儿子？”薛灵还不依不饶，“我早看你不顺眼了，自诩名士，吹嘘材貌，凭什么就伱能‘见容当代’？看看，这满殿诸公，哪个不是体貌丰伟？”

    李隆基闻言，哈哈大笑。

    他被薛灵这一番话逗得很是开怀，却还不忘安抚臣子。

    “杨卿不必介怀，薛灵说话太过直爽了。”

    杨慎矜忙道：“臣不敢。”

    “当然，朕的诸爱卿确实是个个体貌丰伟、槐梧俊美，盛哉！”

    “臣等谢陛下厚赞！”

    “天佑大唐盛世，群贤毕集，文武林立，野无遗贤，朕与众卿共饮，贺之。”

    李隆基一高兴，当即提了一杯。

    一时之间，满殿高官纷纷起身，举杯敬酒，数百人不论官袍颜色，果然是个个高大魁梧、仪表堂堂。

    “盛哉大唐！”

    “盛哉大唐……”

    声音传开，花萼楼一片欢腾，只因圣人敬了杯酒。

    但当李隆基一放下酒杯，却又问了一句话，十分有深意。

    “薛灵，原来你也听说了杨卿‘见容当代’的豪言壮语？”

    ……

    李娘才坐下，倏地站起身来。

    圣人果然看出来了。

    杨慎矜那句“吾兄弟三人有如此貌、如此材，见容当代”的狂言，高力士方才就说过。这是在提示旁人圣人已不喜杨慎矜。

    所以，是有幕后主使者听出了这意思，教薛灵这么说的。

    而圣人心知肚明，没有人能够在这大殿上欺君。

    全都去死吧！

    李娘正想着该怎么巧妙地揭破薛白欺君的阴谋，忽然，有人抢了先。

    “禀圣人，薛灵此人不可信，嘴里十句话有八句话是假的！”

    李娘回头看去，见说话的竟是张去逸家的长女张泗。

    张泗有些醉了，抬手一指，又道：“薛灵，当我不识得你吗？你赌得倾家荡产，却敢与圣人说是散尽家财寻访儿子，欺君吗？！”

    薛白听这声音，也回想起来了……这是杀吉祥那夜从暗赌坊逃出来的嚣张女子，自称上柱国的女儿。

    薛灵有些慌，这才意识到这宴上还有他的赌友。

    户部尚书章仇兼琼此时定眼一看，也认出了他，当即喝道：“薛灵，你到处欠债，盯上了薛白的丰味楼，竟敢闹到御前？！”

    薛灵登时跪倒伏地，瑟瑟发抖。

    李娘听得血脉贲张，心想这些贼子马上就要死了。

    却听薛灵颤声道：“回圣人，我真不是为了丰味楼，炒菜……炒菜我在范阳时，就曾在军中吃过，又干又焦，也没什么好吃的。”

    “军中？炒锅炒菜？”薛白忽然有了反应，“我好像，记得了一点……”

    虽然知道薛灵很不靠谱，但他还是决定把宝押在杨家姐妹身上。

    “六郎，你终于想起来了？”

    薛灵大喜。

    他为了从亲戚手里骗钱什么鬼话都说过，当即配合。

    “记得吗？那年我带着你探望五叔，在范阳军中，我亲手给你喂的炒菜。那日你还说‘阿爷，我长大了要给阿爷争气’，你终于想起来了。”

    “呜！”

    柳妇听到这里，没能忍住，哭出了声，忙用手捂住了嘴。

    薛白转过身，看着这夫妇二人，发起呆来。

    李娘见了，不由冷笑。

    圣人都已经敲打过薛灵了，这小子还敢继续欺君，自取死路，也好。

    “薛白。”李隆基问道：“这可是你阿爷？”

    “回圣人，我不太记得了，似乎有印象。”

    “薛灵，朕最后问你一句，可确定这是你儿子？”

    薛灵虽大胆，莫名却惊恐起来，下意识地抬头往红袍官员里瞥。

    “朕问你，你看旁人做甚？”李隆基叱喝道：“有旁人替你找的儿子不成？”

    有意无意地，他竟是往李亨身上看了一眼。

    诸人当即胆寒。

    气氛一寒，薛灵、柳氏连忙伏在地上，颤抖不敢言。

    忽然，有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之后是一句话，仿佛春风拂过，直接吹散了严寒。

    “三郎，是我托高将军办的。”

    薛白目光看去，说话的正是杨玉环，声音如黄莺出谷，她若是唱歌定是极好听的。

    “我们不是吃了炒菜吗？我听三姐说起，给她送炒菜的小薛白与家人失散了。就问高将军，能否替他找回家人，这也是行善积德。没想到高将军竟真找到了。”

    她说话时眼神里既有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又有成熟的风韵，还有少女的狡黠与机智……连薛白也分不清她话里有几分真假。

    高力士当即恭谨地应答。

    “那日，薛将军宫门当值，老奴请他把长安走失孩子的人家列出来，结果薛将军一听，拍着腿说他兄弟家就是。没想到，走丢十年的孩子一下就找到家了。老奴只问了一句话，不敢居功，必是贵妃积善，薛家沾了洪福，天宝六载开年即有奇事佳话，又是个好年景。”

    “原来如此。”

    李隆基大乐，抚须朗笑道：“朕的爱妃心善、将军勤恳，使破散十年之门户团聚，好，很好！薛灵、薛白，你父子还不谢恩？”

    “谢圣人大恩大德！”

    薛灵想到富贵晃眼，大喜不已，连忙磕头。

    柳氏喜极而泣，再次哭了出来，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向李隆基千恩万谢。

    “谢朕做什么？”李隆基愈发亲切，“你们该谢谁还不知吗？”

    薛灵夫妇再次俯地，“谢贵妃、谢高将军……”

    薛白还在发懵，慢吞吞地抬起手准备行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杨玉环笑意吟吟，转向薛白道：“再过一会儿，许合子便要御前献唱，你诗词写得好，可得让她唱支新曲。”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很贪玩。

    想来李隆基年迈却还这般宠爱她，除了因美色之外，或许也因她的活泼贪玩能让他觉有趣，感到青春年少。

    毕竟谁又喜欢整天板着脸的无趣人？比如今夜殿上诸妃，还有一人也是绝美，但气质清冷，不爱说话，李隆基就一直疏忽她。

    薛白又想到，杨玉环这一番话也许还有提携之意。

    两个月前她曾负气出宫，他让杨钊送了一首诗……她记得这个人情。

    “贵妃谬赞。诸公面前，不敢献丑。”薛白答得规规矩矩。

    “不可过谦，大唐的少年郎该有豪阔傲气！”李隆基虽老，语气却豪气冲天，“何况你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就很不错，如此意境，一句即可抵整首好诗。”

    “圣人怎也听过？”薛白故作惊讶。

    “算盘打得好啊。”李隆基得意一笑，不再理会他，道：“薛卿，带着你的兄弟、从子落座，赐酒！”

    “喏。”

    “好了，这小子身世既定，莫再让争子之事扰了上元宴。杨卿，你说是吗？”

    “……”

    这一幕幕，看得李娘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分明知道薛灵等人在欺君，竟能放纵了他们，只管谁能哄得他开心便让谁说了算吗？

    自从有了杨玉环，圣人真是太昏庸了！

    再转过头，只见李腾空端坐在那目光只盯着薛白看，她虽只显出一个侧脸，但少女情思，显而易见。

    李娘心里不高兴，更看不惯李腾空那满是欢喜与情意的样子，哪怕明知宴会上不是说话的时机，却还是气恼地推了李腾空一把，将她从沉思中推醒过来。

    “李小仙，你发什么痴？你不能嫁他，你嫁不了他！”

    “为何？”

    李娘反倒被问得愣了愣，恶狠狠地小声道：“因为他们都在欺君，实则他家满门上下，俱是你阿爷杀的！”

    李腾空脑中“嗡”的一下，整个人懵住了。

    她嘴唇张合，想问李娘怎么知道，想说“你骗我”。

    但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已意识到这事很可能不假……因为阿爷就是那样的人。

    “这般大仇，他必恨你阿爷入骨，所以才接近右相府，你嫁不了他。”李娘还在说。

    情绪涌上来，李腾空低下头去。

    她先是回想起那几次在选婿窗后看薛白的情形，那日阿爷让人去南曲打听他是如何搭上杨钊的，有个名妓说薛白坐怀不乱云云，她忍不住跑出去说了一句。

    “阿爷，这位郎君举止不凡，诗写得也好，是个人才。”

    故事从这里开始，到现在，所有回忆她得一桩桩从脑中抽出去，今夜的相遇、冒险……都得忘掉。

    生在相府，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受了，泼天的富贵有了，那右相府的罪大恶极就有她一份，得不到，该。

    心里重重念了这个“该”字，李腾空微微仰了仰头，没哭。

    李娘的目光则向李林甫的座位落去，心知此事不好使人传话，一会得想个办法过去说。

    “铮。”

    随着一声琵琶响，乐舞再起。

    宴上众人除了李腾空，所有人都转头向花萼楼外看去。

    竟不知何时，栏杆外搭起了一个台子。

    时到丑正，上元燃灯节才算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许合子要登台了。

    终于，花灯漫天中，一个窈窕女子身披霓裳，绝世独立。

    她开口，一声高亢清脆的歌声，落入耳中分明婉转动听，却能声透九宵，如响鞭临空，霎时竟盖过了一切声响。

    连杨玉环也惊喜不已，径直起身，双手挽着彩带还提着裙摆，小跑过殿堂，到栏杆边近看。

    无人出声议论，台殿清虚，所有人都在听许合子唱歌。

    喉啭一声，响传九陌。

    “楼观空烟里，初年瑞雪过。苑花齐玉树，池水作银河。”

    “七日祥图启，千春御赏多。轻飞传彩胜，天上奉薰歌。”

    “……”

    一曲歌罢，殿中安静许久，诸人方才高声喝彩。

    同时，远处也传来了欢呼。

    许合子歌声透亮，竟是宫城内外，数千上万众也能听到，真正是与民同乐。

    李隆基捧着酒杯随杨玉环站到栏杆前，爽朗笑着与诸人谈论了片刻，忽道：“永新歌喉依旧，如何唱的是旧曲？”

    说着，他回身一指薛白，道：“太真既说了你有诗才，今宵由你先赋一首。”

    “回圣人，大唐盛世，诗魁云集。我年少，不敢班门弄斧。”

    “太真岂有说错的？”李隆基故意脸一板，“有她为你撑腰，怕甚？”

    不等薛白回答，他目光已扫向群臣，随手一指便点了个臣子。

    “那便且容这小子再揣摩，王卿先来，以‘元宵春宴，天保同欢’应制一首罢。”

    “臣领旨。”

    王维彬彬有礼地起身，略作沉吟，即赋了一诗，题为《上元节花萼楼侍宴应制》，在诗名里强调此为应制之作，而他本可以写得更好。

    “彩仗连宵合，琼楼拂曙通。”

    “年光元月里，宫殿百花中。”

    “不数秦王日，谁将洛水同。”

    “酒筵嫌落絮，舞袖怯春风。”

    “天保无为德，人欢不战功。”

    “仍临九衢宴，更达四门聪。”

    ~~

    许合子的歌喉、王摩诘的新诗。

    李腾空往日也是最爱这些的，但此时坐在那，却始终情绪低落，只希望宴席早些结束，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薛白，想看他最后一眼。

    薛白正在被要求作诗。

    “可我不会作应制诗，不通格调，只会把字词胡乱拼凑，凑些没有韵律的长短句。”

    “胡乱拼凑？那你便胡乱拼凑一首给朕听听。”

    “喏。”

    李腾空知他有诗才，反而愈发觉得酸楚，遂向李娘低声道：“我不太舒服，告罪……”

    她转过身，正要退出殿去，耳畔却听到了薛白赋词的声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李腾空脚步不由停下。

    脑中蓦地又想起了就在今夜，启夏门大街的花灯树下，与薛白相遇的情形。雕车驶过，梅花扑香，凤箫声动，她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此时所写，正是当时情境？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李腾空还想逃，却觉一双脚仿佛重若千钧。

    她不想再听，又想再听。

    忍不住回眸一看，那姿态超然的少年郎正立于花灯下，一首新调长词已念到下阙。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两行清泪落下，穿着一袭彩裙的女子落荒而逃，不知所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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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案发

    一首新词出世。

    花萼楼中安静许久，忽有人朗声喊了一句。

    “圣人，臣忽然发现，这薛白原来是臣走丢的儿子！”

    李隆基转头一看，见说话的是杨銛，不由捧腹大笑。

    杨玉环的父亲生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却没有养大成人的儿子，于是将亲兄弟的儿子过继在名下，便是杨銛。换言之，杨銛才是贵妃的娘家兄弟、真正的国舅，官拜鸿胪卿，授上柱国，允私宅立戟、金吾守卫。

    此时杨銛一个玩笑逗得圣人高兴，他不由得意，暗想自己真的太风趣了！

    后面跟着凑热闹的，则都是拾人牙慧，且无人顾忌薛灵的面子。

    “圣人，这分明是臣的儿子。”

    “……”

    玩笑归玩笑，杨銛见礼了一番之后，还是解释道：“薛小郎莫要介意，咳咳……是赞你词写得好，无怪乎人人争抢。”

    他身体不太好，中间咳了两下。

    薛白应道：“不会介意，多谢国舅赞誉。”

    “你说他词写得好，他却说是胡乱拼凑。”李隆基笑骂一句，转向许合子，问道：“永新，此词是新调，你能唱否？”

    许合子正在冥思苦想，尚未回答，杨玉环已小跑到栏杆边向她招手。

    “永新快来，此词是双调，前后段各六句，五仄韵……”

    两个美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栏杆边，便这般隔空讨论起来。

    李隆基见了，也不理会群臣，抛下他们便去与美人说话，他确实极擅长音律，很快给了高见。

    许合子于是曼声吟唱了一句，“东风夜风花千树……”

    “薛白，过来，伱觉如何？”

    “好听，如聆天籁。”

    “朕问你调子可对？”

    “回圣人，可我不通音律，是胡乱拼凑的。”

    杨玉环、许合子不由都掩口而笑，给薛白解了围，“你呀，胡乱拼凑，过不去了是吧？”

    她们笑得动听又动人，确是极容易让人不思国事。

    但国事还是来了。

    有金吾卫将领脚步匆匆登上花萼楼，人未到而声先至。

    “陛下，不好了！”

    李隆基听了立刻脸色一沉，叱骂道：“郭千里，还不知朕为何贬谪你？！”

    郭千里正要说话，劈头盖脸便挨了骂，当即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薛白再回想起来，才知原来李白那句“入掌银台护紫微”不是用了最擅长的夸张的手法，这次真是写实。

    他遂小声提醒，“还不祝圣人安康？”

    “哦，对。”郭千里连忙执礼道：“圣人上元安康！”

    “没轻没重，去向薛徽奏事。”

    “喏。”

    郭千里一转身，先瞥到李林甫沉着脸站在那，不由暗道糟糕，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激动忘了先禀报右相……这次若连右相府也嫌弃自己，那可就一个靠山都没了。

    他只好摆出不情不愿的态度，凑到薛徽身边，低声道：“将军，不得了了。”

    这两个一个亲近东宫，一个投靠右相，今夜却查到了同一个大案。

    殿上隐隐已有一两道目光投向了杨慎衿……

    ~~

    “圣人。”

    高力士也得到了一个消息，趋步上前，对李隆基附耳禀报。

    为上元夜，李隆基白天已睡得很足，原本打算通宵达旦。此时夜才过半，酒刚微醺，气氛方活跃起来，群臣不再拘谨，许合子正准备唱新曲，他想要亲自伴奏，正在考虑箫或笛哪个乐器更适合那首《青玉案》。

    这种时候，却忽然出事了。

    往常这种时候，他都会把事情交给李林甫办。

    “圣人，此案右相亦涉其中，伏惟圣人亲自处置。”

    亲自处置？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凝固。

    之前他的喜怒变化收放自如，怒都是佯怒，天子的手段罢了。唯有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不高兴。

    殿中偷偷观察着他的臣子们见了，俱是心中一凛。

    “太真，朕尚有国事，你与永新先谈。”

    “国事要紧，三郎快去吧。”

    杨玉环温温柔柔一个万福，恭送了圣人，转头继续与许合子聊起来。

    李隆基回头看去，听得两个绝世美人正讨论到唱那一句“玉壶光转”时的转音，很想继续与她们高论一番。

    他认为那是薛白口音的问题，若用江淮方言就好唱了。

    心中琢磨着此事，他沉着脸走过殿堂，淡淡吩咐道：“暂歇。”

    “圣人制，歇宴，更衣。”

    ~~

    李娘眼看歇宴了，当即站起身来，趋步赶向李林甫。

    走到一半，她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与右相私语不好，转而走向了她的夫婿杨洄。

    “怎么回事？”

    “不是他。”杨洄凑到她耳边道：“我亲眼看着武酉掐的，分明是死了，不会是他。”

    “那是鬼吗？”

    这才是李娘最害怕的，她扯住杨洄的衣领低声叱道：“我不管，得弄死他，这次让李林甫来动手。”

    “嗯，我去说。”

    但等杨洄一抬头，只见有一人已凑到李林甫面前。

    他目光一凝，心中那种撞鬼般的恐惧感更深了。

    ……

    薛白脚步飞快赶到李林甫面前，径直道：“右相，我有要事禀奏。”

    “宴后再谈。”

    李林甫很疲惫，他从元月十四的卯时，熬到了元月十五快到寅时，已没有心情与薛白再废话。

    只打算让人杀了、埋了，图个清净。

    然而，薛白竟敢直接凑上前，低声道：“杨慎矜要案发了，且是无法收拾的谋逆大案。我来不及禀报右相，才自作主张。”

    李林甫只手遮天惯了，本不认为有什么案子是右相府摆不平的，此时心念一转，猛地惊觉起来。

    他才注意到圣人亲自处置了，这次没有把案子交给他。

    真的是出忽意料的大案！

    一瞬间，老人的疲惫之色顿消，终于恢复了那精神刚戾的好斗之态。

    “右相不知吗？十郎……”

    薛白话到一半，忽然住口。

    他故意的。

    他不能提前与李林甫全盘托出，会被怀疑、猜忌，甚至牵出他勾结东宫死士杀右相门下三十余人之事。所以，最好在杨慎矜认亲时拒绝，顺势接受杨玉瑶的安排，打李林甫一个措手不及，还显得像事出紧急，他也没办法。

    事后他有借口，“来不及了，当时我与李十郎说，十郎不听”。

    再考虑到以李岫的人品不会隐瞒此事，那这个借口不必由他说，李岫自会说。

    “随本相来。”

    果然，李林甫当即便要去更衣，并遣人招来李岫。

    今日花萼楼御宴，自有备下庑房给赴宴的皇亲重臣休息，右相亦有一间。

    护卫先进去仔细探查了一遍，李林甫才带着李岫、薛白入内。

    “守好，任何人不可进来。”

    李林甫走进庑房坐下，脸色深沉，叱道：“说，如何回事？”

    薛白道：“今夜二十一郎遇袭并非偶然，乃有死士假扮金吾卫。我担心十七娘，一路追着，赶到杨慎矜宅邸附近，亲眼看到那些死士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了……”

    “什么？！”

    李岫惊诧不已，有心想喝问“你为何不早说？”却猛地想起入花萼楼时的情形，连忙跪倒在李林甫身前。

    “阿爷，此事孩儿有错，请阿爷重责。”

    “废物。”

    李林甫一脚便将儿子踹翻在地。

    他对薛白的怒气未消，杀意还在。

    因为薛白太不可控，才干比李家的子孙们全都高，若招这小子为女婿，往后或有可能夺走子孙们的家业。

    就像韦坚、卢绚、杨慎矜有可能夺走相位一样，不能容许有这种威胁存在于眼皮子底下，必须死。

    不过，现在知道薛白不是叛了，那就不着急。还可以权衡利弊，此子暂时可用，圣人今夜又夸了他，以后再杀来得及。

    薛白察觉到了李林甫的杀意消了一半，稍稍舒了口气。

    计划成了。

    慢慢脱离右相府的掌控，自立门户，而不至与李林甫反目，接下来要尽快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

    “右相，杨慎矜的麻烦很大，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牵连到右相府……”

    李林甫转念之间已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楚。

    他原本想的是利用杨慎矜扳倒东宫，再让薛白成为杨慎矜唯一的儿子，其后再利用妖僧一事除掉杨慎矜，但现在知道杨慎矜保不住了。

    暂时顾不得东宫，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杨慎矜牵连……薛白已经说过了，此子有才干，且过于有才干了。

    “你做得很好。”李林甫开口道：“且放心，今夜无论如何，右相府不会有损伤。”

    “那就好。”

    薛白松了一口气，显得非常关心右相府。

    李林甫神色淡然，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薛白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过身来。

    “右相。”

    “还有何事？”

    “今夜……我见到十七娘了……我虽然没能成为弘农郡公府的公子，但自信往后能挣一个配得上相府的身份……”

    话到这里，薛白再次掏出丰味楼的契书。

    李林甫见他吞吞吐吐，难得地微微笑了笑，心中杀意再消了一半。

    少年郎情窦初开的笨拙样子，看起来就没那么有威胁了。

    薛白还小，过十来年也许孙辈中就能有人压得了此子，来日方长，扳倒东宫再谈。

    “收回去吧，过几日让薛灵来相府，薛家不能是东宫的人。”

    “谢右相，我必为右相拉拢薛徽，让李亨偷鸡不成蚀把米。”

    “去吧。”

    薛白这才离开了庑房。

    李林甫抬手一指门外，向李岫笑道：“果然，被十七娘迷住了。”

    “那是自然。”

    李林甫抚须沉吟，心道今夜之事倒也无妨，丢了个杨慎矜，暂动不了东宫。但也许可以设法让杨齐宣继承弘农郡公之爵，还有金吾卫左将军薛徽……

    “右相！”

    有人打断了他的沉思，却是驸马杨洄。

    ~~

    “此间是花萼楼，驸马不宜直接来找老夫。”

    “自然是有要事。”

    杨洄走进庑房，先是看了一眼李林甫的影子，方才上前低声道：“我撞见鬼了，否则就是薛白与薛锈的外室子薛平昭长得太像了……”

    “你说什么？”

    李林甫精神一震，眼中精光闪过，问道：“薛平昭？”

    “去年冬月，我府上买了一批奴婢。娘的习惯右相也知道，她是公主，我管不了她，因此俱是美少年与美婢。但那日她拿了封契书给我看，其中有官奴名为薛平昭，父名薛锈，母无名，且是开元二十五年六月被发落为奴。”

    说到这里，杨洄给出了他的推测，“薛锈亦是驸马，必是生了外室子而一直藏着，待到抄家发落、过贱立契时填了真正的父名，当时抄了几百人，小吏没注意到。”

    “还有呢？”

    “我一看，当即便让武酉掐死了，丢出府去……哦，掐完我探了鼻息，确是死了，结果今日见到这薛白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呢？”

    杨洄反问道：“还有什么？”

    “此‘薛锈’乃彼‘薛锈’？可是同名？若是，这十年来又是何人收养了他？这些你都查了吗？”

    “有何好查的？直接弄死，简单干脆！我唯独不明白为何他还活着？薛白到底是不是薛平昭？”

    “薛白，薛平昭……真相大白……平冤昭雪？”

    李林甫沉吟着，喃喃道：“不对，若是为了那案子才有这个名字，当年他已有五六岁了，此前也没有名字不成？”

    杨洄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觉背后凉嗖嗖的，上前两步，问道：“右相，右相。”

    “说。”

    “你可记得武惠妃临死之前说的？她说……废太子妃薛氏的鬼魂来找她了……说要把薛氏的魂魄打散了，否则怨念会让她回来……”

    “胡言乱语！”

    “可方才右相也说了，平冤昭雪、真相大白，这就是薛家的怨念。”

    “有人在吓你明白吗？！”李林甫一把拎过杨洄，叱道：“清醒点，这些事全是人为，惠妃根本就不是被鬼祟吓死的，她是被人害了。”

    “谁？！”

    杨洄吃惊，讶道：“当年那时候，谁敢害武惠妃？”

    “老夫不知具体是何人，但必有幕后指使。”

    李林甫当年不想查，此时却不安起来，问道：“官奴你们是从谁手里买来的？原主是谁？”

    “我不知道，掐都掐死了，岂管这些？”

    “把契书与奴牙郎送来……慢着，奴牙郎？辛十二？”

    话到这里，李林甫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杀气毕露。

    “他就是薛平昭！你手下的废物没能掐死他，让他假死脱身，方才兴风作浪不停。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

    侍御史卢铉被带到了庑房之中。

    “右相上元安康。”

    李林甫背对着他，缓缓道：“今夜，杨慎矜保不住了。但你说，他为何想认薛白为儿子？”

    卢铉眼珠转动，小心翼翼讨好道：“右相放心，下官决不让此案牵扯到相府……”

    “不。”

    李林甫道：“查，薛白与杨慎矜合谋，欺骗相府嫁女，意在何为？”

    “右相？这怕会给右相带来麻烦吧？”

    “本相要薛白死，今夜就死。”

    ~~

    风吹着花萼楼上的花灯，灯火晃动，美景如画，这画仿佛还活过来了。

    李亨走过长廊，在无人的转角停下了脚步，眺望着长安城，享受独自一人的静谧。

    “殿下。”

    李静忠轻手轻脚地上前，低声道：“奴婢拿酒回来时，见到薛白了。裴冕事情办得不好，留下了把柄。”

    “长安真美啊。”李亨喃喃道：“但父皇若再这般下去，会出乱子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李静忠默默等了一会，等着太子消化掉心中郁气。

    “薛白要什么？”

    “他说，裴冕要现在杀他，是因他知道裴冕的身份，要求殿下杀了裴冕。”

    李亨一愣。

    李静忠又道：“他还说，东宫出手虽狠，但从无闲笔，裴冕一死，证据就都断了，他威胁不了东宫，想必殿下登基之前都会懒得理他。”

    “他真敢这般说话？”

    “不仅如此。”李静忠道：“殿下杀了老奴向他赔罪也可。”

    “否则如何？”

    “他会将一切都告诉杨三姨子……想必裴冕确有不少证据落在此獠手中。”

    李亨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自己曾答应裴冕，终有一朝让他得偿所愿，封侯拜相。

    杨慎矜案此时已经引发了，到时所有证据都会毁掉……除了裴冕。

    “裴冕在做什么？”

    “去灭武康成的口了。”

    “暂时得罪不起杨家姐妹。”李亨恨声道：“个个都对我步步紧逼，何时才能喘一口气？天宝五载，冤案齐发，我们已经放弃多少人了？”

    他什么都没吩咐，李静忠却已听懂了，俯身行礼准备告退。

    数百上千人已死了，岂还会介意再多让一枚棋子？

    “那老奴这便去向薛白赔罪。”

    “嗯。”

    李亨头也不回，依旧注视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长安城象征着他的大唐，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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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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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夹缝生长

    在花萼相辉楼以北不远，还有一座高楼矗立，名为“勤政务本楼”。

    夜幕至深而灯火至亮之际，李隆基步入了勤政务本楼。

    前一刻还在欢宴，转瞬已觉荒凉寂静。

    仿佛他这一生，鲜衣怒马的少年、英姿勃发的中年，一转身却已是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年，变化得太快了。

    “圣人，带来了。”

    神色萧索的李隆基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娇美的小婢女被带上来跪在御榻前。

    他喜欢她身上的青春气息，以温和的语气道：“你不必怕，朕是这大唐的君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圣人饶命，奴婢春草。”

    “杨慎矜为何将伱卖了？”

    “奴婢做错了事，阿郎本要杀了我，但史先生说，卖了我能换十头牛……”

    李隆基问道：“杨慎矜很缺钱吗？”

    随着这句话，高力士拿出了一份账册摆在了御案上。

    这是太府库藏的账册。

    杨崇礼、杨慎矜父子打理太府库藏三十余年，近些年来，李隆基愈发感到缺钱了。

    “阿郎以前从不缺钱，可元月以来忽然就缺了。”春草道：“还因此与表侄争夺田地，大吵了一场。”

    “起来说，告诉朕，你在杨宅都看到了什么？”

    春草听得圣人声音这般和蔼，渐渐也不紧张了，如同在闲聊一般地说起来，越说越起劲。

    “史先生的法术很厉害的，杨家祖坟里的草木渗出血来，史先生说这是杨家先祖在怪罪阿郎，让阿郎做了法事告慰列祖列宗，那时天象就变了，乌云散开，次日草木不再流血，雪也停了……”

    之后，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带着薛徽、郭千里转入殿中。

    “圣人上元安康！”

    郭千里这次马上就行了礼，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又惹得圣人不高兴了。

    薛徽开口很干脆，道：“圣人，今夜因有家奴报案杨慎矜死了个侍妾，金吾卫搜查了杨宅，发现尸体五具，其中四具皆强壮健阔，手有老茧。另有盔甲数十具，且有陌刀、弓弩等军器。”

    “……”

    李隆基反应平静，传旨道：“召刑部尚书萧隐之、大理卿李道邃、少卿杨少璹、侍御史王鉷、侍御史卢铉。”

    过了一会儿，一众臣子趋步赶到勤政楼殿中，俯倒。

    李隆基不听任何人给意见，已独自做好了最完善的安排。

    “此案由萧卿主理，龙武将军督办。立即押杨慎矜至大理寺秘审，不可惊动旁人；禁卫连夜加强宫城守备；派人往洛阳，羁押杨慎馀、杨慎名……”

    “喏。”

    李隆基还关心自己的钱去了何处，又道：“太府少卿张瑄与杨慎矜交好，出了亏空而不报，查。”

    “喏。”

    “圣人，臣请再羁押一人。”卢铉道：“臣以为今夜之事乃薛白与杨慎矜合谋骗婚右相府，临时得到风声才变了口风，当审薛白。”

    萧隐之道：“既然薛白确是薛灵之子，臣以为杨慎矜只是亏空了太府而欲夺薛白产业而已。”

    “薛白与此案关系极深，不仅常与杨慎矜来往，今夜还曾去过杨宅。另外，此前陇右老兵杀三十八人一案，薛白亦深涉其中。”

    卢铉说着，咬了咬牙又道：“不过带至大理寺一审而已，萧尚书莫非因他是虢国夫人之面首，而不敢得罪吗？”

    “放肆。”高力士轻喝道。

    在御前说“面首”未免太无礼了。

    李隆基果然心情更坏，面色一沉，道：“审。”

    “喏。”

    卢铉心知右相交代之事已办妥了一半，拼着高力士一句骂、还得罪杨贵妃才把薛白带到大理寺，那就绝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来。

    众臣告退。

    李隆基思忖片刻，眼中忽精光一闪，缓缓道：“让太子来见朕。”

    “老奴这便去请，那上元宴？”

    “等着。”

    一桩大案，终于把李隆基原本欢快的兴致打消了。

    脑中一旦不再想着音律、舞蹈、美色，整个上元夜都显得乏味。

    有人谋逆，他虽然也怒，但提不起劲来。年轻时能在武周朝的迫害下潜龙飞升，权术之道他早已至巅峰，何等手段没见过？

    过招了一辈子，腻了，烦了。

    在御榻上躺下，他感到一阵疲惫。

    终究是六十多岁的年纪，每次熬夜都感到头晕、乏力、昏昏沉沉。

    但不论如何，每年的上元夜必须熬，这辈子都得像年轻时那样熬下去，否则群臣就会议论“圣人老了”。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脑子里敢有这个念想，他是千古圣君，敢与天争，敢与岁月争，不会老！

    细微的鼾声响起，李隆基闭上眼，睡着了。

    ……

    勤政楼殿中的火烛灭了下去。

    花萼楼中却还一派热闹，灯火璀璨。

    ~~

    李腾空走到廊边，向楼外望去，眠儿、皎奴正带着一队金吾卫在等待。

    忽然，她再次回眸，因为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认出我了，原来他早就认出我了……”

    她抹了抹眼，犹豫着，忽然提起裙子往回跑去。

    宴歇了，还有机会再与他说说话。

    哪怕作不成夫妻，也得把话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散了。

    小跑到殿外探头一看，薛白不在，许多官员坐在座位上垂头闭目养神，空着一些座位，该是去更衣了。

    由宫娥们行走的楼梯下了楼，往更衣的庑房所在方向看去，人来人往……终于，她不自觉地眼睛一亮，抬起彩袖向他招了招。

    “宗小娘子，又见面了。”

    真把薛白招到面前了，听得他的问好，李腾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垂下头，往长廊拐角的无人处走去。

    “你跟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薛白见这小姑娘单纯青涩却又严肃郑重仿佛有了不得的大事，微觉好笑，勉为其难跟了过去。

    李腾空转过身来，差点撞在薛白怀里，连忙退了几步。

    “那个……我有个闺中好友，托我问你一句，嗯……”

    “胡乱拼凑的。”

    “什么？”

    李腾空一愣，明白该是方才有很多人向他问那首词作，他才这般直接回答。

    她知道他才不是胡乱拼凑，而是用心描绘了彼此相遇时的场景……嗯，暂时就不点破他了。

    “我才不是问这个，我好友她是想知道，你可与右相府有仇怨？”

    “为何这般说？”

    “她就是想知道……你向右相府提亲，是因为仇怨吗？”

    薛白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微微叹息，问道：“宗小娘子这位朋友，是相府千金吗？”

    李腾空侧过身去，“嗯”了一声。

    “我活在这世间，心中没有仇怨，只想安身立命、一展志气。”薛白道：“不知此事她是从何处听来？可否容我去做个解释？”

    李腾空犹豫了一下，抬头一瞥，见他眼神坦荡从容，方才应道：“从咸宜公主处听说的。”

    “还请宗小娘子帮忙转告，仇怨与否，在于右相，而不在薛白。”

    薛白说罢，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回身道了一句。

    “对了，多谢你。”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

    “是。”

    薛白背影走远，李腾空看着看着，不由发了呆。

    见了他，心事也就没有方才那么沉重了，因他没有半点怨气，平静温和，让人能够看到希望。

    可若是“仇怨与否，在于右相”的话，阿爷可是世上最心胸狭隘之人啊。

    少女想到这里，不由再次忧心起来。

    ~~

    薛白穿过长廊，在无人处独立了片刻。

    他已愈发深刻地体会到，玄宗朝后期的朝堂生态着实是太差劲了。

    为了能安于享乐，故意用嫉贤妒能又擅于理财的李林甫为相，凡有一点威胁便都要赶尽杀绝。

    东宫、右相府，朝堂上唯二的派系都对自己起了杀念。

    为何是唯二？

    因为在李隆基的掌控下原本不该有党争，若是可以，他连储君都不想立。但虽千不甘万不愿，终究国不能无储，那就得有人制衡储君。

    两方派系愈斗愈激烈，李林甫声名狼藉，李亨唯唯诺诺，已完全威胁不到李隆基。

    但若得罪了他们，却也没有能与他们抗衡的另一支派系出面相保，身份低微者则如蝼蚁随时会死，身份高贵者则生死全凭李隆基之好恶。

    李隆基饶一次两次，这是心情；杨玉环、高力士肯出手一次两次，这是人情。心情说变就变，人情用过就用完了。

    若没有紧密勾连的利益往来，没有同一个朝堂诉求，岂可能长年帮忙对抗东宫、右相府？

    得有第三个派系才行，寻找一些真正愿为国事出力者。

    可惜，这些人大多都亲近东宫……

    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薛白脑中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他转身，准备去找杨銛。

    杨家往后的利益，终究还是得跟杨家真正的家主谈才有用。

    还未走到楼梯处，远远看到李静忠正在探头探脑四下找人，见到他之后，连忙往这边跑过来。

    看来，东宫已答应杀裴冕了。

    薛白要的却不仅于止，他已借此试探出东宫很害怕被揭穿的心态，可利用这点打破其利用薛灵控制他的意图。

    正要过去与见李静忠。

    忽然，却有另一人先到了薛白面前。

    “薛郎君原来在此，累我好找。”

    薛白认出了此人，他到大理寺接受杨慎矜问询时此人便在场，乃是侍御史卢铉，右相府门下。

    “卢御史上元安康。”

    “果然，杨慎矜案发了，好在薛郎君急智，未认他为父。”卢铉显得很亲切，低声道：“听闻你今夜曾带金吾卫追捕过他？”

    “是，那几个凶徒可恶，惊了十七娘。”

    “薛郎君又立一大功矣。”

    “不敢居功。”

    卢铉愈发亲切，道：“想必这个天宝六载，薛郎君要成婚、授官，双喜临门了。此案还请薛郎君帮忙审理，一道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他当然可直接命人把薛白押了，圣人既答应让他审，哪怕薛白惊动杨家姐妹也无用，但这般一来，却会让他得罪人，倒不如三言两语诓去。

    权当哄孩子，他儿子比薛白还大六岁。

    果然。

    “多谢卢御史，我自当多出力立功。”薛白当即便答应去大理寺，却又道：“卢御史稍待，我去告个罪方好离席。

    薛白才走两步，卢铉不愿让他去找杨贵妃，当即使了个眼色，让人直接押了。

    两个龙武军士卒才动，薛白却倏然跑开。

    “拿住他！”

    李静忠站在回廊拐外，正鬼鬼祟祟地看着薛白与卢铉说话，心想方才杨慎矜已经被带走了，可惜薛白没有中计，临时改认了薛灵，此獠确实是有些机警的。

    下一刻，薛白却突然奔到他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摁在栏杆处。

    “啊！你做什么？”

    李静忠大惊失色，以为薛白要杀自己。

    耳畔却听到冷冷一句话。

    “你们只差一步了是吧？但东宫完了，我要到大理寺交代一切，杨慎矜是为你们所陷害。除了两个人证，不妨猜猜我还有多少证据，你大可来灭口，但且看我落在谁手上了……”

    “你！”

    李静忠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又有两个龙武军扑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扯开，死死摁住薛白。

    “带走，莫惊扰了御宴。”卢铉挥了挥手。

    李静忠退了两步，只觉胳膊被扯得生疼。

    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白就这样被龙武军押走，且还是右相府的人带队押走的，心中不由一惊。

    薛白不再说话，只紧紧盯着李静忠。

    那眼神里满是狰狞与凶狠，全是一个意思——我要让李亨陪葬！

    看得李静忠胆颤心惊。

    他心中不停地念道：“得灭口，得想办法灭口……”

    ~~

    “太子殿下原来在此，累老奴好找。”

    花萼楼上，李亨转过身，只见是高力士过来了，连忙唤道：“阿翁。”

    高力士是潜邸老仆，还曾助圣人平定宫乱，资历极高，深受信任，连圣人往日也称他为“将军”，因此皇子皇女往往以“阿翁”称之。

    “圣人召殿下询问。”

    李亨隐隐不安，小心翼翼问道：“却是为了何事？”

    “老奴不知。”

    李亨心中愈发警惕，思忖着该如何请对方提点两句。

    他从小长在十王宅，其实与高力士并不相熟，往日送礼过去，对方也不肯收。

    但他知道，高力士不止一次出手帮过他。

    开元二十六年，李瑛死后一年间，李林甫极力主张立李琩为储，正是高力士以一句“推长而立，谁敢复争！”奠定了李亨的太子之位。

    天宝五载，韦坚、皇甫惟明案爆发，东宫摇摇欲坠，高力士暗中劝圣人把河西、陇右的兵权移交给王忠嗣，使边境还有名将坐镇，也平息了朝中废太子的声音。

    还有这次，陇右老兵落在李林甫手里，李亨胆寒之际，又一次是高力士提醒圣人，王忠嗣西陲建功在即，朝中便有人查陇右老兵，是否太巧了？

    以至于今夜，安排薛白认下薛灵，化解了一场有可能的风波……

    李亨非常清楚高力士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的不是他李亨一人，而是一个稳定的东宫，一个稳定的大唐。

    因此，他也懂得如何求得这位大内侍的同情。

    “阿翁，可是为了陇右老兵之事？”

    “该是为杨慎衿之事。”

    李亨想知道的是，为何分明是杨慎衿谋反了圣人反而召他过去。

    他眼中泛出了深深的担忧，道：“阿翁，实话与你说吧。我确实帮过陇右老兵，但并非要他们为我助声势，而是因为他们曾为大唐浴血奋战。可结果呢？李林甫、王鉷如此行事，老卒流血流泪。租庸若再不停，大唐迟早会出大乱的！若可以，我愿舍了这太子之位死谏父皇！”

    “圣人不需要太子死谏。”高力士淡淡道，“圣人只需要太子安份。”

    “连阿翁也觉得我不安份吗？”

    正在此时，李静忠慌忙跑来，惊呼道：“殿下！”

    “何事？”

    李静忠这才看清高力士的背影，连忙住口，侍立在一边。

    高力士不理会这对主仆之事，抬手道：“殿下，请吧。”

    李亨走了几步，目光瞥去，能清楚看到李静忠额头上的汗水、眼中的惊恐。

    他思来想去，停下了脚步。

    “没有任何事需瞒着阿翁，说吧，到底出了何事？”

    “殿下？将军，此事……”李静忠愈发紧张，道：“薛白被卢铉扣押了，他说……要告发殿下。”

    高力士也停下脚步，看向李亨。

    李亨被他一看，顿觉浑身冰冷，明白了圣人就是怀疑他嫁祸杨慎矜，虽然还没有任何证据，但只要涉及到陇右，圣人永远第一个猜忌他，每次都是这样，不讲理一般。

    那个昏君只要不把陇右军权拿回去，就永远不肯信任大唐明正言顺的储君！

    高力士的意思很明显——殿下若没收拾干净，到了圣人面前，得一直候在那等圣人睡醒，可就没机会收拾了。

    但怎么收拾，临时派谁去灭口？圣人、高将军怎么想？

    李亨干咽了两下，有些不甘地开口道：“阿翁，能否……再出手救一救薛白？”

    “殿下，是不能让他抵达大理寺？”

    “是。”

    “那可需要老奴出手灭口？”

    李亨愣了一下，猜不出高力士是否有试探之意，再想到杨贵妃保护薛白之事，不敢乱答，应道：“绝无此意，唯求阿翁救一救他。”

    终于，高力士叹息了一声，道：“那就请殿下卖老奴一个面子，往后安份些，可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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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灯火阑珊

    一辆马车上，杜希望睁开眼。

    “老夫睡了多久了？”

    “阿郎，有一刻了。”

    “圣人还未再开宴？”

    “是。”

    杜希望依旧困倦，但还是下了马车，重新往花萼楼走去，抬头看着那漫天的灯火，心中愈发火大。

    这一整夜的御宴，也不知要凭白燃掉多少灯油？若能省下来，又可供多少河东灾民口粮？

    但圣人早就不听他们这些老臣的劝说了。

    包括西陲的战事亦是同理，苦苦哀求，请圣人不要再逼迫王忠嗣强攻石堡城，却根本阻止不了圣人那颗好大喜功的心。

    不知有多少有识之士敢怒而不敢言。

    好在储君贤明，大唐的将来总归能好……

    花萼楼中有人出来。

    “杜公，右相欲害我！”

    “闭嘴。”

    突然一声喊，杜希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被人押着，一个穿浅绿官袍的官员正在堵他的嘴。

    杜希望不太喜欢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因薛白投靠了李林甫，但个中情由他亦明白，满腔怒气，最后也只能怪那该死的柳勣！

    再想到不久前杜有邻的请托，他还是上前拦道：“何事拿人？”

    卢铉并不怕他，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下官奉圣谕行事，还请杜公莫要为难。”

    杜希望虽曾叱咤西北、威震吐蕃，如今却不为圣人重用，任的闲职，确无权干涉卢铉，问道：“出了何事？”

    卢铉道：“杜公不必知晓。”

    又问了几句，得不到回答，杜希望无奈，只好袖子一甩去求见圣人，心里却很清楚圣人根本就不愿意见他。

    卢铉转头看着那紫色的官袍远去，冷笑一声，心想杜希望战功、文章名重天下又如何？权力还远不如他这右相的一条走狗。

    被这般耽误了一会，正要再离开，身后却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薛郎君。”

    卢铉回过头看去，见是杨贵妃身边的宫娥张云容，不敢怠慢，连忙深深行了叉手礼，赔笑道：“张娘子上元安康。”

    “你敢堵着薛郎君的嘴？还不放开，贵妃要带他去见圣人。”

    卢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要说的话竟已被堵死了。

    他心里想不明白，圣人吩咐他审薛白，谁敢冒着得罪圣人的风险告诉杨贵妃？

    ~~

    “多谢高将军。”

    花萼楼上，眼看杨玉环万福而谢，高力士连忙躬身赔笑，道：“贵妃万莫如此多礼。”

    “我姐妹欠了这小薛白不少人情，当还的。”杨玉环道：“这一眨眼工夫，他竟又能惹出麻烦来。”

    “是啊，这小子太会惹事。贵妃该还的人情还过也便是了。”

    杨玉环很好奇的样子，小声问道：“圣人为何忽然恼他了？”

    “贵妃不必理会，无非有人嚼舌，说些不干不净的。”

    杨玉环当即明白过来，好在人既然救回来了，往后解释一句也就好了。倘若没救回来，那出了这兴庆宫，她亦没有办法。

    高力士道：“这样吧，老奴再领这小子向圣人解释一二。贵妃看如何？”

    “那只好再请托高将军了。”杨玉环笑道：“我去与三姐说一声，免得她又要怪我。”

    高力士脸上始终是和蔼的笑容。

    他走下花萼楼，抵达后方的走廊，只见薛白正与张云容站在那里候着。

    “多谢高将军救命之恩。”

    “你该谢贵妃娘娘。”

    高力士抬手请张云容回去，也不带别的内侍，与薛白向勤政楼走去。

    到无人处，他语气十分严肃地开了口。

    “莫以为圣人可欺，老卒在长安杀人、躲进杨慎矜宅中，你都在场。圣人让卢铉审伱，岂能只因右相鼓动？审你是天经地义，贵妃能帮的，只是给你一个亲口向圣人解释的机会。”

    “谢高将军提醒。”薛白道：“我听进去了。”

    “你打算如何解释？”

    薛白听懂了，目光看去，前方是勤政务本楼，有一个身影正站在楼门处等候着，是李亨。

    他虽没见过李亨，但知道那就是李亨。

    彼此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若往后有朝一日李亨登基，必杀他。甚至都不需要李亨开口，李静忠就必杀他了。

    “东宫要杀我，高将军却要我保他？”

    听得这一句直言不讳的话，高力士停下脚步，笑道：“你今日肯认薛灵，已卖了我一个人情。可愿再卖我一个人情？”

    “好。”

    “想要什么？”

    薛白干脆利落应道：“有高将军这一句话，足够了。”

    “那我欠薛郎君一个人情。”

    “为了东宫？”薛白问道。

    高力士眯着眼笑了笑，摇头，喃喃叹息了一句。

    “宦官就不是食君之的大唐官员了吗……走吧。”

    两个身影一道走过长廊。

    高力士人如其名，高大壮阔，薛白如今走在他身边还显得有些瘦弱，若忽略他那淡定的气质，很容易觉得这是个孩子。

    待登上台阶，他们走到了李亨身后。

    李亨回过头来。

    高力士揽过薛白的肩，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在提醒着李亨——“殿下，这是老奴在护着的人，还请莫要动他了。”

    回想着在那大缸中的苦苦挣扎，这两下轻拍，于薛白而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三人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等着。

    许久，也许是圣人小憩了一会终于醒了，高力士先入内，之后召过薛白。

    “圣人召薛白觐见，太子请稍候。”

    李亨依旧站在那。

    他知道，圣人要立不世之功只能用王忠嗣，偏王忠嗣与他交情太深，他若聪明些，早该与王忠嗣划清界限。

    偏他不肯放弃西北这点势力，因此一出事圣人就要故意罚他。

    可一国储君岂能连最后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说句大逆不道的，倘若没有王忠嗣，一旦有意外，储君何以镇住局面？

    圣人就一点都不肯考虑这些，永远只考虑自己一人！

    昏君！

    李氏社稷的不孝子孙！

    ……

    心中暗骂很痛快，李亨却知道，此时薛白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完蛋。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高力士了。

    ~~

    勤政楼中，大殿上重新点起了烛火。

    李隆基身边只有陈玄礼、高力士二人，面前站着薛白。

    “现在愿意亲口告诉朕了？说。”

    “回圣人，得从柳勣案说起。”

    薛白一瞬间做了最后的考虑，他只要说实话就能要了李亨以及东宫成百上千人的命，但他自己也一定会死。

    “杨慎矜爱慕杜家长女，几番被拒，因此故意诓柳勣陷害东宫……”

    若有选择，他并不愿陷害杨慎衿。

    但在天宝年间的朝堂上没有选择，杨慎衿任四品高官，身兼财政、吏法之重职，却没有配得上其身份的能力手段、没有兢兢业业的官场觉悟，这就是罪。

    就像他早早与李林甫所言，都是吃着民脂民膏到这权场上来赌命的人，该愿赌服输。

    “我在柳勣宅中找到了证据，却又被他抢走。他害死柳勣，还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救出杜家……”

    李隆基默默听着，心知杨慎矜就是这种人。

    那侍妾明珠、婢女春草，还有，郭千里说那个死掉的侍妾韩珠团亦是绝色。

    “当时，东宫不肯帮我，我走投无路，只好向右相求助。右相于是让吉温调查此事，吉温召杜家长女问了柳勣案之事，怀疑杨慎矜私藏死士，连夜调集了人手去搜查，却一无所获。但当晚，却有人痛杀吉温家小。而我接回杜家长女之后，还有人杀到吉温别宅……”

    “那夜，他们还曾当街刺杀吉温，我曾见过几个死士，因此识得他们，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人与杨慎矜有关。杨慎矜知我爱慕右相千金，在元月初与我说，他可以认我为子，助我娶妻，但要我将丰味楼给他，我当时便答应了。直到在上元夜，我在街上偶遇那些死士，一路追到杨宅，意识到不妥，不敢认他……”

    殿中只有薛白在说话。

    他还说了杨钊贪了财物、杨慎矜上门纳妾、长安城中的流言等等，作为这些事的佐证。

    李隆基始终闭目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薛白说完，安静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还有。”

    薛想了想，干脆坦诚应道：“还有……我应该是官奴出身，我想摆脱来路不明或贱籍的身份，所以拿炒菜献给虢国夫人，请她为我安排一个身份。后来，我与杨慎矜作了约定了，没想到虢国夫人还真请人办了。”

    “圣人。”高力士道：“薛灵真丢了一个儿子，正是这般年纪，老奴想来不会错……请圣人治老奴欺君之罪。”

    “我也欺君了，请圣人治罪。”

    李隆基终于睁开眼，问道：“几时了？”

    “寅时了。”高力士小声道：“右相办了两个多月没能办结的案子，圣人不到一个时辰，问得清清楚楚。”

    这点薛白是承认的，只这对话之间，整桩案子除了东宫的那部分，能交代的他全都交代了，比李林甫查出来的还多。

    李隆基显然还未全信，或是懒得查了，故意让薛白把最重要的秘密说出来以示恭顺坦诚。

    他挥了挥手，让薛白退下。

    之后，他苦笑着向高力士道：“将军为太子安排，辛苦了。”

    换作旁人，看着李隆基那双灼灼的眼，此时便要吓得招架不住。

    高力士却太了解他了。

    圣人这些年来早失了探究政务的心思，常常喜欢这样出言相诈，看透人心即可轻易掌控一切。

    且他是真的慧眼如炬，臣下是否有所隐瞒，不必细查，十之八九都能被他一眼看出。

    “老奴有罪，老奴确实故意让薛白先向圣人阐明。因老奴知道，杨慎矜收买的陇右老兵或可能与太子有过往来，因他一向心软，容易被人利用。然太子恭孝，必不敢有逆谋，老奴不愿圣人为右相所欺。”

    李隆基看了他的眼神，叹道：“那你就是觉得朕对太子过于狠了。”

    “老奴……是这般想的。”高力士说出了实实在在的心里话，“请圣人重责。”

    “没怪你。”李隆基道，“几十年了，你是何心思朕岂能不知？若不信你，当初就不会立他了。”

    “陛下啊，太子长于十王宅，为国储不到十年，从未与属官来往，他能有多少根基？诸王之中又有谁能比他恭顺？陛下如日中天，何惧……”

    “莫废话了。”李隆基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一些，笑着与高力士说话，语态一转又冷了脸，道：“召他进来。”

    ~~

    李亨目光看去，见薛白从勤政楼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立即浮起了诚恳真挚，还带着些感激的笑容。

    “薛白，过往的误会，东宫会给你一个解释。”

    薛白敷衍而客气地应了，四下看了一眼，向李静忠问道：“怎么出去？”

    “薛郎君请，老奴为薛郎君带路。”

    李静忠立即弯腰俯身，一脸谄媚地引着薛白往花萼楼走。

    至长廊无人处，薛白问道：“裴冕还活着吗？”

    “薛郎君放心，今夜便让他病死。”

    “不必了。”薛白道：“让他来见我，我有事交代他做。”

    李静忠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薛白，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嗯？我要给你解释吗？”

    “不用。”李静忠忙道：“听凭薛郎君安排。”

    “想听也没关系。”薛白忽然大度地笑了笑，“李林甫要我死，但我已把人证物证交到你们动不了的人手中，我若死了，就在奈何桥边等你们。”

    “是，老奴明白了。”

    李静忠看着薛白走远，重新直起身子来，喃喃道：“还这般年轻，真的一点都不为将来考虑？呵……”

    ~~

    离天亮只剩下一个时辰。

    御宴还未再开。

    李林甫坐在庑房中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心知圣人正在亲自处置杨慎矜一案，这般大案，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卢铉却是没让他等太久，已回到了庑房。

    “右相。”

    “杀了？”

    “这……没有。”

    卢铉十分为难，犹豫再三，方才开口说起了详情。

    末了，他还分析了一句。

    “下官本想等薛白面圣之后再扣押他，但听内侍们的意思……怕是往后我们很难罪杀他了。”

    李林甫脸色一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卢铉等了一会，未得到吩咐，不由问道：“右相，罪杀虽不可，暗杀……”

    “出去。”

    李林甫挥了挥手，将这个废物轰了出去。

    该杀薛白还是得杀的，他却不得不考虑今夜圣人单独召见薛白问了什么？倘若圣人已知他那薛锈外室子薛平昭的身份，而自己下手杀人，只怕要失了圣心。

    但想来，薛锈谋逆，且背着唐昌公主，与别的女子生了外室子，杀了又岂值得圣人庇护？

    念头再一转，薛锈是否谋逆，圣人心里一清二楚。

    末了，李林甫招过侍卫，再请了驸马杨洄过来。

    ~~

    “哥奴又唤你过去做甚？”

    庑房中，李娘打了个哈欠，见推门进来的是杨洄，方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上前一拳头捶在夫婿胸口，啐道：“明知我害怕闹鬼还走开。”

    “不是鬼，是人。”杨洄道：“哥奴说了，他没杀掉。”

    “为何？堂堂宰相，连个官奴都杀不了？”

    “他已不是官奴，现在是薛仁贵曾孙、薛徽之侄，还与贵妃、高将军交情不浅。”

    “你疯了？”李娘大恼，叱道：“仇家之子跑到府中，掐了不死，你还不赶快除掉？留着吓死我吗？！”

    “我疯了？这些都是哥奴说的。”

    “我不管！谁不知道三庶人案是我们设计？你莫忘了薛锈河东郡公的爵位也是给了我们儿子……”

    “哥奴说必须查，查他这十年藏身何处？何人能教出这般心机深沉之人？”

    李娘道：“何意？”

    “必有阴谋。”杨洄道：“你看到他今夜所做所为了，小小年纪，背后若无人指使，做得到吗？这幕后指使必是我们的仇家。若不找出，你能安心？”

    “文官做事婆婆妈妈，索斗鸡虚有其名！”李娘骂了一句，问道：“他要查到什么时候？”

    “他让我们查。”

    “什么？”

    “此事涉及当年母后之死……”

    武惠妃死后，追赠了她皇后之位，谥为“贞顺皇后”，因此杨洄夫妇俩私下都是以母后称之。

    此时李娘听过，终于觉得李林甫所言稍有道理。

    她皱了皱眉，却是道：“我方才听闻杨慎矜出事了，你近来最好安生些。此事……我托阿兄来办，整桩事都是为了扶他才起的，他也该出点力了。”

    “他？”杨洄略有些不屑，“他能查吗？”

    “能，你忘了阿兄那个外室？替他打点产业的。”

    “哦，她。”

    杨洄想到那丰盈的女人，咽了咽口水。

    ~~

    寅时，天已快要亮了。

    花萼楼大殿上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打着哈欠等着圣人处理好国事。

    寿王李琩不敢去庑房歇息，始终端坐在座位上，感到疲惫透骨，恨不能倒头就睡。

    尤其是这个上元宴，歌舞也没有，就这么枯坐着苦等。

    “发生了何事？”

    周围有官员的小声议论传到了耳中。

    “听闻是杨慎矜谋反了。”

    “以圣人的威望，岂有人敢谋反？”

    “杨慎矜素来狂傲，见容当代，都谋反了还想见容当代。”

    “我只怪他毁了这上元夜……”

    李琩听得这谋反二字，心中微有触动，之后只剩苦涩。

    不经意间转头一瞥，他看到了杨玉环招了招手，不由心中狂跳，但再一看，她却是招了薛白到栏杆边，与许合子一起议论着词赋。

    之后，分明不懂音律的杨玉瑶也过去说笑，三个女子如花一般娇丽。

    “唉。”

    李琩回过头，不忍再看。

    终于。

    眼看勤政楼前有了动静，那些躲到庑房歇息的皇亲重臣纷纷回来，李林甫脚步都还有些虚浮。

    “圣人至！”

    李隆基再次回到了宴上，熬了一整夜，还处置了一桩谋逆大案，这位年逾六旬的天子却是精神矍铄。

    “哈哈哈，劳众卿久等，开宴，且听永新再歌一曲……”

    殿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气氛。

    李琩强忍着哈欠，脾胃一阵难受，心想，往后自己怕是还会走在圣人前面。

    ~~

    在这勉为其难的氛围里，薛白反而兴致更高了些。

    他难得有片刻，将脑子里那些肮脏的权术抛诸脑后，静下心来仔细听许合子唱歌，感受一曲这大唐盛世。

    今夜旁人只是等，许合子却正好与杨玉环将一首词琢磨透了，此时先是回首望了一眼长安夜色，方才啭喉高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薛白闭上眼，回想着这一夜，此时才开始回味大唐盛世的繁华。

    待许合子唱到最后一句。

    他睁开眼，看向灯火阑珊的长安城，心想，哪怕再多再多年过去，往后蓦然回首，也不能找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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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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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贱籍

    寅末，夜隐。

    上元夜就要过去，兴庆宫前有车马、游人陆续离开。

    卢丰娘带着家人站在一盏大花灯附近，终于看到许多人由花萼楼方向过来。

    “薛白，这里！”杜五郎挥手喊道，“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久了。”

    薛白正与薛灵并肩而行，在吩咐事情。

    “谁让你来认我的，伱便去找他要钱，你要到多少我不管，留五十贯给柳娘补贴家用。”

    “这么多？”薛灵讶道：“能给吗？”

    “能。”

    薛白知道安排此事的必是东宫的人，杜希望仅仅帮忙牵个线而已，眼下要些钱不难。更重要的是让薛灵与对方产生矛盾，往后容易策反。

    说话间见到杜家诸人了，他脚步缓了缓，道：“你下午与我去趟右相府。”

    薛灵问道：“去右相府做甚？”

    “下聘。”

    “好！”

    薛灵大喜过望，想赞薛白一句“真是好儿子”，眼神瞥去，却被他气势所慑，夸道：“本事！”

    “你们回去吧。”薛白向杜家人走去。

    柳湘君忙问道：“六郎，你不回家吗？”

    “不急。”

    “无妨的。”薛灵喊道：“午时我在家中等你，到右相府提亲下聘！”

    这一句话，不仅是迎过来的杜家诸人听到了，周围游人也纷纷侧目。

    薛灵背过双手，仰了仰头，摆出了世家风范来，睥睨众人，好生气派。

    杜家诸人顿失了与薛灵往来的兴致，简单寒暄了几句，接了薛白就走。

    “你阿爷怎这般模样？”

    “去。”

    杜五郎才问了薛白一句，还未得到回答，却已被杜妗赶开。

    她拉过薛白低声问道：“你既认的是薛家，还敢去相府下聘？”

    “出了计划外的变故，以李林甫的心眼，更不可能成了。但婚事风声已传出来了，上门提亲，使右相府能够拒绝，回护女方名声，这是表态。”

    杜妗急道：“他若是要害你。”

    “不会。”薛白低声道：“眼下杨慎矜谋逆案发，我是关键证人，又有杨贵妃、高将军相保。这种时候他们只要动我，这大案的嫌疑就得沾到他们身上……”

    “哎，你们这些小辈。”

    卢丰娘手持团扇，拨开了杜五郎，挤过杜媗，把杜妗从薛白身边拉开，道：“一天到晚嘀嘀咕咕的，待为娘说过正事了，你们再玩闹。”

    “伯母。”

    “郎君乏困便先回去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卢丰娘有些埋怨，“不是说侍宴到丑正出来吗？眼下可都卯时了，孩子们约你一道看花灯也没看成……”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卢家的花灯确实制作得很精巧，形式虽只是中规中矩的八角彩灯，上面的画却很漂亮，颜色与纱笼内的火光映衬得恰到好处。

    可惜时至寅末，花灯内已没有再添烛油，火光已减弱。

    耳畔听得卢丰娘絮叨，薛白很礼貌地应道：“本以为侍宴到丑正，没想到圣人允我待到宴罢。是我无缘，未能欣赏到这般精美花灯。”

    “唉，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卢丰娘微微一叹，见薛白在认真看花灯，暗想这孩子果然是没听懂弦外之音。但堂兄等了太久已生气了，此事也没甚好说的，可惜未能做成这桩媒。

    “那真是你阿爷？眼下丰味楼已是名楼，你也得防人骗亲。”

    “不论如何，圣人御口定下的。”

    “认亲的事，这般快？”

    卢丰娘千头万绪也不知如何说，心里总归是对圣人有怨言的。

    回了升平坊，一路上都有听到官眷议论。进到杜宅，卢丰娘赶入正房，见杜有邻正在呼呼大睡，上去推醒了他，连着说了两桩大事。

    “阿郎，听说杨慎矜谋反了！此獠还想认薛白为子，急得薛家在御前抢儿子……”

    杜有邻翻身而起，迷迷糊糊听到后来，感慨了一句。

    “看来，是老夫请托大伯出手，起了作用，方保住了这孩子。”

    卢丰娘听得目泛异彩，愈发佩服自家郎君。

    因为满心满眼都是杜有邻，直到入睡前她才突然想起一事来。

    “不好了，那煞婢不在，后宅家事郎君也得早些出手管管……”

    ~~

    窗外鸟叫声阵阵。

    屋内没有点灯，但薄曦已透进来。

    杜家姐妹坐在榻边的胡凳上，还在与薛白说话。

    薛白先是说了在御前供证之事，与她们核对好证词。

    “到时定了案，世人都知大姐几次拒绝杨慎矜，那些风言风语也就散了……”

    杜媗眼帘轻抬看着薛白，眼神愈发不同。

    之后说起诸多变故，杜妗柳眉微蹙，沉吟道：“看来，辛十二手里那份契书不是伪造的，咸宜公主既能说你与李家有深仇，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认出你是薛平昭了。以她的性子，马上就要告诉李林甫，圣人早晚还是会知晓的。”

    “今夜见了这圣人，我倒觉得他不难相处，气度是大的……前提是让他高兴了。”

    杜妗颇有野心，考虑良久后低声道：“若你能得圣人信厚，往后未必无望将河东郡公之爵讨回来。”

    她似乎早肯定了他就是薛平昭。

    薛白则根本无所谓，道：“一步步来，要怎样的身份都可以，重要的是得有配得上的实力。我若没有官身、没有耳目，不能维护宫中的关系，现在成了薛平昭就是死。好在，李林甫该不敢轻易提此事。”

    “嗯。”

    杜妗点了点头，心知没有人敢轻易与圣人提三庶人案，还有时间筹谋。

    她转而思忖起往后之事来，喃喃道：“薛灵品性既差，门第也不高，连个门荫都没有……”

    “门荫虽好，但我敢断言终究是进士出身会更有官途。”杜媗道：“尤其是李林甫这种不学无术者为相十余年，反而使科考声誉日隆。”

    “总之是要尽快谋官。”薛白困了，干脆躺了下来。

    杜妗道：“说来，杨玉瑶也没为你安排什么好门第，你可还要去谢她？”

    “还是得谢的，她昨夜熬了一夜也累了，今夜又有御宴，要在花萼楼洒金钱。约好上元节之后我再去致谢。”

    “……”

    薛白见她们终于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

    “回头再说吧，毕竟暂时能安稳些。今夜能安然度过，说来功劳还是在你们，因你们藏着证据且愿为我揭发，东宫才对我投鼠忌器，多谢了。”

    “都一起走到这一步了，谈什么谢？”

    杜妗起身，转头又看了薛白一眼，心道家中父兄皆平庸之辈，自己偏是个女儿身，这些日子皆是他在支撑着杜家门户，可惜很快又要成了别家的儿子、别家的女婿、别人的……

    与此同时，杜媗也偷眼瞥向薛白，目光温柔如水，那些缠绕着她的流言蜚语又被他四平八稳地解决了，他一点也没让她感到彼此之间的年纪差距，反而显得比她还成熟许多……

    前阵子皎奴碍着，她们许多想说的话藏着没说，此时却又说不出来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屋子。

    薛白翻了个身，已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很香。

    许是因上元夜见了太多绝世美女，薛白依稀记得作了一个春梦。

    虽有成熟的思想，终究是青春年少的躯体，难免发生了某个正常现象。

    他翻身起来，“吱呀”一声，青岚推门进来。

    “你若要去薛家，再不起可就晚了。”

    薛白依旧坐在那发呆，她已将一叠衣物放在床头。

    “谢了，我自己来吧。”

    青岚点点头，背过身去。

    薛白拿起衣物，见是外穿的襕袍、内穿的春衫都有。他默默换了，把那干硬了一大块的旧春衫叠好，藏到被褥下面。

    “那个……娘子有话和你说。”

    青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跑开了，能看出来，因为皎奴不在她很高兴。

    杜家姐弟一大早已去了丰味楼，薛白洗漱之后便去找了卢丰娘。

    “这个给你。”卢丰娘脸上含笑，将一封契书递了来。

    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开元二十五年六月八日，得少府监牒称，皇甫嵩之女皇甫萼逆罪相坐，年六岁，今出卖于杜氏妇卢丰娘”云云，却是青岚的身契。

    此前薛白从吉温别宅讨来二十个奴婢，等过段时间不引人注意了再放了贱籍，这些人如今在丰味楼做事，更像是雇工。虽看起来像他送杜家二十奴婢，其实是杜家帮了个忙。

    这次卢丰娘却是真要将青岚送给薛白。

    “一眨眼，这婢女跟了我快十年了，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她更想侍候你，你往后可得待她好些。且须与你说一声，我郎君是世间少有的正派人，从不欺负家中婢女。上元节后，待你去落籍之时，我们到东市署过了文书。”

    “不必过文书了，我想放了她的贱籍。”

    “哪能放呀？逆罪相坐，非大功不能脱贱入良，你照顾好她吧。”

    薛白点点头，忽然知道青岚那种“隐姓埋名”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了。

    卢丰娘又问道：“你今夜可去赏花灯？”

    “不去了，在家休息。”

    “还是去吧，上元节三日不宵禁，你昨夜看到的卢家花灯暗了，今夜可再去看看。”

    卢丰娘本以为堂兄昨夜已罢了相看薛白的想法，却没想到今日又派人来相邀，还夸赞了薛白几句。总之这个媒还有可能做成。

    薛白显出些为难神色，道：“我毕竟还要到相府下聘。”

    “右相府名声又不好，女儿又老，能有甚好的？”卢丰娘小声道，“这样吧，你忙完了事，依旧到花灯处来。如何？”

    薛白便不再推拒，应道：“也好。对了，如今我找到了家世，也许这几日便会搬出去。”

    卢丰娘一愣。

    她嘴上催着杜有邻管管后宅，此时听了这话，却又有些不舍起来。

    ……

    青岚探头往花厅处看去，只见薛白非常郑重地将她的身契收好，心中既有欢喜又有不舍，还有一种命运不由自主的悲伤。

    依唐律“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良贱不能通婚。如今薛白找到父母，很快就要成为编户，已经再也不可能带着她隐姓埋名了。

    身为贱婢，连想当他的妾都没资格，生了孩子也是贱籍。

    但想到以后一直都能跟着他，她还是很快就开心起来，见他出来了就跑过去，带着羞意笑吟吟地行了个万福礼。

    “郎君。”

    薛白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已经吃过饭了吗？”

    ……

    为了防止炒菜的技艺流传出去，杜家的新厨娘根本不会做炒菜，今日的午餐是薛白更喜欢的烤羊腿，且香料撒得比之前丰富了许多。

    “好香。你看，把胡十三娘从府里支走，真是个妙计吧？”

    青岚听得好笑，笑弯了眼睛，一副巧乖的模样道：“我给郎君切羊。”

    “坐下一起吃吧。”薛白已动手切了几片羊肉，拿胡饼包着，“你现在是我薛家的人，得听薛家的规矩。”

    “是，郎君。”青岚万福而坐，还在笑。

    她其实也没那么怕他。

    “你每个月多少月钱？”

    “嗯？奴婢哪要月钱，我那些钱都是娘子赏我的。”

    “薛家的规矩得给，我回头问问给多少吧。”薛白从怀里又掏出许多东西，“这些杂物以后你替我管。”

    “好。”

    青岚接过，却见自己的身契在这里面，正要还过去，薛白已道：“你收着，万一我弄丢了。”

    她遂偷瞥了他一眼。

    像她这般不能脱贱入良的奴婢，若能拿到身契保管，那就是家主许诺一辈子不会卖了她的意思。

    “郎君。”

    “嗯？”

    “我……我把被褥搬到你屋的耳房里吧？”

    “不用，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搬来搬去麻烦。你若舍不得，就先住在杜宅也好。”

    青岚确实舍不得，但看了看薛白，却是小声道：“舍得。”

    两人一起吃完了羊腿，她打算跟着他一起出门，认为皎奴都能跟着，她也能。

    薛白却觉得带个小姑娘太麻烦了，嘱咐她留在家中，且不要给杜宅干活。

    出了杜宅，驱马往平康坊的路上，他脑中反复想着的则是落罪贱籍非大功不能放良一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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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相看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揣着心事在白日里睡不安稳，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后翻身而起，又使人去问杨慎矜的案子。

    大理寺卿李道邃给他面子，很快让人把卷宗送来，他看过之后大为惊讶。

    “怎会如此？你们怎敢把一切事由串联、栽于杨慎矜？如此岂非马上结案了？！”

    ——结案了，本相还如何借机对付东宫？！

    “右相，此卷宗是圣人亲审而定夺的……”

    李林甫由此阴晴不定，心知自己被东宫打了个措手不及，柳勣案的余波与陇右死士案从此结束了。

    关键是，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就是不肯废太子。

    他恨不能亲自入宫陈词，“圣人太糊涂了！李亨表面恭孝，实则阴毒无情，绝非良储。”

    再派人打听，却得知圣人是召见了薛白才有了定夺。

    又是薛白。

    之后，咸宜公主派人把他要看的契书送到右相府了。

    “开元二十五年六月九日，得少府监牒称，薛锈子薛平昭逆罪相坐，年五岁，今出卖于张氏妇谭婜……”

    李林甫不认得那个“婜”字，微微皱眉，再看第二次过贱立契的记录，乃是天宝五载冬月，从谭氏手里卖给了咸宜公主。

    他仔细一瞧，发现谭氏的两个手印并不一样……说明并非谭氏卖掉了薛平昭，咸宜公主这次买官奴根本不合唐律规定。

    正在考虑要交给谁来查，门外有人通传。

    “阿郎，薛灵携子薛白拜访。”

    “做什么？”

    “称是……称是来提亲下聘。”

    李林甫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薛白的意思，这是给右相府一个体面。

    偏偏李林甫气量狭小，受了这好意，心中反而愈发嫉恨，暗道：“此子还有此城府，往后必为大患，须除之。”

    当然，薛白若不来，等以后有人嚼右相府的舌根，他更要嫉恨。

    也就是现在要杀的人太多了，李亨、王忠嗣、李适之、裴宽……薛白这一个官奴在他这里排不到前面，且待杨洄查出其幕后主使再谈。

    ~~

    “十七娘！”

    眠儿跑过相府后院，匆匆奔进闺阁，“十七娘，薛郎君来提亲了！”

    这小婢还不知这桩婚事的变故，眼睛亮亮的，满脸都写着喜庆。

    皎奴正想着怎不派自己过去盯着薛白了，闻言站起身来。

    李腾空还发着呆，听得消息，惊讶地瞪大了眼，径直向外跑去。

    她其实已向阿爷转达了薛白的话，“仇怨与否，在于右相”，并说薛白身上没有半点怨念，咸宜公主所述之事必是搞错了。

    得到的只有一句叱喝。

    “蠢货，他看似越无怨念，越可见其心狠毒！”

    但薛白还是来提亲了，她很希望阿爷能见见他。

    也许真是她太容易轻信薛白，却还抱着万一的侥幸，要是阿爷能被他劝服，这辈子哪怕只宽容豁达这一次……

    “阿爷！”

    “十七娘，回去吧。”

    几个健妇从小径那头回来，直接将身形单薄的李腾空往闺阁中架了过去。

    “来下聘的人已经被阿郎赶走了，阿郎让你禁足一个月。”

    李腾空挣扎不了，看向这座广袤的右相府，感觉不到半点自由。

    她阿爷果然不会改变……

    ~~

    薛白看了一眼右相府，牵着马离开。

    虽是意料之外地与李林甫决裂，往后会更加凶险。但离开索斗鸡，他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薛灵很失望，一直嚷嚷个不停。

    “我薛家也是名门望族……”

    “你又要去赌吗？”薛白往青门方向走了一段路，回头问道：“若我让伱戒赌，戒得了吗？”

    薛灵敷衍地笑了笑，道：“我不过是到青门与友人小聚。”

    薛白知道这种人到死都改不了，也无话可说，自策马而走。

    “六郎，你何时搬回家住？”

    薛灵喊了一句，掂了掂瘦马背上的褡子，心想有了本钱，今夜就发一笔横财，将割卖出去的宅院全买回来！

    ~~

    薛白在青门酒肆一座望火楼附近翻身下马，还在整理缰绳，有人在他身后唤了一句。

    “薛郎君。”

    薛白转身见了田神功，笑道：“过了年节，换了身盔甲？漂亮。”

    “嘿嘿，多亏了郎君提携。”

    “我与右相闹了别扭，暂时莫与我走太近。”

    薛白小声说着，递了一枚不小的金子过去。

    田神功不接，低声道：“不过是添两双筷子的小事……”

    “拿了，给神玉找个媒人，聘礼不够再与我说。”

    薛白的语气不容置喙，田神功也不矫情，咬咬牙收了，眼神又有不同。

    “走了。你近来少去丰味楼附近巡卫，疏远点。”

    “好。”

    薛白又交待了一句，牵马而走。

    田神功则走进望火楼，扫视了一眼几个同袍，嘴里低声自语道：“得罪右相，与你还有何好来往的？”

    薛白拐进道政坊，走到丰味楼附近，不经意般地扫视了周围一眼，有个正在看着他的路人转过脸回避了他的目光。

    此时尚未到开宴时，杜五郎正坐在堂上与几个掌柜说话，愁眉苦脸的样子。

    薛白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读书了。

    “哎，你怎么来了？”

    “在平康坊办了些事，路过，来看看你。”

    “是吧。”杜五郎道：“我可愁了，今日傍晚原是户部王中丞订的宴席，可听说昨夜谋反的就是他表叔，这宴不知还办不办，也不派人来说声。”

    “放心，不影响。”

    薛白转头一看，见有中年男子踱步入堂，遂道：“你忙你的，给我个雅间。”

    “嗯？你不是来看我吗？”

    ……

    薛白在雅间中坐了一会。

    裴冕推门进来，道：“换个地方谈，如何？”

    “不。”

    薛白抬了抬手，请裴冕坐下，举起装了清水的杯子提了一杯，“还未恭喜你的计划成功了，想必那些案子很快能告一段落。”

    “可惜还有些隐患没除掉。”

    “我也是。”薛白道：“我的身份暴露了，李林甫要杀我。否则昨夜东宫就能把你的命给我。”

    此事王鉷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他懒得瞒裴冕。

    裴冕目光一凝，淡淡道：“你说你手上有两个人证？这也只能吓唬得了李静忠。他们中了钩吻之毒，已经死了。”

    “试探我？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薛白随手拿出两个物件，给裴冕看了一眼。

    一个是裴冕给老凉的牌符，用来栽赃杨慎矜的，另外还有一张药方，一看就知道是解钩吻之毒的。

    “人就藏在这酒楼里？”

    “我以为你很聪明。”薛白不动声色，“你不必太过敌视我们，我们虽不是东宫一系，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却可以与东宫合作。”

    裴冕留意到他说是“我们”，却不知指的是他与杜家还是与贵妃。

    “东宫不需要与人合作，你也不配。”

    “我要你办两件事。”薛白自说自话，“一是把老凉与姜家兄弟的家眷带给我。二是，李林甫必定要查我的身世，让他交给你来查。”

    裴冕不由皱眉，不悦道：“我只是一个八品小官，你让我做这些？”

    “现在知道你是八品小官了？蓄养死士时怎就不知道？”

    说着，薛白微微将身子前倾，给裴冕压迫感，又道：“当我不知你是如何怂恿王鉷陷害杨慎矜吗？王鉷马上要成为御史中丞，你这功臣必会升为监察御史，不是吗？”

    裴冕眼一闭，惊诧于眼前的少年已有这般敏锐的嗅觉。

    ~~

    就在丰味楼边的宅院中，达奚盈盈脚步匆匆，赶到偏堂。

    一个颓废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正是李琩。

    “阿郎怎来了？”

    达奚盈盈妩媚一笑，往李琩怀里坐去。

    李琩却是抬手挡了她，叹道：“在花萼楼熬了整夜，今日是真累了。”

    他脸上发黑，确是很疲倦了，经不起这女人厮磨。

    “那阿郎是有事才来的。”

    “是啊，散了宴还让娘与杨洄拦着说了大半日。”李琩道：“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薛白。”

    “薛白？”

    “此人或许还名叫薛平昭，这是当时买卖官奴时过贱立契的文书。”

    达奚盈盈仔细听了详情，包括了薛白在御前认亲之事，再细看那文书，她柳眉一皱，问道：“如何没用手印与衙署信印？”

    “李哥奴要走了，你拿抄录的查吧。”李琩道，“我得走了，你知道十王宅的规矩。”

    “奴家送阿郎……”

    达奚盈盈目送着李琩的背影，却是微微叹了口气，招过手下管事施仲。

    “薛灵这名字，你可有印象？”

    “有，小人忘了谁也不会忘他。”施仲摇头笑道：“一个滥赌鬼，还欠了赌坊不少债。”

    “去看看他今日是否有来赌？若来，让他倾家荡产。”

    说话间，达奚盈盈走上阁楼，向丰味楼看去，见到一个少年郎牵马离开，让她想起了这几年来往过的崔宗之、岑参、刘长卿、崔颢……

    ~~

    天色暗得很快，长安城再次点燃了一盏盏花灯。

    薛白走到范阳卢氏的大花灯前时，杜有邻夫妇已到了，只是卢丰娘脸上微有些尴尬之色。

    她堂兄本已带着女儿到平康坊了，路上却听说“那御前写《青玉案》的薛白向右相提亲，被拒绝了”，于是又转回去了。

    倒不是因此不喜这桩婚事，而是眼下不是相看的好时机，范阳卢氏一惯不喜欢引人注目……须知去年韦坚案就是在上元节发生的。

    唯独让卢丰娘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薛白，你来了，可吃过了？”

    “吃过了，果然这般看这花灯更好看。”薛白看着卢家的那花灯点头不已，“不虚此行。”

    卢丰娘方知他还没有听懂她的言下之意，也因此放松下来，转头向杜有邻道：“郎君，你也赋首诗吧？”

    杜有邻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负手沉吟，当即便吟了一首。

    “长安星火照元宵，十里花灯尽迢迢。趁月欲看灯下字，老眼忽觉少年遥。”

    不说好坏，这天宝年间像是人人都会作诗。

    薛白夸了几句好话，跟着这对夫妻游玩。

    他原本打算在家歇息，今夜其实是被迫出游，不过逛了一会，渐渐还是融入了这上元节的气氛中。

    随处可见穿着彩裙的小娘子，或执着团扇，或提着灯笼，为这灯节增添无数艳丽。

    对街的人群中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丰姿不凡，举止优雅，穿的只是普通襕袍，却有种正气凛然、铁骨铮铮之感。

    薛白还在回想是何时见过对方，杜有邻已与卢丰娘低声道：“老夫方才好像看到颜少府了。”

    少府是县尉的美称，由此，薛白马上便想起那是谁——长安县尉颜真卿。

    他遂转身往那边跟过去。

    找了一会，只见颜真卿正在一个摊子边，抚须看着字谜，须臾给摊贩递了一串钱，提笔答了十余张字谜，从摊贩手里接过一个扎得很漂亮的花灯。

    薛白遂上前，眼见那摊贩要将十余张纸揉了，连忙上前。

    “慢着。”

    “郎君可要猜字谜，一文钱猜两个，猜中十六个送花灯一盏。”

    薛白拿出一大串钱，笑道：“我猜不中，可否把这些卖我，我学一学。”

    摊贩大喜，生怕这小郎子反悔，连忙递过那有了答案的字谜纸，接了钱。

    薛白接过一看，首先看到了一列与他水平差不多的字迹，写着“是非只为多开口”，目光往下一看，却是个楷书的“匪”字。

    虽只是个匪字，却骨力遒劲，气概凛然。

    每一张都大概看了一眼，再转头，只见颜真卿又在下一个摊子前猜谜了，薛白再次跟了过去。

    ……

    一盏花灯递到颜真卿面前，他手里却已有四盏，不太好拿。

    于是他转过身，开口道：“少年郎，你跟着老夫何事？”

    正在翻看手中纸条的少年转过身来，上前执礼，道：“颜少府上元安康，晚辈是喜欢颜少府的字，故而……”

    “拿着。”

    薛白话音未落，两盏花灯已递到他面前，颜真卿笑道：“帮老夫拿着，空了到长安县衙来，给你一份字帖。”

    “多谢颜少府。”

    薛白才接过花灯，八枚钱币又被递了过来。

    颜真卿道：“再替老夫猜个花灯可好？”

    “好。”

    薛白当即去寻了个字谜摊子，先是花了八文，却是错猜了两个，只好再花了一文。

    颜真卿手里又添了个花灯，过来一看，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全猜中的，于是又递了一文钱过去。

    薛白笑笑，也不拘泥，直接收下。

    此时一名美妇恰好转过身来，见了颜真卿，忙上前替他接过手里的物件，抿嘴一笑道：“郎君你中计了，三娘是从这里开始猜的，这边的花灯全被她拿走了。”

    “好吧，愿赌服输。”

    颜真卿抚须朗笑，颇为开怀。

    他从薛白手中接过花灯，道：“莫忘了来找老夫要字帖。”

    薛白见他带了家眷，不便多打扰，行礼告辞。

    再看了看手中那许多颜真卿的真迹，他便觉得上元灯会收获满满。

    暂离了那些权术之争，大唐盛世的繁华才算是真正映入他的眼帘。

    今天也有8千多字，虽然没有1万字，但其实过渡章节我觉得更难写，要铺垫剧情，埋伏笔，还得考虑好后面的内容再下笔，大家见谅。求月票，求订阅，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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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亲近

    许多人都曾早作打算，上元节三日都要彻夜游玩，结果到头来还是困得提前回了家。

    杜宅，眼看主家回来，门房连忙迎上。

    “阿郎回来了，还未到子时吧？”

    “子时之后上元节已过，再逛亦无了趣味。”杜有邻忍着哈欠，吩咐道：“端几样小菜来，我与薛小郎喝两杯。”

    三人在夜市买了些酒、桂花饮，以及一些小食，在后院花园坐下，对着那圆圆的月亮。

    卢丰娘也是上桌的，开口又是絮叨那些事。

    “薛白，你与五郎都到了成婚的年岁，世家子弟成婚晚了要教人笑话的，你们成了婚再去科举，否则让人榜下捉婿了……”

    “妇人之见。”杜有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若让他们早早成了婚，岂还有心思在学业上？”

    也就是这件事，卢丰娘坚定地反驳了她的夫婿，道：“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趁早成了婚，一两年心就定了，才好准备科举。”

    杜有邻淡淡道：“不必一两年，他们明年皆可中榜。”

    “真的？一场就能中？！”卢丰娘惊讶道，“十六七岁的进士，我大唐还未有过吧？有吗？郎君。”

    “都安排妥了。”杜有邻也不知有无，云淡风轻摆了摆手，“若非如此，我岂能容五郎近来这般放肆？”

    薛白笑了笑，心道杜有邻平时真是什么都不与妻子说。

    眼下是他最需要结关系网之时，婚事自是一个重要手段，有姻亲互相帮助方好度过这最艰难之时。但恰因如此，更要慎重……

    卢丰娘还在喜笑颜开，杜家姐弟也从丰味楼回来了。

    今夜良辰美景，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小酌。

    “这官可真是不好当。”杜五郎道：“就说今日这王郎中，白日里应酬，入夜了宴请。到了子时，还得赶到兴庆宫御宴，陪陛下洒金钱。”

    薛白听了，有句话在脑子里，没说出来。

    ——李隆基只要把处理国政的时间省出来睡觉，再拉着准备休息的官员们玩乐，就能让众人觉得他还没老。

    反正这位圣人绝顶聪明，百官以为他半个夜晚就办了桩谋逆案，实则他半个时辰都没用到。

    等骗旁人骗得多了，也许连他自己都能相信自己长生不老。

    话题聊着聊着，终究又聊到了薛白的身世。

    “什么？！伱要搬走？！”

    杜五郎忽然站起身来，满脸都是不舍，道：“待我忙完了这阵子，我好好陪陪你啊。”

    薛白道：“我总归是要回家的。”

    “放心，你有的是机会陪他。”杜有邻道：“我已托人安排你们到国子监。要参加明年的春闱，简单而言，两个途径。或应试各州县的秋闱，成为‘乡贡’；或入学国子监，通过岁考，成为‘生徒’，你们走生徒这条路。”

    国子监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至少得家里是五品官员。

    杜有邻之前虽有五品，但只是虚职，根本没能把杜五郎安排进国子监。

    他长子、次子也都是参加了京兆府的解试，分别进士、明经入仕，原本就没寄望毫无天赋的五郎能科举入仕，想着太子即位了有个门荫。

    卢丰娘听得惊喜不已，夸赞道：“郎君，这真是……不被那善赞大夫的虚职拘着你，方显你的本事啊！”

    杜有邻难得羞愧，瞥了杜妗一眼，只见这女儿正在发呆。

    “国……子监……”

    杜五郎如遭雷轰顶，不敢相信上元佳节会得到这样两个坏消息。

    “哈哈哈。”杜有邻畅快大笑，举杯道：“薛白，老夫与你有缘，临别不舍，欲认你为义子，冒昧之请，勿要见怪。”

    这便是他答应卢丰娘管后宅的办法了，之前有皎奴在，不方便提。

    如今眼见薛白要搬走，他得赶紧提出来。有些事妇人不清楚，他却大概知晓薛白的能耐，及其对杜宅的庇护。

    杜宅能给的不多，除了青岚的身契，就只有落魄之际紧密绑在一起的决心。

    占了薛白好处，以后薛白因得罪李林甫而落罪，他杜家亦逃不了。

    薛白听了，当即拿起酒壶，把杯子里的桂花饮换成酒，双手捧杯，站起身。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天宝大唐，他太需要能互相信任的人脉，杜有邻弱是弱了点，背后却有京兆杜氏。

    然而，他刚站起身，一只纤纤玉手便伸到了眼前，将他手里的酒杯接了过去。

    “饮两杯你又要醉了。”

    杜妗说着，转头向杜有邻道：“阿爷糊涂，昨夜才有人在御前争子，阿爷今夜就要认义子吗？”

    “老夫自有考虑。”

    “女儿有些受风了，不太舒服，好告退了。”

    杜妗将手里的杯子搁在桌上，行了万福，转身便先回了房。

    杜有邻看出女儿不太高兴，颇为尴尬，坐了下来。

    “认亲之事，不急在一时，往后再说吧。”

    杜媗柔声道了一句，将薛白杯里的酒倒到自己杯里，又给他倒了杯桂花饮。

    “二娘是为你好，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薛白接过那桂花饮抿了一口。

    杜媗也抿了杯中酒，眼眸一低，心里有些异样，却又自觉年长他那么多，不该如此挂心。

    众人再坐了一会，没再提认义子之事，也没了方才的气氛，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

    “你知道二姐为何不高兴吗？”

    杜五郎与薛白走过游廊，小声问了一句之后，自己做了回答。

    “你没看出来吧？我娘想为你相看卢家的女儿，可二姐与卢家又不熟，不过没关系，她们过几天就好了。主要是都舍不得你，你就多留几日呗？”

    “好。”

    “真的？”杜五郎道：“其实我都懂他们在想什么，阿娘要是再生个妹妹就好了，你来当我妹夫，多好。大家都希望你和我们家关系近些。”

    “莫想些没用的了，你准备进国子监的事吧。”

    “你不要扫兴啊。”

    说话间走到正院廊下，两人散开，各自回房。

    薛白推开屋门，却见青岚正坐在窗前缝一个布包。

    “郎君回来了，我备好热水了，给你端来吗？”

    “洗过了。回头弄坏了眼睛，明日再缝呢。”

    “十五的月亮，看得清。我在缝包袱，搬家之时好用，郎君你看，有好多物件要带……”

    薛白孑然一身地来，本以为身无长物，此时顺着小姑娘的手指看去，才发现短短两个多月已有许多东西。

    笔墨纸砚，二十余本书籍，以及一应生活用品。地上摆的两块石头也得带走，用来健体，好不容易才找到趁手的。

    只说这个年节，卢丰娘送了三套衣服；杜媗亲手纳了两双靴子；杜妗给的是条颇贵重的腰带，说这种羊皮带栓得紧；杜五郎送的许多没用的摆件；田神玉送的鸡蛋还剩半篮；杨钊竟也不忘送了个笔架，上刻“飞黄腾达”四字……

    “不着急搬。”薛白道：“你慢慢收拾就行，帮我这几张字收好，去歇息吧。”

    “郎君，今夜的月光太亮了，我帮你把帷幔挂上了，一会你入睡时拉上。嗯，我今天听你的，没在宅里干活呢。入夜了请宅里的婢女们一起看了花灯，买了布料和吃食回来，在院里说话，彩云可羡慕我呢，就是太闲了……”

    “那我们行程差不多，就是我买的桂花饮太甜了。等到了薛宅，你也不要给别人干活。”

    既然青岚想说会话，薛白便也应着。

    “只照顾郎君一人的起居的话也太轻松了吧，那往后一定让你每天都干干净净，按时吃饭，住得也舒舒服服。”

    “不要对薛宅的生活期待过高了，那边挺落魄的，没有单独的屋子。”

    “没关系呢，我能吃苦，特别能吃苦。”

    “我知道。”

    青岚抬眼一瞥，不由回想起两人在长安城郊的经历。

    “郎君，那我回后罩院歇息了吗？”

    “去吧。”

    薛白看着她退下，心想自己去薛宅睡通铺倒是无妨，带着个小姑娘就很不方便……她年纪确实还小。

    拿起颜真卿的字，对着月光看了看，再闭上眼体会着字中的神蕴，感受到书法有进益一点点，他便关上窗，上了榻，拉上帷幔。

    被褥却是换过的。

    薛白想起一事，伸手探了探，那条春衫已经不在了，也不知挂在哪晾着。

    他微微苦笑，躺进被窝，沉沉睡下。

    春，宵夜月圆，碧空之中一轮白玉盘高挂……

    ~~

    这夜又做了个梦。

    梦里是长安繁华的灯市，盛唐的女子是极会装扮的，彩帛束胸，骨肉均匀的美感才会饱满地显现出来。

    裙子系得高了往往会臃肿，她们于是把双手放在腰间，既端庄，又能勾勒出窈窕的身段。裹在手臂上的彩练添了几份仙气，舞动起来翩跹美妙。

    她们笑意吟吟，薛白如游人一般站在那看着，闻到了隐隐的香气。

    “薛白，我有话想问你。”

    他于灯树下转身，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满含爱慕的眼眸，盈盈秋水，于是他伸手揽住了她。

    这些日子，他其实苦恼这太过青春的身体，总让他有种无处安放的冲动。

    一直以来，高涨的生命力被压抑在异乡的不安之中，唯有此时，她的柔软与体贴让他感受到了安心。

    “嗯……”

    耳畔响起一声闷哼。

    薛白恍惚醒来，帷幕里一片黑暗，怀里一片柔软。

    这次，不是梦吗？

    他感受到怀中的女子在轻轻地颤抖，其后，有些贪心地凑了上来。

    不需要像那些胡姬一样舞动腰肢，不需要像那些名妓一样搔首弄姿。眼前是一片黑暗，他却能感受到她强烈的爱意，仅此就能让人动情。

    是青岚？

    他想问她，但问不出来。

    连呼吸都不太顺畅，如同喝醉了一般。

    她是裹了一件厚披风来的，披风内则是材质柔软的长裙……

    不是青岚。

    脑子里只确定了这件事，他渐渐不能够再维持思考。

    随之，他终于融入了这个大唐盛世。

    “……”

    金风玉露初凉夜，秋草窗前。浅醉闲眠。一枕江风梦不圆……

    ~~

    庭院的角落，还有积雪未融。

    一株腊梅在夜色中孤独地绽放，随着夜雾渐浓，凝结在腊梅上的露水越来越重，终于滴下，滴落于积雪之中。

    ~~

    终于，月落日升，一夜过去，鸟鸣花香。

    “郎君，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薛白睁开眼，首先看到了青岚。

    他以前不太关注小姑娘的长相，此时才发现原来她很漂亮，新月生晕，小家碧玉。

    “怎么是你？”

    “自然是我，唤郎君起来用膳了。”

    薛白撑起身来，依旧打着哈欠。

    “换的被褥太厚了，郎君夜里捂出汗了吗？我抱出去晒一晒……”

    青岚扶着他起来，热情洋溢地忙着今日的家务，又有了薛家大婢的风范。

    案上已买了吃食，胡饼、奶酪、鸡蛋、肉片等等皆有，她已很懂薛白的口味。

    杜五郎今日竟还没去丰味楼，从屋门外路过，打着哈欠过来。

    “你屋里哪块地方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夜？”

    “窗柩松了，风吹了会响。”

    “哦。”杜五郎揉着眼就走。

    “你不吃吗？”

    “家里早膳不好吃，我去丰味楼吃。”

    薛白向屋门外看去，杜家姐妹正从后院出来。

    他心知昨夜只可能是她们当中一人，遂仔细观察了一会。

    她们为了方便做事，都是穿的襕袍，因担心路上冷而在外面裹了个披风。倒不是故意女扮男装，这是大唐女子常有的装束。

    杜媗看着瘦些，那是因这些年吃得少而消瘦，却并非干瘦，身段依旧是很好的；杜妗是刚好的身材，喜穿华服，因此显得色彩饱满。

    两人同样都是没睡好的样子，杜妗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之后，杜媗也有了同样的动作。

    待她们走远，都没有回头看他。

    薛白终是分辨不出，再一转念，心中暗道，其实不知道也好，就当做了个梦。

    用过早膳，提笔练字，夜里之事终究是挥散不去，他居然觉有诗意浮上来。

    “一宵春风露华浓，重帷不见凌波步。”

    还未来得及核对韵律，才想起李白已写过“春风拂槛露华浓”之句，摇了摇头，揭掉自己的破诗，随手又写下另一首白居易的诗，权当练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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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报案

    初春的午后，杜宅恢复了宁静。

    杜有邻在书房看书，薛白在院中强身健体。

    随着敲门声响起，管事全瑞领了许多人涌到第二进院。

    薛白放下手中的石头，站起身来，眼见着一个老者跌跌撞撞俯冲到廊下，认出这是薛灵家的管事，薛庚伯。

    柳湘君与六个孩子跟在后方，似乎刚哭过。

    “六郎。”

    “出事了？”

    薛庚伯听得这沉着的问话，迟疑了一下，应道：“是，阿郎被人扣了，祖宅也被抢了。”

    薛白问道：“为何不去找金吾卫薛将军，却来找我？”

    薛庚伯苦着脸道：“大宗早说过，再也不管阿郎这些事。”

    “我就管吗？”

    “这……”

    柳湘君趋步上前，关切地端详了薛白一眼，脸上满是惭愧之色，低声道：“郎君又去赌了，不仅输光了钱财，还欠了不得了的债，债主来占了宅院……我没用，那五十贯钱也被抢了。”

    五万枚铜币装在箱子里，这妇人其实也护不住。

    “他们说……”柳湘君犹豫道：“他们说六郎你的丰味楼日进斗金，让你拿钱来还债，否则就是不孝。还说，让你到青门康家酒楼赎人。”

    话到后来，她自觉这个母亲当得丢人，背手抹了泪。

    但能用的人情这几年全都用尽了，娘家柳氏也好，河东薛氏也罢，他们夫妻俩已被亲戚们万般嫌恶。除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确是走投无路。

    薛白问道：“他们是特意与伱说的？”

    “是。”

    “不急，你们吃过了吗？”

    柳湘君一愣，还未答，已有人应道：“还没有。”

    薛白笑道：“那边吃边说吧。”

    青岚很快端来了午膳。

    薛白则了解了薛家这六个孩子，三男三女。

    男孩是七郎、八郎、十一郎；女孩是三娘、七娘、九娘。

    排行中少了的该是夭折，其中只有七郎、七娘是柳湘君所生，其他都是不同的侍妾生的，而侍妾已经卖掉了。

    薛灵还有五个更年长的儿子，二郎夭折了，大郎、三郎、四郎早早从军，五郎则过继出去了。

    “大哥写信回来，等他立功了，就来接我们和阿娘去范阳。到时还六哥钱好不好？阿娘没地方住，六哥只要能将宅院要回来就好……”

    薛七郎名叫薛崭，今年十二岁，长得瘦瘦小小的，胆子却很大，不怕生人，敢说话，还敢问薛白要钱。

    这种年纪的男孩有些调皮得无法无天，薛崭不同，他胆大却不调皮。

    薛白问道：“只要宅院，那你阿爷呢？”

    薛崭抿了抿嘴，看了柳湘君一眼，不说话。

    但这孩子，眼神里却有了种倔强，狠狠咬了一口胡饼。

    薛白遂向全瑞问道：“全管事，家中出了些麻烦，我想问问杜伯父，可否容他们借住……”

    “不必问阿郎，这就让人把前院客房都收拾出来。”

    柳湘君见惯了亲戚的冷眼，对此很不安，道：“我与孩子们一间屋子就够。”

    薛庚伯忙道：“小人睡柴房就可以……”

    ~~

    傍晚。

    青门康家酒楼后方的小巷里有一幽静的茶楼。

    施仲匆匆登了阁楼，低声道：“娘子，薛灵全都说了。”

    达奚盈盈还在煎茶，对面的位置空的，却摆了个干净的小茶杯。

    “他说是西市署的一个小吏孙承出钱让他认亲，小人去查了，孙承有个族姐是太子宫人，为太子生了次子儋。”

    “查这些何用？圣人御口定下父子相认的佳话，你难道说圣人错了？”达奚盈盈道：“薛白来了吗？”

    “没有。”施仲道：“我们的人盯着杜宅，薛白根本就没出来过。”

    “等着。圣人给他指的阿爷，他不能不救。”

    小火炉上，茶水已沸腾起来，茶沫浮动。

    达奚盈盈略略皱眉，心想，薛白不应该看不出来的，自己不过是想先卖他一个人情罢了。

    只要来，她大可以把人与宅院都还给他，往后慢慢接近。

    可为何不来呢？

    ~~

    天色渐暗，这是天宝六载最后一个不宵禁的夜。

    ~~

    杜家姐妹走进薛白屋中，站在他书案前看他今日读书练字的成果。

    却见一张习字稿上写了首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诗很美，以至于两人都呆愣了一下。

    薛白洗漱归来，见她们转过来，仔细看了看她们的表情。

    先见了杜媗那并不自然的神情，他若有所悟。但再看杜妗，她神情亦是不对，他反而更迷茫了些。

    “听全瑞说，薛灵出事了？”

    “嗯。”

    “你不去赎他？”杜妗问道：“若需用钱，账上可先支一些。”

    薛白摇了摇头道：“这种人是个无底洞，赎回来也没用。”

    杜媗道：“你马上便要进国子监，不好落一个不孝的罪名。”

    “他若是死了，你还得为他守孝三年才能入仕为官。”

    薛白倒也明白这些，沉吟道：“债主知道丰味楼之事，这很正常，但也有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你的意思呢？”

    “不急。”薛白道：“且观察两天再看。”

    杜家姐姐纷纷点头，三人间隐隐有些微妙的气氛。

    “观察观察也好，那你这几天就不急着搬过去了？”

    “嗯，宅院都没了……”

    ~~

    次日是元月十七。

    上元节三日休沐已过，长安开始恢复往日的忙碌。

    清晨，杜五郎与薛白在廊下打了招呼。

    “好困，你的窗枢还没修好？昨夜又响了一夜。”

    “昨日薛家出了些麻烦，忘了。”

    “什么麻烦？”

    薛白大概说了薛灵之事，听得杜五郎好生苦恼。

    “啊，摊上这样一个阿爷，很麻烦吧？前阵子，阿爷就立了个家训。”

    “薛家亦有这般祖训，子孙敢赌博者，永世逐出家门，不论父母儿女，必与之恩断义绝。”

    薛白虽是刚刚受到启发，才拟了这祖训，语气却很平实。

    杜五郎听得连连点头，道：“不愧是三箭定天山的白袍将军之后，家风严正。我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原来你是薛老将军曾孙。我陪你去办这件事吗？”

    “丰味楼不忙？”

    “当然忙，如何不忙，宴席都订到明年上元节了。”

    在薛白眼里，丰味楼比薛灵重要太多。

    他思忖着，若在长安各坊都能有一家酒楼，雇佣人手，有了能随时调动的护卫、马车，再应对那些暗地里的手段就轻松多了。

    因此，待两人从正院走到前院，一路上聊的又是酒楼之事。

    自元月以来，因有皎奴盯着，薛白少与旁人说话，唯独常常与杜五郎谈论的就是酒楼的经营。每当那时，皎奴就会在旁边半眯半醒。

    “……”

    “分店？我倒是想过，可这般一来，我们的炒菜技艺可就容易泄露出去了，要不还是再大赚一阵子吧？”

    “赚得很多吗？”

    “很多？”杜五郎道：“你就只会用这样粗浅的词来形容进账？”

    “日进斗金？”

    “唉，其实账本是由大姐管着，我也不知道具体的。”

    “没关系，把控菜品才是一个酒楼的根本。”薛白随口道。

    杜五郎深以为然，干劲愈足。

    说话间，两人到了马房。

    杜五郎见薛白牵了马，问道：“咦，你不是说不去救你阿爷吗？与我去丰味楼。”

    “上元佳节过去了，我才想起没去拜会薛将军，得去一趟。”

    “岂有此时去拜会的？你大伯此时该在金吾卫坐衙呢……”

    ~~

    金吾卫衙署。

    上午时分，忽然响起一声怒吼。

    “功过并罚？我又犯什么过了？将军！这谋逆案可是我第一个发现的，上次搜杨慎衿别宅也是我带人去搜的……”

    “急什么？待杨家兄弟定罪了，难道还能不升迁你吗？”

    “怪了，杨钊怎就现在迁侍御史？我看着他只顾拿麻袋装财物，却成了他找出证据，发现杨慎矜亏空太府？我可去他娘的吧！”

    “郭千里！你莫要太放肆！”

    “我放肆？朝廷做得出来，反倒我放肆了？不论我的功，可以，你们反而表了杨钊的大功，老子不答应！”

    “嘭！”

    “滚出去！此事你我议论有用否？你既投靠了哥奴，滚去问你主子！”

    郭千里大怒，嘴里“咦呀呀呀呀”怪声大叫，终是气得踹门而出。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郭将军？”

    “薛郎君？你怎么来了？你可知杨钊迁侍御史了，还占了发现杨慎矜谋逆案的大功……”

    “郭将军莫急。”

    “我如何不急？！我在武威立下赫赫战功，回长安这些年，已从四品左金吾卫中郎将干到七品中候了，如何不急？急死我了！”

    “宦海沉浮是常理，郭将军已到最低谷，往后必能步步高升……”

    薛白又安慰许久，郭千里才平静下来。

    “薛郎君啊，你方才所说，立功与报功，我虽然没听懂，但觉得很有道理。这些年我一路贬谪，连李太白也为我不平，差就差在这报功上。”

    “是，只要补上这点小小的缺漏，郭将军定能成一代名将。”

    “那夜在御前也是你提醒我。”郭千里挠了挠头，道：“薛郎君，我有个想法，不如你给我当幕客吧？”

    “我给你当幕客？”

    薛白微微一愣，哑然失笑。

    他倒是没有生气，却大概明白郭千里为何能混成这样了。

    “莫笑啊薛郎君，我定不会少你的月俸，往后有你帮我出谋划策，金吾将军我也当得。”

    “绝非月俸多寡，我还要入国子监读书……”

    “你可以一边为我出谋划策一边读书嘛，我再为你引见李太白，为你增名望，如何？”

    “这样吧，郭将军往后若遇到难决之事，随时来问我，但幕客就免了，真不方便。”

    “……”

    与郭千里聊过，薛白由金吾卫引着，进了衙堂，只见薛徽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薛将军有礼了。”

    “叫大伯。”薛徽挥退左右，“上元节你不到家里来拜会，跑金吾卫衙门来做什么？”

    “是来向大伯求助的，昨日，长寿坊的宅院被人占了，称是家中欠了赌债……”

    “我说过不会再管薛灵这些破事。”

    薛徽叱喝一声，板着那张威严的脸，最后没绷住，浮出些笑意道：“但你来找我，此事做对了。你一个孩子，遇到这种事除了找我这个伯父，还能找谁？”

    “是。”

    “提醒你一句，你以往行事太狂了，比我们金吾卫还狂，往后放老实点！”

    “……”

    出了皇城，薛白依旧不去青门酒楼救薛灵。

    他驱马而走，去往长安县衙。

    ~~

    午后，长寿坊。

    薛灵的宅子在长寿坊的西北隅，长安县衙则在西南隅。

    薛白曾来过一次，对这一带不算陌生。

    赶到时正是用午膳的时间，他遂在附近寻了个最热闹的小摊，要了碗羊肉汤面，味道却是真好，香而不膻，肉质软糯。

    吃到一半，恰见到颜真卿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带着两个手捧公文的小吏走来。

    颜真卿也看到他了，摆摆手示意他莫急着起身。

    “老崇，老崇嫂，三碗羊汤，六个饼。”

    摊贩是一对夫妇，老崇是个老汉，正在大砂锅边忙活，老崇嫂是个胖胖的妇人，端着碗从桌椅边绕走却是身轻如燕。

    “好哩，颜县尉先坐！”老崇嫂与县衙官吏很相熟的样子，“知道县尉公干回来，多舀点羊汤。”

    颜真卿抚须而笑，点头致谢。

    一名小吏低声道：“县尉，县令只让我们催缴，若我们反过来替他们解释，那就逾矩了，这本就不是一日两日才有的事。”

    “那他们能一日两日变出钱谷否？”颜真卿摆了摆手，道：“莫急。”

    “等新任京尹坐衙了，岂还能容县尉这般慢慢查访慢慢催缴……”

    薛白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回想起了很多。

    说来，上辈子在基层待了七年之后，他被借调到县里，在分管政法的四把手身边做事，差不多就是县尉身边这样一个小吏。

    这般一想，再看颜真卿，他目光已有些亲切。

    “小郎子。”

    深青色的袖子在眼前挥了挥，薛白回过神来，连忙行礼。

    “你可是来拿字帖的？跟老夫来吧。”

    “见过颜少府。”薛白道，“我今日是来报案的。”

    “好，可有状纸？”

    “有。”

    薛白当即从怀里掏出状纸，道：“有人绑走了薛灵，在没有立契的情况下强占了薛家宅院以及宅院内的财物。”

    颜真卿接过看了一眼。

    那在旁人眼里还能勉强算工整的字迹，在他看来丑得不可救药，但行文的思路却非常清楚。

    昨日长寿坊发生的这件事他已听说了，薛灵欠下巨额赌债，抵了宅院，家小都被人赶出来了。

    但没人想过报案。

    因为没人想过大唐其实是明令禁赌的。

    “你便是那‘胡乱拼凑’的薛白？老夫想起来了，在大理寺见过你一面。”

    “学生薛白，让颜少府见笑了。”

    上元节御宴上的事，颜真卿已听说了，知道薛白攀附虢国夫人巴结权贵之事，另外还听说，杨慎矜案此子也参与其中。

    却没想到一见其人，眼神中不见谄媚，只有坚定。

    这少年……只认最终目的，而不问道途泥泞。

    “你历经诸事，今日还能想到要循法报办，而非再去借势。”颜真卿叹息，“也算是不错。”

    “只要能以法办，学生必循法而为。”

    颜真卿问道：“倘若不能以法办，又如何？”

    “看情况，看根由上是我错了还是天下法错了。若我错了，也是循法而已。”

    薛白不愿交浅言深，点到为止。

    颜真卿偏要再问。

    “若天下法错了呢？”

    “改。”

    简促有力的一个字，颜真卿忽走了神。

    他想到了在这县尉任上所见，大唐均田与租庸调的崩坏，朝廷的修修补补乃至于变本加厉。

    从未见谁敢对这些碎裂的痕迹，坚定地回应一个“改”字。

    这是盛世，不用改，且谁都改不起。

    今天也有写了8600字，属于连续超常发挥了。感谢新盟主，我打算每个月写个月底总结，到时候再好好感激大家（因为我发布的时候没来得及，作家的话往往是后添的）。求月票，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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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春雨

    阳光洒进阁楼，小炉上，煎茶的水已沸腾。

    “薛灵那座宅院，乃薛仁贵于北衙六军任将之时所置，虽不如后来的大将军府，但传给了二房，也是祖宅。若守不住，得被人说不孝，不论是为了阿爷还是祖宅，薛白都该来一趟。”

    “想必是他昨日没想明白这些，不肯为假父操劳，今日想明白了就会来的……”

    达奚盈盈很有耐心，煎着茶等待。

    不多时，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娘子，我们安排在长寿坊薛家宅院里的无赖，被长安县吏赶出来了。”

    “为何？”

    “还未过契……”

    “薛灵欠债的借据给他们看了吗？”

    “给了，但长安县尉说，苦主不肯认一夜之间欠下巨债，怀疑我们设赌、设骗，要查此事。”

    达奚盈盈一皱眉，恼道：“我赌坊设在万年县，与他长安县何干？多管闲事。”

    她并不在意那座小宅院，只是奇怪分明只是过来谈两句话就能解决之事，薛白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

    很快又有人匆匆赶来，禀道：“娘子，薛白往道政坊来了。”

    达奚盈盈微微一笑，瞬间明白了。

    在谈话之前先展示能耐，换作是她亦会如此，普普通通的小伎俩罢了。

    “把薛灵狠狠打一顿带来，债簿拿来。”

    这边做好准备，薛白也到了道政坊。

    然而，他没来找她，而是径直进了丰味楼。

    ~~

    大堂上一片忙碌，曲水也不知是从何处看到了薛白，匆匆迎过来。

    “薛郎君来了，五郎在后厨，大娘在账房，二娘在后院阁楼。”

    薛白走过忙碌的大堂，稍稍犹豫了一下，去了账房。

    在门外已听到了“噼里啪啦”之声，推开虚掩的门进去，只见一名端丽女子正坐在桌前，纤纤玉手拾起两块金饼称重，拨动算盘，提笔记账。

    “何事？”杜媗头也不抬，淡淡问了一句。

    薛白初次发现，她在外面的时候还挺有气势。

    杜媗等了片刻不见回答，抬头一见是他来了，连忙低下眼眸，略微慌乱。

    这两日她在家中始终与杜妗待在一起，姐妹二人平常就没有单独与薛白相处过，此时薛白一走近，她马上就不自然起来。

    她甚至不唤他，嘴巴张了两下，好像在说“你来了”，但声音很小，忽然不会说话了一般。

    “我过来看看。”薛白走上前，看了一眼账簿，“上次说有个记账的方法教你……”

    “忙过这一阵吧？”杜媗似乎没心思学。

    薛白见她如此不安，心念一动。

    杜媗与杜妗用的是同样的香料，只是更淡些。薛白看着她们时能闻出细微的差别来，不看人却闻不出。

    前一夜那女子来时，他睡得正沉且帷幔里太黑，迷迷糊糊的，没认出是谁。昨夜他倒是故意把帷幔拉开，但被弄醒时又被拉上了。

    那女子一直咬牙强忍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似不愿被他知晓是谁，他也就没再猜测、专心享受。

    但此时再看杜媗的身段，以及相处时的感受，应该就是她了……

    “你还有事吗？”杜媗问道，不自觉地侧过身子，“若无事，伱去找二娘吧。”

    “没事，你先忙。”

    薛白见她有疏远之意，重新疑惑了起来。

    他离开了账房，登上后院的阁楼。

    凭栏而立，能看到邻近几个院落的风景。

    “那边便是清凉斋，本是春夏时用的暗赌坊，听说其东主打算在曲江池附近新置宅院。”杜妗不知从何处转出来，悠悠道：“薛灵就是在清凉斋输得倾家荡产。”

    “东主是何人，知道吗？”

    “还不知。”杜妗道：“他大概想结交你，否则也该派人来丰味楼讨债了。”

    “冲我来的？”

    杜妗道：“大唐官场最重才干与声望，声望首论孝，圣人非常看重‘孝’之一字，你必须救薛灵。”

    薛白道：“我正是在为救薛灵而奋力奔走。”

    “嗯？”

    “上午，我去求助了薛徽；午间，我到长安县衙报案，暂时拿回了祖宅；午后，我到丰味楼来支钱。明日，我还会去找杨钊借钱，带到长安县衙，以示愿还债的诚意、救薛灵的决心。”

    杜妗听着，不由抿唇一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此一来，谁能说你不孝？万一此事传到圣人耳中，你可谓是长安城最大的孝子了。”

    “可行？”

    “自然可行，我来设法将此事传扬出去。”杜妗喜欢他的聪明，赞道：“本是一桩小意外，却可由此让你孝名远扬，于你的官途有极大的裨益……只怕万一薛灵死了。”

    “不会，对方讨债也好，别有用心也罢，杀他无益，只会惹上麻烦。”薛白道：“且让他们养着他。”

    “你真是只老狐狸。”

    两人议计这些，颇有种狼狈为奸之感。

    她笑着凑近，薛白鼻间有香气萦绕，感到气氛有些不同。

    他想起还有一事要说，云淡风轻道：“对了，我明夜会到虢国夫人府求助，也是为薛灵之事。或许会有两三日不在，许多事还须你顾……”

    话音未落，杜妗一把将他从栏杆边拉进阁楼里。

    她脚尖踮了踮，凑近，封住了他的嘴。

    薛白初时觉得突兀，瞬间却明白了过来。

    凭杆处的雕花木门被靴子一勾，关上，小阁里的帘帷轻轻晃动，响起沉重的呼吸声。

    “夜里是你？”

    “嗯……”

    ~~

    后院厨房中，厨娘拿起一根洛阳东关萝卜，放入水盆用力搓着，随着水花荡漾，将它搓得干干净净。

    其后，她端起水盆，毫不保留地用力一泼，水流遂尽情渲泻，汇入小沟。

    灶台处，茅草一点就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很快就将木柴烧旺，干柴烈火，熊熊而燃。

    胡十三娘洗净手，用力擦在了小腹上，拿起锅铲，准备大干一番。

    一块白腻的白膏油下锅，瞬间就在火热的铁锅里融化开来……

    ~~

    “二娘。”

    曲水匆匆小跑到阁楼外，见门关着，禀道：“有客来找薛郎君，原话是问薛灵之子是否在此……二娘？”

    “不见，轰走。”

    杜妗短促地回应，声音有些奇怪。

    曲水愣了愣，只好以为二娘生气了，连忙跑开。

    很快，门内响起了桌子的晃动声。

    杜妗坐在桌面上，高仰着头，死死咬着唇，听得脚步声远去，终于长长地哼了一声。

    她伸出一双玉手握住了薛白的腰带，笨拙地拉扯了两下，没能拉开。

    这是她送他的，羊皮腰带，拴得很紧。

    “我来解。”

    “嗯……”

    薛白解了一会，还没解开，她不满，撒娇般地拉了拉他。

    卡住了的腰带猛地一下被扯开，掉落在地上。

    ……

    风渐渐大了，吹着檐角下的铃铛，发出清脆之音。

    天空中有两朵云被吹得汇在了一起，交织融合成了一朵，水气氤氲，终于酝酿成了雨滴。

    春雨落下，润物无声。

    远处的柳树上响起了莺鸣，长安城被春雨一洗，仿佛有了新的颜色。

    正是“花怯晓风寒蝶梦，柳愁春雨湿莺声”。

    ~~

    “娘子，薛白说……不见客。”

    达奚盈盈皱起眉头，脸色逐渐不悦，吩咐道：“找些无赖汉去丰味楼讨账。”

    “是。”

    “我要亲自去看看。”

    “娘子，下雨了，还是……那小人去备车。”

    虽只有短短一段路，达奚盈盈却要乘坐马车。

    马车停在巷口，她掀开些车帘，向丰味楼看去，那些无赖已经到了，正在对着里面大喊。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薛灵欠我们钱，薛白就该还！”

    今日又是权贵宴客，达奚盈盈不敢为了一点小事得罪他们，让无赖们这般一喊，无非是为了让薛白感受到压力。

    这也是她的试探，借此观察这个让寿王关注的少年。

    很快，一个少年带着院护赶到，喊道：“你们再闹事，可就得罪虢国夫人了知道吗？这里可是虢国夫人的产业。”

    “薛白，你为何不还钱？！”

    达奚盈盈眉头一皱，心知这无赖认错人了。

    杜五郎眼看自己被认错了，摇了摇头，他才不愿意被当成那个活得古板无趣的薛白。

    但与这无知赖汉无甚好解释的，他手一抬，当即高喊道：“平阳郡公祖训，子孙后代，敢赌博者，永世逐出家门，不论父母儿女，恩断义绝。”

    脑海中想到那日他阿爷输了钱而痛骂他的样子，杜五郎气势一振，又补充道：“薛白谨守祖训，若替赌鬼还债，岂非不孝？”

    话语落在远处的马车上。

    达奚盈盈见了，向车辕上的施仲问道：“你看这杜誊是何样人？”

    “看着蠢笨，实则也蠢笨，偶尔有些惊人之语，世族子弟之底蕴多少有些。”施仲道，“总之，依寿王给的消息来看，当是薛白更有能耐。至于杜誊，该是偶有灵光的呆子。”

    “呆子？”达奚盈盈微微一笑，“薛平昭十年间必有人抚养，杜家真是近来恰巧救了他吗？你看这呆子与薛白的关系。”

    “娘子言下之意？”

    “这呆子也盯着。”达奚盈盈道：“寿王答应见我了吗？”

    “这……十王宅管得严，寿王说，还是等娘子查到线索了。”

    施仲说着，偷眼瞥去，见达奚盈盈脸色难看，低声道：“小人去为娘子找个美少年来……”

    ~~

    时隔三日，长安城暮鼓声又响。

    “咚。”

    “咚。”

    丰味楼中的宾客已逐渐散去，杜五郎伸了个懒腰，与杜媗一起走到后院。

    “大姐，你近来是生薛白的气了吗？因为他要搬走。”

    “没有啊。”杜媗偏过头，声音莫名有些温柔，“我没有生他的气。”

    小阁楼上，薛白与杜妗走了下来。

    “咦，你们方才去哪里了？有人来闹事。薛白，你阿爷之事要再不解决，人家要说你不孝的。”

    “在解决了。”

    杜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下雨了？”

    “下好久了，二姐不知道吗？”

    “骑马回家好麻烦。”杜妗皱了皱眉。

    杜五郎摇了摇头，嘟囔道：“越来越娇气了。”

    四人原本忘了宵禁这回事，策马赶回杜宅，虽披着蓑衣，都还是沾湿了头发。

    马房中，却有几个瘦小的身影在喂马。

    “你们怎在这里？”

    “六哥。”

    薛崭领着弟弟妹妹们向杜家姐弟行了礼，方才答道：“我们帮忙喂马，我很会养马。”

    “好样的。”薛白拍了拍他的头，问道：“吃过了吗？”

    “吃得很饱，青岚阿姐给了我们很多吃的。六哥，我们在这里吃这么多没关系吗？”

    “哈哈，当然没关系。”杜五郎笑道：“你们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多谢五郎。”薛崭行礼之后，又向看薛白。

    “嗯，不用太拘束，但也别给人添麻烦。再住几日我们就回薛宅，再请个先生教你们读书可好？”

    “好。”

    薛崭其实不想读书，想去从军，效仿曾祖父建功立业，重振门楣，但眼前的六哥虽是才回来的，说话他却很愿意听。

    “六哥好厉害，真的能回家吗？”薛七娘薛问道：“那阿爷……”

    “七娘。”

    薛崭赶紧拉开妹妹，好像怕她一问真能把薛灵问回来。

    ~~

    夜幕降下。

    青岚给薛白擦着头发，说着今日与薛家诸人的相处，又答应接下来他不在的几天照顾他们，之后不情不愿地离开，自回后罩院去。

    薛白换了春衫，犹豫了一下，将屋门栓上，把桌案推到门边抵住。

    心里虽有些期盼杜妗今夜再来，彼此却都很清楚这段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她大抵有些嫉妒杨玉瑶的权势，而他还是得回馈杨玉瑶。

    ……

    这一夜睡得很沉，薛白醒来，搬开桌案，打开门，便见到青岚端着早膳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

    “郎君是想懒觉，防着我进去吗？”

    “是吧。”

    青岚才不怕他，不满道：“郎君自己说要读书上进的，下次不能这样……好不好？”

    她话说完了才想起问一句好不好。

    杜家姐妹却是已经去丰味楼了，看起来这一夜大家都睡得很好。

    薛白收拾停当，驱马出门，心想薛灵之事办到这样已然足够。

    倒是昨日颜真卿因为办案耽误，忘了给字帖。这其实是好事，最好今日也忘了，方有机会多去拜访。

    只拿一份字帖，哪能比得上拜师有益？

    大唐官场要的才干与声望，这两方面，薛白认为颜真卿都能对他助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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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孝子

    这是一间牢房。

    吉温有气无力地缩在角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的臭味让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罗希奭要他作的伪证他都作了，杨慎矜审问时他能直说的都直说了。只是陇右死士案之前一直没结案，因此他还没定罪，被关在大理寺。

    忽听得牢门打开，铁链叮啷作响声中，一个身材高大，伤痕累累的犯人被拖了起来，单独被送到隔壁关押。

    吉温四肢并用爬了几步过去，拨开散在眼前油糊糊的头发，仔细一瞧，在昏暗的火光中认出了对方。

    “杨中丞？”

    “吉温？”

    “真是杨中丞？”吉温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沦落至此？”

    “我冤枉，东宫陷害我……”

    杨慎矜身上的镣铐比吉温重得多，艰难地爬了几步，才凑到吉温附近，与他隔栏说话。

    “你上次说的那些陇右死士，死在我宅中了。”

    “什么？”吉温大惊失色，“杨中丞，你是唯一相信我的证词之人啊！”

    杨慎矜闻到一股恶臭，他素来高雅，此时竟也不嫌弃吉温，唯有老泪纵横。

    两人一起哭了许久，分析了整桩案子，倒也梳理出不少线索。

    这种共患难的情谊虽短，却比罗钳吉网的假情假意坚实得多。

    狱吏们提着灯笼过来。

    “这个是吉温。”

    “别杀我！”

    吉温一惊，吓得整个人往墙角缩去。但狱吏们已不由分说地上前来，架起他便往外拖。

    他拼命想把脚钉在地上，却还是被拖出了牢房。

    前面忽然一片光亮，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拼命闭上了眼，泪水不停往下流。

    “别杀我！我冤枉的啊！”

    “吉法曹，别来无恙。”

    吉温转头看去，一见是罗希奭，登时打了个寒颤，魂飞魄散。

    “罗钳，别铰我了……求伱！”

    “吉法曹言重了，你这次立了大功，还得了圣人御口嘉奖，可喜可贺啊！”

    吉温一愣，瞪大了眼，问道：“你说什么？”

    “不正是吉法曹发现了杨慎矜谋反的迹象，决计要搜查杨家别宅吗？”

    看着罗希奭那一张一合的嘴，吉温恍在梦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大叫道：“对！”

    他向着兴庆宫的方向跪倒，大哭道：“圣人！千古明君，千古明君啊！”

    哭得昏天暗地，因他真的太委屈了，罗希奭的酷刑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罗希奭扶着他起来，道：“此案最早是由你查出，你也参审，越快定案越好，不可再有差池。”

    “我要见右相。”

    “定了案，右相自会见你，否则你要右相与此案有牵连不成。”

    “放心，我的手段你知道。”

    吉温顷刻间已完全忘了不久前与杨慎矜的交情。

    就在这日，他重新披上官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审杨慎矜。

    以“驴驹拔撅”之法来审。

    狱吏们把杨慎矜上身固定在枷锁上，把他的双脚卡在木驴上。

    用捶子敲打木驴，木驴往前移，“咔”的一声卡住不动，把杨慎矜拉长一点。

    接着是第二下捶打，杨慎矜渐渐地开始惨叫不已。随着捶打声，木驴越来越远，他六尺有余的身躯被拉得更长，腰细得像是随时可能断裂开来。

    “招……我招了……”

    他知道这是谋逆大罪，但真的扛不住了。

    一桩大案，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定案。

    ……

    这日，吉温还见到了杨钊。

    杨钊的官袍已从浅青换成了浅绿，绣着直径一寸的小朵花，很是鲜艳。

    “哈哈哈，鸡舌你终于洗脱冤屈了。”杨钊颇为热情，上前低声道：“可记得我之前与你所言？杨慎矜得罪了右相与王中丞，取死之道。你选他为替罪羊，一定没错，你看，我说的岂有错？”

    吉温不得不承认杨钊看得透彻。

    两人寒暄几句，得知杨钊已升任侍御史，连忙要请杨钊饮酒。

    他再想到自己连儿子的尸骨都没来得及收敛，心中巨恸，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声问道：“薛白……”

    “他现在转投了虢国夫人，右相虽怒，但他也不是你能碰的。”

    杨钊也仅知这些内情了，但却有些不高兴地冷哼了一声。

    “那小子今早倒跑来向我借钱救父，简直荒唐，你看我像是能借他钱的人吗？”

    ~~

    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暮鼓声吵醒了沉睡中的杨玉瑶。

    上元节接连赴宴，她也乏得厉害，如今可算睡饱了。

    她翻了个身，只见明珠正坐在榻边发呆，搂过她，将头枕到她腿上。

    “在想什么？”

    明珠低声道：“在想杨慎矜与史敬忠应该快要死了。”

    “没来由提这些晦气事。”杨玉瑶问道：“薛白来了吗？”

    “薛郎君说的是上元节后一两日再来登门感谢，说的该是上元三日不宵禁之后的两日吧？”

    “那就是没来了？”

    杨玉瑶登时不高兴，招过侍婢，正要喝叱，却见侍婢拿过一张拜帖。

    接过一看，果然是薛白递的。

    她虽不高兴，却觉得他字写得工整漂亮。

    “家中生变，恨误佳期，瑶娘海函，近日必往赔罪。”

    嘴唇一撇，她将拜帖丢在一边，冷哼道：“莫非嫌我替他找的门第不好，误了他与相府千金的婚姻。不肯来了。”

    “不是呢，奴婢打听了。薛郎君的阿爷欠下赌债，人被扣了，祖宅也被占了，薛郎君正在为此事奔走呢。”

    “呵。”

    杨玉瑶心想，又不是亲生父亲，薛白有何好奔走的。

    但再一转念，自己给他寻了这样的家门，着实是失了面子。

    “他如今在哪？出了这等事为何不来求我？”

    “听说今日一直在长安县衙。”

    ~~

    日落时，薛白正与颜真卿一道抵达长安城外一个村庄。

    随行的还有两个吏员，四人在田地边翻身下马，牵马走过小路。

    之所以过来，是因今日长安县衙召唤了薛灵的债主，准备处理这桩纷争，薛白还准备了钱财，打算在公堂上还债。

    那债主却推说不在长安，且不再占长寿坊的宅子。如此，人在万年县，颜真卿无权再查，薛白遂主动说要往京兆府去告。

    此事在长寿坊闹得沸沸扬扬，却一无进展。

    颜真卿遂给了薛白字帖，要将他打发，不想这小子得寸进尺，想要拜他为师。

    他自是一口回绝，不想薛白颇懂得纠缠，问他能否给个考验的机会。

    颜真卿想到若能将一个攀权附势、误入歧途的少年拉回正道也是好事，遂允薛白在身边考验。

    正好，他今日有些辛苦的公务要办。

    而薛白为此甚至推迟了见杨玉瑶……

    “你们村里，有个叫曲阿大的吗？！”

    昨日下过雨，有农夫正在挖沟排水，县吏顾文德大步上前，高声问了一句。

    那农夫愣愣的，答不出什么。

    薛白于是也过去，笑着又问了一遍，“老伯，你们村里可有名叫曲阿大的人？”

    农夫害怕地打量了他们，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没……没有……”

    “还敢说没有！”顾文德是多年的老吏了，一看他脸色便知是在说谎，喝道：“欠了大唐的钱谷，还敢逃户，不怕被拿了吗？”

    “我……我……我们是裴家的奴仆，不交租庸调……”

    “果然，你也是逃户之一。”

    那老农夫转身就跑。

    顾文德当即便要追，在这泥泞里却根本跑不过对方，仅仅跑了几步，靴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

    远处的田地上，还有更多农夫纷纷而逃。

    颜真卿却还很平静，站在那，抚着长须久久不动。

    “县尉你看。”顾文德好不容易拔出脚来，抬手一指，道：“他们还敢骗县尉，说甚‘连一亩的口分田也无’，这里至少有上千亩。”

    “你莫急躁。”颜真卿眼中略有愁色，道：“过去看看。”

    他安步当车，边走边向薛白问道：“你可知老夫此来是为何事？”

    “追逃户、收租庸调？”

    “是啊，京尹换了人，县令催得紧。”

    薛白才知，韩朝宗果然是如其所言贬官外放了。

    “老师，学生只能略懂，却还不太了解租庸是什么？”

    “莫唤‘老师’。”颜真卿道：“所谓‘租庸调’，租为田租，庸为力役，调为户调。丁男二十岁以上，授田百亩，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田。每载，田租纳粟二石；力役二十日；户调随乡土所产而纳，多为绢绵，如绢二丈、麻三斤。”

    “不论田地多少，不论贫富，每个丁男交纳一样的租庸调？”

    “说了，人均授田百亩。”颜真卿道，“此为高祖武德年间之制。”

    薛白一想便明白了，大唐开国快一百三十年，早就不可能人均授田百亩。

    他沉吟着，问道：“若没能分得田地，也要纳租庸调？”

    颜真卿面露苦色，没有马上回答。

    一边的县吏刘景道：“只要户籍上记录授了百亩田，都得交，有些人将田地卖了，交不了租庸调便当了逃户，京尹又不停来催，这长安县尉岂是好当的？”

    说话前，前方是一个小村庄。

    有个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向颜真卿叉手行礼，笑问道：“敢问客来有何贵干？”

    “长安县尉颜真卿，追逃户至此。”

    “颜少府有礼，小人程五，乃是这庆叙别业的管事。”

    “庆叙别业？”

    “是，家主乃当朝御史大夫，姓裴，讳宽，曾得圣人亲口赞曰‘德比岱云布，心如晋水清’，岂有窝藏逃户之理？”

    薛白抬眼看去，眼前的农村仿佛世外桃源，更远处是一座树木环绕的郊外大宅。

    所谓别业，是有田地，有景色，有山有水有人家，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颜少府进来谈吧，品些乡野小菜，天要黑了，留宿一晚如何？”

    说话前，程五引着四人向前，穿过村庄，进了郊外的大宅。

    路上，薛白见到了那些农夫躲在屋舍内偷偷往这边看，顾文德抬手指了一人，喝道：“曲阿大，你逃户五年，欠六年租庸调，还敢回长安带人逃户？！”

    程五听了，只是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待进了大宅前院一间雅致的小厅，安排了一名清秀的妇人煎茶，程五便去拿了一迭契书过来。

    “颜少府请看，曲阿大五年前已自愿卖为裴家奴仆，已非编户良民……”

    顾文德当即泛起恼怒之意，却道：“假的，东市署过贱立契，长安县衙却还未销了曲阿大的户籍……”

    “那是长安县衙的问题。”程五抚着长须，朗声道：“与我家阿郎买奴一事何干？”

    “曲阿大一百亩田地未还，县衙如何销籍？”

    “这位长吏。”程五笑道：“这依旧是县衙之事，小人一介奴仆，着实无权过问。来，颜少府吃茶，这位小郎君高姓大名？”

    “薛白。”

    “薛小郎君吃茶。”

    薛白看了颜真卿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喝了茶，于是他接过茶杯喝了，喝得满口茶沫，却还赞一声“好茶”。

    “敢问程管事，这过贱契书确定没有问题？”

    “尽可查。”程五一脸坦荡。

    薛白一看就明白过来，裴家有恃无恐，说明问题还是出在五年前的长安县衙。

    晚饭就是普通饭菜，用过饭，程五还很贴心地为四人各安排了一间客房。

    ~~

    “县尉，你怎一句话都不问他？”

    “问他有何用？”颜真卿道：“裴家买奴契书齐全，无可指责。”

    顾文德急道：“可县尉亲自出城跑这一趟……”

    话到一半，他也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住口不言。

    四人终究是无可奈何，各回了客房睡下。

    夜空中，圆圆的月亮已缺了一块，依旧高高挂在那里。

    薛白很快睡着。

    这夜他没有作梦，却感到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抚摸着他。

    迷迷糊糊之中他还以为是杜妗来了……

    但被窝里的女子发出了假意的娇喘，有些粗糙的手掌略略硌到了他。

    他猛一下惊醒过来，连忙扯住被脱了一半的春衫，一把将那女子推下榻去。

    “哎。”

    对方轻喊了一声，薛白翻身而起，就着月光看到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人影，以及一堆衣物。

    他拾起那女子的衣物，冷着脸，毫不容情地将对方推出门去，不管她是否会冻到。

    之后他转过身，往颜真卿的客房走去，一拐过回廊，便见颜真卿负手站在庭院当中，一脸不悦之色。

    “老师。”

    颜真卿挥了挥手，没让他再往顾文德、刘景的客房去。

    “回去睡吧，栓好门。”

    “好。”

    颜真卿叹息一声，却又招了招他，道：“明日老夫与程五相谈，你去问问那些逃户，是他们卖了田地还是未曾授田？若未曾授田，当初又为何受领画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问清楚。”

    薛白应了，执弟子之礼退下。

    颜真卿叹息一声，已无心思再纠正薛白的称呼，反正没有旁人在。

    他心里很清楚，此事能否问明白，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我觉得我构思和推进剧情的速度，很快就要做不到一天8千字了，但今天还是做到了。赶紧求月票、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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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租庸调

    长安城郊官道，枝头还有些许积雪，道旁的小草已发了芽。

    一条红肚兜被丢在道旁，顾文德抬头看去，颜真卿与薛白在前方并辔而行，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什么，唯有昨夜的画面在脑中起起伏伏，不由万分羞愧。

    再仔细瞧了瞧，前方一脸淡然的刘景，脖颈后侧有两个鲜艳的红印子……

    “老师若信得过我问话的能力，我敢确定那些逃户从来未曾授田。”

    “称老夫‘县尉’，继续说。”

    昨夜两人单独对话时颜真卿懒得纠正薛白，此时当着旁人的面，却不许他耍这种小聪明。

    “授田时不论多寡，丁男必须受领画押，这是常例，并非近年才有的。敢有异议者，吏员多的是法子让他们低头。”

    薛白知道颜真卿真正想查的是什么，继续道：“百姓是最能忍耐的，没有这一亩田，曲阿大在长安找了个活计，原本日子倒也过得下去。他在西市外支了个摊卖麻布，租庸调他交了八年，但凡能让一家人有吃的，他也绝不愿当逃户、卖身为奴。但从五六年前开始，他却交不起了。”

    “为何？”

    “若让学生总结，朝廷降低了租庸调在税赋的比重。”

    “总结得不错。”颜真卿淡淡道：“此为右相功绩，亦为圣人多次称其‘贤相’之缘由。”

    “是，听起来，右相真是才干出众。”薛白道：“授田之废驰，不均田而均税，明眼人都知道租庸调必须变。右相也知道，于是减少了租庸调，改成了各种杂税。”

    颜真卿回过头，深深看了薛白一眼。

    他忽然分不清了，这是个攀附李哥奴而一旦背叛又反咬一口的无耻小人，还是心怀大志却又不择手段的政客？

    “曲阿大最怕朝廷下旨‘免除百姓一年的租庸调’，说是关中的税免了，但从远方押税来，脚钱得收，这脚钱却不像租庸调是定额的，官吏说多少他就得交多少。交完了脚钱，还有折色，缴纳的布匹有浸渍，颜色不好，便要把损失折算下来，摊在他头上……”

    薛白说到这里，想到曲阿大述说这些事时泣不成声的样子，也想到杨慎矜、王鉷那为人称颂的理财手段，

    “杨慎矜任太府，于诸州纳物，有水渍伤破者，皆令本州征折估钱，州县征调不绝于岁月矣。”

    这是他亲眼看到李林甫想保杨慎矜之时，奏折上所书，是当成天大的功绩来说的。

    过去的两三月以来，这些人以权术迫害他，薛白并不生气，权场有竞争，优胜劣汰、愿赌服输，这是常理。但赢得权力的人至少该做好份内之事，这是下场赌命之人该有的基本素养。

    唯独今晨，听得那些逃户的诉苦，薛白感到了愤怒。

    天宝五载死的人多了，他大可以死，但他绝不容允踩着他尸体当垫脚石爬上去的人，只会不停敲碎国家的基石。

    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

    颜真卿目光落处，只见薛白带着稚气的脸绷得紧紧的，竟有种威仪与正气。

    他心念一动，终于考虑试探一二。

    先是挥手让两个县吏先去前方驿馆买些吃食，待只剩他与薛白在了，开口问道：“薛白，只论税法，你以为右相如何？”

    薛白看着两个县吏的背影，答道：“右相是税法的天才。”

    颜真卿道：“是吗？”

    薛白略略沉吟，提高语气，反倒称颂起李林甫来，越称颂越慷慨。

    “大唐鼎盛，千古未有，有识之士皆知古来之税法已不能适应往后，租庸调务必革新。但右相不必革新，只需改变租庸调在国家财赋当中之比例，收新税而不废旧法，征杂饷而不抑兼并，便能使官仓充盈，库藏殷实。正是‘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是圣人与右相，开创了大唐的鼎沸盛世。”

    “大唐有时减免了一整年租庸调，税赋反而更多了。为何？王鉷清查了户籍，一年便能从死去的将士头上征收出十年的租庸调。杨慎衿征收折色，年年进贡不曾断绝。右相日夜辛劳，兢兢业业；圣人十年不出长安，海内无事；百姓投奔大族，得其庇护，安居乐业！”

    “如此，循序渐进，待世人都知道收杂税更好，只需再有一点生灵涂炭、尸骸遍野的小小阵痛，便可在右相税法之基础上改革税制，由租庸调变为其它税法。此，皆为右相之功，正是如此贤相，方配得十余年来宰执天下，功在社稷，功在千秋万古！”

    ~~

    “如此节流之法，右相如此之贤，无怪乎圣人倚重右相十余年啊！”

    右相府中，新任的京兆尹萧炅正在拜会李林甫。

    谈及之事乃今年朝政的重中之重——圣人要扩建骊山温泉宫，并改称华清池；同时，陇右大战将起，圣人催促王忠嗣攻下石堡城。

    这两桩都是耗费繁巨之事。

    然而，原以为非常充实的太府库藏却出现了亏空。

    杨慎矜该死，杨家兄弟刚从洛阳被押回来，圣人便赐死了他们，满门流放。

    弘农郡公府美侍、美婢无数，长安权贵已是摩拳擦掌，准备分食了……

    李林甫却顾不上这桩案子。

    他近日都在操持公务，夙兴夜寐，思忖着如何为圣人筹到这笔钱。

    为此，他已想了一个节流的好办法。

    朝廷每年都要在公文用纸上花费不少，李林甫上奏，将属于每年常例的公文挑出来，这些就不用重新印制，能省下大量用纸的开销。

    但只有节流却不够，还得开源……

    “莫在本相面前吹捧，京兆府当为天下州县的表率，政绩不能缺了。”

    “右相放心，下官在着手清查逃户，天宝六载，京兆府的赋税必能比韩朝宗在时高两成。”

    屏风后传来了咳嗽声。

    萧炅一愣，咬了咬牙，重新行礼，应道：“三成，亦是事有可为！”

    李林甫这才挥了挥手，招吉温来，商议了京兆府税赋之事。

    末了，吉温却不退下，低声道：“右相，薛白……”

    “急甚？你闲了是吗？待查清了他幕后主使再谈！”

    李林甫很清楚圣人倚重自己是为了什么，也只有在这种正事面前，嫉贤妒能、排除异己之事才会稍放一放。

    财税才是圣眷的根本。

    不急，天宝六载要杀的人也很多，收了税再谈……

    ~~

    薛白与颜真卿从明德门进了长安城，沿朱雀大街而行。

    朱雀大街宽阔而繁华，行人稠密，衣着体面、身材饱满者不在少数。

    披着卷发的胡商牵着骆驼走过，眼神中满是对这不可思议的繁华的惊叹，发出“哞！哞！”的呼声。

    大唐盛世的家底还是厚的，这也让他们从追查逃户的压抑当中缓过神来。

    行到安业坊，颜真卿要往西回长安县，一回头，见薛白还跟着，挥了挥手，道：“回去吧？”

    “不知学生通过老师的考验与否？”

    昨夜薛白推拒了庆叙别业的美人计，今早又问出了不少东西，自认为表现得还可以。

    颜真卿却是皱了皱眉。

    他只是想带薛白办些苦差吓退他，其实根本没出什么考验。

    “莫再这般唤老夫。这样，且回去写一份策论，以租庸调为题，不必急，考虑好了再交于老夫。”

    “学生一定用心写好！”

    薛白欣然应下，认为这是个大好机会。

    或有人看不起策论，但他的经历让他知道这非常重要。尤其是在这大唐，让别人信服，不能做了事情慢慢等口口相传，传到后来，人家只会误解他的思想与能力。

    一个人认为要怎么施政？有怎样的治理才能？有多少政治抱负？策论是最直观的东西。

    草莽英雄在乱世可以一刀一枪从千万人里杀来，凭威望在数十年间慢慢让臣子们相信他的治国之才。而在这盛世，要想最快地累积名望，得有最直观、最坚实的东西。

    跟着颜真卿走官场正道，就是一步一步夯实治天下的才能，这才是根本。

    权术只是为了帮助根本的手段罢了。

    ~~

    回到升平坊杜宅，只见卢丰娘、柳湘君正坐在第二进院里闲聊，几个孩子在她们身边跑来跑去地玩闹。

    “孩子多就是热闹，我看着多羡慕啊，我早就想再生个女儿，我家郎君偏是不愿……”

    卢丰娘抱着薛九娘，对这小丫头爱不释手的模样。

    待薛白进院，六个孩子马上又站成一排，齐声喊道：“六哥。”

    “六哥，你不是说要出趟远门吗？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昨天出了趟近的，这几天还要再出一趟远的。”

    “啊。”

    大家都十分失望。

    薛白行了礼，便去了书房。

    杜有邻手握书卷，正趴在那呼呼大睡，听得敲门声响连忙坐起来，整理了胡子。

    “薛白来了，老夫正有话与伱说，你为何不去救你阿爷啊？”

    “我一直在救。”

    “那你看看这个。”杜有邻指了指桌案上的纸条，“二娘让人送给你的，你不在，老夫便先看了。”

    薛白接过一看，纸条上说的事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反而人尽皆知。

    薛灵的债主反手把薛白告到万年县衙了，要他拿丰味楼为父偿债，并且点明了让他到青门酒楼赎人，否则闹到京兆府去。

    对方终于看出了他的意图，不肯给他在人前扮演孝子的机会，非要他当真孝子。

    薛白看过，没太大反应，向杜有邻请教了一些写策论方面的问题。

    末了，杜有邻抚须感慨道：“好啊，你能用功学业，十分难得，但莫忘了百善孝为先，大唐取士，首看品德，而品德首看孝道。”

    “伯父放心，我这便去筹钱，明日就去将人赎回来。”

    ~~

    薛白遂又去了丰味楼一趟。

    他登上小阁楼，杜妗已远远看到他来了，将襕袍换成了裙子。

    “你收到我给的消息了？”

    她没提前天夜里薛白栓门一事，想必是那夜没过来，否则依她的性子必要抱怨。

    此时却已贴了过来。

    “你昨夜没回来，我不敢传消息到虢国夫人府，想着消息传回家里，你回去即可看到。”

    “我没去宣阳坊，随我老师颜县尉出城了。”

    杜妗眼睛一亮，道：“你拜了颜真卿为师？他官位虽低，却是琅琊颜氏嫡支，进士登第，名重四海。”

    “嗯。”

    “说正事……我们的计划被人识破了。”

    “这反应不算很快。”

    “打算怎么办？”

    薛白附耳道：“你帮我安排一个人，以送酒菜的名义替我递个消息给裴冕，就说我摁不住老凉、姜亥了，他们见不到家小，要去告御状……”

    “好。”

    “有信得过的人手？”

    杜妗咬着他耳朵，低声道：“放心，我必让你的三成股给得很值。”

    薛白道：“薛灵不能死了，我只争朝夕，没工夫为他守孝。”

    “懂了，我来安排个地方。”

    “好，我还得去见田氏兄弟。”

    “急着去吗？”

    “你影响我写策论了。”

    “不论是何策论，我都可以帮你写。”

    “你是想现在，还是等我回来？”

    “那你去吧，先安排妥当。”

    自从两人关系不同了之后，私下商议奸计的效率都变得高了起来。

    当薛白匆匆离开丰味楼，不一会儿就有人提着食盒出去送酒菜，这在长安还是颇为新鲜之事。

    ~~

    傍晚，裴冕回到家中。

    “阿郎，下午有人说，给你送了外卖。”

    “外卖？”

    裴冕微微皱眉，打开那刻着“丰味楼”字样的食盒，见是一盘糕点。

    丰味楼以炒菜著称，糕点却只能算是一般，做不到那种非某样食材不可的精致。

    裴冕驱退旁人，拿起一个枣糕掰开，拿出里面卷着的小纸条看过，微微讥笑。

    近日来，他一直派人盯着丰味楼，试图找到老凉、姜亥的下落，却是一无所获，只听了一大堆薛家的破事。

    却未想到，他还没急，薛白先急了。

    “明日哺时，康家酒楼？”他喃喃道：“当我不知你驱虎吞狼之计否？大孝子。”

    裴冕知薛白不可能下毒，拿起手里的枣糕尝了一口。

    味道竟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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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亏

    清晨，薛白正在木桶里洗澡，发现青岚从屏风后探过头来。

    “怎么了？”

    “郎君的水凉了吗？”

    “没有。”

    如此两次三番，他便觉得这婢女不太老实。但等他真准备站起来，才抬手，她却是一下羞红了脸，转身跑掉了。

    “郎君不要脸……”

    又过了一会，薛白穿好春衫，青岚捧着襕袍进来，已恢复了镇定，眼睛亮亮的，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嗯？收拾行李的时候没见到上次虢国夫人送的香囊。”

    “那香料很名贵的，我用匣子匣好了，不然香味会跑掉的。”

    青岚转身就去把香囊拿来，给薛白挂上。

    她也明白他今日要去哪里了，不由低声嘱咐道：“郎君你出门要小心些，她名声不太好呢。”

    “嗯，我会小心。”

    收拾停当，薛白出了屋门。

    杜五郎搭了个梯子，正在前院给喜鹊盖窝，嘴里还在轻轻哼唱。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这诗是何意？”

    “就是喜鹊筑巢，有人要出嫁了，车队来迎她。”杜五郎下了梯子，“你连这都不懂吗？”

    “不懂谁要出嫁了？”

    “唉。”杜五郎莫名轻叹一声，问道：“你为何让我等伱一起出门，去哪里？”

    “赎人。”薛白道：“你帮我几个小忙，今日看着凶险，其实根本不会有事……”

    两人小声计议了一会，一道出了门。

    ~~

    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近来愈发不高兴。

    她为薛白找的身世虽不太好，但人情毕竟是请托出去了。到头来一句感谢没落着，他一拖再拖地不来拜会。

    “告诉门房，往后莫让薛白再进门。他真当自己多了得，我还不稀罕……”

    这般安排之后，想着往后彼此之间只有过节，不必再期待他，杨玉瑶反而痛快许多。

    但婢女还没走远，门房已来报，说薛白在府门外的茶馆坐了好一会了。

    杨玉瑶不由再生好奇，最后没忍住，决定亲自出门去看看他。

    上元之后是雨水节气，今日天上的云很重，像是又要下雨，但长安街道柳发新芽，春景正好。

    宣阳坊十字街口茶铺中，两个少年正坐着品茶，其中一人大脸小眼、面有呆气，衬得旁边一人更加玉树临风。

    薛白正好回过头来，见到杨玉瑶，起身，往这边走来。

    “见过瑶娘。”

    杨玉瑶打量了他一眼，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淡淡道：“我看着，你好像长高了些。”

    从上元到现在不过几日，他就算长高了，也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这么说无非又是她在点他。

    “是我太久未见到瑶娘了。”薛白立即捉到了重点，顺着她的话题回应。

    “呵，费力帮你，连句谢也没有。”

    “我早已想来向你致谢，奈何出了变故。”

    “出事不知向我求助。”杨玉瑶不悦道：“我看你是蠢得厉害。”

    “人情贵重，若欠瑶娘太多，我还不起。”

    “要你还吗？”

    话这里，杨玉瑶见薛白脸色沉毅，竟忽然自觉有些懂他。

    “此事我能解决。”薛白道：“今日我本想来见你，但得知薛灵债主约我在青门相见，我先去处理了此事再来，可好。”

    杨玉瑶道：“我与你一道去。”

    “好，但你若见我钱不够也不要出手，由我与对方谈。”

    “瞧你说的，妾身也很穷呢。”杨玉瑶莞尔笑道，心情莫名又好起来。

    薛白又与她商议，让她别带那奢华钿车，再让护卫都换成普通装束，以免吓跑了那赌场东家，坏了薛灵的性命。

    一行人出发，杜五郎则跟在后面，与虢国夫人府的护卫们攀谈起来，先问他们家乡何处，之后愈聊愈投机……

    ~~

    时近哺时，正是青门最热闹的时候。

    康家酒楼，三楼雅间。

    达奚盈盈今日没有煎茶，只要了几样清淡的小食。

    “娘子，薛白往这边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果然，他装模作样想当孝子，才被戳穿就赶来了。”

    达奚盈盈尝了口这里的糕点，不好吃，拿起一颗煮鸡蛋，发现太烫了，只好放回桌案上。

    转头看去，施仲已带着薛灵进来。

    薛灵脸上的淤青消了一些，达奚盈盈当即命人将他再狠揍一顿，看着惨不忍睹了才觉满意。

    “薛灵，回去之后如何做知道吗？”

    “知道。”薛灵被打得没了往日的傲气，磕头道：“我一定打听出来这些年是谁养着薛白。”

    “好，等打听出来了，你可以再到我的赌场来赌。”达奚盈盈说着自觉风趣，掩口而笑，愈显妩媚。

    “娘子放心，只要放了我，我一定打听出来。”

    达奚盈盈挥挥手，自有赌场护卫将薛灵拖下去，带到大堂，等薛白来赎。

    她又对施仲吩咐道：“你下去盯着，先给下马威，情形差不多再带薛白上来，我来卖他人情……”

    ~~

    三楼，对面的雅间之中，裴冕正站在帘幕后向外看。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二楼的如意厅。

    如意厅中有三个妇人、三个孩子，分别是姜卯的妻子儿女、姜亥的妻女、老凉的妹妹，由四个青衣仆役看着。

    另外，裴冕还在康家酒楼当中、青门街巷附近安排了不少人。

    这次他没带陇右兵士，更没带任何军器，只要一些仆役与游侠儿就足够了。要做的也很简单，放回老凉、姜亥的家小；追踪到他们；另找机会灭口。

    他唯一不解的是，薛白为何会出这样的昏招？原本证人藏得好好的，东宫投鼠忌器，反而轻举妄动，让他捉到机会。

    只能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薛白自以为聪明，每每喜欢浑水摸鱼，却不知真正的计谋该顺水推舟，简简单单的跟踪就能解决问题。

    “来了。”

    裴冕已看到薛白与一个美妇并辔而行。

    他不好美色，见那美妇以轻纱掩面，推测该是杜家二娘，后而的杜五郎骑着马还单手抱了个盒子，里面是还债的钱。

    之后，裴冕目光一凝，意识到他们周围还有些矫健汉子……

    ~~

    薛白才走进康家酒楼，有个酒客正好与他撞了个满怀，手里便多了一张字纸。

    是裴冕给的，只有“二楼如意厅”五个字。

    薛白遂从杜五郎手里接过装钱的木匣，同时将纸条递到杜五郎手里。

    “我先赎人，你去吧……”

    “六郎，救我啊！”

    薛白回过头，只见薛灵被绑着双手双脚，丢在大堂中。

    几个一看就是赌场护卫的黑衣大汉坐在那，高声问道：“薛白，替你阿爷还债的钱带了吗？”

    “带了这些。”

    薛白将匣子放在一张桌上，打开，显出满满的铜钱。

    “不够，薛灵欠我们东主五千贯，你这才多少？”

    “钱我还在凑，能否再通融些时日？”

    “……”

    杜五郎趁人不注意，看了眼纸条，缩着脑袋沿楼梯走上二楼，敲了敲如意厅的门。

    “谁？”

    “我来接人。”

    有人开了门，四个青衣大汉站在那。

    “小胖子来接人，认得出吗？”

    “你们没骗人就好。”杜五郎道：“人我带走了。”

    有青衣大汉咧嘴笑笑，道：“就是骗你的，如何？”

    杜五郎一愣。

    青衣大汉们哈哈大笑，将六个妇孺带出了包厢，站在栏杆上往大堂看去。

    ~~

    三楼雅间。

    裴冕的一个心腹正站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突然收到了一个消息。

    他遂回过头对裴冕道：“阿郎，老凉、姜亥真来了。”

    “莫轻举妄动，把人给他们，跟紧即可。”

    “喏。”

    很快，杜五郎带着那些妇孺向楼下大堂走去。

    裴冕还在继续看，忽见对面的雅间中走出一个很有风韵的女人。

    达奚盈盈走到栏杆处，向楼下施仲比划了个手势，示意他差不多了就把薛白带上来。她也看到杜五郎带人下楼，微有些奇怪，再一抬头，见到对面的雅间帘幕微动，愈发奇怪。

    酒楼大堂，姜亥、老凉看到他们的家小下来，高兴地合不拢嘴，没忍住佩服地看了薛白一眼，连忙上前护住家小。

    杜五郎不动声色地走开。

    姜亥、老凉却不走，带着家人站在那看热闹。

    三楼雅间，裴冕见此情景，再想到薛白带来的人手，当即反应过来，吩咐道：“他们要制造混乱再逃……”

    裴冕的心腹于是马上向街上的暗桩打了手势。

    大堂上，薛白还在与赌场的黑衣护卫讨价还价，一副想要救父而财力不足的孝子模样。

    “这些钱你们可先收着，只要保证不伤他性命。”

    “要不这样，你把丰味楼卖给我？我来与虢国夫人那大美人合伙，哈哈哈！”

    杨玉瑶见这种面相奸恶之徒也敢提起她，不由大怒，站起身来想要喝叱。

    施仲还在迈步上前，边走边向薛白叉手行礼，笑道：“原来是薛郎君，小人才随家主从外地回来……”

    忽然。

    一个蒙着脸的酒客走到了赌场护卫们身后，伸手，一把扯住一名赌场护卫的头发，猛地将他的头往桌案上砸！

    “嘭！”

    桌子被砸成两瓣。

    蒙面酒客抬脚一踹，另一张桌子被踹倒，装满铜钱的匣子飞了出去，钱币“哗啦啦”洒了一地，洒在酒楼内外。

    周围已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们，立即纷纷扑上前捡钱。

    “我的。”

    “是我的钱……”

    “薛兄弟！哥哥来救你了！”

    蒙面酒客大喊一声，趁机一把提起薛灵，冲向后门。

    赌场护卫们大怒，当即要追。

    姜亥咧了咧嘴，忽然伸出手，拉住两名赌场护卫，将他们的头砸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挡着往后门的通道。

    “嘭。”

    老凉哈哈大笑，却也不逃，扛着一张桌子护着家小们。

    “别让他跑了，直接拿下！”

    从二楼跑下四个青衣大汉，直扑姜亥。酒楼内、街道上，更有二十多个裴冕的人手要冲上来。

    “拦住他们！他们要刺杀虢国夫人……”

    杜五郎已趁机爬到了柜台上，指使着虢国夫人府的护卫迎击裴冕的手下。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甚至各方人马都没来得及分辨谁是谁的人。

    眨眼间已是混乱不堪。

    杨玉瑶才站起身，眼前一声巨响，木屑纷纷。

    她吓得向后一退，几乎要摔倒。

    混乱中却是有人伸手一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抬头看去，见到的是薛白处变不惊、临危不惧的眼。

    “走。”

    薛白已搂着她的腰扶她起来，牵住了她的手，护着她便往后院跑。

    前方，姜亥正在与一个青衣大汉打斗。

    “嘭！”

    那青衣大汉被两拳砸倒在地的瞬间，薛白搂着杨玉瑶从他们身边冲过。

    又有人追上来，姜亥拿起一个酒坛，狠狠拍在他脑袋上，再次挡住通道……

    ~~

    出了康家酒楼的后门，眼前是条小巷，那蒙面醉客已打趴了许多人，带着薛灵逃得不见了踪影。

    还有更多赌场护卫追了过来。

    “别跑！”

    薛白牵着杨玉瑶的手一直跑了很远。

    “我……我跑不动了……”

    杨玉瑶拉着薛白停下，不停地喘气，人都倚在他怀里。

    “还得走。”

    薛白不由分说，抄起她的腿弯，一把便将她横腰抱起。

    杨玉瑶轻呼一声，她自觉腿长且胸大，并不算轻，未料到他有这般力气，把头往他肩上一埋，终于在惊慌之中安下心来。

    这次没跑多远，薛白拐过巷角，推开一个没关的小门，抱着她进了一间小宅院，将她放下。

    “这是哪？”

    “不知道，我们躲起来。”

    这小院竟然没人，两人栓上院门，小心翼翼穿过花木小径，寻了一间看起来久无人居住的奴婢房偷了进去，一起在角落坐下。

    杨玉瑶好不容易顺了气，回想方才的场面，竟是轻声笑了起来，声音虽轻，妩媚不减。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她跑出了微微细汗，原本白皙的脸蛋泛着红，让她的笑容更显娇艳。

    两人目光对视。

    杨玉瑶马上就想到了年节前，在丰味楼外、在她的钿车之中，薛白说不愿认杨慎衿作父之后，忽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彼时的温存，她一直记着……

    脑中才泛起回忆，下一刻，薛白已翻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方才的奔跑中，她华丽的披帛已经掉落了下去，显出她引以为傲的身段。

    杨玉瑶没有再说“你来服侍我”之类的话，长长地哼了一声，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陌生的环境，对危险的恐惧，这些都让她感到不安，却也让她更愿意依赖眼前的男子。

    她却还颇为傲气，在间隙喃喃了一句。

    “来，姐姐教你……”

    ~~

    达奚盈盈敲开鸡蛋，一块蛋壳掉落，显出里面的晶莹洁白。

    为了压住心中的烦躁，她反而很有耐心地一点点剥着，终于将它完全剥开，握在手中，有点温热。

    她张开嘴正要吃，有人匆匆赶来。

    “娘子。”

    达奚盈盈停下动作，将那新剥的鸡蛋握回手里把玩着，问道：“追到了？”

    “丢……丢了……”

    达奚盈盈柳眉一皱，不明白薛白为何如此强势，宁可大动干戈从她这里抢，也不愿欠她的人情。

    “丢了？”

    ~~

    薛白其实不太喜欢杨玉瑶当时那句“你来服侍我”，因此元月以来每日颇为努力。

    他会抱着很重的石头深蹲，感到双股发涨发麻，肌肉似乎快要被拉断，汗水流淌而出，然后淋漓尽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滴落。

    “嗒。”

    “嗒。”

    汗水滴在乌黑的青丝上。

    杨玉瑶侧过头，脸却比方才更红了。

    她原本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虢国夫人，此时却像是一朵不堪春雨的花朵。

    ~~

    康家酒楼。

    满地都是抱头呻吟，不停打滚的人。

    裴冕皱着眉，出了雅间，围着栏杆走着，观察着大堂的情形。

    让他最惊讶的是，老凉、姜亥就跟没事人一样站在那，根本不逃，很快他的人就能拿住他们……干脆灭口算了，设法以酒后斗殴定案。

    忽然。

    “是谁行刺虢国夫人？！”

    随着这一声大吼，一队金吾卫赶到，有将领按刀入了大堂，怒吼一声。

    “郭将军。”

    杜五郎抬手一指，喊道：“那些人都是想行刺虢国夫人的凶徒……还有，是这两个英雄保护了虢国夫人！”

    裴冕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今日他千算万算，唯独漏了薛白身边那个女人。

    他此时才意识到，其实薛白的计划也非常简单，要回老凉、姜亥的家眷，一股脑藏到虢国夫人府中保护起来，如此而已。

    薛白才不怕他派人跟踪，东宫根本不敢与杨三姨子翻脸。

    裴冕知道，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否认行刺虢国夫人一事，这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酒后斗殴，不能办成大案。

    “该死。”

    他轻声骂了一句，之后忽然想到薛白说的“我们可以与东宫合作”，不由愈发茫然。

    “薛白，如何能这般确定杨三姨子能信你、保你？你们真是合谋了不成？”

    ~~

    雨还在下。

    这是个多雨的节气，连名字都叫雨水。

    庭院中，一朵花在风雨中摇晃着，显得颇为可怜。

    正是“轻阴池馆水平桥，一番弄雨花梢，微寒著处不胜娇。”

    ……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长安的暮鼓再次响起。

    小屋中，两个跑步过来的人还在喘气。

    “还走得动吗？”

    “没，”杨玉瑶脸色潮红，道：“没力气了……”

    “那休息一下再走。”薛白也是尽了全力，大汗淋漓。

    “你。”杨玉瑶休息过之后，眉头却蹙起，语气十分不满道：“前番还敢在我面前装嫩，原来却有过很多女人。”

    “怎么？你嫌我污？”

    薛白停下抚着她头发的手，支起身来，自穿衣服。

    杨玉瑶道：“我没这般说……”

    “我本就不是你的面首，我有自己的志向，不可能日日在府中哄你欢心。”

    杨玉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傲气也上来，又气又不舍，最后见他要起身，却还是忍不住伸脚勾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来。

    “何时说你是我的面首了？生怕人不知你心高气傲？且去我府上，我有事与你说。”

    “真有事？”

    杨玉瑶笑道：“你可知今日那些人并非是冲你来的？”

    “嗯？”

    “调动这么多人，岂止是为了你？那女人一直以来就与我不对付的。”

    “你知道是谁？”

    杨玉瑶神秘一笑，道：“你去我府上，我才与你说……”

    ~~

    暮鼓声已停，青门附近却还有人在行走。

    姜亥、老凉抬头看向了酒楼雅间，咧着嘴笑着，亮出了牙齿。他们知道裴冕就在那里，而他们已经毫无顾忌了，随时都敢舍掉性命复仇；

    郭千里派人护送两个出手救了虢国夫人的义士以及他们的家小去虢国夫人府，他自己则准备去寻虢国夫人，他知道薛郎君会送他一个功劳；

    一辆马车在城门关闭前出了春明门，行到官道岔口，田神功提着薛灵，丢给候在那的两个老农，交代莫把人弄死了，他知道郎君没时间守孝；

    丰味楼已关了门，杜家姐弟没来得及赶回杜宅。杜妗登上小阁，看着青门处的火光，骄傲地昂了昂头，今天这一切都是她一手布置，虽然有一件事她依旧很不高兴，她却知道没有杨家姐妹的庇护，他们还是会很危险。

    但总有一天，他们不需要庇护……

    最近正好感情线收束，有些放肆了，接下来会收敛一点的……求月票，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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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礼物

    正月底，天气渐暖。

    辰时，杜五郎推门出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院中有几个婢女正在边晒衣服边叽叽喳喳，像春天的喜鹊一般。

    “我看，青岚比薛郎君更急着搬出去呢，嘴里说着舍不得我们，心里全当自己是薛家的管家大婢。”

    “换作是你，你不想吗？”

    “不许说，再说我撕你的嘴。”

    “嘻，我说什么了，只问伱想不想当管家大婢……”

    杜五郎揉着眼往前院走，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檐下抬头看上面的喜鹊窝，是寄宿在杜宅的薛三娘。

    她的脸颊在冬天冻得裂了皮，如今还未好，身材干瘦，也不知多大岁纪，平时不爱说话，连她名字他都不知道。

    “杜家哥哥，快看，又来了一窝呢。”

    “哦。”

    杜五郎低下头，赶紧离开，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紧张。

    走到花厅，卢丰娘正与柳湘君坐在那绣花，薛七娘、薛九娘在一旁玩耍。

    “阿娘。”杜五郎上前见礼，“阿娘让我今日别去丰味楼，是有事吗？”

    “薛白说是出了远门，却又听说他救了虢国夫人，这都在她府上好几日了，你要不去问问，看是否把人接回来？”

    “我？我去接？”

    卢丰娘道：“你不是随你阿爷去过一趟吗？虢国夫人府还送了许多礼物，不论旁人如何说她，她还是识得清流名士的……”

    杜五郎挠着头走到第二进，只见薛家三个兄弟站在竹圃边拼命探头往书房瞧，很兴奋的样子。

    他当即跑上前揽过他们的头，笑道：“你们在看什么？”

    “大将军来了，好威风！”薛崭眼睛发亮，头都不知该往哪伸的样子，像个猴，“我伯父就是金吾卫大将军，但他从来不来家里。”

    “走，过去看看。”

    杜五郎带头，四个男孩踮着脚往书房走了一段。

    不用太近，已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

    “哈哈，天宝二载，李太白翰林待诏，我执卫宫城，那日他喝得醉醺醺要面圣，我扶的他，这诗便是他当时写给我的！”

    “好诗，真是好诗。‘畴昔雄豪如梦里’，莫非郭将军这几年不太顺遂？”

    “要顺了，马上就顺了。哈哈哈，就前些天，青门酒楼有人行刺虢国夫人，是我护卫有功，救回了虢国夫人，昨日封赏刚下来，由正七品下的中候升到从六品上的卫官了。偏是这案子定为酒徒闹事，不然我功劳不得更高？”

    杜有邻终究是当过五品官的，比不了别人，见识却比郭千里要高，抚须道：“郭将军啊，正因为定案为酒徒闹事，才给你升迁封赏，不宜再乱说了。”

    “这是何意？”

    “唉。”杜有邻略略为难，干脆直说道：“朝廷是安抚你，让你莫再将此事闹大。”

    郭千里这才恍然大悟，连呼道：“杜先生高见！我今日来，正是想聘薛郎君为幕客，没想到他还在虢国夫人府里养伤。也是，那日为救虢国夫人，他伤了腿，走路都不利索，该养一阵子。不如这样，我也聘杜先生为幕客吧？”

    “什么？”

    杜有邻当即不太高兴。

    郭千里毫无察觉，大声道：“我打听了，如今当官可难，许多大才子不能登第，登第也不能守选，都去给节度使当了幕客，等打了胜仗，再由节度使举荐。若是杜先生、薛郎君能来为我谋划，让我外放去打场大胜仗，回头我举荐你们为官，当然，聘金肯定是不少的！”

    “老夫腿脚不便，已无力卖命了，郭将军还是请回吧……”

    聊到最后，郭千里还是乐呵呵的。

    他出了书房，还颇为热情地向杜五郎一抱拳，称赞一番。

    薛家三个男孩便拥上去。

    “将军好威风，我愿随将军从军！”薛崭大声道。

    “哈哈哈，你不行，你太小还太瘦了！”

    郭千里一把将薛八郎、薛十一郎提起挟在腋下与他们玩闹，嘴里道：“想要从军，首先得吃壮实了，让你六哥来给本将军当幕客，你们就有肉吃了。”

    ~~

    杜五郎驱马进了宣阳坊，忽然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炒菜的气味，遂翻身下马，走进十字街口的郭家酒楼。

    大堂人很多，不太能挤得进去，杜五郎被夹在人群中探头往里看，只见一个食客的桌案上摆着几盘油乎乎的菜肴，看起来还不太像话。

    炒菜技艺早晚会泄漏出去或被旁人钻研出来，早有准备。他正要退出去，却听得有食客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之前千牛卫将军丢失的俊俏儿子找回来了，亲口说了，这段时间都是在虢国夫人府里。”

    “据说案子都闹到御前了，圣人不肯处置虢国夫人。”

    “这宣阳坊愈发不安全了……”

    杜五郎闻言亦忐忑起来，再往虢国夫人府上拜会，离那门房远远的，拜帖才递出去，人已向后撤了两步。

    ~~

    虢国夫人府。

    大堂上，管事递出了几封契书给杨玉瑶。

    “青门那座小宅子买得很顺利，出三倍价对方便答应过契。长寿坊薛宅略麻烦些，当年薛灵割卖了三家，好在小人不辱使命……”

    杨玉瑶只要结果，不听这些，吩咐道：“去，把宅子整备好。”

    “是，薛宅格局还在，只要拆了院墙，很快就能整备好。”

    杨玉瑶抿唇一笑，接过几封契书装进匣子，正要起身回后院，又有婢女赶来。

    “娘子有拜帖，杜誊求见，称是来寻薛郎君的。”

    “不见。便说我受了惊吓，闭门谢客了。”

    回了后院，杨玉瑶停下脚步，整理了披帛，扶了扶头上的坠马髻，进了闺阁，只见到明珠正在收拾。

    “他已起了吗？”

    “瑶娘，薛郎君去后院了。”

    “嗯。”

    杨玉瑶知薛白的习惯，过去从背后搂住明珠，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近来冷落你了，可有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薛郎君是志在千里的男儿，绝不是明珠一介小婢能在背后捻酸吃醋的。”

    “嗯，他的心不在我这里。”

    “瑶娘，我不是这意思，他该还是重情……”

    “不必为他说好话。”杨玉瑶轻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他。”

    这几日薛白都起得迟，上午时分往往独自健体洗漱，她见不到他总是难免不高兴，但等到见到他了，气性也就消了。

    用过午膳，穿着锦袍的俊逸少年又在书房中坐下，提笔要写策论。

    杨玉瑶原本讨厌这些文章，却偏要凑上前。

    她最近觉得写策论也很有意思。

    比如前几天，薛白想看大唐旧年间的税赋记载，包括开元年间括户括田之策的记录，她便亲自出面，带他去了户部度支司的案牍库，理由是核查她名下的田亩数量。

    度支司是李林甫执掌财权的重地，自是轻易进不去的。但她为了显现比李哥奴更有权柄，只好动用了贵妃的关系。

    那日，阳光从窗格照进案牍库，能看到纤细的灰尘飘散，他站在窗边翻阅卷宗，神态认真，眼神沉静。她见了，竟觉得为他办成一件事比举办一场欢宴更为满足。

    当时案牍库里没有旁人，只有一排排的架子，她没忍住，于是贴过去逗他……至今回想起来，都还觉得十分有意思。

    她至今都在常常回想。

    那日没能看完卷宗，他们后来又多去了几次。

    她也渐渐明白他这份还没写完的策论是什么——改租庸调为两税法。

    即使不是很懂，她亦知这是石破天惊之事，心里已将他当成志在天下、愿为天下革新的伟丈夫。这原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变了。

    另一方面，杨玉瑶虽学识不高，见识却不凡，并不认为薛白能做成。

    “怪不得，玉环说圣人本有雄心想要革弊立新，可年老力衰没了这份心思。依我看，你这份策论再好，递上去也不会得到圣人欢心，反而要得罪许多人……”

    她敢说这种话，表露出的是对薛白的信任。

    薛白知她说的不假，李隆基老了，连宰相都不愿像过往那样三五年一换，怎可能有变革税法的勇气与决心？

    这份策论，原本就是为了吸引像颜真卿这种正派且有见识的官员，他往后要有自己的派系，自该拉拢务实、有志于国者。

    志向相同才能抱团，否则身边尽是吉温、杨钊这等自私自利的废物，早晚离心离德，一道去死。

    另一方面，天宝年间的风气注定务实之路艰险难行。薛白绝不打算按部就班，务实者的能力他要有，幸佞者的手段他也要有。简而言之，不择手段往上爬，但始终记得爬上去的目的。

    他愿与颜真卿之辈治国，亦愿与杨玉瑶之流合污。

    “你觉得我策论里的两税法行不通？”

    “嗯。”杨玉瑶还以为薛白这份策论是要呈给圣人，以求重用，再次提醒道：“我知你花费了心血，也着实了得，但它只会为你招来祸事。”

    “那便不交了。”

    薛白表现得非常听她劝，立即便将收集来的所有资料，以及未写完的初稿叠好，收了起来。

    杨玉瑶见了，心里略微可惜，更多的还是欣喜于他听自己劝，搂过他的腰安慰道：“你年岁还小，不必急于求官，往后待我为你安排便是。”

    “我并非急着求官，而是想报答玉瑶，这份策论原本是想交给你兄长，为杨家立一份大功，但它确实是得罪人，是我欠考虑了。”薛白沉吟道：“倒有另一桩时策。”

    杨玉瑶心知肚明，薛白即便是真把费心写好的策论递给她兄长杨銛，无非也是为了借杨家之势一展抱负。

    但她有意趣，并不戳穿，笑问道：“什么？”

    “榷盐法。”

    “盐？”

    薛白点了点头，收起他两税法的策论，道：“我说说我的想法，玉瑶若觉得可行，我们去见见你兄长。”

    “好。”

    “相比两税法，榷盐法不至于得罪太多人，但必定能为圣人聚集钱财，得到圣人的欢心……”

    于薛白而言，这高中课本上的内容，倒也简单。而它们都是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所采取的措施，该是切合时局的。

    当然，任何制度都有利弊，终究得落在执行层面。盐利一度挽救了唐王朝，最终也葬送了它。

    他说了很久，杨玉瑶却是坐在那发呆。

    “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

    杨玉瑶忽然走开，过一会才换了一条裙子回来，脸色怏怏，俯身在薛白耳边低声道：“来了。”

    “没事。”薛白搂过她的腰，轻抚着她的肩。

    “你高兴了，你巴不得早点走。”

    “待到二月便要去国子监了。”

    杨玉瑶本已肯放他走，见他没有因此离开，高兴起来，道：“方才你说的榷盐法我没有认真听，你再说一遍。”

    “好，大唐开国以来，承隋旧制，一百三十余年不对盐业收税赋，但与其均税于百姓，不如榷盐……”

    待薛白又说了一遍，杨玉瑶对具体的政务不感兴趣，想的是其中的风险与利益。

    她揽着薛白的脖子，低声道：“我杨家不缺圣眷，玉环并不想争皇后之位，兄长才能不足。献这榷盐法给圣人虽是大功，回头却要引得李林甫忌恨。”

    “那是我冒昧了。”薛白道：“我原本是这般考虑的……圣人两度逼太子和离，往后太子即位，哪怕只为了重塑威信，想来也该拿杨家来立威。”

    杨玉瑶一愣。

    她原本不理国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换位考虑，若有一人逼得自己抛掉薛白、明珠，颜面扫地，往后但有机会，自己会善待对方最宠爱之人吗？

    “可玉环没有孩子……”

    “不必想那么远。”薛白道：“眼下没有人能动得了杨家，无非是积蓄些自保之力。”

    “我带你去见兄长，再商议是否将这榷盐法献于圣人。”

    “好。”

    杨玉瑶今日不便，但被薛白搂进怀中还是有温存之感。

    她觉得在一个少年郎怀里这般小鸟依人很荒唐，又不在乎这种荒唐。

    “一会再去。”杨玉瑶抬头看他，柔声道：“对了，我还有一点小礼物要给你。”

    她原本认为把长寿坊薛宅买回来送薛白是桩大恩。

    结果，相比他的献策，她这个只能算是一点小礼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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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邻居

    堂中响起了咳嗽声。

    杨銛好一会才缓过来，沉吟着道：“此事容我考虑。”

    都说他才干不足，事实上他看得很明白，一旦由他献上榷盐法，圣人很可能任用他来行盐法。

    他很清楚，以圣人的宠信，自己只要展现出一点打点税赋的能力，马上就有拜相的可能。但到时杨家将马上与右相府交恶，东宫也会对杨家心生警惕。

    于是他看向薛白，目光带着审视之意。

    薛白坦然迎着这审视的目光，应道：“国舅当然有顾忌，我只说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国舅得圣人信重，又有治国之才，如今不思上进，到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说罢，他真的不再相劝，坐着喝了一会茶，杨銛与杨玉瑶有话要说，他便先退了出去。

    “三娘今日将他带来。”杨銛看着薛白的背影，向杨玉瑶问道：“可有想过旁人会如何说？”

    “我管旁人如何说。”杨玉瑶毫不在乎的样子。

    杨銛皱了皱眉，沉吟道：“既是带他到家中来，你可是想过改嫁……”

    “兄长疯了吗？说这种胡话。”

    杨玉瑶心知这是不可能之事，懒得再与杨銛多说，免得扰了自己的心，起身便走。

    她穿过走廊，心想往后还得亲手安排薛白的婚事，为他选个性子软的妻子，才好长年相处……再抬头，只见薛白正站在亭边，听远处几个婢女闲聊。

    “在听什么？”

    “她们说，有个美少年乃千牛卫将军之子，失踪了许久，昨日被找到了，旁人问他去了何处，他说这几日都是在你府上。”

    杨玉瑶笑了起来，咬着薛白的耳朵轻声道：“在我榻上的人可是你。”

    “为何不正名？”

    “我才不怕别人说闲话。”杨玉瑶悠悠道，“懒得管她，达奚盈盈又不是第一次栽给我了。”

    “伱说她冲你来的，却还未说你们有何过节？”

    “谁知她为何恨我。”杨玉瑶懒洋洋道，“寿王的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

    薛白又在虢国夫人府待了几日，到了二月初，杨玉瑶才终于留不住他。

    而就在这期间，杨銛向圣人上了一道《论榷盐法事宜》，牵动了朝堂各方的目光。

    ~~

    二月初一，永兴坊，十王宅。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里，达奚盈盈打扮成婢女模样站在车边，抬眼瞥去，施仲塞了一枚金子给寿王的家令。

    因寿王李琩已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依旧住在十王宅里，每日的行踪都有家令密切监视，不得与百官来往，少与外界交通。

    “寿王不宜见客，只许将瓜果送进去。”

    于是马车先驶走，达奚盈盈由家令引着进去。

    一路进堂，只见身形颓废的李琩正坐在那，似在看舞伎表演，目光却十分空洞。

    “寿王。”

    李琩挥了挥手，让舞伎们退下。

    达奚盈盈当即凑上前，想与他亲热，却被一把推开。

    “没心情。”李琩淡淡道。

    “是。”

    达奚盈盈心中幽怨，暗道他每次都有借口。

    她初识他的那年却不是这样，那时他很有野心，说她长得像王妃的姐姐，每次都会让她背过身去，在她耳边唤“玉瑶”。

    “查到了吗？”李琩说起正事。

    “薛白所有来往之人都查了。他来往的官员不少，杨玉瑶，杜家，长安县尉颜真卿，前几日他还去见了杨銛……奴家认为，他背后确有废太子李瑛的残留势力在推手，因此才有如此能量。”

    说到这里，达奚盈盈瞥了李琩一眼，见他毫无反应，于是继续说起来。

    “两个多月前的陇右老兵杀人案，有人说是东宫或杨慎矜所为，奴家却认为，调动这支死士的是废太子余党，当时薛白、杜誊都在场，且最得利。而青门酒楼里闹事者，还是这些死士，薛白、杜誊依旧在场，依旧最得利。两个年轻人不该有这般能耐，这说明什么？京兆杜氏一直以来就是废太子余党，因此收养了薛锈之子。”

    李琩终于开口，道：“这都是你的推测，因你没办成事，便开始胡编乱造。”

    “这些都是奴家亲眼所见。”达奚盈盈道：“他们派死士把薛灵劫了，连我都找不到。”

    “那你说，废太子余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推庆王李琮为储君！”

    李琩转头看向达奚盈盈，想要呵斥却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如今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面前谈论废立之事。

    连他堂堂皇子都不敢！

    愣过之后，他才开始思考。

    李琮是皇长子，因狩猎伤及面部，失去了成为储君的资格。因此，太子之位先是给了皇二子李瑛，后给了皇三子李亨。

    三庶人案发生之后，李瑛被杀，几个年幼的儿子遂成了孤儿，正是过继给了李琮抚养。

    达奚盈盈虽全是猜测，却给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李琮故意把薛锈的外室子抛出来兴风作浪，让朝廷旧事重提，平反三庶人案。

    李琮还要右相府、东宫两败俱伤。这就能解释，薛白为何助李林甫对付东宫，又为何与杨家合作提出榷盐法。

    “不。”

    李琩却马上摇了摇头，以非常确定的语气道：“李琮做不到，他不可能在十王宅里操纵这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里的监视有多严密，他绝无可能做到。”

    达奚盈盈道：“李琮并不需要亲手布置，只要有人支持他……”

    “够了。”李琩不太高兴，颓然坐下，饮了一杯酒，“本王让你查，没让你猜。”

    “是。”

    李琩道：“明日午时，你去右相府一趟。往后如何查，由右相安排。”

    “寿王，奴家以为，右相未必还会不遗余力地……”

    达奚盈盈话到一半，李琩已懒懒地挥了挥手。

    她愣了愣，再次看了看面前这个毫无志气的男人，只觉一阵乏味，行了个万福，离开。

    出了十王宅，她不由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她心里清楚，李琩早就没有了为储君的希望，一辈子只能在这十王宅里行尸走肉地活。

    为何还要替他做这些？

    习惯了，她毕竟是他赎买回来的。

    ……

    马车在道政坊缓缓停下。

    施仲见达奚盈盈心情不好，小心问道：“娘子，小人是否去找个美少年来……”

    “好啊，你去把薛平昭捆了。”

    “这……他毕竟在虢国夫人府……”

    说话间，主仆二人回过头，便见到一个翩翩美少年在巷口看着他们。

    ~~

    薛白走到阁楼前，转头向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道：“你们请在此稍等。”

    达奚盈盈听了，停下登楼的脚步，回过头向他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求之不得。”

    “呵。”

    达奚盈盈勉强一笑，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身上有种压迫感，让她很不舒服。

    比如，她掳美少年回来玩，享受的是权势的快感，那时她不再是那个卑微而低贱的俘虏，而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但面对薛白不行，她觉得自己被审视、被看透，有种没穿衣服的羞耻感。

    哪怕薛白没在看她，她也想把束带拉高一点。

    “你阿爷还欠我五千贯。”达奚盈盈一坐下就开口说道。

    她脸上带着笑，显得有些强势。

    薛白道：“你是李琩的人？”

    达奚盈盈皱了皱眉，有些措手不及，从容应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想欠钱不还吗？”

    “你想查我，因为我是薛锈之子，而薛锈就是被他们为了扶立李琩而害死的？”

    达奚盈盈强自镇定，试图找回节奏，道：“你怎不叫阿爷？”

    薛白道：“你们不会有前途，李林甫都比李琩更有可能登基。你没掂量清楚自己有多少份量吗？”

    “你……”

    “在长安开奢豪赌场，你自认为很有实力，或是觉得李琩很有实力？京兆府、万年县、南衙十六卫不查你，无非是李林甫把武惠妃一系看作同党，允你们赚些钱财。可钱财赚得多了，你还真当自己手眼通天了，什么事都敢掺和。权力面前，第一个被碾成齑粉的就是你这种棋子。”

    达奚盈盈攥了攥拳，想要开口。

    薛白再次打断了她。

    “李林甫急了，杨銛一封榷盐法的奏折砸到了他的痛脚，他最恨有人比他得圣人信赖、比他擅于理财。他已查到这办法是我给杨銛的，且不信一个少年有这样的政治眼光，‘薛白身后必有推手，务必要找出此人’，他明日当会这般与你说……”

    达奚盈盈再次被打乱了思路。

    她意识到，薛白有备而来，他计划好了一切、准备好了说辞，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让她被他带着走。

    必须得跳出来，掌握主动。

    薛白却已站起身，准备离开了，同时留了最后一句话。

    他语气很平静，却有种威胁之感。

    “我明日再来，到时你可以把在右相府听到的一切告诉我，若有半句假话……你受难之时，会知道李琩到底有多无能为力。”

    达奚盈盈站起身，道：“我们还没谈完……”

    薛白已缓缓走下了楼梯。

    达奚盈盈眼里满是疑惑，思索着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像是在说“给你个机会”。

    发生在右相府的对话，薛锈之子怎么可能分辨出是真是假？

    他们那些人的势力已经可怖至此了吗？

    ~~

    次日清晨。

    达奚盈盈早早便坐在阁楼上看丰味楼的方向，直到施仲登楼。

    “薛白来了吗？”

    “他一般是不来的，娘子，小人以为他该是诈我们的。右相既出手了，他蹦不了多久。”施仲道：“还是收拾一下，准备去右相府。”

    达奚盈盈摇了摇头，向远处看了一眼，忽转身下了阁楼。

    “都别跟来。”

    她从薛白身上学到一件事，即有时候要查一件事，大可以直接问。

    ……

    小巷里，杜五郎正牵马而行，忽然前方有个人影匆匆撞了过来。

    “哎。咦，是你？”

    “你知道我是谁吗？”达奚盈盈问道。

    她知道杜五郎有些呆，她从一开始认定的就是他身份不凡，而非认为他不呆。

    而之后所见的一切则说明，那不凡的身份果然是废太子余党的一员。

    “其实，我是知道的。”

    杜五郎挠了挠头，移开目光，很怕看到达奚盈盈那要溢出来的饱满之处，实话实说道：“薛白都与我说了，赌场的女东家常在隔壁清凉斋，那个……很大，我是说清凉斋很大。总之他一形容，我就知道是你了。”

    达奚盈盈觉得他是个好拿捏的，终于恢复了从容笑意，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小心些，你背后的靠山很大。”

    达奚盈盈问道：“那日在康家酒楼劫走薛灵，你也有份？”

    “这你可不要胡说。”

    达奚盈盈观察了一下，这呆子平时就有点慌慌张张，因此说谎时反而不易看出来。

    她还要再试探，道：“你……”

    杜五郎却向后退了两步。

    “你就不要与我说话了，酒楼是你卖给我们的，大家都是邻居，往后好好相处可好？”

    “好好相处？”

    “对，等到傍晚，薛白自会与你说清楚，当好邻居。”

    杜五郎赶紧牵着马走开，侧着头，始终不敢往她身上看。

    ~~

    时近午时，右相府。

    吉温拿出一片母丁香含在嘴里，紧张得不停抖脚。

    自他出狱以来，他就希望能为儿子报仇雪恨，且非常清楚杀子的仇人是谁。右相要先查出薛白的幕后指使，吉温也想通了，确实该查，杀子之仇那人也有一份。

    可惜年初右相忙于国政，只将此事交于旁人。

    没想到，右相府还没动作，薛白反而先跳出来，怂恿杨銛上奏开收盐税，圣人虽还未答应，但这分明是要掘右相的根！

    总而言之，他已迫不及待。

    终于，庑房的门被推开，吉温走向大堂。

    小径那边有一妇人袅袅而来，人未到而香先至，走到吉温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他目光瞥去，不由咽了咽口水，莫名地心跳得厉害。原本萦绕在脑中的杀子之仇，一半化为了绮念。

    再往前，另一个穿浅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等在那里。

    吉温观察这一男一女的气场，心道右相这次终于派了厉害人物配合自己查薛白。

    三人一起进了大堂，一起行礼。

    “裴冕见过右相。”

    “达奚盈盈见过右相。”

    “吉……吉温见过右相。”

    ~~

    傍晚，丰味楼。

    “东家，食盒送回来了。”

    “给我吧。”

    杜妗从食盒中拿出一个纸条，向薛白招了招手。

    两人如今颇有默契，一个动作彼此也就会意了。

    薛白看过纸条，出了阁楼，走到大堂，向杜五郎招了招手，道：“一道去吧。”

    “我能不去吗？”杜五郎不太情愿。

    “我不常在此，带你与邻居打个招呼。”

    “哦。”

    两人走进隔壁院落，登上小阁。

    达奚盈盈已经坐在那煎茶了。

    薛白坦然坐下，道：“听说吉温想了个好办法，要寻个罪名把杜家再押到京兆府审？”

    达奚盈盈手一抖，茶水湿了裙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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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自立门户

    傍晚时分，裴冕也在与人品茶，在茶汤里洒入了细盐。

    “我主动向哥奴提出调查薛白，这是薛白要求我做的两桩事的第二桩。”

    “哥奴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说来话长。”裴冕道：“盐铁之利，圣人早有意取之，奈何碍于颜面，而哥奴不敢触动盐商之利。薛白怂恿杨銛出头，且给出了‘民采、官收、商运’这等成熟可行之法，一举击哥奴之根基，如此老辣手段，幕后必有推手。此事又与薛白身世有关，我们之前不知，他原来是薛锈之外室子……”

    渐渐地，茶汤沸腾。

    裴冕说到了最后。

    “达奚盈盈的推测有些道理，能培养出如此薛白，次次化险为夷，还搭上杨家关系，背后必有不小的势力。庆王年长且收养李瑛之子，是太子殿下以外唯一能得高将军亲厚之人，高将军出手相助一事也说得通了。”

    “庆王也想争储？”对座的李静忠打扮成商人模样，沉吟道：“异想天开了，十王宅里除了殿下，全是废物。”

    “话虽如此，难免有人心向于他。”

    说到这里，裴冕给李静忠分了茶，给出了建议。

    “他们说可以合作，我认为可以。殿下乃诸皇子中最贤者，且名正而言顺，可以借此机会收服那些支持庆王之人。”

    “可以。”李静忠点点头，道：“但记住，东宫不轻易惹事。”

    东宫不轻易惹事，可一旦事沾上来，自会果断且狠辣地处理掉。

    “不惹事。”裴冕道：“我给了薛白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坐山观虎斗。”

    ~~

    达奚盈盈给薛白、杜五郎分了茶。

    茶汤洒在她裙上烫到了她的大腿，她拉了拉裙子，掩盖着心里的慌乱。

    这些年开赌场结交权贵，让她有种权势堪比杨玉瑶的错觉，此时她猛然惊觉，连庆王的势力都大到这个程度了，寿王真已沦落为诸王中最废物的一个了。

    全是杨玉环害的！

    正是因为她，寿王的脸面才会被狠狠地掷在地上，千人踩、万人踏，如被拆了脊梁骨一般站都站不起来。

    此时，面对薛白，她体会到的就是寿王被嘲讽时的那种无力、自卑、惊恐、不知所措。

    “薛郎君可是与右相身边的女使……私通了？”

    “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达奚盈盈原本还不甘心地想要试探，被这般强硬的一句话顶回来，终于收了小聪明，老老实实开口。

    “吉温是第一个发现薛郎君身世之人，又与薛郎君有仇，因此右相用他。裴冕则是一听说榷盐法，便向右相进言此事有幕后推手，该查。至于我，一直是明着在查薛郎君的……”

    薛白没有再瞒着杜五郎。

    他本就信任他，只是对他能力不放心，但康家酒楼一事倒也能看出，杜五郎呆是呆了些，但交给他的事情会老老实实地办完，没有自以为是的想法或七七八八的坏习惯误事。

    杜五郎初次接触到薛白身世的秘密，吃惊却不太吃惊。

    抬头看去，不远处的树杈上有一窝喜鹊，他心里不由想到，那薛白就不是薛三娘的亲兄长了。

    “我把我的推测都与他们说了。”达奚盈盈道：“我推测你们是庆王的人……”

    她这次偷瞥了一眼杜五郎的脸色，希望能从这个好拿捏的脸上看出什么些来，可惜，杜五郎从一开始就是那吃惊却又见怪不怪的表情。

    她不由后悔对李林甫说那些，原本以为薛白不可能知道。

    薛白却没生气，而是问道：“右相就没想过转而支持庆王？”

    “什么？”

    达奚盈盈不由惊讶，之后低下头。

    她身为寿王的人，当面听这种话，有种被羞辱之感。

    薛白道：“继续说，伱们都怀疑谁？”

    “张九龄，他虽已死，其门生旧吏却遍布天下。”达奚盈盈道：“右相推测，你们中必有人是张九龄的门生，另外，张九龄之妻姓谭，与你的过贱契书上的买主同姓，右相早已派人去查了……”

    薛白脸上云淡风轻，其实右手不自觉地在腿上轻点。没带纸笔，他在努力把这些重要情报记下来。

    李林甫怀疑的名单还很长，达奚盈盈其实已忘了一部分。

    这其中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作为曾经支持过废太子李瑛的重臣，他们都有嫌疑，甚至可能在这十年间出手庇护过薛平昭。

    于是，哪些人或许可以亲近，薛白心里也有了一个名单。

    张九龄、贺知章、张九皋、李适之、裴耀卿、韦见素、崔涣……

    在大唐，门第非常重要。

    它是人情、关系、名望，连科举都是由贵族公卿们事先商议好。

    薛灵之子的身份不足以支撑薛白的志向，薛平昭的身份则是逆罪在身、打入贱籍。

    由此，薛白只有先得薛灵之子的名义，再争取薛平昭在暗地里的人情，才能勉勉强强算是个高门子弟。

    ……

    “薛郎君，想要奴家做些什么？”

    “不急。往后右相府的情报，你随时送往丰味楼即可。”

    薛白分明让她送了情报，语气却像是什么都不用她做的样子。

    达奚盈盈连忙起来，行了万福恭送。

    “往后莫再掳美少年了，坏玉瑶名声。”薛白起身往外走。

    “奴家不敢。薛郎君慢走。”

    同时她也没忘了杜五郎，再次盈盈一拜，带着亲昵的笑容，又道：“杜郎君，看来往后邻居间要多多往来了。”

    “啊。”

    眼看着这样一个大美人凑到身前，矮下身来万福，杜五郎连忙后撤两步，摆手道：“不用多往来，那个……往后清凉斋的伙食交给丰味楼，每日送菜即可。”

    虽然美色当前，他该做的事倒也没忘。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心想如此一来，在右相那边也能交代过去，不由柔声笑道：“真是个好办法，杜郎君可否拨冗与奴家细议？”

    “不，不，你让施管事来找我便是。”

    杜五郎说罢，忙不迭便跑去追薛白。

    达奚盈盈扶着茶案缓缓坐下，犹觉受到的惊吓未散。

    她有些后悔方才没大胆些色诱薛白，再一想，心知对方身负血海深仇、心志坚韧，定是看不上自己的。至于杜誊，也不知是没开窍还是伪君子，暂时却还不好说……

    ~~

    “薛白，我觉得这很不妥啊。”

    “哪里不妥？”

    “这位大娘子，似乎是看上我了。我说真的，她方才那样看我……她曾经救过我，教人好生为难。”

    杜五郎说着，吸了吸鼻子，感到还残留着达奚盈盈身上的香味。

    他闻得出来是麝香，搭配了些龙涎香，很容易让人动情，不由又唉了口气。

    薛白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男儿也该自重些，不能但凡被女子看上就心旌神摇。自重者自持，方能立于不败。”

    他说得很真诚，确实也在绝大部分的诱惑下选择了自重。

    杜五郎感受到了这份正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男儿该自重些。”

    两人走出了清凉斋，转进丰味楼，杜五郎去安排与邻居食盒来往一事，薛白则独自去与杜妗商议。

    ~~

    入夜。

    杜宅正房中又听得卢丰娘嘀嘀咕咕。

    “伯娘说给五郎寻了门好亲事，出身闻喜裴氏，御史大夫裴宽之嫡孙女，裴公曾任范阳节度使兼河北采访使，故而与我卢家亲厚。”

    “高攀不了。”杜有邻随口应着，翻了个身。

    卢丰娘不依，揽过他的肩，道：“如何就高攀了？五郎明年可是要及第的。”

    “那便等及第了再谈。”

    卢丰娘近来总操心着这些，盼着明年薛白娶了她娘家侄女，五郎再娶了裴家女，双喜临门。

    考虑着这婚嫁之事，她想到一事来。

    “郎君，你猜薛家三娘几岁了？看着瘦瘦小小的，其实只比五郎小一岁，原本亲族为她寻了桩好婚事，结果薛灵收了聘礼转手赌光了，拿不出嫁妆来，对方遂反悔了，要薛家赔聘礼，因此耽误至今……前几日，我与柳氏说这事呢，也不知哪个婢女听岔了，传成我在为五郎说亲，好在及时堵了她们的嘴。”

    杜有邻安排子女婚事从来只看门户，连薛三娘是哪个都不知道，已大摇其头，道：“薛家的门户低了些，何况是那般一个丈人，不是好婚姻。”

    夫妇二人达成共识。

    卢丰娘叹了一口气，道：“明日他们就要搬走了……”

    ~~

    天还黑着，青岚已经爬起来了。

    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满脑子都想着要搬家的事，干脆起床早点开始收拾。

    收了晾晒的衣服，她提着个小灯笼，从后罩院往正院走去，路过后花园时，却在院墙上的牖窗上看到有人走过。

    “咦？大娘？”

    青岚跑到牖窗边，瞥向游廊，正见杜媗的屋门轻轻关上，想来是睡不着出来看星星。

    她走到正院，吹掉灯笼，轻手轻脚地推开薛白的屋门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帷幔拉着，想必他还在沉睡。

    把洗干净的春衫放在床头，抱起旧衣服，正想走，青岚又回过身来，偷偷掀开帷幔往里看，凑近了，隐隐的月光下能看到薛白额上有些细汗。

    果然被子还是太厚了。

    不敢吵醒他，她很快又抱着衣物回后罩院，与自己的床褥一起洗了，等天光大亮，见薛白还未起，便先给柳湘君以及薛家儿女们安排了早膳。

    之后收拾物件，薛白一直到午后才起来，他们便动身搬家了。

    行李都装上车，青岚出了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快十年的杜宅，正见彩云哭着跑过来。

    她脑子里的期盼与兴奋登时又被抛掉，跑回去抱住彩云大哭了一场。

    “呜呜……彩云青岚，我们要分开了……”

    彩云抹着泪，捏了捏青岚的脸，舍不得用力，只好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了。”卢丰娘道：“都在这长安城里，时常还是会回来的。”

    杜家众人也会一道过去帮忙收拾，杜五郎则回了丰味楼安排些酒菜，傍晚带过来。

    一行车马从万年县升平坊向西，穿过朱雀大街，进入了长寿坊。

    杨玉瑶送了薛白许多奴婢，此时已将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等候在门外。

    “贺喜薛郎君归家。”

    “辛苦邓二伯来跑一趟。”

    邓通笑着行礼相迎，道：“虢国夫人不便过来，薛郎君还有甚缺的，与小人说即可。薛宅这些年分割出卖，暂时只能恢复成这样，薛郎君看看可满意？”

    薛灵赌输了钱，变卖祖产，原本六进的宅院只留下了东南隅的两进院。

    此时柳湘君带着儿女们走进大门，当即愣住。

    “阿娘，院墙怎么被打通了？”薛崭探头看了看，“隔壁的许偷鸡不在了吗？”

    马上有婢女迎上前，行了万福，道：“恭迎大娘子回府，不仅是西侧前院，还有东侧后院、西侧后院都买回来了，是虢国夫人为报薛郎君的救命之恩……”

    柳湘君吃了一惊，差点想要退开，终究是回想起了过去的教养，强自镇定，拉过薛白，小声道：“六郎，你阿爷还欠了许多赌债，若让债主知晓了，恐怕不好吧？”

    薛白昨日才把那位债主吓得不轻，应道：“无妨的，那债主不追究了。”

    他话音未了，那边杨钊派来送礼的人到了，又转身去应对。

    柳湘君虽苦恼于儿子淡漠，终究是喜庆，拿出铜钱来分赏给奴婢，分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薛崭见了，心想阿娘是舍不得这些钱呢。

    ……

    青岚还是初次到薛宅，好奇地四下打量着。

    这宅院比杜宅略小一些，一度被分割为四个院子，买回来重新修整之后格局依旧有些奇怪，但至少不像薛白说的没有单独的屋子了。

    她有心想给薛白挑个住所，看了一圈，觉得后院东厢未免有些挤闹，于是转向西后院。

    穿过小门，她登时眼前一亮。

    当年这个院子大概是卖给了某个颇有品位的小京官，在不大的庭院里种满了花木，布置了假山、小亭。

    一间正房隐在竹圃后，僻静又雅致，唯独朝向不太好，门窗朝西开。

    院墙是加盖的，赎买回来以后没有完全拆掉，而是打通了个小门。既方便来往，关上门又能是个独门独院。

    总而言之，她看着很是满意，有心想让薛白选这个小院起居，又觉得他毕竟是薛家的儿子，应该先顾着父母，再者说，她一个婢女实在是不好插嘴。

    站在那踟躇了一会，薛白正好走来。

    “喜欢哪个屋子？”

    “郎君，都可以的。”

    “总得选一个。”

    青岚忍不住指了指西后院的正房，低声道：“那里很不错呢，就是……”

    “那就住那吧。”

    薛白半点没有给旁人谦让之意，随意点了点头，将此事定下。

    青岚看屋内已拾掇干净，床榻还是新的，遂抱了被褥来铺，再绕到耳房一看，虽是小小一间，却有个朝南的窗子，窗外就是花园，愈发满意。

    于是，她把自己的被褥在耳房铺好。

    ……

    安置了行李，杜五郎带着酒菜到了。

    一场小小的家宴之后，杜家众人在暮鼓前离开，就只留下薛家人在大堂说话。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记事前这宅院就被割卖了，此时还没从震惊中恍过神来。

    “阿娘，我们家以前原来有这么大啊。”

    “是啊。”

    “可我不敢自己睡一个屋，能不能还和娘亲睡通铺？”

    随着薛九娘怯怯说了一句，众人都笑了起来。

    “往后可没有通铺睡了，那么大一个屋子。”薛崭终于显出孩童的稚气笑容来。

    唯有薛庚伯是个没眼色的，好端端地又叹息道：“唉，阿郎也不知被哪个朋友带去躲债了，他要是能见到这情形该有多好。”

    薛崭笑容当即凝固下来，往堂外看了一眼，担心院门没有关好。

    而当他回过头来再看薛白，不安感也就散了，觉得那个阿爷还是不要回来为好，六哥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

    夜幕下，搬了新家的众人各自回房。

    西后院的主屋中只有薛白与青岚两人。

    青岚放下烛台，转头一看，只见薛白已经躺下了。

    “郎君起得那般晚，这般早又睡了吗？”

    “嗯，天黑了也不好读书写策论，明日早起也是一样的。”

    “真的吗？郎君好像从来没早起过。”

    “之后会的。”

    “家里都是用虎子桶吧？傍晚郎君与二娘是去找茅房吗？”

    “是啊，没有找到。”

    “那我就睡在耳房里，往后郎君有事唤我就方便了。”

    薛白听得她声音渐低，转头看去，烛光下只见她穿着春衫，显出一种居家的自然可爱。

    青岚原本还想聊聊天，被他一看，反而害羞，跑回耳房去了。

    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感受着与薛白只有一墙之隔，欣喜之外还有些慌慌的。

    彼此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她还需要适应。

    薛白闭上眼，感受到了一家之主的责任。

    他一个人茕茕孑立从雪中来，到如今得要担起一个门户。

    与血缘无关，他需要一个门户，而这个门户也需要他……

    薛宅的平面图发了彩弹章，在前面，中间比较粗的黑线就是分割出卖的院墙。这章有5000字，大家先看看，我后面一章还没写完，要晚一些发，不用等，明早可以看。昨天忘了求月票，一下掉了好多名，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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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策论

    初春的阳光从朝南的窗子上照进来，青岚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却忽然惊醒过来。

    前一夜没怎么睡，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竟是睡过头了。

    当婢女以来，她还从未这么晚起来过，连忙穿了衣服赶到屋中，却见薛白正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郎君吃过了吗？”

    薛白指了指桌案上摆着的早食。

    青岚见他不回答，以为他生气了，低声道：“奴婢起得迟了，请郎君责罚。”

    “手伸过来。”

    “哦。”

    青岚可怜兮兮地伸出手，闭上眼，等着挨他一下打。

    却感到手心里凉凉的，睁眼一看，他在上面写了个“笨”字。

    “好了。”

    薛白回头笑了笑，原来没有生气，只是太认真了。

    青岚高兴起来，弯着眼笑道：“郎君的字写得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颇有进步。”

    薛白不紧不慢地写下最后一列字，重新审阅一番，自觉满意。

    但既是要给颜真卿看，他还是再仔细誊写了一遍。

    吹干墨迹，收好策论，才要出门，青岚却又提醒了一件事。

    “郎君，不是说今日要去给邻居们送礼吗？”

    “哦，对，还好你提醒我。”薛白道：“我自己去吧，之后还得往县衙走一趟。”

    青岚听得喜滋滋的，仔细地给薛白整理好了头发、衣衫，目送他出门。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她对这样的日子颇为满意，而新的担忧其实也有……她觉得卢大娘子的侄女脾气并不好，不适合当主母。

    ~~

    “咚，咚，咚。”

    长寿坊西北隅的民宅巷子里响起敲门声。

    薛白带着两个护卫，一家一家地打了招呼。

    “叨扰了，晚辈薛白，刚搬回巷口薛宅，往后难免有添扰之处，一点米面给诸位邻居当见面礼。”

    “薛灵儿子？你阿爷还欠我一吊钱啊！”

    “……”

    街东边的巷子是几座大宅，薛白先叨扰了北边的两座大宅，再敲南边的一座宅院，却是敲的人家的后门。

    一个装扮素净的仆妇开了门，见男儿来敲她家后罩院的门，认为有些失礼，好在看薛白长相不是坏人。

    “小郎子太客气了，我家主人却不好轻易收礼。”

    “只是乔迁添彩，并非贵重之物。贵主人若觉米面不妥，拿盒小点心也可。”

    “小郎君稍待，奴婢去问问主母。”

    原本是很小一桩事，薛白没想到这家人这般重视，只好站在那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位不到四旬的美妇徐行而来，相貌端庄，打扮素雅，仪态雍容。

    她看了那糕点，问了详由，确定不是持重礼来求她家郎君办事的，方才万福称谢，含笑收了。

    薛白见她有些面熟，忽想起是在何处见过，执礼相问道：“敢问可是颜少府家？”

    “小郎子识得我家郎君？”

    果然。

    再看这妇人气质，难怪颜真卿与她感情相笃，留下《与夫人帖》传世。

    “学生薛白，曾有幸得颜少府指点。正要向他投策论。”

    韦芸稍稍一愣，她其实听过薛白的名字。

    之后，她脸上浮起柔和的笑容，道：“郎君提过你，伱是个好孩子。他此时还在县衙，衙署不远，就在长寿坊内，西南隅……”

    正在此时，后罩院与后院之间的仪门处有女子的欢笑声传来，如银铃般好听。

    一个少女提着罗裙跑来，向身后的追她的婢女做了个鬼脸，才回过头却撞在韦芸身上，差点摔倒。

    她也不恼，抱着韦芸便唤道：“阿娘。”

    之后她才留意到有外客在，歪过脑袋，往薛白这边看了一眼，一双秋水般有神的眼眸里闪过些许的好奇，很快被韦芸手上的那盒糕点吸引了。

    “海棠糕？青门苏记的盒子，阿娘，这不便宜的。”

    她梳的是俏丽的垂鬟分肖髻，显然还未出阁，长了张极为标致的鹅蛋脸，皮肤白皙，额上有因玩耍而渗出的细细的汗水，稍稍沾湿了她的耳边的碎发，其中一小缕发还沾到了她的腮边，透着少女的顽皮与憨态。

    一袭烟绿色的罗裙方才被她提着，放下去之后还在轻轻飘拂，绣着梅花纹的束带将玲珑的小胸裹出了微微鼓囊的感觉。

    她手腕上戴着一对玉镯，脖子上挂着一枚长生符。

    那枚长生符稍稍晃动了一下，落在她的衣领上。

    薛白留意到她嘴唇有些发白，虽然她看起来颇有活力，但似乎身体不太好。

    “你不许吃，这般冷的天你还玩闹，也不怕着了凉。”

    韦芸当即紧张起来，拿袖子擦着这少女额上的细汗，从女婢手里接过披风给她裹上。

    薛白见此情景，不再打扰，告辞而去，往县衙去寻颜真卿。

    他想着去找颜真卿，无意中却先到了颜宅，还真是巧，摇头笑了笑。

    宅院内，少女狡黠一笑，道：“阿娘，刚才那便是阿爷说的那个想拜他为师的厚脸皮薛白了？”

    “少年郎温文尔雅的，到你们父女嘴里就成了厚脸皮了。起风了，你莫受凉……”

    ~~

    长安县衙。

    官廨中布置朴素，颜真卿正端坐在桌案后处置公务，眼中有些凝重之色，待薛白进来，他淡淡扫了一眼，道：“字帖在桌案上，且拿去吧。”

    “是，这是颜少府让学生写的策论，还请过目。”

    颜真卿稍稍一瞥，见薛白的书法确实有进步，之前是惨不忍睹，如今算是能入眼的丑了。

    “听说你救了虢国夫人，在她府中养伤十余日？”

    “学生惭愧。”薛白老老实实应了，“学生已搬来长寿坊，往后向颜少府讨教就更方便了。”

    “咳咳咳。”

    颜真卿呛了水，咳了两声，连连摆手，懒得再与薛白多说，凝目看向他的策论。

    “国家赋敛之法皆为租庸调，有田方有租，有身方有庸，有户方有调，而大唐立国已一百二十九年，版籍浸坏，多非其实；田亩兼并，愈演愈烈；赋敛之司随意征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贫者丁多无所伏匿，不胜困弊，逃徙弃户。至此，赋敛之法不变则不通，拟改为两税法。各州县所征之赋额，先度其数，量出而制入；户税则制户籍之册，不论主仆，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地税则租庸杂徭悉废，以田亩多寡而论……”

    策论很长，简单而言——以户税、地税来代替租庸调，户大地多者多交，户寡地少者少交。

    其中竟还有许多详实的赋税记录，计算并列举了从开元十四年到天宝五载这二十年间，分别用租庸调、两税法能收到的大概税额……这是连他这个长安县尉都无权查看的帐目。

    颜真卿眯起老眼看了很久，眉头时而微微皱起，时而舒展开，最后微微叹息。

    “你可知这份策论会害死你？”

    “学生知晓。”薛白道：“若真以此改革税制，将损害全天下世家大族之利益。可惜，它害不死我，因为它实行不了。”

    官廨中安静了一会。

    颜真卿体会着薛白所说那“可惜”二字，心里沉甸甸的。

    近来，京兆府不停催促，要捉捕逃户、追缴税赋，他见得越多，越是深知租庸调早晚得改。

    而薛白这份策论，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税法都成熟、完善，因此也更危险。

    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少年郎的手笔……颜真卿关心的是，它能不能实行？

    圣人必不愿大动干戈，然而真没希望吗？不见得。

    颜真卿思忖良久，深知薛白能拿出这样一份策论给他看，是出于完全的信任。

    必须慎重处置，既保全眼前这个年轻人，又不能辜负其心血。

    他开口，却还要向薛白讨要更多的信任。

    “你可放心将这份策论交给老夫？”

    “学生岂有信不过老师的？”

    此时官廨内没有旁人，颜真卿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夫想将它交给一位至交好友过目，或能让它有朝一日有施行的可能，你可愿意？”

    “全凭老师做主。”

    颜真卿深深看了薛白一眼。

    其后，他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将策论收入怀中。

    他话很少，脑中一直在思忖着这税法改革的利弊，甚至忘了给薛白评价，忘了给出字帖，连公务也不再理会，径直出了官廨。

    此时此刻，看似波澜不惊的颜真卿其实失态了。

    ~~

    薛白走出长安县衙，回头看了一眼杨玉瑶给他的两个护卫，心想右相府、东宫应该暂时都不会动手除掉自己。

    杨慎矜案才结，双方都是在避风头的时候，他正可借此时机把水搅浑。

    最好老师能把这篇策论传阅给清正忠臣，而清正忠臣往往支持东宫，那很可能还能让东宫也误以为他背后有势力的。

    李林甫这边以为他有势力，反应是忌惮；东宫那边则必然会是想要吞并他。

    那么，他或许就能在这忌惮与吞并之间存活下来，反过来吞并一些实力。

    ~~

    “切合时弊，也大动干戈。”

    房琯放下手中的策论，缓缓道：“这不是清臣的笔迹，何人手笔？”

    颜真卿道：“房公先说觉得如何？”

    房琯抚着灰白的胡须，笑道：“老夫方才已说过了。”

    他时年五十岁，是武周名相房融之子，出身高贵，才学不凡，名重四海，如今官任太子左庶子、给事中，拜相之路已走到了最后几步。

    另外，他是太子的长子广平王李俶的老师。

    面对颜真卿的谨慎，房琯神情郑重了许多，于是直言不讳道：“圣人必是不愿行这一策的，但太子却很愿意。清臣可否让我将这策论呈于东宫？”

    “我先誊写一遍如何？”颜真卿问道。

    房琯笑道：“清臣这是在逼老夫表态啊。”

    他明白颜真卿的意思，这两税法牵动的利益太广，如今还得先把提出此策之人保护起来。

    “老夫对天起誓。”房琯遂抬手指天，“既献此人之策，必保此人周全，如何？”

    颜真卿这才道：“此事说来话长，房公或许还见过他。上元夜的御宴上，他胡乱拼凑了一首词。”

    “薛白？”房琯微微一讶，哑笑道：“老夫还当他是个攀附权贵的宵小，未曾想有这般志气……”

    ~~

    “薛白？”

    李亨昨日才听李静忠细说了薛白，没想到如此之快又听到这个名字。

    此时已是夜深，坐在李亨面前的是他的长子李俶。

    李俶时年二十一岁，有着酷似圣人年少时的英气。

    “是，当时薛白跑来审问李静忠，孩儿还恼怒他如此无礼，未想到他有如此奇才，能提出这样的税法……”

    年轻人锐意进取，总是畅想着有朝一日要革除积弊、肃清吏治，之前的一点过节此时反而就没那么重要了。

    却没人与李俶说过，东宫曾活埋薛白一事。

    李亨对两税法不像儿子这么感兴趣，抬手道：“知道了，去歇着吧。”

    “孩儿难得从百孙院过来，想与阿爷彻夜谈税法……”

    “我累了。”

    “喏。”

    李亨方才看向留在桌案上的那份策论，有些后悔天宝五载末的选择。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薛白背后有不小的势力。

    若说裴冕给的情报让他认为此事很有可能，此时则是完全确定。

    这两税法，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能想出来的，此事背后必有目光老辣、老谋深算的重臣。

    如此一个人物，不肯亲近于东宫，反而假托于薛白之手……竟还真有一批人在暗中支持李琮！

    思及至此，李亨招过李静忠，低声嘱咐了几句。

    “裴冕所言不错，我们得把李琮的人拉拢过来，薛白是根钩子，得主动去拉……”

    ~~

    吉温准备了数日，已想好如何构陷杜家，押杜家来审。

    目的之所以是杜家，而不是薛白本人，因为御前认亲的佳话还没过去太久，薛白又有虢国夫人护着。

    他书案上就放着一本武周酷吏来俊臣所著的《罗织经》，时常翻阅，已破旧不堪。

    但这次，他用的却不是《罗织经》中的罪名……他准备指责杜二娘还是太子良娣时就与人有私情，等拿下杜家审讯，再将奸夫的茅头直指薛白。

    他听说了薛白与杜大娘的风言风语，认定他们的奸情是真的，由此，想到了这个主意。

    可惜，京兆府不受理这种案子，得要由御史台出面，吉温遂去御史台找了裴冕。

    “吉法曹妙计。”裴冕听了，略略一想，很快给他出了个主意，道：“此事若由王中丞出面，旁人只当右相又在对付东宫，你可去寻裴大夫，他亲近东宫，此事由他办方显公正。”

    御史大夫是裴宽，基本很少过问御史台之事，先是由杨慎矜把持，如今又由王鉷把持。

    吉温遂问道：“他在吗？”

    “裴大夫今日正好在御史台。”

    吉温得了指点，遂往御史大夫的官廨而去，请求相见。

    裴宽却只让他等着。

    一直等到下午，才有人走进了这个署院，站在廊下的吉温转头看去，却是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看着薛白那样好整以暇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的身旁。

    薛白手里还拿着几个卷轴，像是一个来投行卷的生员。

    “你……”

    “薛郎君请进。”

    吉温才开口，已有小吏出来请薛白进去。

    薛白走过吉温身边，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像是挥散了空气中的口臭，迈步进了官廨。

    裴冕通知他来见裴宽，可见东宫已对他产生好奇之意。

    时隔两月未见，薛白已经自立门户，开始展示才能，建立人脉，借力打力，行走于公卿门下。

    而吉温还是那一套，一点进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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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骨牌

    裴宽时年已六十六岁，在河东甚有威望，曾经官任范阳节度使，天宝三载，圣人用安禄山接任范阳，裴宽本以为这是要召他回朝拜相了。

    边帅入相乃大唐惯例，裴宽家世、名望、功绩、资历都够，却没想到李林甫把持相位十余载，死活不放。

    他回朝只任了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又因韦坚案牵连，连户部尚书之职也丢了。理所当然地成了李林甫的政敌，心里亲近东宫。

    今日见薛白，其实是有人与他说“薛白御前认亲，当有高人指点，公可了解一二”，正好薛白递了拜帖，他便见上一见。

    待这少年郎走进官廨，裴宽上下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白见过裴公，敬请春安。”

    “上元宴，你拼凑的长短句意境不俗。”裴宽性直，开口问道：“师承何人呐？”

    薛白应道：“家师出身琅琊颜氏，开元二十二年进士及第，官任长安县尉。”

    “你是清臣的弟子？”裴宽不由疑惑，“诗词一道，也是清臣教你的？”

    “那不是，我去岁受伤失忆，近日才拜在老师门下。”

    问来问去都是废话，裴宽整理胡子，抚平了不耐情绪。

    一个卷轴已被递到了面前。

    “学生想应试明载的春闱，这是行卷，请裴公过目。”

    裴宽老眼昏花，眯着眼凑近了，又再推远了一点点，先是喃喃低语了一句“颜清臣的弟子，字写成这样？”

    写在卷首的是一首七言小诗，格律还错了。

    “天山万仞更无梯，但使登临回首低。挥袖拂开身上雪，吾生岂受古人欺。”

    裴宽反复读了两遍，叹息道：“‘欺’字用韵不对，诗意亦是凌乱，若要人看懂，伱可用些典故。总而言之，下等。”

    薛白颇受启发，应道：“学生记下了，多谢裴公教诲。”

    “还有，投行卷，你当将五言诗放在前面。须知用越少的墨，写出越高的意境，方是上等。”

    “听裴公一言，胜读十年书。”薛白随口就来，脸上还是从容清隽，毫无奉承之色，“学生也有五言诗，在后面。”

    裴宽耐着性子，再往后看。

    忽然，他眼皮一抬，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只因行卷上那一首小诗，让他激动不已。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天下的忠臣义士，便如草原上的野草，一代一代，如李林甫这等奸相，无论如何迫害忠良，终究会有人站出来。

    小小的五言诗，却是何等壮阔意境？

    裴宽直觉这诗写到了自己心坎上，恨不能现在就贴到那断了自己相位的李林甫脑袋上。

    他平复了心情，缓缓坐下，抚须沉吟道：“你这两首诗，前一首很糟糕，比喻、用典一概不见，干巴巴地述志，枯燥、粗糙；这首《古草原送别》却很好，非常好，字字写景、写离别，却写尽了这大唐天宝年间……真是你写的？”

    “我也不知。裴公或许不信，但我失忆之后，有时这些诗句自己就会浮进我脑中。”薛白道：“但若要我正经写诗，我却写不出来。”

    裴宽根本不信。

    他已经万分肯定了，薛白身后必有名家。

    只是这小子油盐不进，却是不好问出来。

    再次将五言小诗念了一遍，揣摩着这风格，裴宽试探着问道：“薛白，你可识得太子少保李适之？”

    “并无如此荣幸。”

    薛白不露声色地应着，心里对自己那莫须有的人脉又清晰了些……

    ~~

    吉温继续在署院中站了一会，始终不见薛白出来，干脆转身，又去找了裴冕。

    “裴宽不肯见我，却见了薛白，这是为何？”

    “真的？”

    吉温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道：“请王中丞拿下杜家，三木之下，右相想知道的事，我都能审出来！”

    裴冕整理着公文，只以侧脸对着他，道：“侍御史卢铉被贬了，你知为何？敢在圣人面前乱说话，动贵妃刚提携之人。”

    “我只拿杜家……”

    “杜家也是在给虢国夫人打理产业，你要动，可以，休想让王公替你担后果！”

    吉温大急，道：“我尽力办事，就没想这些。”

    “总之王公不会出面，你自想其它办法。”

    “那这样，我先将风声放出来，待满长安都知道薛白秽乱东宫了，为了保护东宫的颜面，裴宽这御史大夫不出面也得出面。”

    裴冕斜眼一睨，淡淡道：“此事与我无关，你也莫让人知道是你做的。”

    吉温眼珠一转，挑眉笑道：“可让那大皙娘子来办？她既操持市井之事，又不怕杨家姐妹。”

    “随你。”

    裴冕看着吉温火急火燎地离开，眼神渐冷。

    又等了一会儿，薛白从御史大夫的官廨那边出来，似不经意般地从这个公房前走过。

    裴冕正好有公文要送，与长廊上的薛白撞了个满怀。

    “吉温去暗赌坊找人散布谣言了。”

    “我来办。”

    两人不再多说，各自离开。

    ~~

    道政坊。

    吉温到了清凉斋，在雅间坐了好一会，才见达奚盈盈过来。

    “你去哪了？竟让我等这么久？”

    吉温语气颇傲慢。

    他瞥到她又大又白皙的胸脯，喉头滚动了两下，眼神中的光芒便有些不同。

    达奚盈盈不以为意，仿佛只是走在路上被一条狗看了，悠悠然笑道：“神鸡童与王大郎来了，不知奴家是先招呼他们好，还是先招呼吉法曹好？”

    吉温清醒了许多，狠狠剜了一眼，谈起正事：“我有事要你做，你结交的权贵广、手下无赖多，放风声出去，就说杜妗还是太子良娣时就常回娘家与薛白通奸……”

    “不。”

    “什么？”

    达奚盈盈微微一笑，道：“丰味楼要开分店，奴家打算将这清凉斋拿出来、再出一大笔钱，试着与他们谈合作。这种时候，如何能多此一举呢？”

    “你！”

    “奴家已经禀报右相了，右相还嘉许奴家，这么快便接近他们了。”

    吉温听得目瞪口呆，不悦道：“我要把杜家押去审，你接近他们有何用？！”

    “审？你审你的，关我屁事。”达奚盈盈忽然变脸，懒得再与吉温笑语，手一挥，道：“你既没有线索，又不是来赌，请吧。”

    吉温好生恼火，此时才发现，自己拿这女人毫无办法。

    出了院门，牵马走到道政坊的十字街口，忽然，前方有一匹惊马撞来。

    “吁。”

    “阿郎！”

    吉温肩膀被撞了一下，摔倒在地，身后随从们反应不及，纷纷大乱。

    却见马背上的少年郎勒住惊马，翻身下来，赶上前道：“抱歉，马匹受惊，你可受伤了？”

    “是你？”

    吉温正要爬起，抬眼恰遇到薛白俯身过来扶他，且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儿子是我杀的，我早晚还要杀你……”

    “薛白！”吉温勃然大怒，抬手指着薛白喝道，“早晚让你给我儿陪葬！我让你不得好死！”

    薛白退了几步，杨玉瑶派给他的两个护卫已赶了过来，一个叫何茂，一个叫卓广。

    方才他们三人从皇城驱马过来，没想到薛白马惊了，好在没出大事。

    “我家郎君不过是惊了马，不至于……”

    “滚，贱奴也配与我说话？！”

    何茂话音未了，吉温再次怒喝，二人只好护着薛白又退了几步。

    此时周围已有不少行人围了过来，遂有武候来喝止，拨开起冲突的双方，一场小闹剧就这般散去。

    ~~

    “无妨。”

    薛白向两个护卫摆了摆手，道：“再随我去上次那个赌场一趟。”

    “郎君还是莫招惹那暗赌场的女东家为好。”何茂道：“若虢国夫人问起你的行踪，小人还是要直说的。”

    “并非你们想的那样。”薛白笑道：“我只是提醒她莫再坏瑶娘名声，另外，还向她请教，制了一个礼物送给瑶娘。”

    “如此便好。”

    两个护卫不是多嘴的人，有了说辞之后，随薛白进了清凉斋，依旧在阁楼下守着，任他独自上去。

    达奚盈盈见薛白来了，有些不安，很快道：“吉温想造谣……”

    “我知道。”薛白道：“你什么都没向哥奴透露，这很好。”

    他最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实力的官员都是称李林甫为“哥奴”的，他的身份就适合这种口吻。

    达奚盈盈抬出贾昌、王准就能唬住吉温，在薛白面前却总容易惶恐。

    “奴家不敢。”

    “你是编户还是贱籍？”

    “奴家的身契在寿王手上。”

    “是逆罪吗？”

    “不是，奴家很小就是俘虏。”

    “近日我会给你一桩功劳，让你能够面圣，到时圣人问你要何赏赐，你将身契要回来。”

    达奚盈盈一愣。

    事实上，她这两天已经在思考若不听薛白的话能有怎样后果。毕竟他背后的势力虽大，却没让她看到能对付她的具体手段。

    结果他竟像知道她所思所想一般……

    “可奴家还不知是何功劳。”

    “你明日到丰味楼陪杜家姐弟玩两圈就知道了。对了，带上钱。”

    ~~

    丰味楼。

    杜五郎正在与两位姐姐商议事情，大部分时候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嘀嘀咕咕。

    “依我说，盘下隔壁的清凉斋，无非是将总店扩大。第一家分店该开在长安县才对，得靠近西市……怀远坊，离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长安县衙所在的长寿坊都近，但不知何处有适合的宅院，若有一张长安舆图就好了。”

    杜媗低头算着成本。

    杜妗一直神色淡漠，独自思考，此时才沉吟道：“是该有张长安舆图。”

    “二姐，你有在听我说吗？”

    “你说你的。”

    “唉，我马上就要去国子监了，你们这般，我如何放心这一摊事……”

    说话间听得脚步声，杜五郎转头一看，见是薛白进来，当即问道：“你觉得分店该开在何处？”

    薛白早与杜妗商议好了，随口应道：“怀远坊十字街口，盘两处地方，一为酒楼，二为茶铺。”

    “那……”

    “你把控菜品才是关键。”薛白安抚了杜五郎，看向杜妗。

    杜妗抬头一瞥，目含秋水，都不必他开口问，已抿嘴笑道：“制好了，且随我来拿。”

    两人上了小阁，杜妗反手搂住薛白的脖子，低声道：“我要把酒楼直接开到长寿坊去，方好日日见你。”

    “怕是想夜夜见我？上次便想问你，为何你每次夜里来都不出声？”

    “怕被人听到。”

    时间短，只能偷偷有这般一个小小的亲昵动作，他们亦觉意趣。

    ……

    一个木匣被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个个骨牌。

    杜五郎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这便是你要献的宝？看起来也不稀奇嘛。”

    “教你们玩玩？”

    薛白不好玩这些，但确实也会，便教了杜家姐弟们垒骨牌。

    杜妗很聪明，一学就会。杜五郎看着呆呆的，其实除了读书，旁的事物学得并不慢。

    反倒是杜媗竟有些迷糊，薛白教了几次都还没记住，他只好到杜媗身后多教了几次。

    “这样便算是和牌了。”

    说话间杜媗喜得往后一仰，不小心与薛白撞了一下，他本以为以杜妗的性子必要吃味，目光看去，杜妗浑不在意，反而避开了些。

    肌肤相亲，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心里不由有个猜想……但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了。

    待开始玩了，两圈下来，看似没学会的杜媗竟是不声不响赢了最多。

    “接下来动真格了。”

    杜妗也小赢了一些，将两串铜钱往桌上一摆，笑道：“都拿出些诚意来。”

    “啊。”杜五郎忽有惊恐之态，“这是赌博啊，若让阿爷知晓，会将我们都逐出家门的。”

    暮鼓声响之前，几人都已完全学会了骨牌，一道策马回家，到了升平坊北门，薛白挥手作别，自往长寿坊而去。

    杜五郎驻马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以前不觉得，他原来住在家里的时候多好啊。”

    ~~

    杜妗很不愿意随薛白去虢国夫人府送骨牌。

    但她知道杜家不能仅凭薛白来维系这个靠山，要让旁人不敢轻易动杜家，她得与杨玉瑶多走动。

    好在，当着外人的面，杨玉瑶并没有太过份的举动，只是纤纤玉指拈着一枚骨牌把玩，与薛白谈笑着。

    “妾身笨得厉害，若没人教可学不来。”

    “我马上要去国子监读书了，因此带了二娘来教你。”

    杨玉瑶笑了笑，招来明珠，四人边教边垒。

    她其实学得很快，也很喜欢玩这些，不由问道：“你在府中养伤时从不沾这些，如何又制出这般有趣之物来？”

    “我去告诫了达奚盈盈一番，见她赌具奇多，向她请教了一番……”

    “哦？你如何请教的？”

    薛白感到杨玉瑶拿脚背在他小腿处摩挲着。

    他稍稍一夹，把她那褪了绣鞋的脚丫子夹着，不动声色地推了一张牌，从容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了她一下。寿王想找我们麻烦，大可策反了这女人，将长安城的赌业攥在我们手里？”

    “容易，我将这骨牌献给圣人，分润她一点功劳。”

    杨玉瑶这方面倒颇大气，从不与女子为难，比如多年来就不与达奚盈盈计较，见明珠落难便出手相助。

    说话间，她拔了两下没能将脚拔出来，含嗔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心里算着牌，故意推了一张牌给她吃。

    “碰。”

    杜妗表情平静，伸手便将那张牌从杨玉瑶手里接过。

    “有趣。”

    杨玉瑶笑了笑，这次却是说杜妗有趣。

    于是，待薛白要走了，她却还把杜妗留下来陪她再玩几圈。

    “说来，你我既合伙丰味楼，往后也该多亲近才是。”

    ~~

    薛白出来时，何茂、卓广正蹲在前院数着刚领的赏钱，他们抬头一见他，当即兴奋地站起身。

    “薛郎君！”

    “走吧。”

    “郎君真是神了，怎知府里会给我们发赏钱？还这么多！”

    “运气好罢了。”

    三人出了宣阳坊便往薛宅而行，路上薛白还说，如今闲杂事都办妥了，接下来在家中安心温书，准备入学国子监。

    何茂、卓广大喜，薛宅高墙深院，他们留一个人在前院吃吃喝喝都足够守卫，可以轮流回家陪妻儿。

    说话间，进了长寿坊，拐入小巷。

    忽然，巷口有一大汉倏地扑起，将薛白扑下马背，扬起一柄匕首便扎。

    寒光一闪。

    “噗。”

    血涌起。

    薛白肩上一片殷红，刺客满手是血。

    “郎君！”

    两个护卫惊骇不已，跃下马背，撞在这刺客身上。

    “叮。”

    匕首落在地上。

    三人缠斗，何茂腹中挨了重重一拳，胆汁都喷出来。卓广背上挨了一肘，差点没能起来。

    此时已有行人赶来，薛白捂着肩踉跄起身，逃向人群，喊道：“京兆府吉温杀我！”

    眼看杀人不成，那刺客转身便跑，跑得迅捷如风，须臾不见了身影。

    “郎君，你没事吧？我去报官。”

    “回来。”

    薛白捂着伤口，眉头微蹙，道：“不必报官，此事算了，到此为止。”

    “算了？”

    两个护卫却不答应，虢国夫人护着的人都敢刺杀，岂可算了……

    这章也是5000字，导致我后面一章字数显得少了，晚一点会发，大家不要等，那首诗就写了一个小时~~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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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天子庠序

    右相府。

    李林甫正独坐在桌案后，捻着下颌的胡须，眼中精光如射，盯着那封榷盐法的奏书，觉得如沾了狗粪般恶心。

    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朝廷不肯轻徭薄赋、予百姓休养，任何税法到最后都会成为帮圣人剥削百姓的手段罢了。

    事实上，他不怕那些自诩清正之士，张九龄、裴耀卿、李适之……这些人是君子，君子可欺，被他除掉的可太多了。

    偏偏杨銛提出的这恶法，却对他有莫大的威胁。

    “薛白真正的目的，是怂恿杨銛争权啊。”

    心里对薛白的杀气再次浮起，若有若无地环绕，李林甫亲自提笔，在奏折上列举榷盐法祸国殃民之处。

    在这一刻，他又成了体恤苍生、忧虑底层的千古忠臣。

    世人只知骂他奸臣，却不知在苛捐杂税、嫉贤妒能的表象下，他其实是一心为大唐国库收税的贤相。而旁人若也想为大唐收税，那是会害了百姓、毁了大唐的。

    忽然。

    有女使匆匆赶来，将一封消息递到了李林甫面前。

    他看过，本就有些拧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招吉温来。”

    “喏。”

    许久，吉温还未到，反而裴冕先来求见了。

    李林甫与裴冕说话很简单，只问了一句话。

    “你都听说了？此事如何看的？”

    “回禀右相，下官听说了。”裴冕道：“此事不论是何人所为。下官都以为吉温太误事了。若没有他，下官反而更好暗访。”

    “继续查。”

    “喏。”

    其后，屏风那头才响起吉温有些仓皇的声音。

    “吉温见过右相，右相安康……”

    “你有本事了。”李林甫搁下笔，道：“本相让你查，伱直接动手杀。”

    “冤枉啊！请右相信我，我绝没有动手杀他！”

    吉温连忙拜倒，喊道：“右相你是了解我的，这些年来，我凡是杀人，一向都是逮入狱中，刑杀、杖杀，流放之后使差役打杀，何曾派过刺客啊？！”

    李林甫不语。

    吉温跪着上前，磕了个头，泣声道：“自从右相主持修订《开元新格》以来，我始终恪守大唐律例，循法办事，从未动过以武犯禁的念头啊，又从何处去寻这般的死士？”

    这些话，李林甫是信的。

    他为相以来，除掉的人数不胜数，但不论是在蓝田驿被逼杀的薛锈一家、流放后被逼杀的韦坚、皇甫惟明，还是祼死公门的无数冤魂……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是他派刺客杀的。

    堂堂一国宰执，根本就不需要像某些人那样鬼鬼祟祟，蓄养死士。

    他连府中护卫都是圣人允的金吾立戟。

    “右相。”吉温再次道：“恳请右相替我求求情吧！”

    “晚了。”

    李林甫拿起桌上的消息看了，眼中闪过思忖之色。

    “虢国夫人得知消息，当即便带了宝物见了贵妃。这次，本相保不住你，你且主动外放几年，待贵妃消气……”

    “右相。”吉温哭道：“右相若少了我这般忠心耿耿的在身边……”

    “下去。”

    李林甫根本不缺吉温这样一个京兆府法曹。

    眼下更紧急之事，他要让圣人明白不需要榷盐，大唐盛世也能支持西北军费、扩建华清池。

    烛光摇曳，不知不觉到了日暮。

    “阿郎，达奚盈盈求见……今日，圣人在兴庆宫召见她了。”

    “兴庆宫的消息到了吗？”

    “还未。”

    “带她进来。”

    ~~

    透过屏风，能隐隐看到那美妇人风姿绰约的身段。

    李林甫心想，寿王挑女人的眼光也是极好的……可惜，就是太好了。

    “见过右相。”达奚盈盈万福道：“奴家有要事来报。”

    她给人的感受比吉温好得多，开口也是娓娓道来。

    “奴家舍掉了清凉斋，又拿出钱来合伙丰味楼，果然得了薛白与杜宅的信任，但薛白还是不放心我，他让杨玉瑶查到我是寿王的人，于是给圣人献了骨牌，分润了我一部分功劳，今日，圣人赐了我出身……”

    说到这里，达奚盈盈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她知道这般说会让李林甫怀疑她，但这事本就瞒不住的，只能抢在兴庆宫的消息传出来之前主动说。

    “你是在告诉本相，你已转投了他们？”

    “奴家不敢。”达奚盈盈连忙道：“奴家敢离开寿王，却绝不敢忤逆右相。毕竟他们岂能与右相争辉？”

    李林甫沉默着。

    达奚盈盈低下头，柔声道：“右相若不信，奴家想服侍右相……”

    “咳咳咳。”

    李林甫忽然咳嗽起来。

    “右相，你怎么了？”

    “莫过来。”

    达奚盈盈关切地轻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止住，遂站在屏风边上，双手捏着束带上系的衣结，千娇百媚。

    她目光却是偷偷往屏风后一瞥，只见李林甫身边侍立着四个女使，却不知是哪个与薛白私通。

    “下去。”

    “是。”

    “接着说。”

    达奚盈盈细说过骨牌与面圣一事，之后说起早些时候与杜五郎推骨牌，打探到的一点小事。

    “当时杜誊已听牌了，却有人要见他，奴家借口更衣，悄悄跟过去，只听得一句很小声的话，‘便是死了，只要契书在，再找个人来还是薛平昭’。”

    “何意？”

    “奴家揣测着这意思，薛白未必就真是薛平昭，毕竟过了十年，一个沦为官奴的孩子谁知能否活下来。但他们背后有一股势力是肯定的，培养出几个出色的少年，丢出来，以薛锈之子的名义搅动是非，提醒圣人想起当年的三庶人案……”

    李林甫眼中思量愈深。

    他听懂了达奚盈盈在说什么。

    那个幕后主使依旧让他忌惮，薛白却可能只是一枚棋子，而不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来报复的遗孤。

    “继续查。”

    挥退了达奚盈盈，李林甫回想着今日所得情报，心知贵妃不高兴，那圣人便不高兴，连他堂堂宰相也得表态，去安抚一下薛白。

    他遂招过李岫。

    “薛白受伤了，你去探望一番。”

    ~~

    长寿坊，薛宅。

    因一度割卖出去又买回来，薛宅的正厅格局颇奇怪。

    李岫端坐在那，目光看向薛白胳膊上包扎着的伤口，道：“阿爷听闻此事亦是震怒，已奏请将吉温贬至范阳。”

    “多谢右相为我出头，但此事未必是吉法曹所为。”

    “不提了，你养伤要紧。”

    时隔多日再相见，李岫也感到与薛白疏远了很多，完全回不到上元节前相处的气氛。

    此时厅中并无旁人，他略略沉吟，道：“你我之间，可否开诚布公谈一谈？”

    “好。”

    “你可是薛平昭？”

    薛白道：“我确是不记得身世了，能保证的是，只要右相府对我没恶意，我心中便无仇怨。这话已说过许多次，事情有时便是如此简单。”

    李岫敷衍地微微一笑。

    既然薛白依旧不肯坦诚相待，他便也没有多留的必要了，只是起身时又想起了十七娘的殷切交代，他遂停下脚步。

    “你若能诚实告诉我，也许……右相府还能再给你个机会迎娶十七娘。”

    “方才说了，开诚布公，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岫见他如此冥顽不灵，转过自哂笑了一下，再也没有回头。

    薛白低头整理了一下肩膀的绷带，想起了那个自称“宗小仙”的女子。

    他想到方才也许可以骗婚，但着实没有必要，往后要每日在李林甫这种气量狭小的人面前弥补谎言，右相府的扶持没有多少，往后的反噬却极大。

    但却也记得，那小姑娘说过一句“你欠我一个人情”。

    那日若没有她提醒，薛白被关到大理寺，若是先供出一些东宫的罪证，或也有办法脱身。但三木之下要受多少苦头却说不准。

    他认这个人情债……

    “郎君？”

    薛白回过神来，只见青岚正站在眼前，满脸都是心疼与关切。

    “受了伤坐在这，在想什么？”

    薛白笑了笑，道：“我在想，摆脱了右相府，我们接下来能过得越来越好。”

    青岚听得有些羞意，心想道，“郎君说‘我们’要一起过呢。”

    两人出了正厅，抬头看去，只见天开云霁，晴空万里，薛白不由舒了一口气。

    过去这段时间，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人的指缝间逃窜的蚂蚁，却还是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是参天大树……如今可以发芽了。

    这是万物复苏的春天。

    ~~

    二月十六日。

    这是吉温贬官外放的日子，他将要去范阳任录事，长安城没有人相送，唯有城门处的守卒丢给他几道冷眼。

    回望长安，他只觉自己输得竟如此惨痛……

    薛白则养好了伤，入学国子监，为科举谋官做准备。

    他献上骨牌时，杨玉瑶问他要向圣人讨什么封赏，他想了很久，最后没有借机讨官。因为哪怕讨了，也只会是狎官，他的志向不是贾昌那样当个神鸡童，这个封赏大可欠着，留待往后出了事保命用。

    杨銛近来在怂勇圣人榷盐一事，倒可让薛白到幕下做事，之后再举荐他为官。这个路子输在一开始官声就不好，走也是可以走的。

    薛白凡事做两手准备，更希望能走正途为官，一开始看似麻烦些，往后做事却能容易很多。

    若能在今年秋天通过国子监的岁考，明年就有资格应试进士，这段时间却该补足自己在才学、书法、声望等等事务上的不足。

    ……

    国子监在务本坊的西边，正对皇城的安上城，它占了足足半坊之地，南北阔三百五十步，东西长四百五十步。

    如今天宝六载的春闱将近，各州县来的贡生许多已抵达，入住务本坊。长街之上，随处可见打扮文雅的男子，各个年纪都有。

    正是结交朋党的好时候。

    “薛白！”

    远远地，便看到杜五郎在国子监大门处向他招手。

    他喊的声音不小，马上便有几个人向他们看来，薛白不怕人看，向这些未来的朋党颔首示意。

    “阿爷说，都安排好了，我们是补入的生员，直接去找国子监司业就好。”

    杜五郎虽不太喜欢读书，初来乍到却还很有新鲜感，引着薛白从旁门往里进。

    先是绕过了祭祀孔子的鲁圣人宫，后面是个高门大堂，再往后便是“国子”“广文”“太学”“四门”四个馆。

    他们走向太学馆，一路上杜五郎都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这位司业名叫苏源明，据说是相当有才华。但你知道更了不得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就在近日，大名鼎鼎的协律郎郑虔被任为太学博士了。”

    “他是谁？”

    其实杜五郎也是昨日才听说的，却是侃侃而谈道：“郑博士不到二十岁就进士及第，诗、书、画造诣之高，被圣人称为‘郑虔三绝’，他还擅兵法、医药、道术、杂学。总之是才华横溢。阿爷说，我们入了国子监，能由他为我们授业真是造化……”

    ~~

    国子监，太学馆。

    苏源明推开公房的门，果然见郑虔正端坐在桌案上看着行卷，不由笑道：“趋庭兄果然调任太学了。”

    郑虔时年已有五十六岁，长须飘飘，风采非凡，见了苏源明进来，当即应道：“往后你我饮酒便方便了。”

    “杜子美这几日想必也该到长安，当以他的诗来下酒。”

    郑虔含笑而应，目光却始终未从手里的文书上离开。

    苏源明察觉到他的专注神情，问道：“趋庭兄在看什么？”

    郑虔递过手中的行卷，道：“你看看这首五言如何？”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苏源明只一眼，便感到了这诗的不凡，读罢，再看那投行卷者的姓名，不由哑然失笑。

    “又是他。”

    “弱夫对他了解多少？”

    “这次补进来两个生员，皆是以孝著称。天宝五载那桩案子，杜誊救父；不久之前，薛白则是为父奔走还债。另外，上元宴，薛白在御前那首词确实不错……”

    郑虔笑了笑，抚着花白的长须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便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学生薛白、杜誊，求见师长。”

    待两个少年入门，苏源明还没开始分辨，郑虔的目光已落在了薛白身上，未必是曾经见过，毕竟两个少年的长相区别还是明显的。

    “见过郑博士，请博士春安。”

    待薛白郑重行了礼，郑虔莞尔一笑，道：“颜清臣的学生，字写得如此不堪？”

    “是学生愚钝，且刚拜师不久。”

    “无妨，来日方长，学业之事，不可急躁。”郑虔说罢，闭上眼，无意般地又补了一句，“不论你们往日是何身份，今日既入了这天子庠序，在此间只是生员，可明白了？”

    薛白心念一动，不知他是否有弦外之音，连忙行礼应下。

    他隐隐感到，这郑虔或是冲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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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会当凌绝顶

    长寿坊，颜宅。

    院中的柳树长出了新叶，随风拂动，颜家二郎正端坐于树下认真习字。

    长廊上一颗彩球滚过，两个婢女追逐着穿彩裙的少女，传来欢笑声。

    主屋中，韦芸带着仆妇端着热水进来，颜真卿已坐在胡凳上睡着了。

    “郎君昨夜熬了一夜，一会早些歇吧。”

    颜真卿睁开眼，边泡着脚，抬手让韦芸坐下，唤着她的小字，笑道：“弦娘不必忙了，我有幸娶了你。”

    夫妻二人随意说着闲话，偶然间提及了不久前发生在街对面的凶案来。

    “不到弱冠的少年郎，竟有人痛下杀手。”

    “痛下杀手？实则只裂了衣袖，那小子的障眼法罢了。”

    说话间，一颗彩球跃过门槛，颜嫣跟着小跑进来，也不胡闹，行了个万福，挤到韦芸身旁坐下，说笑了几句，老实听父母聊天。

    “发生在长安县衙边上的案子，岂瞒得了我。”颜真卿道：“人还好端端的，血却洒了一地。我亲自看过，那是鸡血，而非人血。”

    韦芸讶然，问道：“为何如此？”

    “想必是他得罪了吉温，自保之计而已。”颜真卿叹道：“这酷吏横行多年，这次是栽在这只小狐狸手里了。”

    “郎君既能看出来，那旁人若也能看出来，薛白又如何是好？”

    “做得如此粗糙，可见他不怕有心人察觉。无非借此事表明虢国夫人会为他强出头，使欲害他之人心生顾虑。”

    韦芸听得叹息，道：“小小年纪，也有许多人欲害他？”

    颜真卿想着这两年的朝堂局势，微微苦笑，道：“除掉了吉温，恰保住了李北海公。”

    这是长安县令贾季邻给他透露的消息，称吉温复官之后打算继续之前没办完的案子，攀咬北海太守李邕。

    都是当世的书法大家，颜真卿遂写信提醒李邕防备。

    “阿爷。”

    颜嫣坐在那听着，旁的都听得明白，唯有一点不解，问道：“为何虢国夫人会保那厚脸皮的小狐狸？”

    “想必有些原由吧。”颜真卿轻描淡写地略过这话题，道：“往后与那小子少来往些，莫再收他礼物了。”

    韦芸应道：“是妾身疏忽了，以为只是一盒糕点。”

    颜嫣此前分明提醒过那盒糕点不便宜，此时却笑着解围道：“可是很好吃啊。”

    颜真卿脸上不由浮起笑意，心知这女儿小小年纪便是伶俐又知疼人的，只是身子骨弱，让他开怀之余，难免又有忧虑。

    ~~

    次日，到了县衙，颜真卿处理过几桩公务，瞥见文书下压着的一份字帖，才想起那日忘了给薛白。

    那小子近来去了国子监，想必正是忙的时候……

    “清臣。”

    “县令来了。”

    颜真卿抬头看去，见到了一袭红色官袍，是长安县令贾季邻踱步进了公房。

    贾季邻是开元二十三年的状元，被榜下捉婿而娶了京兆巨富之女田氏，后来攀附李林甫，青云直上，十二年间官任京县县令，可谓顺遂至极。

    可惜，这般完满的人生却也有忧愁，他年逾四旬，膝下却无一儿半女。求神问佛，道是平生作恶多端，需有善行。

    因此缘故，贾季邻近来一直在暗中行善，比如，这次便偷偷让颜真卿提醒李邕。

    “清臣又这般看我，然我亦无可奈何。萧京尹又催了，城南那数十户人家积欠的租庸调……”

    “若是交了，他们便要破家败产了。”

    贾季邻摆摆手，不再多谈。

    他如今对升官兴趣大减，既然来催过了，懒得再多谈这种麻烦事，坐下与颜真卿闲聊起来。

    “对了，还未恭喜清臣收了个好弟子，又赋了一首传世名篇。”

    “弟子？”

    “清臣还想瞒我不成？近来便是长安小儿也能念一句‘离离原上草’，朗朗上口。”

    贾季邻作为状元，对这首诗十分推崇，不住点头夸赞，唯在最后提了一件小事，道：“唯独他字写得不太好，若非特意说了，谁能想到是你的弟子？”

    颜真卿当即叉手行礼，解释道：“县令误会了，他并非我的弟子。”

    贾季邻本来不过是闲谈，见他忽然如此郑重，微愣了愣反应过来，摆手安慰。

    “清臣可是担心有损你的名声？不必在意，国子监许多人都说了，薛白作出如此诗赋却不擅书法，必是天赋的原因，与清臣的教导无关……”

    ~~

    国子监，太学馆。

    “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及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不忘亲也。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贱无能也。敬吊临赙赗，睦友之道也……”

    郑虔手持书卷，正讲到《礼记·文王世子》。

    杜五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水都从眼角挤出来了，忽然，他耳朵一动，探头看去，坐在前方的杨暄正在那低头玩蛐蛐。

    国子监四个学馆里，国子学馆中多是三品以上高官的子弟，太学馆则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杨暄的父亲杨钊虽未到五品，手段却不凡，早把杨暄送进来了。

    至于他与薛白，自然是因为孝行……想到这里杜五郎被自己逗笑了。

    看了一圈，就没几个人在认真听学，只有薛白还端坐着，颇艰难地跟着郑虔啃读书上的内容。

    杜五郎探头过去看了一眼，见他书上都是奇怪符号，遂低声问道：“伱还断句了？”

    薛白点点头。

    “《礼记》我在家就学过，没想到在这国子监许多人还不如我。这般下去，生徒如何能比得了各州县来的乡贡……哎哟。”

    杜五郎还在小声嘀咕，后脑勺已挨了一下戒尺。

    郑虔博带峨冠从他身边走过，口中还在诵读，手里的戒尺已再次扬起，“啪”的一下重重打在杨暄的手背上。

    小蛐蛐掉到席上，须臾跳得不见踪影。

    杨暄痛得都不知用哪只手摸另一只手才好，恨不能大嚷一句“阿娘，他打我！”

    郑虔却已绕到另一边去了。

    杜五郎不敢再乱动，耳听着那乏味的文章，连打了几个哈欠，头越埋越低，终于是睡了过去。

    “适东序，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

    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时口水都已干了。

    转头看去，斜阳从西窗洒到薛白那笔直的身影上，他皱着眉头，学得依旧吃力。杨暄也睡着了，还在打着呼噜。

    一声钟响，郑虔合上了书卷。

    众生徒起身行礼，这乏味的一天终于要过去。

    “暮鼓前还来得及，我们骑马去丰味楼用晚膳吧。”杜五郎拉过薛白，“若再让我吃国子监的给食，我真的……”

    杨暄还与人在打闹，闻言转过身，道：“薛白，我听阿娘说，你与我阿爷交好。那往后你便跟着我，称我为‘渠帅’，现在可以带我一道去丰味楼了。”

    渠帅就是对无赖头子的称呼，杨暄这却是要收薛白当小弟的意思。

    薛白笑笑，道：“我还得去向博士请教，不如也一道吧？”

    杨暄对这种事嗤之以鼻，讥笑着走开了，还留下了一句千金之言。

    “聪明人都是等阿爷荫官，谁还读书啊？”

    “唉，生徒真的会不如乡贡的。”杜五郎叹息一声，“既然甩开了这傻子，我们走吧。”

    “我真要去向博士请教。”

    “其实你若有不解，问我也可以，我经籍学得还不错。”

    杜五郎是不情愿但还是随着薛白一起去了公房，远远的便看到几个古板的司业、博士的身影，让人十分不自在。

    “我这在等你。”

    “好。”

    等了好一会，旁的生徒们都已经去用膳了，一群文人谈笑风生地从公房中走出来。

    薛白亦在其中，向杜五郎招了招手。

    “走，随先生们去饮酒。”

    “什么？”

    “杜子美来了。”薛白道，“去给他接风。”

    “杜甫？”

    “不错。”

    杜五郎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道：“虽然是远支了，但若算辈份，他比我阿爷还高一辈，比我高两辈。”

    “走吧。”

    “我们为何要去？”

    薛白理所当然道：“结交朋友，瞻仰诗人。况且今年春闱，我们正该好好观摩，以备来年。”

    “你就不考虑他们是博士，我们是……”

    杜五郎说到一半，连忙跟上薛白。

    他们与先生们一起，从小门出了国子监，直接进了街对面的一家酒楼。

    这酒楼后院便是旅舍，住满了赴京应试的乡贡举子，热闹非凡。

    郑虔面子极大，刚一进堂，马上书生主动让了一张桌子给他们。

    “郑太学来了，我们挤一挤，均张桌子出来。”

    “哈哈。”郑虔大笑道：“今日不论师徒、年岁，皆是忘年交！”

    唐人的豪放、洒脱、不拘小节，唯在这种时候显得淋漓尽致。

    众人在大堂落座，杜五郎抬眼看着这些他阿爷年岁相当的高官名士，只觉好生不自在，大股如长了钉子。

    好在郑虔、苏源明并不像在学堂上时那般威严古板，反而很是豪爽，凡有好友进来，便朗笑着引见。

    “次山来了，这两位是老夫的小友，敢在御前胡乱拼凑的薛白，杜家小子杜誊。”

    “诸君有礼，元结，字次山，河南府乡贡。”

    彼此见礼，元结时年二十八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眼神清朗，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自信昂扬之气，显然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苏源明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拍着他的肩道：“今日还是贡生，春闱之后便是国家栋梁。”

    郑虔评价道：“以次山之才华，今载登科，已算太晚了。”

    “郑公谬赞了。”

    “子美呢？未与你一道来？”

    “就在后面。”元结笑道：“他嫌酒楼里的酒贵，非要自去沽酒。”

    “郑太学、苏司业，多年未见了！”

    忽然听得一声朗笑，众人转头看去，一个身着粗布衣的中年男子迈入店中，人未到而声先至。

    “上次见苏司业还是十年前同游兖州。且尝尝我在街边沽的浊酒，人活于世，若只肯饮美酒，未免太过无味。”

    “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苏源明大笑道：“杜子美你若想省钱，大可直言。”

    “……”

    薛白目光看去，却觉眼前的杜甫与他印象中那个忧国、落魄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这中年人三十五岁上下，虽穿的是布衣，但气格雄浑，给人的第一感觉竟然是……狂。

    两个装得满满的破旧酒囊被丢在桌上，与康家酒楼的精美瓷器一对比，显得颇为寒酸。

    杜甫的衣袖上缝着两块大补丁，但他该是富过，腰间系着条鹿皮带，上面挂着个绣金线的小包，看得出材质很好，不过都非常旧了。

    小包里面装得鼓鼓囊囊，好像还塞了一支毛笔。

    杜甫对这些浑不在意，说笑着已在一众锦袍中坐下，神态自若，甚至还有傲气，以他的才学为傲，不认为有任何外物能掩盖他自身的光彩。

    “来，为你引见一位诗词神童，还有一位你族中子弟……”

    见了礼，苏源明念了薛白的几首诗词。

    杜甫当即来了诗兴，径直起身，招过店家要了纸砚，道：“方入长安便逢如此佳篇，我亦有一诗赠薛小郎。”

    话音方落，店家恰送来纸砚，杜甫拿出一支有些秃了的小笔，捏了捏上面的羊毫。

    羊毫秃笔挥洒，一气呵成，笔落，诗已成。

    “渥洼汗血种，天上麒麟儿。”

    “才士得神秀，书斋闻尔为。”

    “棣华晴雨好，服早春宜。”

    “朋酒日欢会，老夫今始知。”

    众人目光看去，杜五郎情不自禁赞了声“好诗！”

    郑虔却是道：“相比子美旁的诗篇，只能算一般。”

    薛白近来也在学诗，更能感受到这种不加思索写诗的才气，郑重谢了，道：“我才疏学浅，和不了杜公的诗作，只想到了一句残句，‘李杜诗篇万口传’，诸公见笑。”

    杜五郎听着都替薛白尴尬，心想这也太才疏学浅了。

    旁人却不在意残句还是全诗，杜甫煞有其事地摆手道：“我不能与太白兄相提并论。”

    “好个杜子美，你素来傲放，今日如何这般谦逊了？”

    “若比诗才，不怕与旁人比，谪仙却是独一无二！”杜甫丢开秃笔，挽袖重新入座，笑道：“诸君可知？三年前我便在洛阳与太白相遇，当时达夫兄也在。”

    “你们互赠的诗篇我已听闻了，却还不知详细，快快说来。”

    “……”

    酒宴并不像杜五郎原以为的那般沉闷，相反，杜甫说起各种经历来绘声绘色，先说了天宝三载与李白同游洛阳，又说了天宝四载与李白同游齐鲁。

    再提到临别时互赠诗篇，杜甫愈显得意，吟诵李白相赠的诗句，神态竟与郭千里有些相似。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好！”

    众人当即举杯，仰头而饮。

    杜五郎被呛了一口，转头看去，薛白动作潇洒，神色磊落，仿佛酒场豪客，其实手里的杯子里还满满一杯。

    “诸君，我们都中了子美的计了。”元结朗笑道：“他说的是李太白，却是不知不觉劝了一杯酒。”

    气氛当即热络起来。

    杜甫亦喜欢那首《古草原送别》，似乎还看出了薛白酒没喝完，直接又与他提了一杯，由衷欢喜道：“李太白之外又有薛白，大唐诗坛如此，盛哉！”

    元结莞尔道：“长安生徒也是卧虎藏龙啊，好在薛小郎没有今朝应试。”

    杜甫举杯一饮而尽，傲放之态尽显，醉醺醺道：“这一科便是再卧虎藏龙，状头也当在你我之间。”

    周围乡贡举子纷纷看来。

    薛白一直在看着杜甫，先是惊讶于他的狂，却忽然了然。

    是啊，也就是这样的杜甫，才能放出那种狂言。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连名重天下的北海太守李邕听说杜甫游齐鲁，都特意赶去设宴款待。

    如此才华，立志要取一个状头又算什么？

    “子美醉了。”苏源明摆手向周围坐人摆手而笑，“诸君不必介怀。”

    “哈哈哈，以杜子美之才，只要个状头，谁不服气？！”

    有人这般喊了一句，大堂中众人大笑纷纷举杯，果然无一人敢不服气。

    热络的气氛遂更上一层。

    杜甫不知何时拾起了那根秃笔，又提了一首诗。

    ……

    杜五郎饮了几杯酒下肚，连自己国子监学生的身份都忘了。唯遗憾杜甫只给薛白赠了诗，反而忽略了他这个杜家子孙。

    醉眼朦胧中看去，墙上那诗却是一首旧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抱歉今天第二章又要晚，杜甫不好写，我改了几遍，最后还是选了这个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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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饮中八仙歌

    酒楼大堂，觥筹交错。

    乡贡举子们初入长安，个个都是意气风发，高声议论着国事。

    不少人甚至毫不忌讳地谈论着天宝五载的韦坚案、柳勣案、杨慎衿案，痛骂李林甫。

    其中一桌正在说李林甫在任官的各个时期认错字的故事，高喊着“杖杜宰相”举杯敬酒，哈哈大笑。

    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石堡城根本不该打！其城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事若不捷，退则狼狈！”

    薛白闻言，转头看去，只见是坐在隔壁桌的三个书生正在争执，喊话者年逾四旬，也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争执，面红耳赤。

    他不由疑惑，原来乡贡举子对家国大事也这般清楚。

    “不错。”元结对这话题很感兴趣，当即站了起来，开口道：“石堡城三面险绝，唯一径可上，倘若强攻，必死者数万，得不偿失，与其强攻，不如静待时机。”

    这个话题对于一众举子而言有些陌生，大部分人都转过身去，继续饮酒。

    唯有方才在争执的三个书生端了酒杯过来，想与他们这桌议论。

    “诸君春安，在下严庄，这两位是张通儒、平洌，我等皆是河北乡贡……”

    严庄三十余岁，思维敏捷，谈吐犀利，显得颇为干练；

    张通儒便是方才高喊之人，年纪最大，科举十年未能中第，看着十分落魄；

    平洌是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拿出行卷给众人看了，写得一手好文章。

    “方才便是我与张兄争论。”严庄道：“我认为一两年内西北便有战事。”

    “我依旧认为石堡城不值得发兵攻打。”

    严庄道：“问题不在于是否值得，须知自开元二十九年石堡陷城以来，大唐已休兵秣马六年，将士们已等得够久，如今该考虑的是如何打。”

    元结正要开口，闻言却是沉默一下。

    这是大唐边事最重要的时政之一，他一直都在关注，知道天宝三载圣人就已命皇甫惟明夺回石堡城，但以失败告终，如今正好又是三年，只怕圣意已决。

    末了，元结点点头道：“我依旧认为得不偿失，但看年初的募兵令，确有可能。”

    严庄道：“元兄是极聪明之人，以为该如何打？”

    郑虔抚须打断了这场谈话，问道：“你等可是在押策论题？”

    “回郑太学，是。”

    郑虔摇了摇头。

    薛白瞥见这一幕，明白了郑虔的意思，春闱的策论肯定不会出这种题目。朝廷就不太可能拿这种军国重事考一群举子。

    但大唐文人尚武之风也可见一斑。

    此时大家正是酒酣耳热，虽押不到策论题，议论时政却不亦乐乎。

    薛白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发表看法，只偶尔应上几句无关痛痒，又不是全无作用的话。

    “连我们这些生员都在议论，想必吐蕃也早有防备了。”

    “薛小郎所言在理……”

    这般插上一句之后，薛白便观察着他们，看谁适合往后当朋党。

    今夜却只能观察到一些表层的东西。

    杜甫才华绝世，且有忧国忧民之心，但没有城府，在官场会很吃亏；元结文武全才，通实务、有谋略，但性格也是相当硬气。

    严庄也是才华不凡，相比起来却很有功利心，某方面可以说与薛白相像；张通儒已被磨了锐气，时不时挠着稀疏的头发叹气。

    平洌倒有些让人意外，初看时只是个腼腆少年，喝醉了以后言语却十分锋利。

    “我是随家乡的税赋一起发解到长安的，过潼关的时候我就在想，在想……圣人若是肯辛苦一点，河东的百姓能过得好很多。”

    杜五郎听得打了个嗝。

    平洌却又直接拿起酒壶灌，愈醉愈敢说，李林甫不该把持相位十余年，圣人久未巡幸洛阳、关东士民翘首以盼……连圣人不该扩建华清池他都敢说。

    杜甫听了，收起脸上的狂意，眼神渐渐深邃，显出沉郁之色。

    苏源明想阻止这些狂言，才要开口，元结已大笑着摆了摆手。

    “弱夫兄，莫怕人说真话，我辈要科举入仕，就是因为如今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元结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与平洌碰了一杯，道：“哥奴为固宠而蔽欺天子，放言‘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他要让百官像仪仗队所用的马一样终日无声，言路断绝，以便他长长久久把持国事……当今天下，百官已不敢言，若我等举子亦不敢言，那又何必登科及第？为了当仗马不成？！”

    “说的好！”杜甫醉态更浓，“入仕则志在致君尧舜，一扫不正之风，何惧之有？！”

    当即又有举子过来敬酒，气氛更为热烈。

    元结确实是太刚强了一点，但算不上不成熟。如今要在读书人当中有名气，就得骂李林甫，举子中更放肆的大有人在。

    依薛白不声不响谋好处的性子，平时多不愿沾这些事，但他此时已喝了一整杯，有些许醉意，竟也举杯与他们又共饮了一杯。

    毕竟他可以当恶人，可人间若没有正气，那就连传承都要垮了。

    得敬他们未入仕之前的意气风发。

    ~~

    夜深，宵禁。

    务本坊的各个旅舍酒楼里还有喧嚣声，长街上却已十分静谧。

    完全紧闭的酒楼大门被打开，杜五郎探出脑袋，左瞧瞧，右瞧瞧，没看到坊中巡卫，遂往后伸手，招了招。

    “走。”

    很快，几个醉熏熏的身影迅速跑过长街，老老少少都有，躲进国子监高墙边的黑暗中。

    哪怕是太学博士、国子监司业也不得宵禁行走，好在他们提前打点了门房，旁门还未锁，让他们能闪进国子监。

    “呼。”

    杜五郎惊魂未定，喃喃道：“我带太学博士犯禁啊？”

    转头一看，郑虔、苏源明已脚步踉跄地往学馆的方向去了。

    元结正从门房处搬起行李，杜甫捻着长须看着月亮，仿佛又有诗要溢出来。

    “你们也住国子监？”

    “长安城没旅舍了。”

    薛白道：“我们的号舍空着。”

    “走吧。”杜甫袖子一拂，摇头晃脑道：“带路。”

    杜五郎想到竟带着叔公辈的大诗家住号舍，只觉这一夜是如此奇妙。

    他与薛白刚补入国子监，只有一间很破的号舍。平时他们也不住，都是各自回家，好在被褥是有的。

    四人轻手轻脚地进去关上门，气氛安静，没了方才酒宴时的热闹。

    元结一进门便放行李，他从洛阳来，行李不算多；杜甫行李更少，只有一个书篓，里面全是行卷，全是诗文。

    酒后都没心情拾缀，他们连烛台都不点，各自躺下。

    再谈起薛白的诗，杜甫却不认为他背后有人代笔。

    “有时便是这般，脑中自有佳句冒出来，旁人不知这等情由，故则疑你。”

    薛白问道：“但不知该如何雕琢好诗，可否请杜公指点一二？”

    “伱可通音律？”

    “不通。”

    “作诗便如音律，深谙其道之后，信口便能吟出来……”

    杜五郎听着这些对话，只觉得杜甫这般教导了，与没教导也殊无差别。

    他酒劲上来，莫名其妙地嘟囔道：“好诗。”

    这是他一整夜说的最多的词。

    眼皮越来越沉，耳边薛白与杜甫对话越来越远。

    “杜公到长安，可打算去投行卷？”

    “明日便要去拜会左相。”

    “不知是当朝左相陈公，还是李公？”

    “……”

    ~~

    清晨。

    国子监号舍里，杜五郎一醒来就在小榻上哼哼叽叽，因昨夜喝了太多冷酒而肚疼。

    转头看去，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号舍里另外三人已不在了。

    有敲门声一直在响，他就是因此被吵醒的。开门一看，却是薛崭正站在那里。

    “嗯？薛七郎如何来了？”

    “阿娘问六哥昨夜没回家，可是住在号舍了？青岚姐也很担心，但让我别说。另外，颜县尉让人到家里，也想找六哥……”

    “昨夜有场很厉害的文会，酒喝得晚了。”

    “多厉害？”

    “如何说呢，杜甫你知道吧？你不知道，那我就无法与你说了。”

    杜五郎又倒回小榻上。

    薛崭便上前问道：“那我六哥呢？”

    杜五郎回想了一下，道：“昨夜隐隐好像听他们说，要去拜访谁来着……”

    他头也开始疼了，根本就想不起。

    ~~

    永乐坊。

    李适之的大宅院便在永乐坊西南隅，占了一坊的十六分之一。而周围的十余个小宅院亦是李府的附属，乃是给族人、幕客居住之处。

    薛白随杜甫翻身下马，目光看去，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侧门亦是关着，既不见门房，亦不见守卫。

    元结自有亲友要去相见，因此只有他们二人前来。

    杜甫上前叩动门环，等了许久才有人开门。

    “敢问……”

    “我家阿郎不见客。”

    杜甫遂递上拜帖，道：“杜子美拜见，还请通传一声。”

    “原来是杜先生，还请先进来。”

    那门房这才肯放两人进去，很快又关上门。

    李府豪阔，入内放眼看去，亭台楼阁精巧，底蕴不俗。一路走了许久，在一个偏厅坐下等了不多时，有爽朗的笑声响起，李适之绕过屏风。

    “子美多年未至长安，物是人非矣。”

    薛白与杜甫起身，目光看去，恍然有些明白，李林甫为何讨厌风度翩翩的官员了。

    不谈其它，只看李适之的风采，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就该是当朝宰相。

    李适之年逾五旬，乃唐太宗之曾孙，恒山愍王李承乾之孙。李承乾一度是唐太宗的太子，若不是谋反被废，皇位就是在他这一脉。

    “左相。”

    “莫再这般称呼。”李适之豁达一笑，摆手道：“我去岁便已罢相。”

    杜甫叹道：“听说了，因韦坚、皇甫惟明案牵扯？”

    李适之不等他引见，目光已看向薛白，笑道：“上元夜我见过你，诗词写得很好。”

    他抬手按了按，不让薛白执礼，接着又道：“不必多礼，相反，我还得多谢你。”

    “不知李公这是何意？”

    “坐下谈。”

    李适之不急着说这些事，举手投足显得十分洒脱。

    在薛白看来，他身上少了一点为官者当有的矜矜业业、如履薄冰，有太多的贵族气质，若是个闲散宗室可以称得上贤，但入官场不行。

    “子美可听了我的新诗？”李适之向杜甫问道。

    “还未耳闻。”

    “哈哈，我早便厌了与哥奴争斗，罢相之后还乐得清闲，赋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好诗。”

    杜甫听了，诗意再次涌起，却还耐心听李适之往后说。

    “可惜啊，哥奴心眼比针小，还不愿放过我。使人弹劾我，这一波尚未平息，柳勣案又起。”说到这里，李适之看向薛白，笑道：“幸而哥奴乱了阵脚，我才免遭外放，可不是该谢你吗？”

    “不敢当，我在此案当中，未起到任何作用。”

    李适之抚须道：“那是我想岔了……对了，你可知哥奴弹劾我的罪名为何？”

    “请李公指教。”

    “‘李适之与韦坚朋党，勾结废太子瑛之党羽’，不过是因我同情李瑛，他便如此污蔑。”

    薛白心念一动，须臾平静下来。

    当过左相的人，有着广阔的人脉、情报，多少能猜出一点事情。

    若李适之连这都做不到，他就不必冒着风险来相见了。

    “好了，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李适之看了薛白一会，道：“子美难得来长安，我们该谈诗，你可听闻了？就在天宝四载，继张九龄离世四年后，贺知章也走了……”

    杜甫听得谈诗，刚拿出行卷，再听到李适之提起贺知章之死，却是收了行卷，拿出了他的毛笔。

    “再到长安，物是人非。我有一诗，欲与左相共赏。”

    “好。”

    杜甫面露悲恸，提笔，挥毫。

    他第一句便是写贺知章。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

    薛白看向李适之，已有所领悟。

    他不知这是真相或只是李适之的猜测，但若有人在十年间出手保护过薛锈之子薛平昭，莫非是张九龄、贺知章？

    故而，在贺知章死后一年间薛平昭便被转卖了？

    “……”

    杜甫还在奋笔疾书。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我真的又一天比一天晚了，完蛋，感觉这样会掉很多读追，得尽力调整回来，大家见谅~~今天又是8800字，我写《终宋》的时候一天根本没有这么多，求月票，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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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师徒

    离开李府之后，薛白一直在想李适之说的那些话。

    作为宰相，李适之为人爽直，简直太过爽直了。那道直视的目光、言语中不加掩饰的试探，几乎算是当面明说了。

    ——“不错，我确实亲近废太子李瑛。听说你是薛锈的儿子？可是张九龄、贺知章保护你活下来？”

    这个问题薛白也不知答案，他醒来时就已是大雪纷飞的天宝五载末，根本不记得开元二十五年那场宫变之后十年间发生的一切。

    总之，这算是与李瑛一系的初次接触，他们天然是最亲近于他的势力，是朋党的基础，可眼下实在是太弱小了。

    这些人一度是大唐王朝的核心，保护储君或许是希望大唐能有开先河般的、第一次顺利的皇位过渡。结果又失败了，连储君都与同胞兄弟、妻兄一起灰飞湮灭。

    到如今死的死，罢官的罢官，哪还有多少能量？这些人顶多也就是出手保护几个被牵连的无辜者，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李适之自己都快要完蛋了。

    连薛白都觉得，杜甫去谒见李适之是会影响科举前途的。

    就这一系的官员，甚至还需要靠薛白虚张声势、辛苦巴结杨玉瑶，才使李林甫心生忌惮暂缓了对付他们。

    看起来更像是拖后腿的。

    但事情不能只看这一面，暂时的蛰伏并不代表他们就是没用的。

    三庶人案之后，必然有很大一部分人把实现抱负的希望转移到了李亨身上，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贬谪外放，暂离了权力中心……他们会抛掉李瑛，但他们的政治主张没有变，势力还在。

    那么，薛白该做的是去寻找张九龄、贺知章的门生故旧，结为朋党。

    待有朝一日，哪怕他薛锈外室子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了，他的朋党们也会天然地亲近于他，尽力保他。

    想到这里，薛白脑中忽然浮起一个人来……郑虔。

    此前，他一直以为郑虔是东宫的人，认为是东宫把郑虔安排到国子监，调查他、监视他。

    但仅是如此吗？

    ~~

    杜甫交游广阔，出了永乐坊便去拜访别的好友，薛白却不跟去，直接转回务本坊国子监。

    太学馆，学堂中正在教授《孝经》。

    郑虔以才名满天下，授课时却从来只是捧着书卷念一遍，要求生徒背诵而已。若不问，他从来不解释书中之意，认为“读书百遍，其意自见”。

    因此，每到他讲学，许多生徒都在昏昏欲睡。

    杜五郎已经到学堂了，但昨夜的颠狂郑虔似乎完全忘了，恢复了古板严肃的样子，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

    薛白到时远远看去，发现自己的座位上也坐着一个人……原来是薛崭，披了一件袆衣，睡又睡不着，低着头在那抓耳挠腮。

    他遂想到，也该把家中几个弟弟妹妹送到私塾了。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薛崭听到后来，终于是睡着了，待醒来转头一看，发现薛白竟坐在后面认真读书。

    捱到讲完学，他便过去，问道：“六哥，你学这个干什么？”

    “伱六哥是大孝子嘛。”杜五郎也围了过来。

    路过的杨暄冷哼道：“你们能与我比？”

    薛白笑笑，问了薛崭为何过来，遂让其等着，他则要去问先生几个问题。

    杜五郎听得当即精神起来，连连摆手，推拒道：“又去？我今夜可不能再喝了……”

    ~~

    薛白走进公房时，郑虔刚磨好墨，提笔在纸上誊写着昨夜杜甫的几首诗。

    他被称为“三绝”，一手行书流畅至极，时人称为“风送云收，霞催月上”，偏偏当世有李北海、颜真卿、张旭等人，掩盖了他本该有的名气。

    “你既是颜清臣的弟子，且来评鉴老夫的书法如何。”郑虔推了推写好的一张纸，莞尔而笑。

    薛白从容应道：“博士这是在笑话学生不成？”

    “老夫年少时家贫，却好书画，常苦于无纸，所幸慈恩寺藏有数屋的柿叶，我便常常过去，用柿叶练书画。把好几间屋子的杮叶全都写尽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当更刻苦些才是。”

    “多谢博士教诲。”

    薛白沉默了片刻，确保了四下无人，忽径直问道：“博士可知，驸马薛锈有一外室子，名薛平昭。”

    还在“风送云收”地写字的毛笔颤了一下，写坏了那句“天上麒麟儿”的最后一字。

    郑虔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向薛白。

    他绝未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的坦荡。

    “你，承认了？”

    “我真不记得。”薛白道：“但有封书契……”

    “老夫知晓。”郑虔道：“有人与老夫说过此事，还说你背后是庆王主使，让老夫来看看你。”

    若仅是如此，薛白绝不敢与郑虔揭开这话题。

    “但博士不仅是来监视、试探我，私下其实还对我有保护、提醒之意。”薛白问道：“博士是故意带我去见杜甫，又交代杜甫为引见李适之？”

    “不错。”郑虔道：“有些事我不清楚，李适之或许更了解些。”

    “可否请教是哪些事？”

    郑虔反问道：“你可知老夫与张曲江公的渊源？”

    “愿闻其详。”

    “景云初年，老夫与张曲江一同登科……”

    郑虔的老眼当中泛起了回忆之色。

    那年进士高中，他才十九岁，张九龄三十二岁，他们都得到了重臣王方庆的赏识，他迎娶了王家的嫡孙女，而张九龄则得到了王方庆的大力栽培。

    “后来，张曲江终究还是牵扯到了储位之争，他从未与废太子结党，奈何武惠妃咄咄相逼。”

    说到这里，郑虔以张九龄当年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

    “这一番强谏之后，他被逼至不死不休之地步。两年间，罢相、宫变、废储接踵而来，三庶人案时，他已被贬至荆州，无能为力。但老夫知道，他确有让门生故旧出手。薛锈、薛妃兄妹虽死，三庶人的幼子们却留得性命，由宗室收留；唐昌公主被迫出家，幽禁于安业坊唐昌观；许多被牵连的家眷皆是张曲江请人赎买，并不止你一人。”

    “薛家、赵家、皇甫家、刘家，老夫当年也曾拿出钱财上下打点，薛平昭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孩子。十年过去，如今却有人说背后有人在主使，与庆王有关。张曲江已逝、贺季真亦亡、李适之罢相。难道，这背后主使竟是老夫不成？”

    郑虔脸上带着苦笑，看向薛白，最后问道：“老夫待你不可谓不诚，你可愿投桃报李，实话与老夫说？”

    “天宝五载冬月，学生在咸宜公主府几乎被掐死，侥幸陷入假死而脱身，前事尽忘。”

    “好。”郑虔道：“老夫知你要自保，故而方才所言，从未与旁人说过。唯有一句话，你务必记住。”

    “学生洗耳恭听。”

    “十年时过境迁，往后你须安份守己，静待太子为薛家翻案之日即可……”

    ~~

    日暮，升平坊杜宅。

    杜妗正坐在屋中亲手制绘着一张长安舆图。

    她参照着几张原本很简洁的坊图，一笔一划地用小楷在她的图纸上写下各个望火楼、官员宅邸。

    忽然，游廊上响起脚步声，曲水道：“二娘，薛郎君回来了。”

    杜妗眼眸一亮，站起身来，却是先将舆图藏进暗格里，换了衣裙，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抿了口胭脂，方才出了屋门，初时有些赶，到后来换成不紧不慢的脚步。

    偏厅里，气氛因薛白回来了而有些欢快。

    “国子监当然乏闷，但与先生们喝酒议论却很有趣。”杜五郎道：“连郑太学、苏司业都称我们为忘年交呢……”

    用过晚膳，众人又聊了好一会，夜深了，杜家姐弟再次留在薛白屋中说话。

    杜五郎如今也渐渐能参与讨论一些秘密。

    “郑虔的意思很明了，东宫让他来试探我，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简单来说，他会保护你，不向东宫揭穿你，但也希望你支持东宫。”

    “这很正常，他们当年支持李瑛，如今肯定会支持李亨。我们太弱小了，能找到这种情感上的关照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不错，人脉该慢慢铺开。”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好想与你谈分店的事。”

    “……”

    谈到夜深，杜家姐弟散去。

    杜妗走到闺阁前，停下脚步，低声道：“我想起有件关于东宫的事还未与他说。”

    “嗯。”杜媗愣了愣，道：“我困了，睡了。”

    杜妗于是吹熄了灯笼，重新转回薛白屋中。

    他果然还未入睡，正站在窗前赏月，她栓上屋门，已与他拥在一起。

    “唔。”

    “我必须得与你说……我们绝不能支持东宫。”

    “我知道。”

    “你被他活埋过，他永远不会信任你。还有，吉温能猜到，那别人一定早就怀疑我们的关系了，只是不说而已。记住，不论是李亨还是他那些儿子，一旦坐稳龙椅，势必杀我们。我不要像韦氏一样被关在深宫里，但我这么久不出家，他们会杀了我的。不管他们说得再好听，你也千万不要信，你只要信我，我把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了……”

    “放心，不论东宫给多少好处，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动摇。”

    “嗯，让我能信你，来。”

    “……”

    话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今夜，杜妗比平时还要热烈一些，她仿佛是想要以此让薛白永远坚定地与她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她要他完完全全地、毫不保留地、拼尽全力地与她合作。

    如此，她才有安全感。

    ~~

    帷幕没有拉起。

    都赌上了性命的两个人似乎在生死相搏。

    一支钗子落在地上，青丝如瀑洒下……

    ~~

    夜里隐隐有吱吱呀呀的声响。

    杜五郎从睡梦中醒来，心道薛白回杜宅睡又把窗户打开了。

    他干脆抱着被褥穿过院子，在西厢的屋子里随意铺了一下躺倒，如此便安静多了。

    夜风一吹，清醒了许多，他思考了一下薛白与姐姐们议论的那些事，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些事他们说起来仿佛是很大的麻烦，在他看来却很简单，薛白的身世无非与青岚差不多，只不过薛白更上进一些……

    想到上进，困意当即上来，杜五郎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梦里，杜甫拍着他的肩膀道“不愧是杜家子弟，果然有作诗的天赋”，正打算开口吟一首，却被叽叽喳喳的喜鹊吵醒了。

    ……

    “你们两个记得，寒食那日早些回来，约了卢家、裴家的子弟们一道出城祭扫。咦，我看你们又长高了些，得赶紧再裁两件新衣，得裁，到时人家看着才舒心……”

    一大早，卢丰娘就在絮叨着这事，反复地交代。

    杜五郎与薛白出了院子，嘀咕道：“唉，裴家高门大户的，我要是被他家小娘子看上，得多受欺负啊。”

    “嗯，你得谨慎些。”

    杜五郎抬头看向屋檐下的鸟窝，愣了愣，竟真觉有诗意涌上来。

    “二月春犹早，喜鹊已筑巢。”

    可惜又是只有残句，杜五郎沉吟片刻，不由叹息自语道：“我干脆叫残句诗人罢了。”

    薛白见喜鹊有两只，随口补了一句。

    “檐下双飞过，微风春独好。”

    ~~

    这日到了国子监，薛白与郑虔再未提及身世，只谈学业。

    但彼此之间已经更多了一份师徒之间的默契。

    有了这层关系，往后或许可与元结、杜甫结为朋党。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脉从来都一点点铺开的。

    ~~

    傍晚，薛白终于回到长寿坊的家中。

    他连着两日不归家，青岚难免小小地发泄了一下不满。

    “郎君说是到国子监去读书，却是玩得欢脱了，累得主母好生担心……”

    “过来。”

    青岚说到一半，上前一看，只见薛白掏出一袋青枣来。

    “昨夜到杜宅拿的，尝尝看。”

    抱怨声当即停了，青岚拈起一枚枣，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齿颊留香。

    “真好吃，郎君也尝尝。”

    她再捏了一枚喂给薛白，感觉指头碰到了他的嘴唇，她慌了一下，连忙接过布袋，低声道：“我去洗了。”

    转身之际，她偷眼瞥了瞥他，只觉手指头还有些温热，仔细想来又觉得羞人。

    待洗了青枣回来，探头一看，薛白已经躺好睡下了，她不由暗道，郎君大概也是害羞了。

    “天色还早呢，郎君是要起早去国子监吗？”

    “得起早去看望老师，他派人来找我了？”

    “嗯，颜县尉像是有急事找郎君，昨夜也派人来了。”

    “老师不急的，否则就让人到国子监了。”

    薛白心想，最近拜的两个老师，郑公官位虽高，却离东宫太近，终究是颜公更纯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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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厚颜薄礼

    天蒙蒙亮，薛白带着青岚，提着一篮青枣，先是到了长安县衙一趟，见颜真卿还没来视事，他们便转到颜宅。

    反正路途不远，权当散步了。

    颜宅的仆役起得很早，正在门外打扫。由门房引着进入前院，环目看去，颜宅虽不算大，布置得却很淡雅朴素，有山东园林明净大方的特点。

    颜真卿正在一庭院当中吐纳养气，睁眼看薛白来了，微微一叹。

    “学生请老师春安。”

    “你为何又唤我老师？”

    薛白恭谨答道：“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学生得颜公之传道，视颜公为师，对待郑博士、苏司业亦是如此。”

    颜真卿再次吐纳，道：“何处得来的歪……何处得来的道理？”

    “忽回忆起一篇少时背诵过的古文，想敬呈给老师。”

    青岚乖巧地把一篮青枣递了过去，道：“一点春令果子，也敬呈给颜县尉。”

    颜真卿一挥手，让青岚送到后院，自由他妻子应付。

    他则招过薛白，道：“随老夫来。”

    两人走进大堂。

    “听闻杜子美来了，《饮中八仙歌》一日传唱于长安城……你入了国子监，却还不肯闲着。”

    “学生确实在场，有幸见杜公挥毫落笔。”

    颜真卿似乎还想教训薛白几句，话到嘴边，却道：“我并非你的老师，此事伱须与人解释清楚。”

    “是，学生惭愧。”

    下一刻，一份字帖递到了薛白面前。

    颜真卿长出一口气，无奈道：“你的字，过于丑了。”

    “多谢老师。”薛白郑重接过字帖，放进背篓，拿出一个卷轴来，“学生入太学以来，每日临摹两百字，自觉略有进益，请老师过目。”

    颜真卿接过，见是一个精美的长卷轴，心道这些丑字铺满这价格不菲的良纸，实在太过浪费了。

    再看那第一句话。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

    堂外，院墙下的花木在春光中舒展，远处隐隐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很好听，为这春日添了几分明媚。

    颜真卿手持卷轴，反复咀嚼了很久，喃喃道：“你何处得来的文章？此非骈体文风。”

    这种文章与诗词又不一样，薛白显然写不出来，直言道：“学生失了忆，只记得是一位名为韩愈的先生所写。”

    “文风质朴雄健，有秦汉古风，一气读来，意味深远。来日你若想起了，务必为我引见韩公。”

    “是。”薛白应道：“我隐约还记得，韩公不讲究声律、辞藻，不喜排偶之骈文，认为文章不宜太过浮华……学生在想，若能简化骈文，每年能为朝廷省下许多纸钱，一定比右相省得多。”

    这是他入学以来非常有感悟的一件事。

    时人哪怕是写公文也要用骈体，常常是花团锦簇的排偶句写了整张长卷，真正有用的话只有最后一句。

    这是他的弱项，他可以改，但想试着让整个时代也改一改。

    “心机太深。”

    颜真卿先是轻叱了一句，质问道：“这便是你那策论文体写得不堪入目的理由？”

    “学生惭愧。”

    “你是该惭愧。”颜真卿摇了摇头，觉得薛白实在是各方面都太差劲了，有种千头万绪、无处下手之感，最后道：“先说书法。”

    “是。”

    “坐下，握笔给老夫看看。”

    薛白才提笔，颜真卿已微微蹙眉。

    “错了。八分楷书讲求圆润流畅，不可用中锋。侧卧笔尖，以转动手腕为准，写个‘永’字。”

    “是。”

    薛白很专注，依言照做。

    他知道厚着脸皮请教颜真卿其实很容易惹对方生厌，因此珍惜这个机会。

    “再写，运笔须恣意，而恣意非随意。”

    “再写，用笔当如锥画沙，使其藏锋，画乃沉着。”

    “……”

    “笨。”

    终于，颜真卿没能忍住，摇了摇头，道：“你自回去感受‘藏锋’二字，学会收放自如了再来。”

    薛白自觉感悟良多，态度认真地应下，将字帖收好。

    颜真卿打量了他两眼，负手道：“杜子美的诗写得好啊，‘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你今日来，让老夫想到了早年向张公求学，领悟笔法十二意……”

    薛白静待下文。

    颜真卿却又不说了，眼中泛起思量之色，心道笔法十二意若只传给此子一人，不如传于后世，正好以秦汉文体写一篇文章。

    “书法一道，你今日先领悟运笔。再谈你的文章诗赋……唉。”

    颜真卿摇着头，从搁子上拿出薛白的策论。

    当日，在房琯起誓保护薛白之后，颜真卿还是誊写了一遍，拿回了原稿。因他不愿居功，须让房琯知道是何人提出两税法、且该保护何人，而薛白的原稿若交出去却是把柄。

    “学文章之前，先学避讳！”

    策论被丢在薛白眼前，颜真卿难得有些严厉。

    薛白拾起策论一看，首先看到纸上多了几个“补丁”，却是颜真卿裁了纸片，粘在了他原来的几个字上，用端丽的颜楷写上了新的字。

    比如，“民”的竖少了一半，这是要避讳唐太宗的名字。

    李世民还在时，本人反而不在意这些，只要不把“世民”两个字连起来即可，但如今这避讳却是写在唐律里的。

    薛白其实有留意这些，但到大唐的时间还太短，该讲究的东西又太多，难免会有疏忽。

    他额头上稍稍冒出些冷汗，意识到自己之前太过急于求成了，甚至觉得等明年科举太晚。实则，确实需要有一段时间的沉淀。

    沉淀沉淀也好，在大唐为官需有才学、声望，李林甫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一辈子都在弥补。前车之鉴，得好好学学。

    在这个清晨，虽只有片刻的教导，薛白已经感觉到厚着脸皮拜颜真卿为师，实在是太值了。

    ~~

    “郎君。”

    青岚挎着篮子从颜宅后院出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薛白见篮子还在，问道：“不肯收吗？”

    “收了，颜家娘子回赠了黄粱米，说是亲友从魏州寄来的年礼，给我们尝尝。我不知能不能收，可不收娘子便不要我们的青枣。”

    “无妨，往后与老师家互相帮衬就好。”

    青岚连连点头，道：“颜家娘子人真的很好，对了，郎君不是要送小郎君们读书吗？颜家二郎就在长寿坊里的韦氏私塾，颜家娘子让管事去打了招呼。小娘子们要学琴棋书画，可以每日未时到颜家，与颜家三娘一起学。”

    “老师有三个女儿吗？”

    “没有。因为三娘打一出生就多病，过继给颜县尉的兄嫂抚养，长大了才接回来。”

    “是什么病？”

    “我可不敢细问，我都不明白为何因为多病就要过继给兄嫂。”

    “有什么说法吧……”

    说话间已从颜宅都到了薛宅，两地只隔了一条街，确实是很近的。

    薛白牵了马，去往国子监。

    目前这种与颜真卿、杜甫、郑虔、苏源明往来的日子，他过得颇为惬意。

    当初那段在右相府与东宫争斗之间挣扎求生的窒息岁月，仿佛已离他远去了。

    ~~

    青岚站在台阶上目送着薛白走远，转身去找柳湘君，商量黄粱米要怎么蒸才好吃。

    忽然，坐在侧门边晒着太阳充当门房的薛伯庚“哎呀”了一声。

    “这位女郎，你似乎是六郎身边……”

    青岚转过头看去，不由蹙眉。

    “你来做甚？”

    皎奴不答，冷着脸走进内院，环顾而看，将地上一个水桶踢倒，道：“这就是薛白说的‘很快会有自己的宅院’？真破。”

    “反正不是你住，你管不着。”青岚紧张地盯着她。

    皎奴微微讥笑，目光转向柳湘君，问道：“薛白真是你儿子？”

    “你是……”

    “我问你话。”

    “六郎自然是妾身的儿子。”

    “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不错。”

    “如何证明？”

    柳湘君被问得微微一愣，其后恢复了气势，淡淡道：“当今圣人为妾身找回的儿子，妾身需要向你证明什么？”

    皎奴问道：“薛灵呢？”

    “与朋友去躲债了。”

    “哪个朋友？”

    “妾身不知。”

    “告诉薛灵，右相要见他。”皎奴道：“还有，明日申时，让薛白到东市东北角来，我有话与他说。”

    说罢，她再次打量了这院落，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里比杜宅还要小，还要破。

    ~~

    平康坊，右相府。

    后院，皎奴穿过曲径，登上小阁。

    有两个女子正坐在窗边说话，气氛有些僵，似乎发生了争吵。

    其中一人头发挽起，作妇人打扮；另一人头戴莲花冠，还未开脸，正是李腾空。

    “十一娘、十七娘。”皎奴行了礼，“奴婢已传话给了薛白明日申时到东市。”

    李十一娘遂转头向李腾空，问道：“还不满意？”

    “阿姐你就不该做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阿姐以为的这般简单，为何就不能让我去修行？”

    “为何偏要出家？世上好男儿多了……”

    “不与你说了，总是这些话。”

    “好，不说这些。”李十一娘道：“你既然只肯嫁薛白，阿姐来替你安排，不就妥了？”

    “阿爷与阿兄都不答应的事，你再胡闹有何用？你就不能回家去吗？”

    李十一娘笑道：“阿爷既然让我来劝你，那便是还有余地。无非是将他带回来入赘……”

    “他不愿赘婿，我也不愿逼他。”李腾空道：“为何强人所难？”

    “因为你是阿爷的女儿，凡是相府想要的，就没什么得不到。”李十一娘道：“如今若让你出家了，一辈子都不开心。”

    “难道让他入赘我就开心了吗？”

    “是为了让你放下。”李十一娘道：“你想要什么，阿兄阿姐就拿给你，从小到大不是一向如此吗？把他带回来，不出两年你就能厌了他，知道男人不过如此。重要的是你能因此心念通达，可知修道修不出平静，平静从来只有玩腻才能得到。你是右相府的女儿，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你的心情，明白吗？”

    李腾空愣愣看着自己的姐姐，只觉这一切好生荒谬。

    李十一娘始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又道：“我与阿爷说过了，由薛灵出面点头，让薛白入赘右相府，既成全了圣人的上元佳话，又能断了他与杨三姨子的关系。阿爷能饶他性命，你也开心，有何不好？”

    “别再说了！你们若不让我当女冠，我当尼姑便是。”

    李腾空气极，拿起一把匕首便要割自己的头发。

    “别！”李十一娘连忙抬手，苦劝道：“十七啊，你何必为一个男人如此？”

    “这已不是关乎于薛白，与他没关系了。”李腾空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是我没办法在这个家里待了，因为你们所有人都疯了！”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

    “鬼迷了你们的心！”

    李腾空摇头不已，泪水滚滚而流。

    “阿姐你知道自己说的是怎样的浑话吗？你把所有人都当成玩物，右相府就这么了不起吗？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真是罪大恶极，我就不该嫁人！”

    匕首割过。

    一缕青丝落在地上，李腾空毫不犹豫，还要再割。

    “别割了……好，女冠，你想当女冠，随你。”李十一娘抬起手，道：“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也闹够了，放下匕首，此事与我无关，好吧？”

    李腾空噙着泪，丢掉手里的匕首，显得极是倔强。

    “以后我再多管你一件事，让我夫婿挨千刀。”李十一娘亦不高兴，赌咒了一句，转身就走。

    李腾空抹了眼，不再哭，自去收拾她的书卷，为离家作准备。

    皎奴当即跪倒，道：“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听十一娘指派。”

    “起来，你去与他说，都是误……”

    一张纸笺从书卷中掉了下来。

    李腾空俯身要捡，映入眼眸的，却又是纸笺上那首看过无数遍的词。

    ~~

    次日，申时。

    在茶楼上望了许久，唯见到少女的身影独立于梨花树下，薛白想了想，还是起身过去。

    “宗小娘子？”

    李腾空手指一颤，回过身来，许久没说话。

    薛白道：“有人约我来，但似乎爽约了，没想到恰遇到宗小娘子。”

    “我……我也是正好路过。”

    “我近来结交了诗坛大家，杜甫，听说过吧？他与我说，天宝三载，李白娶了宗氏，乃宰相门第，可是你的亲戚？”

    “嗯，若算辈份，我还高一辈。”

    “那连李白也要唤你一声姑姑了？”

    李腾空不由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薛白，大胆地看了好一会儿，似要将他记在心里。

    “嗯？”薛白问道：“对了，你那位朋友，还好吗？”

    “她……很好啊，昨日还拜在启玄真人门下为女冠。”

    “出家了？”薛白回过头看她。

    “她不是为了别的，真就是从小喜欢修道、喜欢医术。与你说，启玄真人可不是轻易收徒的，他医术高超，为《素问》补注二十四卷，总之我那位朋友是很不容易才得以拜师……”

    李腾空说着说着，不小心与薛白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有些愧疚与遗憾，忽觉心里像被蛰了一下。

    其后她又想，就该让他愧疚、遗憾，这样他才能记得她。

    “我走了。”

    李腾空笑了笑，走开几步，回头再看了薛白一眼，狠狠心，加快脚步跑开。

    ……

    暮鼓声响，东市的坊楼上亮起了灯笼。

    在这有宵禁的傍晚，灯火远远不如上元夜好看。

    少女抬头看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天宝六载的上元夜虽然也很开心，但她原本还以为天宝七载可以与他执手逛灯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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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考验

    转眼到了三月，长安城天气转暖。

    四更天，薛白推了推还在酣睡的杜甫。

    “子美兄，今日春闱，你该去应试了。”

    杜甫翻了个身，喃喃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昨夜入睡前大家聊到待春闱放榜了得作首述志诗，他竟是在睡梦中已酝酿出了几句。

    元结醒得早，还在整理着衣冠。

    这是个气质卓绝的年轻人，才华出众，品格坚毅。他还交游广阔，到长安以后每天都要出去见朋友。

    他向薛白笑道：“对这场春闱，我看你比子美兄还要认真。”

    “科举入仕是大事。”

    过了一会，杜甫才醒了，也不换衣服，直接就要随元结出门。

    杜五郎连忙递过一套新的文房四宝，道：“这是我与薛白赠杜公的礼物，愿杜公文场大捷、金榜题名。”

    “哈哈。”杜甫洒脱收下，揽过杜五郎的肩，笑道：“到时请你喝酒，喝好酒。”

    “诶，好。”

    四人出了号舍，离开太学馆。

    今日不必再等待晨鼓，金吾卫和街坊使提前把务本坊的坊门打开，长街上到处都是举子，正是“麻衣如雪，纷然满于九衢”。

    晨曦微露，仿佛给远处的皇城披上了一件轻纱。

    举子们很明显地分为两种，一种是粗布麻衣、风尘仆仆；一种是锦锈衣冠、轻裘肥马，此时此刻难得地汇聚在一起，在皇城的安上门前等候。

    三四千人汇聚一堂，热闹无比。

    春闱并不只有进士科，还有明经、律、算各科，这些都是常科，即常例每年都有。

    天宝六载与往年不同，多了一个制科。乃是圣人心血来潮，下诏征天下士人有一艺者，皆可到京师就选，为“风雅古调科”。

    这次春闱，寒门布衣非常之多，参加风雅古调科的举子们不需要通过州县的贡试。

    薛白几次路过那些成群结伴的布衣举子，都隐隐听到了一些相似的话。

    “我必以诗文谏圣人，斥奸臣之恶！”

    “今科我不求登第，只求让圣人知晓，因韦坚案牵连，黄河沿岸死了多少漕吏、船夫！”

    “……”

    薛白吸了吸鼻子，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嗅到了躁动的气息。

    气氛不对。

    开春以来，天下举子们汇到长安，在日复一日的文会中抨击时政，有种愤怒一直都在蔓延。

    像是一个个小火苗在今日汇聚起来，隐隐地有些燎原之势。

    “次山兄。”

    “嗯？”

    “伱也听到了？”

    “莫要声张。”元结拉着薛白避到街边，低声道：“各地举子有怨气。”

    “书生意气，做不成事的。”

    “我明白，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安抚他们。”元结道：“今日之前，你没听到风声吧？”

    薛白点点头，心里对元结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是结为朋党的好人选。

    “走吧。”

    两人跟上同伴。

    正听得前方几个锦袍举子在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今科取消了殿试，省试之后，圣人不会亲试，仍委尚书省及左右丞诸司，委御史中丞更加对试。”

    “不可能，大唐开国以来，圣人不亲临制举考试，还从未有过！”

    “我阿爷与我说的，不可能有假。”

    “御史中丞？王鉷？”

    “对，最后一场，由王中丞审查。”

    像是石头投入水中激起涟漪一般，关于圣人不临殿试的消息，并不止这一处在说。

    其中还有人听到了薛白的名字。

    “虢国夫人之面首薛白，献骨牌于圣人，使圣人沉迷嬉戏，无心国政，连科举取才这等大事也不理会了。”

    “裙带祸国！”

    杜五郎听得愣愣的，拉过薛白，安慰道：“你莫听他们的，斗鸡比骨牌好玩多了。他们怎不说圣人是为了神鸡童才不来的。”

    不远处，有个披着轻裘的生徒想必也是听到了议论，哈哈大笑，高声喊道：“我早便说了，骨牌最是好玩！”

    前方那几个锦袍举子转头看向这人，议论起来。

    “那蠢货是谁？”

    “杨护，二王三恪的旁支，捡了个弘农郡公一系的大便宜。”

    “嘘，他堂弟杨齐宣是右相的十一女婿……”

    忽然，皇城鼓响。

    “卯时已到！”

    “依准例，安上门放开！”

    厚重的安上门缓缓而开。

    薛白向杜甫、元结拱手，道：“预祝两位兄长蟾宫折桂。”

    “来日一块到雁塔题名，痛饮一番。”

    杜甫、元结爽朗应了，理了理衣袍，随着举子的洪流，走向皇城。

    ~~

    今日国子监无课，杜五郎急着去丰味楼，薛白则打算回家。

    挥手道了别，薛白才转身，只见郑虔正负手站在不远处。

    “老师。”

    郑虔正以忧虑的目光眺望着皇城内的屋檐，闻言回过头来，见是薛白，颔首道：“既遇到了，一块饮杯茶吧。”

    国子监静谧无人，两人回到太学馆坐下。

    “今科春闱，卧虎藏龙啊。嵩山书院有个举子名为刘长卿，字文房，五言写得极好，向老夫投行卷，还以你的诗用典‘惆怅王孙草，青青又一年’。”

    郑虔一边摆弄着茶具，一边随口说着。

    “还有一位皇甫冉，字茂政。聪颖好学，十岁能文，乃张曲江公的学生。进京路上耽误了，否则老夫当为你引见，不急，春闱后也就见到了。”

    薛白默默听着，心知大唐真是不缺人才，这些都是能结为朋党的最好人选。

    但前提是自己的实力得够，否则往后也只能给这些人当个幕客、以求受他们庇保了。

    郑虔微微叹息，问道：“子美、次山、文房、茂政，皆状元之材，你认为能中榜几人？”

    “学生不了解科举，正想向老师请教。”

    “开考之前，名次就已经定得差不多了。”郑虔道：“今科主考官乃礼部侍郎李岩，此人还算公允。”

    这样的科举非常不公平。

    大唐科考不糊名，主考官若想点谁中榜，大可以直接找到他的卷子。

    可相对而言，它也没有听起来那么不公平，举子们在开考前投行卷，才学、名望如何，世人与考官心里早有一个大概，据此先列出名次。

    换言之，大唐科举要考的并不仅是考场上的几个题目，而是整个应试前后举子所能展现出来的一切，出身贫寒、死读书、清高之人不会有出路，举子们得出身高贵、交游广阔、声名远播、才学服众、长袖善舞。

    “李侍郎拟的名单上，这些才子都是在榜的？”薛白问道。

    他有些讶然，因为他隐约记得杜甫没有考中过进士。

    “才望有目共睹，今科考官们若敢不取这些有才之士，是要被万世唾骂的。”郑虔道：“此事，李少保已打过招呼了。”

    薛白才想到，这场春闱比原本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李适之还在，虽罢了相没有实职，但太子少保对朝堂的影响还在。

    “敢问老师，李少保如今还有这般威信吗？”

    “杜子美诗曰‘左相日兴费万钱’，李少保性情疏阔，本就不宜为相。但你可知，圣人为何要让他拜相？”

    “请老师赐教。”

    郑虔道：“经武周一朝，宗亲惨遭迫害，甚至于河东世族也敢轻视天家，为此，圣人必须优渥宗亲，宗亲有才干，大唐方能安稳啊……”

    薛白原本不了解这方面的时政，仔细一想方明白过来。

    他听卢丰娘说过，五姓子弟打心里就不愿娶李家的公主，既是因为公主往往品行恶劣，也是因心里根本看不上李氏。为此，唐高宗禁止五姓七家互相通婚，以免他们互相联姻势力更大……这是妇人之见，不知真伪，但大唐开国至今，李氏对河东郡望的影响力应该还是不够的。

    这一点，从李治、武则天频繁去往洛阳或可一窥端倪。

    到了李隆基，似乎觉得李家一百余年天子已经足够安稳了，不仅十年不出长安，还把子孙全都困在十王宅、百孙院当中。

    那么，李适之对大唐的作用，从一开始就不在于掌权执政，而在于要以他的文气声望，增强宗室的影响力。

    让一个在文坛极具影响的宗亲保证朝廷举士的公允、提高宗室的威信，这是李隆基为维护社稷该做的最基本的事。

    郑虔点明了这个道理之后，缓缓道：“故而，李少保既出面了，天宝六载的科举当有个能服众的结果。”

    薛白配合着笑了笑。

    有一瞬间，他也想过，倘若是因自己的缘故、使李林甫没来得及除掉李适之，进而让杜甫今科高中。那还真是让他这只蝴蝶扇动了大唐的偌大变化。

    然而，他沉吟着，却是问道：“今日学生听到，有许多乡贡想要以诗文谏圣人……”

    “此事莫提。”郑虔摆了摆手，“哥奴当朝十余载，愤怨者次次皆有，然而于事无补，只会坏了前程，安抚住便是。”

    “听说圣人这次不会亲试，是否哥奴……”

    郑虔摆了摆手，示意薛白不必多言。

    他眼中显出忧虑之色，口中却是道：“此事不过传言，圣人并未下召取消殿试，你莫非议。”

    “是。”

    郑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叹，道：“说正事，今科春闱，你该多学多看。老夫正好教你一些考场上的规矩……”

    ~~

    考场内的事已与薛白无关，他得了郑虔的指点，便回了长寿坊家中潜心读书练字。

    傍晚，青岚与薛家三个女儿才从颜宅回来。

    眼看薛白原来在家，青岚颇为懊恼没有早些回来陪他，之后便说起在颜宅学习时的趣事。

    “颜三娘琴棋书画都学得高深，小娘子们跟不上，颜夫人每次都让女先生从头开始教了，我们好生过意不去，颜三娘说多了玩伴才高兴，不过，她这两天有些不舒服，看着蔫蔫的，好可怜……”

    薛白默默听着，手腕转动，流畅地写下一个“永”字，已有一点点感受到老师所言收放自如的感觉。

    “你觉得我这字如何？”

    “哇。”青岚赞叹道：“郎君你的字写得真漂亮。”

    距离上次请教颜真卿已过了十日，薛白遂认认真真写了一篇字帖，趁着还未宵禁，去找老师指点。

    昨日杨玉瑶使人送来的宫廷小食，他又带了两盒过去。

    ~~

    颜宅。

    韦芸正在将一些糕点往食盒里装。

    忽然暮鼓声响，她有些慌忙起来，加快动作盖好食盒，递给身边的婢女。

    “快送到后院，让管家给郎君送过去。”

    “是。”

    “慢着，还得带条厚毯。”

    说着，韦芸连忙快步往正房去。

    今日颜真卿都下衙了，忽得传召，说贡院需要人手，尚书省与礼部的长官点他过去。

    这是临时调派，还至少得在贡院里待上一整夜，需要准备的就太多了，她难免有些慌了手脚。

    “阿娘。”

    颜嫣今日没怎么玩闹，一直都跟在韦芸身边，小脸发白，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她看母亲跑开，追了几步，扶着柱子在走廊上站住了。

    “三娘，怎么了？”

    “永儿，我好难受。”

    颜嫣握住身边婢女的手，眼神无助地看向远处，只觉坊楼处传来的暮鼓声隆隆的，敲得她心慌。

    ……

    韦芸翻出了毯子衣物，忙吩咐下人赶紧送去给颜真卿。

    她最不喜欢长安城的地方就是这每日的六百下暮鼓，总是催得人忙乱。

    才安排妥当，便听闻薛白来访。

    两家最近来往频繁，韦芸虽不常见到薛白，颜真卿私下里却时常说起他，“字写得太丑，坏老夫声名”云云，她心知自家郎君对这孩子是上了心的，遂亲自去见。

    到了大堂，只见薛白绷着那张稚气的脸，神态端重地站在那，韦芸微微叹息，带着调侃颜真卿的语气道：“你那位老师到贡院去了，今日可见不着。”

    她既如此说了，薛白当即行礼，道：“学生请师娘春安。”

    “既受了你这声‘师娘’，字帖拿来替你看看，礼物就不必了。”

    “师娘放心，这次的糕点不值钱的。”

    薛白知道，就算颜三娘那小丫头在也看不出这两盒糕点的价格。

    忽然，有婢女赶来。

    “娘子，不好了，三娘又心口疼。”

    韦芸顿时脸色一变，顾不得旁的，匆匆往后院赶去。

    暮鼓声隆隆作响，薛白走到大堂门口，只见颜宅中一片忙乱。

    不多时，韦芸竟是吃力地抱着颜嫣赶到前院，嘴里喊道：“备车，去医馆！”

    ……

    暮鼓终于停了。

    一辆马车在夜幕下赶到长寿坊门处。

    “长安县尉的家眷，发了急病，还请放行。”

    “是颜县尉家的娘子？宵禁出坊，就算是朝廷命官也要文书。”

    “来不及了，还请……”

    “有文书。”

    薛白策马赶来，递了牌符。这是他替李林甫办事时偷偷私藏的，本打算留待遇到危急情形时用。

    很快，坊门缓缓打开。

    “师娘先去。”

    薛白等金吾卫记录过，驱马跟上颜家车马。

    车轮骨碌作响，一路往北，终于赶到城北辅兴坊，颜家主仆匆匆去叩医馆的门，差点在台阶上摔了一跤。

    “甄大夫在吗？我们三娘发病了！恳请施手……”

    馆内一片漆墨，韦芸抱着颜嫣焦急地等在外面。

    众人越来越慌，已有婢女急得哭出声来，连带着颜嫣的呼吸愈发急促。

    薛白目光看去，见这小娘子有气无力地趴在韦芸肩上，紧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表情很难受。

    “甄大夫？”

    “甄大夫？！”

    终于，有小厮开了门。

    “大夫在吗？快，我家三娘……”

    “原来是颜家娘子，阿郎今日不在，被请到贡院去了。”

    “那可有旁的大夫？”

    “馆中只有小人在，可小人不懂医术啊。”

    正着急之际，颜嫣身子忽然一软，差点从韦芸怀里栽落。

    韦芸连忙扶住，但已察觉到女儿样子不对，伸手一探鼻息，惊得魂飞魄散。

    “三娘？三娘……”

    “都让开，别围着。”

    混乱中，有沉稳的声音响起，薛白上前，拨开了周围手足无措的众人。

    “把她放倒，平卧，衣领松开，免得透不过气。”

    薛白并不会医术，只是曾经在一位老长官身边做事时学过简单的急救、心肺复苏。

    他刚到大唐遇到杜有邻昏厥，这技能便起到过一点作用，但此时颜嫣是何情况他却不清楚，并没有把握。

    伸手探了探颜嫣的鼻息，薛白看着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犹豫了片刻，还是按压在她胸骨正中处。

    “……”

    耳畔一片嘈杂，薛白却没听进去。

    他一开始想过若救不活她会很麻烦，到后来这些也都没想了。

    做心肺复苏很费体力，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体力不支，才转身想喊个人来替，周围已有人伸手指到他脸上说他无礼。

    “呼……呼……”

    薛白喘着气，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仰卧着的颜嫣睁开了眼，让他莫名感到一阵欣喜。

    她眼睛里带着无辜、茫然，以及一些痛苦的神色，虽恢复了呼吸和心跳，却没有恢复光彩。

    “要有大夫。”薛白忘了疲倦，一把拉过医馆的小厮，道：“哪里还有大夫？”

    “这附近没有别的医馆啊……若一定要找……”

    “哪里？”

    “坊西南隅的玉真观，里面的炼师们倒也懂些医术。”

    ~~

    “寻医？”

    一名小女冠在夜色中打开被叩响的门，听得韦芸说了情况，迟疑片刻，答道：“确有几位师姐精通医理，此时恐已歇下。”

    “还请炼师出手相救，必有厚报。”

    面对韦芸苦苦哀求的眼神，小女冠终于动容，应道：“稍待，且容小道去问问。”

    “……”

    众人只好在门外等着，焦心不已。

    薛白则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安慰着，以免他们太过着急，反而引得颜嫣更心慌。

    说话间，颜嫣眼眸转动，看了他一眼。

    薛白安慰道：“你会没事的。”

    颜嫣扁了扁嘴，没说话。

    玉真观内终于有动静响起。

    “是谁病了？”

    随着清脆的女声问了一句，薛白转身看去。

    月色中，有个身材纤瘦的女冠走来，头戴莲花冠，一袭羽衣飘然，却是他相识之人。

    “是你。”

    李腾空停下脚步，看向薛白，亦是恍惚了一下。

    她本以为出世修行，便能心如止水。未曾想，这般快又遇到了他，像是一场劫，躲都躲不开……

    今天的后一章又要晚些，大家不要等，容我慢慢写~~因为是铺垫过后，下一段剧情刚刚开始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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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野无遗贤

    窗外柳绿莺啼。

    薛白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玉真观的待客堂里睡着了。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

    李腾空手里还拿了一柄拂尘，站在门外似想进来，却停住了脚步，隔着门槛与薛白对视了一眼。

    “辛苦宗小娘子。”薛白起身执礼，问道：“颜三小娘子可还好？”

    “心竭惊厥，恰好是我擅长的，施过针、熬了理气汤，暂时该无碍了。但她有疾在心，身骨又弱，往后怕还是会复发。”

    “能调理吗？”

    “颜夫人亦这般问的，我已开了药方，但我看颜夫人已守了一整夜，你可方便去买些药材？”李腾空说到这里，问道：“你是颜公的学生？”

    “是，我去买吧。”

    李腾空目光看去，薛白神色坦荡，已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忙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道：“其中不少药材珍稀名贵，你未必能找到。”

    “无妨，多跑几家药铺。”

    “嗯。”

    随着拂尘微微摆动，李腾空转身沿长廊往后方走，气质恬静，颇有仙风道骨。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去，见薛白向正门方向下了台阶。她不由心想，他还真是容易被使派……

    正看得出神，他回过头来。

    李腾空微微慌乱，连忙避开，稳住道心，施然而去。

    再观察了一番颜嫣的情形之后，她去小歇了一会，醒来时已是下午，薛白还没回来。

    虽然她明知道那些药材不好凑齐，估计还得去哪支些钱财。

    到丹房先挑出了观里有的药材，过了一会，薛白终于来了。

    “请宗小娘子过目，是这些吗？”

    “买这么多？”

    “既需长期调理，不妨多买些。”

    “也好。”

    李腾空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转身拿出一个药秤，开始配药。

    她才拈起几片丹参，眼见薛白上前帮忙，心中一慌，掉了两片在秤外，丹参的重量却刚刚好。

    “伱包药材。”她淡淡道，“莫要捣乱。”

    “好。”

    丹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药味不同于香料的香气，有些苦，但闻起来其实是舒服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李腾空很喜欢这种味道。

    她不经意间悄悄瞥了薛白一眼，发现他也不讨厌这种味道。

    窗外风和日丽，两人什么话都不说，闷头配药，却能体会到岁月的安宁祥和。

    “对了。”李腾空忽然开了口，“我想与你说……我修道并非是因为……”

    她不希望他因她出家而有愧疚，也不认为自己是因为他。

    很早以前，她就这般决定了的。

    只是话到嘴边，忽然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我知道。”薛白道：“你有你的理想，积德行善，悬壶济世。”

    “嗯。”

    远离了右相府，与他这般相处，李腾空觉得轻松了很多。

    ~~

    “先服这些药，过几日你们再来，或是我外出看诊时到颜宅探望三娘。”

    “多谢炼师，救命之恩，妾身一家人没齿难忘。”

    韦芸说罢，颜嫣也跟着行礼道：“多谢炼师出手相救。”

    李腾空温柔一笑，忘了她今日一直在摆的太上忘情姿态，道：“我医术不好，师父才是绝世名医，等他回到长安，也许能治好你的病。”

    颜嫣眼眸一亮，显出期待之色。

    她此时已好了许多，恢复了往日的娇憨模样，可唇上还没有血色。

    韦芸几次想要留下诊金，李腾空却无论如何都不收，说是立下过不收诊金的规矩，让她药材自费即可。

    颜家众人只好反复道谢，先带颜嫣回家再谈。

    离开玉真观之前，薛白倒是见到了穿着一身道服的皎奴。

    皎奴清瘦了些，很不高兴的样子，看到他，翻了个白眼就转身走开了……

    ~~

    马车驶进颜宅停下。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韦芸看向薛白，感慨道：“待你老师回家了，让他好好谢你一番才是。”

    “师娘不必多礼，是学生应该做的。”

    这时，颜嫣掀开车帘，由婢女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下车登，先是抬眸看了薛白一眼，眼神有些疑惑，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道谢。

    “谢阿兄的救命之恩。”

    她虽然贪玩，确是很懂事的。

    薛白笑了笑，不再叨扰，转身回家。

    次日，他又去了颜宅一趟，问了些情况，表示老师不在，若有事随时可以差遣他。

    忙完了这些事情，他才想起今科春闱快要放榜了。

    ~~

    “你这两日忙什么？也不去国子监，今日放榜了知道吗？”

    “知道，正打算去看榜。”

    “我看还得是我来提醒你……”

    清晨，杜五郎特意赶到了长寿坊，与薛白一道去往皇城。

    放榜日长街上人格外多，连平日里不出门小娘子们也执着团扇出门选婿。

    薛白还未到安上门，已被误认为今科举子，手里莫名被塞了许多封彩笺，邀他上门提亲用的。

    这算是含蓄的，听说榜下捉婿更为夸张。

    快到礼部贡院，前方太挤，马匹过不去，两人翻身下马。

    “我去国子监栓马，你拿一下。”

    杜五郎还未反应过来，手里已被塞了一大叠彩笺。

    “哎，你……”

    忽然，钟鼓齐喧。

    “放榜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前方有官吏高举着一张金榜，贴在了贡院南墙之上。

    杜五郎抬头一看，愣了一下，喃喃道：“这么短？”

    人群如潮水般挤上来，他当即被推搡到了一边，与路边一个胖胖的小娘子正对了一眼。

    那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彩笺上，惊讶地瞪大了眼，上前万福道：“郎君可是中榜了，迎娶奴家可好？”

    “什……什么？”

    “阿爷！这有个中榜的小郎君！”

    “我……”

    不等杜五郎反应过来，一群人当即拥上争抢，喊道：“你们放开，这是我家郎婿！”

    这一片混乱之中，挤到前方的举子们抬头看去，却是个个都惊愣住了。

    “怎么回事？！”

    ~~

    “怎么回事？”

    “常科进士中榜二十三人，制科无一人中榜，怎会如此？”

    “发现了吗？今科中榜者一个布衣都无……”

    惊呼声中，薛白挤过人群，站到了杜甫身旁，抬头看向进士名单。

    孙蓥、包佶、石镇、李澥、蒋至……很快，他看完了二十三个名字。

    状元是杨护。

    没看到杜甫，没看到元结、刘长卿、皇甫冉，也没看到严庄、张通儒、平洌。

    那些时人认为才望出众的举子，一个都没有中榜。

    “走吧。”

    杜甫还在发愣，薛白径直拉过他。

    挤出人群已经与元结、杜五郎失散了，好在国子监并不远，两人径直转回太学馆。

    “落榜了？”杜甫如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怎会如此？今科以‘罔两赋’为题，以‘以道徳希夷’为韵，我这赋写得下笔如有神……”

    “子美兄，成败乃人生常态，来年再考便是。”

    “可我不明白。”

    两人还在说话，国子监里忽然传来了呼喊。

    “覆试！”

    “覆试！”

    “覆试！”

    起初，还只是一声两声的叫喊，但那声音迅速开始汇聚，渐渐形成了山呼雷动。

    当薛白与杜甫站起身来，已觉得置身于海浪之中。

    他们走出号舍，见生徒们都在喊叫着往外赶去。

    街道上，原本想要离开的举子们开始重新汇聚。

    有人站到了国子监的院墙上放声疾呼。

    “圣人未临殿试、哥奴把持科场、王鉷严防死守！奸臣为阻断视听，今科春闱，天下布衣竟无一人及第！我等甘为立仗马乎？！诸君，随我请圣人覆试！”

    “覆试！覆试！”

    薛白伸手去拉杜甫，却被杜甫反手拉住，随着人群往皇城涌去。

    “……”

    前方忽然又是一阵骚动。

    “哥奴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把持科场！更使金吾静街，欲打杀我等！我等当往永乐坊请左相出面！”

    这左相，指的当然不是现在那个只会对李林甫点头哈腰的陈希烈，而是李适之。

    薛白忽然意识到，李适之如今既在长安，只怕这场风波更要被推波助澜了。

    他根本阻止不了这一切，与杜甫一起，随着人群涌向永乐坊。

    满街都是在喊着“覆试”，群情激愤，已经没有人能安抚这些举子了。

    “次山在那里！”

    他们终于找到了元结，正站在李适之的府门外。

    那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打开。

    李适之面沉如水，负手站在台阶上，正亲手执着一个长卷轴。

    元结神色激昂，一手执笔、一手执卷，正在奋笔疾书，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边，随着他的字迹高声念着。

    “天宝丁亥春，元子以文辞待制阙下，著《皇谟》三篇、《二风诗》十篇，将欲求于司匦氏，以裨天监……此，亦古之贱士不忘尽臣之分耳，其义有论订之！”

    一众举子渐渐安静下来，听元结那仿佛檄文一般的诗篇。

    这是他们讨伐李林甫的檄文。

    既然满朝官员不敢吱声，那就由他们这些布衣举子来。

    终于。

    “贤圣为上兮，必俭约戒身，鉴察化人，所以保福也。如何不思，荒恣是为？上下隔塞，人神怨奰；敖恶无厌，不畏颠坠！”

    “圣贤为上兮，必用贤正，黜奸佞之臣，所以長久也。如何反是，以为乱矣？宠邪信惑，近佞好谀；废嫡立庶，忍为祸谟！”

    元结没有让他们失望，第一首诗篇就骂了当今圣人。

    且他用字用词毫不隐讳，指责圣人荒淫恣肆、听信奸佞。“宠邪信惑”四字，笔锋则直指李林甫。

    甚至直接揭开了三庶人案。

    “废嫡立庶，忍为祸谟？！”

    这八个字入耳，薛白有些惊讶。

    他先是想到元结太冲动了，又想到元结不是没有隐忍过，但李林甫这次做得确实太过份了，若是这都能忍，这些大唐男儿也就不是大唐男儿了。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忍气吞声、受够了那些迫害之后，薛白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骂圣人废嫡立庶做错了，只觉振聋发聩。

    而这还只是元结开骂的第一篇，他今日要以文辞十三篇骂醒当今圣人。

    薛白心中甚至有一种想要走上前与元结并肩而立的冲动，扳倒李林甫、平反三庶人案，他往后的前途也将大有不同。

    然而，他仔细考虑很久之后，却是转身走了。

    ……

    前方还有激愤的举子在涌过来，更远处，是金吾卫、右骁卫执戟而来，盔甲铿锵作响。

    薛白逆着行人而行，脱离人群之后驻足回看了一眼，眼神有一点遗憾。

    遗憾没有听完元结的所有檄文、没有与这些敢直之士站在一起。

    但他有他自己的做法。

    ~~

    玉真观。

    “十七娘。”皎奴匆匆奔进丹房，急道：“出事了，长安举子们都在骂阿郎。”

    “叫我‘腾空子’。”

    李腾空正在翻阅着她师父启玄子留下的医书《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她记得师父对内腑疾症有一番注解，此时正在思量。

    “阿爷哪一日不被骂？”

    皎奴道：“可这次只怕不一样，听说阿郎把持科场，把举子们全都激怒了……”

    李腾空放下医书，听着皎奴述说，忽然想到薛白说过那句“我近来结交了诗坛大家杜甫”，心里微微发苦。

    其实她早有预料，在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若能看上一个人，他迟早会到与阿爷作对的一边。

    一语成谶了……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坐在屏风后面。

    屏风的另一边，说话的是个内侍。

    “右相放心，圣人近日不在兴庆宫，到禁苑的利园赏花排曲了……只是，事闹得这般大，右相恐怕要给圣人一个说法？”

    李林甫身披紫袍坐在那，脸色波澜不惊，缓缓道：“天宝五载本相便说过，李适之勾结李瑛余党，如今又是他在煽动举子。”

    “此事圣人当是信的，李适之自寻死路。问题在于，满朝都认为今科无一布衣及第只怕是说不过去，右相以为呢？”

    “哈。”

    李林甫竟是笑了笑，他目光看向桌案上的一封封诗文。

    全是地方乡贡在指责他的奸恶。

    这些人尚未学着如何为国尽忠，竟已学着抨击时政了。

    处置李适之很简单，但科举确实是大事，得给圣人一个解释。

    “可记得上元夜，御宴上圣人与百官共饮了一杯酒？”

    “右相是说？”

    “你忘了吗？圣人当时称赞了百官，天佑大唐盛世，群贤毕集，文武林立……”

    话到这里，李林甫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了四个字——

    “野无遗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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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申告

    颜宅。

    闺阁中弥漫着一股药材味。

    “娘子，阿郎回来了，直接去了书房。”

    “可算回来了。”韦芸连忙站起身来，嘱咐人照顾好颜嫣，赶往书房。

    宅中下人都显得非常拘束，因为主母下了严令，禁止他们乱说话，尤其是前夜之事不能声张。

    推门见了颜真卿，韦芸那颗飘忽不安的心才算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郎君，三娘差点就出事了啊……”

    颜真卿原本就一脸凝重，闻言手一抖，写坏了一个字。

    “出了何事？”

    “春闱日，妾身忙着家务，闹得三娘心慌……若非薛白施手，三娘已是没了。”

    颜真卿听得女儿有惊无险，舒了口气。

    这场春闱，诸事频发，已让他透不过气来。

    “炼师认为三娘病根在于心府缺血，称她师父启玄真人乃当世圣手，或可以医治三娘。”

    韦芸接着又说了个好消息，带着期盼之色问道：“郎君是否去求求启玄真人？”

    颜真卿听闻过启玄子王冰的大名，只是王冰云游四海，往来皆玉真公主这般贵胄，他从未见过。

    此时只能点点头，勉力而为。

    韦芸也知这从八品县尉之家要请那等高人出手为难，想了想，提醒道：“郎君若空了也该去向炼师致谢。还有薛白，不如就收了这个学生如何？”

    颜真卿却走了神，反问道：“那小子……这几日他都在家中，未去惹事吧？”

    “他一直尽力帮衬我们，能惹何事？郎君总是将他想得太顽劣了。”

    “唉。”

    韦芸目光看去，见颜真卿这三日两夜根本没换衣服，连胡子都没打理，眼窝也深了许多。

    “出事了？”

    “嗯，那夜甄大夫在贡院，我看到他了……当时贡院死了人。”

    “又是贡院。”韦芸实在是被这场春闱闹得心中惶惶，“今科真是鬼怪作祟。”

    颜真卿拉过妻子的手轻轻拍着，眼中思虑之色愈浓。

    他才从贡院回来，听说了许多消息，再想到不久前薛白随杜甫去拜访过李适之，还恰恰是那首《饮中八仙歌》横空出世那日，忧心忡忡。

    “元月一过，哥奴又开始了。使人去提醒那小子，近日哪都别去，放老实些。”

    “妾身这就去。”

    韦芸知她丈夫这般说了，就是将薛白的恩情记在心头，肯出手庇护，连忙使人去了薛宅。

    颜真卿长出一口浊气，再次提笔，继续写方才未完成的判文。

    端丽的八分楷体稍显匆忙，在“臣疑礼部侍郎李岩”后面落下了“泄题”二字。

    ~~

    通义坊的一处宅院中，杜五郎被摁着饮了几杯酒，微醺。

    他晃了晃脑袋，侧目看去，一个胖胖的小娘子在屏风后偷眼相看，竟有点可人。

    “你们这酒，也太烈了吧？”

    “郎君虽中了榜，可若想为官，没有数百贯可打点不了吏部，老朽恰好颇有家资。”

    一名锦衣老者话到这里，有仆役赶来对他附耳低声道：“阿郎，小人反复问了，他真就没中榜……”

    暮鼓响时，杜五郎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庆幸地出了一口气，步行穿过朱雀大街，正遇到有几个青衫书生同行，纷纷向他注目。

    “杜郎君？”

    “咦，你们认得我？”

    “杜兄有礼，在下河北乡贡张通儒。”有一神态落魄、身材佝偻的老书生上前行礼，恭敬道：“有幸曾见过杜兄与郑太学、苏司业饮酒。”

    “使不得，使不得，张兄唤我‘五郎’即可。”

    张通儒依旧一脸敬重，关切地问道：“不知杜兄缘何这般……衣冠不整？”

    “唉，莫提了，我本想去为子美兄、次山兄看榜，却遭了误会被榜下捉婿，好不容易才脱身。”

    “杜兄往来皆名士，真风采也。”张通儒赔笑道：“我等落了第，盘缠也用尽了，本打算还乡。但听说会有覆试，不知真假？”

    “啊？我也不知啊。”

    张通儒弯着腰，有些紧张地嚅了嚅嘴，问道：“那能否请杜兄带我们见次山兄？”

    杜五郎还在发懵，偏是拗不过这些寒门乡贡的恳求，挠着头答应下来。

    到国子监大门处，聚在那的许多举子们早听说元次山住在杜五郎的号舍，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杜誊来了！”

    “五郎，我听说次山兄已随左相去联络诸公申覆试，可是真的？”

    “我去了长乐坊，他们都被金吾卫驱散了，哥奴责令乡贡们还乡。”

    “……”

    举子们自说自话，杜五郎傻愣愣站在那，抬头看去，夜幕降下、暮鼓已绝，肯定是来不及回家了。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都吃过了吗？”

    张通儒虽然寒酸，看眼色却很厉害，忙高声道：“诸君请听杜兄安排，吃饱了才有力气议论。”

    杜五郎无奈，只好掏出荷包，让人到对街的酒楼买能供十六人吃的胡饼。

    眼看这些大部分都是布衣乡贡，他只好与生徒们商量，从号舍里拿出被褥，铺在论堂里歇一夜。他不会别的，照顾人却还可以。

    热腾腾的胡饼送来，乡贡们早已饥肠辘辘，狼吞虎咽。

    张通儒嚼着胡饼，几粒碎屑掉落在地上，马上用手一抹，沾起来塞嘴里吃了。

    杜五郎遂将自己的另一块胡饼递过去，张通儒连忙赔笑着接了。

    “让杜兄见笑了。科举花费太大，我在胜业坊给人抄经，勉强糊口，寻常买纸墨都难，家中老母妻儿多年未曾来信，不知饿死没有。唉，今科又落第，只好沿路乞讨还家……”

    有生徒讥笑道：“哪怕伱中第了又能如何？吏部铨选还要打点，拿得出吗？不如早些还家，还寄望覆试？”

    张通儒看着怯懦，骨子里却有些顽固，否则也不会一考就是十年，更不会在酒楼里与严庄争论了，赔笑道：“若是技不如人便罢了，但今科总得有说法……听说有人泄题，杨护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真的？”

    “真的。”有乡贡应道：“有个举子先前便替人写了一篇《罔两赋》，一出题就喊不对，被拖出去了。”

    “我却听说是那人作弊才被拖出去，太激动，心竭而亡了。”

    “我亲耳听到他喊‘我写过这赋，泄题了！’”

    “若是我，定不会喊，再写一篇以求及第不好吗？”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泄题难道见少了？远的不说，天宝二载春闱，因当时李林甫倚重张倚，考官乃将张倚之子张奭点为状头，天下哗然，圣人只好于花萼楼覆试。你们猜如何，张奭竟是一字不识，手持白纸交卷，时人称为‘拽白状元’。”

    “对，至少要圣人覆试！”

    举子们的怒气再次被点燃起来，一次两次他们可以忍，但他们已忍了太久了。

    “对，我要见圣人。”一个二十余岁的瘦削青年站起身来，团团拱手，道：“诸君，我是江淮乡贡郝昌元。我来长安，不是为了及第，而是为乡人申冤。”

    杜五郎一愣，抬起头看去，见这郝昌元的气质与别的乡贡都不同，当即认真听他说。

    “天宝初，韦坚任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要求各个州县征收三年租庸调，疏浚黄河、重筑漕渠，好不容易，漕渠通了，漕粮多往年十倍不止，但乡人们还不及欢呼，韦坚却谋反落罪，该免的租庸调没有免，反而还要查韦坚的同党。”

    “我们交了血汗钱，每年五个月服力役，为朝廷开凿漕渠，等来的却不是免租庸调，而是朝廷的御史。御史抵达前，先派执事传令备马，当晚，县令就吓得服毒自尽了，但他还是被指为与韦坚同党，御史到处捕杀漕吏、船夫，拉到县衙杖死。”

    “乡人死了近半，新来的县令不敢为我们作主，朝廷又设采访使、和籴使，收粮、收折色，大家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一钱一钱的凑出盘缠让我入京申告。”

    “我不求能及第，只想能见到圣人。也不敢有别的要求，只申告一件事——泗州睢宁真的没有韦坚同党，这案子都查了整整一年了，能否别再查了啊？！”

    郝昌元说到最后，大哭出来。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白色的帛布，上面全是血字。

    杜五郎借着烛光看去，入眼的一列赫然是“自天宝五载，漕吏下狱，牢狱充溢，征剥逋负，延及邻伍，裸尸公府，无止无休！”

    郝昌元一直往后卷，显出一个一个的血色指印，恐怕有数百枚。

    杜五郎看得惊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他脑中浮现的是柳勣案时杜家的一幕幕遭遇，下狱、用刑、杖杀、流放，也就是最后杜家有惊无险了，骂一句“被索斗鸡盯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就以为过去了。

    但在天下各处，还有无数人在被韦坚案牵连而家破人亡。

    在这个瞬间，杜五郎在心里下了决心，他一定要帮郝昌元一把。

    他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马上说话。

    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时，他才拉过郝昌元，低声道：“我有一个厉害的朋友……”

    ~~

    “杜兄，带我们去找次山兄吧。”

    “不要急，你们且在此等我，不要冲动。”

    晨鼓才响，杜五郎独自出了国子监，驱马往长寿坊。

    薛崭正带着两个弟弟要出门，穿着青衫、背着书篓，满脸都是哀愁。

    “你六哥呢？”

    “六哥不是随杜阿兄去看榜了吗？”

    “人太挤，他走丢了……你们别问，这不是孩童该知道的。”

    “六哥被榜下捉婿了吗？可他也没有考今科春闱啊。”

    杜五郎挠挠头，拉马而走，心想薛白长得也不差，可能也是因风采而被捉婿的，偏在这种关键时候……唉，长安真是有太多类似这样的陋习了。

    策马赶到杜宅，他不敢进去，以免被阿爷关在家中。遂在侧门探头，招过全福。

    “薛白有过来吗？”

    “没有。”

    “我昨夜未曾回来，爷娘问我了吗？”

    “五郎不是在国子监号舍吗？”

    杜五郎摇头不已。

    他差点就被逼婚了，家中却是这般反应，实在让人失望。

    再往丰味楼，他赶到后院，正见杜妗从后院进来。

    “二姐，出事了，我把薛白弄丢了。”

    “是吗？”

    “你怎就不急呢？”

    “忙，别烦我。”

    “不是，我是有很重要的事得找薛白。”杜五郎连忙跟上杜妗的脚步，“二姐你看。”

    “跟我来。”

    出了后门，拐过小巷，没走多远便有一座小院，倒是十分幽静。

    守院的两个护卫杜五郎也认识，正是虢国夫人派给薛白的何茂、卓广。

    “你们怎在此？”

    “这里是虢国夫人的别宅。”

    杜五郎往主屋里一看，见薛白正在里面呼呼大睡，当即明白过来，道：“原来虢国夫人已经将薛白救回来了。”

    ……

    午时。

    长乐坊，离李适之宅不远处的一座小宅响起了敲门声。

    “次山兄在吗？薛白来访。”

    “进来说吧。”

    薛白、杜五郎走进大堂，只见元结、杜甫，以及几个年轻的士子正在议论着什么。

    “子美兄就不想想妻儿？此事多你一个出面无益，你若信我，便该知我是有把握保命才如此行事。”

    “不必再说，我与次山同进退……”

    薛白进了堂，行礼道：“子美兄，可相信次山并非一时冲动。”

    元结回过头，见到薛白，会心地笑了笑。

    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若元结写诗只骂李林甫，一定会死。但骂圣人，反而能活。

    因为当今这位圣人心胸并不狭隘，虽然不听谏言，却也不因劝谏而杀人。元结当着无数人的面骂了圣人，诗文传开，事已闹大了，圣人为了展现胸怀、彰显大唐盛世的气象，反而会保元结。

    当然，一个无知的年轻人骂骂没关系，但不能让别人都跟着骂，那样就不是谏言，而是威胁了。面对威胁，圣人连儿子都能杀。

    “你看，薛白也这般说了，子美兄便放心吧。”元结上前两步，迎了薛白，道：“你也是，此事你不必掺合，安心备考。”

    “我躲不掉的。”

    元结不解，问道：“为何？”

    “原来是‘胡乱拼凑’的薛白。”薛白还未答，一旁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已上前，自我引见道：“安定皇甫冉，字茂政，已久闻你的大名。”

    “茂政兄有礼了。”

    薛白回礼，目光看去，皇甫冉的笑容有些亲近。

    显然，郑虔将他的身份告诉了皇甫冉，而没告诉元结。

    因为皇甫冉是张九龄的学生，天然就与薛平昭同一立场。李林甫才不会管他们怎么想，张九龄的学生、薛锈的儿子，都是敌人。

    薛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薛平昭，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些人脉。

    “次山兄，这次的事可有幕后推手？”

    “没有。”元结道：“眼下许多人都说是我主导，实则是放榜以后，举子们想要闹礼部，我看情况不对，只好带头请左相出面。”

    这就是元结的厉害之处了。

    他行事看起来很冲动，实际上却是在稳定局势。

    “大闹礼部不会有好结果，我的计划是，把讽谏圣人的诗文传开，在不犯禁的情况下，让圣人知晓天下怨哥奴久矣。圣人必召见左相，再由左相呈辞，罢黜李林甫。”

    “好。”薛白不说对这个计划的看法，也不说他做了什么，直截了当道：“算我一份，我得罪过哥奴，避不开。”

    “好。”元结亦干脆，道：“眼下，不必让乡贡举子聚集，以免落人口实、遭金吾卫驱打，也不能让他们离开长安，当分散各处，继续造出声势。”

    薛白道：“哥奴很快会反应过来，让金吾卫到旅舍赶人。”

    元结道：“不错。因此左相正在联络诸公，安顿乡贡举子。”

    “对。”杜五郎道：“我就是这么做的，安置了十余名乡贡在国子监。”

    这就像是一场攻打李林甫的硬仗，元结完全是按堂堂正正的兵法来做的，收溃兵、提士气、发檄文、结硬寨。

    薛白则像是一支奇兵，道：“还得让朝中诸公面圣，拖住哥奴。圣人不在兴庆宫，去了禁苑。”

    “什么？”元结终究是年轻位卑，“连左相都不知……”

    下一刻，院外传来了大喝声。

    众人出堂，只见金吾卫已如狼似虎扑进这间小院。

    “你等好大胆！”元结当即抬手一指，大喝道：“敢在李公宅院擅捕乡贡生员？！”

    他有理有据，正气凛然。

    然而，金吾卫根本就不与他讲任何规矩。

    “韦坚同党李适之，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全部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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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罪名

    “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喝骂声传入耳中，杜五郎当即便呆愣住了。

    从冬月下旬到三月上旬，不到五个月，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牵扯到一桩谋反大案。

    一切太过荒唐，让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是一个逆贼。

    元结也呆愣住了。

    他做了无数的预料，春闱泄题、布衣无一人及第、李林甫阻断圣听……他分析了一切，认为哥奴真的没有才干。

    正面交锋，必可胜之。

    然而，李林甫根本就不理会他的一切手段，直接以谋逆大罪压下来，打元结一个措手不及。

    这感觉，就像是辛辛苦苦排兵布阵，正打算凭兵法击败一个统领大军的废物，对方却直接掘了大河，任洪水淹了战场。

    “你们……”

    元结还要说话，被金吾卫狠狠摁住。

    他挣扎两下，腹部当即挨了肘。

    “次山！尔等也敢动乡贡？”

    杜甫欲救元结，却被踹倒在地。

    那金吾卫跟着又是两脚，叱道：“乡贡？与科举无关，你们的罪名是结交逆贼李适之！”

    “别打了！”薛白沉声喝止，道：“随你们走便是，只要伱们担得起后果。”

    “哈哈哈，这小童子乳臭未干，还吓唬兄弟几个呢？带走！”

    众人被押出小别宅，只见李适之宅已完全被包围了。

    不远处，金吾卫还在大喊。

    “李适之利用科举图谋不轨！与生徒乡贡无关，尽快散去，切勿自误！”

    “……”

    一切似乎都开始平息下来。

    有一部分原本激愤不已的举子平息下来，不敢掺和到谋逆大案里，开始散去。

    ~~

    镣铐作响，薛白被押着走过皇城，在台阶下抬头看去，见到的是“大理寺”三个庄严的金漆大字。

    一道道红色的木门被打开，穿过漫长的甬道，前方越来越暗。

    终于还是进了牢房……这是薛白极力避免的事。

    他从心里就抵触坐牢，甚至可以说这是平生最讨厌的事。

    但随着木栅门上的铁索被打开，他还是被推了进去。

    牢房里已蹲了三个人，有气无力地倚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五个人。

    一股溺了很久的屎尿臭味扑面而来，火把昏暗的光亮下，地上的茅草脏得发黑，上面全是犯人留下的污垢与血迹，吸引着虫子爬来爬去。

    还是那种蠕动的虫子……

    杜五郎已一屁股坐了下去，叹道：“唉，又回来了。”

    “你来过？”

    元结、杜甫、皇甫冉都是第一次下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四处打量，愤怒中竟带着些新奇。

    “这便是‘杀气盛，鸟雀不敢栖’的大理狱吗？”

    “我之前待的是京兆府狱，和这里也差不多。”杜五郎道，“你们坐啊，都站着做什么？”

    皇甫冉还在观察，却被薛白碰了一下。

    他回过头，顺着薛白的目光看去，正见到牢房里原本关着的一个囚犯抬头往这边看来。因此马上明白薛白是何意。

    “放心。”薛白道：“有人会救我们出去的。”

    “谁？”

    薛白并不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待出去时，你们自会知道。”

    ~~

    傍晚，罗希奭离开皇城，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右相，安排妥了。”

    向屏风后的李林甫行了一礼，罗希奭道：“借着李适之一案，不仅扣下了带头闹事者，还拿了薛白。”

    他有些担心虢国夫人发怒，毕竟有吉温的前车之鉴。好在这次薛白是牵扯到谋逆罪，只要有证据，虢国夫人也不能在圣人面前说什么。

    简单来说，对付薛白这种有靠山的，就得按规矩来，有多少证据就治多大罪。不像对付平常人那样简单。

    “春闱之事，举子能有这么大反应，必有人在幕后推动。”罗希奭道：“薛白此獠四处联络，一手主导了此事，必与李瑛余党有关。下官已在他的牢房里安排了眼线，或可借此查出幕后指使。”

    “你比吉温聪明。”

    “是。”罗希奭上前一步，道：“右相，下官已得知薛白与皇甫冉说，有人会救他们出去。”

    “谁？”

    “下官会盯紧，尽快给右相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林甫随意应了一声，道：“知你难办。唾壶愚蠢不可救药，当初带竖子见杨三姨子。”

    很快，有人引着杨钊进来。

    杨钊已不在右骁卫，迁为侍御史，与罗希奭一样，负责为右相府排除异己。

    他虽志在户部，又在谋求户部官职，但排除异己也很擅长，最近为了讨李林甫欢心也是格外卖力。

    此时一进来，杨钊便道：“右相，杨钊不辱使命。”

    罗希奭侧头看去，见到杨钊的官袍下摆沾着一些血迹，当即心中一凛，暗道自己也不能落后了。罗钳岂可被唾壶比下去？

    他们近来得到的指示很简单，“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国之机要”，没想到这猥多的草野之士，杨钊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再商议了一会，两人同时退出右相府。

    “杨御史。”罗希奭笑着提醒道：“你可知做错事了？”

    “哦？”

    杨钊回过头，笑问道：“我何处做错了？”

    罗希奭直言道：“为何要引薛白见虢国夫人？”

    杨钊愣了愣，心中暗骂罗钳多管闲事。

    当时薛白也是右相的人，如何能怪到他头上？

    但这是见过右相之后才提起的话题，杨钊不敢怠慢，问道：“罗御史如何教我？”

    “既然是你引出的麻烦，自当由你来解决。”

    杨钊微微一叹，心知这是要让自己去离间薛白与虢国夫人了。

    办法也简单，无非是再找些美男子送过去。

    待出了右相府，他最近刚收服的心腹杨光翙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国舅。”

    杨钊一把拉过杨光翙的衣领，走得离门口的金吾卫足够远了，低声叱问道：“血状找到了吗？”

    “下官搜遍了那小子的尸体……没能找到。”杨光翙结结巴巴道：“不过，张通儒招了，说很可能是被杜誊拿走了。”

    “杜誊？”杨钊皱眉沉吟道：“那小子此时与薛白在大理寺牢吧？”

    “是。”

    “先去寻几个美少年来，要有趣的，最好会写诗词。”

    杨光翙一愣，方才忙不迭地应了。

    ~~

    皇城，门下省。

    颜真卿等了很久，方才被引进房琯的公房。

    给事中是正五品高官，为门下重职，分判日常国务，百司奏章，受他审议封驳诏敕，事权甚重。还可出入宫庭，常侍帝王左右。

    因此说房琯已在宰相之路上走到了最后几步，他随侍的又是皇孙广平王，不像东宫属臣那般被圣人猜忌。

    这次相见，房琯披着深红官袍、佩着金鱼袋，板着一张脸，比上次要威严很多。

    “当此时节，清臣不该来见老夫！”

    “为何？”

    “你难道看不出？哥奴又想把火引到东宫。”

    颜真卿双手拿起一封判文，递在了房琯案头。

    “何物？”房琯也不看，淡淡问道。

    “贡院死了人，这是我的判文。县令不肯收，京尹亦不肯收，只好送到门下省给房公过目。”

    “因为长安县衙还管不到贡院！颜清臣，你做好份内之事足矣。”

    “往日可以隐忍。”颜真卿道：“很多事东宫确实不宜出面，但这次哥奴做得太过了。取材乃国之根本，太宗皇帝曾御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天子不亲临科考，开国以来未曾有之！今哥奴把持科场，若诤臣杜口、谏鼓高悬，满朝绯紫尽如立仗马不发一言，则国之根基尽毁！”

    “清臣……”

    “房公，此事远比你预料中要可怕！万事皆可忍，此事不可忍。当朝中有才能之士皆遭排挤打压、全成尸位素餐之辈，英才不能入仕，如大树无根、江河无源，天下英雄只会倒流他处，社稷颠覆指日可待啊！”

    “嘭！”

    房琯大怒，拍案喝叱道：“颜真卿！休得危言耸听！”

    “当此时节，除了东宫，没人还能出手保这些举子了……”

    “东宫不出手，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但谁保护他们的心？衮衮诸公，倘若无一人出面，谁能弥补这些英才对朝廷的失望？国之储君，这种时候还不站出来，宗室威信何以为继？”

    房琯抬起手，还要再拍案。

    到最后，他的手却是轻轻放在了颜真卿的判文上，把那判文收了起来。

    “你可知，东宫一旦干预，我们这些人都要被贬了。”

    “坐以待毙，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不适宜任长安县尉，老夫打算再为你谋升迁，这次是外放之职。”

    颜真卿一愣，抬起头来，嘴唇抖动。

    他不服。

    有很多话想说，却没能说出来。

    他想要问一问房琯，到底是他出了问题不适宜任长安县尉，还是这大唐盛世有哪里出了问题？！

    ……

    颜宅。

    堂中烛台不算多，唯有六盏，摆放的位置是精心安排过的，显得颇为温馨。

    韦芸正与颜嫣在烛光下说笑，年幼的次子则已睡着了。

    “阿爷回来了。”

    颜嫣气色好了很多，起身盈盈一拜，格外乖巧。

    “今日炼师来过了，给了女儿一枚灵芝丸，下次可否送她一副阿爷的字？”

    颜真卿不由抚须而笑，心情好了许多。

    他在堂中坐下，陪家了会话，让颜嫣早些去睡。

    只剩下夫妻二人转回正房，韦芸低声道：“郎君，今日柳娘子也来过了。放榜之后，薛白就不见了。”

    颜真卿早有预料，叹道：“李适之被查办了。”

    “什么？春闱大案不查，如何又查起左相了？”

    “他已罢相半载有余，你们还在叫他‘左相’，这便是罪。”

    韦芸小声嘟囔道：“我连现在的左相是哪个都不知道……”

    颜真卿眼中愈发忧虑，心知薛白必是被李适之牵连了。

    这个厚颜的小子才救了自家女儿，袖手旁观于情理不合，可这种事，区区一介县尉能奈何？

    “弦娘，你明日亲自到薛宅一趟，提醒柳娘子及早去求虢国夫人救她儿子。”

    颜真卿不是迂腐之人，终究是被逼得给薛家出了个主意……

    ~~

    虢国夫人府。

    明珠绕过屏风，走到大堂，淡淡扫了杨钊一眼。

    “女郎，这是特意寻给你的。”

    杨钊连忙弯下腰，赔笑着递上一枚极是精致的金钗。

    “你看这金蝴蝶的工艺，翅膀比纸都薄，这叶子是整块的绿松石雕成的……价值连城啊！”

    “不知你是从哪个可怜妇人发髻上拿的，奴家命比纸薄，消受不起。”

    杨钊听得这一句话，心肝一颤，腰弯得更低，抬手便给自己一巴掌，哭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一见你我就堕入了情网，我……”

    “别说了。”明珠看不了他那样子，道：“你年初才升的侍御史，现在又要官职，虢国夫人帮不了你。回去吧。”

    “是，是，这次我不是来谋官的，是来送礼的……还请女郎过目。”

    杨钊侧开身，显出一排的美少年来。

    他们个个都是玉树临风，面容俊俏，难得的是气质还各不相同，文雅有之、英挺有之、娇弱有之。

    “我是费了许多心思寻来的，女郎不如请虢国夫人出来过目？”

    “等着。”

    明珠不敢擅自作主，终于转回后堂。

    过了好一会，杨玉瑶姗姗而来，左右打量着那一排美少年，悠悠道：“还真是秀色可餐，都报上名来。”

    杨钊回过头，提醒道：“报名。”

    “见……见过虢国夫人，奴乃扬州萧承欢，擅琴棋书画。”

    “我是薛……薛薛太白？”

    “噗呲。”

    杨玉瑶忽然笑了出来，以团扇掩嘴问道：“谁教你报这个名字的？”

    薛太白当即吓得跪倒在地，应道：“是……是……我我就叫徐太白……”

    “好了好了。”杨玉瑶挥着团扇，“看来，堂兄是听说薛白被关到大理寺了，特意寻这些美玉郎君来哄我开心。”

    杨钊笑道：“是，薛白这次牵扯的案子比较大，我也无能为力，只好出此下策……”

    “嗯呢，还真是大案。”杨玉瑶还在笑，“对了，你可听说他前日作了一首诗。”

    “说到诗词，这些少年也都会……”杨钊话到一半，见杨玉瑶要先念薛白的诗，只好作洗耳恭听的模样。

    难得杨玉瑶这次竟还能背下一首诗，启唇轻吟。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杨钊听得一愣。

    他原本以为有多了不得，此时听着，诗好还是坏还是听不懂，却能听出这只是一首写长安城的诗而已。

    “不知此诗有何特别之处？”

    “也没甚特别的。”杨玉瑶愈发笑意吟吟，悠悠道：“不过是薛白在丹凤门城楼上看长安有感而发罢了，对了，你可知此诗何名？”

    “这……不知。”

    “这诗名可不好记。”杨玉瑶想了想，道：“好像是《奉和圣制禁苑彻夜侍圣人打骨牌后大明宫城楼观灯应制》吧？”

    杨钊初时没听清楚，琢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骨……骨牌？”

    才反应过来，他却是呆立住了。

    “堂兄的礼太重了，带回去吧。”

    杨玉瑶得意地挥了挥手，自带着明珠转回后院去。

    她愈想自己方才的表现愈觉满意，不由道：“明珠啊，我近来发现，唯有那种……那种，嗯，头脑很聪明的男子，方能入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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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天下一牌局

    右相府，堂中气氛阴沉。

    杨钊偷眼瞥向屏风后那许久未动的人影，终于沉不住气，问道：“右相，这首诗很普……”

    “裴冕。”李林甫淡淡道：“你如何看待此诗？”

    “此诗有隐喻。”

    裴冕开口，语气笃定。

    杨钊不由暗道自己琢磨了那诗许多遍，竟没能听出有何隐喻？

    “此诗前两句以‘棋局’‘菜畦’为喻，像是在说垒骨牌，实则尽述长安恢宏；后两句笔锋转向大明宫，以‘一条星宿’为喻，描绘执着火把请求觐见圣人的官员众多，暗指今科春闱引起了太多朝臣的不满。”

    裴冕说着，提高音量道：“薛白其心可诛，他是在骂右相不得人心啊！”

    “竟是如此，此獠可恨。”杨钊不失时机地骂道：“当杀。”

    李林甫不耐，道：“本相是在问你，如何看待那诗名？！”

    那诗名实在是太长了，连裴冕都没能一次记住，拿出纸条再念了一遍。

    “《奉和圣制禁苑彻夜侍圣人打骨牌后大明宫城楼观灯应制》，圣人去禁苑，本就不欲被国事打搅。哦，这不像是应制诗。”

    李林甫问的就是这个。

    他虽擅音律，却不擅写诗，每逢需要作诗的场合，会提前让幕客们准备好诗文，比如圣人亲自送贺知章还乡时，他便奉上了一首好词，总之不太了解应制诗的规矩。

    裴冕道：“应制诗通常为五言律诗，薛白这首却是七言绝句。应制诗通常辞藻华丽、音律响亮，这首诗却是用字简单，平铺直述。该不是圣人让他写的，是他自己写的。”

    “果然。”李林甫沉吟道：“禁苑到大明宫还远，圣人岂可能四更天送他到丹凤门？”

    “但，彻夜打骨牌之事，当是真的……”

    “嗯。”

    罗希奭不由紧张，心想薛白打骨牌的次日就被自己拿了，圣人必定不悦，问道：“右相，既然如此，我是否将薛白放了？”

    杨钊也怕得罪人，忙道：“是啊。”

    “不可。”

    罗希奭一惊，暗道右相好大的气魄！

    李林甫沉声喝道：“既然已经拿了，圣人还未开口你们便敢放，不怕圣人以为伱们暗中窥探宫城吗？！都给本相按唐律办事，休得让薛白在大理寺狱中挑出错处。”

    “喏。”

    “右相英明。”

    堂中几人都不由冒了冷汗，对李林甫佩服不已，纷纷暗道右相能当宰相十余年，自有其道理。

    杨钊暗暗发誓，早晚得学成这种琢磨圣心的功夫。

    “都下去。”

    李林甫挥退众人，眼神却越来越阴翳，忽然起身，猛地将一个瓷瓶砸在地上。

    咣啷！

    他怒的是到了第三日竟还没得薛白彻夜陪圣人打骨牌的消息。

    但必须冷静下来……圣人一般都在兴庆宫，这次移驾大明宫本就为了清静，倘若自己真能掌握圣人踪迹，那才是死期到了。

    都已经发怒砸了东西，抱怨的话梗在喉咙里，李林甫眼珠转动，最后骂了一句别的。

    “竟有人敢比我更得圣人恩宠！”

    ……

    “阿郎。”

    苍璧绕过满地的碎瓷，惶恐地躬身行礼。

    “小人得到消息，称十七娘去了大理寺狱。”

    ~~

    李腾空近来很关心颜家三娘的病情，时常过去探望。

    颜嫣年纪虽比她还小三两岁，书画上的造诣却非常了得，因此她也时常讨教书法，偶尔也聊到颜少府因薛白字太丑而收徒之事。

    “虽然有进益吧，这字还是丑，也不知他最近偷懒没有。柳娘子说春闱放榜之后就不见他回家，可能是出事了？阿爷说京兆府捉了不少闹事举子。”

    正是听了颜嫣似有意似无意的这一句话，李腾空离开以后当即让皎奴去问，得到消息后便赶来大理寺狱。

    她终究还是用了右相府的权力，让小吏去问能否探狱，已等了一个多时辰。

    站在那忽回想到颜嫣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眸，以及嘴角微微带起的笑意，李腾空不由疑惑，不知她是否看出了什么，甚至是故意出言提醒。

    应该不至于，那般纯真乖巧的一个小丫头，岂有这般狡黠？

    过了午时，皇城中许多官员用过午膳，开始散衙还家了。终于，有小吏过来，引她入狱探视。

    “炼师烦请留个记录，与案犯是何关系？”

    “好友。”

    李腾空没想到他们知自己身份了还要记录，看着小吏在宗卷下题了“挚友”二字，不由眼帘微敛。

    皎奴递过一颗银饼与一串钱，淡淡道：“案犯的食本。”

    “食本已有位姓杜的娘子交过了，足够的。”

    “给他吃些好的。”

    小吏这才收过银饼，称重之后记录在宗卷上，那一串钱却如何都不收，公事公办的态度，看得李腾空一阵诧异。

    ~~

    牢房中，杜五郎组织了一场斗草赛。

    也就是每人选一根茅草，决出最坚韧的那根。

    他看中薛白身下的草堆，伸手要拔。

    “你别动他的。”杜甫倚在脏兮兮的草堆里笑道，“他好不容易才挑出干净的茅草。”

    “他就是太讲究了。”杜五郎道：“食后连牙缝都要洗干净，比五姓子还娇气。我堂舅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想把女儿嫁给他的。”

    “哈哈哈，大丈夫当不拘小节。”

    薛白懒得理他们。

    在当世，包括牙齿在内很多身体部位坏了都是没得修的，他自是要注意保养好。

    “戊字牢房，薛白，有人探视！”

    忽听得一句喊话，有人举着火把穿过甬道。

    狱中几人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往木栅外看去。

    也不知是谁“哇”地赞叹了一声。

    “薛白。”李腾空最后几步加快了脚步，赶到了木栅前，“你还好吗？”

    她看起来比往日更漂亮些，头上的莲花冠与道袍干净得赏心悦目，身上的香气让人恨不得用力深吸两口。

    “我没事。”薛白道：“你不该来此，回去吧。”

    “是颜少府托我来看看你的，你怎牵扯到春闱大案里了？”

    “与春闱无关。”

    元结在一旁听了，道：“我们交构左相李适之，可能是韦坚的同党。”

    听着这熟悉的罪名，李腾空愣了愣，顿觉尴尬。

    她曾亲耳听阿爷与阿兄说过，易储之前，韦坚案永不结案，政敌一概可以此名义捕杀，此时面对这些人不由愧疚。

    “这是我好友，宗小娘子，郢国公之后，宰相门第，连李太白也要随妻子唤她一声姑姑。”薛白引见，笑道：“这几位，则是我的朋友。”

    “原来是宗小娘子当面。”杜甫行礼道：“我乃太白挚友杜甫。”

    “久仰杜公大名。”

    李腾空以道家礼节应了，偷眼看向薛白，心道他待人真是温和细致，不忘替她解围。

    她还注意到，他称她也是“好友”，而旁人是“朋友”。

    “原来薛白还有一位神仙般的红颜知己。”

    众人还在调侃，薛白再次催促李腾空回去。

    李腾空道：“我来，想问该如何救你？嗯……因为我觉得右相做得不对……”

    “自有人会出手保我，出狱了我到玉真观向你致谢。”

    “你会来吗？”

    “嗯，你看皎奴。”薛白道，“回去吧。”

    李腾空回过头，只见皎奴并未看这边，仿佛无处下脚一般，双手抱着肩，努力把身子缩小，一脸窒息的表情。

    因薛白有笑话之意，她不由也笑。

    “那，我走了。”

    李腾空回眸又看了薛白一眼，一袭道袍飘然而去。

    ……

    “真是个好女子。”元结赞道，犹不知这是哥奴女儿。

    杜甫不由想念家中妻儿，诗意上口，喃喃道：“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有美人兮来何迟，日既暮兮华色衰，敢托身兮长自思。”皇甫冉则拿司马相如的赋敲打薛白。

    杜五郎更直率，道：“薛白，你对人家也太冷淡了。”

    “我本该对她更冷淡些。”薛白隐约还能闻到些残存的香气，心知李腾空与杨玉瑶、杜妗不同，少女情思一旦招惹了却要麻烦得多。

    “为何？”

    “娶不了。”

    “门第不相配？”杜五郎大摇其头，“你这样可不对，人家小娘子愿来这样的地方看你，你也该为她尽力争取才对。”

    “我也有要做的事。与你说过了，男儿该自重些。”

    “再自重，你不能对宗小娘子自重啊。”杜五郎恨铁不成钢，“我有位族中堂叔，思慕一位有婚约的小娘子，他便愿为了这小娘子舍了前程。”

    薛白懒得再搭理他。

    杜甫抚须叹道：“我族中有一个从侄，与奸臣之女互生情愫，已决意抛开世俗。”

    “啊？那是……”杜五郎愣了愣，转头看去，却见杜甫点了点头。

    牢狱里也无旁的事，总之是这般悠闲聊天。

    傍晚狱卒送来食膳，竟与他们给的食本相符，没有胡乱苛扣。

    杜五郎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有狱卒进来，把丙字牢一名囚犯带出去行刑，他当即脸色一变。

    “坏了。我都忘了，我们也要被严刑逼供了……”

    “当我们是酷吏吗？！”

    有狱吏走进来，板着脸，一身正气的模样。

    “大理寺办案，只讲证据，之所以拿尔等，因尔等出现在李适之别宅当中，例行批拿查证，尔等可服？”

    “不服。”

    薛白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狱吏顿觉压力，只当没听到，沉声道：“薛白、杜誊，你二人乃当日午后进的别宅，前后未待一个时辰。与本案无关，可走了。”

    铁锁解开，牢门被打开。

    薛白却不肯走，反而在茅草堆中坐了下来，道：“我们既是一起来的，便要一起走。”

    ~~

    右相府。

    李林甫难得没有在屏风后，而是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抬头看着窗外渐渐西偏的太阳。

    “几时了？”

    “回右相，快到酉时了。”

    说话间，罗希奭匆匆赶来，禀道：“右相，薛白还不肯走，他执意要让大理寺连元结等人一道放了。”

    “不可。”这次，王鉷也在堂中，沉声道：“元结乃春闱闹事之关键人物，倘若放了，右相府威严大损，举子们自认为得胜一招，必愈发咄咄逼人。到时谁还怕被李适之案牵连，事态控制不住，引火烧身。”

    “右相，那小宦官说，若再找不到薛白，他只能回宫复命，实话禀圣人了。”

    “把薛白直接赶出去罢了。”

    “岂可如此？不放元结等人，他不肯入宫。”

    “那圣人也是一起怪罪，他躲得掉吗？！”

    “威逼利诱，能吓唬他的手段下官都用尽了。”罗希奭道：“此獠冥顽不化，就是不肯离开大理寺狱。”

    “这是何道理？元结等人公然聚结举子，夜宿李适之别宅，证据确凿！”

    罗希奭脸色愈苦，躬身道：“我等依规办事，薛白却不讲道理，完全是个不知廉耻的无赖嘴脸！”

    杨钊道：“一旦宵禁，出入大明宫城门就难了。”

    所有人都知道，圣人打算彻夜打骨牌，再不赶紧安排妥当，这一整晚都会成为圣人积蓄怒气的时间。

    “当。”

    堂中，漏壶滴尽，发出清响，酉时已到。

    李林甫还在等，他已派人往大明宫进言，要求见圣人，在等圣人答应。

    终于，苍璧匆匆跑来，禀道：“阿郎，宫中来人，圣人召见了。”

    李林甫这才长舒一口气。

    “放人。”

    “右相。”王鉷还待再劝。

    今科是他这个御史中丞审核的及第名单，他深知若不能平息势态会有多可怕的后果。

    李林甫摆手道：“本相会亲自入宫，平息势态。”

    “可……”

    “够了！”李林甫难得对王鉷叱道：“天下事千桩万桩，没有一件事比圣人的心情重要！”

    ~~

    夕阳西下。

    北去的官道上一群人正在徒步跋涉。

    严庄最后一次回过头，在斜阳中眯起眼，只见那恢宏的长安城已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心里空空的，这一趟花费了半数家财而来，感到的唯有无比的失望。

    ……

    长安城中，平洌一次次看着自己的文章，坚信只要有一场覆试，今科自己是能中的。

    他听说力主申告覆试的李适之、元结都被捉了，却还抱着侥幸，想等一个确切的消息。

    ……

    黑暗的刑房中。

    张通儒痛苦地喘着气，终于被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他表现得很怯儒，那些狱吏们允他去召号同乡回家了。

    走出京兆府牢，他看到几具尸体倒在板车上。

    年轻的郝昌元已经死了，仰面朝天，瞪大了眼，像是在看着天上的云卷云收。

    张通儒上前，伸手去抚郝昌元的眼帘，却始终合不上，只好愧疚地大哭出来。

    ……

    长乐坊，李适之府。

    “噗”的一声，尸体如麻袋一般被丢在前院，堆成一堆。

    “都仔细搜！找到李适之谋反的证据！”

    杨钊大喊着，眯了眯眼，从石缝中拾起一颗金珠。

    ……

    除了这些，大唐依旧是一片繁荣景象。

    一匹匹精美的丝绸被搬进了太府库藏，锦绣成堆；一袋袋粮食被摆满了各个仓禀，稻米流脂；一艘艘漕船驶向广运潭码头，满载着江淮的贡品。

    长安城无比恢宏，十二条街划出的市坊整齐如菜畦，百千人家散落仿佛棋局。

    暮鼓声中，牵骆驼的商旅、骑马的行人、乘车的女眷、徒步的百姓在长街上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热闹非凡。

    五个身影跑向大明宫。

    丹凤门在他们眼前越来越显巍峨。

    薛白在大理寺狱与人对峙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最后关头还是对方服软，放了他们。

    “薛小郎子！”

    等在宫门前的一名小宦官连忙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快些，圣人可等了许久了。”

    “辛苦内官奔劳。”

    薛白转身对元结道：“你们在此等我，圣人或许会召见你们！”

    “可宵禁……”

    “快走。”宦官一把拉过薛白，匆匆而去。

    元结转过头，见到了一队金吾卫正在丹凤门前执戟护卫着一辆马车，是李林甫的马车。

    轰轰的响声中，沉重的宫门被完全关上。

    ……

    暮鼓声停，宫门闭。

    薛白回过头，看到宫墙上一盏盏灯笼亮起，如同星宿。北衙六军，护卫于城头之上，无比庄严。

    家国天下，纷纷扰扰，尽数被隔绝在外。

    前方，连宰执天下、掌控万民的李林甫也在匆匆奔走，像一条狗。

    “快，别坏了圣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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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谗言

    梨园有很多处，骊山的秀岭峡、曲江池畔、大明宫东侧、禁苑之中……当今圣人所在，丝竹舞乐所在，即是梨园。

    天宝六载，禁苑的梨花开得很早。

    洁白的花瓣如同小雪球一般挂满了枝头，如雪花，如柳絮，却香得多。

    穿过成片的梨树林，前方便是春蚕堂，堂中灯火通明，搭配着禁苑中景色，仿佛神仙居所。

    入暮时，李隆基正在亲自排演歌舞。

    他不久前做了个梦，梦到洛阳凌波池中有一位龙女请求他赐曲。他遂谱了《凌波曲》，近来正在排演，因此搬到这边来，免得被烦扰。

    春蚕堂中响起了优美的曲声，李隆基打羯鼓，杨玉环弹琵琶，马仙期吹玉笛，李龟年吹筚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拍板。

    殿中央，正在跳舞的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名为谢阿蛮。

    她没有披帛，裙子裹在胸脯上方，显出漂亮的香肩，臂上裹着彩纱，脚上穿的是凌波袜，正是“玉尖微露生春红”，也是“翩翩彩练轻舒卷”。

    杨玉瑶坐在席上，吃着果脯点心，目光始终追随着谢阿蛮，心里浮起一个想法。

    她挺喜欢这个小舞师，身段美，性格乖巧听话，想来不是个善妒的。

    说来，神鸡童贾昌便是得天子赐婚娶了舞师，传为佳话。

    一曲歌舞罢，李隆基放下羯鼓，笑道：“诸卿觉得如何啊？”

    偏此时李林甫进来，行礼道：“臣请圣人春安。”

    李隆基一见他，当即玩笑道：“右相嫌朕玩物丧志，故而薛白才与朕打了骨牌，当即被拿了？”

    “臣不敢，臣只是在查办李适之……”

    “你来觐见，为了说这些？”

    “不敢扰圣人雅兴。”李林甫笑道：“臣是太久未能随侍圣人，因此请见。”

    “怪朕？”李隆基爽朗道：“那是何人在上元夜后抱怨国务繁忙、还要整夜随侍御宴？”

    李林甫毫不掩饰他的大惊失色。

    “臣有罪，臣……确实是老了，不像圣人盛年依旧。”

    李隆基闻言开怀，不再敲打，宽慰道：“朕未怪你，你身为宰相，为朕操持国事即可，随侍之事自有旁人做。”

    高力士闻言便要去办个敕令，允李林甫夜间出宫。

    “圣人，臣可以的。”李林甫笑道：“臣已料理好国事，想随侍圣人，学习骨牌。”

    李隆基心情好，看破他的心思却不点破，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笑应了。

    此时，薛白已至。

    “擅牌者来了！”李隆基抬起双臂，长袖一抖，潇洒转身走上牌桌，“来。”

    丝竹声又起。

    乐师们继续奏乐，为牌局增添气氛。

    如星辰般的点点烛台下，桌上的骨牌已摆好。

    薛白并不客气，也无李林甫那许多废话，往牌桌前坐下。

    杨玉瑶、杨玉环姐妹对视而笑，一个放下酒杯，一个放下琵琶，由宫娥帮忙收拢着裙摆上前；谢阿蛮不用再跳舞，提着舞裙，凑到杨玉瑶身后。

    李林甫有些尴尬，抬眼看去，圣人身后站着高力士，贵妃身后站着张云容，他只好站到薛白身后。

    堂堂一国宰执，在宫外可以对薛白生杀予夺，此时也只能弯着腰，像仆从一般侍立。

    “不愧是造骨牌之人啊，薛白这小子牌技了得，花样也多。”李隆基动作行云流水，“个中变化万千，还真就只有他能打出来。”

    “圣人是真正的天纵之才，从未见有人能学得这般快，打得这般好。”

    普普通通的一句奉承，薛白说得却很真诚。

    而且他说话根本不影响打牌，才轮到他，牌已打了出去，一息功夫都没让人等。

    杨玉环则稍慢一些，有时会捏着下巴思索一会，但她姿态极美，让人看得舒服，愿意等她这几息；杨玉瑶牌技也好，一边打一边还能说些趣事。

    众人都很高兴，唯独李林甫藏着心事，站得好不自在。

    “长安城近来有首诗在流传，写得极好，老臣来时还听到有稚儿传唱了。百千家似围棋局……”

    说到最后，李林甫却是将这诗唱出来了。

    这老头看起来精神刚戾，没想到歌唱得却是极好听。

    李隆基准备要胡牌，瞥了杨玉瑶一眼，知道她也快胡了，目露思索，同时还随口跟着哼了两句，亲自给李林甫和音。

    唱罢，李林甫笑道：“臣有些好奇，分明是七言绝句，为何起这般诗名？”

    他不失时机地将诗名点了出来。

    薛白应道：“我本来就不会写应制诗，觉得很得意就这般起名了，我看王摩诘就是这样。”

    “哈哈。”李隆基抢先一步胡了牌，朗笑一声，指着薛白骂道：“不学无术，起个乱七八糟的诗名，也敢称是应制之作。”

    “已经在学了，随杜子美学写诗。”薛白面露遗憾，递过筹码。

    “我差点就能胡。”杨玉瑶颇不高兴，嗔了薛白一眼，不情不愿地交了筹码。

    李林甫偷眼瞥去，发现圣人一脸好笑，像觉得薛白很有趣。他意识到此子圣眷颇浓，只好道：“说起杜甫，他近来所作的《饮中八仙歌》也在长安传唱。”

    堂中乐师技艺高超，纷纷改变了在演奏的曲调，默契配合。

    李隆基似乎颇喜欢这首诗，低声吟唱“左相日兴费万钱”丝毫不显芥蒂之意。

    落在旁人眼里，很容易误认为这位圣人还不知李适之因交构东宫之罪被查办之事。

    薛白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李隆基心里明白李适之没有谋反，不过是借李林甫之手，将这个声望太高、亲近东宫的宗室贬出长安。

    在李隆基眼里，并不认为这是在迫害，或许还觉得大唐朝堂风和日丽。旁人的任何委屈，都是为天子威望稳固而应该付出的。

    “圣人，大理寺捉拿元结、杜甫等人，乃因他们与李适之勾结，证据确凿。”李林甫逮着了时机，作出了解释，“有官吏急躁了些，误将薛白牵扯其中。”

    他进宫为的便是坐实这桩案子，不让薛白以馋言保住带头的举子。

    而一个“误”字，他已退让了一步，表示与薛白井水不犯河水。

    不想，薛白竟是针锋相对，道：“右相、大理寺岂能有错？我一定是李适之的同党。”

    “竖子无状，在圣人面前也敢阴阳怪气。”

    “右相使人捉我，我认罪了，右相又说我阴阳怪气，这天下道理全让右相说了不成。”薛白语气不善，牌却打得很快。

    李林甫注意着语气，道：“有官吏犯了点过错，伱便要得理不饶人吗？”

    “那就是说我们是冤枉的，原来韦坚案中确实有人是冤枉的。”

    薛白为的就是说这一句话。

    他知李林甫的倚仗是什么——李隆基对东宫的猜忌。

    把持科场、排除异己，李林甫但凡是在削弱东宫，李隆基都会放任，所以三千举子即使喊破了天，也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压下去。

    但薛白就是要李隆基亲眼看看，这其中有多少私心。

    李林甫一愣，偷眼瞥去，只见圣人云淡风轻地打了一张牌，却明显听到这句话了。

    他忽然后悔到御前与薛白争辩。

    哪怕辩赢了，圣人也会觉得是他没把国事处理妥当，结果还是他输。

    果然。

    薛白步步相逼，道：“原来右相早知杜甫与李适之勾结，知晓今科布衣举子全都是韦坚同党，不知其中是否有冤枉者？”

    “信口雌黄，今科取士公平。有如此结果，乃因大唐盛世，人无匿才，野无遗贤。”

    “右相方才还唱遗贤的诗。”

    “够了。”李隆基终于出言喝止了薛白，“小小年纪，妄议国事，你可知罪？”

    “圣人恕罪，我没想妄议国事，只是担心明年春闱这些人才与我抢名次。”

    “朕不想听这些。”

    薛白当即噤声，认真打牌，反正李林甫说野无遗贤，他就说怕遗贤抢名次，比谁更真心。

    李林甫更是心中一凛，知圣人教训的虽是薛白，实则已对他不满。

    他本以为薛白是想自保，那他可在圣人面前与薛白息事宁人，平息事势。

    但此时他却忽然发现，不打算罢休的人竟是薛白，这小子居然想反击右相府，今夜这些话全是谗言，动摇圣人对他的信任……

    ~~

    大理寺狱。

    杨钊趁夜而来，亲自在火把的照耀下翻找着一堆衣物。

    “都在这里了？”

    “是，那五人离开狱房时，小人盯着他们换了衣服，没见他们藏了任何东西。”

    杨钊皱眉，既然在牢里没搜出血状，那定是薛白、杜誊在到李适之别宅之前就放到别的地方了。

    很可能是丰味楼。

    反正薛白今夜不会把血状交给圣人。

    “国舅。”杨光翙凑上前问道：“元结还在大明宫前，是否拿下？”

    “罗希奭都不出头，我们出什么头？”

    杨钊沉思着，道：“不管，其实那封血状没用……你得替圣人想，那岂是状纸，那是江淮百姓来讨要三年租庸调的债书，圣人看到会高兴吗？”

    “国舅英明，这连右相都没想到啊！”

    杨钊得意一笑，自觉进益良多，道：“薛白不敢拿出那血状的。此事到此为止，趁夜把那些人的尸体烧了，一干二净。”

    ~~

    李静忠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判文，递在李亨面前。

    “殿下，房公悄悄送来的。”

    李亨展开一看，挑眉道：“好字……长安县尉颜真卿？”

    “是，房公说，泄题案颜真卿已查明了，案情清晰，证据不难拿。又说东宫可以此为由，为举子们争一个覆试。”

    “你说呢？”

    “索斗鸡正等着挑殿下的把柄。”李静忠摇头不已，尖声道：“此时若出头，真要让索斗鸡污蔑殿下与李适之合谋，挑唆举子闹事了。”

    “是啊。”

    李亨根本没有犹豫，直接把判文放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迅速吞噬了那端丽的八分楷书与颜真卿花费心血查明的案情。

    “东宫不出手，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李亨喃喃着，再次这般说了一句。

    李静忠低声道：“听说，索斗鸡捉捕元结，以及几个带头闹事的举子，此案应该就此了结了。我们与李适之往来痕迹业已销毁，这次，依旧让索斗鸡拿不到东宫半点把柄。”

    “知道了。”李亨点点头，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静忠亲自执着扫帚，把地上的灰烬扫掉，埋在后院的泥土里。

    ……

    天明时，长安城郊有乌烟腾起，堆积的尸体被烧成了灰烬，埋在荒野的泥土里。

    来应试也好、来申冤也罢，谁能为他们出头？

    ~~

    丹凤门外，站了一整夜的元结抬头看着天空，终于在破晓之际听到了晨鼓声。

    庄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北衙六军开始换防。

    再等了一会，只见李林甫出了宫城，乘马车离开。

    之后，则是一群人簇拥着一名盛装女子出宫，薛白的身影亦在其中，往这走了过来。

    “圣人未曾召见我。”元结迎上前道，“下旨覆试了吗？”

    “嗯，圣人牌兴很高，不管这些。”薛白道：“我本就是吓唬旁人的，让他们不敢捉你。”

    元结一愣，恍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牌兴很高，不管国事？这是何等荒谬之言论。

    他终于理解满朝诸公不愿再劝谏圣人，而寄望东宫。可如此一来，圣人愈猜忌东宫，国事愈乱，长此以往，岂是幸事？

    “所以，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元结心中失望，意兴阑珊，喃喃问道：“春闱大案，到此为止了？”

    “若到此为止，次山兄有何打算？”

    “还能如何？回乡读书、养气。”

    薛白又问道：“若此事未完呢？”

    “你有办法？”

    “并非我有办法，但次山兄的计划不继续了吗？”薛白道：“我说过，算我一份。”

    元结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他的计划原本没有问题，春闱不公，举子们申诉要求覆试，这事堂堂正正，输就输在李林甫只手遮天，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薛白把李林甫遮着的天掀开了一点。

    “哥奴说我是韦坚、李适之同党。”元结道，“为的是不让我们闹下去。”

    “但哥奴也在圣人面前承认是冤枉我们。”薛白道，“我们若识趣，就该罢手。”

    皇甫冉神色一动，反应过来，道：“但其实我们若不罢手，反而显得我们问心无愧。”

    “不错。”杜甫道：“我等虽穷追不舍，但只问春闱之事，而无不臣之心，何罪之有？”

    他们已明白圣人纵容李林甫把持科举的根源是对东宫的猜忌，尤其是李适之在文人中名望太高，李适之亲近东宫……那么，便可以避开这一点。

    还有一点薛白没说，李林甫只不过是李隆基的一只白手套，用脏了就丢李隆基也不会可惜，只是李林甫做事确实省心，让他十多年都没想过换。

    可李林甫若因私心捅出了大麻烦，致使天下文人学士沸腾，就能提醒李隆基，这只手套该换一换了。

    这是他们反击的机会。

    既使不能扳倒李林甫，能覆试就足够了。

    一旦覆试，他们这些朋党便可一朝名传天下，往后大有作为。

    “走。”

    元结道：“我们去联络举子，让他们知道我们出狱了。”

    “不错。”皇甫冉道：“如此一来，更能振奋人心！”

    杜五郎虽然还没有听懂，却是用力挥了挥手，比谁都激动。

    “好，算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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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春闱五子

    丰味楼近来正在扩建，把达奚盈盈的清凉斋并过来。

    对外说是薛白替父还债而卖出了他的一半红利，由此孝名远扬。

    “我阿姐们在吗？”

    杜五郎兴冲冲赶进后堂，说起了近日之事。

    “……”

    “我们五个，薛白陪侍御前，防止哥奴再行迫害，负责保护我们；元结联络举子，诗文讽谏，负责扩大声势；杜甫彰显才华，作诗赋文，再出名篇传唱，揭破‘野无遗贤’的谎言；皇甫冉拜访故旧，以张曲江公弟子之名，请朝中翰林出面奏请覆试；还有我，要做的许多！”

    话到最后，杜五郎神色激昂，提高了音量。

    “我与阿姐们通报消息之后，还得安顿那些乡贡，大姐你等会儿支一笔钱财给我……”

    杜妗打断道：“薛白人呢？我有事与他说。”

    “他打了一夜的牌，说是去歇了。”

    “说去何处歇了？”

    “当然是回家歇了。”杜五郎说罢才想起薛白只说“去歇”却没说去哪。

    杜妗柳眉微蹙，不满道：“他年岁还小，夜夜随侍宫城，笙歌管弦，推牌娱游，岂是好事？”

    “啊？我可是在宫城外等了一夜。”

    杜五郎还要叫屈，见杜妗脸色凝重，忽想起一事。

    “二姐，可派人去国子监接郝昌元了？薛白说了，得把那些来申告的乡贡们保护起来，免得哥奴狗急跳墙……”

    “当即便派人去了，但到国子监时，那些乡贡已被押到京兆府。宵禁后我的人不能继续打探，只能天亮了再过去，还未得到消息。”

    不安感一直驱使着杜妗收买人手、打探消息。但目前势力还很微弱，各种限制也多，她颇讨厌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没事。”杜五郎学着薛白的语气道，“我去找次山兄，带人到京兆府要人！”

    入太学馆以来，学业他虽还没顾得上精进，书生们拉帮结派、抨击时政的能耐却已学了七八成。

    提着袍衫迈过门槛，跑下台阶，他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意气风发。

    ……

    小阁上，达奚盈盈正在向施仲吩咐曲江赌场之事，转头恰见了这一幕，不由疑惑。

    施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真是越看越呆，娘子总是高看他了，还以为他内秀，其实内也不秀。”

    既然施仲都这般说了，达奚盈盈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

    才进了务本坊，远远已能听到国子监传来欢呼声。

    “春闱不公，覆试何错之有？我等既未做错，哥奴也只能放人！”

    “让一让，春闱五子来了。”

    “那是谁？”

    “杜誊，已两次受哥奴迫害入狱。”

    “真义士也……”

    杜五郎挤过人群，走进论堂，一把便被元结拉到了一众生徒、乡贡的最前方。

    目光看去，麻衣如雪，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他不由咽了咽口水，学着元结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强自镇定。

    “诸君！且听我一言。”

    元结昂然而立，高声致词。

    “天宝丁亥春闱，哥奴以‘野无遗贤’把持科场，布衣无一人及第。再以韦坚案构陷敢言者，薛白、杜甫、皇甫冉、杜誊、元结囹圄于大理寺狱。”

    “今我等犹能立于青天之下，乃圣人得知而御口亲赦。元子曾以诗文讽谏，幸而君王以囊括青冥之胸怀，不忤一蜉蝣之微言，天佑大唐出千古明君，安能遭奸相蒙蔽？！”

    “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诸君之贤愚，岂由一场为奸臣操纵之科举定论？大唐盛世，野无遗贤或朝野皆贤，岂由一幸进之‘弄獐宰相’所能裁定？我辈寒窗苦读，欲为天子门生，文章仅过王鉷之眼而不得圣人指点乎？覆试！我辈文才，唯愿奉于圣人！”

    “覆试！覆试！”

    原本已平息下去的声势，在五人落狱又被释放之后，再次高涨起来。

    虽然已少了一部分人，但这次他们更加冷静，更有组织。

    “覆试！覆试！”

    “诸君，连大理寺都放人了，京兆府却还无故扣押乡贡，我们去讨个说法。”

    “走，去光德坊京兆府……”

    杜五郎已经想好了，覆试之后，得要想办法让郝昌元在众目睽睽中将那血状呈于圣人。

    但当他们抵达京兆府，得到的说法却是，天一亮那些乡贡们就已经离开了。

    这两日离开的乡贡确实有一部分，众人见京兆府确实没有关押举子，只好作罢。

    杜五郎还在疑惑郝昌元怎么会这样就离开，有个丰味楼的伙计拉了拉他的衣襟。

    “五郎。”

    “你见到郝昌元了吗？”

    “这边说。小人昨日就在听着了，捉了的有数十人，放了的只有十数人。但今日晨鼓才响，有几辆马车从京兆府出城了……”

    杜五郎听了这消息，恍惚了很久。

    此时他才意识到，杜家上下能在柳勣案里活下来到底有多幸运。

    ~~

    与此同时，皇甫冉正在见郑虔。

    “不如让左相自请外放，尽快了结此案……”

    “岂可如此？”郑虔两日都在为这案子奔走，满脸疲备，正色道：“今左相蒙冤，自请外放，与认罪有何区别？”

    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以“左相”呼李适之，仿佛没有一个人还记得圣人去年就点了一个新的左相，名叫陈希烈。

    “左相？怪不得说圣人对一切心知肚明。”皇甫冉道：“太学公难道还不明白吗？就是因为我们还指望着‘左相’，哥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郑虔张了张嘴，神色黯淡下来。

    他才望高卓，入仕以来任的都是清贵官职，协律郎、著作郎、博士，此时被提醒了，才意识到这些权术之道。

    原本以为圣人还被蒙在鼓里，只要告知圣人真相就好。

    “唉。”

    “圣人放任哥奴敲打我们这些举子，因为我们错了，我们错在满腹牢骚！那就改给圣人看，我们不管什么‘交构东宫’，只问今科春闱，这才是顺圣意……”

    “啪！”

    郑虔抬手就给了皇甫冉一巴掌。

    “张曲江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太学公？”

    “伱们看似还在争，实则已志移。”郑虔痛心疾首，道：“你可知张曲江公与李哥奴之区别在何处？”

    “老师他……”

    “张曲江是相，拘束天子而治理万民；李哥奴是佞，剥削万民而奉呈天子。”

    皇甫冉十岁就在张九龄身边，感情至深，此时听得这一句评语，当即眼睛一酸，热泪盈眶。

    郑虔指着他的鼻子，道：“尔辈尚未入仕，为了覆试，不问是非公道，弃左相以求与东宫划清，迎合圣意，来日便是拜相，焉知不会是下一个哥奴？世风坏矣，世风大坏矣。”

    皇甫冉先是惭愧地低下头，像是无话可说，但过了一会，他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是非公道，只在左相与东宫吗？难道无辜而受牵连的不是我们吗？即使我不无辜，花费家财、千辛万苦才来长安的乡贡却是无辜的，东宫出手保过他们吗？左相出尽了风头，不能为了他们避一避吗？”

    郑虔无言。

    “寒窗苦读的心血被踩踏、糟践，甚至无端卷入大案被冤枉、迫害。我们不过想求一个公平，错的又是我们吗？”

    皇甫冉最后这一句问，听得郑虔怅然不已。

    “这些话都是薛白与你说的？”

    “太学公，这不是……”

    “不用替他掩饰。”郑虔叹息道：“十年来，也不知是谁教给了他这些……”

    ~~

    傍晚。

    颜真卿牵着马匹风尘仆仆地进了长寿坊，眼底泛着忧虑之色。

    前方的十字街口正有一行人簇拥着一辆奢豪的钿车，骑高头大马的护卫，穿锦绣彩裙的美婢，看着便过于张扬，在贵胄中亦属于风气不好的人家。

    一个少年郎下了马车，恰与颜真卿四目相对。

    “老师。”

    “你成何体统。”

    颜真卿下意识便板着脸叱责了一句，牵马便走。

    他本以为薛白落了大理寺狱，受了许多苦头，心里还在担心。不想今日见着，这小子神采奕奕，仿佛刚沐浴过、换了新衣。

    相比起来，忙碌了一天的他更像是从牢里出来的。

    一路进了颜宅，回头看去，却见薛白一路跟着，老老实实的样子。

    颜真卿叹息了一声，道：“先回去报个平安再来，老夫有话问你。”

    “学生已使人回家说过了，老师但问无妨。”

    原本有许多话要问，真见到了这个惹事生非的小子，颜真卿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先谈你那首诗吧，诗很好，诗名很糟糕，你本可加上‘天宝丁亥春闱后’几字。”

    薛白稍稍一愣，只觉这主意蔫坏蔫坏的。

    若加上这几个字，往后但凡提到这首诗，不可避免地就得提到李林甫的“野无遗贤”，必成为千古流传之诗，威慑力就要大得多。

    颜真卿书法造诣太高，致使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古板严肃的学究，可事实上，他一点也不迂腐，表面正儿八经，实则智计百出。

    “……”

    “你千方百计终于如愿陪圣人打骨牌，那也是故意与元结等人一同入狱？”

    “老师这般说的，显得学生心机也太深了，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颜真卿心知薛白献炒菜、骨牌，必是谋划了许久的弄臣之路，学的是神鸡童贾昌，难处在于想出那许多让虢国夫人、圣人感兴趣的东西。

    谋得这圣眷，最初肯定不是为了救旁人，该是打算用来谋身，再想到韦芸详述的他在颜嫣病危时的作为……与其说是心机深，不如说是舍得拿花费心机准备的门路救人。

    “恰逢其会？那老夫还得赞你一声古道热肠不成？”

    “谢老师夸奖。”

    颜真卿见他如此坦然受了，似笑非笑摇了摇头，板起脸说起正事来。

    “礼部侍郎李岩，本是不参与权争的公允之士，此番还是被收买了，泄题给杨护等生徒。若要奏请覆试，此为最直接的理由，个中详情老夫已递呈上去了。”

    话到这里，颜真卿其实已经知道朝中没人能出头了，却还是继续道：“自会有重臣出面，往后你莫要再闹事了。”

    “不知老师说的重臣是谁？”薛白问道：“据学生所知，右相独掌朝政，左相吱唔不言。其他能出面的重臣，似乎全被贬走了。”

    说来旁人不信，但天宝年间的朝堂上就是没有任何人能制衡李林甫，除了东宫。

    眼见颜真卿不答，薛白道：“那看来，东宫不打算出面了？学生以为如此更好，举子们大可自救。”

    “若无人庇护，一群生徒乡贡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学生来庇护。”

    “竖子欲死。”颜真卿叱道：“一点骨牌小技护得了你一次，能护你一世？你只看贾昌这等狎臣风光，可知他们从不曾干涉国事？以娱游幸进犹敢妄言时政，初次开口圣人侥幸相饶，再有下次，看圣人杀不杀你！”

    话到最后，声色俱厉。

    薛白知道颜真卿说的是真的。

    昨夜李隆基心情一直很好，那是因为在那句“朕不想听这些”之后他就没再进言了。但若没分寸，真是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往简单点说，次次带着目的去打牌，谁能高兴？须知连李林甫都战战兢兢，深怕惹圣人心情不好。

    “老师的教导，学生听进去了。”薛白道：“但这次学生敢为举子们争取覆试，恰是因学生无一官半职，无权无势，以直谏言，说的全是公道……”

    “满朝诸公，需你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公道吗？！”

    “需，我也敢主持这公道。道之所存，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颜真卿忽然回想到今日见房琯，听到的那句“老夫尽力了，但东宫真的无可奈何”，再看眼前的少年，又是别样的感觉。

    “你们打算如何做？”

    “简单。只要保证哥奴不能以乱刑迫害举子，元次山等人堂堂正正制造声势，证明今科不公，就能争得覆试。”

    “老夫有一份证据。”颜真卿压低了些声音，道：“贡院死了一名举子纪儇，老夫在他的住处找到一篇《罔两赋》初稿，卷稿上写题目的字迹，出自李岩之手。”

    “足够定案了，纪儇已死，春闱当日又未写赋。那这篇出自他手的赋只能是开考前写的……”

    问题只剩下如何递交上去了。

    颜真卿已无门路，长安县衙、京兆府，甚至东宫都不敢受；薛白则有很多门路，但若以狎臣的手段递进宫去，反而要适得其反。

    倒不如直接让举子们呈到礼部去，只出堂堂正正的明招。

    “老师，能否再画一幅画？”薛白沉吟道：“我或可把与李林甫的私怨闹到人尽皆知……”

    “这师徒二人还在谈呢？”韦芸进了堂，笑道：“便是有再多东西要教授，也该先用膳。”

    薛白连忙起身唤了“师娘”。

    颜嫣也跟在韦芸身后，脆生生地万福道：“见过阿兄。”

    唯有颜真卿，分明从未答应过收这个徒弟，偏得坐听着他们这些称呼。

    韦芸邀薛白留下用膳，薛白则是婉拒了，还是打算趁宵禁之前回家去。

    师徒二人最后又聊了几句，关于那幅画该如何画。

    颜嫣则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偷偷打量着薛白那身新衣服，再听得他们说话，一双水灵的眼睛转动两下，若有所悟。

    ……

    是夜，书房中，颜真卿执笔站在一幅画卷前，深深皱起了眉。

    所要画的，说来简单，落笔却极难。

    首先难在不宜擅自描绘圣人，再则难在等闲画不出杨贵妃的美。

    景色勾勒了无数遍，待到画人时，却始终无法落笔。

    再加上近来几番为春闱之事奔走，乏困之感涌上来，最后还是放下画笔，先回正房歇息，打算到明日清晨再动笔。

    烛台没有被吹灭，颜真卿走后，一名少女推门进来，走到那幅画前驻足看了一会，小声嘟囔道：“果然。”

    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没错，便决定明日再与炼师讲个故事。

    转身要走，她却又停下脚步，偏了偏头，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画笔。

    ……

    书房中的烛台渐渐熄灭，黑暗过后，有晨光洒了进来。

    颜真卿推门而入，眉宇间还带着思索之色。

    他走到画卷前，正要伸手执笔，却是愣住了。

    只见昨日未完成的画作上已多了几个人物，正在推骨牌。

    依着薛白的说法，圣人没有画成圣人，一袭白衣飘逸，背对着他，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杨贵妃如仙女，只显出一个侧脸，正低头看牌，恰是只有侧脸，引人遐想着她的美；虢国夫人画得很美，一身彩衣，神情里有种得意的笑意。

    一株梨花挡住了些许画面，稍稍遮挡了这三人，添了些神秘、高贵之感，仿佛神仙。

    视线焦点处是一个露了正脸的少年美男子，剑眉星目，气质温润，神情专注，难得竟能画得与薛白几乎一模一样。

    这少年身后，是个弯腰看牌的紫袍老者，面如斗鸡，神情扭曲，焦急不安之情溢于言表，唯妙唯肖。

    着实太不给李林甫面子了。

    若由颜真卿执笔，他画不了这么过分。

    但此时看着这幅画，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磨墨，左手提笔，在卷轴上写下两列字，用的却是草书。

    “梦与神仙打骨牌图。”

    “天宝丁亥春三月画赠薛白。”

    待要落款时，颜真卿犹豫了片刻，忽神色一动，眼中泛起些促狭之意，题了两个字。

    ——“韩愈。”

    这章有5千多字，我第二章还没写完，晚些发，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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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覆试

    太平坊在皇城西南，乃达官显贵们云集的地方，王鉷的新宅就在此处。

    王鉷乃庶子出身，旧宅在长安城最南的安乐坊，属于穷地方。这新宅则是刚落成，金碧辉煌，连水井的栏杆都用宝钿所制。

    值得一提的是，宅中有一座“自雨亭”，是他请西域拂菻国的工匠建造，他每走进去坐下，亭檐上就会有水瀑流下，哪怕是炎炎夏日，亭中依旧清凉如秋。

    王鉷还在家宅旁边建了使院，他身兼二十职，每日持公文请他批阅者络绎不绝。

    这日，他却无心这些公务。

    “右相说他入宫去平息事态，这事态反而越闹越大了？”

    裴冕上前小声提醒道：“恐怕是右相太低估了薛白。”

    王鉷此前对薛白关注不多，不由疑惑，问道：“一竖子，有这般大的能量？”

    “竖子背后还有主使。李适之自请贬谪外放，右相的雷霆手段使不出来；长安城内所谓‘春闱五子’声势愈造愈大；杜甫接连作名篇以表野有遗贤；郑虔奏请覆试……这一切的背后，皆出于薛白与幕后之人谋划。”

    “何以见得？”

    “昨日丰味楼大堂上挂了一幅画，引不少人围观。我亦带画师去临摹了一幅，请王公过目，落款者名为韩愈。”

    王鉷看着裴冕缓缓展开一幅卷轴，待见到那唯妙唯肖的紫袍官员，他目光一凝，脸色复杂起来。

    总算是知道为何右相入宫之后事态反而不可收拾了。

    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将画收起来。

    “此画对右相的嘲讽着实太过分了。”裴冕道：“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既提高了声望，又挑明了与右相之间的私怨，如此一来，右相要出手对付他都束手束脚。”

    王鉷回过身来，一脸严肃，道：“是右相怕草野之士妄言，才让我主持科考落黜他们。如今闹成这样，后果却要我来承担不成？”

    裴冕懂他的意思。

    王鉷没有李林甫那么嫉贤妒能，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近来正忙着为圣人上贡，不想沾染是非。

    “王公，不如这样吧？”裴冕低声道：“只消把那所谓的‘春闱五子’给……”

    他伸手在空中劈了一下。

    王鉷眯着眼看着，摇了摇头。

    “没人会怀疑是我们做的。”裴冕道：“只会认为是右相所为。”

    “为这种事惹一身麻烦，不值当。”

    今科虽是王鉷负责对试，只要圣人知他是奉李林甫之命行事，即便真查出舞弊而覆试了，他虽有损失却伤不到根本。

    反倒若是动手杀人，被查出来，却会与李林甫反目、惹圣人忌惮……

    裴冕见王鉷神色，当即明白过来，右相一系这是打算暂时妥协了。

    该除掉的麻烦杨钊已经除掉了，谁中进士反而没那么重要。

    天宝二载也曾覆试过，伤不到相府根基，但若与薛白斗下去，事闹得太大，反而会让圣人觉得这个宰相不好用了。

    “阿郎，右相府使人来了，召你与裴御史过去……”

    ~~

    李林甫放下手中的画卷，脸色难看至极。

    但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得冷静下来。

    得揣摩圣人是怎么想的，圣人看到这幅画，会有些不高兴，但若贵妃说喜欢呢？

    若兴冲冲告到宫城，之后场面不难想到的……

    “竖子猖狂，敢使人画朕打骨牌？！”

    “圣人息怒，小子无状，因哥奴为我侍牌，太过得意，遂与画师说梦到与神仙打骨牌让他画。”

    “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谁能看出这是圣人？还当是神仙呢。”

    “嗯，这般一看，此画竟还不错，将朕与贵妃画得很有气韵……”

    李林甫微微一叹，心知到时只会闹得人尽皆知，朝野取笑。

    再一想，他知薛白就是故意激怒他。

    眼下所有士人都在看热闹，不论他怎么回应，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万一压不住而让圣人觉得麻烦了……后果就不堪设想。

    相比圣人的心情而言，科举名额反倒是小事。

    平息了怒火，他目光看向画卷最后的那枚落款，喃喃念叨。

    “韩愈？”

    追查良久，薛白幕后之人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但为何冥思苦想，始终未能回忆起朝堂上有过这样一个人物？

    许久，王鉷与裴冕到了。

    李林甫先问裴冕，道：“丰味楼挂的那幅画，你如何看？”

    “右相，下官见了真是怒不可遏，薛白欺人太甚！”

    “无妨。”李林甫带着些豁达的笑意道，“本相问你，对落款之人如何看？”

    裴冕沉吟道：“想必薛白所为皆出自韩愈指点，无怪乎能写出那般诗词。仅看那幅画，此人书画技艺高超，画景肆意挥洒，画人细腻精巧，且画风一脉相承，可见工笔深厚。书法亦是了得，虽不如张旭、颜真卿，亦可谓大家。”

    说着，犹豫了一下，他继续道：“此人出手，一幅画仿佛戏谑之作，对右相名声却十分有碍，心机深沉啊。”

    “本相不在意这些虚名，要找出他来。”

    “怪的是，如此人物，为何籍籍无名？还有一个细节，他没有印章，该是化名。”

    “伱查。”

    “喏。”

    李林甫愈想愈忌惮，心中主意愈定，开口向王鉷吩咐起来。

    “草地里的杂草都已经除了，眼下狂生们闹得厉害。在他们揭破泄题之事前，允了覆试。”

    “右相？”

    “我意已决。”

    当日王鉷正是预料到这情形，故而坚决不放元结等人，要借李适之案立威。此时堆了满腹怨气，却无话可说，只好恭敬应下。

    正此时，有吏员匆匆赶来，禀道：“阿郎，举子们聚集起来了，怕是要闹事了！”

    ~~

    “春闱五子来了！”

    国子监，众举子们转头看去，果然见五名男子走出太学馆。

    当中一人却不是元结，而是更年轻的薛白。

    “诸君肃静，听我等一言。我等既求覆试，可圣人若问原由，诸君能回答吗？”

    “科举不公，布衣无一人及第！”

    “这不是理由，朝廷要看的是证据。”薛白朗声道：“我老师颜公乃长安县尉，今已找到宫闱泄题的证据。今日便要呈与御史台，请诸君随我等前往，一睹朝廷查清真相的过程，堂堂正正要求覆试！”

    他是第一次当众主持此事，却是甫一开口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少了几分热血，多了几分沉稳。

    对于众举子们而言，却是闹了许多日之后，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纷纷振奋，扬臂欢呼。

    “后面的听到了吗？有证据了，覆试！覆试！”

    “已查到证据，覆试在望！”

    “我等不必闹事，往御史台一睹结果即可！”

    “……”

    春闱五子维持着秩序，领着举子们往皇城而去。

    一路上，他们高唱着杜甫的新诗。

    这诗杜甫早已酝酿了不少句子，原本打算及第之后述志。经此一事，气愤之下写成了一首长诗，起名为《奉呈圣人二十二韵》。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圣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

    诗声琅琅，饱含着众人的愤慨与不满。

    他们很多人其实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及第，毕竟两三千考生仅有数十名额。但他们要让自己寒窗苦读的心血得到最起码的尊重。

    从务本坊往西，行到宽阔的朱雀大街，引得无数长安百姓围观。

    于是举子与百姓混在一起沿朱雀大街向北，如海潮翻涌，缓缓涌到了皇城正南面的朱雀门。

    城门巍峨，禁卫执戟来拦。

    “退！”

    “退！尔等要造反不成？！”

    春闱五子并肩而出。

    薛白道：“我等乃国子监生徒、各州县乡贡，此来非为闹事。”

    元结掷地有声，道：“为申张国法而来！”

    “退！”

    “我们是读书人，不是乱民。”

    “退！”

    “若将军不肯让我们进，那我们就在这等一个结果。”

    禁卫如木头一般执戟，只管不让人群进皇城。

    薛白等人也不急，只等着。

    太阳躲进云朵中又出来，朱雀门前人越聚越多。

    身穿麻衣的举子们像是一片片的雪花涌来，堆如积雪。看热闹的百姓像沙，聚集着，渐有浩瀚之势。

    杜五郎一开始很得意，偶然间回头扫了一眼，却被这场面吓到了，于是过去悄悄拉过薛白，小声嘀咕起来。

    “我们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不好收场？”

    “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的人是哥奴。”

    杜五郎依旧不解，问道：“这般简单，真能让哥奴服软吗？”

    “难道他驱使金吾卫打杀我们吗？”

    “啊？”

    薛白眼神笃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

    此时，有一队官员驱马赶来，为首者身穿深红官袍、神情深沉，正是王鉷。

    “为何聚于此地？！”

    王鉷勒住缰绳，环顾着一众举子，喝道：“何人带头闹事？！”

    “我等非为闹事。”元结昂然应道，“为大唐选才之大事而来。”

    说话间，王鉷的护卫们已拔出刀来，指向五人。

    五人却都毫无惧色，连杜五郎也保持住了气势。

    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事情已到了可以妥协的时候。

    妥协是权术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但愈是到了妥协之时，王鉷的脸色反而愈发严肃，摆出凝重而严正之态。

    “胡闹！文章越不如人，闹的越厉害，尔等配为天子门生吗？！”

    薛白嘴唇微扬，笑了笑。

    虽没有做到最好，比如斗倒李林甫，但能争取到覆试已经很好了。

    在皇帝、宰相这种有着生杀予夺之权的人手底下过招，冒着随时可能被他们生吞活剥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结果。

    也只是一场覆试而已，它本就是应该的，甚至不需要求覆试才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成了……

    忽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一声清朗的叱喝声在城门前响彻。

    “王鉷！敢欺我大唐英才耶？！”

    驰骋而来的年轻人鲜衣怒马，身后是清一色的膘骑卫士，威武不凡，光彩照人。

    “广平王至！”

    蓦地一声喊，朱雀门前的举子们都显出喜色来。

    “广平王来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

    欢呼声一片，薛白转头看去，眼神却是冷淡下来。

    王鉷脸色亦是阴晴不定，隐隐泛出些戾色，暗恼还不如方才直接答应请奏圣人覆试。此时东宫派皇孙来争这个威望，让或不让都让人为难。

    “吁！”

    李俶马术高超，径直奔到城门前才翻身下马，三两步上前，站到了春闱五子身前，摊开手，将他们护在身后，独挡王鉷。

    他作为圣人最喜爱的孙子，素以“器宇不凡，度量弘深，宽而能断”著称，这一幕英姿勃发，愈发得众举子之心。

    面对王鉷这个长安人人怖惧之人，李俶亦威风凛凛，道：“见了本王，还不下马？！”

    王鉷此时才下了马，执礼相见。

    “今科春闱，由你负责对试，然也？”

    “是。”

    “制科无一人中榜，布衣无一人中榜，然也？”

    “下官审查名次，只看文章，不看其它。”

    “好！”李俶提高音量，喝道：“那本王再问你，可有人泄题？！”

    “……”

    薛白听着，心知东宫已经预料到自己的谋划了，这本就是阳谋，很容易推测。

    此时颜真卿已经在御史台准备提出证据，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东宫要抢威望更是阳谋，只能让。

    需要防的，却是另一桩事……

    ~~

    “阿郎！”

    堂上一阵声响，是赶来报信的苍璧撞到了屏风。

    “东宫出手了！皇孙广平王出面，为举子争取覆试，现在朱雀门前已经聚满了人，消息只怕马上要传到大明宫！”

    李林甫先是一喜，转念一想却是一惊，其后脸色复杂而沉郁起来。

    “可恶。”

    他站起身，将胡凳推倒。

    “世人皆骂我欺辱太子，却有谁人知他奸险无比？我不曾伤他分毫，他却处处收拢人心！”

    苍璧慌忙跪倒，知道阿郎这次又气大了。

    “嘭！”

    有瓷器被推倒在地，李林甫已失态了。

    “怪我以韦坚案大兴冤狱？是他党羽越查越多！越查越多！只有圣人懂我，这些年来，到底是谁在欺辱谁？！”

    苍璧不想听，这些话却纷纷涌入他耳中，让他不想听也还是听懂了。

    阿郎斗不过东宫，这次怕是又输了……

    ~~

    “谁敢来拦？！”

    朱雀门前，随着李俶一声大吼，禁卫们只得让开，任这位年轻的广平王与举子们进入皇城。

    王鉷默然退到一边。

    这一退，覆试尘埃落定。

    继天宝二载的“拽白状元”之后，天宝六载的“野无遗贤”再次成了笑柄，但既然能称“再次”终究算不上大事。

    留给众人谈论的则是春闱五子被李适之牵连入狱、出狱后继续为举子倡议，还有广平王愤而出面，这些，必将成就他们的声望。

    只论声望，薛白知道他们还是收获很大，虽然被东宫分润走了一部分。

    元结却是忽然拉了他一下。

    两人避到一边。

    “皇孙此时出面，于举子们恐怕不是好事。”

    “嗯。”

    “我们怎么做？”

    薛白向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低声道：“既然东宫出面了，做事做全，可把韦坚案一并了结了。”

    今天也是写9千多字，确实是超出负荷了~~求月票，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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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御状

    御史台肃正天下纲纪，衙署建得庄严高大。

    杨钊身穿一袭浅绿色官袍，手持竹笏，走出大门，扫视了台阶下的颜真卿一眼，举目望向远处，如浪潮般的举子已经往这边涌来。

    春闱泄题案只能揭了，当然，这一切与杨钊无关，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今日只是来看热闹。

    “广平王至。”

    李俶驱马缓行，领着上千举子穿过承天门大街，在台阶前下马，朗声道：“敢问公是何人？为何在御史台前？”

    “长安县尉颜真卿，奉令查办春闱举子暴毙一案，已有结果，特来呈报。”

    “为何不先报京兆府、刑部？”

    “县令随京尹城郊视事，事涉春闱泄密，不敢怠慢，故呈与御史台。”

    颜真卿沉声回答，字字铿锵，以几句话表明他是公事公办，尽可能不让人挑出错处。

    原本计划由薛白率人逼迫王鉷服软，由王鉷来问话，但疑惑的是，为何是广平王来了？

    旁人看不出来，他却深知内情。如薛白所言，东宫不出手正好让举子自救，结果如此一来，于东宫好坏参半，于举子却绝非好事。

    “王鉷！”李俶再次喝问，“你身为御史中丞，兼春闱对试，此案合该由你来审，你可敢接？”

    王鉷眼神中闪过一丝讥意。

    原本，既决定妥协，他可与颜真卿“审查”泄题案，表明他这个御史中丞的正直能干，发现了科举舞弊，奏请覆试。

    这个过程很重要，为的是彰显朝廷的公允，维护的是圣人的威信，求一个皆大欢喜。

    总之，双方互相妥协，都是要让圣人心情好。

    但，此时他却懒得花力气给广平王造势，因此并不回答李俶的问题，只是缓步走上台阶，迎向举子们。

    “既然广平王与诸生不满，我将奏请圣人……覆试！”

    最后两个字声如雷绽，许多人当即欢呼起来。

    成了！

    突如其来地成了，甚至有些仓促。

    广平王才抵达皇城，喝叱王鉷两句话，他们辛辛苦苦求不得的覆试就真有了，这是何等的气慨。

    大唐有如此皇孙，必可国祚绵延，杜稷千古鼎盛。

    “覆试！覆试！”

    王鉷见此情形，微微冷笑，转身而去。

    他是故意这般潦草认输，表达的意思也简单，“广平王挟众望逼我！”

    那么，覆试不再是因为圣人爱护诸生，成了皇孙逼迫，到时圣人心情不好，反正不是发泄在右相府头上。

    他要为圣人再上贡一千万贯，与此相比，春闱不过一桩小事。

    ~~

    欢呼声中，有寥寥数人面露忧色。

    颜真卿手里还拿着泄题案的证据，此时却已没人在意这点；元结叹息一声，安慰自己，终究还是做成了……

    薛白目露思量，他比旁人更了解东宫为何非要冒险来争这声望。

    确实是冒险，至少现在，李隆基已经不会高兴了，东宫只能赌李俶的少年意气是否能始终被圣人喜爱、纵容。

    李亨看起来懦弱可欺，其实不好拿捏，别的事极为隐忍，有两样东西却一直不肯放手——兵权、声望。

    即使李林甫疯狂打压，到现在王忠嗣还兼着西北四镇的节度使，朝野倾向于东宫的大有人在。

    从某方面来说这没错，身为一国储君，至少要有在出事时能顺利继位的实力，这是底线，连这都不给，还当什么储君？

    出乱子时得有收拾局面的实力，李亨最后就是这么登基的，更可见他没错。

    可惜，权力斗争不讲对错。薛白被活埋时，李亨也不会问对或错。

    人各有立场，储君不可无储，弄臣也不可不弄。

    “多谢广平王为诸生求公平！”

    薛白高声喊了一句，走上台阶。

    他已颇有声望，立即有许多举子齐声跟着喊。

    薛白却接着道：“还请广平王再为江淮百姓作主，使他们不必再担心受韦坚之牵连，而惶惶不可终日。”

    杜五郎一愣，没想到薛白竟是现在就挑明此事，他遂第一个跟着薛白跑上台阶。

    他没明白此事之间的弯弯绕绕，真心觉得李俶气慨不凡，反而更为热忱，更为慷慨激昂。

    “对！请广平王听我细说，江淮百姓因韦坚案受了多少苦！分明是多交了三年租庸调，为朝廷修漕渠，反而被构陷为韦坚同党……”

    两个禁卫见这小胖子情绪激动，越说越靠近，伸手拦住。

    但杜五郎大声疾呼时的唾沫星子还是飘到了李俶脸上。

    李俶愣住了。

    因韦坚案而受罪的岂止江淮百姓？漕运从江淮修到京师，其中牵扯钱粮巨大，一年来想把这账理清楚的，全都被杖杀了！

    祼死者不计其数，大理寺鸟雀不敢栖息……真以为全都是东宫一系吗？

    东宫背了多大的冤枉蒙受这“交构”之罪，难道不希望早点了结此案吗？！

    可这事轻易？除非李林甫死，否则岂肯放掉这个排除异己的好借口？更何况，东宫是最不能沾这案子的……

    脑中思量万千，李俶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着实为难。

    下一刻，薛白伸手入怀，掏出一卷白帛；杜五郎脸色凝重，与他一起展开，显出上面的血字；元结大步上前，照着白帛高声念出；杜甫、皇甫冉一左一右站在旁，增添气势。

    “天宝初，韦坚任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增收三年租庸调以浚漕渠。”

    “……”

    杨钊原本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时脸色已阴沉下来，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白帛背面干涸的血字。

    他一直知道这血状在薛白手里，本以为薛白最多就是陪圣人打骨牌时偷偷呈上去，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当众拿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必须尽快向右相当面解释清楚。

    想到此处，杨钊当即转身而走。

    而人群汹涌，都在朝御史台挤来。

    黄淮沿岸的乡贡远不止数十人，杨钊杀不完，无非是将开春以来在长安串联、准备带头挑事的数十人拿了，此时却换成了春闱五子带头。

    杨钊挤出人群，拐入皇城承天门大街，回头看去，只见御史台如同沸腾了一般。

    这桩大案，盖不住了。

    “牢狱充溢，征剥逋负，延及邻伍，裸尸公府，无止无休！”

    “韦坚案牵扯无辜者无数，天下人心惶惶。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方使布衣无一人及第。恳请广平王作主，了结此案，为蒙冤者申张！”

    “请广平王作主！”

    “请广平王作主！”

    在众目睽睽的期待中，年轻的皇孙避无可避，终于是伸手，接过了那封血状。

    这是他作为李氏子孙的担当。

    白帛入手，李俶反而一扫犹豫，面露坚毅之色。

    他看向薛白，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崇敬的眼神，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

    ~~

    平康坊，金吾卫正在静街。

    杨钊猜想右相是要出行了，该是想入宫面圣，赶紧去报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这次，李林甫平时围绕在身边的一群美婢都散了，只留下最心腹的四个女使守卫。

    “右相，我真是见鬼了，烧了一封血状，不知薛白从何处竟又找出一封，正在逼广平王插手此案！”

    说话间，杨钊已拜倒在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反应最快，第一个赶来。

    “什么？”李林甫果然还未得到消息，沉声道：“薛白为何如此？”

    杨钊只管此事对自己的影响，此时才开始思考东宫、右相、薛白在其中的利弊，一时也有些迷茫。

    他懒得细想，心知自己给右相抛砖引玉就够了。

    “是啊，当众翻出江淮漕渠的账，薛白这也是在找死啊……莫非他是恼怒东宫争他的声望，干脆同归于尽？”

    “蠢才。”

    李林甫果然叱骂，眼中精光闪动，思量着。

    可想来想去，此事对薛白而言无非是添些声望，风险却极大，根本就不值当的，总不可能真心想平息冤狱。

    那还真是宁死也要坑害东宫了？

    “右相，下官该死，没能办妥差事……”

    杨钊等了一会，不见李林甫说话，心中惶恐。

    然而，他偷眼瞧去，却发现右相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生气，这就太怪了，他分明还看到地上有瓷器的碎片。

    何况“野无遗贤”一事，右相费大力气为的就是不让草野之人妄议，此时所有事都办砸了，竟然不怒？

    再想到李林甫“口蜜腹剑”的名声，杨钊登时一顿胆寒。

    “也好。”

    李林甫终于叹息一声，起身，任女使替他将官服整理好，准备面圣。

    ~~

    梨园中依旧是仙庭景象。

    李隆基才起身，歌舞已经准备妥当了。

    乐师们拨弄着鼓笛，一百名舞师已经妆扮妥当，她们红罗抹额，穿的是白胯、绿衫，锦带缠了半臂，偏露着肩，鲜服靓妆，美不胜收。

    今日唱的是江南的曲子……

    “圣人，右相到了。”

    “召。”

    李隆基眼神中闪过不悦之色，且停了歌舞，让妃嫔们走远，独坐在那听着高力士诉说今日的新鲜事。

    过了一会，李林甫到了。

    “臣请圣人春安。”

    今日见礼时他却不见李隆基脸上的笑意，态度淡淡的。

    “右相近日常常觐见，国事可处置妥当了？”

    “臣有罪。”李林甫当即惶恐，“臣犯了疏忽……”

    他偷眼看去，只见宫娥端着玉盘过来摆在李隆基面前，一瞥间认出两个菜，孜然鱼包羊肉、同心生结脯。

    那鱼包羊肉是丰味楼最新的菜品，以小鲫鱼斩头去尾，去除内脏，剔掉鱼刺，以孜然烤制，羊肉则在铁锅煎熟，卷入鱼肚……坊间只有传闻，没想到圣人已经吃上了。

    可见，薛白的圣眷太浓。

    “臣确实授意王鉷严加审查春闱举子，落黜了许多布衣举子。以至于诸生不满，朝野沸腾，长安近日生乱，是臣没有处置好。”

    李隆基动作潇洒地夹了一块鱼包羊肉吃了，虽未发怒，却继续晾着李林甫。

    “为平息此事，臣构陷薛白、元结等人，押至大理寺狱，遂有‘春闱五子’挟众闹事，臣弹压不住，与王鉷奏请覆试，平息事态。”

    “臣身为宰相，未能办好政务，给圣人分忧，反而使京师乱象丛生，致诸生抱怨圣人，给有心人卖直邀名之机，臣有罪，罪大恶极。”

    李隆基淡淡问道：“谈谈这‘有心人’是谁。”

    李林甫打算先抛薛白这块砖，引出东宫那块玉，才张嘴，忽然想到了丰味楼的那幅画。

    圣人若看过那幅画，怕会当他是在公报私仇，进言得要顺意而为才是。

    与其点出最受喜爱的皇孙李俶，近来多在宫中打牌的薛白，不如直接点出东宫，还显得直率些。

    “今日诸生涌至御史台讨说法，看似广平王与五子带头，实则这些年轻人冲动，易被人利用。此事背后，恐怕有人指使……陛下，臣这宰相难当啊。”

    话到最后，李林甫郑重了许多，声音都沉郁起来。

    “韦坚案，臣从天宝五载查到六载，进展缓慢，却触到了太子的逆鳞，他现在利用几个年轻人以及一群激愤的举子对臣咄咄相逼。储君亦是君，君臣有别，臣无能……”

    李隆基叱道：“哥奴！伱好胆！”

    李林甫惊恐失措，告饶道：“臣知罪，臣无才望，本当不得这宰相。韦坚捅出的窟窿又太大，臣真是快堵不住了……”

    “够了！”

    一瞬间，李隆基眼中精光迸发，终于被激怒。

    此前，李林甫承认操纵科举、镇压诸生，甚至于以“野无遗贤”欺君，他都像没听到一样，连原因也不问，反而被这最后两句话激怒。

    因为“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当时之机”这句话，本就是在为天子做事。

    韦坚加收三年租庸调，疏浚漕渠，使江淮、山东的税赋贡品直抵长安，难道是送到他李林甫的府上吗？右相府占地才不到一坊的四分之一，装得下多少东西？

    浐水之上建宫苑，广运潭中造码头，舟楫行于望春楼下，天下珍品是直接送到这禁苑里来！

    广陵的锦、镜、铜器、海味；丹阳的京口绫衫段；晋陵的官端绫绣；会稽的罗、吴绫、绛纱；南海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的名瓷、酒器、茶器；宣城的空青石、纸笔、黄连；始安的蕉葛、蚺蛇胆、翡翠；吴郡的糯米、方丈绫……

    凡大唐数十郡之珍品，供一人赏玩、恩赐，这上千万贯的钱财，到底是谁用掉的？！

    李林甫辛辛苦苦把持科场，落黜草野之士，为谁？这事做的不好，引得诸生对圣人不满，他错了。于是除掉那些告状者，再开覆试，为谁？

    矜矜业业，好不容易要平息事态了，竟还有人把血状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让天子情何以堪啊？！

    “陛下，臣太无能了啊！”

    李林甫拜倒在地，泣声道：“臣有负君恩，当不好这个宰执，请陛下另择贤良……”

    “起来。”

    李隆基的怒火本就不是冲他，此时已平静下来，亲手扶起李林甫。

    他知道，天下官员虽众，但能像李林甫这样尽心办事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毕竟这是继杨慎矜案之后第二次出了疏漏，还可以原谅。

    “右相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臣愚昧，请陛下指教。”

    “堂堂宰相，文官之首，当为朕处置国事，何以每每来找朕哭诉？你既不是贾斗鸡，又不是薛打牌。”

    说完这一句话，李隆基爽朗大笑，拍了拍李林甫的肩。

    李林甫感动无比，抹着泪连连谢恩。

    ……

    但不论君臣如何情深意重，这次李林甫就是没做好事，又把麻烦留给了圣人。

    李隆基不得不亲自处置此事。

    身为天子，他还不能像李林甫那么不择手段，务必得给臣民一个交代。

    “传旨。”

    不必招臣下商议，李隆基须臾已有了决断。

    “准王鉷所奏，覆试；禁足李俶半年，无诏不得出百孙院；召薛白觐见，朕会亲自过问江淮百姓之申告……”

    歌台舞榭上的乐师、舞师已经等了很久了，杨玉环与张云容说着趣事，笑盈盈地往这边跑来，恰听得李隆基这句吩咐。

    “圣人召小薛白来，今夜又要打骨牌吗？好啊，臣妾使人去唤三姐。”

    高力士听得贵妃一句话，只觉如聆仙籁，停下脚步，稍舒了一口气，等着圣人决断。

    今夜若不支牌桌而招薛白，圣人问过话之后只怕要杀人泄愤，东宫亦危，储位生变社稷摇晃；若圣人能不杀薛白，事态或许还有转机。

    一念之间，是暴政与怠政之间的天差地别，高力士屏息以待。

    却见李隆基目含恼怒，有一个微微摇头的动作，但终究是搓了搓手掌。

    第二章要晚一些，正在努力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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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得宝歌

    御史台。

    “圣人制，国家设文学之科，本求才实，苟容侥幸，访闻近日浮薄之徒，干扰主司，御史中丞王鉷奏请覆试，宜准……”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元结转头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起来，拉过薛白说话。

    “次山兄说什么？”

    “虽有波折，然此时此刻，我还是很振奋！”元结只好提高音量，道：“我等至少教世人知晓，大唐男儿不可轻辱！去他娘的‘野无遗贤’，放屁！”

    难得听到这位大才子骂粗话，薛白不由也笑了起来。

    “放屁的野无遗贤！”

    杜五郎振臂高呼，登时带动了气氛。

    于他而言，他既没参与今科春闱，也没想过求名望，脑中根本没有利害关系，做这一切纯粹就是因为看不惯。

    打破了当权者荒谬的谎言，给天下布衣哪怕多挣一个名额，于他已是足够狂喜之事。

    “郝昌元，你看到了吗？覆试了，我们还要递上你的血状！”他在心里狠狠地呐喊。

    薛白看向李俶，只见有龙武军上前保护着这位皇孙，将他带走了。

    连着那封血状一起。

    同时，有宦官上前，再次召薛白入宫觐见。

    临走之前，薛白回头看向颜真卿，见到了老师眼中深深的忧虑之色。

    借随侍圣人的机会干涉朝政很危险，师徒二人之前已聊过这个话题，此时终于应验了。

    ~~

    有人从御史台走了出来，注目看着薛白等人离去的背影。

    只见一个小宦官与两个龙武军卫士走在前面，那所谓的“春闱五子”走在后面。

    御史台离大明宫还有很远，需要向东从景风门出皇城，再经过三个坊才抵达丹凤门。

    ~~

    禁苑歌舞依旧。

    薛白走过曲径，远远便见百余名曼妙的少女舞师正在齐舞，形成一个惊艳而震撼的舞台。

    谢阿蛮是领舞，她今日裸着一双玉足，打扮成采莲女的模样。

    唱歌的不是许合子，而是“宫中第一筝手”薛琼琼，她的声音不像许合子高亢，更婉转些。

    她们在演的不是《凌波曲》，而是一首颇有江南风韵的歌。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李三郎确实坐在殿中看，老眼中含着怒气。

    薛白站在殿外等着，等一曲舞罢，谢阿蛮、薛琼琼等人盈盈一拜过了，方才上前。

    杨家姐妹却不在，她们也救不了他。

    “请圣人春安。”

    李隆基没说话，坐在那捧着酒杯拧了一口。

    薛白遂也不动，如木桩一般站在那，像是因感受到了帝王给的压力而被吓到了。

    高力士沉着脸上前，叱道：“小小年纪，什么事都敢掺和，不怕死吗？”

    “高将军，我没做错什么……”

    “还敢嘴硬，那封状纸何人给你的？”

    “一个名叫郝昌元的举子，落第后交给杜誊。”薛白实话实说，“此事做错了吗？”

    “做错了，何人让伱当众拿出来的？”

    “没有何人。”薛白显得有些茫然，道：“我就是听了郝昌元的故事，心情激动，见了广平王，忍不住就交给他了。”

    “还不实话招来？！”高力士抬手一指，叱喝道：“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薛白愕然，不语。

    李隆基还肯见他、还使高力士问话，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至少，高力士这句“利用”是实实在在要救他的命。

    这说明李隆基虽然发怒，但不至于因一个十六岁的无知少年为诸生、落难者声援就发怒而杀人，这个天子的格局还没低到那种地步。

    否则为何参与此事的杜五郎等人没有被召过来？

    因为真正值得忌惮的是，有人利用一个经常入宫打牌的弄臣来干涉国事。

    说得更简单些，薛白借着圣人的庇护，逃脱了李林甫的迫害，申张正义……这都没关系，问题是当申张正义的矛头直指圣人，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太子？

    “我被哥奴利用了！”

    忽然，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连李隆基都愣了一下。

    高力士再看薛白，不由睁大了眼。

    “将军问我为何掺和韦坚案，此案与我本不相干，无非是一时义愤。”薛白道：“此时想来，难怪京兆府杀了郝昌元也不来找我要血状，怕是有人故意的。”

    话到这里，他愈发坦诚。

    “圣人，其实我之所以把血状交给广平王，是因一时气不过。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覆试，我有了声望，好争下一榜状头，偏东宫使人来抢功，我遂心想‘那就把这桩麻烦事也办了吧’。”

    “竖子！”李隆基终于大骂出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实话。”

    薛白一双眼睛真诚无比。

    “我说的都是实话。高将军说有人利用我，我一想也是，就是有人利用我对付东宫，是右相吧？可为何提出韦坚案能对付东宫？太子从中贪墨了不成……”

    “够了。”

    “圣人，我知罪，我与右相有私怨，遇到坏事都往他身上想。”

    “闭嘴。”

    薛白当即噤声。

    他自知瞒不过李隆基，因此说的绝大部分都是实话，矛头直指李林甫。

    今日，东宫跑来抢声望，他就对付东宫；结果，李林甫显然已经进了谗言，想把他与东宫绑在一起陷害；他既然知道了，转头就对付李林甫。

    三者之间没有盟友，只看谁露出破绽，谁就得被捅一刀。

    当然，薛白还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他只是两块巨石间的一株小草。

    总之当着高力士的面，他只能把脏水往李林甫头上泼才能存活。

    气氛安静，高力士低下头，退回了圣人身后，低声道：“圣人，查清了。”

    意思是，他倾向于相信薛白给出的这个可能——

    李林甫故意不把事情办好，留了一封血状给激愤的诸生，提前让东宫知道右相服软了，使东宫来抢声望，之后再到圣人面前来痛哭，利用圣人的怒火以谋私。

    当年，武惠妃就是用的这一手段，哄着圣人杀了三个儿子。

    至于李林甫谋什么私？

    韦坚案涉及的财物，真的全到禁苑里了吗？

    圣人从不过问此事，李林甫肆意牵连，真就没有私心吗？

    今日先跑来告状，岂非是利用圣人的情绪给东宫下眼药，杀薛白以泄私怨？

    ……

    “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李隆基忽然开口唱了一句，语气里微微有些讥意。

    这首《得宝歌》是韦坚开通漕渠，船只驶到望春楼下时唱的。

    当时宝物是多，琳琅满目。想到这里，薛白所言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李隆基觉得自己没花费掉那许多钱财。

    那账目繁浩冗杂，他从来没有仔细核对过，可见李林甫大兴冤狱，不肯了结韦坚案，确实有私心。

    李隆基天生就是圣明之君，没有人能瞒得过他。

    涉及到这一桩桩事里的所有人，李亨畏畏缩缩，又觊觎帝位；李俶年少轻狂、自作聪明；李林甫表面忠诚、实藏私心；薛白城府深沉、卖直邀名……没意思，想到国事都觉得肮脏。

    这些人都贪他的权，都脏。

    “提醒提醒这竖子。”李隆基意兴阑珊，淡淡道。

    高力士遂沉声道：“薛白，你既然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出宫之后，当告诉诸生，国事复杂，不可以偏概全……”

    “是，一定平息诸生。”

    薛白知道自己这次是活下来了。

    只是不知道韦坚案、江淮的三年租庸调要如何处置。这种事，李隆基却是不会与他说的。

    可惜郝昌元拼了命到京城告御状，告来告去，至死都不知他们那些贡赋都交到了谁的手上。

    果然是，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

    “打骨牌了。”

    远处，杨家姐妹换好了衣服，款款而来。李隆基爽朗而笑，起身往牌桌走去，指了指薛白，招呼他上前。

    “往后莫让朕再听到你妄议国事。”

    “回圣人，我愿科举入仕，为国尽忠。”

    “国事与随侍，你只能选一个。”李隆基坐到牌桌上，心情又好起来，“朕身为一国之君，岂可与治国之臣打牌？”

    这正是颜真卿说的，狎臣与文臣不能兼得。

    薛白道：“我若入仕，便不能再随侍圣人打骨牌了？”

    “你可知李白？连他那样的才情，朕都未曾破例，赐金放还了。”提到此事，李隆基有些得意，认为天子就该如此。

    “我得入仕。”薛白犹豫着是否坐到桌牌前，“那……”

    李隆基大笑，招招手让他坐下。

    “还早，往后再谈。”

    ~~

    晨鼓声响，丹凤门外，杜五郎打了个哈欠。

    “郝昌元的供词，我最清楚，圣人为何还不召我进去？”

    “这是大案。”元结道：“须问询之官员众多，暂时顾不到你我的证词。”

    又等了一会，宫门缓缓打开，却见薛白又是与虢国夫人一道出来的。

    他们当即迎了上去。

    “如何？！”

    “别急，这是大案，容圣人考虑。”

    “你一整夜待在大明宫中，有何结果？”

    “打骨牌，圣人给了很多赏赐。”

    “可韦坚案……”

    “回去再说。”薛白拍了拍杜五郎。

    他没有去虢国夫人府，而是与他们一起转回国子监。

    在号舍落坐之后，他沉吟着，问道：“你们想听真话？”

    “想。”

    薛白遂不再瞒着他这四个朋党，实话实说。

    “这桩案子之所以结不了，因为增收的租庸调、折色、脚钱，漕渠运来的钱财，最后都落入了圣人的库藏里，有人要追问，就得治罪。李林甫得到圣人的充分支持，至死不会结案……”

    几个年轻人都听得愕然。

    杜甫揪着胡子，目露失望；皇甫冉眼神闪动，看向薛白若有所思；杜五郎则是没有听太懂，还有些茫然。

    元结下意识警惕地看了看窗外，问道：“何意？”

    薛白道：“圣人不会承认做错了，我们若不想惹麻烦，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这便是你入宫收到的圣谕？”元结问道。

    “是。”

    “若我不肯到此为止又如何？”

    薛白道：“那你就是在说圣人错了？”

    元结一愣，明白了薛白的言下之意，陷入了沉思。

    号舍中的气氛有些奇怪起来，透着凝重，还有些不安。

    杜甫不自觉地揪掉了几根胡子，手指摩挲着，抬眼看青天……也许是在想，如果是李白遇到这样的情境会如何。

    “我说。”元结终于再次开口，缓缓道：“这件事，圣人就是错了。”

    这种话有些不合时宜，薛白听了却毫无反应，问道：“你们呢？”

    “这件事，圣人就是错了。”

    杜甫这般重复了一句之后，皇甫冉、杜五郎亦然。

    像是交了投名状。

    “你们真不肯到此为止？”薛白再次问道，“血状我们已经交给广平王，现在罢手，也可以问心无愧。”

    “我老师乃宰相张曲江公。”皇甫冉道：“他任相则拘束天子、治理万民，提醒圣人错在何处、该如何改。若对这种剥削万民而奉呈一人之行径视若无睹，入仕何为？”

    “好。”

    薛白没有说今日举起那封血状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只是神色郑重了些，道：“那我们就继续追究下去，但要讲策略。”

    “你有办法？”

    “一步一步来，要圣人承认自己的错很难，但可以先让圣人认识到哥奴的错。斗倒哥奴，方能使大兴冤狱之事停下来。”

    元结微微沉吟反问道：“从朝廷税赋下手查？”

    “不错。但我们位卑言轻，贸然出面无用。正好如今广平王接了血状，可借东宫名义来查……”

    薛白说了大概的计划，末了，道：“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欲申正义先谋身。诸兄还请先全力覆试，达则兼济天下。”

    “好！”

    “耐住性子，我们已做成第一步了。”

    ……

    春日，地上长出了新的杂草。

    五人走出太学馆，杜五郎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四个朋友，心想分明只有他一人认得郝昌元，但不知他们为何愿意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谋划这些，连圣谕都敢违抗。

    ~~

    “对了，你阿娘想为你相见御史大夫裴宽的孙女吗？”

    “唉，裴家太显赫了，我觉得裴小娘子不会是我的良配。我喜欢那种，嗯，不知道如何说。”

    “去见见他吧。”

    薛白随口说着，心想一旦李林甫罢相，裴宽就是最有力的宰相人选。

    李俶既接了那封血状，正是怂恿裴宽出头，继而引发东宫、右相府拼命的时机。

    这就是他方才说的借东宫名义查。

    让那两块巨石再碰撞得狠些，他这棵杂草才能茁壮成长……

    今天也是写了9千字，这个更新量确实超出了我的能力，一天5-6千字算是我能保持稳定更新不断更的频率。最近这样天天9千来字属于拼一阵子，已经感觉吃不消了，后面应该还是要回到5-6千字才能细水长流，提前说一下，大家有个心理准备。这两天发得晚，真没办法，也请大家见谅~~求订阅，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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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请帖

    官员们在丹凤门散去，皆认为春闱闹剧已平息，却少有人注意到太子如何了。

    因整桩事看起来与太子毫无关系。

    但梨园的丝竹声停歇之后，有宦官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了一句。

    “圣人，太子已在宫中跪了整夜了。”

    李隆基昨夜在牌桌上连战连捷，兴致正高，笑呵呵地用了早膳，闻言，脸色却当即冷了下来。

    高力士连忙上前，一脚将这小宦官踹到一边，叱道：“平素就多嘴，旁人还当你收了好处。”

    “奴婢知罪。”

    “朕乏了。”

    李隆基还是好相处的，很少怪罪身边人，神色淡淡吩咐人安排舆乘去歇息。

    “圣人，那太子如何安排？”

    “朕能安排吗？朕安排得了吗？”

    “老奴多嘴。”

    兴致一减，李隆基感到一阵疲倦，不由叹息了一声。

    回想少年时，他天姿神纵，拥立父亲政变，又在父亲让位为太上皇之后政变，独揽大权。位登九五，缔造了这大唐盛世，统御群臣，人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他早就做到从心所欲了。

    唯独一件事不顺他的心——老。

    只因他老了，群臣非要一个储君。

    储君是什么？表面恭顺实则暗地里却一直在觊觎属于他的一切。迫不及待地盼他去死，等他死后来这禁苑里追逐美人……

    李林甫昨夜真正触怒他的一句话其实是“储君也是君”，让他怒得恨不能废太子。

    可惜，会很麻烦。

    当时的杀气就是这般来的，君王胸怀囊括四海，只在无能为力时才想暴怒杀人，针对的是太子。

    因此，薛白一划清界限，便有再多的小心思都不重要了。

    李隆基早把这些人看透了。文臣、弄臣、狎臣，哪怕坏透到骨子里又能如何？还不是得变着花样哄着君王高兴，绞尽脑汁把好吃的好玩的奉上来。

    唯一的威胁，只有儿子。

    “唉。”

    叹息声落入宫娥耳里，她们还以为圣人在可怜那跪了一整夜的太子。

    ~~

    “殿下，起来吧。”

    鱼朝恩小心翼翼地绕到李亨身后，扶起了这位太子。

    “圣人玩了一夜骨牌，已经睡下了。”

    “父皇不见我？”

    “奴婢不敢说……”

    李亨低着头，轻轻握了握鱼朝恩的手，偷偷给了一个诚挚的眼神，轻声道：“还请内官救我。”

    “圣人说，安排不了殿下，是高将军作主请殿下回去的。”

    “李俶、薛白皆年少冲动，绝非我在指使。”李亨大急，低声道：“我必须向父皇解释。”

    “可奴婢如何能帮殿下？”

    “能否让我见见阿翁？”

    鱼朝恩好生为难，末了，还是跺了跺脚，转身去请高力士，只说太子不肯走。

    高力士已服侍李隆基睡下，摇了摇头，终于还是亲自来见。

    “阿翁。”李亨涕泪俱下，“请阿翁救我。”

    “殿下勿虑，更不该见老奴。回去好生待着，莫再‘杞人忧天’方为自救。”

    “真不是我指使的！”李亨道：“我既未授意李俶为诸生出头，更未授意薛白当众拿出血状啊。”

    李亨非常清楚，薛白这一举动，已让圣人对东宫的观感败坏尽了。

    圣人安抚了诸生，禁足了皇孙，骂了李林甫、薛白，唯独对他不闻不问，为何？

    因为圣人越是雷霆之怒越是不动声色！

    “父皇见了右相，见了薛白，唯独不见我吗？至少也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殿下想解释什么？”

    “阿翁，你听我说……”

    “殿下想说，不如与王忠嗣去说、与广平王去说。”高力士终究是心软，“圣人要石堡城，殿下却让王忠嗣保存实力；圣人要安抚诸生，殿下却让广平王抢先一步。殿下既如此有能耐，何必与老奴说？”

    “连阿翁也不信我吗？”

    “老奴信不信无妨，圣人听不听也无妨，重要的是殿下自己的心。”

    “又是哥奴在进谗言，薛白那血状也是……”

    “殿下若肯安分，能让旁人拿到把柄吗？！”高力士见这位太子还在嘴硬，敲打道：“圣人说了‘不必听解释，既废不了他，解释有何用’？”

    李亨脑子“嗡”的一声，如被惊雷砸中，吓得愣在那里，背脊全是冷汗。

    ~~

    大颗的汗水从薛白的背上沁出，顺着他有力的腰肢往下流淌。

    杜妗死死握着榻边的木栏杆，以免得头被撞上去。

    借着暮鼓声的遮掩，她叫出了声。

    “要死了！”

    随着这一声疾呼，仿佛散架的床榻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夕阳透过窗纸，将小阁楼内染成一片金色。

    喘息声停下，杜妗抚开沾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目光又有不同。

    “我们方才死在一起了才好。”

    “不用总这么不安。”薛白轻抚着她满是汗水的细软腰肢，“不会死的。”

    “往后你会抛掉我吗？”杜妗忽然问道，显得柔软了许多。

    薛白看向她的眼睛。

    他想到与她初见时说的，东宫若再舍弃身边人对人心很不利，这是他们的共识，也是共同的底线。

    此后，两人走到现在这一步，既有欲望与利益使然，亦有出生入死的情义。

    薛白虽不是道德君子，却也有自己的原则，否则昨日就不会冒险拿出血状了。与东宫那种一点风险不愿意担就弃子的做法倒没什么好比的。

    他忽然在思考，若自己是太子会如何做？

    想来，终究没办法做到李亨的隐忍。只能尽力做得比李瑛好点罢了，既然都披甲提兵进宫了，都不懂有何好犹豫的，无非一死而已。

    这般说来，权术一道他其实修为还是低的。当然，权术修得太高也未必好。

    彼此间不必多说，杜妗已看懂了他，温柔地贴上前，道：“嗯，本想让伱多休息休息。”

    “睡饱了。”

    “其实春闱之事，我觉得你不必为旁人冒险。”

    “我倒觉得摸清了一点圣人的脾气，还蛮好相处的，只要不与东宫走得太近就好。这方面还是哥奴有手段，出手就想把我与东宫绑在一起。”

    “这点李亨也知晓，经此一事，他势必要故作大方，与你亲近，绑你下水，让世人以为你与他一党。”

    薛白沉吟道：“不怕，他若来绑我，我便把他的人绑过来。”

    杜妗听了不太高兴，压在薛白身上抵死了他，道：“我早是你的人了……”

    ~~

    入夜，李静忠捧着一套新衣走过长廊。

    “殿下，婚袍制好了，试试否？”

    李亨正在窗边看月，头也不回地道：“眼下这时节，婚事宜从简，这衣袍太奢侈，换。”

    当今圣人极奢侈，宫中为杨贵妃裁衣者就有七百人。

    而他身为太子，连大婚时也不愿穿华衣，这是何等的节俭。

    李静忠小声提醒道：“只怕张良娣不满。”

    这句话，说的是张良娣，隐隐指的却是圣人。

    李亨有意无意地道：“她当然不满，但婚事已定下，她还能不嫁我这个夫婿吗？”

    “是，天下岂还有旁人配得上张良娣？”李静忠赔笑道。

    储位亦是一样道理，圣人换别的儿子就能心安吗？

    寿王？

    总之，李静忠这般安慰了几句之后，太子的心情稍稍好些了。

    “宾客名单给我。”

    “殿下这是？”

    “当此时节，少邀些人来吧。”

    “可殿下好不容易才有的这接近众臣的机会……”

    李静忠好生懊恼，心想若这般，还不如别让广平王去抢那声望。更可恨的则是薛白，当众掏出那要命的东西来。

    宾客名单早已审了数十遍，仔细考量过的，皆是于东宫往后有大用且可以邀请的。

    不想，李亨接过以后，毫不犹豫勾掉了御史大夫裴宽、给事中房琯、右领军大将军来瑱、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等人。

    李静忠凑上前看去，见只剩下宗室以及贾昌、李龟年、公孙大娘这些艺人。

    看得他心疼不已，心头更恨，忍不住道：“殿下，裴冕出了个主意，使人扮作索斗鸡的人，除了薛白……”

    话音未了，李亨直接将手里的笔摔在李静忠头上。

    “眼下是何时候？为泄怒而杀人，于大事何益？你还敢给我惹麻烦！”

    “老奴知罪。”

    李静忠吓得一个激灵，忙又换了一支新的笔。

    李亨执笔，在宾客名单最后方，缓缓写下了几个新的名字。

    ~~

    薛白执笔，缓缓写下了一列字。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清晨的阳光铺在颜宅大堂的桌凳上，宣纸上的字迹看着也算端正。

    颜真卿看了一眼，却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息。

    “字写不好，道理亦记不住。”

    “老师今日是先教学生道理，还是先教字？”薛白规规矩矩问道。

    一句话，倒是将颜真卿气得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在堂中坐下，道：“说说吧，前夜如何？”

    “圣人先是问我，受何人利用揭开漕渠案，我答与哥奴有私怨。之后打骨牌，我赢了贵妃与虢国夫人一千贯，全被圣人赢了回去，结果倒输三百贯，包括我上次赢的八百贯也填进去。我说我没钱了，圣人赐了我许多贡品，其中有一座价值连城的钿铜镜，让我摆在丰味楼，我觉得圣人很大方……”

    颜真卿听得脸色愁苦，比担忧薛白时要愁得多。

    圣人的大方是出了名的，凡是心情好时，对身边人一向赏赐无数。

    只是这种大方，于家国社稷到底有何益处？

    既提到了钱财之事，颜真卿叹道：“你那两税法，房公近日仔细琢磨，认为如今恐怕不是实施的时机……”

    可想而知，以圣人现在的心境，根本不可能进行税法变革。而且，只要这位毫无约束的天子不肯节俭，任何税法都只会成为剥掠万民的工具。

    房琯提这事，目的在于拉拢薛白，意思是“太子、广平王以后要实施的，到时会重用你”。

    薛白却也有目的，沉吟道：“老师或可回复房公，圣人似对哥奴有所不满，因近年要花钱的地方多，若有重臣能理财就好了，比如裴公、房公。”

    颜真卿叹息着摇了摇头。

    薛白自知一点心思被老师看破了，却还从容不迫，继续道：“开源之外，还有节流。听说圣人想扩建华清宫，我虽不懂建造，却觉得哥奴预算的造价太高了。”

    颜真卿神色一动，初次发现有个弄臣在圣人旁边打探消息竟这般有用。

    他却叱骂道：“还不悔改！在老夫面前挑唆是非。”

    “学生接下来一定老实本分，安心读书。”

    颜真卿看这态度是好的，方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算东宫一系，但与房琯相熟，即使看穿了薛白煽风点火让东宫反击右相府的心思，这样的情报还是会去说一声。

    “再提醒你一次，休得再借随侍圣人之机干涉国事。”

    “是，学生与圣人说了，以后要入仕报效国家，不能再入宫打骨牌了。”

    “还算懂事。且问你，为何将血状递给广平王？”

    “当众拿出来，虽不能让圣人与宰相认错还会惹麻烦，但造大了声势，多少能让他们往后有些忌惮。这些年大家都怕担风险，噤口不言，广平王是圣人最喜爱的皇孙，我是圣人的牌友，若我们都不敢一起担风险，岂非全天下都是立仗马？”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颜真卿本是想敲打薛白，让他别针对东宫，初时根本不信薛白这番借口。然而，细细思量了一遍，最后还是信了五分。

    若非如此有这五分实意，他岂会收他为徒？

    颜真卿起身，到堂外招人吩咐道：“到书房将老夫案上的卷轴拿来。”

    ……

    过了一会，却是韦芸带着颜嫣亲自送卷轴过来。

    “小小年纪，往后少掺和国事，好好读书练字，看看。”

    薛白双手接过卷轴，打开一看，却是一篇《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的文章。

    他一看上面是龙飞凤舞的漂亮行书，不由问道：“老师，学生能习行书了吗？”

    “不能。”颜真卿负手嗤笑，“不用功，再练三十年楷书吧。”

    颜嫣偷偷笑了一下，弯了眼眸，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薛白往卷轴上看去，先是看到叙事的序文，讲了颜真卿向张旭求学的故事，之后是笔法十二意的详解。

    “予罢秩醴泉，特诣东洛，访金吾长史张公旭，请师笔法……”

    他仔细看完，颜真卿便问道：“懂了吗？”

    “学生还不太懂。”

    “写个永字。”

    “是。”

    “你根本未看懂，让你‘俯仰有仪’‘纵横有象’，意在自然如崔瑗，形象如蔡邕，再写。”

    “……”

    当薛白又连着写了几个字，颜真卿依旧不满意，不耐烦地背过身去，韦芸忙安排早膳。

    颜嫣走到桌边看了两眼，轻声提醒道：“写竖之时须发力，不必克制，纵笔直下，阿兄可体会‘纵’字之意？”

    她说的便浅显了许多，薛白得了指点，再写已有了些许进益。

    这点进益在颜真卿眼里简直是毫末，颜嫣则耐心得多，点点头道：“阿兄是有天赋的，领会了笔法，却还需要练。”

    说罢，她转头看去，见她阿爷阿娘正在说话，遂向薛白小小声地问道：“听说你是赌博世家，你阿爷欠债跑了，你则夜夜打骨牌，是真的吗？”

    “嗯？谁这般说的？”

    “你阿娘说的。”

    薛白无言以对，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探究，还有些许狡黠取笑之意。

    莫名地，他在这小姑娘前面像是不太会说话了。

    “那阿兄可以告诉我，你与炼师的事吗？”

    “为何问这个？”

    “炼师为我治病，我想多了解她。”

    薛白竟又不知所言。

    颜嫣似看穿了他与李腾空果然有些纠葛，却又不点破，向颜真卿问道：“阿爷造诣过高，我的造诣教阿兄刚好吧？可以让阿兄每天写一份字稿，我来点评吧？”

    “随他写不写，书法文章是他自己的事。”

    薛白道：“老师放心，一定写了送来。”

    颜嫣得意，手指支着下巴想了想，道：“那阿兄明日便写些东西来，僻如那《青玉案》的词。”

    “好。”

    韦芸目光看去，见薛白执礼告退，微微疑惑，向颜真卿道：“你说这弟子厚颜、狡猾，妾身看他怎愈发拘谨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

    薛白拿着书卷返回家中，一路上回想春闱之事，相比东宫、右相府，他增加了名望、拓宽了人脉，其实收获是最大的。

    “敢问可是薛白薛郎君？”

    正要进门时，听得这一句细声细气的问。薛白转过头，见是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

    “是我。”

    “薛郎君有礼，小人特来奉上请帖……”

    那是两片相合的竹片，用红线系在一起，看着颇为朴素。

    打开一看，里面是封彩笺单帖，上书“孟夏初二，东宫喜宴，薄具菲酌，申末相候。”

    却是李亨的婚宴请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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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接洽

    寒食节。

    今日禁烟火，只吃冷食，国子监无课业，杜家打算出城祭扫，前阵子已邀了薛白。

    薛白其实不太想去，因杜家姐妹没去，而卢丰娘一直要他相看卢家的女儿。

    “难道我就想去吗？”

    杜五郎早早就到了薛家，坐在书房里打着哈欠道：“阿娘都筹备许久了，只能去。我还问了他们三个，说覆试在即，今日得去曲江文会，我们下午若得空可过去寻他们。”

    “去就去吧，待我先去老师家一趟。”

    “咦，这是谁写的字？”杜五郎忽探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写的？水平竟比我也不差，这是何文章？倒有趣。”

    “走吧。”

    薛白懒得与杜五郎说，收拾了字帖往外走去。

    两人走到前院，见薛家几个孩子正在那收拾马车，准备一道去往城郊。杜五郎遂停下脚步，道：“你去老师家，我在此等你。”

    “伱这样，文章书法如何进益？”

    “哎，你莫学郑博士的语气，难得今日没有课业。”杜五郎说着走开，向薛崭道：“我家院里养了一只猫儿，你们晚间去看吗？”

    “那有何好看的？五哥太孩子气了。”

    ……

    颜家今日并没有祭扫，颜真卿反而早早去视事了。

    薛白到时，颜嫣正裹着一条厚毯子坐在大堂上，打着哈欠与韦芸说话。

    “来了？我今日去玉真观，阿兄何时送我去吗？”

    薛白见她目光中有狡黠之意，忽想到自己在牢里答应李腾空的事，愣了愣。

    也不知颜嫣是否知道了什么才故意提醒。

    韦芸道：“你这孩子，为娘自会与你去。你阿兄怎好总是去女道观？”

    “哦。”

    颜嫣老实应了，转头向薛白问道：“阿兄今日的志异小说……不对，字帖文赋呢？”

    近来，她不仅指点他的书法，还指他写文赋。

    薛白有次不知写什么，想到蒲松龄的《狼》，就依照还记得的故事梗概试着以文言写出来。颜嫣看了，说他还不到学骈文的时候，这志异故事倒正好用来练笔，让他每日都写篇志异故事送来。

    他早知这小丫头其实是想看故事，偏她每次都能指点出遣词造句上的问题，让他文笔提升巨大。

    今日她却是刚睡醒，难得说漏嘴了。

    “咦，倩女幽魂。”

    颜嫣接过卷轴打开，只看题目便对今日这文赋颇感兴趣，但卷轴拉到底，她却是摇了摇头。

    “阿兄每日只写这几个字，何时才能有所进益啊？春已过，据小妹所知，入秋便是国子监岁考了吧？”

    她知道薛白聪明，偏是让这样的聪明人拿她没办法，才觉得意。

    结果才说完，却是被韦芸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没大没小，谁教你这般说话的？”

    “阿爷教的。”

    话虽如此，颜嫣还是拿出昨日那篇《画皮》递了过去。

    薛白接过，打开来，只见上面已多了许多的批注。

    若他哪个字写得太丑，颜嫣会以丹笔覆在上面重新写过，方便对比字形。语法上的不足之处，则是以漂亮的小楷写在一旁。

    比如他写的“门未栓上”便被她改为“双扉虚掩”。

    再往后看，其中有“结为夫妇”四字被改为“愿修燕好”，反倒是薛白愣了一下，感到韦芸目光瞥来，他下意识把卷轴抬了抬。

    颜嫣得意地把今日的故事卷轴收好，抬起头，乖巧地笑了笑，开口指点起来。

    “阿兄写字还是太锐利了些，所谓牵丝映带，有顿挫也该有回锋，笔划才会舒缓……”

    薛白仔细记下，方向师娘行礼告退。

    颜嫣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小声道：“阿娘，我要把我书房的几个卷轴一起带去玉真观。”

    ~~

    回到家中，薛白先把卷轴放好，青岚则已打包好了今日要吃的冷食。

    杜五郎不知从哪里挖来了一株小树，要种在薛家庭院里，薛三娘与薛崭在一旁帮忙，薛崭不时抱怨道：“五哥你这样会影响我练刀功的。”

    “就没见过比你们家更空的庭院了，哪里不能耍？这树长开了，能把女儿家的闺阁与你们东厢隔开。”

    “等这树长大了，我阿姐阿妹都嫁出去了。”

    “你别乱说。”薛三娘羞红了脸，教训了薛崭一句。

    “走吧。”薛白道。

    男儿们骑马，女眷乘车，一路向东，到朱雀大街靖善坊与杜家诸人汇合，往南走去。

    杜五郎与薛白并辔而行，问道：“你三妹闺名运娘吗？”

    “好像是吧。”

    “你连这都不知道？”

    “平时只唤排行。”

    薛白既知她们不是亲生妹妹，一直避免太过亲近，确有些生分。

    杜五郎见他果然是自重的君子，难得有些佩服，问道：“哎，你想好没？一会怎么办？我堂舅的女儿可是蛮横得很，长得也不如宗小娘子。”

    “你阿娘分明说大家闺秀，端庄得体。”

    “在她面前当然端庄。”杜五郎叹息道：“我也得想个办法，不让裴家小娘子看上我。”

    “你可有好办法？”

    “太难了。”

    ~~

    扫祭之后，众人便往裴家的庆叙别业。

    薛白随颜真卿查案时来过这里一次，今日再来，见了裴家的马车，才更能体会到闻喜裴氏的门第显赫。

    裴宽有兄弟八人，全是进士、明经及第，担任地方大员。他们在洛阳的宅院连成一片，子弟上百人，皆有才干。

    根据杜妗给薛白打听的情报，说“河东皆希冀裴宽拜相”，意思是，裴宽在范阳节度使任上功劳甚高，连北方夷狄都感激其恩泽。圣人忌惮他威望，将他调回朝，这可以理解，但不拜相却已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河东望族的代表，熬到这等名望、资历，以边帅身份入朝却不拜相，根本不是他一人丢脸的问题。

    在薛白看来，被架到这地步，裴宽想退让都不可能……

    正是有这样的分析，他今日来，最想见的就是裴宽。

    “今日寒食节，中午便以冷食招待诸位了。”

    “裴公太多礼了。”

    “我为裴公引见，这是犬子杜誊，这是犬子的好友薛白，我亦视若子侄。”

    “哈哈哈，老夫与薛小郎子见过，还看过他的行卷，诗文写得好啊。”

    “阿郎，卢家也到了……”

    庄园前堂众人说着话，卢丰娘则带着女眷往后院，笑呵呵地小声提点了裴、卢两家的小娘子。

    裴六娘、卢四娘听得都有些脸红，但还是依言往前堂相看。

    她们恰是大唐女子适婚的年纪，长得其实都是十分漂亮。若非要挑些缺陷，裴六娘脖子略有些前倾，卢四娘门牙缝大了些。

    登上小阁楼，站在珠帘边，恰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前堂。

    “那两个便是了。”

    裴六娘才登楼便被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再顺着婢女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眼睛一亮，又喜又羞道：“那便是杜家五郎吗？我听阿娘说过他许多事迹，奔走救父、经营酒楼、入学太学、维护科场，真是英姿少年。”

    她身边的婢女也是欣喜，问道：“六娘可满意？”

    “嗯。”裴六娘当即低下头羞涩地应了一声。

    “四娘可满意？”

    “嗯。”

    卢四娘也是低头应道。

    此时主母妇人们才登上阁楼，笑问道：“可看到他们了啊？”

    “娘子，都相看过了，六娘说满意的。”

    裴六娘再看卢丰娘，态度便有了变化；卢四娘也是偷偷打量着柳湘君。

    这皆大欢喜的场景却并未持续多久。

    当卢四娘小声说了一句“薛郎比我想像中还要俊俏”，裴六娘愕然了一下，看向那位她以为的“薛郎君”，只觉那张脸即使称为福态、可爱，该不会称为俊俏。

    “四娘，你不会搞错了吗？”

    “我怎么会搞错？我姑母家的五哥我还不认得吗？没想到你一看就满意，他人是很好的……”

    裴六娘当即就哭出来。

    好在她也没难过多久，没多久，卢四娘的阿娘便赶到了，拉着女儿便走。

    “谁让你来相看的？你阿爷都说了那是虢国夫人的面首，还堂姑母，却将人往火坑里推……”

    “我？”卢丰娘恼道：“御宴之后，是谁先跑来与我说的？”

    一对姑嫂才吵了两句，卢四娘已大哭出来。

    裴六娘计上心来，忙哭喊道：“呜呜，卢家妹妹不嫁，我也不嫁了！”

    “谁说我不嫁了？我就要嫁，我偏要嫁，呜呜……”

    ~~

    薛白已离开了前堂，由仆从引着去解手，出来时，却在仪门处巧遇了裴宽。

    “裴公。”

    “吃杯冷茶如何？”裴宽负手笑问道。

    薛白应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老少两人颇有默契地往一旁的院子里坐下。

    裴宽缓缓道：“老夫听闻，你还有一位老师，名叫韩愈？”

    薛白笑应道：“我以为裴公想知道一些更有用的事。”

    裴宽未料到他有这般直率，沉吟半晌，问道：“你小小年纪，掺和太多事了……”

    “斗倒李林甫的时机已到。”薛白不等他继续试探，单刀直入，“我在众目睽睽下揭露漕运之事，圣人未怪罪我，反而留我侍牌，赐下厚赏，为何？”

    裴宽笑了，道：“乳臭未干。”

    “因圣人已不满哥奴，开边建功、扩华清宫，所需钱财巨大，然哥奴贪墨成性，圣人已起疑心。此事，我已告诉东宫，裴公可知？”

    薛白料定了李亨不会告诉裴宽这些。

    李亨是个当儿子的，万事可隐忍，不可能因薛白挑唆而主动去找李林甫麻烦。尤其是，薛白给房琯出的两税法的主意，根本是用不了的。

    但裴宽不一样，一旦得知李林甫的破绽，必会出手。

    偏偏裴宽与东宫亲近，到时圣人又要以为是东宫主使。

    果然。

    裴宽捻着长须沉吟起来，故意喃喃道：“怪不得……房琯近日在谋‘监修华清宫’的差遣。”

    “我告诉他的。”薛白道：“他没告诉裴公？”

    “你这竖子。”裴宽还在试图主导局面。

    “看来，东宫隐忍，定不打算为裴公谋相位了？那裴公可以考虑考虑我们。”

    说到这里，薛白却又不急着说，停下话题，举起案上的冷茶饮了一口。

    今日他一番话直言不讳，像是完全没城府。

    因为面对裴宽，不需要绕弯子，利益明确，敌我清晰。

    事实上，李林甫也知道裴宽对相位的威胁，现在李适之已贬谪，右相府的仇敌名单上裴宽一定名列前茅，而薛白才排到哪里？

    裴宽心里实则已焦急欲死了，越直截了当的话越管用。

    果然。

    “你们……是谁？”

    现在裴宽不说“乳臭未干”“竖子”了，薛白反而不急，从容问道：“裴公打听这些，莫非是想告诉东宫？”

    “你信不过老夫？”

    “信裴公，否则我今日便不来了。”薛白很给面子，沉吟道：“这般说吧，前阵子我给国舅献了榷盐法，哥奴对此十分警惕，严防死守。裴公再看眼下时局，若有人能助国舅一臂之力，会如何？”

    这“国舅”并非杨钊，而是杨贵妃的兄长杨銛，官拜鸿胪卿、上柱国。

    裴宽果然眉毛一挑，倾身向前，低声道：“你们早有计划？”

    薛白笑而不答，低头饮茶。

    “你这孩子。”裴宽叹息道：“还是信不过老夫啊。”

    “裴公曾指导过我写诗，因此，我有几桩小事提醒。”薛白道：“听说，裴公与宜春太守李公亲近？”

    提到李适之，裴宽果然目露忧愁，掩都不掩不住。

    他入朝以来，想引援东宫对付李林甫，但东宫自保都难，向来是不出手的。

    薛白道：“我还得知长安有传闻，哥奴不久前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白皙多须、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逼近他，贴到他身上，推也推不开。他醒后，对手下人说‘其人形状类裴宽，乃裴宽谋代我之故也’！”

    裴宽当即背脊一凉。

    他非常清楚，严挺之、张九龄、韦坚、皇甫惟明、杨慎衿、李适之等人之后，轮到他了。

    努力镇定下来，裴宽将手掩在袖子中，用力捏了捏，问道：“真的？”

    “裴公竟这般相问？”

    “你从何处听闻的？”

    这是达奚盈盈在右相府打听到的，薛白却不会实言相告，只道：“我有我的门路。”

    “你们联络老夫，意欲何为？”

    薛白沉吟道：“我有几位朋友马上要春闱覆试，不知裴公可否出手？”

    裴宽微微蹙眉。

    他兄弟八人皆及第，这方面的人脉自是不缺的。且他官任御史大夫，其实比王鉷更有监察对试的权力。

    “若让老夫猜想，春闱五子，三人赴考，大抵一人及第以平风波，两人落黜以施薄惩。”

    “他们三人皆才望不凡。”

    裴宽先是捻须沉吟，略显为难，最后却是洒然一笑，抚须道：“此前听你说，打算今秋岁考，开春省试？”

    “是。”

    “你诗写得好啊，老夫若能主持一场春闱，必点你为状头啊。”

    裴宽既然决定答应薛白的要求，干脆再给个许诺，让薛白背后的人给他谋宰相之位。

    但这许诺根本不对等。打个比方，若裴宽能助薛白拜相，宰相薛白也能轻易点裴宽一个状元。

    一听之下，薛白略有些失望，感觉到裴宽不擅权术，又眼高手低，还与杨慎矜一样有些高门贵子的毛病，怕是在李林甫的攻讦下存活都很难。

    眼下却不是嫌弃的时候，他面露喜色，道：“如此，多谢裴公了。”

    裴宽抚须而笑，风度翩翩，问道：“何时引老夫见国舅？”

    “覆试后再谈如何？”

    “也好。”

    此时不是长谈之机，两人对视一笑，起身而出，走过偌大的别业庄园。

    今天喝了两杯咖啡一直写，终于是把发布时间赶上来了~~感谢新盟主，平时太赶，月底再好好感谢一下~~感觉排名一直在掉，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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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攒局

    相比于繁华的长安，城郊别业自有另一番景象。

    傍晚，没有恼人的暮鼓声。妇人们从溪边浣衣归来，说说笑笑，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送客归来，裴宽负手立在一株柳树下，喃喃自语道：“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阿翁。”

    裴六娘哭哭啼啼地赶过来。

    “孙女不要嫁杜五郎……卢家给自家女儿挑个才貌双全、玉树临风、器宇不凡的，反给孙女挑个呆头呆脑的……”

    裴宽回过头，叱道：“不愿嫁？你区区一介河东裴氏之嫡女，也只配嫁京兆杜氏一旁支，明白吗？”

    裴六娘还在哭诉，闻言一下愣住，不知所云，随侍在一旁的裴谞过去，哄走了她。

    “八叔，你也见了，他们两人差别多大啊，帮帮侄女嘛。”

    “你且莫闹。”裴谞道：“八叔明白伱的心意。”

    裴谞，字士明，乃裴宽第八子，今年二十八岁，明经及第，官任京兆府仓曹参军。

    哄走了裴六娘，他返身道：“阿爷，入朝不比在边关，牢骚话还是少些为宜。”

    “老夫偏要说，你看杜、卢联姻，两家人相处得好吗？那对姑嫂吵了整日了，还嫌不够闹腾！不打压河东世族如何显得关陇新贵？”

    裴谞道：“小女儿心思，看上了薛白的风采相貌，如此而已。”

    “可见老夫的孙女有眼光，河东世族就该嫁河东世族。”

    “阿爷想得多了。”

    “老夫看是你想得少了！”

    裴宽原本只是借机过过嘴瘾，痛骂哥奴、抱怨圣人，结果骂完反而更加忧愁，长叹道：“哥奴近日做了一个梦……”

    父子二人说了许久，裴宽转述了薛白的话，末了，问道：“你如何看？”

    “薛白竟有如此城府？”裴谞皱眉思量，道：“他通风报信，言哥奴欲害阿爷，提了条件，实则并未提如何帮阿爷。”

    “助杨銛行榷盐法，借机取代李林甫，当否？”

    “难。”

    裴谞当即便摇了头，他是实务官，对此颇有见地，沉吟着缓缓说了起来。

    “一则，自大唐开国，为与民生息，不禁私盐，不收盐税，因此盐价低廉平稳，一旦开征，盐价必涨，此为乱政；”

    “二则，除了江淮的私盐，天下盐场其实是掌握在朝廷与世族手里。以河东一大盐场解池为例，当年太平公主被放逐到蒲州封地，正是与太叔公控制解池盐场，逼得圣人服软，重回长安掌权。圣人赐死太平公主之后，让地方官兼管解池盐场。”

    “表面上大盐场控制在朝廷手中，每采盐三石、税一石，用于供应军需、抑平盐价。但地方官只在盐场征税，不问其它。盐场依旧是民制、民运、民销，实则是控制在我们河东世族们手中；”

    “三则，朝廷原本盐政简单，若要开征盐税，必要设置繁冗政令，加派官员，极难。因此，薛白提出‘榷盐’，即‘民采、官收、商运、商销’，简单而言，像是由朝廷来经营。但若吏治不清，依旧会使官吏中饱私囊，盐商加价出售，民生艰难。”

    “总而言之，父亲若支持榷盐，背乱政之名，损河东之利，助朝廷盘剥百姓，抱薪救火，无益于当世……”

    ~~

    次日是清明，杨銛宅。

    “说得很有道理。”

    薛白放下手中的李林甫反对榷盐的奏书，点头不已，赞叹道：“哥奴批评起别人的税法，真是针针见血，面面俱到。”

    “唉。”杨銛叹道：“我辩不过他，自哥奴上奏以来，圣人已思虑良久，始终没有批允我的榷盐之法。”

    “那是因圣人爱民如子，担忧盐价飞涨，民生沸腾。”

    杨銛斜睨了薛白一眼，道：“此处没旁人。我是问你，我该如何再劝圣人？”

    “那我就直说了。”

    薛白看了一眼身边的杨玉瑶，她回了他一个宠溺的笑容。

    “天下任何一个税法，要想挑，总能挑千万错处来，因为税的本质就是征收钱财，豪门大户总有办法把损失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但，旁人来挑无妨，哥奴来挑，简直放屁。”

    “榷盐法弊处太多了，若由我来反对，我甚至敢言‘恐至社稷倾覆’。但在此之前，不如看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调，哦，大唐已无均田，唯有均税。均何人之税？编户。”

    “除了卖身豪门世族得免，剩下的编户则要承担起这偌大的大唐盛世一切费用，不论有田与否，租庸调、脚钱、折色、花样百出的杂税，还要入伍拓边，建不世之功业，让昭昭大唐威名远扬。”

    “如此，哥奴当然会担心这些编户承担不了盐价之重。毕竟，他已经许诺圣人了，天宝六载，扩华清宫、攻石堡城，大唐盛世征得到这些费用。”

    “王鉷还能在租庸调之外，另外再征一千万贯，专供圣人花销，‘岁租以外之钱物，供天子内帑’，话都说出去了，岂可让国舅抢功？！”

    “……”

    薛白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租庸调不改，大唐一定生乱，还是生灵涂炭的大乱。

    两税法、榷盐法不完美，但它们就是在安史之乱以后替代了均田制、租庸调。改变均税这落后的制度，把收税对象扩大到编户以外的人，这是历史的进程。以他目前的地位，也不可能提出完善的税法。

    更重要的是施行。

    比如，眼下最简单、最有利无弊、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是什么？节俭。

    李林甫节省官府用纸，其实也省了很多钱。但比起天子每年的花费，实在是九牛一毛了。

    吏治不整顿，在这种圣人、宰相的治理下，怎么改革都没用。

    暂时而言，薛白提出榷盐法，目的更多在于对付李林甫，掌权。

    “圣人若因怜恤百姓，依方才所言，榷盐至少好过租庸。”

    “那为何圣人不肯答应。”

    “因为获利少，但麻烦且危险。”

    “何解。”

    薛白道：“以解池盐场为例。太平公主曾经与蒲州刺史裴谈合谋，利用解池盐场控制朔方军。当年，解池一年出盐四十万石，一年有四万贯收入。如今盐场实际控制在闻喜裴家手中，每年交十二万石盐入常平仓，三税一，不可谓不高。那么，在圣人看来，即使榷盐，一年能从解池盐场征收到多少钱？”

    杨銛皱了皱眉。

    景云年间，每年一万贯或许不得了。但经历了开元盛世，一万贯连他都看不上，不用说圣人了。

    “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又要加派官员，又要改革盐法，此为麻烦。”薛白道：“至于危险，江淮盐场控制在私盐商贩手中，河东盐场控制在世家大族手中。一旦动了，万一引起动荡，如何收场？”

    “你这……”

    杨銛站起身来，不满道：“那你还哄我提出这榷盐法？！”

    “国舅勿急，且听我说何事更使天下动荡。”

    “何事？”

    “是哥奴的嫉贤妒能、排除异己。”薛白道：“还是以解池盐场背后的闻喜裴家为例，国舅不妨问问裴宽，是愿意拿出一点利益来惜身保命、封候拜相，还是愿意被哥奴赶尽杀绝，客死异乡？！”

    他有时真觉得李隆基昏了头。

    一方面出于天生的敏锐直觉，对河东世族忌惮不已、防范打压；另一方面，却不肯哪怕多花费一点心思，去威逼利诱、分化拉拢、循序渐进、缓缓图之地削弱。

    李隆基懒得管，于是交给李林甫办。李林甫如何办？污陷、外贬、怖杀。

    也许是有效果的，至少此时此刻，裴宽真的被吓破胆了。

    “我问裴宽？”杨銛愕然道：“我去问问裴宽？”

    “不必。”薛白道：“裴宽欲求见国舅。”

    “真的？”

    “自是真的，实不相瞒，寒食节，正是裴宽邀我至庆叙别业，与我长谈。”

    杨銛虽还茫然，却已大概明白了薛白的计划，道：“如何谈的？”

    “已有初步计划，裴宽将全力支持国舅的榷盐法。到时圣人若还有犹豫，可在河东道试行，废除各项杂税而行榷盐法，让圣人亲眼看看，国舅与裴宽治国之能，远胜哥奴、王鉷。到时国舅与他，一为右相，一为左相。”

    “解池一年采盐不过四万贯，真能远胜哥奴？”

    薛白笑了笑，道：“国舅放心，这是裴宽保命、夺相位之战，他必全力以赴，到时绝不让国舅失望。”

    “好！”

    杨銛自知没有才望，本安于现状。

    可一旦宰相的权势在眼前招手，他竟还是抵不住诱惑，眼中有了振奋之色。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集圣眷、盟友、谋士、策略于一身，远比哥奴更适合担任大唐的宰执。

    “何时安排我与裴宽见一面？”

    “不急，覆试放榜之后。”

    “……”

    接下来则是徐徐计议。

    薛白是真心寄望于扶杨銛为相，这个国舅很平凡，除了好风采、擅音律之外，优点不多，但缺点也不多。且彼此利益绑定。

    关键在于，圣人愿意让杨銛为相，以贵妃兄长的身份，一旦拜相，必定会继续为圣人打压东宫。

    唯一担忧的就是，杨銛身体不太好，希望他能活得久些，好多争取些上进的机会。

    想到这里，薛白忽想起了一位喜欢医术的小女子。

    他答应过出狱后去看看她的，只是近来确实是脱不开身……

    ~~

    装有四个轮子的钿车大而平稳，也只能在长安城内平坦宽阔的街道上行驶。

    钿车进了虢国夫人府，继续沿着开阔的青砖大道驶往后院。

    其实杨玉瑶平素出门更多的是骑马，只是与薛白同行时希望能聊聊天。

    “杨家避不开的，因此务必要劝你兄长保持奋进态度，不可动摇……”

    薛白知道杨家之后的结局，因此这话说得十分坦然。

    杨玉瑶今日在他与杨銛说话时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道：“我怀疑你不是少年郎。”

    “被你看出来了。”薛白一本正经道：“实话与你说也无妨，我是妖精，在青城山修行一千年，专勾大唐美人的魂。”

    “好个妖精，看打。”

    杨玉瑶抬手便要拍他，香气袭人，挥到一半她却舍不得花力气，轻抚着他英俊的脸，动情地柔声道：“奴家想降妖了。”

    “回房中再降妖。”

    “那你多住几日可好？”

    “眼下我还要以学业为重。”

    “我倒要看看，你休养这几日，学业有何成果？”

    薛白揽过她的腰，任她坐在腿上，却是先从怀里掏出一迭纸来，道：“这个是真的学业成果，莫弄皱了。”

    杨玉瑶接过，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其后眼中泛起了疑惑之色。

    “咦，这是文赋？”

    “若觉有趣，你留着慢慢看。”

    “真的？金银财宝我都收过，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投行卷呢。”杨玉瑶说着，自觉好笑，“都说杨三姨空有皮囊，也只有你，能往我腹里填诗书……”

    钿车微微晃动，两人相抵厮磨。

    杨玉瑶终究还是看不下去那些志异故事，单手将它们放进车榻下的匣子中，整个人娇软无力地俯在薛白身上。

    “再填些别的？”

    “嗯。”

    钿车停下，明珠掀帘下车，道：“都退下去。”

    “是。”

    明珠遂驱退旁人，独自侍立在旁。

    待听得钿车内的晃动，她也让开了几步，站得更远些……

    ~~

    清明节后连着下了两日的雨，滋润了暮春的大地。

    待薛白归家，休息了一日再往颜宅拜会，便是一次交了五份文帖。

    颜嫣正在吃药，连忙放下药碗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以免让她阿爷发现写的全是志异故事。

    好在颜真卿懒得看薛白的丑字，沉着脸，招薛白到偏厅说话。

    “听说你又到虢国夫人府待了两日？”

    “是，家道中落，清明祭扫还是虢国夫人派人帮忙。”

    “那老夫还得夸你孝顺。”

    “学生不敢当。”

    薛白借用了薛灵之子的身份，把薛慎惑那残败不堪的墓修了一下，只能算是礼尚往来，不敢当“孝顺”二字。

    颜真卿叹惜一声，道：“夫君子爱口，孔雀爱羽。你既称老夫弟子，便该珍惜名声，否则往后谁家嫁女于你？”

    “学生知错了，学生以后谨言慎行，努力让名声好起来。”

    “此番未再献玩物丧志之物吧？”

    “老师放心，学生铭记老师教诲，决意不再当弄臣，此番只献了文章。”

    “……”

    颜嫣探头往偏厅看了一会，见阿爷带着薛白出来，四下一看，捡起一根树枝丢到薛白背上，待他回过头，招了招手。

    “嗯？”

    “阿兄的评卷还未拿呢。”颜嫣从身后拿出他上次给的文帖，道：“我的药快吃完了，今日得再去玉真观求诊，有几味药不知阿兄是何处买的？”

    “我一道去吧。”

    “阿娘说太麻烦阿兄了，让我不要说。”

    “不麻烦，我到巷口等你们。”

    薛白接了文帖，无意中瞥了颜嫣一眼，见她笑起来眼睛微弯，虽有些狡黠，却很单纯，细嫩的脸蛋上带着未褪的稚气，于是他当即撤了两步，转身走开。

    脑子里都是与杨玉瑶在钿车里颠鸾倒凤、那风情美人不停求饶的画面，他很自觉地决定离老师家的小姑娘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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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名单

    辅兴坊。

    玉真观是玉真公主修道后所建的道观，在此修行的女冠多是宗室与权贵千金。

    清晨，律堂内只有廖廖三人。

    皎奴盘坐得双腿发酸，偷眼瞥去，李腾空还是一动不动；眠儿则已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小胸脯微微起伏，睡得很香。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出了律堂，在阳光下活动手脚，心想这样寡淡的日子还要过一辈子。

    “腾空子可在？有客访。”

    终于又听得这一声通传，皎奴也是眼睛一亮，连忙应答，请李腾空出来，她则揉了揉脸，恢复那生人勿近的冷峻神情，护卫在李腾空身后。

    果然，来的还是颜家小娘子，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好吃的好玩的。

    文帖、画卷、书籍、乐器、毽子、陀螺……还有两盒糕点。

    “皎奴阿姐，这个是给你的。扶风堂的鹿糕馍，我尝了很好吃，但阿娘不让我多吃。”

    皎奴等李腾空点头了才接过，也不道谢，只是心里有点喜欢这个颜家小娘子。

    “你们下去吃吧，毽子也带去玩。”李腾空已拿起了一张文帖看起来，“我要给颜家妹妹看诊了。”

    ……

    到小院里吃过糕点，晒着太阳，看眠儿踢了一会毽子，皎奴也觉困意上来，却见有两名女冠跑过，隐隐说的是“真是此前那位郎君吗？”

    皎奴耳朵一竖，当即警惕起来。

    她起身，跟着那两个女冠往见客堂方向走去，远远地，果然见十七娘把一张药方递在薛白手里。

    看得出来，十七娘有些开心，拂尘忘了带，双手背在身后，有个捏手指的动作。

    至于那狗男人，则还是一副表面彬彬有礼、实则就没打算娶十七娘的态度……看得皎奴火冒三丈。

    她转身找了个院墙翻了出去，径直到侧门等着。

    ~~

    “那我去抓药。”

    “好。”

    李腾空抿着嘴，摆出悬壶济世的名医态度，眼看薛白要走，忽道：“对了，你写得那《倩女幽魂》，我……看了。”

    她其实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想告诉他。

    薛白见到她的眼睛，似有一瞬间的诧异，其后点头示意，转身出了玉真观。

    才出门，却见一个少女环抱双臂，踩着八字步站在门外，一脸的煞气。

    “贼子好胆，还敢来招惹十七娘。”

    这一声叱喝声色俱厉，但皎奴吓得住旁人，却吓不住薛白。

    薛白遂指了指嘴角，道：“擦一下。”

    皎奴大怒，骂道：“我告诉伱，玉真观周围都是右相府的护卫，让阿郎知道你来，活剥你的皮……”

    她话音未了，薛白已径直用一句话压过她的气势。

    “那不妨问问哥奴，如此行事，可为子女考虑过？”

    皎奴听得“哥奴”二字，眼睛一瞪，忘了反驳。

    薛白转身就走，他最近在学高力士“顺水推舟”的阳谋，并不怕人知道他的行踪。

    ~~

    右相府。

    李林甫瞥了眼王鉷提前拟定的春闱覆试名次，批了个“可”字。

    此事与往年一样，能服众即可，反正及第也只是有了做官的资格，也不是真给官职。

    正要处理别的公务，他闭眼时却又想到了不久前做得那个梦。

    梦里，那酷似裴宽的男子几乎要夺舍了他的身体，给他带来巨大的恐惧。

    示意身边女使把名单送出去，李林甫又道：“问问王鉷，升他为御史大夫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喏。”

    “阿郎。”另一名女使只穿着罗袜走过檀木地板，安静地绕进屏风，禀道：“玉真观来报，薛白过去见十七娘。”

    李林甫此时才在百忙之中想起薛白，吩咐道：“召达奚盈盈来见，再到巡街使处调消息，查薛白近来在做什么。”

    “喏。”

    “对了，十四娘呢，找到没有？”

    “没有。”

    “让十郎去找杜家把人夺回来，但莫闹大了……”

    过了一会，关于薛白行踪的情报送到了。

    这不难查，右相府早交代长安各处武候留意到，需要时调取即可，就是颇浪费纸。

    不多时，达奚盈盈也到了，拜倒在堂上对答。

    “薛白很少来丰味楼，只听说他近来读书用功。对了，寒食节，薛、杜两家出城祭扫，奴家向一些仆役打听，他们去了庆叙别院；清明节，薛白修缮了薛家祖坟，去了上柱国杨府，之后住进了虢国夫人府……”

    她说的与李林甫收到的消息相符。

    “继续查，莫让他们发现你是右相府的人。”

    “奴家一定尽力。”

    “可有韩愈的情报？”

    “奴家没用，毫无线索。”

    “退下。”

    李林甫坐在那，用他粗硬的胡子刮着手背，喃喃道：“庆叙别院，裴宽，杨銛，榷盐法……果然早有布局……”

    他眼珠转动，忽然还想起一事，从搁子里拿出一封小卷轴打开。

    卷轴上，杨慎矜的名字被用丹笔、墨笔各划了一条，李适之的名字只用墨笔划了一条，下面写的正是“裴宽”。

    “连这都猜到了？提前布局？”

    李林甫沉思至此，眼中忽然精光大绽，喝道：“召王鉷、罗希奭到偃月堂，快！”

    这句话一出，堂中所有人登时纷纷打了一个寒颤，都知道，右相又要再除一个政敌了。

    ~~

    御史台。

    官廨中，裴宽正在凝神看着一份卷宗，目露警惕。

    这是王鉷今日亲自送来的。

    借着这个机会，裴宽还试探了一下王鉷对覆试名单的态度，发现若要办成薛白的要求让三人都及第，几乎是与王鉷宣战，只怕代价不小。

    他听儿子分析了榷盐法的利弊，态度再次犹疑起来，遂使人暗中问了东宫一句，“听闻哥奴欲除我？”

    得到的回答是“无虑，勿受挑唆”。

    于是裴宽心里又有侥幸，考虑是否薛白是诈他的。

    他从来不是杀伐决断的性子，否则也不会一纸诏书就被召入朝中当个虚职。

    此时，更让他为难的却是手里这份卷宗。

    卷宗内容很简单，一个名叫曹鉴的郎将醉闯民宅、奸淫妇人，且杀了人家一家四口，证据确凿。

    而就在裴宽桌案的另一边摆着一个匣子，匣子里装满了五百两黄金，乃是裴宽的族人裴敦复趁他不注意放在这的。

    裴敦复官任河南尹，曹鉴便是其部下。

    裴宽思虑着，在卷宗上写下判文，最后落了一个“斩”字，招过人，将宗卷上报。

    他亲自捧着那匣黄金往裴敦复的住所去。

    裴敦复却不在宅中，其妻子倒是认识裴宽这位族兄，据实相告丈夫出门时的详情。

    “是一个罗御史突然登门，邀郎君到相府去了。”

    裴宽早有不好的预感，听得这话心里一惊，手中那沉重的木匣掉落在地。

    “嘭。”

    木匣碎裂，耀眼的金锭砸得满地都是。

    就像预示着裴家这显赫高门的命运。

    ……

    裴谞脚步匆匆回到家中。

    他是被从京兆府忽然唤回的，一进堂便见裴宽面无血色地坐在那。

    “阿爷，出事了？”

    “哥奴要动手了。”裴宽强自镇定，述说着今日之事，道：“曹鉴的案子，我绝不能循私。但哥奴把裴敦复带到右相府又是何意？借他之手除我。”

    “裴敦复手中，可有阿爷的罪证？”

    “不算罪证。”裴宽摇了摇头，“我在范阳时麾下有一名爱将，名为史思明，他曾任互市牙郎，凡大掠奚人、契丹降部，妇孺皆经他手出卖，诸将分利，裴敦复亦有一成。”

    “此事军中常有。反而是裴敦复在河南做得更过份，听说他被海寇击败，反而杀良冒功，佯称大胜，我早劝阿爷与他划清。”

    裴宽道：“但他手上有能让圣人猜忌我的物件。”

    “什么？”

    “我有抱怨哥奴的书信予他。”

    “阿爷是抱怨哥奴，还是圣人？”

    裴宽皱眉，一时也说不好当时是抱怨了谁。

    见此情形，裴谞骇得脸色煞白。

    父子二人惊疑良久，裴谞问道：“阿爷，这几日，薛白可有来找你？”

    “没有。那日听你所言，我亦觉得榷盐之事难办，想必他们是想要提条件，可一直没等到他来。”

    裴谞皱眉思索，喃喃道：“不对，哥奴为何这么快就找裴敦复？”

    “何意？”

    “阿爷是接受贿赂还是秉公执法，他原本该待结果出来才是，为何这般沉不住气？”

    “为何？”

    “会不会是……庆叙别业人多嘴杂，哥奴知道薛白与阿爷接触了，他急了？”

    “何以见得？”

    裴谞踱了几步，喃喃道：“京兆府六曹，以法曹吉温最是权焰炙热，但我前阵子听说吉温是因薛白而被贬，当时只以为薛白是虢国夫人一面首而已，如今看来，哥奴很忌惮他啊……应该说，哥奴非常忌惮杨銛插手税赋，夺了他的相位。”

    裴宽道：“哥奴当然怕，他若丢了相位，且看有多少仇家迫不及待扑上去。”

    “阿爷，事到如今，与杨銛共推榷盐法。”裴谞终于下了决心，掷地有声道：“既要做，阿爷便代了哥奴的相位，整顿吏治，变乱政为良政，成一代名相功业。”

    “可？”

    “可！”

    裴宽稳住心神，终于有了豁出生死的态度。

    如此，他再仔细一想，到时自己带头交出隐匿的盐税、逃户的租庸调，鼓励让河东世族做出利益让步，圣人则用自己代李林甫为相，这是最好的结果。

    重要的不是盐税上那一点钱财，而是能使社稷时局稳定下来。

    这本就是他这个范阳节度使入朝的最大意义，圣人敲打他，逼他妥协，用他拉拢河东。

    “薛白背后有高人啊……”

    ~~

    时近傍晚。

    薛白从马背上取下一大包药材，背着走进玉真观。

    李腾空从丹炉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嗯？”

    “笑你堂堂薛郎君，这般哼哧哼哧搬药。”

    “因你们玉真观不让我的两个护卫进来。”

    “我是说……旁人也能这般使唤你吗？”

    “我本就不是大人物，不难使唤。”

    “这样。”李腾空想了想，“去给我倒杯水来。”

    她说完，见薛白真去拿炉上的水壶，忙道：“哎，与你玩笑的，不用真倒。”

    “分药吗？”

    “我把今日颜家妹妹要喝的分好了，剩下的你明日再来拿。”

    李腾空努力说得很自然，一副老成的医者模样，抓了少许药材称量。

    薛白站在一旁，如闲聊道：“这阵子，我与当朝右相结了仇，接下来怕要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正在包药材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相府十郎是我朋友，想必到时他在其中必会为难。”薛白道：“我要做之事，却不会因他而停下，对此，我很遗憾。”

    李腾空问道：“那你这位朋友，该如何是好？”

    “她难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那自是不宜再与我来往，她当做自己想做的事，求内心平静。”

    “那你呢？可会对她心生芥蒂？”

    “我与右相之仇乃公仇，自是不牵扯到他家人。”

    “那……若你也遭右相陷害，想必李十郎会出于情谊救你吧？”

    “只怕我担不起这份情谊。”

    “她定是没想让你承担，你可想过，这也是她求平静的一场修行？”

    薛白默然，再看眼前的女子，他却有些惊讶。

    他原是想开导她，委婉地推开她。

    没想到，她竟真是有一颗道心。

    “也许，李十郎与你交友，并非想要你如何。她是想忘掉自己是谁、再找到自己是谁。福已享、孽已造、债当偿，她情愿一生积善修行。可人偶尔总该要有自己，自己的喜，自己的欢，哪怕片刻，如此才不辜负天地生养，所谓‘道法自然’不是吗？”

    李腾空说到此处，抬眸，直视着薛白的眼。

    她不再掩饰她的喜与欢，同时，她眼神很清明，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

    “故而说，薛郎君不必有负担才是，你与李十郎为友，是助她修行。”

    “受教了。”

    愈是面对这样纯静的眼神，薛白反而不太会说话。

    对视了几息，李腾空背过身去。

    薛白提起两包药告辞。

    “那……你明日还来分药吗？”李腾空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微的抖动，其后，淡淡道：“我一人分不完。”

    “好。”

    薛白仓促应了离开。

    他其实不相信，若他长期与李腾空来往而与李林甫你死我活，到时她会没有痛苦。

    当然，正常来说，他根本斗不倒李林甫，毕竟她还准备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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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大唐风气

    暮春三月，天气已暖，长安更添丽影。

    街市上，五陵少年骑着骏马，带着美貌可人的新罗婢出城踏青；女子们的衣着愈发轻薄，肆意显出娇美的身躯。

    满城红妆，柳绿莺啼。皇城外忽响起爽朗大笑，惊走了枝头的鸟儿，羞走了围观的少女。

    “薛郎当面，在下刘长卿，字文房，早盼与你详叙情谊。不如一道去平康坊嫖宿？！”

    说话的男子二十出头，身长玉立，举止洒脱。说话间，转头看向那些裙摆飞扬的窈窕身影，眼睛一亮，随口便吟出几句诗来，甚显风流。

    “曲房珠翠合，深巷管弦调。”

    “日晚春风里，衣香满路飘。”

    当即便有妇人往这边掷花，正站在街道边说话的六人衣襟上登时落满了花瓣。

    “看，是春闱五子呢。”

    “怎有六个？哦，带了个小眼睛的胖书童。”

    这日覆试结束，薛白、杜五郎正是来接元结、杜甫、皇甫冉，恰好认识了为人热忱的刘长卿。

    有打扮奢华的美妇上前，邀六人往她家中作客，刘长卿虽想去，却被元结拉住了，避入务本坊，才清静些。

    “哈哈哈，不去也罢，我等去嫖最美的歌姬！”

    杜五郎扫着身上的花瓣，苦恼于这些纠缠，问道：“几位兄长，不知你们覆试如何？”

    “欸，考都考过了，只等放榜便是，且先到南曲坐下再聊。”

    “我与五郎年岁还小，就不去了？”

    “薛郎此言差矣，我像你这般年岁时，可比如今更为风流，因此被阿爷送到嵩山书院苦读。”

    “文房，莫在纠缠。薛郎君投怀送抱的尚且应付不来，岂有花钱去嫖宿之理？”

    覆试之后，元结放松下来，一句戏言，逗得刘长卿哈哈大笑。

    他们只好约定先去酒楼坐坐，其后元结、刘长卿、皇甫冉自去平康坊。

    杜甫也不去，他原本家底还算殷实，丧父之后家道中落，加上到长安科举花费巨大，已经彻底沦落为寒门了，不愿去那销金窟。

    众人落座，春闱五子还有些秘事要私下商议，因此合力灌刘长卿。

    饮了一圈，薛白脸上泛了酡红，刘长卿反而愈发热忱，聊起过往的风流蕴事。

    说他在薛白这年纪时到嵩山读书，与一女尼相好，将那禁忌的少年情事说得缱绻动人，说完他才半醉，兴致一起，唤店家借来琴，当众抚弦而歌。

    “五年持戒长一食，至今犹自颜如花。亭亭独立青莲下，忍草禅枝绕精舍……”

    一曲罢，刘长卿揽住薛白的肩，笑道：“听闻，伱曾向右相府提亲被拒。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李小娘子当个女冠，便能与你长期来往了。”

    “文房兄醉了。”薛白其实已有些醉了，道：“我与哥奴结仇，岂好误了她？”

    “哈哈哈，薛郎太拘谨了，谁管这些？若照你这般，圣人还能先纳武惠妃、再纳杨贵妃吗？”

    刘长卿这句话听着放肆，旁人皆只是大笑。

    他又说有个朋友乃京兆杜氏之嫡子，名叫杜位，也是爱慕哥奴之女，正是他出的主意，让杜位拐了相府千金私奔云云。

    “杜兄云浮风骨，自然不羁，真男儿也！哈哈哈……”

    听闻这事，杜甫也击箸称善。

    元结笑道：“相比而言，薛白确是太拘泥了，戒律比女尼都多。”

    “哎，他就是太自重了。”杜五郎道：“不过，君子自重，也是我辈当学的。”

    “大丈夫当世，当风流豁达。如此婆婆妈妈，简直束缚了我大唐睥睨万邦之雄风！”

    刘长卿恨不能站在桌子上嘲讽薛白，仰头饮了酒，开始从高阳公主与辩机的风流事说起，洋洋洒洒讲述贵胄之女出家为冠与青年才俊交往是多么正常之事。

    他雄辩滔滔，一番话，竟让薛白恍惚觉得自己被程朱理学、明清礼教束缚的思想是那般落后、狭隘。

    当今，风流不影响上进，不风流反而要让人看轻了。

    大唐盛世的开放、包容，确是往后一千余年从未再有过的。

    ~~

    是夜，薛白回到家中，青岚忙前忙后，非要熬醒酒汤，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郎君，烫吗？”

    烛光下，少女吹着勺里的汤，嘟起的嘴唇泛着漂亮的水润光泽。

    她的小拇指翘着，细小，嫩红，让人想捏一捏。

    即使在杜家，她也不是粗使奴婢，近来似乎更娇嫩了许多。

    “郎君？看我做什么？”青岚小声问道。

    “你，想当我的，侍妾吗？”

    薛白虽久经人事，还真是从未问过如此堕落的话，尤其是对着这般青涩的小姑娘。话中间停顿了几次，全无大唐男儿潇洒豪纵的风范，此时倒真像是十多岁的束发少年了。

    青岚先是一愣，头一低，应道：“郎君误会了……奴婢是逆罪贱籍，当不了侍妾的。”

    说罢，她飞快偷瞥了一眼薛白，跑回耳房里。

    捂着衣领躲回榻上，青岚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见薛白追进来，一时对自己也很是着恼，干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她倒不是礼教拘束，而是天然的害羞。

    ~~

    转眼到了覆试放榜日。

    皇城台省依旧空空如也，拟定好的进士名单被送到了右相府。

    待看到了最末多了两个名字，李林甫皱了皱眉，问道：“如何回事？”

    “回右相，裴宽强压王中丞，直接放榜，礼部主考官崔翘不敢反对。”

    “裴老狗嫌命长了。”

    堂堂御史大夫，汉代的三公之一，仅仅是添了两个科举名额，甚至连名次都没变，李林甫却被激得杀气腾腾。

    他心知自己猜得没错，裴宽与人联合要与右相府为敌了，在此事中上蹿下跳、牵线搭桥的正是薛白。

    “薛白近日在做什么？”

    “还是每日读书，另外，去了玉真观几次……见了十七娘。”

    面对这样的回答，李林甫却也没有发怒，骂了一句“狗贼好胆”，开始安排应对。

    无非是督促裴敦复举报裴宽，再搜查裴家，找到裴宽与东宫交构的证据，再把薛白等人牵涉进去……很简单的计划，右相府排除政敌只用这一招，屡试不爽。

    唯薛白这种小蝼蚁已逃了两次，但凡事不过三。

    “阿郎，十一娘来了。”

    李林甫本没耐心处置家事，但皱了皱眉之后，还是让这个女儿过来。

    不一会儿，李十一娘带着她的夫婿杨齐宣到了大堂，还未开口，便被骂了一顿。

    “你教的好道理，让姐妹们随心所欲。眼下倒好，十四被拐跑了，十七尽日在道观与小畜生眉来眼去。”

    “阿爷，这有何打紧？”李十一娘不怕，反而笑道：“女儿安排十七娘到玉真观，不正是为了让她开窍吗？她嘴里说得冠冕堂皇，要修道，要清静，当女冠还不是为了自在与男子往来。待回头她将薛白勾到手玩弄几次，厌了腻了也就罢了。往后与玉真公主一般自由自在，也无甚不好。”

    这一番言论，李林甫听在耳里，竟是点了点头。

    他确想弄死薛白，此时也觉得若弄死前没让女儿玩玩那竖子，或许会让她遗憾。

    “这是小事。”李林甫道：“十四又是如何回事？可是你纵容她的？”

    “女儿可没告诉十四娘可改嫁杜位，不过是说……”

    “老夫不管你说了什么，去找回来。”

    李十一娘是个爽利性子，竟还反驳道：“依女儿看，让十四嫁了京兆杜家也好，想来对阿爷是利大于弊吧？”

    李林甫沉默了半晌，意识到此事似乎是有利的。

    只是狭隘的心胸，让他不愿忍受这欺辱。

    忽然。

    “右相，不好了！”

    这次竟是王鉷亲自来求见。

    李林甫无心思再管家中小事，带王鉷到偃月堂秘议。

    “右相，裴宽老匹夫有大动作！”

    李林甫当是覆试名额之事，不悦道：“早吩咐你除掉他。”

    “裴敦复已检举，我手下御史今日便要弹劾，但裴宽抢先一步递了奏折……”

    “没有，台省并未收到裴宽奏折！”

    “坏便坏在此处，那奏折直接递进梨园了。”

    李林甫猛地转过头，眼中透出不可置信之色。

    “岂会如此？”

    “想必是杨三姨带进宫交给贵妃。”王鉷道：“裴敦复还献了五百金到虢国夫人府，称裴宽冤枉他的部下。杨三姨收了钱，转头便助了裴宽一臂之力。”

    “奏折是何内容？”

    王鉷没有回答，但两人都很清楚，裴宽与杨三姨素来没有交情，杨三姨突然间给这么大的面子，那奏折必然是支持榷盐法了。

    “右相，万不能让他们一并促成榷盐一事啊。杨銛得裴宽，如太平公主得裴谈。”

    李林甫当即招人，吩咐道：“本相要觐见圣人！”

    一旦杨銛掌握实权，对朝堂上很多官员而言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个下注的选项。

    这影响或许不会立即显现，但会让右相的势力开始剥落，直到根基动摇。

    ……

    “右相，刚得到消息，章仇兼琼、杨钊等人被杨銛招到府中了。”

    宫城的回复未至，李林甫却先得到了这般一个消息。

    他与王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意识到了——章仇兼琼、杨钊没有派人来知会一声。

    这些狗，鼻子是最灵的。

    “右相，宫城消息，杨銛正在觐见，裴宽、章仇兼琼、杨钊等人皆在。”

    李林甫再次派人到宫城求见。

    他皱眉凝思良久，猛地抬起头，招人喝问道：“薛白在何处？可在玉真观？！”

    “阿郎，玉真观并无消息传来……今日覆试放榜，想必此子正在看榜。”

    ~~

    礼部院墙外，人群中忽响起了一声娇呼。

    “这覆试不公，薛白为何没有及第？”

    不少前来榜下捉婿的老翁、少女们一听，再仔细往榜上搜寻，竟真没看到薛白的名字。

    “咦，真的，薛郎竟未中榜，奴家岂不是白来了？”

    “春闱五子中榜的三人都是成了亲的。”

    有好事者听了，当即起哄，高声嚷道：“覆试不公，哥奴故意落黜春闱五子。”

    刘长卿挤到前方，对着榜单看了许久，终是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失望，待再看到杜甫竟是最末一名，不由自嘲笑笑，心道连杜子美都只能勉强登第，无怪乎自己不中，且回嵩山苦读吧。

    ……

    不远处一间酒楼上，薛白雇人抄来了一份榜单。

    “恭喜三位兄长了。”

    元结、杜甫、皇甫冉反复看了名次，又惊又喜，同时作揖深深一礼。

    “兄长们不必如此……”

    “须的，若非你为我们谋划，我等必要落榜。”

    “这般说来，子美兄确说过中榜后大醉一场。”

    杜甫笑了笑，眼神中却没了往日的狂放。

    他很清楚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最末，并非因为才学。而在长安经历了这一遭，他已不为中榜而欣喜，心中的悲愤未消，反而沉痛了许多。

    薛白没空去思量这些，满心想着让自己的势力在巨石夹缝中迅速生长。

    “中榜只是第一步，有了授官的资格，下一步三位兄长当要谋官才是。”

    “不错，关试之后便是守选，这比及第还难。”

    所谓守选，就是要等朝廷官职空缺出来，有时三五年能出一个适合的阙员，有时须等十数年。即使出了阙，每年还有门荫、举荐、杂色入流的排队者累积在等着。

    中了进士之后等了一辈子没当上官的大有人在，有人只等到岭南县尉之类的阙员，去了饿死在半路。

    元结说着这些，杜甫听着，眼神愈发沉郁。

    “子美兄？”薛白问道：“怎么了？”

    皇甫冉道：“子美兄最近总往城郊走，朝廷征兵陇右，见许多白发老者、新婚男子在列，有些触动吧。”

    薛白点点头，道：“说回守选，我已与裴公约定，今日便上表支持榷盐……若圣人能任国舅为盐使节，自有大量阙员，正是我等入仕谋身、徐图扫除积弊之机会。”

    元结脸色凝重起来，有感激，有振奋，郑重向薛白行了一礼，道：“元结必当不负薛郎心血，谋身谋国，不忘今日之义。”

    杜甫感触极多。

    为这一场科举，他已散尽家财，凭薛白上下打点才末名及第，若再谋一个官身，又要打点多少？薛白今科没应试却为他们前后奔走，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给他们，谋的还是税官，即使不要求他们偿还……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吏治已崩坏到了何等地步。

    这早已不是他所渴求的“致君尧舜上”，然而今已不名一文，他连推辞了这恩惠的资格都没有。

    他本是敏感之人，一时间各种情绪漫在心头，感激、忧虑、惭愧、苦涩、期待……杜甫最后上前抱了抱薛白，拍着这少年郎的背，长叹一声。

    皇甫冉则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与薛白对视一眼，会心点了点头。

    ~~

    大唐男儿终究性情洒脱，很快便收了这些小儿女情态，爽朗大笑。

    “走，到雁塔题名去！”

    “子美兄今日可不能再沽浊酒，我等要喝美酒。”

    “赊账赊账。”杜甫大笑，又恢复了往日狂放，“薛郎只饮一杯，好酒坏酒，有何区别？”

    “……”

    到了大慈恩寺，薛白抬头看去，那古今皆存的塔身映入眼帘，岁月沧桑之感照进心中。

    “薛白，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归来，有没有一只猴子一路护送。”

    这大慈恩寺，正是玄奘翻译佛经之处，大雁塔更是他亲自督造。

    “新科进士来了！”

    杜甫大呼一声，拉着众人登塔。

    五人站在塔顶上望着长安，风景如画，举酒囊痛饮。

    “子美兄，且赋诗！”

    “好！”

    杜甫仰头饮尽囊中酒，张口便吐出一首长诗。

    “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他想到长安所见所闻，心中悲愤再次涌上。

    元次山敢骂圣人、骂李林甫，他杜子美又有何不敢？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薛白只饮了一口酒，但似乎醉了，闻得一句“回首叫虞舜”忽然大笑。

    中了进士的杜甫没有写及第诗，写的还是这大声疾呼、痛陈时弊、畅所欲言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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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局外人

    每日清早，颜嫣审阅薛白的文帖已成惯例。

    她稚嫩的脸庞摆出严肃的表情，接过卷轴，一本正经地打开来。

    “盘古开天，天地分四洲。东胜神洲近海，海中有花果山，顶上有仙石，感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遂育仙胎，忽迸裂了一猴……”

    看到这里，颜嫣眼睛一亮，感到今日这文帖要比以往有趣得多。往后一瞥，卷轴也长了许多。

    “阿兄略有进益了。”

    她不动声色，有条不紊地道：“文章如美人，当骨肉均匀，岂不见王勃《滕王阁序》描绘地势景色便用了半篇对偶，骈俪藻饰，辞采华美？阿兄写文，却似个皮包骨头，小妹往后便教阿兄写骈文吧。”

    “好。”

    薛白已想不出更多的志异故事，倒是从大雁塔题名想到唐玄奘了，再想到了这石猴的故事。

    脚步声响，颜真卿已踱步进堂，随口道：“今日得空，老夫看看你的进益。”

    颜嫣心里正得意，见阿爷进来，连忙想把故事卷轴收起来，以免自己那些小算盘被看穿。

    薛白却已另拿出了一个卷轴，递在颜真卿面前。

    “请老师过目。”

    颜真卿展卷看去，忽然目光一凝。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颜嫣听着，不由好生奇怪。

    她最是清楚薛白的文赋水平，若说诗词偶有灵光，却如何能写出这般沉郁顿挫、简洁洗炼的文章？

    这位阿兄，果然有秘密。

    眼珠子一转，她正想悄悄探究，颜真卿却已道：“你们下去。”

    “走吧。”韦芸当即便牵起颜嫣的手，转回后院。

    颜嫣无奈，回了闺房马上便看那石猴子的故事，待看到猴子想拜菩提老祖为师，她心想这是借用了阿兄自己拜师的故事，倒也有趣。

    但不知老祖答不答应……再一推卷轴，却已经展到底了，末列只有“待续”二字。

    ~~

    大堂上，颜真卿收起卷轴，板着脸道：“你又惹事了？”

    “老师为何这般说？”

    “谁是老师？谁在问话？”

    薛白于是答道：“学生近来安分守己，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向高朋请教学问，并未惹事。”

    这些，颜真卿其实是看在眼里的，薛白近来过得看起来确实是安宁祥和。

    但朝堂上正在酝酿的这场大波澜，必与此子有关。

    “还敢狡辩，榷盐法不是伱为杨銛出谋划策的不成？”

    “老师说的原来是此事。”薛白再次反问道：“可是有了结果？”

    “你心里清楚。”颜真卿轻轻敲了敲薛白送来的卷轴。

    薛白问道：“是老师想了解，还是房公请托老师相问的？”

    “有何区别？”

    薛白已观察了颜真卿一段时间，此时略略沉吟，决定将实话吐出。

    “区别在于，学生曾遭东宫活埋，有些事，并不想让东宫知晓……”

    颜真卿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末了，薛白道：“因此，学生投靠杨銛，实在是不得已的自保手段。也有扳倒李林甫之意，并试试看是否有改革租庸调的可能，也稍缓朝中矛盾。”

    “杨铦能保你一时，往后又如何？”

    “往后？”薛白知道颜真卿与高力士一样，虽不属东宫一党，却不愿看到储位动荡，遂道：“也许太子只是被身边奸佞蒙蔽呢？于我而言，重要的是成为对社稷有用之人，想必太子宽宏，到时总能为我作主。”

    颜真卿叹息一声，许久无言。

    往后之事，眼下说了无益，他心思回到眼下之事来，沉吟道：“哥奴警惕杨銛掌权，你又凑数其间。真当哥奴不敢动你吗？”

    “他必是想要动我。”薛白道：“因此今日来请老师相救。”

    “老夫竟收了你这么个是非精……”

    薛白连忙行礼道：“老师只要以左手草书，誊写这篇《马说》，再对此事保密，便可救学生。”

    颜真卿冷哼一声，抚着长须，眼中却有得意之色。

    这便是当时他故意在画作上署名“韩愈”的原由。

    他既不认为薛白能写出那般文章，又对是否有韩愈其人心生怀疑，因此试探一二。

    果然，这一探便探出薛白身后并无那等人物。

    ~~

    丰味楼。

    因分店马上要开张，达奚盈盈颇显忙碌。

    她登上小阁，回头时恰见一队人驱马而来，为首是个身穿红色官袍、美髯长须的六旬男子，甚有威仪，连忙赶到门外相迎。

    “女儿见过阿爷。”

    来者是吏部侍郎达奚珣，其实并非她的生父，而是义父。

    达奚盈盈自幼为俘，正是被这位义父买下，养育教导，在十四岁那年送给了寿王，当时寿王还是储君的有力人选，让李林甫大力提拔达奚珣。

    “老夫有话与你说。”

    “是。”

    达奚盈盈低着头，领着达奚珣进了一个雅间。

    “听闻，你背叛了寿王？”

    “女儿不敢，是因女儿献骨牌有功，圣人赐还了身契……”

    达奚盈盈话音未了，达奚珣已把手摊在她面前。

    “阿爷？”

    “写份自愿过贱的契书还给寿王。”

    “女儿已与右相说过……”

    “正是寿王见过右相，右相吩咐老夫来办。”

    达奚盈盈闭上眼，心觉有些好笑。都过了这许多天了，她本以为李琩是不追究了，今日才知，原来他是被关在十王宅里，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她拿来了笔墨，再一次写契画押，心知这雅间里的对话，杜妗该是能知道，且看这些人是否有能耐再赎她一次。

    目送着一袭红色官袍的达奚珣离开，却见杜五郎抱着一个卷轴兴冲冲地赶来，直奔大堂。

    达奚盈盈微感疑惑，遂跟了过去。

    只见杜五郎搬了一张桌子，正在往墙上挂卷轴。

    “五郎可要奴家帮助？”

    杜五郎回过头一看，居高临下，恰见到达奚盈盈那峰峦如聚，心里一慌，差点摔下来。

    “不，不用了。”他连忙背过身去。

    “那奴家扶桌子。”达奚盈盈却不走，悠悠与杜五郎闲聊，“五郎似乎一直避着奴家？”

    “啊？有吗？我近来着实是忙。”

    “嗯，奴家都听说了。五郎倡义，为诸生争得了覆试，这长安城谁不知你的大名？”

    达奚盈盈声音柔媚，一番恭维听得人浑身酥麻。

    杜五郎挂卷轴的手都有些乱。

    “哗。”

    长卷被卷开，是一篇狂草，字迹飞扬，势若奔腾，尽彰名家气势。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目光看去，默读了这篇马说，只觉通身感慨，气自惊然。再看落款，果然是韩愈。

    “又是韩公大作？”

    “正是。”杜五郎终于挂好了卷轴，得意道：“韩公要以这篇文章贺国舅兼任重职！”

    达奚盈盈一愣，不敢相信如此重要的消息会这般落进自己耳中。

    李林甫千方百计要探听的，正是这个情报；薛白则还未完全信任她，每次只给些不算重要的消息让她透露。

    至于眼前这个杜誊，看着呆，实则也呆，却总是在她小看他时，给她一个惊讶。

    “五郎也识得韩公？”达奚盈盈柔声问道。

    她非是为李林甫，亦非为薛白，而是为了她自己，因为掌握越多，她越有价值，越能保护自己。

    杜五郎不答，自顾自对着墙傻笑，道：“你也听说了吧？韩公的谋划要成了。”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问道：“五郎信任奴家，因奴家曾帮过五郎吗？”

    “这……”

    杜五郎不太受得了她这般亲热的问话，愈发不敢看她，缓缓蹲下身，准备从桌面下去，她的一双手却扶住了他。

    香气入鼻，他当即耳朵一热，仿佛烧起来。

    达奚盈盈见了这通红的耳根，心知这少年完全是个雏子。

    她眼波一转，脚忽往桌腿一勾。

    “哎呀。”

    一声响，两人搂着摔在地上。

    杜五郎只觉身下一团软绵，如坠云端，登时就呆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听得一声娇哼，他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见自己双手把按之处，不由大为窘迫。

    “想捏吗？”达奚盈盈似在逗他，红唇轻咬。

    “什么？”

    “捏吗？”

    杜五郎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忙起身，倏然跑不见了身影。

    达奚盈盈不由好笑，起身整理着衣裙，眼神中添了些神彩。

    然而，一转头，只见杜妗正环臂站在台阶上，冷冷打量着她。

    “二娘。”

    达奚盈盈忽有些慌，万福道：“我方才……”

    “如实与哥奴说。”杜妗淡淡道，“你的命还在我们手上。”

    ~~

    “什么？韩愈？”

    李林甫起身踱了两步，忽恍然大悟，脑子里隐隐有了破局之法。

    “可有临摹？本相要亲眼看看此人的字。”

    “回右相，韩愈这草书中的气魄，非一般匠人可仿。”达奚盈盈递上一个卷轴，“真迹方显名家手笔。”

    李林甫接过看了一会，喃喃道：“本相得看了真迹，才能确定。”

    “那……是否奴家偷偷将卷轴带来？”

    “不。”

    李林甫略略犹豫，道：“本相亲自去丰味楼看。”

    “右相？”

    “下去。”

    李林甫驱退达奚盈盈，思量着既不能金吾静街、大张旗鼓地过去看，恐怕只能乔装改扮、微服出行了。

    可是，十年来从未冒过如此风险，今日却只为了看一幅字吗？

    以字见人，若不能透过字迹来分辨韩愈其人，与之对招，岂有必胜之理？

    思量着这些，李林甫看了看身上的官袍，终究还是下了决定，要在一开始就将这祸端压下去……

    ~~

    日暮，丰味楼后院的小阁。

    “知道了，你去吧。”

    达盈奚奚有些好奇杜妗为何也躲在屏风后接见自己，但说过消息，还是退了下去。

    门被带上，小阁里响起对话声。

    “哥奴竟要亲自来。”

    薛白道：“他这次倒是谨慎。”

    杜妗笑道：“换言之，若我要杀他，此时便是十年未有的良机。”

    “杀他做甚，我们是要上进，又不是要下狱。”

    “你这次不会有危险吧？”

    薛白的声音比往昔更为从容淡定，道：“庙堂风波与我何干？我分明什么事也没做，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写文章。”

    “嗯。”

    “我近来在学高将军用计，顺势拨动全局，而仿佛身在局外。你觉得如何？”

    “不像。”

    “何处不像？”

    “……”

    过了一会，薛白的气息便没那么从容了。

    屏风后两人的身影绰绰，屏风也晃动起来。

    薛白用心体会着手掌中的触感，忽然心念一动，有些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觉得太荒谬。

    如今想来，也许不是荒谬，而是自己还不够融入大唐风气？

    ~~

    暮鼓声起，劳累了一日的人们又要依依不舍地回家。

    薛白与杜家姐弟策马走在夕阳下，周遭景致宁和，正是“日晚春风里，衣香满路飘”。

    却少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布局好一场小小的阴谋。

    若说春闱覆试是为了名望、朋党，这次，则是为了给自己扶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仕途要想走得顺遂，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我今日自重了一次。”杜五郎忽然道。

    “是吗？”

    “今日我才知，男儿自重，真是很难，反而更敬佩你了。”

    “不必，我也时常做不到。”

    “我懂的。”杜五郎叹息一声，看了看自己的手，道：“这种意志……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薛白问道：“收到请帖了吗？”

    “什么请帖？”

    “李亨新婚。”

    “他为何要请我？”

    “哦，你没收到。”

    杜五郎大讶，问道：“你收到了？”

    “嗯，春闱四子都收到了，走了。”

    “……”

    还未到升平坊，薛白转道向西，心中思量着李亨为何邀他们赴宴。

    如今朝堂上关于是否任杨銛、裴宽兼任盐铁使之重职一事争得不可开交，因为它代表着大量的实职、巨大的利益，一旦李隆基点头，将完全改变朝堂的格局。

    此事对右相府、东宫皆不利，这支势力本就是要从他们双方身上割肉。

    “婚宴？总不会联手吧？”

    薛白忽然扯住缰绳，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谬……李林甫、李亨斗得死去活来，会联手压制此事吗？

    他往宫城的方向回望，仔细想了想，其后，眼中惊疑散去，眉头舒展开来。

    既然都安排好了，任他们应对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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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东宫喜宴

    四月孟夏，初一。

    长安城的桃花绽放到了最艳丽之时，樱桃也熟了。

    提着果篮的少女发髻上插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一队马车行过，寿王李琩掀帘凝视着街边那些窈窕的身影，黯然神伤。

    他在崇仁坊北门的宝刹寺下了马车，深深吸了一口香烛燃出的烟气，难得感受到了十王宅之外的自由。

    与其说他是笃信佛教，不如说他喜欢的是每月初一、十五能借着礼佛之名离开监视。

    在大殿上过香，李琩大步走向后院的禅室。

    以往每个月，达奚盈盈都会把钱财带给他，有时也带来些美人，除了上个月。

    “她来了吗？”

    “在里面。”

    李琩那颓废的眼神终于迸出精光，径直推门而入。

    达奚盈盈那饱满诱人的身段再次落入他的眼帘，这次终于勾起了他的情绪。

    “啪！”

    李琩大步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漂亮的脸上当即浮起了血丝。

    她摔倒在地，李琩跨坐上去，反手又是一巴掌，粗暴地按着她揉搓。

    达奚盈盈痛得落下泪来，咬牙忍了，反而抚了抚自己，娇呼道：“寿王……”

    李琩见她这般放浪，皱了皱眉，起身，重重一脚踹在她身上。

    “贱婢，敢背叛我！”

    “奴家不敢。”达奚盈盈连忙抱住李琩的靴子，求饶道：“奴家心里一直只有寿王，是薛白离间我们啊，他设计让奴家进宫……”

    “不许说！”

    李琩大怒，俯身死死掐住达奚盈盈的脖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他的脸怒得更红，无尽的恨意与委屈涌上来，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贱婢敢嘲笑我！”

    达奚盈盈已准备好了借口，她可以说是因为十王宅守备严密，她才不能向他解释，但右相知道她没有背叛。可没想到，无意中一句话，竟让她就要被掐死了。

    她已窒息，眼珠往上翻。

    “咳咳咳咳……”

    屏风内传来了咳嗽声，李琩从痛苦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松开手，惊呼道：“谁？！”

    他绕过屏风看去，一个身着襕袍的老者在低头咳嗽，只以幞头对着他。

    “狗贼。”

    李琩惊恐不已，将搁子上的木鱼操在手中，扬手便要打这老者。

    但当对方抬起头来，却使他惊讶得连退了数步。

    “右……右相？”

    “十八郎，久未见了。”李林甫收了咳嗽，眼睛死死盯着那木鱼。

    李琩连忙放下手中的武器，问道：“右相如何这般打扮？”

    今日，李林甫难得未带扈从，连心腹女使也没带，可谓十年未有之事。

    “十八郎既然使人来说了，老夫只好亲自来将她的身契物归原主。”

    “这是？”

    李琩上前接过，摊开来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狂喜之色。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在乎达奚盈盈，而是他终于有一次能在暗中维护住了自己的颜面，不让别人抢走他的女人。

    达奚盈盈缓过气来，绕过屏风，拜倒在地。

    “时间不多。”李林甫淡淡道：“说正事。”

    “喏。”

    达奚盈盈像是已完全消化了方才的一切，开口，没有任何情绪。

    “薛白就是薛锈之子，薛平昭。这十年来，收养教导他的人名叫‘韩愈’，从目前仅有的一画一书二文章可以看出此人学术精博、文力雄健、书笔老辣，当属张九龄、贺知章一般人物，想必薛白之诗词亦是他在背后指点，另，韩愈之威胁不仅在于文章书画，而在权术。”

    “他布局十年，献榷盐法于杨銛，笼络裴宽、章仇兼琼，在朝中扶持起一支势力，该是为了支持庆王为储君。庆王乃皇长子，又收养李瑛之子，是李瑛余党最好的选择。但一旦让他们成事，往后第一个要杀的人必是寿王无疑。”

    李琩一惊，呼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寿王信不过奴家，还信不过右相吗？”

    “本相亲自去看过了，确是如此。”

    李林甫去丰味楼看过了，发现那幅字并不是出自李邕、郑虔、张九皋这些熟悉的对手，略带张旭之风范，与颜真卿风格迥异，确是名家手笔，薛白肯定写不出。

    更重要的是，他亲自观察了杜五郎在达奚盈盈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确定了这个消息渠道是可靠的。

    这一切都印证了他最初的推测。

    虽没有证据，但无妨，他根本就没打算亲自到圣人面前揭开这些事……

    李琩道：“可我根本不识得韩愈是何人！”

    “此人无官无职，却有耐心蛰伏如此之久，做到如此地步，何等狠厉心性？”达奚盈盈道：“他还送薛白到咸宜公主府中，定是想要报复。”

    “武惠妃忽然薨逝，想必与李瑛余孽有关。”李林甫道。

    李琩惊疑不定，道：“当年李瑛真的要造反，才会留下如此狠毒之辈。右相，你当将这些毒计告知圣人！”

    “唉。”李林甫叹惜一声，摇头。

    “右相？”

    “天子家事，外人如何进言？”李林甫道：“薛白献骨牌于圣人，借机谗害老夫。如今，圣人已不信任我了，且此事并无证据。”

    “那该如何是好？！”

    “李瑛余孽看似与太子不和，实际上早已联合，此番争夺盐税之权，目的在于削弱本相之势。待老夫一罢相，则无人可制衡太子。到时，太子手握西北四镇，得河东盐税，有川蜀边将之好感，登基无虞。也许，太子还答应了韩愈会为李瑛平反……那已是你我身后事了。”

    “右相，你得阻止这一切啊！”

    “天下万事，决于圣人心意。老夫，劝不了圣人。”

    李林甫说着，拍膝叹息，起身。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十八郎要查的，今日特来将结果告知。时局如此，无可奈何啊。”

    他出了这间禅室，立即就有女使与护卫迎上来，警惕地保护着他。

    回想今日之行，丰味楼前车水马龙，宝刹寺里差点被木鱼砸了，危机重重，李林甫遂决意，往后不能再冒这样的风险。

    好在值得，今日密谈无旁人在场，李琩如何，都与他毫无关系。

    ……

    “盈娘，伱说我该如何做？”

    李琩问了一句，见达奚盈盈回过头来，脸上掌印与脖子上的掐痕通红。

    他当即把声音放柔，抚着她的脸，道：“我，心情不太好，你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这些年，我太难受了。”

    达奚盈盈低下头，问道：“右相既不能改变圣意，阿郎或能出面？”

    “我？”李琩道：“你难道不知圣人有多嫌恶我吗？”

    “薛平昭之事，最初似乎是……咸宜公主要阿郎查的吧？”

    李琩如获救兵，心想大唐公主过得可比他们这些皇子要滋润得多。

    达奚盈盈抬头瞥了一眼，见他怀中还露着她那身契的一角。

    她万福而退，出了禅室，离开前轻声道了一句话，而李琩正在思考，没太在意。

    “奴家不怨阿郎。”

    达奚盈盈确实在想，不该怨这位寿王，错不在他。

    他只是一个被父亲抢了妻子而遭万人嘲笑致心态扭曲的可怜人，只是一个被关在十王宅严密监视而沦为废物的无能之辈。

    她以前可怜他，如今却连自己都可怜不过来。

    ~~

    丰味楼的厨院里一片忙碌。

    蒸笼一掀开，腾起了浓浓的水汽，一个个大白馒头正是最饱满的时候。

    如今也把馒头叫作笼饼，包着杂肉，杜五郎今日选了上好的白面试着蒸出不带馅也香的馒头。

    他正吸着鼻子，忽听身后有人道：“五郎在此，二娘不在吗？”

    回头一看，见达奚盈盈双脸红肿，脖子上还有印痕，杜五郎惊道：“你怎么了？谁这般打你？！”

    蒸气萦绕中，达奚盈盈忽对视到了一双饱含关切而真诚的眼睛，愣了愣，捂了脸往外走去。

    “你等下。”杜五郎手忙脚乱去找东西。

    出了厨院，达奚盈盈回头看了一眼，没见他追出来，遂转回她的屋子。

    一路穿过院门，忽听得杜五郎在身后喊道：“哎，你没事吧？”

    她也不理会，自进了屋。

    “打成这样，得是多用力啊……”

    杜五郎忙不迭跟上，才迈过门槛，嘴里还在碎碎念，猛地被一拉，人已被达奚盈盈摁在木墙上。

    “跟来做什么？”

    “你这被打得也太狠了，到底是哪个畜生？！”

    “你心疼了？”

    “我……当然关心……”

    杜五郎还不知怎么说，忽被达奚盈盈一把搂入怀中，他顿时感觉整个人被裹在了松软的馒头里，却还记挂着她那触目惊心的伤。

    “你……”

    “攮我。”

    达奚盈盈情绪激动，直接咬着他耳边，以渴求的语气，急切地道了一句。

    “攮我。”

    热气进了杜五郎的耳朵里，他脑中“嗡”地一声，魂都不知飞到哪去了。

    鼻尖一热，流出血来。

    滴哒。

    鲜红的血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随弧度滑落，渗进束带。

    达奚盈盈不管不顾，已将他推倒在地，伸手往他身下去。

    这一下惊得杜五郎浑身一颤。

    他一愣，忽回过神来，慌忙推开她，避开，背对着她，道：“别这样。”

    “不是说关心我吗？又嫌弃我了？”

    “当然不是嫌弃，可关心也不是这样……我也不能辜负了一心系在我身上的人……唉，反正，君子该自重。”

    达奚盈盈脸露讥笑，回过头看去，那少年的背影透着股傻气。他还是背对着她，掏出一个粗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

    “还热着，你敷一敷吧。”

    “这是什么？”

    “蛋，你放到伤口上滚一滚，可能有用吧？我也不知道。”

    达奚盈盈伸手接过，发现那个鸡蛋已经被挤碎了，但还温热。

    “那个……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杜五郎道：“还有，二姐说，你也莫觉得我们不信任你，他们都安排好了，会把你的身契要回来。”

    他推了推屋门，才想起这屋门是朝里开的，慌张打开屋门，匆匆走掉了。

    达奚盈盈低头看了眼衣裙上的鼻血，犹豫了片刻，把那温热的蛋放在淤伤上敷着。

    其实她屋里就有伤药，她过来就是为了拿药的……

    ~~

    日暮，李琩离开了咸宜公主府，想着今日李娘说的那些话，眼中难得浮起笑意来。

    “阿兄慌什么？李亨看似恭孝，实则狼子野心，真以为父皇没防着他吗？既然右相都查到了，只要父皇知晓是李亨暗中勾结朝臣，弄出这么大的事来，自会让他下去找李瑛。”

    “可，没有证据。”

    “这种事，岂要证据？我在父皇面前暗示两句足矣，明日李亨婚宴，正是我开口的由头。”

    ~~

    是夜，上柱国张去逸宅中彻夜灯火通明，因张家次女便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良娣了。

    说是嫁，其实良娣属于太子的妾，只是品秩较高。

    当今圣人是由张去逸的母亲抚养长大的，以张家之荣宠，张汀自是配得上太子妃。

    问题在于，太子的长子已有二十一岁，生母吴氏还是个被贬入掖庭的宫女，若太子妃诞下嫡子，势必会对李俶造成威胁。

    因此，张汀只能成为良娣。

    她初时觉得很亏。

    但仔细一想，柳勣案之后，太子把杜良娣换成张良娣，看似被李林甫迫害，实则却是赢了；韦坚案亦是如此，太子看似输了，实则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之位被交到了更亲近他的义兄手里。

    所有人都小瞧东宫，却正是她嫁过去的最好时机，今日看似越委屈，往后收获越大……

    她一夜未睡，在三更时，坐在奢华的闺房中开始梳妆、更衣。

    伸手抚过那有些俭朴的嫁衣，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对着铜镜笑了笑，摆出一个娴美的表情。

    ~~

    长安晨鼓依旧，并未因太子婚嫁而与平日显得有何不同。

    薛白睡了个饱觉，在未时三刻才出门，一副神清气爽、与世无争的模样。

    春闱四子在朱雀大街汇合，驱马往崇仁坊而行。

    “不是去东宫吗？”

    “谁说婚宴在东宫？”

    “请帖上写的‘东宫喜宴’。”

    “难道还能说是‘礼院喜宴’吗？自造十王宅以来，诸王、公主婚嫁皆在崇仁坊的礼院举办，太子亦是如此。若写在请帖上，多窝囊。”

    薛白觉得这并不窝囊，反而更能衬托出李亨的俭朴，再对比李隆基，无怪乎越来越多朝臣期待储君。

    ……

    礼院内张灯结彩，场面肯定称不上盛大，中规中矩。

    不受圣人待见的太子纳堂堂上柱国的女儿为良娣，这婚宴的规格礼仪，想必让操办此事的礼部官员伤透了脑筋。

    进门时，春闱三子递上的都是平平无奇礼物，唯有杜甫不拘一格，送了自己的书法一幅，因他确实没钱了，也不愿举债来给东宫送礼。

    薛白目光看去，觉得那楷隶很好，收礼的官吏却是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瘦硬如骨”。

    唐人终究是喜欢圆润饱满的字。

    杜甫却浑不知自己送的礼人家不喜欢。

    堂前，李静忠满脸喜意，一见薛白，热情洋溢地迎上前来。

    “薛郎来了！老奴来为薛郎引路，与乐圣同席可好？”

    这般扯着嗓子尖声一喊，不少宾客纷纷向这边侧目。

    另有内侍引着元结、杜甫、皇甫冉到后方入席，薛白的位置却颇为靠前。

    一路上，偶然能听到小声的议论。

    “薛打牌来了。”

    薛白如今已小有薄名，有人在意他的诗词、有人在意他的风采、有人在意他的作为。而对于今日宴上诸权贵而言，他最值得在意的是陪圣人打牌。

    “公孙大娘！”

    杜甫本要去末席，却忽然转身呼唤了一声。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旬年纪的妇人带着几名弟子入席。

    这妇人已白发苍苍，却还腰肢笔直，身材匀称，眼神中带着英气，飒爽而却不失柔和之态。让人看着都觉眼睛舒服。

    “公孙大娘有礼了，杜甫年少时，曾有幸于郾城观大娘子剑舞，至今记忆犹新。”

    “杜子美的诗，老身有幸读过。”

    “真的？”杜甫大喜。

    忽有人问道：“杜子美也在？”

    说话间，三名美须的中年男子飘然而来，是“乐圣”李龟年与其两个兄弟，皆风度翩翩。

    其后，神鸡童贾昌到了，还带了他那舞艺高超的妻子潘氏。

    “薛郎也在？又见面了。”

    “薛郎是如今风流人物，杜子美诗名远播，又是新科进士。今日喜宴，增光添彩啊。”

    众人一番寒暄，薛白与他们一道入席，盘腿坐下，坐在除皇亲之外最好的位置，相处得其乐融融。

    有时想想，若他肯老实一点，当个宫廷供奉，讨圣人欢心，想必也会与他们一样……在安史之乱里遭逢劫难吧。

    ~~

    “永王到。”

    “寿王到。”

    “咸宜公主与驸马到……”

    李娘挽着杨洄才落座，还在低声说笑，“终于让李亨逮着机会宴请了，和离真好啊，你说是吧？”

    无意间，却瞥见了一张俊脸，她遂凝神去看，才发现那是薛平昭。

    被掐死的人出现在眼前，再次让李娘脸色发白，好在她已听李林甫说了，这都是阴谋，转念一想，只觉这是好事。

    李亨小心谨慎，没有邀请重臣，但与李瑛余党勾结的秘密终是被她发现了。

    李娘遂附在杨洄耳边，低声道：“且看我明日到圣人面前施展手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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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怪圈

    申时未到，张良娣已被送进青庐，没有太多的礼仪，她终究还是妾。

    李亨的心思显然更多地放在宾客上。

    他本可以不办这个喜宴，但这个与朝臣联络的机会着实太难得。

    譬如，天宝五载的上元夜，他之所以去见韦坚，正因那是个难得的机会，可惜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余光落处，薛白已起身了。

    过了一会儿，李亨放下酒杯，道：“我先去更衣。”

    “殿下请。”

    李亨转到后院，李静忠已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已安排好了，有一柱香的时间。”

    “带路。”

    他来过礼院几次，有两次是为了操办婚事，一次是他迎娶太子妃韦氏、一次是他长子李俶迎娶王妃。

    时隔经年，今日他忽然想起了韦氏，由此，忽后悔当时没有听李静忠所言将杜氏也送到禁苑佛舍里削发为尼，遗留了许多麻烦。

    在一间庑房前深吸两口气，整理了心情，李亨推门而入，同时，脸上浮起了温和的笑容。

    “薛白，今日才终于找到机会与你当面解释。”

    薛白转头看去，见到李亨那张诚挚的脸庞，脑中回想起的却是昨日与杜妗的对话。

    ……

    “你不该去这场婚宴，哥奴一定会再次指你为太子同党。”

    “其实一点都不危险，凡事不过三。”

    “伱坦然与我谈这些，不介意我曾是太子良娣……其实是没那么在意我吧？”

    “因为都过去了。”

    “你不问我的想法？”

    “你是何想法？”

    “我想让你知道，我脑子里只有薛白，恨不能与你融在一起。你呢？哪怕是假装，偶尔也因我吃醋，显得更在意我一点可好？”

    “好，往后我杀了李亨。”

    “那我就当你是为了我。”

    ……

    薛白回过神来，笑了笑，问道：“不知殿下想解释什么？”

    “李静忠擅自使人活埋你之事，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李亨很诚恳，道：“可惜知道时已晚了。”

    “好，有殿下这一句话足矣。”薛白道：“我会记在心里。”

    “我很庆幸你无事，否则便是一桩大罪孽。”李亨道：“我该如何补偿你？哦，我深知再多的补偿也不能弥补，只能聊表歉意。”

    “什么都可以吗？”薛白问道。

    李亨一愣，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薛白道：“有殿下这个表态也就足够。我不用殿下补偿，我要的，自己能争。”

    “我真的很欣赏你。”李亨道，“尤其是两税法，与我不谋而合。”

    薛白不语，静待下文。

    他知道李亨时间不多，愿意听李亨谈谈对两税法的看法……如果说得完的话。

    “自战国以来，国家赋税，皆以人丁为主。唯独这两税法改主田亩与家资，可缓贫民之困，而增国家之利。”李亨道：“未曾想，你小小年岁，已有这般见地了。”

    “殿下过誉，终究是实施好了才是良法。实施不好，便是祸国殃民的劣法。”

    李亨眉头微蹙，显出些踟蹰之态来。

    他没有时间与薛白绕弯子，道：“你背后可还有高人？”

    “不记得了。”

    李亨负手踱了两步，忽道：“我可为薛锈平反。”

    薛白依旧没有太多反应，像是没听太懂的样子。

    李亨道：“我已知你是薛锈的儿子，当年三庶人案，我亦痛心疾首。我与二兄年纪相仿，感情深厚，因此与你阿爷亦交情甚深。不久前得知故人之子还活着，我既欣喜，又不敢声张。唯恐保护不了你，反而害了你……”

    他表现得非常诚恳，说到后来，还将双手放在了薛白肩上。

    “你虽是外室子，但你阿兄体弱多病。往后，河东郡公的爵位只怕还要落到你肩上，能担得住吗？”

    薛白道：“我没听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懂。”李亨道：“杨銛、裴宽等人如今联手争权，背后便是你们在谋划，若于社稷有利，我乐见其成，然而时机不对只会害了你们，此事当徐徐图之，否则一旦触怒父皇，悔之晚矣。让韩先生来见我，我会为你们做最好的安排，行良法，任贤材。”

    “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薛白道。

    李亨微微叹息，却也颇有风度，没再说别的什么，笑道：“那或是我想岔了，总之能将过去的误会解释清楚就好……”

    薛白若真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也许就被李亨说服了；或者等触怒了李隆基还不知是为何。

    李隆基若怒，必只因他交构东宫，所以李亨就是故意来交构薛白，触怒圣人，阻止杨銛争权。否则一旦杨銛拜相，势会继续废太子，到时还会与杨贵妃、李瑛余党等人合作，扶持庆王。

    这么做，看起来李亨也会很危险。可事实上，韦坚案、柳勣案、李适之案他都安然无恙。

    因为不论储君是谁，都有臣子投机，只除这些臣子，李隆基既不用面对废太子的麻烦，也不必担忧东宫的威胁。哪怕心知李亨不老实，换别的皇子就能好吗？重要的是保持东宫弱势的局面，让他安心享乐。

    李亨就是吃准了李隆基这种心思，才敢一次一次地试探。

    亲近提出榷盐法的薛白，让有心人认为东宫在为国谋事，等李隆基发怒，李亨撇清干系并不难，推到李瑛余党与庆王李琮身上即可。

    “看，貌似老实的李琮更坏。”

    这样一次一次，李亨看似一直在折损实力，自会有更多人认为圣人错了，转而期待东宫。

    若说，李林甫只用一招，以‘交构东宫’之罪排除异己；李亨也只用一招，交构官员而累积实力。

    一直以来，他们总是不能彻底击败对方。他交构一个，他除一个，于是再交构，再除。他们不停地找出那些不老实的官员，始终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

    唯有圣人，始终高高在上。

    却没有人想过，中枢就在这种平衡中越来越弱，直到这个平衡被打破。

    ~~

    从礼院出来，元结拉过薛白，低声道：“我今日见到广平王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

    “今日圣人允他到礼院。”

    说到这里，元结沉吟着，道：“广平王仁孝温恭，文雅守礼，宇量弘深，可值得投效？”

    薛白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答，反而道：“子美兄如何看？”

    杜甫醉醺醺地抚着肚皮，道：“只顾着吃喝，没听到广平王说话。”

    皇甫冉遂笑了笑，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薛白此时才道：“次山兄聪明绝顶，道理岂能不知？眼下是掺和储位的时候？这些年被哥奴迫害的都是哪些人？你说广平王‘仁孝温恭’，他为何这般害你？”

    元结苦笑，问道：“我是听有人嘀咕，你与太子同时消失了一柱香时间。”

    “有人嘀咕？”

    薛白点了点头，却没甚反应。

    他该做的布局都已做了，想必李林甫、李亨的应对也都完成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等着。

    夜里已经宵禁了，但既是东宫喜宴，自有金吾卫持文牒送他们回家。

    薛白回到长寿坊家中，却见客房的窗中亮着烛火。

    他推门进去，果然是杜五郎，正坐在榻边唉声叹气。

    “怎么了？”

    “不知如何说。”杜五郎显得十分苦恼，挠了挠头，最后道：“我又被达奚娘子抱了……这次，我没能自重。”

    “你碰她了？”

    “没有。但就是，她碰我了，我一个激灵……我……”

    “成长了？”

    杜五郎一愣，反问道：“我成长了？”

    “嗯，这些经历都会帮助你成长。”

    薛白随口胡说着，主要是没嘲笑杜五郎，让他敢于面对这些。

    “可是我……”

    “正常，你一个少年人面对达奚盈盈那种，已经很了不起了。”

    “真的吗？你为何懂这么多？”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薛白沉吟道：“我就是懂得很多，《马说》并非韩愈先生写的，是忽然冒进我脑中的，请老师用左手写的。”

    “啊？”杜五郎没反应过来。

    薛白又道：“榷盐法也不是韩愈先生想的，世上还没有韩愈。”

    “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反正若有人问，你就实话实说，你就从未见过韩愈。”

    ~~

    次日醒来，薛白依旧与平时一样，四平八稳地在檐下打了八段锦，出了一身汗，与青岚一起洗漱。

    到颜府递了文帖，得了指点，回来便提笔在院中练习文章书法。

    他最近每天写一卷轴猴子的故事，先把由颜嫣指正过的那卷重新誊写一遍，准备回头给杨玉瑶。之后，铺新卷轴写后面的。

    今日写到猴子与如来佛祖打赌，能否逃出佛祖的手掌心。

    毛笔在砚上蘸了墨，在卷轴上写下一个楷书，已有些颜体的雄秀风范。

    不知何时，杜五郎也走了过来，歪着头在那看，嘴里念念有词。

    “俺老孙一个筋斗云翻到天边，见五根天柱，遂留了个印记，你敢随我去看看吗？”

    “好个尿精猴子，你何曾离开过我掌心？不妨低头看看。”

    薛白笔尖一转，有条不紊地再写了几字，一个“见”字末笔才勾起，忽听得外院传来一阵喝叱。

    “薛白何在？！”

    杜五郎转头看去，正见一队威武的官兵大步而来，顿觉这画面好生熟悉。

    若没记错，眼下这只怕是第三回了吧？

    “你便是薛白？！”

    “正是。”

    “带走！”

    眼看那为首的将领一挥手，差人带走薛白。杜五郎盯着那开合的嘴，不由道：“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哈哈，你倒是很懂。但不妨告诉你，我等乃龙武军。北衙狱不为人所知，因为能从里面出来的人就没几个。”

    薛白从容道：“随将军去便是。”

    杜五郎还想说话，见他如此淡定，安下心来。

    他也不是第一次下狱了，确实感到一次有一次的成长。

    脑中又想起了达奚盈盈，和另一个瘦小的身影，让他好生苦恼。

    却听有人赶来道：“没在升平坊找到杜誉。”

    “杜誉可在？！”

    “誊，我就是杜誊。将军再看看，那应该是个誊字，誊写的誊……”

    ~~

    “右相！成了……”

    傍晚，罗希奭匆匆跑过右相府的庭院，进了偃月堂，拜倒道：“王中丞让我来报右相，圣人命龙武军审讯薛白了！”

    此事不出李林甫意料，他只是捻着胡须，缓缓道：“仔细说。”

    “中丞听闻，圣人似有意批允了杨銛等人的折子，使他兼任盐铁使。好在今日咸宜公主请求入宫，圣人见过咸宜公主之后，当即便命龙武军拿了薛白。”

    “是拿了？不是诏见入宫？”

    “是拿了！”

    “东宫呢？”

    “东宫尚无动静，想必事情还未追究过去之前装糊涂。”

    李林甫沉吟着，推演各种可能。

    圣人亲查，便会知榷盐法是一场阴谋，从薛平昭查到韩愈，查到李瑛余党。

    如此，阻止杨銛争权，这是第一步；除掉裴宽，这是第二步；关键在于，能否废太子？

    没有别的证据，东宫与此事唯一的牵扯只是在喜宴上密会薛白，与天宝五载上元节密会韦坚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李林甫忽然愣了一下，脑中浮起一个可能。

    李亨是故意的？

    这次的喜宴，恰如那次的上元节，这次李亨不支持杨銛拜相，那当时真的就支持韦坚拜相吗？

    似乎也只能除掉裴宽、薛白等人了，像是打不破这个怪圈。

    ~~

    李亨听得李静忠附耳低语，点了点头。

    “又要死很多人了。”他叹息道。

    这是没办法的。

    都已经叮嘱裴宽不要轻举妄动了，其人却还是为了相位听薛白的挑唆。

    让圣人与索斗鸡再削掉一些人，他们才能安心，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

    北衙狱。

    这个听起来十分可怕的地方，环境却比大理寺狱要好很多。

    薛白甚至还有一杯茶喝。

    坐在他对面的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陈玄礼长得高大壮硕，威风凛凛，看着便让人胆寒，此时脸上却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圣人让我先问清楚了，以免还得亲自听你狡辩。”

    薛白道：“我面对陈将军也是实话实说，保证全是真的。我从来没有交构东宫，太子纳张良娣，我也不知为何邀我，但既收了请帖，只能去了。”

    陈玄礼如一堵墙般坐在那，也不说话。

    只有小吏在挥笔记着薛白的口供。

    “宴到一半，我去如厕，便被带到一屋庑房，太子说为之前活埋我之事道歉……”

    “慢着。”

    陈玄礼忽抬了抬手，问道：“太子活埋过你？”

    “是。”

    “此前圣人问话，你为何没说过此事？”

    “我担心引得圣人不喜太子，社稷动荡，当时说的是‘东宫不肯帮我，我走投无路’，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今日又惹了麻烦……”

    薛白一直都对李隆基说真话，但得分时机。

    因为，说真话才更需要有权力。

    他没权力的时候，敢让人知道他是薛平昭，他就得死；若他有权力，他不仅可以是薛平昭，还能继承河东郡公之爵位。

    而李隆基是个非常按个人喜好办事的皇帝，薛白近来的所做所为，已让他敢说更多的真话。

    陈玄礼又问道：“说说韩愈吧？”

    “韩愈？将军竟也知韩愈？”

    “他是谁？”

    “他不是谁，而是笔名。”薛白反问道：“将军可知何谓笔名？我与老师一起作文章书画而落款的笔名。”

    “并无韩愈此人？”

    “只须老师左手提笔，此事真假轻易可知。”薛白再次反问道：“但不知将军为何会重视韩愈？我们只落款了两幅字画、挂在自家酒楼而已。”

    陈玄礼闻言愣了一下，预感到此案也许非常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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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火眼金睛

    这牢房采光不好，昏昏暗暗，一应器物却很齐全，甚至桌案上还摆着水壶。

    杜五郎捏了捏干净的衾褥，惊喜道：“这般好？北衙狱我是第一次听说，却是最好的。”

    “你还到过别的牢狱？”

    “京兆府狱、大理寺狱都去过了，还有刑部狱没去过。”杜五郎掰着手指数了数，道：“龙武军真是个个仪表堂堂，正气威武，不像京兆不良人相貌可憎，凶恶刁钻。”

    “我等乃天子仪仗，岂与渣滓相比？”

    “……”

    待到陈玄礼走进牢房，便听得里面还在闲聊。

    “将军下次到丰味楼来吃炒菜，我为将军留最好的雅间……”

    “你出得去才行！”

    陈玄礼断喝一声。

    杜五郎抬头看去，只见这位大将军高大得头都快碰到屋顶了，可怕的气势盖下来，他此时才感到害怕。

    “大将军问话，都出去。”

    “喏。”

    “大将军，我……我什么都会老实说，就不用上刑，不刑我也会说的。”杜五郎语无伦次。

    “韩愈人在何处？！”

    杜五郎好生惊讶，呆愣了一会，道：“我，我没见过韩愈啊。一开始，我问他韩愈是谁，他说是他老师。后来他又说是逗我玩的，压根就没有韩愈。”

    “还敢隐瞒，当我不知你与薛白合谋？！”

    陈玄礼一怒叱，杜五郎是真怕，手都抖了一下。

    “我，我没合谋，总是被逗。”

    “为何总是落狱？”陈玄礼在胡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原来这牢房中的摆设，是给他准备的。

    书吏则在一边坐下，抄录口供。

    “第一次，我随阿爷落罪，因柳勣和离那些事，将军也知道吧？第二次，我们春闱五子落罪，我不知那是李适之的别宅就进去了，哎，确实闹了大事。至于这次，将军，这次我可真是什么都没做，连礼院的喜宴我都没去。”

    “东宫独不邀伱，可见你方是春闱五子中交构东宫的那个！”

    “啊，我……我是？”

    陈玄礼看这小子反应，似乎有瞬间笑了一下，再问道：“你是何时认得薛白？”

    “天宝五载冬月初吧。”杜五郎泛起回忆之色，“想来还不到半年，我却觉得与他认识许久了。”

    “真不是很久之前便相识？”

    杜五郎用力点点头，道：“将军一问便知，那日，端砚被打死了，我受了惊吓。薛白是被捡回来的，他一睁眼，我就觉得他与旁人不同……”

    书吏一边听着这略胖的少年郎说故事，一边行笔记录，不时蘸蘸墨水。

    渐渐地，砚台上的墨用尽，卷轴写了很长，不像寻常口供。

    陈玄礼起身，喃喃自语道：“圣人赐我吃过炒菜，味道不错。”

    杜五郎却还在发愣，直到陈玄礼先离开了，书吏以毛笔敲了敲他的脑袋。

    “蠢材，给你梯子都不知爬。”

    ~~

    陈玄礼走过长廊，马上有人上前，递出几封口供。

    “三个进士分开审的，都言不知为何忽然收到东宫请帖，席上确与广平王谈论了国政。”

    “嗯。”

    “大将军，我们……”

    “我们不是大理寺，代圣人问话罢了。”

    “喏。”

    陈玄礼闷哼一声，转回大堂坐着，闭目养神，如一樽偌大的罗汉雕像般。

    待到高力士进门，他才睁开眼，道：“已问过话了，还在核实。”

    “不急，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再谈，以免圣人拨冗去听这些人争论、狡辩。”

    “那高将军此时过来？”

    “看看证物。”

    从薛宅搜出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书卷，看得出来，这小子最近确实是在用功读书，备考国子监岁试。

    陈玄礼本以为高力士要先来拿走《骨牌图》与《马说》，却没想到他看也不看，翻了薛白习字的书帖，拿了两卷，飘然而去。

    临走时还调侃了一句。

    “若非此物，竖子未必有如此好运。”

    ~~

    是夜，长安城各个官宅忽然平静了下来。

    杨贵妃的三位姐姐、兄长杨銛、堂兄杨錡，时人称为“五杨”，五杨宅邸皆在宣阳坊，平素上门送礼者就络绎不绝，自裴宽上奏支持榷盐法以来，更是把宣阳坊堵得水泄不通。

    但凡是个耳目灵通、对现状不满的官员，谁不考虑着是否投靠国舅，趁早争取为朝廷税收效力的机会？

    可向杨銛献策的薛白一朝落狱，像是对着这朝天热火泼了一盆冷水。

    许多原本热忱的官员不敢再往五杨宅跑。

    恰似韦坚通漕渠、向圣人献唱《得宝歌》，炙手可热，拜相前夕却转眼间人走茶凉。

    弯弯的月牙儿高挂，仿佛去年。

    ~~

    天光朦胧，颜嫣睁开眼，似梦似醒间想到阿兄要来交故事了，才肯从榻上撑起来。

    其实还是困得厉害，揉了眼，看婢女永儿坐在一旁，她便趴过去，把脸埋进永儿怀里。

    “三娘若是还困，再睡一会吧。”

    “不要，今日猴子与如来佛祖打赌呢。”

    前几日大闹天宫的故事，永儿也是看了，其实也在兴头上，连给颜嫣扎头发时都带了期待。

    “永儿，拿你的胭脂给我额头点一下吧？”

    “为何呀？”

    “哪吒就是这样的。”

    上次看到猴子大战哪吒，颜嫣就画了一幅画，结果薛白拿丹笔在哪吒眉心点了一下。

    可惜，永儿没有胭脂，两人只好作罢，打扮过后，高高兴兴地到大堂等着。

    韦芸不由取笑道：“不见你平时有这般用功，真当自己是老师了？”

    “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嘛。”颜嫣得意道。

    然而，待她用过早食，又待了许久，不见薛白来，不由啐道：“好泼毛，今日不来也不说一声。”

    “谁教你这般说话，像个大家闺秀吗？！”韦芸当即骂道。

    再使人打听，她们方知薛白又被拿了，柳娘已急得去金吾将军薛徽府上求情了。

    颜真卿昨日去城郊清查田亩，直到晨鼓响过之后许久才归宅，听闻此事，抿了口茶，淡淡道：“既是被北衙带走，而非大理寺，无妨的。”

    韦芸听了，还有担忧。颜嫣却知阿爷与兄长有秘密，安心下来，却犹不满于这几日看不到猴子。

    “阿娘，使人到玉真观与炼师说声吧，女儿药还没吃完，今日就不过去了……”

    正此时，却有龙武军找上门来，说话却很客气。

    “敢问长安县尉何在？”

    “老夫正是。”

    “久闻颜少府高名，我家将军想向颜少府讨教书法。”

    颜真卿不慌不忙地起身，心里忽然想到，自己这两手书法此番倒要落入圣人眼中了。

    ~~

    玉真观。

    皎奴赶到舍房前，一推门，只见李腾空正捧着卷轴在与眠儿讨论故事。

    “哼，若非十七娘给他补齐，这故事如何能好看？”眠儿道：“连八卦炉都不懂，他才写几句话，十七娘给他添了半篇卷轴呢。”

    李腾空此时又不要眠儿称她“腾空子”了，眼里带着些笑意。

    近来她看猴子的故事，见薛白分明不懂道家学术，却偏要写老祖、老君，似故意向她讨教一般……

    “十七娘，出事了。”皎奴上前道：“十四娘被捉回去了。”

    “嗯？”

    “听说十四娘与京兆杜氏嫡子私奔，在往洛阳的路上被捉到了。”

    “私……私奔？”

    李腾空吓了一跳，惊讶于阿姐这般大胆。

    不知所言之际，有一名与她交好的女冠过来，称颜家小娘子送了信。

    展信一看，李腾空当即脸色一变。

    “快，我要回府！”

    ……

    穿过一尘不染的长廊，走进花厅，只见堂上都是自家人。

    李林甫难得没躲在屏风后，冷着脸坐在上首；十四娘跪在厅中；十郎，十一娘夫妇等人低头站在一旁。

    “见过阿爷。”

    李腾空行了道礼，站到十一娘身后，同情地看着十四娘，有些好奇。

    十四娘反而非常硬气，道：“阿爷不许女儿嫁也无用，女儿早与位郎生米煮成熟饭，非他不嫁了！”

    “我在乎吗？你嫁不了那畜生！”

    “位郎有何不好？！他门第显赫，乃名将之子、重臣之后，他年少随父横扫吐蕃、击得勃律国乞归，未满二十岁已有门荫；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随军有谋略，上阵有武艺，下马能赋诗；他交游广阔，往来皆一时俊杰，崔颢、岑参、杜甫、刘长卿等名士俱为他作诗；最重要的是，他愿为女儿舍了这一切，与女儿浪迹天涯，厮守一生，如此男儿，女儿为何不嫁？！”

    李腾空听呆了。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拂尘，心里好生佩服十四娘。

    但阿爷又怎可能答应？

    “阿郎！”

    突然，苍璧在门外大喊了一句，慌忙跑了过来。

    “京兆杜家……杜……杜公来下聘了！”

    李腾空转头看去，只见李林甫起身整理着衣冠，脸上已不见一丝怒意。

    她还不明白，十一娘已拉了拉她，低声道：“看不明白了吧？来，我与你说。”

    “阿姐，我有事求你。”

    “现在知晓我本事了？”李十一娘得意笑笑，“我早与你说了，让薛白入赘不是难事，你不肯听。如今又想救他了吧？”

    “求阿姐救一救他……”

    “急甚，先听我是如何助十四娘促成婚事的。”

    李十一娘永远都是满嘴的道理，非要别人服她，悠悠然到小院里坐下，方才开口。

    “你从小就傻，旁人骂阿爷，只你真往心里去，实则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怕极了阿爷，比如那杜希望，都当他是阿爷死敌，可世家向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岂有死敌？昨日你那情郎一下狱，谁都知裴宽马上要贬官，杜希望再硬气看看？嘁，我早与十四娘说了，世家子弟她想嫁谁都可，寒门之子要哪个入赘亦无妨，右相府从没有得不到的。”

    李腾空听得这套说辞，依旧难以接受，可这次却是低声问道：“能放过薛白吗？”

    “放他与否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可学到教训了？当时你若听我的，将他招进府里当赘婿，能有这些事吗？”李十一娘愈发来劲，“十四娘听我的，你不听，眼下可后悔了？”

    ~~

    午后，杜有邻拜会过裴宽，告辞而出。

    这日裴宅门前鞍马冷落，愈发看重杜有邻的来访，裴宽亲自相送。

    “人情冷暖，老夫记在心里，往后一有机会，势必举荐你复官。”

    “不敢以这些俗事叨扰。”杜有邻道：“只请裴公宽心。”

    “好好好，你我相类啊！”

    裴宽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哥奴的迫害，东宫的抛弃，不知如何言语，最后竟是目送了杜有邻走远。

    杜有邻驱马回到家中，才在书房中坐下，浮起自得之色，却见卢丰娘匆匆赶来。

    “郎君，不好了……”

    听闻消息，杜有邻连忙出门，匆匆往杜氏大宗赶去。到时已是傍晚，杜希望正坐在堂上揪须。

    “大伯，真与哥奴联姻了？！”

    “唉。”

    “若是担心时局，可就错了啊。”杜有邻大急。

    他其实知晓一些事，只是不好告知。

    杜希望摆了摆手，叹道：“与时局无关。儿郎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

    “可，”杜有邻脸色踟躇，欲言又止，最后道：“当初我侥幸从大理寺刑杖下脱身，尚不敢与右相府牵扯太深。阿位今日虽成了右相女婿，可却要毁了往后前程啊！”

    “拦不住他，罢了。”

    杜有邻张了张嘴，心知此事已无法挽回，好生失望。

    这夜，回到家中，他不由对卢丰娘叹息道：“本以为这个从弟是宰相之材，可惜了。”

    “有甚可惜的？你一旁支倒替人家可惜，不如管管儿子，也不知跑到哪去，个个都瞒着我。”

    “放心，老夫也要上进了……”

    ~~

    月如钩，牢房中只有昏暗的烛光。

    这是薛白被打入北衙狱的第二夜，健体读书休养，他待得颇为充实，一入夜早早便睡了。

    吹熄蜡烛，伸手不见五指，他脑中却忽然浮起一个温柔的身影。

    这个夜肯定不会有人爬到他床上来。

    天光渐亮。

    薛白一睁眼，却见有一人正站在榻边俯身看着自己，差点吓了一跳。

    “高将军？”

    “睡得倒香。”高力士淡淡道：“北衙狱可舒服？”

    “高将军见笑了，我是冤枉的。”薛白道：“我近来安心学业，准备岁考，真的未曾惹事。”

    “此事不归我管，只问你，昨日怎无文帖？”

    “文帖？”

    薛白一愣，看向那摆着笔墨纸砚的桌案，道：“昨日写了一首诗。”

    “整日坐在牢中，只写了区区二十八字？”

    “哪还有心思写别的。”

    薛白小声嘟囔了一句，抬头与高力士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高力士遂骂道：“尿精猴子，‘悟空低头却见’见了何？”

    “圣人要放我出去了？”

    “没斩了你便算你走运，还不起来？”

    薛白只好爬起身来，目光看去，桌案上已摆着开锅羊肉与胡饼。

    他一边吃着，一边磨墨，手里的砚台忽被高力士抢了过去。

    “动作慢腾腾的，还不快些吃。”

    嘴里咀嚼着胡饼，薛白看着高力士磨墨的样子，忽问道：“将军，问你一件事可好？”

    “问。”

    “李白……”

    “嗯，我为他脱过靴。有何打紧？我做的就是这服侍人的事。”

    “那……”

    “翰林侍奉天子左右，起草诏书，当为圣人喉舌、心腹。他若不被放还，活得到今日吗？”

    想必这是很多人好奇的问题，高力士有些烦了，提起毛笔蘸了墨水，递到薛白手里，又叱了一句。

    “问旁人懂得问，如何不省得老实些。”

    “我近来真的什么都没做。”

    薛白再次强调，执笔，流畅地写下八分楷书。

    高力士磨出来的墨汁确实是没的说的，均匀细腻，颜色饱满；薛白自己磨的就很粗砺，青岚那丫头则有些抠，每次添的水都多了点，墨汁稍淡。

    “只见佛祖右手中指上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八个大字，指缝间还透着一股尿臊气，美猴王大吃一惊……”

    高力士忽问道：“你不会用行书吗？”

    “老师只教我楷书，说我远不够格学行书，高将军以为我书法进益如何？”

    “尚可。”

    高力士耐心不一般，竟就负手站在一边，从头到尾看着他写，有时还观察着他的神情。

    待到午后，薛白写满一份卷轴，高力士收好便走，竟是从头到尾也不问旁的。

    越不问，越代表圣人心里有数。

    臣下们说的真话假话，揣着的私心算计，都逃不过那双火眼金睛。

    而在这天宝六载的大唐，谁能把圣人哄高兴了，谁才是赢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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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手掌心

    北衙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去打探。

    但他却可以打探杜家，再将蛛丝马迹透露出去。

    比如，十年前杜家买了一个婢女乃三庶人之一的光王李瑶生母皇甫家的孙女；春闱五子之一的皇甫冉乃张九龄的学生；杜有邻得到过张九龄的恩惠，曾出资刊印过曲江集……

    将这些细节串朕起来，再结合薛白的所做所为以及那忽高忽低的文才，一切都了然了。

    陈玄礼也见了李林甫一次，听了这些分析，最后点了点头，道：“待捉拿到韩愈便知。”

    如此，李林甫心中有数，开始安排。

    裴敦复再次状告裴宽，称麾下郎将曹鉴是被裴宽冤枉的，又拿出了裴宽“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的证据。

    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证据。

    一封裴宽当年为裴敦复引见太子舍人王曾的信件，交构东宫无疑；另一封信中，裴宽亲笔手书抱怨圣人长年任用哥奴为相，绝边帅入相之路，指斥乘舆无疑。

    登时之间满朝恐惧，连杨銛都感到自危。

    此前有一段时间没来右相府的杨钊也再次求见李林甫，拄着柺杖，拖着一条伤腿，说是骑马摔了，耽误了侍奉右相。

    ~~

    东宫的反应也很快，直接上了一封自罪的奏表。

    李亨自辩称，与裴宽并无私谊，且不曾去过东宫，东宫舍人自是从未见过。有心人给他递呈过榷盐法，他认为此举或有益于社稷，表态支持，未曾想到被裴宽所利用。

    韦坚案时，是与韦妃“情义不睦”，惟恐西北局势动荡；如今则是“并无私谊”，只觉榷盐可替杂税。

    他因对圣人的孝顺，一步一步地退让，舍掉私情与私谊，却始终以社稷为重。展现的是恭孝、弱小、可怜，却还心怀悲悯、体恤百姓。

    当儿子的做到这个地步了，圣人若再想易储，士民都不会允许的。

    ~~

    梨园。

    几封奏折被摆在御案边。

    歌台上一百名舞女又在唱《得宝歌》，尽显江南风情。

    曲罢，李隆基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道：“既然都演完了，带他们来吧。”

    ~~

    御史台。

    已没有官员敢再来御史大夫的官廨。

    裴宽抬头看向窗边，仿佛觉得连鸟雀都不肯在他的院里歇。

    悲意浮上心头，他提笔，在奏折上自罪。

    他知道自己也输了，这些年就没有人能挡住出李林甫的攻讦。此去，大抵能贬为某地的别驾从事史。

    那性命之忧也就是在一两年内了。

    “裴大夫。”

    门被推开，有内侍走了进来，道：“明日紫宸内殿院设宴，圣人邀裴大夫观歌舞。”

    裴宽愈悲怆，心知这是圣人给他这个河东世族最后的体面。

    ~~

    “真的？”

    十王宅，李琩先是不可置信，其后眼中绽出惊喜之色，道：“圣人真的召我到大明宫侍宴？”

    “不错。”

    “我，我学会了骨牌，有用吗？”

    “十八郎只管赴宴便是。”

    除了宗室皆到场的大宴，李琩已多年不曾得到过圣人的召见。

    他隐隐察觉到，其实是三庶人死后不久，圣人就已经厌恶他。之所以抢走他的妻子使他被所有人耻笑，虽是杨玉环真的太美，似乎隐隐就有那种厌恶在。

    这次，想来也许是李娘的话起了作用。

    李瑛余党交构杨銛、裴宽，让圣人意识到李瑛当年真的要谋反，从而对他改观了？该是如此。

    思至此及，李琩难得赶到了寿王妃韦氏的屋中。

    “王妃，明日与我去宫中赴宴，你该表现得与我恩爱有加才是。”

    韦氏正在闷头绣花，抬起头来，脸露茫然，喃喃道：“恩爱？”

    “记着，我们很恩爱。”李琩终于有振作之意，“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无比恩爱。”

    ~~

    次日，大明宫。

    紫宸内殿院建在龙首山上，地势颇高，云霞环绕，仿佛仙境。

    今日是小宴，殿中只摆了寥寥二十余个案席。

    李琩握着韦氏的手入内，一起在席位上盘坐下来。

    坐在他下首的是李娘、杨洄夫妇；坐在他上首的是李琮、窦氏；最上首则是李亨、张汀。

    对面一列，坐着的则是李林甫、杨銛、裴宽、章仇兼琼、王鉷、萧炅等外臣。

    李琮脸上有伤，隆起几条疤痕，看着有些吓人，他一向沉默低调，不想今日竟也来了。

    圣人不立长子为储君，百官遂也觉得相貌不佳则难为人君，但其实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明文规定。

    李琩心想，这个长兄也不老实。

    圣人还未至，乐舞却已起来了。

    “咚”的一声鼓响。

    有高亢入云的声音突然唱了一句。

    “得丁纥反体都董反纥那也？！纥囊得体耶？！”

    李琩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鬼叫。

    “好像是江淮话。”李娘道：“这是《得宝歌》，圣人又开始听了？”

    事实上，圣人没来听，只让他们听。

    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众人愈发不安，愈发不知所措。尤其是裴宽，额头上沁出汗来。

    终于。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高喊，众人连忙起身，只见李隆基头戴朝天幞头，穿着飘逸的绛纱袍，踱步而来，望之似是个老神仙。

    杨銛偷眼看去，见杨贵妃不在，背脊一凉，头埋得更低。

    “一个个这般沉闷做甚？”李隆基动作舒展自得地坐下，道：“朕邀你们宴饮，你们倒像是犯了错一般，可有哪个真犯错了？！”

    初时，似是开玩笑的语气，话到最后一句，陡然声音一高。

    裴宽一个激灵，当先拜倒在地，将一封自罪折高举起来。

    “老臣有罪！”

    “裴卿何罪？”

    “臣……妄语，请圣人容臣告老。”

    “仅是妄语吗？”

    裴宽犹豫着，脸色愈苦，道：“臣还受人怂恿，上表请行榷盐法，却不知此法祸国殃民，臣罪大矣。”

    李隆基饮了杯酒，笑而不语。

    高力士则问道：“裴大夫受何人怂恿？”

    “薛白。”

    “薛白不过一稚童，何以怂恿得了裴大夫啊？”

    “臣不敢隐瞒，臣只识薛白，不知其他，恳请陛下信臣。”

    高力士再问道：“不识韩愈？”

    裴宽一惊，忙喊道：“臣不识韩愈，此事千真万确啊！”

    “裴大夫这就让老奴为难了。”高力士笑了笑，往两边看了一眼，道：“寿王以为呢？”

    突然其来这一句话，李林甫、李亨瞬间脸色一变，身子似乎僵硬了些。

    李琩惊讶至极，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李娘以目光鼓励了胞兄之后，直接开口。

    “都有何不敢说的？榷盐法是薛白提的，薛白背后是韩愈指使，至于韩愈背后是谁，朝廷还能查不出来吗？！”

    说着，李娘抬手一指裴宽，尽显大唐公主的嚣张，叱道：“裴宽，伱勾结韩愈，意欲何为？！”

    裴宽有苦说不得，再次向圣人拜倒，道：“老臣辜负圣恩，恳请允老臣出家为僧。”

    “裴卿此为何意？”

    “陛下，老臣少年入仕，在长安县尉任上觐见陛下；后为陛下括天下田户、勾当租庸调；调太常寺管礼乐；转刑部正国法；迁中书省；放为边帅，采访河北、镇守范阳、出关扩边；入朝执宪台……老臣这一生，从青春华冠到白首苍苍，始终都在侍奉陛下，倾注心力，如今年老力衰，唯有佛法未悟，心愿未了。老臣惟请致仕，落发为僧啊。”

    裴宽这辈子，地方官、京官、田官、户官、法官、省官、部官、边帅、宪官……功劳卓著。他这份资历，被别人压着不能拜相也就罢了，却被哥奴压着？

    哥奴为相十余年，他裴宽不能？

    尻！尻！尻！

    每想到此事，都气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正是如此，他知道一旦失势，哥奴必要杀他。

    此时这一番话，正是这愤怒、委屈、恐惧、不满、失望、求生，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裴宽话到后来，老泪纵横。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似有些动容。

    “裴宽！”

    京兆尹萧炅当即起身，指着裴宽骂道：“敢指斥乘舆！所言何意？你劳苦功高，圣人委屈你了不成？！你心怀不满，欲造反耶？！”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啊！”

    裴宽是真的不擅长说好话，他这种天之骄子，平时用来练习讨好别人的机会太少。发泄情绪发泄得习惯了，确实就是连求饶都像是在抱怨。

    他心知自己越说越错，不住地恳求着要出家为僧，结果连这样，听在别人耳朵里都像是在指责圣人无情寡恩。

    李娘激动万分，心想今日弄死裴宽不够，得把李亨、李琮牵连进去才行。

    “裴宽，休在御前抱怨，说你背后何人指使！”

    “够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淡淡道：“今日是宴会，非朝会，都坐回去……但既然都想追究，招‘韩愈’来。”

    众人再次一愣，杨銛、裴宽如堕冰窟，其余人包括李亨、李林甫在内，俱是大喜。

    真有韩愈！

    北衙果然揭开了真相。

    有宦官引着两人入殿，远看身影，一个是薛白，另一个则是长须飘然的中年人。

    李亨、李林甫皆眯了眼，暗暗点头，心觉韩愈之风采未让自己失望。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才配在暗中布局，但此人不被拘禁，还能这般踱步而来，是已入了圣人的眼了吗？

    唯有京兆尹萧炅惊讶地站了起来。

    因他已认出了那个身影……颜真卿！

    ~~

    “都想找韩愈，都打的好算盘，那不且看看韩愈何在。”李隆基忽然爽郎大笑，“都绷着做甚？今日宴上不必歌舞，赏名家书法！”

    “久仰颜公大名。”李琮附和着，努力提高宴上气氛，笑道：“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众人皆笑，笑得很尴尬。

    正是在这般气氛中，颜真卿行礼问道：“请圣人赐题，臣方知该书何物。”

    李隆基终于有了兴致，饮了酒，朗声道：“便书……薛白狱中之诗，他的诗、你的字，方可称为韩愈。”

    颜真卿脸色一变，有些为难地应道：“臣遵旨。”

    内侍们执起长卷，薛白磨了墨。颜真卿左手提笔，径直狂书。

    浓墨肆意挥洒，是草书。

    狂草。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臣少年时以左手写草书，自觉一生不能超越‘草圣’张长史，遂改学右手楷书，今日贻笑大方了。”

    随着这一句话，颜真卿让开来，显出他身后那幅字。

    李林甫凝神看去，久久不能回过神。他惊的是卷轴上的诗，不敢相信竟是在御宴上看到这样的诗，是在敲打谁？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心里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李林甫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却浮起侥幸，转头看向了对面的李亨。

    李亨的脸色更难看，根本就是不可抑制的灰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王莽谦恭未篡时”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众撕破脸了。

    薛白彻底不要往后的前程性命，公开宣告与太子不和。

    事不过三，再也没有人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构陷他了。

    ……

    裴宽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夸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社稷做了这么多，竟有那么多的流言、乱罪向他砸过来。李林甫指责他，东宫乐见其成。

    但此时再看那卷轴末落款的“韩愈”二字，裴宽精神一振。

    好，他就是勾结韩愈了！

    再问韩愈背后是谁？

    当今圣人！

    思及至此，裴宽老泪俱下。

    他不打算出家了，他要继续支持榷盐，以求拜相！

    至此，整件事已经很简单了。

    薛白向杨銛提出了榷盐法，裴宽为与李林甫争权支持此事，李亨听闻，故意结交薛白以求邀名，李林甫为阻止榷盐，冤枉他们有不谋之心，以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利用李琩、李娘告状。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真相。

    包括李林甫、李亨也知道这就是真相，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心里还有一句呐喊——“这是薛白设的套！”

    他们很清楚薛白是故意的，时而彰显才华，时而露拙，故意让人以为他背后有高人，结果却是个最容易就能戳破的谎言。

    薛白算好了他们会怎么做，因为他们每次都会以同一种招术应对，薛白的目的就是要在圣人面前揭穿他们。

    “圣人请看，太子真会邀名，看似隐忍，其实一点都不肯吃亏；右相总是借‘交构东宫’之名除掉对圣人忠心，却对他有威胁的大臣。”

    可他们却不能揭破。

    即使圣人知道他们是被薛白下套了，难道会同情他们吗？

    圣人根本不会怪罪毫无威胁、还会哄他高兴的薛白，圣人只会更恼怒于他们。

    “如此无能，也敢想坐朕的江山？！”

    这个昏君已经自私自利到极致了……

    ~~

    张汀小抿了一口酒，感觉到了李亨的手在颤抖。

    她遂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看李琩。

    李琩颤抖得更厉害，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像是失了魂一样。

    见此情景，李亨反倒平静下来，毕竟东宫也就是动动邀名的心思，真正出手的，是寿王一系。

    “十八郎。”张汀稳住夫婿，不失时机地开了口，“你怎么了？醉了？”

    她虽只有十八岁，却带着长嫂如母的语气。

    圣人邀寿王来，可见圣人明白一切。她此时根本不必揭穿李琩，反而是提醒李琩赶紧把圣怒担了，对大家都好。

    李琩却不敢担，嘴唇打着哆嗦，始终不开口。

    张汀柳眉一皱，心想给机会不要，那就别怪她拎出寿王来给东宫挡箭了。

    她提起酒杯便要站起来。

    “圣人。”薛白道：“我有一事想要问寿王。”

    “问。”

    “此前与我一起献骨牌的达奚娘子，圣人已赐还了身契，不知寿王为何逼她再卖身寿王府？！”

    “我没有逼她，是……”

    李琩还想解释，恰见李林甫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说！”李隆基突然怒喝。

    近年来，已少有人见过圣人如此龙颜大怒，仿佛雷霆炸开、天色一暗。

    “咣啷！”

    啷当大响，却是李琩惊慌之下勾倒了桌案，摔倒在地。

    一抬头，对视到了李隆基那双含怒的眼，李琩魂飞魄散，竟是吓得脚都软了，撑一下没能爬起来，反而洒了满身的酒。

    “寿王醉了。”

    “御前失仪，不像话，带下去醒酒，往后少出十王宅。”

    当即有宦官上前，半扶半拖地把李琩拖了出去。

    从头到尾，李琩甚至忘了看王妃韦氏一眼。

    韦氏被忘在宴上，好一会才想起向圣人行礼，慌忙告退。

    李娘呆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几次开口想说些什么，转头间正见薛白回过头看向她，还点头示意了一下。

    李娘没来由地一惊，打了个嗝。

    ~~

    “都坐下，杨卿、裴卿，朕的儿子不争气，让你们看笑话了，且宴饮，不谈国事。”

    “谢圣人。”

    杨銛、裴宽对视了一眼，强忍着没有去看薛白，心里却已是热血翻腾。

    至此，李隆基根本还没在明面上发作。

    他不会去仔细地审问并惩罚谁，不必让臣下知晓他具体查到了多少。表明了他掌控着一切，保持着君王的无上威严就够了。

    李亨、李林甫显然已感受到他的敲打，惶恐于他的不满。

    但这还不够。

    一个本该安份守己的东宫，次次邀名争望；一个本该盯着东宫的右相府，次次藏着私心，结果反增东宫威望。

    确实该有人在朝中盯着他们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已有了决意。

    任命杨銛、裴宽之事，让台省下旨即可，此时在这宴上，李隆基依旧不动声色，抚掌唤来歌舞。让臣子感受到他掌握全局，却还轻描淡写，尽显风流。

    “箜篌，箜篌……朕倒想起一个事。”

    宴到后来，李隆基似有醉态，竟亲自为诸人弹了一曲箜篌，哈哈大笑。

    “你等皆言薛白无才，故疑他受人指使，朕近来却得了他一个有趣的故事。有只小石猴子，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可你们猜，这猴子能翻出佛祖的掌心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瞥去，见圣人有个摊开手掌的动作。

    李林甫当先行礼，一脸郑重，沉声应道：“臣认为，翻不出！”

    “儿臣也认为翻不出！”

    听着这一片高呼，薛白低头抿了一口酒，难以察觉地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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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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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新搭子

    宴上诸臣宗室胆颤心惊，气氛始终提不起来，没太大意思。

    高力士查觉到圣人兴致渐低，干脆绕到薛白身后，低声说了几句。

    张汀特意学过多年唇语，饮酒时目光斜睨，偷瞧着高力士的嘴型，推测他说的该是“宴后打骨牌”。

    薛白闻言，看了颜真卿一眼，似有“老师不让我打牌”之意；颜真卿脸上古井无波，没有反对。

    张汀眼睛一转，有了计较，掩嘴而笑，声若银铃。

    “薛小郎近来可名重长安了，时兴之事，打骨牌、吃炒菜、听薛词，如今还得再加上一样看故事了？”

    李隆基一听，捉住了儿媳妇话里的重点，笑问道：“你也会打骨牌？”

    “侄女……小媳不擅其它。”张汀略略一顿，启唇道：“惟骨牌技艺，自问天下无双。”

    “哦？”李隆基眉毛一挑，果然来了兴致，大笑道：“好！大唐盛世的女子就该有这般张扬自负。”

    “圣人不信小媳？”张汀不满，微嗔道。

    十八岁的女子笑靥如花，说话虽大胆了些，李隆基却不可能与她生气，反而很高兴。张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张汀本就是他很宠爱的侄女。

    “哈哈，信与不信，打一把便知。”

    张汀颇有豪气，放下酒杯，道：“谁怕谁，那便打一把！”

    桌案下，她手掌轻轻拍了拍李亨，以示安抚。

    李亨不由长舒一口气，心道这次张良娣救了东宫。

    相比李林甫整日缩头缩脑，李隆基大气洒脱得很，直接便让内侍在这大殿之上支了牌桌。

    李林甫一见，连忙笑道：“圣人，老臣牌技见涨……”

    李隆基原本还在搓手，闻言笑意减了几分，淡淡道：“右相是股肱重臣，先做好份内之事。”

    一句话听得李林甫再次心惊，心知这次真是失了圣人大半信任。

    圣心难测，不时这般敲打一下，使人讪讪，宴上气氛当然不好。

    但总不缺问心无愧的人来与圣人凑趣。

    杨銛不失时机上前，笑道：“臣无差遣在身，骨牌技艺愈发有进益。”

    “哈哈哈，诸卿看看，他这是在抱怨朕啊。”李隆基搓着手大笑，“趁今日有暇，上桌！”

    “遵旨。”杨銛大喜。

    宴上诸人再次揣度圣人有无言下之意。

    时局如牌局，恐有大变了。

    此时还有最后一个席位，李娘虽心中惴惴，却也想争一个机会。

    “女儿……”

    “薛打牌，莫端着了。”李隆基笑道：“知道你近来潜心向学，但小赌贻情，来吧。”

    ~~

    歌舞再起。

    宴上诸臣或投壶，或赏歌舞，或观牌。

    张汀坐在圣人对面，一点不怯，摸牌打牌架势十足；杨銛气势远逊于张汀，被卡了牌不说，既想表现，又要给圣人喂牌，略有些慌忙。

    李隆基则潇洒得多，随手推牌，随口批评了薛白。

    “你近日文笔太糟糕了。”

    “是。”薛白直接出牌，应道：“往常每有向老师讨教，请友人润色，不懂之处还须去道观、寺庙等地打听，到各处观察。”

    “行文干硬，毫无修饰，通篇尽是白话。若说写不出好文章，却常有惊人之句，想必是只糊弄朕？”

    “我绝对不敢。”

    “不敢？往日给小娘子写尽心尽力，落入牢狱则心生怨怼……碰。”

    “圣人息怒。我昏迷之后，忘却前事，那些文章诗赋，有时便自己浮到脑海中。似作梦一般，真在梦中读了韩愈先生的文章。”

    李隆基随口道：“有何稀奇？朕梦中遇神女，醒后张口即唱出了《好时光》。”

    薛白不动声色，问道：“我的文才能有圣人一二天赋？”

    “哈哈哈哈，朕从不亏待天才。”李隆基大笑，“伱太年少，且沉下心。”

    得此一言，薛白便知自己一个进士出身稳了。

    旁人投行卷，向郎官权贵投，他却是向天子投故事，谁还敢拦？

    他正要开口谢恩……

    恰此时，张汀推了牌，红唇一张，唱起圣人《好时光》一词。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薛白被坏了好事，侧目一瞥，张汀也正向他看来，一双丹凤眼略带示威之事。

    她唱得算是好听的，但也看与谁比，声音远不如杨玉环，唱腔远不如许合子。

    殿上，歌舞停歇，乐师们重新拨弦，开始演奏圣人的曲目，一派风流景象。

    杨銛看着一手烂牌皱了皱眉，不敢出牌太慢，仓促推了张牌。

    李隆基眉毛一挑，正要抬手。

    “胡了。”张汀笑靥如花，竟是抢先从桌上拿了牌，得意道：“牌场无君臣，小媳失礼了。”

    “哈哈哈，还真是小看了你。”李隆基也不恼，反而兴致愈发高昂。

    与他而言，今日宴席，此时才算到了有趣时候。

    高力士是个极会伺候人的，俯身帮忙垒牌。

    杨銛被惹出了火气，趁这个间隙思量着，绝不容许张汀踩着他帮东宫赢回圣人好感，眼珠一转，抱怨道：“老臣一手牌被张良娣卡得……就像老臣的榷盐法，被殿下与右相拦了许久。”

    裴宽倏然抬头，为杨銛这一句反击心中拍案叫绝。

    谁能想到，宴席都到尾声了，真正的杀招竟是由杨銛在不经意间推出来。

    图穷匕现！

    须知，圣人今日还召太子、右相来敲打，可见虽决意扶持第三个派系，却不会动他们的根基，只让他们放老实些。

    因为他们还没真正触怒圣人，而触怒圣人的理由还是只有那一个——交构。

    总之，旁的都无妨，若太子与右相交构会如何？

    死！

    恰似此时，杨銛话里话外只一个意思“东宫与右相联手打压我！”

    李林甫一个激灵，不由勃然大怒，心中恨恨怒骂杨銛太过份了，赢了一成竟还要赶尽杀绝。

    最害怕的犹是李亨，手一抖，杯中美酒大半都洒在案上。

    他无比委屈，因他根本没有与李林甫联手。

    邀请薛白与三进士到他的喜宴，他表明的是东宫虽被打压至此，还在为年轻正义之士出头，意在平反韦坚案。换言之，东宫还是抗衡奸相的旗帜！

    杨銛却谗言诬陷他。

    但，圣人会怎么想？圣人会认为他表面支持，实则行抛弃、割舍之事，岂不就是打压？

    昏君一直有偏见！

    李亨有口难辩，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知自己说什么圣人都不会信。

    完了。

    李琮也抖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无望于储位了，此时却像是有风吹动他心里的一片灰烬。

    灰烬里，还有火星！

    须知杨贵妃没有儿子，他可以当贵妃的儿子，那怕他年纪有她两倍大。

    只要巴结杨銛，会有机会的。

    一时间，东宫、右相，都被推到了险地。

    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

    “咦？国舅为何这般说？”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张良娣。

    她一双丹凤眼又转向了右边，问道：“就因为右相府与京兆杜氏联姻了不成？”

    杨銛愣了愣，他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事，自是不能回答。

    张汀道：“今日来之前，妾身还与殿下说此事呢，殿下一向与杜家情义不睦，偏总有人指他与杜家交构。右相这般说、国舅也这般说，至于榷盐法，又与殿下何干？”

    杨銛、裴宽本来正要趁胜追击，此时一被打岔，却是听都听不懂了。

    “原来如此啊。”

    忽然，高力士笑了出来。

    他一笑，如春风拂过，一扫殿中的惶恐。

    “诸公只怕还不知吧？”高力士道：“近日，长安城有桩佳话，京兆杜家长公子与右相府十四娘情意相投，奈何家中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这对小儿女只好私奔到洛阳，终于逼得杜公前几日到右相府提亲了。”

    “小儿女相爱相亲，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交构呢。”张汀向杨銛问道：“国舅说是吗？”

    “我不是说……”

    “好一桩佳话。”李隆基已摆了摆手。

    张汀之所以提此事，表达了对李林甫拉拢京兆杜氏的不满，同时提醒圣人，太子与右相偶尔有一个共同的政见是常事，若真联手了，反而不会在这时机闹出联姻之事来。

    只要解了围，李隆基自然很清楚杨銛也是在拱火。

    高力士凑趣道：“这一对人儿，正是奉了圣人的御旨呢。”

    “哦？此言何意啊？”

    “岂不闻圣人词中言‘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真乃盛世光景也。”

    李隆基爽朗大笑，指着高力士，道：“朕的高将军啊，朕有高将军……今日每个人都得谢高将军。”

    “老奴不敢。”

    此时，牌已垒好，高力士功成身退。

    薛白笑了笑，很平静。

    他根本未曾想过要在今日对太子、右相赶尽杀绝。

    这么说吧，即使做到了，对他有何好处？

    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一不能拜相，二不能当储君，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百官都要除掉的对象。

    连入仕资格都没拿到，连支持的皇子都没有，更别说根基、派系、兵权这些真正的实力，他根本就没想过现在让相位、储位空出来。

    杨銛一句话是痛快了，真罢相、废储，他与裴宽把握得住吗？

    一步一步来，借榷盐法搜罗人才、构建实力，这第一步都没迈出去，已经想着一步登天了，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杨銛一人死了不要紧，到时社稷动荡、朝野不安，还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很多时候，薛白、高力士的立场是相同的。

    高力士从来不是东宫一系，他每次出手护东宫，都是为了稳定。

    因此，薛白在狱中写“王莽恭谦未篡时”高力士不在乎。

    甚至夸张地说，薛白哪怕与张良娣私通了，高力士也能当没看到，东宫如何与他这一心服侍圣人的宦官何干？

    一句话，对太子想怎样敲打责骂都不要紧，废储而动摇社稷就是不行。

    能护的人就尽力护，能稳住的局面就尽力稳住，因此，李隆基说“今日每个人都得谢高将军”。

    而此时此刻，高力士再看薛白，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最难的不是坑害别人，今日殿中，论害人的功力一个比一个强。

    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知分寸。

    右相、东宫不知分寸、逾矩了；杨銛才得胜一筹，就得意忘形。

    唯有薛白，连圣人邀他打骨牌，他还要先看一眼颜真卿。

    恩必报，债必偿，尊师重道，时刻记得自己是谁……这都是社稷栋梁最需要的品质。

    ~~

    “胡了！”

    李隆基忽然大笑。

    张汀连胡了三把之后，薛白不声不响地放了张牌，终于让他胡了一把大的。

    “哈哈哈，小女郎总是心急，殊不知赢到最后才是赢。”

    “不服，旁人给圣人放牌。”张汀笑嗔道，“但我可不一样，我无求于圣人，定要赢！”

    她还真就适合打这样的牌路。

    放牌放得再好也不过是薛打牌第二，而一个无欲无求的太子良娣，真敢赢圣人，才能让牌局更加有趣。

    果然，李隆基兴致更高。

    “再来，再来！”

    “……”

    颜真卿端坐于席间，心中却在叹息。

    圣人的汪洋恣肆、潇洒豪纵他看在眼里，百姓匿户逃亡、不堪赋户他也看在眼里，却难以将这景象联系在一起。

    当今天子若是个中庸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是聪明绝顶，朝堂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无人能制他，甚至无人能劝他。

    颜真卿一个长安县尉也劝不了，只能在暮鼓响起之前告退。

    李隆基牌兴正高，竟是留薛白、杨銛、张汀在宫中彻夜打牌，李亨想要随侍，却被圣人一个冰冷的眼神驱出去了。

    将妻室留在宫中，李亨却也不必担心重蹈了李琩的覆辙。

    张汀算是个大美人，却远远比不了杨玉环那种绝世名姝，圣人虽是连天理人伦都不顾，品味确实是极高的。

    若说李琩因妻子而错失太子之位，李亨这次却是娶了一位能安稳东宫的好妻子。

    ~~

    金吾静街，李林甫的仪仗在暮色中回到了平康坊。

    回想着这一日，他失魂落魄，在偃月堂中呆住了良久。

    入夜，李岫前来，小声问道：“阿爷，成了？”

    “十年未遭如此重创啊，相权险些跌落。”李林甫喃喃道：“老夫难得看走眼了……”

    李岫听了也是一身冷汗，想了想，不由叹息道：“当初若拉拢薛白便好了。”

    一瞬间，李林甫有些恍惚。

    他犹嘴硬，冷哼道：“仇家之子，不可能拉拢。”

    李岫脸色愈发忧虑，本有家中小事想说，嗫嚅不敢言。

    李林甫沉思着，忽喃喃了一句。

    “张家女，倒是凌厉……”

    东宫得了张良娣这个厉害援手，想必圣人也后悔了，更需要宰相狠狠压制东宫了。

    暂时而言，不宜太过于针对杨銛、裴宽、薛白，而是该让圣人看到他还在疯咬东宫，没有怠懈、没有私心。

    李林甫于是再一次拿出了那个小卷轴。

    被墨笔划掉的李适之后面，裴宽还没被划线，再往后看，他暂时忽略掉了许多个对相位有威胁的重臣，因为眼下不是处置私怨的时候。

    一个名字印入了眼帘。

    “王忠嗣。”

    李林甫喃喃着，提笔，重新写了名单，把王忠嗣的名字移到了第一个。

    今日得圣人敲打，心有余悸，岂敢不尽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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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派系

    入了四月以来，桃花渐落。

    清晨，颜宅依旧安宁。

    颜嫣早早就醒来了，拉着永儿的手到大堂上，她听说阿兄已经又出狱了，还会把这几日写的故事都带过来。

    不想，今日颜真卿已坐在那了。

    “阿爷。”

    “你的画。”颜真卿抬手指了指桌案上一封卷轴。

    颜嫣上前接了，展开看了一眼，卷上画的是薛白。

    因为上次那幅《骨牌图》的人物其实是她画的，这次北衙也派人来核实了，让她再画了一幅画作为证明。

    还是颜真卿说女儿体弱，没将她牵连进去，只有宫中知道此事颜家小娘子也有掺和。当然，这种细节倒也不重要。

    “往后莫再胡闹了。”

    “好。”

    颜嫣应了，听得动静回头一看，果然见薛白走来。

    她背对着阿爷，冲薛白摆了个鬼脸，意思是“你又惹祸”。

    薛白只当没看到，走到堂上，向颜真卿行礼。

    “三娘，你拿文帖去看。为父有话与伱阿兄说。”

    “是，阿爷。”

    颜嫣大喜，接过薛白手里的几个卷轴便走，还哼了一声，不满他方才不搭理她。

    “前夜又与圣人彻夜打骨牌了？”

    “是，学生昨日天明归家，已歇了一整日。”

    “那有封帖子，你看看。”

    薛白过去拿起一看，见是杨銛下的帖，想设宴款待颜真卿。

    既然在宴上狂书“王莽恭谦未篡时”了，颜真卿在朝中的立场已有些无可奈何。

    “是学生连累了老师。”薛白道：“学生惭愧。”

    “不怪你。”颜真卿叹道：“老夫心生促狭，落款了‘韩愈’之名，都是自找的。昨日，圣人已下诏了。”

    这是大事，薛白也已听说了，但还是静静听着。

    “圣人任杨銛为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盐铁使；任裴宽兼户部尚书、河北采访使、度支部；任章仇兼琼为吏部尚书……你做成了，今日杨銛一系势焰大盛啊。”

    “学生在其中仅是穿针引线而已，国舅有多大势焰也还说不上，无非是有人能牵制哥奴罢了。”

    “老夫不反对你们。只提醒一句，骤得高位，须有与之相符的才望品格。”

    “老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在心，也会以此劝说国舅。”

    颜真卿点了点头，道：“这帖子，替老夫回绝了吧。”

    “好。”薛白问道：“老师可要升官了？”

    “竖子。”颜真卿没想到他有这般敏锐的直觉，摇了摇头，道：“还有些时日。”

    ~~

    虽不知为何颜真卿的升迁还要等些时日，却不耽误薛白给他的朋党谋官。

    曲江，杨銛别宅。

    马车缓缓驶入宅院，杜有邻带春闱五子掀帘而出。

    裴宽也刚到，正由裴谞扶着走下车登，一见薛白，脸上浮起了笑意。

    彼此寒暄之后，几番叮嘱裴谞“如今长安城谁不知薛郎之名，你该多与他讨教。”

    杨銛亲自赶到前院来接，大笑着邀诸人进堂。

    如今想攀附他的人极多，然而真正能信得过的人，却正是这寥寥数人。

    诸人入府，薛白径直开口。

    “国舅，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掖着。河北榷盐首看解池，蒲州为关键，我想让元结任解县县尉、皇甫冉任虞乡县尉、杜甫任蒲州盐铁使书记事务。”

    杨銛其实是不懂这些俗务的，转头看向裴宽。

    裴宽捻须沉吟，点点头道：“可。”

    “吏部尚书章仇兼琼是我们的人。”杨銛道：“我与他说一声。”

    裴宽道：“你们到吏部铨选，考过之后，待官身便是。”

    元结、杜甫、皇甫冉三人对视一眼，没想到旁人多年守选尚不可得的官职，自己如此轻松便能得到，连忙称谢。

    杨銛抚须而笑，称赞了他们几句，认为这些俊才便是他往后拜相的班底。

    可事实上，榷盐该怎么榷，他还是不太明白。

    大部分时候，都是裴谞与薛白在讨论，意思也简单，在河北各个产盐地设盐官，向盐户收购盐，再卖给商人。

    裴家对这些事非常了解，使杨銛顿增不少信心。

    许久，好不容易谈完了这些杂务事，又说起了下一步如何争权夺势。

    “要让哥奴罢相，须使圣人知晓我等治国远胜于哥奴，老夫料定哥奴必有侵吞税赋之事……”

    裴宽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是看谁征收赋税能让圣人更满意，只靠老实收税是比不过李林甫的，当给李林甫使绊子才对。

    杨銛一听便明白过来，道：“查哥奴！御史台有我的人。”

    “欲查哥奴，当查王鉷。”

    话到这里，裴宽便看向杜有邻，道：“老夫欲为你谋划，且先复官为户部员外郎，其后再求品阶，可否？”

    “多谢裴公。”

    裴宽朗笑，拍了拍杜有邻的肩，叹道：“可惜，你我未成为亲家，老夫年岁大了，管不了小女娃……”

    原本也只是卢家牵线，让两家儿女相看，杜有邻本就觉得高攀，对此不以为意。

    杜五郎更是高兴，不住拿眼看薛白，似有话想说。

    裴宽轻描淡写拒了杜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薛白身上，语气愈发亲切。

    “听闻你阿爷外出躲债了？老夫可有能帮上忙之处？”

    薛白道：“不知去了何处，苦寻多日，总是不能找到。”

    “老夫使人帮忙寻觅吧，好让你们父子早些团圆。”

    “那便多谢裴公了。”

    杨銛一眼便看明了裴宽的心思，暗道自家妹妹的相好，却要当裴宽的孙女婿不成？

    薛白虽还未入仕，在诸人眼中的才望却已不俗。

    如今靠山亦有了，前程已清晰可见起来。

    ~~

    回程路上，拐入朱雀大街，薛白下车骑马，杜五郎非要去他家作客。

    两人并辔而行，随口聊着天，颇为轻松。

    “今日裴公说到姻缘，我想起一件事来。”

    “嗯？”

    “我舅家阿妹，可是死活想要嫁给你，在家中闹得厉害，砸了许多物件。”

    “她还会砸东西？”

    “哎。”杜五郎道：“我亦想将阿妹嫁你……你呢？”

    最后两个字极是小声，像是被他自己吞了一般。

    且正好有大队人马进入朱雀大街，人仰马嘶，薛白转头去看，并未听到杜五郎的声若蚊吟。

    “有节度使回京述职了？”

    “什么？”

    薛白驻马相看，喃喃道：“陇右将领？”

    “哎，你可少管闲事。”杜五郎忙拉过他的缰绳，“都嘱咐你了，莫再惹麻烦，让我们安心备考，明年当进士。”

    薛白已然看懂了是何人回京，随他拉着马，转回长寿坊。

    柳湘君正带着几个女儿坐在前院绣花，抬头见他们回来，连忙关切地迎上去。薛白依旧是含笑应对，礼貌中带着些生疏，反而是杜五郎很热情，扶着她坐下，与她聊起天来。

    “伯母安心便是，我与薛白如今都是入了圣人的眼的，轻易谁能动我们啊？”

    “如此便好，每次听你们入了狱，老身这心里总是忐忑。”

    杜五郎耐心宽慰着。

    偶然间目光落处，薛三娘坐在一旁娴静地绣花，绣的是幅逗猫图，他便猜是否因他带她到杜宅看猫了。

    这种彼此间小小的心思挠得他总是牵挂……达奚盈盈对他而言，却实在有些太过刺激了。

    “今日，我便与薛白去见了裴公。”杜五郎吞吞吐吐道，“哦。还有一件事，裴家小娘子没看上我。”

    “那太可惜了。”

    “不可惜，我好不容易才没让她看上。”

    说到这里，果然把薛三娘逗笑了。

    杜五郎正想再说些什么，柳湘君已抬头向门口看去，他一转头，却是吓了一跳。

    “煞……女郎怎么来了？”

    ~~

    薛宅西后院独门独户，颇为清静。

    青岚很会持家，不仅将院落拾掇得很清爽，每次薛白来，都会很勤快地给他更衣。

    “郎君好像又长高了些。”

    少女踮脚比了比，正好对视到薛白的眼睛，登时害羞。

    其后又觉得有何好羞人的？都一起在缸里待过。

    “杜伯父要复官了，到时会摆个家宴。我们一道赴宴，在杜宅待一晚，次日去踏青。”

    “真的？”青岚眼睛一亮，“那我准备礼物？”

    “好。”

    薛白的花销都是她在管，既可说是大婢的职责，也可说是主母的管家权，她一向很尽心。

    “我想了个方法，或可以让你立大功，脱贱入良，需要你配合。”

    “什么？”青岚愣了一下。

    十多年了，她已很久没有想过脱贱入良之事，反而有些慌张起来。

    “可，可如今许多人都逃户卖身呢，奴婢不用入良也可以的。”

    “那是丁男逃税，你不同。哪有人喜欢当贱籍，往后连子孙都是贱籍。”

    “可我怕，我牵扯到大案，身份若传出去，会给郎君惹麻烦。”

    “不怕，总要面对的。”

    青岚脸一红，越来越红，低下眼帘，小声道：“郎君，想要青岚当侍妾吗？”

    “等你入良了，你便可有自己……”

    “郎君。”青岚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可不可以，亲……”

    “嘭！”

    有人一脚将门踹开，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是皎奴站在门边，后面则是薛家人追了过来。

    “好贼子，白日躲在屋子里玩婢。”

    “与你有何干系？”青岚在薛白面前羞涩，反而不怕皎奴，叉着腰道：“我是郎君的婢女，你又是谁？凭何跑到我们家中多管闲事？”

    皎奴目光一扫，见这青岚脸上红通通的，白嫩了许多，身上穿得织锦，手里戴了个银镯……不由恼怒。

    她在道观里过清淡如水的日子，反倒是小门小户的女婢活成了小娘子？

    “野婢，再嚣张，撕烂你的嘴。”皎奴清叱一声，道：“还有你，十七娘让我告诉你一声，启玄真人云游回来了。”

    青岚当即住口，躲到薛白身后，不与皎奴一般见识。

    薛白道：“不知启玄真人……”

    “不知道。”

    皎奴十分倨傲，双手抱臂，仰了仰头，转头就走。

    走开两步，她犹气不过，回身一指，骂道：“贼子，亏十七娘特意跑回家替你求情，受人奚落，你倒好，出来几日了一声谢也没有，躲在家中玩婢。”

    ……

    杜五郎在一旁看着，颇为震惊，其后若有所悟。

    “难怪薛白说男儿当自重，否则便要招惹这样那样的麻烦了。”

    ~~

    次日。

    辅兴坊西南隅的巷曲中，少年牵马而行，看向前方的玉真观，恰见侧门被打开。

    一名丰神俊逸、气质清朗的中年男子牵马而出。

    “摩诘先生？”

    “薛白？”

    巧遇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王维抬手，问道：“共饮？”

    “固所愿也。”

    穿过巷子，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在酒楼雅间坐下，王维方才道：“近来，听说了你许多事。”

    “让摩诘先生见笑了。”

    “武康成死了。”

    薛白沉默。

    他答应过武康成，会救其出狱……当时定计陷害吉温，薛白与李林甫说收买武康成，用其为眼线。但没想到的是，反而是东宫去灭了口。

    陇右死士，四镇节度使，这才是东宫最在意的事。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王维喃喃道：“都护早不在了，候骑也没了。”

    “这其中详由……”

    “我并非怪你。”王维摆了摆手，“有你无你，朝局倾轧总会死人。今日共饮，我依旧是想劝你。”

    “洗耳恭听。”

    王维正要开口，却又想到自己这番模样、岂好劝旁人别攀附权势。

    目光相对，薛白已明白王维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敬了王维一杯。

    “摩诘先生之意，我明白。可我们不同，先生出身于太原王氏，门第显赫，天赋高卓，才华无双。令尊官居四品，先生若欲立事业，门荫、举荐、科举皆可选择，之所以争状元，因为这一身才华就该是状元。你从一开始，就已达到天下无数人汲汲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王维苦笑，饮尽了杯中酒。

    薛白道：“我不同，我几番从死地里侥幸逃出一条命来，攀附权贵、在泥潭里打滚，做的都是让先生看不入眼的脏事，为的不过是能得到你生来就有的机会。”

    “受教了。”王维道，“我素来知晓自己这辈子过得太顺了。”

    他知道薛白并非在辩解，反而是在激励他，不由再次苦笑摇头，饮酒。

    两人颇有默契，不再谈这些。

    反正他们今日都是来找女冠的。

    “先生官任库部。”薛白问道：“可是兵部库部司？管理武库？”

    “寄禄官，无实权。你不必计算到我头上。”

    “先生不欲上进？”

    王维闻言讶然，其后神色愈显宁静淡泊，连方才的怅惘也消散了，反问道：“你可知旁人如何称呼我？”

    薛白微微一滞，应道：“诗佛？”

    他方知今日荒唐了，平时带着旁人求上进也就罢了，竟是游说到诗佛面前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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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师门

    既遇到王维，薛白猜想是玉真公主回长安城了，她在洛阳、王屋山等地都有宫观。

    想必启玄真人也是与她一起云游归来。

    离开酒肆，再行到玉真观前，景象果然与平时不同，门前的车马、护卫多了许多。

    薛白依旧到侧门叩门，来知客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冠。

    “见过真人，我拜会腾空子。”

    “好你个小郎子，敢到玉真观来勾搭。”

    “真人误会了，我与腾空子是好友。”

    女冠招手让他进来，亲自领他往客院，莞尔笑道：“欺我不懂，哪个不是‘好友’？还当腾空子是个专心修道的，却有你这般好友？”

    一路说话，她语态自然亲切，微有取笑之意，到了客院，飘然而去。

    薛白等了一会，李腾空来了。

    多日未见，她清减了些，显得有些消瘦。

    “你来寻师父为颜小娘子诊病吧？师父并不居于此，才归长安，昨日又去终南山了。留了一个补心室气血的方子可先服用，伱随我来。”

    说罢，李腾空转身，带薛白往练丹房去，有些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可否到终南山拜会启玄真人？”

    “你要去吗？”李腾空抬眸间似有些惊喜，须臾淡淡道：“若要去，寻个时日，我带你前往。”

    “如此，多谢了。”

    “听闻你又入狱了一遭？”

    薛白道：“今日来，也是想向你道谢，多谢你为……”

    “没有。”

    李腾空有些慌乱，暗恼皎奴又乱说话。

    她背过身，推开练丹房的门，道：“我不过是因有些家事回去，得知你的事，遂问了两句，一点忙也没能帮上。”

    说话间，她走到药炉前，连忙换了话题。

    “这次的方子可制成药丸，我已快制好了，你等一会吧？”

    “好。”薛白道：“不论是否帮上忙，你替我求人，反遭奚落，我总该谢你。”

    “你还说。”

    李腾空终究是少女心事，近来先是天天被十一娘数落，又羡慕十四娘，回了道观还被人取笑与男子交往……总之就是乱了道心。

    这些全是因为薛白，她不免有些恼他，此时终于是嗔了一句。不是怪罪他，反而显得像是男女间打情骂俏。

    可反应过来之后，觉得不妥的还是她，连忙稳固道心。

    “咳咳，我是修行之人，不因闲言而扰。”

    薛白笑了笑。

    李腾空偷眼一瞥，没忍住，问道：“你听说了吗？我十四姐之事。”

    “听说了，我与杜位有几个共同朋友。”

    “是吗？那你如何看？”

    “人各有志吧。”

    在薛白看来，杜位大好前途必会被李家连累，这么傻的事他肯定不会做。

    李腾空不满地扁了扁嘴，在心里骂了一句。

    “上进鬼。”

    “你说什么？”

    “啊？我没说话啊……”

    ~~

    拿了丹药，走到廊下，恰听到有悠扬的琴音传来。

    仪门那边的桃树下，一个女冠正在抚琴，身姿窈窕。

    “我也得学音律。”薛白低声自语。

    如今这个皇帝好音律，有这技艺傍身，对他的前程会有极大的助力，比如哥奴就擅音律。

    李腾空正要说话，却有个五六岁的稚童从小廊那边跑来，身后跟着四名婢女。

    “师姐，我到练丹房玩，可以吗？”

    “去吧。”

    稚童笑呵呵地爬过门槛，仰着头，努力嗅着药材的气味。

    他长得粉雕玉琢，想必父母双方都是极好的相貌。

    传闻玉真公主虽未嫁人却有个儿子，薛白遂很小声问道：“是玉真公主的儿子？”

    李腾空被附耳问了一句，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此时，抚琴的女冠听到动静，抱琴起身，向这边走来。

    薛白原本以为是玉真公主，此时才发现这女冠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仪容妍美，艳若桃李。

    “腾空子。”

    “季兰子。”

    李季兰应了，有些好奇两人的关系，不由问道：“这位是？”

    “薛白。”

    “原来是薛郎当面。”

    李季兰眼睛一亮，大大方方行了一礼，道：“我亦爱读薛郎诗词，郎君以‘青玉案’为词牌，可有‘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之意？”

    说话间，她上前两步，眼角含情盯着薛白，像是对他有意思，但其实她纯粹喜爱诗词罢了，偏是生了一双桃花眼，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美艳。

    虽还是个懵懂的单纯少女，却天生红颜祸水的相貌。

    薛白不知她说的诗，应道：“只是随意起名罢了。”

    “真是大家风范，薛郎随意起名便有那般意境。今日有幸得见，郎君能否指点小女子诗词？”

    “咳咳。”李腾空忙道：“他还有事，这便要走了。”

    说话间，有些警惕地拉着薛白往外走。

    李季兰跟了两步，还想与他们说话，偏李腾空脚步匆匆，只好作罢。

    ……

    李腾空送了客，转回炼丹房，玉真公主正抱着儿子玩耍，李季兰站在一旁说话。

    “真是长安风流人物，难怪连圣人也赏识。”

    “怎么？动了凡心？”

    “徒儿只是敬佩他的才华。”

    说话间，李季兰回过身，见李腾空来了，道：“腾空子，我们正谈论你那位好友，‘天上李太白，人间薛公子’。”

    听得这话，李腾空一愣，目光看去，李季兰双颊微泛红，杏眼含情，真似春心萌动了一般。

    她知她长相如此，却还是担心自己的薛白被抢走，一时忘了回答。

    玉真公主目光看去，见这两个徒弟一个如莲花、一个如桃花，相映成趣，不由笑了笑。

    “季兰，你去整理你的诗稿，待空了，我宴请薛白，为你点评。”

    “真的？多谢无上真人。”

    李季兰面露喜意，行礼退下。

    玉真公主放下怀里调皮的稚童，让他自己去玩，招李腾空上前说话。

    “莫与季兰计较，她没有心计，只是看着妖冶。”

    也是近日玉真公主才带着李季兰从王屋山归来，知徒弟们彼此还不熟悉，叹息了一声，说起李季兰的身世。

    “她是工部司主事李华之女，李华官虽不高，而文章名重天下，为人刚正严肃。季兰六岁那年在院中玩耍，赋诗咏蔷薇曰‘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李华认为女儿小小年纪便知‘嫁却’心绪，恐她败坏门风，遂将她送到这道观里来。”

    李腾空听了，叹道：“季兰子是可怜人。”

    “还有你，防着师门姐妹，自己又缩手缩脚，无非让那般小郎子被外人抢去。”

    “弟子没有……”

    “只问你，可真想嫁他？若肯，你便点个头，我替你作主，若再扭扭捏捏，往后也莫怪旁人。”

    李腾空抬头看去，玉真公主已双手按在她肩上，神情洒脱，眼神中带着鼓励之意。

    她却是慌了，不知所措，暗问自己，如今这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

    薛白离开玉真观，想了想，没去颜宅，而是到了长安县衙找颜真卿。

    “老师，这是启玄真人给的药丸，让三娘先补心府气血。”

    颜真卿接过瓷瓶，沉默了一会，返身翻出一叠旧文稿，递给薛白。

    “老夫年轻时的行卷，你看看。”

    “多谢老师。”

    “岁考准备得如何了？”

    “学生自觉文章书法都有进益。”

    “错觉。”颜真卿毫不留情地评价了一句。

    他抚须沉吟着，道：“明日申哺，国子监课业结束后，随老夫去见一个人。”

    “是。”

    薛白有些好奇，等了一会，颜真卿却不说，反而问道：“近来未招惹是非？”

    “没有。”薛白道：“若有事，定会提前与老师说的。”

    “如此便好。”

    颜真卿还在点头，却听这竖子接着又问了一句。

    “老师可知，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回朝了？”

    “你又想多事？”

    “必不惹事，此事本与我与无关。”薛白再次强调，方才继续问道：“可是为了石堡城？”

    颜真卿反问道：“你何处得的消息？”

    “茶楼酒肆间都在谈论，据说圣人已决意拿下石堡城，下诏征询战略。”

    此事确实已不是秘密，只是与长安城许多人无关，因此只有少数关注时政之人在讨论。

    颜真卿一眼便看出薛白相询此事不是无的放矢，冷哼道：“你待如何？”

    “敢问老师，石堡城一战有无可能避免？”

    “只怕王忠嗣此番回朝，亦阻止不了此事。”

    “既一定要打，学生或有一军器欲赠于王忠嗣，老师以为如何？”

    “好胆。”颜真卿当即叱骂。

    他一听就明白，倘若这军器有用，薛白不说献于圣人，那就相当于把原本能得的圣眷分了一部分给王忠嗣。

    这是为何？结交边将。

    薛白亦在试探，见老师如此反应，便知此举太过冒险了，应道：“学生说错了，是献于圣人。”

    “是何军器？”

    颜真卿出自关心，才问出口，须臾意识到不能与学生争功，摆了摆手，“你每多奇怪想法，倒不必给老夫看……”

    “老师请看。”

    薛白已将一个卷轴展开在他面前，让他猝不及防看到了。

    “这是……投石车？”

    “学生猜想，如今的投石车尚可改进，这种配重式的重型投石车，射程、威力或可增加数倍。我为它起了个名字叫‘巨石砲’，老师以为如何？”

    “名字不错，图太潦草，若只依此图稿，造不出的。”

    “学生不过略懂大概，目前只有初步设想。具体有无用作、能否造、如何造，还得与工匠商议。”

    “倒懂得事前与老夫通气？”

    “正是如此。老师叮嘱学生安份，学生听进去了，因此特来相问，此事可行否？”

    颜真卿起身，捻须思忖，来回踱步。

    献军器说来简单，但当此时局，势必又要卷入权争当中。可若真依这小子所言，射程、威力增数倍，或可使大唐将士少死许多人。

    终于，颜真卿下了决心，应道：“可行。”

    “学生不是惹是生非了？”

    “你可有相熟的能工巧匠？”

    “还在寻访。”

    ~~

    次日，太学馆中响起读书声。

    杜五郎倾过身子，小声地对薛白问道：“你今日可去丰味楼？达奚娘子想要向你致谢。”

    “忙。”

    薛白专注学习，头也不回地伸手把杜五郎脑袋推开。

    杜五郎想到亲友们的官位都安排了，自己与薛白却连进士都没取得，确实不妥，也决意用功读书。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

    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醒来时课业已结束，旁人都走了，坐在前面的杨暄睡得正香，薛白正在收拾笔墨纸砚。

    “走吧。”

    “今日有文宴，一道去吗？”

    “好啊，文宴怎少得了我，都有谁？”

    “不知。”

    快出仪门时，杜五郎忽提醒薛白看向门外的一人，小声嘀咕起来。

    “看到那位老者了吗？国子祭酒，韦公，讳名一个‘述’字，京兆韦氏。官任太子庶子、银青光禄大夫、集贤殿学士，编修国史十余年，你还是初次见吧？”

    薛白目光看去，韦述六旬年岁、长须花白，牵着一头驴，正往驴背的褡裢里放书卷。

    放好书卷，韦述脚一抬，却没能翻上驴背，他已年迈，身材甚胖，动作笨拙，转头见了两个生徒，招了招手。

    “来，帮老夫一把。”

    薛白遂与杜五郎上前，扶着这位祭酒上了驴背。

    韦述坐定，打量了薛白一眼，问道：“你便是那文才忽高忽低的薛白？”

    “学生正是。”

    “哈哈，颜清臣相邀，你我正要往同一去处，走吧。”

    “……”

    杜五郎不由又是眼睛一瞪。

    此前陪博士、司业喝酒，已闹出了好大一桩春闱案，这才平息了几日，却又要陪祭酒去喝酒。

    到时若再闹出一桩秋闱大案，又如何是好？

    ~~

    作为堂堂国子祭酒、当世文史泰斗，韦述的宅院很大，不愧是京兆韦氏门户。

    可入内一看，韦宅却与薛宅一样是“删繁就简”的空旷朴素风格。

    韦述却不是因为赌博，而是因为家有藏书二万余卷，全都是他买来，亲自校阅刊定的。

    另有魏晋以来草隶真迹数百卷，古碑、古器、药方、格式、钱谱、玺谱之类，当代名公尺题，无不毕备。

    老者一路炫耀，入了大堂，便招呼老仆去沽酒。

    不多时，有四个中年人联袂而来，其中两人正是颜真卿、郑虔，另两人则都是三十几许年岁。

    “哈哈，薛白已在，清臣既到，可算是把‘韩愈’凑齐了。”韦述抚掌大笑，“引两个小的见礼吧。”

    众人都笑。

    颜真卿年岁较长，也不客气，引见起他的两个好友。

    “萧颖士，字茂挺，人称‘萧夫子’‘文元先生’，兰陵萧氏，南梁宗室后裔，鄱阳王七世孙。四岁赋文、十岁补太学、十九岁中状元，先授秘书正字起家，今官任集贤殿校理。”

    “李华，字遐叔，赵郡李氏，二十岁中进士。隐居多年，登博学宏词科，擢秘书省校书郎，今官任工部主事。他们二人并称为‘萧李’，文名扬于四海。”

    “这是劣徒薛白，才华平平，还不见过两位先生？”

    “学生薛白，见过先生。”

    “莫要多礼。”李华道：“我与萧夫子很赞同你的文章，时人文赋过于繁冗了……”

    ~~

    此前，杜媗曾与薛白说过青云正道该如何分八步走，若没有实例则很难理解。

    而眼前这些人就是实例。

    他们早的十九岁中进士，最晚的是颜真卿二十五岁才高中，个个都先任校书、正字，外放县尉……都是往国之重臣的方向攀的。

    韦述已是当今的文史泰斗；颜真卿往后的功业不必说；郑虔得天子青睐，御口称“三绝”；“萧李”共倡古文，为唐宋八大家开先河。

    可惜，李林甫把持相位，死死挡住了他们成为宰执的路，其后又逢天下变乱。

    但他们都是天才，他们走的都是只有天才能走的最稳的路。

    这是颜真卿把他的人脉展现给薛白，算是真正认下这个弟子。

    ……

    “这劣徒天资是不差的，韦公若不信，可试他一试。”

    “清臣既开了口，老夫岂有不信之理。今日难得相聚，且饮一杯再谈文章。”

    与一群天才聚在一起，薛白亦感压力。

    不过，他连诗佛都游说过，今日更不会忘了结交官员，携手上进。

    一轮酒之后，他便盯上了李华。

    “李主作任职于工部司？”

    “不错。”

    “学生有一军器欲献于圣人，不知李主作可感兴趣？”

    李华虽二十岁中进士，运气却很差，守选了许多年没等到阙员，年逾三旬才释褐，如今还在九品官阶上。

    他近日听闻，今科春闱有三人通过吏部铨选后直接补了县尉、书记。

    “若工部司有能帮上忙之处，薛郎子开口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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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家宴

    丰味楼。

    小阁中清风徐徐，达奚盈盈问道：“奴家可否见郎君一面？”

    杜妗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看向她那丰满白皙之处，淡淡道：“他忙，你有何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经此一事，右相只怕再不会信我了。”

    “那你往后称‘哥奴’即可。”

    “二娘是说，奴家不必再去右相府了？”

    “不错。”杜妗道，“你既得了身契，往后安心为我们做事即可。”

    “右……哥奴心胸狭隘，若是报复，当如何应对？”

    “因为伱？”

    “奴家是担心郎君。”

    “轮不到你担心，依我们如今的实力，哥奴岂敢轻易报复？”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问道：“我们的实力？”

    “至少已比你的寿王有实力。”

    “二娘所言甚是。”达奚盈盈不由一笑，像在勾引杜妗。

    杜妗稍稍皱眉，道：“这两三日我不在，丰味楼你来顾好……可知晓我指的是何事？”

    达奚盈盈心念一动，轻声问道：“可是暗阁？二娘放心交给奴家。”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杜妗道：“此地原本便是你的赌坊，你清楚该如何做。薛郎眼下最关注的，是石堡城一事。”

    “喏。”

    达奚盈盈万福退下，出了小阁，抬头看向湛蓝的天，既觉自由，又觉不习惯。

    她一辈子都是被人牵着走，如今换了主人，脖子上没了枷锁反而不安，像是还缺了一点什么没能完全填上。

    但这感觉其实还不错，她心想，薛白该是还没完全信任自己，依旧是在考察。

    ~~

    杜妗安排好琐事，去到账房，推门而入。

    “走吗？”

    “嗯。”杜媗放好账本，起身，挽着杜妗的手，一道往马房走去。

    今日有家宴，薛白也会到杜宅，她们打算早些回去。

    “炒菜的技艺渐渐传出去了，干脆将分店全部铺开。依薛白之意，手里的钱财可全部投出去，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好，我已理清了，随时支便好。”

    “阿爷多年只任虚职，此番得了实务官，难免会有差池。你我也该多留意着些才是。”

    说这些正事时，杜妗更像是姐姐……应该说她更像是上位者，每每都是由她安排的语气。

    杜媗则性情温柔，并不计较这些，每次都好言好语地应了，将妹妹安排的事打理妥当。

    两人上了马车，杜妗忽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今夜？”

    “别说。”杜媗微微慌乱，轻声道：“我是喝醉了才闹出这等荒唐事来，你既替我遮掩，又何必再提。”

    “那怪我吗？”

    “我自己没用，岂会怪你。”

    杜妗问道：“我反正改嫁不了，无妨。阿姐这般遮掩，可是要改嫁了？”

    杜媗一愣，摇了摇头。

    “早就决意不嫁了。”

    马车缓缓驶入杜宅，却见杜五郎早已候在侧门处了。

    杜妗缓缓下了车登，见兄弟这副傻样，随意找了个理由教训他，指了指屋檐下的喜鹊屎，道：“非在家中扎这许多鸟窝，还站在下面，呆吗？”

    “二姐你能不要一天到晚训我吗？我可是与国子祭酒一起喝过酒。”

    “你便是与圣人拜了把子，也是我弟。”

    杜五郎不耐与她们说话，挥手让她们进去，自告奋勇在侧门处迎客。

    今日只是家宴，连杜甫都没请，反而请了薛白的一大家子。

    不一会儿，有人驱马而来，是杜希望在长安中的两个儿子，杜位、杜佑。

    杜位二十岁出头，相貌俊俏，气质温润，十分好相处；杜佑今年则只有十二岁，聪明伶俐。

    “大叔。”杜五郎先向杜位行礼，再向年纪小小的杜佑行礼，道：“五叔。”

    “五郎乖。”

    杜佑笑了笑，踮起脚，抬手摸了摸杜五郎的头。

    杜五郎嘻嘻哈哈，转头道：“阿叔，何时成亲？”

    “快了。”杜位提起李十四娘不由就显出笑容来，“到时你来观礼，别忘了带你好友薛郎一道来。”

    “薛白与你可是两种人。”杜五郎嘟囔道。

    不多时，薛家人也来了，薛白与几个兄弟策马在前，杜五郎迎出去，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到马车边迎柳湘君。

    “伯母来了，阿娘总念叨你呢。说河东名门中，她在长安最交好的就是你……”

    ~~

    虽无人引见，薛白还是很快与杜位见了礼。

    “可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薛郎当面？”

    “不敢当，想必是杜位兄？”

    “我比杜誊高一辈。”杜位笑道，很亲切。

    薛白也笑，道：“我与子美同辈论交。”

    “那我们各论各的。”杜位道，“我都听说了，你我或能当连襟。”

    薛白摆了摆手。

    他不走回头路，做到如今这地步了，不太可能再娶李林甫之女。

    之所以还与李腾空往来，只当她是宗小仙，维系着那份情谊，往后若李家有大祸，他总是得还她许多人情。反而是娶了她，只怕要与李家陪葬。

    这想法，与杜位肯定是讲不通的。

    他们很快换了话题，先是聊到彼此的共同好友。

    入了宴，几杯之后，再聊到了杜位那些名扬天下的朋友们。

    “刘长卿，文房兄是我游历洛阳时相识的，当时他在文会上放狂言，自诩‘五言长城’，无人服他，我与他斗诗十五首，输得心服口服，也是他，说他洛阳的宅院空着，让我携妻往游；”

    “崔颢，崔兄是家父的门生，与我亦师亦友。他年少时与薛郎相像，翩然美少年，风采佳公子。十九岁进士及第，连李白都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可见他才气；”

    “岑参，我与岑兄是天宝三载相识，当时他到长安科举，进士及第，守选了三年，今春终于是得了官身……”

    薛白不由问道：“岑兄还在长安？”

    “在。”杜位道：“待我成婚之日他亦会来，薛郎可来？”

    “自当赴会。”

    “我还有一位好友近日亦到长安了，他虽诗名不显，却与薛郎性情相似，你们必会聊得来。他曾与我长谈榷盐法，对此赞不绝口。”

    “不知是谁？”

    “元载元公辅，他出身贫寒，早年与名将王忠嗣之女互相爱慕，王小娘子不顾家中反对，毅然与他私奔，随他到长安科举，天宝元年，公辅兄高中进士，不负美人。如今任期已满，回长安守选。”

    ~~

    门第有多重要，平时或不觉得，但对比此时的杜位与薛白便可知。

    杜位年少就能随父戍边，在中军大帐增长阅历。须知，若一千个士卒中九百九十九人战死，剩下的一人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文事上，连崔颢都是杜希望的弟子，王维亦以师礼待杜希望，杜位从小与这些人习文。而杜希望官居三品，战功赫赫，可荫官二子。

    杜位交识天下俊杰的人脉关系，薛白眼下也远远没有。

    两人再碰了杯酒。

    薛白问道：“杜兄与右相关系如何？”

    杜位摇头道：“我娶十四娘，与她阿爷无关。”

    薛白余光落处，恰见十二岁的杜佑饮罢桂花露，摇着头撇了撇嘴，似在说“阿兄真不懂事”。

    之后，这小家伙与薛白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

    ……

    这场家宴是要庆贺杜有邻复官。在暮鼓响之前，杜位提酒恭喜了杜有邻几句，送上一首小诗，便带着杜佑告辞回家。

    本就是亲戚间来增进一下感情。

    不过，关系与立场就是在互相影响。在杜位离开之后，杜有邻才与薛白谈及正事。

    “如今告身已下来了，裴公为我谋划户部员外郎之位，欲查历年账目，他认为王鉷必侵吞了税赋。”

    “侵吞必是有的，但若数额不大则无意义。”薛白道：“圣人该是允许他们有一定范围内的贪墨。”

    杜有邻道：“你可知，国舅让哪个侍御史与我合办此事？”

    “杨钊？”

    “不错。”杜有邻皱起眉头，“这唾壶，如狗皮膏药一般黏着国舅。”

    “刚得实权，手底下无可用之人，任用亲戚实属正常。”

    薛白知道，以杜有邻的性子与杨钊合办公务，恐怕是会吃些亏的。但也好，如今长点教训总比往后再栽大跟头好。

    疏不间亲，没必要在杨銛面前表达对其堂兄弟的不满。

    “杨钊唯有一点用处，他与哥奴、王鉷熟悉。”杜有邻道：“他说，王鉷的新宅造价常人想象不到，实则花了数万贯不止。”

    “大唐一年租钱也只收两百余万贯吧？”

    “是啊，别的不说，只说王宅中那自雨亭，杨钊亲眼看了，称是西域的能工巧匠所造，旁人无法仿制，花费比圣人的清凉殿还高。”

    说到这里，杜有邻身子一倾，又道：“须知圣人建造清凉殿时，陈拾遗尚且以劳民伤财谏阻。你说，从此事查王鉷？”

    薛白摇了摇头。

    杜有邻一愣，问道：“为何？”

    “伯父才得官身，连户部人都未识全，杨钊便给出这样的消息，他何时如此尽力办事了？”

    “这……”

    “要斗倒政敌，最重要的是时机，圣人若想换人且有人能取代王鉷、哥奴时，一句话足矣。如今杨、裴立足尚且未稳，何以代相？伯父到户部亦然，站稳脚跟才是关键。”

    杜有邻点头不已，道：“果然，差点让唾壶这蠢货害了。”

    薛白则把自雨亭之事记下，暗道哥奴、王鉷把持朝政多年，长安的能工巧匠想必也在他们掌握之中。

    ~~

    四月已到中旬，月亮也变得胖乎乎的。

    有只狸猫花自树间跳出来，在杜五郎面前打了个滚，开始舔爪子，引得薛家几个小儿女上前看。

    卢丰娘与柳湘君挤在一起说着闲言碎语。

    杜妗支着头，坐在一旁听她阿爷与薛白说话，也只有她敢听，杜媗整夜都很安静，自斟自酌了几杯酒，脸上微微泛红。

    一场家宴快到尾声，青岚正要去马车上搬被褥，打算铺在薛白房边的通房上。

    她却是被彩云拉了一下，两个丫头就说了几句悄悄话。

    “真的？那薛郎君有没有和你……”

    “才没有，不过，我们进展特别快。”

    “有多快。”

    “不和你说了。”

    杜妗听了随口安排道：“免得铺褥子，今夜青岚与彩云一屋便是。”

    “好。”彩云很高兴，拉着青岚便道：“我们正好聊聊天。”

    “哦。”

    明日还要出城踏青，散宴后，诸人各自回屋。

    从后花园绕到西面游廊时，趁没人注意，杜妗一把拉过薛白，两人缩进拐角处的阴影中，深深一吻。

    “我夜里过来。”

    “好，我把五郎支到西厢。”

    “嗯。”

    回到屋中，青岚还不忘先给薛白更衣，令他觉得有些好笑。

    “我自己还是会换衣服的。”

    “那我也得尽到本分啊，郎君躺下了我再走。”

    “对了，能为你脱籍入良的事，我开始办了，你祖籍可是在陇右安定？”

    青岚点点头，看向薛白，满脑子都是侍妾的事。

    “那你好好想想，把还有可能找到的亲戚写给我。”

    “没有亲戚了。”

    “无妨，我会查，你也慢慢想想。”

    “郎君待我真好。”

    “去睡吧。”

    薛白看着青岚走掉，恍然觉得这个情形有些熟悉，正是搬离杜宅前那夜发生过的。

    ……

    睡到夜深，薛白忽然醒来。

    杜妗还没有过来，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鼻尖闻到淡淡的香味。

    “怎么不进来？”

    他嘟囔了一声，将手伸到帷帐外，一只柔荑握住了他的手。

    轻轻拉了拉，她顺从地进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

    薛白遂将她搂进怀里，温香软玉，体贴舒服。

    今夜的天气正好，不冷不热，肌肤相亲，干爽细腻。

    她披风下是一件春衫长裙……

    ~~

    四月中旬，桃花几乎已落尽了，像是暮春褪去了它鲜艳长裙。

    盛开的是海棠花。

    杜家最饱满的一株海棠是四季海棠，比杏花红，比桃花粉，令人赏心悦目。

    春末夏初的夜里，含苞待放的花瓣终于打开来，伴着微风左右摇曳，飘过一阵幽香。

    待风吹过，花枝再次高昂，愈发灼灼，愈发鲜艳。

    ~~

    在这个情意萌发的季节里，猫咪叫了一声。

    月亮似听到了，害羞地埋进了云朵里。

    夜更黑了。

    屋子里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窗户在晃动。

    有人没能忍住，银牙咬碎还是从鼻腔里长叹了一声。

    忽然，薛白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媗娘？”

    “呜！”

    “……”

    月亮又从云朵里出来了，淡淡清辉把屋中人的剪影照在璧上。

    原来坐着的靓影忽然落下去，不住地颤抖。

    薛白感觉着那细微的不同，又唤了一句。

    “媗娘。”

    “……”

    云翻云滚，一片云朵压过了另一片，再次裹住了月亮。

    ~~

    深院无人春夜长，游蜂来往燕飞忙。海棠娇甚成羞涩，凭仗东风催晓妆。

    ~~

    次日，天明。

    薛白睁开眼，屋中只有他一人，以及淡淡的残香。

    杜家院里正忙，众人还在准备着出发踏青。

    他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只见杜家姐妹挽着手从后院走出来。

    杜媗打了个哈欠，之后，杜妗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这情景像极了前段时间的某一日，但如今三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更大的不同。

    ……

    正房廊下，杜有邻与卢丰娘走出来，见了薛白，有些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这般一个好郎子，我娘家竟还看不上？”

    “可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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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踏青

    当今圣人为方便去曲江游玩，沿着长安城东城墙修了一条夹道。

    夹道墙与外郭城墙等高，把御道与外界隔绝，北起大明宫、途经兴庆宫、南至芙蓉园。

    薛白等人没资格见识这御道，得从升平坊绕过启夏门，再拐向曲江。

    车马缓缓，女眷们在后方。

    杜五郎不知跑到了何处，独留薛白与杜有邻并辔而行，一路听他说些关于权术的幼稚言论。

    “王鉷以御史中丞兼户部郎中，裴公则以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皆压他一头。老夫本为五品赞善，眼下复官为六品员外郎，想必裴公之意，待除掉王鉷，让我升五品郎中，重披红袍……”

    远处蝉鸣不止，有些聒噪。

    薛白心中微微叹气，转头看了杜有邻一眼，见他风度翩翩，神情亲切，总之人品可信赖、处事不迂腐。

    眼下他毕竟是薛白核心朋党中，家世、资历、前途最高的一个，彼此之间利益绑定的程度也远不是颜真卿、杨銛可比拟的。

    换言之，杨銛只是杨党的渠魁，杜有邻才是他薛党如今的面门，是该多费些气力扶持，多费些耐心培养。

    “在小侄看来，品阶是最不必在意的，圣人要赐红袍、金鱼符只需一句话，权职才重要。”

    “不错。”

    杜有邻连连颔首，心知薛打牌能得圣眷，眼界必定不同，因此听得很服气。

    薛白道：“争权夺势，其实是做好了本职差遣之后，请权力赋予者选择赋权于谁。那么伯父任户部，该做分内事。”

    “老夫难道辅佐王鉷不成？”

    “当然，所谓‘员外郎’，定员外增置之，为郎官之佐。伯父职责所在正是辅佐王鉷。官场上进，首先该做好本职差遣，比如，天下人虽骂哥奴，实则他从不耽误圣人吩咐……”

    杜有邻听得受教，不由再看了薛白几眼，却是叹了口气。

    他过去清贵度日，等着女婿让杜家腾达，结果两个女儿不成器，已完全指望不了。求人不如求己，还得自己争取。

    从虚职到实权，要学的很多，若无薛白帮衬，心里总觉发虚。

    可彼此关系该如何拉得近？原本收义子是个好主意，可惜被破脾气的女儿坏了事，一转眼薛白声名不俗，已错过了时机。

    “唉。”

    杜有邻心中叹息，转头间恰见到一幕，忽有了想法。

    却见杜五郎策马在卢丰娘的马车边隔着车帘说话，正将一枝野花递进去，而探出手来接的，是薛三娘……

    ~~

    曲江池风光秀美，东岸是皇家芙蓉园，寻常人家则在西岸游玩。

    四月天朗气清，水边的柳树被风一吹，柳絮飘如雪。

    一行人下了马车，卢丰娘与柳湘君坐下，看着几个小的孩子追逐，继续小声嘀咕着方才的话题，却见杜有邻向她招了招手。

    “郎君何事？”

    “你觉得，让五郎娶薛家三娘如何？”

    即使到了眼下这情形，杜有邻首先考虑的依旧是门第，沉吟着缓缓道：“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女，门第是不差。”

    卢丰娘愣了一下，道：“郎君糊涂了，薛三娘是有婚约的，妾身说过。”

    “依律，男方悔婚聘礼不退。让薛家退一步，将聘礼还了，了结此事便是。”

    “柳氏方才正聊此事呢，原本对方指薛家骗婚，非要赔聘礼；如今她想还了聘礼，对方却死活不肯退婚了。”

    杜有邻皱了皱眉，依律，女方悔婚要杖六十，且继续履行婚约，这是他也没办法的。

    此事，即使他或薛白出面都不行，恐怕还得把薛灵找回来办。

    但想到要把薛灵找回来，联姻的心思忽然又淡了。

    杜有邻再看向杜五郎，只见儿子与薛十一郎正在池边玩水，傻头傻脑的模样。

    他不由在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怎可能旁人都没察觉，反而被自己这个一点不管家务的察觉了？

    ~~

    薛白与杜家姐妹走在曲江畔。

    侧头看去，风吹动了她们的裙摆，显出美丽的曲线来。

    “献军器一事，我已有大概的想法。”薛白道，“我恰好识得兵部库部司的王维，通过师门结识了工部主事李华，如此，官面文章便好做了。”

    “用工部的工匠？”

    “只怕不够，更好的选择该是给王鉷造新宅那批人，回头我打听一番。”

    杜妗道：“如此，事已可为，若真能造出你要的巨石砲，直接呈给圣人即可？”

    “还缺一个由头。”薛白道，“总不能说，我们是在丰味楼的暗室里收集了陇右情报。谁人提醒我们造巨石砲，亦是一桩功劳。”

    “你还是想分功劳给王忠嗣？”

    “嗯，如此留下交情。”

    杜媗道：“可这很危险，颜公已提醒伱不要结交边将。”

    薛白转头，看向杜媗。

    她目若秋水，眸中总是带着温柔，以及关心之意；而他看她，眼神从来不像是束发少年。

    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却过得太辛苦了。

    杜媗被他那目光看得低下了头。

    “我在想。”薛白道，“是否有个办法，能让王忠嗣念我的情，但旁人却又不知道，我与王忠嗣有这份交情。”

    杜媗一听，当即觉得他这句话有双关之意，不肯再言语，只挽着杜妗的手走。

    她穿得很素净，不着半点脂粉，平素完全是依照一个不与人往来的小寡妇的言行举止来规范自己。

    “可有头绪了？”杜妗开口，为姐姐解了围。

    薛白道：“听闻你太伯公在陇右时，曾对王忠嗣有举荐之恩？”

    “有。”

    杜妗点了点头，说起两家之间的交情。

    ……

    杜希望任河西节度使时，王忠嗣恰遭贬谪，杜希望遂招他到河西为左威卫郎将，攻取吐蕃新罗城。

    据说，吐蕃还出动大军前来报复，王忠嗣单骑挺进敌阵，左右驰突，独杀数百人，使敌军大乱，杜希望侧翼掩袭，蕃军大败。

    也正是这一次举荐，使王忠嗣再立赫赫战功，其后威震边疆……

    ~~

    安仁坊，杜家大宅。

    杜位听得有客至，赶到前院迎接，见了来人，不由朗笑。

    “公辅兄，王十二娘，难得来看我。”

    “知你马上要当宰相婿，喜宴繁冗，特来看看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说话间，元载奉上礼物，锦盒中装的是一对玉如意，颇为体面。

    他三旬左右年岁，体貌丰伟，器宇轩昂，面容白皙方正，双目炯炯有神，鼻梁高挺笔直，两道剑眉斜长，胡子打理得很漂亮，端得是一副好相貌。

    若让人猜，必以为这是世家子弟，定然猜不到他其实家境贫寒。

    与元载一同来的还有其妻王韫秀。

    王韫秀时年二十二岁，她是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第十二女，确有将门虎女之风范。

    她身材高挑，不像长安女子那般白皙丰腴，西北的风沙吹得她的皮肤略有些粗糙，有一股巾帼女子的英气。

    未出阁前，她便以“凶戾”闻名，其实是性情刚烈，有些桀骜不驯的习气。

    杜位曾随父在河西，很了解王韫秀，知她虽性子强硬，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忠义与豪气。

    作为友人，杜位知道元载曾在王家受了不少冷眼，留诗离别，王韫秀则是回赠了一首诗，与夫婿患难与共，一道离开。

    “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

    正是王韫秀当年这一股红拂夜奔的勇气，后来激励了杜位要娶李家十四娘。

    因此，至今他依旧以“王十二娘”相称，以示对她的敬意。

    三人坐下相谈。

    “我归京守选，已到吏部打探过，有一大理评事之阙员。”元载道：“若能谋得，可留长安一段时日。”

    “你已外放两任，确该谋一任京官。”杜位沉吟着。

    他有心帮朋友一场，但如此，难免就要动用右相府的关系，实非他所愿。

    元载并不勉强，道：“我的官身事小，丈人归了长安，却甚是为难啊。”

    王韫秀道：“阿爷并非不愿攻石堡城，意在缓缓图之，奈何圣人听信小人之言，不知杜公可否劝谏？”

    杜位苦笑，看向这一对夫妻，道：“石堡城一事，恐已无回旋的余地。”

    王韫秀闻言，着实失望。

    她确是在意此事，替阿爷心疼数万将士。

    元载则只是微微皱眉。

    彼此关系一直不错，大事上帮不上忙，杜位有些过意不去，便想在元载谋官之事上出一份力，沉吟道：“公辅兄谋官一事，我可试试问李寺卿？”

    他与大理寺卿李道邃并不熟，此事是为难的。

    “误会了。”元载摇头道：“不敢以这等俗事相扰。”

    杜位心中一动，再想到此前元载对榷盐法侃侃而谈，极有见地，不由道：“若要阙员，岂止是大理寺？”

    “你是说，盐官？”

    “公辅兄今日既来，可愿去曲江踏青？”

    ……

    十二岁的杜佑刚刚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后领却被人一把提住。

    他回头一看，却见是杜希望带人来了。

    “阿爷，阿兄被元载哄去曲江了。”

    杜希望听得这个“哄”字，紧锁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板着脸道：“你去读书。”

    “为何阿兄去踏青，我却要读书？”杜佑当即苦了脸。

    “没有为何，让你读你便读。”

    ~~

    曲江池畔。

    马蹄踏过青草，杜位举目四望，忽道：“他们在那里。”

    说罢，引着元载、王蕴秀去见杜有邻。

    待近了，元载目光看去，见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正在扑蝴蝶，一双小眼颇没精神。他不由疑惑道这既不会是有美少年之称的薛白，难道会是小有名气的杜誊吗？

    还真是杜五郎。

    寒暄几句，元载意外发现，杜五郎的眼界相当不俗，得知他贫寒出身、三十岁前中进士半点不惊讶，谈及科举，不经意间提到的都是郑虔、萧颖士那等天才般的人物。

    “公辅兄，你也是个上进的，定与薛白谈得来。”

    “若能与薛郎讨论榷盐，荣幸毕至。”

    “咦。”杜五郎转头一看，此时才反应过来，“薛白去了何处？”

    “……”

    众人遂让青岚与曲水去找。

    两个小婢女沿着曲江小跑了一段，一路喊着，前方杜二娘迎了出来。

    “何事急冲冲的？”

    “安仁坊的大郎带了友人来，想要结识郎君。”

    “哪位友人？”

    “好像是公辅兄。”

    杜妗道：“知道了，你们先去，我带他们一道回去。”

    赶走了两个婢女，她在池边等薛白与杜媗说完话过来，三人自然而然地往回走。

    “杜位是个好说话的，朋友多，待人也真诚。依我看，他是想给友人谋个阙员。”

    “眼下杨銛刚掌权，正是招兵买马之际，最不缺的就是阙员。”薛白道：“只要人能用。”

    杜妗道：“元载元公辅恰是王忠嗣的女婿，你这岂不是打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

    “是啊，他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走了一会儿，杜家姐妹停下脚步，让薛白独自去交游。

    看着他的背影，杜妗附到杜媗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你别胡说。”

    杜媗转身要走，杜妗却是一把搂住她的腰。

    在这片曲江丽景之中，姐妹俩如小时候一般追逐打闹起来，裙摆飞扬。

    ~~

    薛白认为元载来此并非巧合，而是因为这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王忠嗣这位太子义兄、四镇节度使，眼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威风，甚至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身佩四镇帅印，控戎万里，西北劲兵重镇尽数掌握于一人之手，这是大唐开国一百余年来未有之事。

    假若李隆基驾崩了，王忠嗣便是李亨能稳妥继位、掌权的最大保障，李亨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倚仗他、安抚他，直到羽翼丰满。

    问题在于，李隆基不像要死的人，且自认为还能活很久。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王忠嗣已经成了圣人喉咙里的一根刺。

    石堡城，真是边战的问题吗？

    战或不战，胜或不胜，王忠嗣怎么选？

    元载必然看明白了这些，也许早已谋好了出路，而杨銛一党横空出世，却能成为他更好的出路。

    “薛郎当面，我归长安时日虽短，却已听闻你诸多事迹，今日一见，方知薛郎风采更胜传闻。”

    “公辅兄太客气了，我亦久仰公辅兄的大名。”

    “哦？你何时听说过我？”

    “听闻过公辅兄与兄嫂的佳话。”

    元载遂与妻子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蕴秀瞪了元载一眼，颇显爽豪之气，大大方方向薛白笑道：“你唤我一声嫂子，往后但凡有事，开口则已。”

    薛白竟也不客气，应道：“必有求到兄嫂之事。”

    众人抚掌而笑，元载便与薛白谈及盐铁、赋税之事。

    他入仕之后，先任新平县尉，再任黔中监选使判官，对民生实务非常了解，且是真的有才干，一开口，便让薛白刮目相看。

    “除朝廷定额收盐税之外，盐业实掌握在大户手中，薛郎或以为盐场劳役者皆雇用之民？不然。治畦、修池、浇晒皆苦役，劳作者皆大户之奴役。榷盐法‘民采、官收、商贩’，欲使贫民采盐，朝廷挣一部分利益再卖给商贩，实则对盐业大户横插一手，向豪商收税。然而，若施行不当，盐价必飞涨，到头来依旧是购盐的普通百姓受难……”

    元载侃侃而谈，举了几个他外放任官时地方小盐场的例子，同时还观察着薛白的反应。

    当看到薛白不停点头，对他的看法深以为然之时，他则开始提出了他的意见。

    “我以为，榷盐的关键若只在以盐收税，虽短期内必有大成效，然而若不加控制，盐价一涨，私盐横行，则乱也，故而关键当在于朝廷能掌控盐价。对此，我虽不才，亦有拙见，薛郎不妨过目。”

    说到这里，元载竟是从袖中掏出一纸策文。

    薛白接过，仔细看了，已不住点头，喃喃道：“公辅兄高见。”

    他脸色凝重起来，深深看了元载一眼，有些犹豫。

    元载盘膝端坐在草地上，身形笔直，眼中带着自信。

    他不知薛白还在犹豫什么，却知自己是能助杨銛办好榷盐之事的人才。

    良久。

    薛白似乎看了王蕴秀一眼，有了决定，道：“公辅兄可否将这封策文留给我，我想请国舅一观。”

    元载大喜。

    他已是进士出身，在九品官任上向八品官迈步，而今日所为实则是在向一个白身少年投行卷。

    但值得，得薛白这一句话，他的前程已明朗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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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匠师

    右相府有着北方园林少有的水景。

    小池塘如偃月，环绕着偃月堂，景色如小曲江一般。

    以往李林甫在此间定计，破家灭门，从无失手。但自从认识了薛白，就像是风水坏了一般。

    “先前已未能除掉裴宽，此番对付王忠嗣，不得再有失了。”

    李林甫叹息一声，喃喃道：“否则，圣人要解王忠嗣兵权，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没说，像是害怕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就会成真。

    ——入相。

    出将入相，本就是大唐那些战功赫赫的边将最妥当的安置办法之一。

    “右相不必忧虑。”

    今日在此对答的是王鉷。

    “要除裴宽毕竟还得看圣意，王忠嗣本就是顺圣人之意才要对付的，自是万无一失，谁让他是太子义兄。”

    “不错。”

    王鉷道：“反倒是裴宽这只老狗是盯住下官了。他在御史台就妄图从我手中夺权，如今到了户部，更是按捺不住。”

    李林甫听了，眼中浮起讥笑之意。

    按部就班升上来的显赫世族，手段不高明，他着实不看在眼里。

    “按捺不住，便是自寻死路。”李林甫道：“本相原当蠢货变聪明了，懂得圣人要怎样的宰相了。如今看来，当时不过是有人提醒了裴宽。这才多久已原形毕露，想查贪腐？圣人点他为户部尚书，让他收河东之税，而非让他多管闲事。”

    “正是此理，蠢材永远看不明白。”王鉷道：“我故意漏破绽给杨钊，让唾壶引着这群猪往套子里钻，诱他们查我建新宅一事。”

    宅子是圣人赐的，钱财是圣人恩赏，便是那自雨亭，也是要在宫城与华清宫里再建的。

    裴宽若是一任户部便向王鉷动手，落在圣人眼里，这是什么态度？

    ……

    两人商议妥当，王鉷告辞。李林甫则思来想去，再次招过苍壁，问道：“薛白近日在做什么？”

    有心人都知，薛白已是杨党的核心人物，苍璧知阿郎近来很关心此獠，早有准备，应道：“回阿郎，还是每日结交官员。”

    “还敢？竖子不知收敛，早晚要死。”

    ~~

    太平坊。

    王鉷宅边的使院大门前，手执公文的官吏来来回回，甚至还排着队。

    当今朝堂，皇城台省门可罗雀，无人办公，只有左相陈希烈在里面睡大觉。官员欲办事或去右相府，或来王宅。

    王鉷归来时见此情形，不由想到，裴宽安插了不少官员在户部，此时只怕还在冷清的衙署里发呆，没有吏员会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因为，真正的户部在这里……

    “阿郎，有绿袍官求见，自称新到任的户部员外郎杜有邻。”

    “杜有邻？”

    王鉷难得感到了诧异，进了使院，在沉香木制成的胡凳上坐下，道：“召他来见。”

    杜有邻久在五品大夫之位，官气养得甚好，踱步而来，长须飘动，虽一身绿袍，却走出了红袍高官的气势。

    “新任员外郎杜有邻，见过王郎中。”

    “何事？”

    “佐官到任，自当拜会郎官。若有差遣，还请郎官示下。”

    王鉷微微眯眼，仔细打量了一遍杜有邻，意识到此前有些低估对方了。

    “暂无差遣，你且熟悉有司。”

    “喏。”

    杜有邻却还不退，竟与王鉷闲聊起来。

    “郎官这胡凳木料着实好，丰味楼的胡凳都有靠背、扶手，可须下官请工匠给郎官也制一把？”

    “不必了。”

    王鉷皱眉。

    他权势熏天，任御史、御史中丞以来，凡出手必让人破家。朝中不少人都畏惧他甚深，敢在他面前这么聒噪的人真不多。

    想来，这杜有邻莫不是虚职当太多年，傻掉了，而不知他王鉷威名？

    “说到那丰味楼，下官家中恰有人在为虢国夫人打理产业，近来正在开分店。奇缺工匠，听闻郎官新宅中有自雨亭，乃拂菻国的巧匠所造？”

    “不错。”

    “下官可否也请这些巧匠造些物件？”

    王鉷再次眯眼看了杜有邻一眼，心中恍然。

    果然，还是冲着查他来的，裴宽、杨钊、杜有邻这一群蠢材混在一处，也只有这点伎俩了。

    让他们查，无妨。

    王鉷不打算让杜有邻知晓那些工匠正在为圣人重造清凉殿以备炎热，耽误不得进度。径直写了份文书，让杜有邻自去将作监要人。

    “多谢郎官。”

    杜有邻得了文书，终于告退。

    王鉷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空有皮囊，实则毫无城府。

    ……

    “有礼了，户部员外郎杜有邻，往后皆是同僚，互相照应。”

    “杜郎官这是见了王公？”

    “正是，王公吩咐我办些事。没想到，他深得圣人信厚，却还如此亲切。”

    杜有邻一路出了使院，但凡看到官吏，也不管对方披何色官袍，皆手执那封得来的文书行礼，满面笑容。

    众人遂以为这位新到任的员外郎深得王公信任，于是攀谈起来一片热情。

    杜有邻反正也没有其它目的，只管与人为善。

    薛白已提醒过他了，旁的不管，给同僚留下好印象，两三年内绿袍换红袍。

    ~~

    大唐的繁盛，离不开工匠。

    如今朝廷有一个颇完善的工匠管理制度，工部名义上掌天下百工，侧重于屯田、水利等大工程，其下则还有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等。

    如今，仅少府监便有工匠两万人，将作监有工匠一万五千人，待遇颇厚，从民间吸取人才，也有大量的外蕃工匠被吸引而来。

    安帛伯正是因此来到的大唐。

    他本名叫钵阿波，乃是茀林国人，因自小便听闻了大唐繁盛，随乡人不远万里跋涉而来。

    但工匠技艺，他其实师从于洛阳名匠毛顺，学成之后，他想到家乡炎热常以水车汲水浇灌于屋顶，开始为权贵建造避暑亭，渐成名匠。

    这次与十一名工匠被带出将作监，离开前，安帛伯得了交代。“他们若查王中丞新宅造价，你们可直说，但为圣人造清凉殿之事乃机密，泄露者死。”

    他心想，王中丞愿意出钱让他建造伟大的工艺，为何有宵小之辈来查？

    马车载着工匠们向南，出了明德门，抵达长安城郊一个很大的木料坊。

    见到的却并非他预想中的不良人，主事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像真有物件要造，递上一张图纸。

    “这是……投石车？”

    “不错，巨石砲。”

    “你这画的，用哪一端抛石？”

    “梢杆小头的一端，我画的这是网兜。”

    “网兜？”

    安帛伯用他流利的大唐官话重复了一遍，将手中的图纸翻转了一下，摇了摇头。

    “哎呀，小郎子，伱不如拿你画的符篆，去请道士来给你变一个吧，小老儿还忙着，放我们回将作监可好？”

    薛白没想到这个卷头发的罗马人这般说话，苦笑了一下，道：“安匠师请看，普通的投石机士卒们用力一拉，石弹飞出，但终究力度有限。而我这个是配重的巨石砲，梢杆大头这端挂的是配重篮……”

    安帛伯眉头一拧，再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

    他原本以为这东西造不出来，此时一听，大概明白了原理。

    无非就是在普通投石车的梢杆另一端加上巨重之物，力量远比士卒的拉力要大，再设法卡住梢杆，用时使重物突然下坠，抛出巨石。

    也就是这小郎子所谓的“配重”了，只要够聪明，多生僻的大唐官话他都能听懂。

    但恰是有可能造出来了，安帛伯反而愈发大摇其头。

    “这是军器，你让我造？你莫欺我是外蕃，我对将作监的规矩很熟的。”

    薛白侧过身，抬手，引出一名面容清癯、气质不俗的中年人来，道：“为匠师引见，这位是库部员外郎王维，专管兵部武库。”

    王维拿出他的官符给安帛伯看了一眼，淡淡颔首示意，显得疏离高远。

    他本不想掺和此事，倒显得他求功心切了。但薛白着实是会磨人，说是谈论诗词，却不停劝他，若此物造成，也许能令河陇将士少死一些。

    “哪怕只少死一人也是功德，先生称‘诗佛’，却只愿在诗中修行不成？”

    都说了这种话，诗佛也无可奈何，只好擅自作主，从兵部武部搬了一座投石车到此处来，再出面担些责任。

    薛白再为安帛伯引见另一人。

    “这位是工部主事李华，此地正是工部的木料场，匠师需多少木材，自可让樵工砍伐。”

    关中各林地的大木也不能说砍就砍，而这种巨石砲，薛白打算造得很大很大，若无工部的文牒自是不行。

    李华也是料想此事是大功一件，才敢私自作主安排他们在工部料场来造砲。

    安帛伯却还有犹豫，道：“可，将作监却没让小老儿造军器……”

    “事涉军机，谁与你多嘴！”薛白忽然喝叱。

    此前薛白客客气气，安帛伯还敢拿捏，突然被叱了一句，反而连忙拱手应下。

    今日见的这三人个个都带着股贵气，王兵部、李工部看着就像高官，唯小郎子没说是什么官，莫不是什么皇亲贵胄。

    造就造吧。

    做起匠活来，安帛伯气质却是一变，首先便是招过匠人们重新画图纸。

    如何卡住梢杆并猛然拉动，底座多大多高，梢杆多长等等，真要建造时都是要仔细算过的，不是拿一个符篆一样的鬼画就能轻易造出来。

    ~~

    京师每年营建、造船，再加人口众多，所需木材量巨大，都是从关中各地运来。相比起来这里只是一个小木料场，名为沣谷监。

    沣谷监有一排不大的房屋，建在料场中间。

    此时，元载、王蕴秀正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待见工匠们开始忙碌，王蕴秀便问道：“真能造？”

    “能造。”

    “那我回京与阿爷说此事。”王蕴秀道。

    其实是否与王忠嗣说，意义都不大。毕竟有了巨石砲，石堡城依旧还是难打。王忠嗣并不可能因为多一个军器而改变大战略。

    这巨石砲的作用，是在王忠嗣不得不打的情况下，聊作慰藉。

    薛白考虑了一会，道：“不急，过两日再说。”

    王蕴秀其实心急，但还是点了点头。

    “兄嫂说过，我若有事相求，只管开口。”

    “不错。”

    薛白招过青岚，让她给元载夫妇见礼，道：“青岚乃是鄂王生母皇甫德仪娘家人，因三庶人案牵扯，逆罪落贱籍，非大功不可入良。她是安定人氏，早年曾听家中人说过西北有这配重的投石车，因此助我想出这样一军器。到时向圣人贡献，我欲为她表功，但这还不够……”

    元载、王蕴秀当即拱手。

    王蕴秀道：“我明白，待攻下石堡城，阿爷报功之时，定会提及巨石砲，为青岚女郎表一份功。”

    “多谢。”

    薛白干脆地应了，此事便定下来。

    青岚却是在一旁听得很慌。

    她从小在杜家管的就是娘子今天梳什么样式的发髻、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何时听闻过巨石砲？

    那些河陇大军打吐蕃，数万人杀来杀去，砲车砸死了人，脑袋开花，然后报功之类的事，她从来没想过，如今就这样三两句话，却要算到她头上。

    还要欺君，让她从逆罪中赎籍，想想都是害怕……

    “郎君。”

    不知何时，青岚已握住了薛白的手，道：“要不然，我不赎籍也可以的，万一让人发现了。”

    “又怂。”薛白笑了笑，“你也得上进，脱贱入良，往后过更好的日子，哪有每次遇到事情就逃的？”

    “我怕连累郎君啊。”

    薛白道：“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

    两人走进了在沣谷监暂时住的小屋。

    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他或有可能是薛平昭之事。

    以前，此事他一直都是死死捂着，但近来却没那般在意了，因他知道，即使此事泄漏出去，他已有一些自保之力。

    而让青岚先赎籍，本就是第一步。

    “郎君？”

    “往后莫再退缩了。”薛白笑道：“我早与你说过，我不会逃的。”

    青岚却还是抬着头，紧紧盯着他看。

    “嗯？”

    “原来，郎君有可能与我一样。”

    “不管我是不是薛平昭，我们都会活得堂堂正正。”

    青岚却道：“我与郎君很有缘呢。”

    薛白听了，不由苦笑。

    他与这种十多岁的小姑娘就是没有太多共同语言。

    ~~

    城郊没有暮鼓声，只有捶打声。

    入夜，捶打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鸟鸣。

    暂离了长安城的喧嚣，王维与李华坐在月下对酌，谈论诗词。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安帛伯也很喜欢诗，跟在他们后面坐着听着，惊喜道：“原来这诗是你写的，你就是摩诘先生？”

    薛白想与这个匠师谈论一些巨石砲之事，安帛伯反而道：“我与小郎子有何好说的？你又不懂。”

    倒是元载，与谁都能说上几句。

    众人聊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

    沣谷监住处的环境颇糟糕，哪怕青岚很努力想把屋子收拾好，却也无可奈何。

    薛白回屋时，只见她站在那，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眼屋中唯一的床榻，低声道：“郎君，你睡里侧吗？”

    “好。”

    薛白打了个哈欠，躺下。

    青岚收拾屋子时就对这一张床榻胡思乱想了许多，此时见他如此反应，倒是愣了一会，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在他身边躺下，心想着彼此关系又更进了一步。

    正想说些什么，隔壁已响起了呼噜声。

    “郎君，这里是木墙哎……”

    “嗯。”

    薛白已经睡着了。

    青岚却是辗转反侧，不知过多久，她才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梦到以后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偏是那建砲时捶打木头的声音又在远处响起。

    “嘭。”

    “嘭。”

    青岚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是抱着薛白，贴着他的背。

    本想要悄悄转个身，她犹豫了一下，重新闭上了眼。

    她静静听着那“嘭嘭嘭”的声音，觉得每捶一下就离赎籍更近一点，离薛白也更近一点……

    上一章发的时候，本来以为这章马上写完了，没说一声，结果要半个小时，抱歉抱歉~~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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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悔婚

    薛宅东院庭中，才移植来不久的小树长出了小小的花苞。

    杜五郎给树浇了水，听得柳湘君喊他用膳，转回大堂，只见桌案上摆着热腾腾的羊排、胡饼与几样时蔬。

    “先去洗手吧。”

    柳湘君说着才动身，薛三娘已舀了水，在檐下给杜五郎冲手。

    “六郎说饭前洗手，又说孩子们长身体之时得多吃肉。”柳湘君给杜五郎递了羊排，“五郎经营炒菜，莫嫌弃家里的厨艺。”

    杜五郎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六郎”指的是薛白。

    “炒菜吃多了不合我口味，还是伯母蒸的羊排好吃。薛白怎不来吃饭，这家里处处只见他留下的规矩，却是一两天没见他的人了。”

    薛崭正捧着一块羊肉猛啃，塞得满嘴流油，道：“六哥捂仔夹里。”

    杜五郎听也听不懂，叹了口气，道：“干脆把西后院的院门一关，与他分家过算了，往后他与青岚在那边一家。”

    这句抱怨真是说到柳湘君的心坎里了。

    她早觉得薛白这孩子万事都好，唯独与她不亲近，住着小独院，有时觉得像是邻居。

    反而这杜家小郎君为人热忱，细心，真是个好孩子。

    薛崭放下手里啃干净的骨头，道：“六哥不在家里，他带着青岚姐去山里了，五哥不知道吗？”

    “哦，他与我说过。”杜五郎道：“我忘了。”

    薛三娘不由低头偷笑了一下。

    杜五郎目光迅速一瞥，心知她能领会他的风趣，好生得意。

    忽然敲门声响，管事薛庚伯忙跑去迎客，隐隐有对话声传到前院这边。

    “你家阿郎还未归来？可婚事总得办的。”

    “……”

    不多时，薛庚伯回来，低声道：“大娘子，是萧家来了。”

    柳湘君遂让女儿们都避了，拉开屏风，煮水煎茶，在大厅待客。

    杜五郎已猜到来的是哪家。

    果然，一对锦衣父子领着仆役进了堂，那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年就是婚书上说的萧璠，长得竟……确实还不错。

    杜五郎愣了一下，他平素开玩笑归开玩笑，此时忽然有些慌了。

    “薛家大娘子有礼了，天宝五载初，你我两家约定婚书，萧家已下过聘礼，想必如今该履行婚约了吧？”

    萧家算是客气的，因理亏的确是柳湘君。

    当时，萧邡之刚迁为京官，被薛灵以平阳郡公之后的名义骗了，下了极丰厚的聘礼要给儿子娶薛三娘，结果被薛灵一转眼间输得精光，萧家听说后仔细一查，发现薛家还欠着巨债。

    薛白的意思是还了聘礼，婚事便算了，三娘年纪还小，不必高攀萧家。

    柳湘君有些犹豫，万福道：“这桩婚事，原本萧公你说作罢了……”

    萧邡之摆了摆手，叹道：“那是因薛灵太过份……唉，但不必牵扯到小儿辈，婚事照旧便是。”

    “可……”

    “薛家想要悔婚不成？”

    柳湘君无话可说，她其实觉得这是桩好婚事，唯一的顾虑只是薛白不赞同。

    萧邡之见她不应，道：“既没有悔婚的理由，两家请期、迎亲……”

    “不行！”杜五郎忽然站起。

    萧家父子目光看去，皆感疑惑，心道人道薛打牌风采不凡，如何是这般长相？

    “敢问可是薛六郎当面？”

    “不是，但我与薛白情同手足，他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杜五郎以一种不顾一切的态度摆着手道：“这桩婚事，不成！”

    “为何？”

    杜五郎激动道：“伱家先悔婚，结果又出尔反尔，不肯退婚，无非是嫌贫爱富，绝非良配！”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萧邡之一愣，怒气上涌，强自压着，道：“谁家婚姻不讲究门当户对？你家吗？！”

    杜五郎顿时被呛住，杜家当然也讲门第，他阿爷安排儿女婚事最看门第了。

    但他下意识往后院方向瞥了一眼，想到薛三娘，心中底气一壮。

    他可不一样。

    才不是因为薛家如今富贵了他才起了心思，他就是……喜欢。

    “我家！”

    “什么？”

    “我家不讲究门当户对！”杜五郎突然放了狠话，喊道：“若我能娶薛三娘，哪怕她家徒四壁，负债累累，我也绝不悔婚！”

    “竖子到底在说什……”

    “你们不会对三娘好，我才会对她好！”

    “……”

    萧邡之莫名其妙被喷了一脸的唾沫，犹未反应过来；萧璠震惊不已，疑惑这小胖子长得如此一般，竟与自己这美少年抢亲。

    薛崭已站了起来，看着杜五郎，好生敬佩；柳湘君则是完全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门外阳光正好，喜鹊飞来，落在屋檐下的窝中。

    有仓促的脚步声响起，在窗外偷听的薛三娘吃了一惊，慌忙跑回闺房。

    闺房下的花树随风轻轻摇动……

    ~~

    如今杜家姐妹忙着分店之事，道政坊的丰味楼基本交给了达奚盈盈打理。

    是日，达奚盈盈正在亲自整理暗室中打听到的市井消息，却见施仲匆匆忙忙跑来。

    “娘子，出事了，杜五郎在京兆府沾了案子！”

    “又交构东宫了？”

    “不是。”施仲连忙道：“这次只是小案子，乃是婚约之事上的一些纠葛……”

    才听到这里，达奚盈盈已忍不住笑了一下，反问道：“可是哪家与他订了亲，见了本人想要退婚？其实他看久了也还不错。”

    “是他抢了旁人家的亲，被告到京兆府了。”

    “嗯？”达奚盈盈不由讶然，“五郎还有这个能耐？”

    她放下手中的毛笔，静听了事情的经过，问道：“此事杜家如何说？”

    “还未告知杜宅，杜二娘使人来支取些钱财，要到京兆府去摆平。”

    “此事，我来办吧。”

    难得能帮上杜家姐弟的私事，达奚盈盈不肯放过这机会，使人备车马，往光德坊京兆府去。

    ……

    入了京兆府，这桩案子还未开堂，唯有一群人正在前院争吵，吏员们坐在台阶上看着热闹。

    杜五郎昂首站在一个小女子身前，竟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男儿气概，声大如雷。

    “竖子，不必再说了，依唐律办事而已。”

    “我都到京兆府了，还怕依唐律办吗？！”

    “那好，薛家已受聘财，悔者杖六十，婚仍如约。”

    “谁与你‘婚仍如约’？！”杜五郎抬手一指，道：“我说，这婚约毁了！”

    “依唐律便是婚仍如约，哪怕女方更许他人，杖一百，婚仍如约。”

    “哈。”有吏员起哄道：“女方更许他人，已成，徒一年半。”

    “好，徒我！”

    杜五郎回过身，一把牵住那小女子的手，喝道：“薛家已把三娘许给了我，有本事你们徒我，反正不会嫁你们家！”

    一句话，周围众人惊呆。

    达奚盈盈目光看去，那被杜五郎牵住了手的小女子有些惊慌，但没有躲开，一张脸红通通的，眼神里却带了欣喜与激动。

    在她看来，她长得不算美，瘦弱，头发有些枯黄，皮肤既不水灵也不白皙，身材更是单薄。

    达奚盈盈遂微微一笑，上前，挡在杜五郎身前，万福道：“敢问可是萧公？万事可商量，何必闹到对簿公堂？”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兰陵萧氏。”萧邡之见她貌美，当即客气了些，行礼道：“鄙人问心无愧，也绝不平白受此竖子欺辱。”

    “不论萧公有多少损失，奴家来赔，可好？”

    “娘子是明理人。”萧邡之道：“然事到如今，已非聘礼之事。”

    达奚盈盈心念转动。

    她知将作监掌握在哥奴手里，李十郎便是将作监右校，那此事是恰巧还是右相府在背后推动就要深思了。

    原本她有办法，此时却不敢擅自作主。

    “五郎随奴家来。”

    她笑了笑，转身拉过杜五郎到院角，问道：“五郎此番行事，可问过薛郎君？”

    “没有。”

    杜五郎被她丰盈的身段逼得退了一步，道：“快派人去告诉薛白吧，也问他能否……能否把三娘嫁……嫁给我。”

    达奚盈盈再往前一步，低声道：“此事我们理亏，不宜声张，该私下解决，否则既于三娘名声不利，也把对方架得下不来台。今日且服软，容奴家来办可好？”

    杜五郎被逼到墙边，不敢看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道：“他们趁薛白不在，逼伯母请期，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京兆尹也姓萧，一会对簿公堂，可真有可能徒刑五郎。”

    “若下狱便能娶三娘，我不怕。”

    “那你可知，萧邡之有可能是右……”

    达奚盈盈再说话，施仲却已赶了过来，低声禀道：“娘子，杜二娘传话来了。”

    “说什么？”

    “由他们闹……”

    ~~

    太平坊，王宅。

    再过些时日，有些地方的麦子就要夏收，王鉷近来忙着和籴之事。

    也就是强制向百姓买粮。

    裴冕抵达书房时，只见王鉷刚写好一份公文。

    “来得正好，看看吧。”

    “王公，这是否压价太低了？”裴冕看过，迟疑道：“天宝五载，青稞一斗三升估价一钱，如今一斗五升才估一钱，农户恐是……”

    王鉷道：“年景好，收成多，谷价贱，和籴估价自是略低些。”

    其实两人都非常清楚，待这份公文发到府县，按户籍强制收粮时，地方官还要以杂色匹缎来充付，农户收到的远没有这个价格。

    再加上和籴到的粮食还得强令农户运送到县仓，路上损耗依旧要算在农户头上。

    哪怕运到了，从县仓再往上运，脚钱还是要收的。

    “只怕如此一来，又有许多逃户啊。”裴冕叹息一声。

    “那就募兵。”王鉷道，“河陇正缺兵额。”

    裴冕无言以对。

    这仗是硬打、蛮打，不惜花费。国库缺钱，于是强征、猛征。均田与府兵崩坏，逃户愈多，募兵愈多，国用愈缺……循环往复，虽是恢宏盛世，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劝也无益，只待往后拥立新君、宰执天下，一扫积弊！

    许久，说过了和籴之事，王鉷挥挥手，忽想起一事。

    “对了，杨党。”

    裴冕正要转身，停下动作，问道：“杨党又有动作？”

    王鉷道：“你也知我一向只管圣人差遣，不像右相总在偃月堂定计除奸。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杨党近来太嚣张了……”

    他确实很少勾心斗角，想除掉谁直接让御史台动手。因为他本职差遣做得好，圣人信任他，有这种底气。

    但最近不同，杨銛、薛白也很得圣心。

    “薛白从将作监调走了一批工匠，到沣谷监造巨物了，正是为我造自雨亭的安帛伯。”

    “杨党是想查王公？”

    “原本我亦警惕此事。”王鉷道：“然而，我暗使人去探过，沣谷监有兵部、工部小官，以及王忠嗣之女，所造之物疑为军器……”

    此事不难探查，工匠本是以王鉷的文书调动的，木料场更是人多眼杂。

    裴冕听了，沉吟道：“此事往小了说，是薛白私造军器，结交边将。往大了说，却是杨党与东宫勾结。”

    王鉷摇了摇头，道：“右相已多次指薛白交构东宫，圣人只怕不会再信了。”

    裴冕愈发疑惑，思忖道：“若能造出有用的军器，大可不必私造，禀明了圣人即可，何必如此鬼祟？”

    “这正是我想不通之处。”王鉷道：“右相让你查他身世，可有进展？”

    “有，下官翻找了十年前的宗卷，发现有亲近废太子的官员出手庇护了牵扯三庶人案的官奴，譬如，皇甫德仪娘家一孙女正是如今薛白身边之婢女。而买薛平昭的谭氏，正是张九龄之妻，我已派人到荆州详查……”

    “待有结果再谈。”

    “喏。”

    裴冕低下头应了，眼中似有遗憾，退下。

    王鉷思量了一会，还是亲自去将此事报给了右相。

    ~~

    长安城郊，沣谷监。

    几只麻雀正歇在树枝上叽叽喳喳，享受着初夏的阳光。

    忽然。

    “嘭！”

    一道巨雷突然响起，如晴天霹雳，惊得麻雀们慌忙飞逃，倏地消失在天空中。

    木料场中，一座巨石砲还在摇晃。

    匠师们已欢呼起来。

    安帛伯仰着头，看着一块巨石消失在视线中，直到脖子有些酸了才扭过头，问道：“薛郎君觉得如何？”

    薛白其实也是初次见这巨石砲抛射的情形，根本不知道这算不算厉害，嘴里却是淡淡道：“不够，还可继续改进。”

    安帛伯不停用手捋着那茂密且卷曲的大胡子，盯着砲梢嘀嘀咕咕起来。

    “还要改进……造更大……”

    “薛郎。”

    薛白回过头，却见是元载、王蕴秀夫妇邀他私语。

    三人遂往林边走了一段路。

    “我想将此事告知阿爷。”王蕴秀道。

    薛白遂问道：“为何急于一时？”

    “阿爷此次进京，乃因右金吾卫大将军董延光向圣人请缨攻石堡城。阿爷顾惜将士性命，欲劝圣人收回成命，董延光已借机夺了先锋兵权，以一禁军将领为先锋，与直接让将士送命有何区别？阿爷愈发被动。”王蕴秀道：“与其如此，不如让阿爷早知巨石砲之事，看能否设法挽回圣人信任。”

    薛白听罢，先是看了元载一眼。

    元载微微苦笑，似在说“我知如此不好，还望多多包涵”。

    薛白竟真包涵了，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兄嫂便先回长安，将此事告知王将军。”

    “多谢！”王蕴秀径直抱拳，飒爽应下。

    元载略有诧异，含笑行礼。

    不一会儿之后，马蹄声起，这对夫妇已提前离开。

    ……

    薛白四下看了一眼，往树林里深从走去，忽然树丛中窜出一个大汉，是老凉。

    “郎君。”

    “鱼上钩了？”

    “没有，这次郎君怕是钓不到鱼了。”老凉操着浓重的陇西口音道：“今日只有一只小虾米跳了出来，为了娶三娘，把五郎告到京兆府了，是否宰了？”

    “不急，他们会悔婚。”薛白问道：“平康坊、太平坊都没反应？”

    “小人确定没有。”

    薛白不由沉吟，喃喃自语道：“真是事不过三，不肯上钩了？”

    也好，大家相安无事，那就顺顺利利地把军器献于社稷……

    第二章还在写，不知道要多久，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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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鱼钩

    又是一个蝉鸣鸟叫的清晨。

    薛白出了暂住的小木屋，身上依旧带着青岚搂着他睡觉时留下的少女气息。

    这已是他在沣谷监住的第五日，只觉山居的日子太过简单枯燥。

    唯有王维最是适应，天不亮就会去采些露水煎茶。

    这种事很繁琐，兼山中不便，一整天也就煎一壶茶。

    薛白也尝过，不好喝，根本就是难喝。

    “摩诘先生不会被蚊子咬吗？”

    “心静，则蚊虫避之。”

    “先生怕是被檀香熏入味了，因此蚊子不咬。”

    王维不说话了，盘膝坐在那闭目养神，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薛白想了想，道：“山居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好意境，亦有韵律。”王维问道：“新词牌？”

    薛白只知一句，此时亦不说话了，坐在那看着远处造砲的进展。安帛伯正在重新造一座更大的巨石砲，大得像是一座塔。

    王维谈兴一起，不由问道：“对诗吗？”

    “不对了，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

    “这却是好诗句，可有后文？”

    “没有，摩诘先生叫我‘残句诗人’罢了。”

    山路那边忽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薛白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他们来时，最后一段路所有人都是下马而行的，因为山道崎岖陡峭。

    而今日来的人却能策马疾驰，如此马术，薛白已猜到是谁了。

    “咴！”

    一声马嘶，骏马飒沓而至，扬起前蹄，停在了一座巨石砲下。

    马上的男子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壮阔，满是风尘之态。

    他没有披甲，戴的是幞头，披的是襕袍，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大将，因为浑身都有杀伐之气。

    可若仔细一看，其实是看不懂他这杀伐之气具体由何处而来，他的眼神、表情一点都不凶，甚至十分温和。

    这是王忠嗣。

    他跨坐在马上，抬着头，默默看着高高的巨石砲，陷入了沉思，像是一座雕像。

    “见过王将军。”

    “你便是薛白？”

    “正是。”

    “可否让我一观这巨石砲的威力？”

    “好，更具突破的还未造好，将军可先看看这座。”

    “请。”

    王忠嗣话不多，翻身下马，顺手拍了拍薛白的肩，大步走向巨石砲。

    周围的工匠、劳役不知他是谁，却不由自主地老实站到一边，连安帛伯也是，停下手里的大锤，没说话。

    像是山羊遇到猛兽，自然能感受到那种气场。

    “如何抛石？”王忠嗣道：“可让我来操作？”

    “需一起搬，那有块两百多斤重的巨石，需放在网兜里。”

    王忠嗣招了招手，自有一个亲卫上前，与他一起搬了巨石。

    薛白继续指点，道：“先用钩绳将这端固定住，再往配重篮里配重……”

    王忠嗣话不多，闷头做事，不一会儿便利落地将配重篮装满。

    “解掉卡钩。”

    “嘭！”

    声震天地。

    两百多斤重的巨石被高高抛起，从视线中消失。

    “去看看多远。”

    “喏。”

    当即有士卒翻身上马，奔进树林。

    王忠嗣从怀中拿出一张舆图，直接在沙土地上铺开，蹲下身，道：“来，看看。”

    这张舆图已经很破了，有着不同人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笔迹。

    “石堡城被称为‘铁仞城’，城建于东山之上，山虽只高九十丈，然东、西、南三面为悬崖绝壁，唯北面一条小径可通顶部。”

    “顶部有两个城台，北为小城台，长宽各二十余步；南为大城台，长三十余步宽十余步。两城台之间仅一条狭窄的山脊相连，为烽火台，可观测到我军动向……”

    王忠嗣对这个地形了如指掌，随口道来。

    他说了一会儿，那派出去的士卒策马赶回，禀道：“将军，巨石被抛出二百五十步，入地七尺！”

    “远超我所预想。”

    王忠嗣先是点点头，又盛赞了薛白一句。

    他军中投石车，抛三十斤重的石弹不过达八十步；七梢砲以两百人拉索，发百斤石弹只达五十步……这确实是极大的差距。

    但紧接着，他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了画，道：“石堡城山高九十丈……即两百余步，而北面攻山之小径，无处可安置砲车。若置巨石砲于山脚……”

    “抛不了这么高。”薛白道。

    抛两百五十步的距离，与抛两百步的高度，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方才听王忠嗣讲解地势，就已经明白以石堡城地势之险，即使有了巨石砲，攻这种险关依旧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除非……”

    王忠嗣也是眉头一挑，看向薛白，与他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

    “不抛巨石？”

    “不错。”

    “试试看。”薛白道：“不该往大了造。而该调整梢杆角度，看能否斜抛高处；或往小了造，置于攀山小道。”

    “时日已不多，敢问可否尽快？”

    “我估且一试。”

    “好！”

    王忠嗣极爽快，说完正事便站起身来，怀往里一摸，发现无旁物，干脆将佩刀解下递给薛白。

    “薛郎赠河陇如此重器，我唯此佩刀回赠，以示不忘今日。”

    “多谢。”

    薛白也不推辞，双手接过。

    王忠嗣又向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而去。

    ~~

    次日，右相府。

    议事厅的屏风后，李林甫负着双手，来回踱着步。

    一众官吏正在向他禀报。

    “右相，都打探清楚了，虢国夫人近来一直没进过宫，圣人已有数日未看薛白的故事。”

    “下官确定，工部并未收到任何监造军器的文书，此事乃李华僭越行事。”

    “兵部亦是如此。”

    “……”

    “右相，此事很明朗了。只要证明薛白是李瑛余党，私造军器、交构边将的罪名他躲不掉。”

    李林甫却是摆了摆手。

    薛白要献军器，此事不难查。

    王忠嗣的举动也一直有人盯着。

    正是因此，李林甫反而疑惑，薛白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

    献军器本很简单，却不报圣人，不经有司，反而通过王蕴秀结交王忠嗣，真以为瞒得住？还是胆大包天了？

    亦或是故伎重施。

    上次，薛白正是一边以骨牌、故事哄得圣人开怀，一边以“韩愈”引他攻讦，结果反而使他失去圣人的信任。

    吃过一次大亏，此番李林甫预感到此事不简单，已不敢轻易出手。

    只是思来想去，若坐视不管，任那小子献军器、立功，暗助王忠嗣，亦是不妥。

    正在犹豫之际。

    “阿郎，十郎到了，有急事。”

    “让他进……”

    “阿爷！”李岫已匆匆进了堂，道：“可是阿爷命将作监主薄萧邡之状告薛白私造军器、交构边将？此事孩儿事前不知，如今诸公相询，如何应对？”

    “你说什么？”

    “孩儿不知如何应对。”

    “我问你谁状告了薛白？！”

    “萧邡之，乃京兆尹萧炅族弟。”

    李林甫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神十分疑惑。

    他迅速召集党羽打听。

    ……

    “怎么回事？！”

    “回右相，萧邡之告状之后，不少御史以为是右相出手，当即便弹劾王忠嗣……奏折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全都弹劾王忠嗣了？”李林甫有些惊讶，“这种时候？”

    “是，咸宜公主与驸马也进宫了。”

    “他们还敢？”

    李林甫眼珠转动，思忖着局势为何突然到这一步。

    萧邡之确实是他的人，但他只让萧邡之与薛家联姻，并未安排其检举此事。

    是巧合吗？萧邡之立功心切，发现了除掉王忠嗣、薛白的机会，擅自动手？

    或是有人推动，比如，王鉷没能沉住气？

    御史台早准备好攻讦王忠嗣，如同箭在弦上，此时突发变故，像是号角意外吹响，只能万箭齐发了。

    趁王忠嗣不在军中，直接贬了，再寻机弄死。

    ~~

    京兆府狱。

    拥挤的牢房中，正有人在侃侃而谈。

    “刑部狱没去过，京兆府狱我却是第二次来，不过，上次我待的是重犯牢房，伱懂吧？那种谋逆大案……”

    “哪个是杜疼？出来吧。”

    杜五郎有些诧异，站起身来，问道：“案子还没结呢，这就放我出去了？”

    却是个小吏带着狱卒来开释他，道：“萧家悔婚了，此案不必审了。”

    “真的？！”

    杜五郎大喜，待出了京兆府，只见一众人正在门外等他。

    他第一眼便见到了薛三娘，她眼神羞涩闪躲，却又偷偷瞧他，使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心里正悸动，却见一人穿着绿袍，挡住了他的薛三娘。

    抬头一看，竟是板着一张臭脸的杜有邻。

    “啊！阿爷？”

    “……”

    回去的路上，杜五郎不由向杜有邻问道：“阿爷，你是如何让萧家退婚的？”

    “不知。”

    杜有邻眼中也泛起些疑惑之意，似有些想不明白。

    他知道一些薛白的计划。

    薛白与王忠嗣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人来往，难免要遭到右相府的构陷。原本打算在被构陷时，退了与萧家婚事。

    奇怪的是，萧家反而先退婚了。

    “为何呢？”

    ~~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见过寺卿、大夫、尚书。”

    “萧邡之，你所告何事？”

    “下官发现一桩大案，七日前，有人从将作监调走了正在为圣人造清凉殿的十余名大匠师，但下官核对文书，发现文书只允他们出监一日。仔细查访，遂发现有人私自使他们在沣谷监造军器，其军器巨大，发则声动如雷，威力不同凡响。”

    坐在上首的是大理寺卿李道邃、御史大夫裴宽、刑部尚书萧隐之，三人神色各异。

    萧邡之继续道：“下官又去工部、兵部打听，得知并无监造军器之事，此事甚为可疑。于是，下官使人盯着前往沣谷监的道路，终于发现是……王忠嗣所为。”

    上首的三位高官，不时有人走开，但也不会太久，便重新坐回来。

    终于，裴宽道：“王忠嗣乃四镇节度使，督造新军器，实属正常，你为何称是大案？”

    “下官听闻，圣人御旨命王忠嗣攻石堡城，王忠嗣按兵不动，反而回京，心中不安。”

    说到这里，萧邡之心中竟真的隐隐有些不安，缓缓道：“咸宜公主驸马杨洄说，他怀疑薛白乃是逆贼薛锈之子薛平昭。而这样一个逆贼之子，与王忠嗣在一起私造军器，着实可疑。”

    “原来如此？”裴宽喃喃道。

    李道邃、萧隐之都没说话。

    萧邡之觉得这反应有些平淡，与商量好的不一样，遂抬头看向萧隐之。

    萧隐之却是对上了他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抚须道：“你可有证据？”

    “有。”萧邡之道：“咸宜公主手中有一封身契，另外，薛白身世必是假的，只需寻到薛灵即可证明。他们这些人互相勾结，妄称图谶，皆有迹可循……”

    正在此时，有小吏走过，萧隐之再次起身离开，附耳听那小吏说了一句。

    “此事并非右相安排，问问萧邡之为何这么做，再顺水推舟除王忠嗣……”

    ~~

    沣谷监。

    一大队禁军牵马走上山路。

    “薛打牌！”

    “陈大将军竟亲自来了？”

    陈玄礼在这山林里走得不太高兴，低头看了一眼鹿皮长靴上的泥，喝道：“你若肯少惹些事端，我能来吗？！”

    薛白不惊，反问道：“我又惹何事端了？”

    陈玄礼抬手一指，几乎指到他的鼻尖，道：“休当我不知，你故意给右相下套，一而再，再而三，还不知悔改？！”

    “确实是。”薛白应道：“我就是与右相有私仇，没事便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哈。”

    陈玄礼被气笑了。

    但知道薛白藏着这个心思是一回事，却不能以此治罪。

    “若非看在你真有本事的份上，就这些小心思，死八百回。”

    “那是我本就没向圣人隐瞒我陷害右相的心思。而且他真的想弄死我，这次又出手了？”

    陈玄礼重重“嗯”了一声，确实也对李林甫有些不满。

    明知道圣人喜欢薛打牌，还次次出手，这是坏；连薛白下套都看不出来，这是蠢。

    一国宰执，嫉贤妒能，到如此地步。

    “圣人命我来看看，那了不起的军器是何模样，真有助于攻石堡城吗？”

    薛白道：“我只管造，具体如何用，那是王将军的事。”

    “走吧。”

    “将军请。”

    陈玄礼挥了挥眼前的蚊虫，却见王维、李华正站在一边行礼，他哈哈大笑，指着王维道：“摩诘先生，此番是开窍了。”

    ……

    “嘭！”

    巨响声中，一块巨石再次划落天空，重重砸在山林中，引得草木震动。

    ~~

    弹劾王忠嗣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递到了台省。

    李林甫却一直觉得整件事有哪里不对。

    他怀疑薛白故伎重施对他下套，但私造军器就是犯了忌讳，此事无论如何都会触怒圣人。

    忽然。

    “右相，兵部有人说，说是……”

    “说！”

    “军器不是私造的，库部员外郎王维，曾私下与玉真公主说过此事，是圣人御旨让他们造的……”

    “什么？王维？”

    李林甫其实并不惊讶，而是愤怒。

    他就知道薛白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更何况有颜真卿提点，怎么可能造军器不先与圣人提，反而与王忠嗣先结交？

    薛白是在保王忠嗣，故意带王忠嗣犯错，引他动手，再通过证明此事是假的，使圣人连其它对王忠嗣的指责都不相信了……

    萧邡之是被人利用了。

    “快去，让大理寺、刑部严审萧邡之！是谁让他告状的！”

    “喏。”

    “右相，圣人诏右相觐见……”

    李林甫一时有些忙不过来。

    他知道此事背后绝不简单，不止有一方势力在保王忠嗣。

    说到底，薛白只是在造军器时顺带下了一个小小的鱼钩，是有人硬把右相这条鱼挂上去了。

    “谁呢？”

    ~~

    陈玄礼走到一个大坑边，低头看去，只见那两三百斤的巨石已深深陷入了地里。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并非是对这巨石砲的威力不满意，而是想到有了此物，往后华清宫护卫圣人，压力又要大增。

    无怪乎李林甫要以此事为借口弹劾王忠嗣。

    “走吧。”陈玄礼回过头，道：“回长安，给你们请赏。”

    “多谢陈大将军。”薛白应道。

    而他身后的匠师们虽然惊喜，却被龙武军大将军的气势压得不敢说话。

    “还有，猴子的故事写了没有？”陈玄礼忽然问道。

    “写了一些。”

    “给我，一并带回去。”

    薛白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到，有心人从最近圣人都不找他讨故事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圣人早知道他在造军器。

    所以，哥奴一般都是不会上钩的。

    他反正无所谓，献军器的功劳本来就稳稳的跑不掉，无非就是看能否顺带帮王忠嗣一把。

    若是裴冕这样都不懂顺水推舟，那就太废物了。

    接下来的关键是，王忠嗣会把这份人情记在谁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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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人情

    傍晚，凉风入殿。

    李隆基一觉醒来，老眼半睁，慵懒地倚在那听高力士叙长安新事。

    “薛白气量狭隘，柳勣案时右相冤他一遭。此后这小子凡做事，皆似对右相叫嚣‘再来冤我’，此番连王忠嗣也被连累了，尽日就是‘交构’，谁听不厌？”

    “嗯。”

    只听结果，李隆基犹感冗陈乏味。

    此前有过一遭“韩愈”之事，今日再重演，他根本没耐心再听细节。

    “王忠嗣‘交构’薛白这‘来历不明’的，倒是愿打石堡城了，称圣人赐的军器或有用，待他想个法子来。”

    “肯打了？”

    李隆基抬手，任高力士把他架起，神态高深莫测，让人不知他在想什么。

    高力士道：“肯打，满朝都说他‘违逆圣命’‘施恩于下’‘养兵自重’，他却是一听说有办法，连规矩也不顾，直接去城郊‘私造军器’了。”

    “他把战略看得比朕的旨意还重要！”李隆基依旧骂了一句。

    但“战略”二字入耳，高力士知圣人对王忠嗣的怒气消了不少。

    从战略考虑不打石堡城，与因为某种私心而不愿打，是完全两回事。事关边镇重将之性命，只在圣人一念之间。

    “毕竟是圣人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何脾气，圣人还能不了解吗？”

    “高将军啊，你又在帮人说好话了。”

    “老奴定是‘交构’王忠嗣了。”

    “哈哈哈。”

    李隆基还没完全睡醒，晃了晃脑袋，想着今日是邀贵妃梨园演舞，还是与梅妃泛舟，或召张家两个侄女入宫打牌？

    张汀的长姐张泗，牌技也极好。

    正在醒神，高力士已将几个卷轴递了过来。

    “圣人，陈将军带回来了。”

    “嗯。”李隆基已有些习惯看故事醒醒神，喃喃道：“要到高老庄了。”

    高力士如想起来一般，提醒道：“圣人，右相还在候见。”

    李隆基恍若未闻，末了，将卷轴一收。

    “词藻太糙了，又是没润色过的，发回去重写。”

    “喏。”

    “做事如做文章，火急火燎，以粗糙、低劣之结果呈报，糊弄朕吗？”李隆基微带不满，“让哥奴回吧，做好份内之事。”

    ~~

    “阿爷为何不向圣人解释清楚，此事根本与阿爷无关。”

    “解释？本相一国宰执，三番两次折辱于一竖子，莫非圣人想听宰执言‘陛下，老臣被那乳臭未干的稚子耍了啊，老臣好委屈’，这便是你要我做的解释吗？！”

    “可此事，阿爷分明没有中计……”

    “啪！”

    “还敢多嘴。”

    李林甫林抬手便给了李岫一个巴掌。

    “废物！你身为将作监右校，不知管教属下，反而管教起我来了？”

    “孩儿不敢。”李岫当即便跪倒在地，手足无措，“孩儿不知……”

    “查！”

    李林甫怒叱道：“既不知还不去查？跟在老夫身边，一辈子喂饭给伱吃吗？！”

    “啪！”

    李岫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慌慌张张往外跑。

    其实此事与他毫无关系，无非是恰赶到了阿爷气头上了，将作监连工匠在内有两万人，他根本就不认识萧邡之……

    ~~

    是夜，刑部狱。

    随着铁链锒铛作响，萧邡之被绑到刑架之上，脸上犹带着震惊、不可思议之色。

    “诸位，可是弄错了？是我揭发王忠嗣、薛白私造军器，他们未经有司，擅于京畿制造重砲。我秉公探查，未触任何律例，我乃朝廷命官，诸位以何罪名拿我？！”

    任他喊了许久，却是无人应答。

    直到刑房外有人开始对话。

    “刑部官吏也懂施刑？还是我来。”

    “久仰罗公大名。”

    “来人，将我的‘驴驹拔撅’搬过来。”

    萧邡之目光看去，待见一个身穿浅绿官袍的阴翳男子进来，一瞬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罗希奭，罗钳。

    站在罗钳身后的还有三名紫袍官员，竟是亲自到刑房来观刑。

    “不，不，你们没有罪名拿我！”

    “萧邡之，你诬陷边镇大将，何人指使？！”

    罗希奭还未动手，犹在招呼人搬东西。

    萧邡之已有些扛不住，哆哆嗦嗦道：“罗御史，自己人啊，是右相让我做的，真的是右相吩咐……”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真的！真的！就是与你一样的御史，持右相手令命我做的……”

    “无妨。”罗希奭笑了笑，“一开始都嘴硬，我有的是时日与你慢慢询问。”

    “……”

    惨叫声响起，连壁上的火把都跟着晃动。

    ~~

    薛白已回到了长寿坊的宅院中。

    青岚知道他怕蚊虫，一回来就拿了很多艾草将屋子熏了一遍，因此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

    似乎做了个梦，梦到他在岸边插了很多鱼杆，第一根拉上来是空的，第二根的鱼钩上挂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惨兮兮的。

    拉到第三根，却是钓到了咸宜公主，她哭得十分伤心，说怎样惩罚她都可以，薛白凑近一看，却发现她人身鱼尾，原是一条美人鱼……

    真是个奇怪的梦。

    “郎君，你做梦了吗？”

    薛白睁开眼，只见是青岚正蹲在自己榻边。

    四月下旬的天气有些燥热，她的春衫系得不高，显得很是青涩。

    “嗯。”

    “今日要去老师家吗？”

    “反正起晚了，一会到县衙找老师。”

    薛白翻了个身，青岚目光看去，觉得他的床榻很舒服的样子。

    赖了一会床，等收拾停当，薛白在廊下练功，才隐约听到内院那边有人在敲门。

    绕过竹圃，开了门，只见薛十一郎站在那，敲门敲得满头大汗。

    “好累，六哥，给院门装个门环吧？”

    ……

    薛宅，前院大堂。

    柳湘君、杜五郎正在待客。

    来的是王忠嗣的麾下一名近卫士卒，名叫管崇嗣。

    “不急，将军没先送拜帖，我冒昧登门，等一会无妨。”

    管崇嗣确实愿意等，就是薛崭一直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自在。

    “管将军，你有多高？”

    “莫唤将军，唤我‘崇嗣’就好，我崇敬王将军，因此改了这名字，身高七尺二寸。”

    “真高啊，将军在战场上杀过敌吗？”

    “帐中攒有贼头九颗。”

    “哇。”薛崭又问道：“我可以与将军比试一下吗？”

    正受不了这多嘴的小孩，薛白来了，管崇嗣连忙起身，恭敬道：“见过薛郎，王将军想邀你一见。”

    这态度倒不是冲别的，而是他知道若巨石砲能使河陇军少死一些人，捡回条命的就会是他身边同袍，甚至是他自己。

    “我们见过，将军与王将军到过沣谷监，测量了抛石距离，我记得将军大名该是管崇嗣？”

    “薛郎竟记得小人，荣幸备至。”管崇嗣惊喜不已。

    “走吧。”

    “薛郎请。”

    杜五郎特意早起了过来，还仔细梳了头，换了新衣衫，是有话与薛白说的，没想到才见面，薛白却被请走了。

    他只好跟了上去。

    ~~

    延寿坊，王忠嗣宅。

    庭院很大，显得颇空旷，前院竖着箭垛。两个力士只穿着裤兜正在相扑，一群军汉正围在旁边吆喝着看热闹。

    管崇嗣一路带着薛白、杜五郎往里走，穿过布局方正简单的两重院落，直登大堂。

    “将军，薛郎来了。”

    王忠嗣正站在一个简易的沙盘前，见客来，只是颔首示意，径直说起正事。

    “且看看石堡城的地势，你我谈谈巨石砲如何用。”

    薛白上前一看，那沙盘是用泥胚做的，比地图更能直观地看出石堡城之险峻。

    旁边还摆着一张大舆图，画着周遭地势，舆图上还题着一首诗，“石城门峻谁开辟，更鼓误闻风落石。界天白岭胜金汤，镇压西南天半壁。”

    王忠嗣拿起几个小木架摆在沙盘前。

    “若不能将两三百斤的巨石抛上石堡城，二三十斤，可否做到？”

    这个重量的东西抛上去砸不出威力来，薛白想了想，问道：“将军想用火攻？”

    王忠嗣不答，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我曾在书上看过，秦人修五尺道时，有一种‘积薪烧岩’的办法，能让岩石被烧红之后遇冷爆裂。但不知石堡城地势如何？”

    薛白之所以造巨石砲，因对宋元历史略有了解，知蒙军攻城正是喜欢用砲车抛火球，以尸油烧裂城墙。

    王忠嗣颔首，答道：“名为‘石堡城’，自是石城坚固。”

    “将军想用何物制火球？”

    “脂油，你呢？有何看法？”

    薛白沉吟道：“烧岩须烈火久烧，可用石脂水，也叫石漆，我曾在西市见过，用于燃灯、制砚。”

    王忠嗣吩咐管崇嗣去买石漆回来。

    他则在沙盘上演示，与薛白讲述他需要怎样的砲车。

    等到管崇嗣买了石脂回来，薛白闻了闻，一股辛辣味扑鼻。

    王忠嗣竟是直接搬了一块石头到院中，倒上石漆，火折子一点，“轰”地便燃起熊熊大火。

    杜五郎吓了一跳，只觉热气扑面，目光看去，黑烟把院子熏得乱糟糟，一片狼藉，场面十分骇人。

    “啊这……是自己家……”

    王忠嗣像没看到，任火势熊熊，与薛白继续说话。

    “此番薛郎出手保了我一遭，我看得懂、也记在心里。可惜军情紧急，不能久在长安，待拿下石堡城，再寻报答。”

    “王将军客气了。”薛白也不与他婉言客气，“能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且我也有私心，只盼王将军报功时莫忘了我的请求。”

    “好，坦荡。”王忠嗣道：“你若不能中进士，可到我幕下历练，我为你举荐为官。”

    “多谢将军，春闱若不能登第，必投奔将军门下。”

    王忠嗣久在边镇，说话自在惯了，却也不是全无分寸，笑道：“当然，以薛郎之才，必是能及第的。”

    “谢将军吉言。”薛白道：“对了，还有一事，不知可否请将军……”

    “但说无妨。”

    “将作监主簿萧邡之检举我们私造军器，不论目的如何，并未真伤及我们。听闻他已被下了刑部大狱，他家人却无辜，且他儿子曾与舍妹有婚约……”

    “好！”王忠嗣大手一摆，道：“我会保萧家。”

    “多谢。”

    “不必谢，你气量恢宏、格局宽广，我便小器了不成？朝中有只斗鸡，近年来动不动就索人全家，我早看不惯。”

    于薛白而言，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知会对萧邡之灭口的必是东宫，恰让王忠嗣来保一保无辜，看其人与李亨是否万事都一条心。

    ……

    烈火裹着石头烧得发出了“噼啪”声，王忠嗣亲自提了一桶水站在一旁等着，人也像石头。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猛将一桶水浇下去，受热的石头突然受凉，“嘭”地一声炸裂开来。

    “石漆可用。”王忠嗣道，“石堡城昼热夜寒，此法或可行。”

    商议妥当，又请了匠师安帛伯依这办法造军器，薛白方才告辞。

    ~~

    出了王宅，杜五郎才舒一口气，只觉被那股杀伐之气压得憋坏了。

    他有些遗憾，没能与王忠嗣说上话，连见礼都不曾。

    但想来四镇节度使忙着边关重事，岂有闲心理会自己一个少年郎？他反而愈发感到对方了得。

    “大将果然是大将，与这长安城里的人都不一样。”

    “嗯。”

    “对了，你也知道我的事了吧？”杜五郎道：“我与三娘……那个……”

    薛白道：“看三娘的心意，若她肯嫁你，待你春闱授官之后议亲便是。”

    “真的？！”

    “我说了不算，问你阿爷，问柳娘。”

    “哎，你怎么一直唤你阿娘叫‘柳娘’，多生分啊。”杜五郎道：“我还得每次替你哄她，免得她积闷在心里。”

    薛白懒得与杜五郎说。

    如今他的才望已在渐渐积累，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再构陷他，那等到及第授官、人脉铺开……总之有了足够的实力，他或有可能去当薛平昭，谋求河东郡公的爵位。

    真假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不可能真把谁当成亲爹亲娘去孝敬。重要的是，能否接得住这个身份。

    眼下还差很多，但已有了想法。

    ~~

    出了延寿坊，已是下午。

    两人驱马回了长寿坊薛宅，恰见一辆奢华马车停在门口，却是虢国夫人要见薛白。

    薛白早有预料，这次则将青岚也带上。

    ……

    “这是你的贴身婢女？”杨玉瑶喜欢美人，一见青岚便仔细打量了一会，讶道：“还未开脸？”

    “是。”

    青岚听了，恨不能把脸埋到衣领里去，杨玉瑶愈觉好笑，向薛白道：“你不碰她，可别说是为了我。”

    “为了专心学业。”薛白道：“她是皇甫德仪娘家的孙女，因此有人指我与她是李瑛余孽，相互勾结。”

    “是是是，一心仕途，真了不起。”杨玉瑶掩嘴而笑，啐道：“你这妖怪，又想利用我。”

    “不是利用，我想给她谋个功劳，好赎籍入良，此事已拜托了王忠嗣，担心往后有人又以此作文章，先与你说一声罢了。”

    “这小婢子，三生有幸遇到这样的主家……明珠，你带她去玩，吃些糕点，裁几件新衣衫。”

    “是。”

    待婢女们退下，杨玉瑶拈起一颗樱桃，轻轻一丢，丢在薛白脖子上，啐道：“许多日不来，原是攀上了玉真公主，往后用不到我了。”

    “想知我为何如此？”

    “过来说。”杨玉瑶抬脚勾了勾薛白。

    “咸宜公主指我是薛锈之外室子，我亦不知真假，可万一再遭构害，必死无疑，多备些自保的手段……”

    “别怕，姐姐护着你。”

    杨玉瑶听罢，俯首从薛白脖子上咬走她方才丢过来的樱桃，秋波一扫，媚态横生。

    “想降妖了。”

    “降得住吗？”

    薛白有了动作，逼迫着杨玉瑶，眼中有些取笑她不够厉害的神情。

    她不甘示弱，轻哼了一声。

    “我有紧箍咒，紧紧箍住你这只大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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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结交边将

    清晨，罗希奭准备离开皇城，往平康坊见右相。

    他仔细审讯过萧邡之，惊讶地发现此案的背后主使竟真是右相门下的一名御史。

    是有人没沉住气，擅自动手？亦或是被收买了？罗希奭首先怀疑杨钊。

    萧邡之不知对方姓名，但此事简单，召集御史辨认即可，很快就能查出来。

    “罗御史！”

    还未出安上门，身后忽有刑部吏役匆匆追来。

    罗希奭勒马，回头问道：“何事？”

    “人犯……人犯萧邡之，死了。”

    “什么？”罗希奭讶道：“如何死的？”

    “不就是……不就是……被罗御史你刑讯弄死的吗？”

    “胡言乱语！”罗希奭大怒，叱道：“你知本官是谁，敢说本官用刑把握不了分寸？！”

    ……

    重新回到昏暗的牢房，火把的光亮下，萧邡之挂在刑架上，低着头，浑身都是伤口。

    罗希奭走进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罗御史，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实属常事。”

    罗希奭一把拎起萧邡之的头发，仔细观察死人的眼睛，喃喃道：“他是被人灭口了。谁做的？刑部尚书萧隐之？查！”

    “罗御史……”

    “还叫我？我绝不可能失手！”

    身后脚步声起，罗希奭一回头，见来的是王鉷，连忙腰一弯，趋步上前，恭声道：“中丞竟亲自来这等肮污之地……”

    “出何事了？”

    “刑部，刑部吏员有问题，把重要人证弄死了。”

    “分明是罗御史用刑过当！”

    “中丞了解下官……”

    王鉷不嫌晦气，亲自探查了尸体，皱眉沉思，招过裴冕问道：“你如何看？”

    裴冕上前附耳道：“若定案为灭口，对右相、王公皆无好处，本是萧、薛两家因婚约不遂而引起的小事，反成了阴谋，让人看笑话。”

    “如何做？”

    “查。如柳勣案，查到最后是萧邡之诬告，但该杖杀的都杖杀了，该有的结果也有了。”

    王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罗希奭，此案伱莫管了，交给裴冕来办。”

    “中丞，我……”

    裴冕轻轻拍了拍罗希奭的背，轻声安抚道：“莫冲动，审案不重要，为官才重要。你不是吏，是官。”

    说罢，裴冕离开刑部狱，招过几个心腹，吩咐道：“把萧邡之家小押到大理寺狱，本官要一一审讯。”

    “喏……”

    ~~

    与此同时，杜五郎正从薛家出来，准备往国子监。

    “杜誊！”

    抬头看去，巷口却是站着一个美少年，正是萧璠。

    不等杜五郎反应过来，萧璠已冲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

    “你们为何陷害我阿爷？！”

    “陷害你阿爷？我们？”杜五郎迷茫道：“我听说你阿爷到了刑部大牢，但我不知道为何啊。”

    “我阿爷去状告你们，反被拿了，还不是被你们陷害的？！”

    “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杜五郎叹息一声，摇头不已。萧璠跟在他身后，责骂不停。

    “一定是你为了抢亲，陷害我阿爷，你给我放人！否则我绝不饶你……”

    滔滔不绝，杜五郎只当是耳旁风，一路打着哈欠往务本坊走，反正萧璠总没有卢丰娘絮叨。

    一路到了国子监，却见前方有几个官差押着一名老仆。

    “五郎快跑！”

    “找到萧五郎了，拿下！”

    萧璠还在发愣，杜五郎忽想到昨日隐约听到的薛白与王忠嗣的对话，一拉萧璠便跑。

    “跑啊！”

    “站住！”

    ~~

    “呼……呼……你走，去延寿坊……西街二巷，找王将军救你……”

    “我会信你？！”

    “走，你家惹上麻烦了，要命的事……我来引开他们……”

    气喘吁吁的杜五郎又推了萧璠一把，把这空有皮囊的蠢材推入巷子，忽又想起一事。

    “对了，运娘……运娘是我的！”

    萧璠一愣，回头又看了这丑小子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跑掉了。

    杜五郎支着膝盖在那喘着气，眼看官差又追上来，怪叫一声，窜进另一条巷子。

    不多久，他便被摁在地上。

    “拿到萧璠了！”

    “我不是萧璠。春闱五子，杜誊，听说过吗？”

    “信你？若不是萧璠，你跑什么？”

    “五郎，我也是五郎。咦，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看装束像是大理寺狱吏？见过我吗？”

    “还真是你小子，为何护着萧璠？！”

    “我护他做甚？你到京兆府打听打听，我才与他打了官司，他今日来报复我。哎，我还以为你们是他的人，又来拿我。”

    ~~

    是夜，十王宅。

    李静忠端着托盘进了堂，只见李亨正在与张汀下棋。

    有了张良娣，太子居所的火烛都亮堂了许多。

    将酒杯放在李亨面前，李静忠欲言又止。

    “有事便说。”李亨道，“我不会有任何事瞒着良娣。”

    张汀微微一笑，瞥了李静忠一眼，已有女主人的姿态。

    李静忠将背弯得更低了些，低声道：“我们的人打扫残局时遇到了麻烦，萧家被王大将军保下来了。”

    “义兄为何保萧家？正是萧家对付了义兄，不是吗？”

    “个中因由，老奴也不知。”

    李亨起身，亲自返身去取了一把很旧的弹弓，递在李静忠手里，道：“设法告知义兄，不可心慈手软，萧家不能保。”

    “喏。”

    李静忠退了出去，夫妻俩继续对弈。

    “本以为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原来是这般妇人之仁的性子？”

    “义兄正是这般性子，才不愿牺牲数万将士性命强攻石堡城，为自己立大功。”

    张汀道：“我很奇怪，薛白为何要帮他？”

    “也许造砲只是为了功劳？”

    “不，这次的伎俩与上一次相同，必是有心助王忠嗣。”

    李亨沉吟道：“李琮也想拉拢我义兄。”

    “可确定他是薛锈之子？”

    “不错。”

    “李娘太蠢，一点证据都没有，却次次跑出来叫唤。”

    “是啊。”李亨盯着棋盘，思忖着，喃喃道：“他们势力越来越大了，却还不知如何揭露。”

    张汀伸手，从李亨的棋篓里拈起一枚棋，摁在棋盘上，展露笑颜，道：“不急，殿下只要不犯大错，就能胜到最后。”

    ~~

    两日后，薛宅。

    薛白从虢国夫人府回来，又去颜宅拜会了一趟，才终于回到家中。

    他最近在薛宅，几乎可以算是稀客。

    “你可算回来了，我有事与你说，关于萧璠。”

    杜五郎神神秘秘的，拉着薛白到前院客房中，仔细说了他的所见所闻，薛白却也没什么表态。

    “哎，你怎么看的？”

    “王将军不肯为个人战功而牺牲将士性命，当会保萧家。”

    “是吗？”杜五郎依旧担忧，“我与萧璠争婚是一回事，他不该被人害了却是另一回事。”

    “若有消息，会告知我们。”薛白说罢，自回了西后院读书。

    杜五郎不明白会有何消息，自留在大院这边与薛崭等人说话。

    中午，管崇嗣竟真见薛白了。

    “将军一诺千金，使人护萧家到陇右安顿，薛郎可以放心。”

    “如此，多谢王将军了。”

    ……

    此事有了结果，薛白当即牵马出门。

    他一路向东，到了青门，在一座望火楼下驻马。

    不多时，田神功、田神玉从望火楼走了下来，看都不看薛白，往小巷里走去。

    薛白遂笑着招了招手，田家兄弟一愣，当即不再假装不认识，迎了过来。

    “郎君，不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走，喝一杯。”

    “哈哈，郎君是真的只喝一杯。”

    田神玉大笑，却被兄长踹了一下。

    “不会说话便少说……”

    三人进了一间酒楼，薛白要了酒肉，问道：“有些时日了，你们可有升迁？”

    “郎君说笑了。”田神功道：“我们调任没多久，岂有升迁的道理。”

    田神玉则嘿嘿笑道：“郎君，我这阵子忙着成婚生娃哩，多亏郎君给的钱财，我太想邀郎君来喝一杯喜酒，阿兄偏不让。不过这事也就是刚开始有意思，久了也就那样，大丈夫还是得上阵杀敌……”

    “听郎君说。”

    薛白道：“时日不多，是时候升迁了，眼下也许有两个选择。”

    话到一半，田家兄弟已是眼睛瞪圆。

    他们知道这郎君上进，却依旧不太适应这般快的升迁速度。

    “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到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将军麾下，王将军先看武艺本事，或任队正，或任旅帅，好处是机会多，一旦攻下石堡城，升迁会很快，但很危险，生死难料，眼下谁都说不准此战能活下来的人有多少，也许半数，也许九死一生……”

    田神玉眼睛一亮，当即道：“多谢郎君！我愿去！就选这个，多谢郎君！”

    “你给我坐下，听郎君说完。”

    田神功一把拉住兄弟。

    他原本不想投边军，但却知道由薛白引见入了王将军的眼，以队正、旅帅之职建功，与普通小卒那是天壤之别。

    “第二个选择，北衙龙武军，从南衙调到北衙，个中差别你们应该清楚，不必我多说。”

    此事，薛白有把握让陈玄礼卖他一个面子，有时候相互求助也是增进人脉的一种方式。

    田神功先是起身行了一礼，站在那思忖起来。

    他知道龙武军是一个多好的机会……

    田神玉也站起来，凑到田神功身边，低声道：“阿兄，石堡城。我们选石堡城，阿兄。”

    薛白不着急，抿了一口酒。

    “郎君。”田神功很快有了决定，“我们去陇右！”

    “为何？”

    “追随当世名将打一场大战，是千载难逢之机会。”

    “好，我来安排。”

    田神功当即表态，道：“愿郎君早日金榜题名、封官授职，使我兄弟二人能在郎君门下效力。”

    田神玉忙道：“我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你也能金榜题名不成？”

    ~~

    次日，薛白不急着向王忠嗣引见田家兄弟，反而先把元载引见给了杨銛。

    权力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杨銛原是鸿胪卿、上柱国，只是没有实权，如今兼任门下侍郎、盐铁使不过短短一阵子，气场已有了不同。

    他对薛白却还是很热情。

    “如今长安都在说你博学多才，赋得诗词，打得骨牌，制得美食，造得军器。薛郎才气，名噪一时啊。”

    “军器一事，本该早与国舅说。可惜哥奴盯得紧，因此我与他玩了一招暗度陈仓。”

    杨銛大笑。

    他不在意这一点功劳，不过薛白能这般说，还是让他很高兴。

    “我懂，我懂，又摆了哥奴一道，哈哈。莫要客气，你我乃忘年交，往后以兄弟相称，你唤我‘阿兄’即可。”

    说着，杨銛还眨了眨眼，不太像正经人。

    薛白也不客气，当即唤道：“阿兄。”

    “哈哈哈，好。”

    “来为阿兄引见，这是元载元公辅，公辅有大才，深谙钱粮盐铁一道，必可为阿兄臂膀。”

    薛白既如此说了，杨銛当即眉毛一挑，郑重看向元载。

    他听说过元载是王忠嗣女婿，此时一看果然是好样貌，只是，这身份让他有些不敢重用元载。

    寒暄之后，三人进堂坐下。

    薛白似猜到了杨銛的心事，沉吟道：“公辅有大材，阿兄可放心用之，哥奴敢再攀咬我等交构东宫不成？”

    此时他是作为杨党谋主，语气与平时不同，直呼元载字号。

    “对于阿兄而言，眼下权争不重要。没有一年两年的成果，让圣人看到阿兄宰执天下的能力，岂能让阿兄拜相？因此用人当重才干，不以派系为意，都是为大唐社稷效力，何来你我之分？”

    “正是如此。”元载郑重道：“我若能为国舅效犬马之力，绝不因私废公，唯以社稷、百姓为念。”

    杨銛才掌权，最容易被薛白说服，仅这两句话足矣，当即便上前执起元载的双手。

    他暂时还不通实务，沉吟半晌，干脆径直问道：“公辅，你能担何官职啊？”

    这种让属下人自己选官职的气魄，近来让杨銛收服了不少能人。

    然而，元载竟没有被他这般唬住，坦然道：“愿随在国舅身旁出谋划策，为盐铁转运使判官足矣。”

    杨銛愣住了。

    如今盐铁转运使方设，拟为三品官。盐铁判官还未设置，准备定为从六品下。而元载这一个九品官，竟敢开口就要个六品官，还“足矣”，不可谓不大胆，不可谓不自负。

    他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但心中对此人印象已是极深。

    薛白微微笑了一下，心想元载不愧是元载，这种对功名的渴望，对自身能力的信心，确实是仕途进取的重要品质。

    只是，若底线守不住，就像再高的梯子没有根基。

    ……

    事实上，薛白与元载交情并不算深，只是元载善于攀关系，王蕴秀为人豪爽热忱，加上大家利益暂时相符，看似一拍即合罢了。

    但薛白还是愿意助元载谋官。

    为了王忠嗣。

    他知道，元载之事早晚会传到李亨的耳朵里，也许李静忠会问上一句“殿下，莫非是王忠嗣起了别的心思？”

    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

    王忠嗣时间很赶，就在三日后便要赶回陇右。

    太子李亨并没有前来送行。

    因身份敏感，此次王忠嗣回长安，从头到尾都未曾与李亨见过面。

    薛白却一直送到了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他站在元载、王蕴秀夫妇的身旁，没怎么说话。

    目光看向王忠嗣的队伍时，却能看到这队伍里有能造巨石砲与石漆火球的匠师，有被保下的萧家人，还有田家兄弟。

    一度相逢，这些已足够了。

    “好了，送到这里足矣，别过。”

    王忠嗣翻身上马，最后扫了一眼送行者们，忽勒住了缰绳，高声道：“此番归京，已得相赠良多，但我贪心，听闻薛郎才气不凡，可有诗词赠我？”

    薛白回过神来，道：“赠别诗有何意思？待王将军攻破石堡城，必为将军贺。”

    “哈哈哈哈。”

    王忠嗣大笑，指了指薛白，也不多说，径直策马而去。

    “驾！”

    马蹄踏着长安古道，扬起尘烟。

    薛白举目远眺，西边的残阳即将要坠入万里关山。

    在关山那头是与繁华的长安城完全不同的景象，而恰是有人在那边守着，才有这般长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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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寻合作

    当今用的历法是《大衍历》，还很准。天宝六载的四季也分明，四到六月是夏季，七到九月是秋季。

    六月中，大暑，正是湿热交蒸，万物狂长的节气。

    清晨，薛白还未醒，已在凉席上睡得汗津津。

    隐约中感到有人在脱自己的衣服，迷糊中以为是媗娘，拉过她那只柔荑，睁眼一看，却是青岚。

    “郎君很热吗？”

    青岚被握住一只手，也不慌张，她如今已很习惯与他牵牵手，另一手拿起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

    “还好，能受得了。”

    “郎君为何每日睡这么久？”

    “长身体的时候。”

    薛白嘟囔着，醒神了一会，转头看去，只见小婢女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在盯着他的晨勃之处。

    她看得认真，过了一会才发现他发现她了，当即羞涩地低下头。

    “郎君，我就是想到在缸里的时候，没……没别的意思……”

    薛白才发现自己还在搓着她的小嫩手，心念一动。只是再一看小姑娘已满脸通红，毫无经验。

    “你知道，如何避……孕吗？”

    “郎君？什么？”

    “哦，没事。”

    杜家姐妹、杨玉瑶往日都是不肯要他操心这些的，小姑娘却是什么都不懂，能惹出大麻烦来。

    何况眼下连她的贱籍之事都还未摆平，万一有了孩子是要落贱籍的。

    薛白遂翻了个身，心想孤男寡女住一起总是太考验人，不如将她赶出主屋罢了。

    再一想，自己久经考验，不怕。

    ……

    如今王忠嗣已回了西北两个月，还未开始攻打石堡城，只知朝廷这边一直在遣官员催促。

    虽不知还有多久，等攻下石堡城报功，给青岚赎籍入良，到时想必会有人利用三庶人案挑事，薛白欲早做准备。

    另外，再有不到两个月便是国子监岁试，紧接着是中秋节，天子要在勤政楼设御宴，到时安禄山也要到长安献宝。

    薛白思来想去，为稳妥起见，该怼着当今这个皇帝的兴趣也献点东西。

    他打算依着《西厢记》的梗概写出一个戏曲来，找些文人润色，找些歌姬排演，让李隆基这位梨园祖师开开眼界。

    起来换衣服时，他遂问道：“若要买歌姬，到东市寻奴牙郎吗？”

    “郎君要买歌姬？”青岚对此很是警惕，“可是……想看跳舞的话，我也可以给郎君跳的。”

    “你还会跳舞，我看看。”

    青岚有些不好意思，退开两步，扭捏了一会，摊开双臂，舞了一圈。

    清晨在屋里她穿得单薄，裙摆飘扬，展出颇动人的样子，有些笨拙，看着是可爱的……但根本算不上是舞。

    “郎君，不好吗？”

    薛白笑了笑。

    青岚扁扁嘴，小声嘟囔道：“彩云说我跳得漂亮呢，你想看跳舞，漂亮不就好了。”

    “说的什么话。”薛白道：“我是要找专业的正经音律舞蹈，熏陶一下。”

    青岚不信他，暗骂郎君花花肠子，家里有漂亮的婢女跳舞不看，还想花钱买外面的歌姬。

    “郎君马上要岁考了，奴婢觉得还是安心攻读比较好。”

    ~~

    薛白确有安心攻读。

    他时常会到颜宅学习如何应试……

    “进士科考三场，帖经、诗赋、策问，此外书法亦影响名次。”

    颜嫣手里拿着一根戒尺，虽不敢真打薛白，时而在自己的小手掌上轻拍。

    “帖经无非填写儒经、道经，死记硬背即可；策问对答时政，言之有物即可；书法，阿兄得颜家真传，日益精进，这些阿兄都勉强能过关，可知自己薄弱之处为何？”

    她年岁不大，气场却不小，一幅老师的口吻，自问自答道：“诗赋。主司褒贬，实在诗赋，诗赋才是最关键的。结果呢？诗才名噪长安的薛郎，应试赋诗文，格律押韵一塌糊涂，传出去，丢不丢人哦？”

    说到兴起，颜嫣模仿着小时候颜真卿教训她的样子，瞪着薛白的脸。

    可惜，最后那个“哦”字有些没压住，稚嫩之气冒了出来。

    薛白才转头看她，她却自己先气势一泄，有些娇憨地躲开来了。

    “咳咳，阿爷反正是被伱气惨了，眼下只好我来教你。嗯，我看看啊，就从历年的科举试赋为例，来教你吧。”

    “好。”

    颜嫣早有准备，从搁子里拿出一个卷轴，展开来，道：“开元二年甲寅春闱，题为旗赋，以‘风日云野，军国清肃’为韵，阿兄来写一篇吧。”

    “……”

    过了一会之后，颜嫣眉头微蹙，有些纠结。

    但她对薛白确实有着旁人没有的耐心，很快眉头又舒展开，把卷轴在薛白面前铺开。

    “没关系，我们来看当年的状元赋，‘遐国华之容卫，谅兹旗之多工。文成日朋，影灭霜空。乍逶迤而挂雾，忽摇曳以张风。’此处，工、空、风，用的是何韵呢？”

    薛白沉吟着。

    杜媗曾送了他一本《切韵》，他很努力背了，只是这比背字典还难得多。

    “东韵。”颜嫣提醒道，“是东韵啊。”

    薛白又读了几遍，问道：“为何‘空’与‘风’是同一个韵？”

    “古韵就是这么读的嘛，你看我的舌头……隆……像不像风声？阿兄这般记就好了……”

    ~~

    韦芸一直坐在边上绣花，直到薛白起身告辞。

    “师娘，学生走了。”

    “三娘不懂事，言语没大没小的，你莫与她见怪。”

    “不会，三娘教了我很多。无长无少，道之所在，师之所在。”

    薛白既得了颜家恩惠，有些事还是上心的，道：“前阵子启玄真人闭关修炼，我打算近几日到终南山拜会，请他为三娘看诊。”

    “你这孩子，费心了。”韦芸笑着打量了薛白几眼，道：“看着又长高了些，入秋了多裁两件衣裳。”

    她招过家中绣娘给薛白量尺寸，闲聊着家事，从颜嫣的病说起。

    “三娘从小体弱，有人说是与我们夫妇有冲，加上我们没养过女儿，遂过继给兄嫂养了九年，故她虽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却也是兄嫂家的三娘……”

    这“兄嫂”指的便是颜真卿的兄长颜杲卿，与其妻崔氏。

    薛白对此人颇感兴趣，特意询问，得知颜杲卿门荫入仕，初任范阳户曹参军，如今正在安禄山的部下，且安禄山对他颇为信任，举荐他为营田判官。

    就在昨日，颜家已得了书信，颜杲卿下个月会随安禄山一道来长安。

    “这么说，三娘有两个阿爷阿娘。”

    “嗯，都是我阿爷阿娘。”

    薛白自然而然道：“那等入秋，颜公到了长安，我亦该当面拜会。”

    颜嫣眼珠子转了转，马上就知道这个阿兄又是打着结交官员的主意，她无奈地吁了一口气，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

    稍稍寒暄了两句，薛白告辞出来。

    回到薛宅，杜五郎竟是又在。

    “马上要岁考，之后要春闱？”薛白问道：“你不读书吗？”

    “我是明经科。”杜五郎理所当然道，“在哪里背诵经籍都是一样的，我过来还能带九郎、十一郎一起读书。”

    “是吗？却没见你背诵。”

    “不急，等用过午膳。”

    “到时你又困了。”

    薛白懒得再理会杜五郎，自转回西后院，与青岚一道用了午膳，铺开卷轴，提笔，准备写一出戏曲。

    然而，毛笔悬在那纸上，却是许久都未落下。

    直到东院那边又有人来“咚咚咚”地敲门。

    薛白竟真的在内院门上安了门环，也不肯把院墙打通以更加融入薛家。

    “六哥，又有人来找。”薛十一郎道，“六哥是名士吧？好多人来拜会，我都要成门童了。”

    薛白摸了摸这孩子的头，道：“你好好用功读书，往后也会是名士。”

    “好，我要像六哥一样。”

    这次是玉真公主下帖，邀他次日赴宴。

    薛白正因颜嫣之事，想要拜会玉真公主，欣然应下，再回到西后院提笔，苦思良久，终于是写出了一点东西。

    ~~

    次日，在太平坊玉真公主府邸前见到了王维。

    王维是才下衙便过来，身披着红色官袍。

    “摩诘先生有礼了。”薛白含笑打量了他一眼，道：“还是这身新官袍更衬先生气质。”

    “托了你的福。”王维脸上未见太多喜意，淡淡摆了摆手，道：“迁为库部郎中了。”

    “恭喜。”

    哪怕是诗佛，此番得了薛白好处，也得有所表态。

    “岁考、春闱将至，你用功些，莫让人拿了话柄。”

    这话里的意思，王维愿助薛白及第，才劝他真添些学识，免得又来个拽白的闹剧，场面不好看。

    薛白莞尔道：“春闱我自有办法，摩诘先生若觉欠我人情，且先欠着，往后总有偿的时候。”

    王维微微皱眉，似乎不愿亏欠人情。

    两人走进了偌大的公主府，薛白拿出一个卷轴递过去。

    “请先生过目。”

    “这是？”

    “戏文。”薛白道，“我想写一出戏曲，奈何才能有限，想请摩诘先生一同执笔。”

    说是一同执笔，其实他想的是请王维来执笔，自己则只做指导。

    毕竟，猴子的故事用大白话便可以讲，戏曲却是看真功夫的。

    此事他没有请颜真卿出手，因颜真卿重实务，不喜欢以这些华章丽句取悦天子。而这方面，王维的才情显然更出色，毕竟曾担任过太乐丞，专教习音律、舞蹈。

    王维停下了脚步，凝目看着卷轴上的内容，眼神有些异样。

    许久，他收起卷轴，递回到薛白怀里。

    “此事我做不了。”

    “先生才华无双，又精通音律。”

    “太艳了。”王维淡淡道，“与我文风相冲。若为你执笔，影响我诗文境界。”

    虽明知这是个得圣眷的好机会，他终究是不那么上进。

    但想到与薛白的交情，他还是道：“此事我为你寻一人执笔。”

    “多谢摩诘先生。”

    王维平淡地点了点头，前方有婢女迎过来，分别带他们二人去更衣、稍歇。

    有些奇怪的是，薛白被单独带到了后院，绕过重重院墙，直登上了一间阁楼。

    婢女停下了脚步，万福道：“薛郎请进。”

    周围很安静，长廊那边是一个虚掩着的门。

    薛白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迈步过去，推门而入。

    帷幕后站着一人。

    掀帘看去，此人四十余岁，身形丰伟，脸上有着几道隆起的伤疤，正是皇长子庆王李琮。

    ……

    “薛郎不必多礼。”

    李琮不等薛白行礼，先抢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双臂，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满是伤痕的脸凑近了虽有些可怖，但李琮的眼神却非常亲切。

    “像，真像啊。”

    “庆王是说？”

    “神宇辉杰，高标朗秀，如此风采相貌，不愧是薛家之后。”李琮自顾自地喃喃道：“此前在禁苑见你，我便在想，你长得真像驸马薛锈。”

    这种话也就是听听，十年过去，鬼能认出像不像。说的是交情，谈的全是利益。

    薛白不答。

    他虽早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出，却还远没有做好要当薛平昭的准备。

    此时结交李琮、牵扯皇位之争，于他是非常不利。

    因为李隆基最忌惮的就是十王宅里这些不安分的东西们，为人臣子，谁招他们谁就是引火上身。

    李琮看似贵为庆王，实则没有任何势力，一个囚徒罢了。

    但这种事避不了的，当右相府、东宫都将薛白视为庆王一系，真假就不再重要；而薛白还很年轻，李隆基却早晚要死，到时，这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关系又会至关重要。

    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已经有非常多的人就是因为没把握好这个分寸而被杖杀于大理寺，全家发配岭南。

    “我听不懂庆王在说什么。”薛白道。

    “十八娘已经揭破此事了，还说你我有所交构。”李琮道：“可见武惠妃的儿女们不会放过你。”

    巧的是，李娘在公主中排行十八，李琩在皇子中排行十八，都是武惠妃生的。

    薛白道：“她是诬告的，圣人不信。”

    “他们早晚会证明此事。”李琮叹道，“当年武惠妃设计三庶人案，我与太子情意深厚，尽力保住了他的几个儿子，可惜无力救出薛家，至今犹深恨于此。如今你终于长大成人，然而才华太甚，定会成为武惠妃一系的眼中钉，到时，你会很危险。”

    这话中隐藏的意思很多。比如，说废太子李瑛是太子，又将李亨至于何地？武惠妃一系如今对皇位的威胁虽小，却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薛白知道自己有危险，见到李琮之前他本就是在准备应付，见了李琮却是更危险。

    他遂保持着平淡温和的态度，矢口否认，道：“我并不是驸马薛绣之子，他们要如何证明此事？”

    这让李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大家能一拍即合的。但这是大事，他也不可能因此气馁，依旧保持着亲近的态度。

    “你确实是。”

    谈及此事，李琮的语气比旁人都笃定，道：“此事你一问四娘便知。”

    “四娘？”

    “唐昌公主，她被幽禁在安业坊唐昌观为女冠。”

    薛白反问道：“若是真的，只怕我死期将至，庆王可能保我？”

    “我一定尽力。”李琮毫不犹豫道。

    说罢，他上前轻轻拍了拍薛白的大臂，又道：“你们既能做到这个地步，相信一定有办法。”

    “庆王只怕有所误会。”

    “无妨，往后你会相信我的。”

    李琮根本就没有任何权力，因此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表态的。

    杨党势力渐大，必须与东宫对立，早晚该要找个皇子扶持，他自认为是最好的人选，且认为薛白天然就会亲近他。

    但，薛白却不认为要先确定扶持谁，就好比李林甫难道不知寿王早就毫无前途了吗？

    恰恰是李林甫太明白了，圣人只关心自己，相比而言，就没那么在乎大唐的未来。宰相能否压制储君才是关键，之后谁当储君？圣人有二十余子、百余孙子，只要有权力，扶持谁不是扶？

    ~~

    薛白走下阁楼，庭院内并无旁人，只有一个婢女领着薛白往前堂赴宴。

    他脑中回想着方才之事，判断李琮根本不能确定他就是薛平昭，之所以那么说，无非是骗他去找唐昌公主。而他一旦去了且被人发现，不论真假，他就会成为薛平昭，大家的利益也就完全绑定在一起了。

    此事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但早晚会面临。

    应对的办法也许需要更快地跟上了。

    ……

    进了前堂，坐下，玉真公主与王维还未到。

    却是两个女冠并肩而行，飘然入内，一似莲花，气质高洁，一似桃花，灼灼其华，正是李腾空与李季兰。

    李腾空手持拂尘，还在矜持，李季兰见到薛白，却已眼睛一亮，上前，双手将一叠彩笺递到他面前。

    “薛郎能为我评点词作吗？”

    薛白目光看去，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其实是对诗文的热爱。

    他愣了愣，接过那彩笺，当先入目是一首小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薛白看了，有些默然，心知自己根本评点不了这个女诗人。

    他的一只手却是放在了他那个卷轴上，回想着王维所言，已明白何人适合执笔写他想要的戏文了。

    第二章我再过一下，二十来分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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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旧事

    午食吃得太饱，总是容易乏困。

    杜五郎只诵读了几句经籍，又在客房中眯着了。

    这亦是他喜欢来薛宅的理由之一，没人会严厉逼迫他读书。

    一直睡到午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将他吵醒过来，前院有个大嗓门在嚷着“薛郎君真不在吗？”

    其后，薛家三兄弟哇哇怪叫。

    杜五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道这般动静，必是有人来找薛灵讨债。

    赶出客房一看，却见一个魁梧大汉正站在院中，把薛家三兄弟挂在身上，像是一棵大树上挂了三只猴子。

    “郭将军？”

    “五郎可莫要这般叫。”郭千里道：“我不是将军了，又被贬了，贬了。”

    杜五郎揉了眼屎，招呼他在大堂坐下，都不用问，他已倒苦水一般说起来。

    “有两三月未见了吧，五郎你可知道我为何被贬了？那是得罪太多人了！”

    “哦？”

    “四月，右金吾卫将军董延光说他要去攻石堡城，董延光那种大蠢蛋怎么可能攻得下石堡城呢？连坐镇半个金吾卫衙门他都坐不住。我就说，董延光连石头都不是，就是一团硬梆梆的屎，一敲就破，压茅坑都压不住，还能指望它砸墙呢？”

    杜五郎道：“郭将军这话，好像是有一点失礼了。”

    “实话都不许人说了吗？”郭千里道：“五月，我又得罪了一人。”

    “哦？”

    “吐蕃公主不是嫁给了小勃律王吗？小勃律国与其周围二十余国皆依附于吐蕃，贡献不入，这些年安西节度使一直讨伐小勃律国不能胜，圣人气得不得了……”

    杜五郎睁大了眼，不知这些话自己能不能听。

    郭千里虽莽撞，是否泄漏军机还是有分寸的，一见杜五郎的表情就明白这小子在想什么，手一摆，道：“没事，几千里外的仗，说几句怎么了。哎呀，圣人派边令诚去监军，催促安西节度使。我以前守宫城时，就常见到边令诚这个宦官，胆子又小又贪财，怎么能去监军呢？”

    “郭将军这些话，也说出来了？”

    “若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

    郭千里唉声叹气，道：“这一贬再贬的，我俸禄都不够养家了。我听闻，你阿爷可是升官了？”

    “啊，是，复官了，小官。”

    “我本是想请杜公为幕客，眼下是不成了。”郭千里道：“薛郎君还没有官身，我遂想来问一问他。”

    “这……”

    杜五郎听着都替郭千里尴尬，犹豫了一下，道：“郭将军，其实你有大智慧，也许不需要幕客，也许只要在为人处世时……收敛那么一丁点呢？”

    傍晚，薛白从玉真公主府回到家中时，便听得两人正在堂上畅聊。

    待他走进堂中，已从那丰富的对话里听出是如何回事了。

    “哈哈，薛郎君可算回来了。”郭千里高声道：“沾了这一身的香气，一定是随小娘子喝酒去了吧？”

    薛白看着他，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杜五郎见此情形，只好解围道：“我鼻子最灵，却也没闻到甚香气。”

    薛白却是在考虑值不值得帮郭千里一把，最后点了点头。

    “看。”郭千里见他点头，笃定道：“薛郎君果然与小娘子去喝酒了。”

    “说正经的，郭将军想升迁？”

    “那当然。”

    薛白向杜五郎问道：“陈将军近来可有去丰味楼。”

    “倒是有，可是……”

    “无妨，我带郭将军与他见一面。”

    郭千里道：“薛郎君说的，莫非是陈玄礼。”

    “不错。”

    “薛郎君若想帮忙我调到龙武军，怕是不成。”郭千里挠了挠头，道：“我只能在南衙任职。”

    “为何？”杜五郎道：“将军是怕自己这性子招圣人不喜？”

    “那不是，圣人以前可喜欢我，我在北衙当过将军，值守禁中，因此李太白说我‘入掌银台护紫微’，我以前真是天子禁卫，后来那不是‘畴昔雄豪如梦里’了吗？”

    “为何？”

    郭千里素来直言不讳，此时却是摇了摇头，讳莫如深。

    杜五郎反复又问了几次，他都不肯多说。

    “那这样，我们可帮不了伱了啊。”

    “好吧。”郭千里也无奈，撑着膝盖要站起，“我不求升迁了便是。”

    薛白忽神色一动，问道：“可是与三庶人案有关？”

    郭千里愣了愣，面露震惊之色，维持着那半站半坐的姿态，不知如何反应。

    薛白走到堂外四下看了一眼。

    “那看来是了。此前上元御宴，我看郭将军大胆出入花萼楼，与圣人嬉笑，就不像一个小小的金吾卫中侯。”

    郭千里不答，重新坐了下去，紧盯着薛白，有些懊悔之色。

    “入掌银台护紫微，郭将军以前在北衙禁军，守左银台门的？”薛白道：“左银台门处于大明宫西侧，通往西内苑，西内苑以南便是东宫。当年三庶人案，废太子是从将军守卫的宫门入宫的？”

    “那不是，若是我放的，我早没了。”

    “但此事必与将军有关？”

    “你休问。”郭千里道：“这不是你个少年郎该打听的。”

    “打不打听于我都不会有更多影响。将军若不信我，何必每被贬职便来寻我？”

    郭千里为难，两条粗眉都拧在一起，十分纠结。

    薛白不再说话，等着他说。

    “唉，其实也不是甚大事。”郭千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左银台门不是我下令开的，但那夜我看到圣人的草诏了。”

    草诏就是圣人下的旨意，但没经过中书省。

    “后来，三庶人被拿下了，旁人说他们是擅闯宫城。”郭千里道：“但我们都看到了，是圣人下旨让他们进宫的。”

    “然后呢？”

    “我被押到北衙狱，直到三庶人都死了一阵子了。李林甫来告诉我，那草诏是假的，让我去告诉禁军，之后我就被贬到南衙了。”

    “就这样？”

    郭千里点点头，郑重道：“此事我十年未与人提过，你万万不可传出去了。”

    薛白问道：“草诏是真的？还是假的？”

    郭千里又是一愣。

    薛白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地重复了一遍问题，道：“真的……假的……”

    “假的。”郭千里咽了咽口水，“当然是假的。”

    “好。”

    ~~

    送走了郭千里，杜五郎依旧有些迷茫，小声向薛白问道：“方才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若草诏是假的，那三庶人案就是武惠妃假传圣旨酿成的；而若草诏是真的，那就不是假传圣旨了。”

    杜五郎听不明白，眨了眨眼，问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郭千里还活着，因为他说了对的话。”

    ~~

    到了季夏，右相府也忙碌起来。

    既要筹备征收租庸调、和籴、杂色等等，还要募兵，因今年的战事特别多。

    在这等情形下，李林甫也不太有工夫嫉贤妒能、排除异己，但日渐崛起的杨党就像梗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让他寝食难安。

    他时常忧虑，杨銛、裴宽会取代自己的相位，因此已做了好几次的恶梦。

    “右相，有人持拜帖求见，称是胡儿的部下，来给右相送礼。”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红袍官员匆匆趋步赶来，径直拜倒在堂前。

    “下官张利贞，拜见右相。代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安禄山传达，胡儿请右相安康、洪福无量。”

    “起来说吧。”李林甫淡淡道：“胡儿入秋了才来长安，如今便派你来了？”

    “来给右相送礼，有好消息告诉右相。”张利贞模仿着安禄山的语气，道：“裴宽老狗离开之后，胡儿已收服了他的部下，包括平卢兵马使史思明也与胡儿说，裴宽在范阳时，犯了不少大罪。胡儿在边境，也听说了裴老狗敢惹右相，等这次到了长安，一定要为右相出这口气。”

    李林甫听了讥笑一声，道：“本相看这胡儿是又想贪裴宽御史大夫的位置。”

    张利贞吓了一跳，惊道：“右相真神仙！安大府估计正是这心思。”

    不论如何，这般奉承的话还是让李林甫开怀不少。

    他前阵子被薛白连着坑害了两次，圣眷已不足以对付杨銛、裴宽，此事终究是得要有帮手，等安禄山入朝，方好动手。

    仅是那长长的礼单就看了许久，张利贞才退了下去。

    其后，裴冕前来求见，开口便让李林甫有些吃惊。

    “右相，薛平昭之事，下官已查到了眉目。”

    “说。”

    “下官派人到荆州，发现张九龄之妻谭氏已经过世多年，但却发现，张九龄生前确实在长安置了一处别宅在谭氏名下。”

    “果然。”

    “别宅位于安业坊，三进院，据邻居称，宅中人深居简出，从不与人来往。仔细一查，发现谭氏确实收养了几个三庶人案的遗孤安顿在其间。她过世之后，先是贺知章派人照料那宅院，到天宝三载贺知章致仕，改由驸马张垍派人照料。”

    “张垍？”

    李林甫喃喃着这名字，首先想到的是张垍的父亲张说……张说是开元之治时的一代名相，张九龄很年轻时就得到了张说的赏识，在张说去世后而成为宰相，交情匪浅。

    张垍身为名相之子，原本是要在开元十六年的八月娶唐昌公主，但不知为何，唐昌公主在当年五月突然嫁给了薛锈，张垍在八月则改为迎娶宁亲公主。

    直到三庶人案发，薛锈一死，唐昌公主受牵连而遭幽禁；宁亲公主的同胞兄长李亨却成了新的太子，地位一路水涨船高。两个公主与其驸马的命运，从此天差地别。

    “张垍虽是宁亲公主驸马，帮忙照料那宅院，想必是记着与唐昌公主的情义。”

    裴冕继续道：“到了天宝五载的冬月初，宁亲公主发现了张垍暗中在做此事，大发雷霆，发卖了那宅院与一应奴仆。因谭氏已死，契书未改，而实际供养这宅子的钱物又是出自宁亲公主府，因此那契书上谭氏的指印是假的，遂使我们查了许久、绕了个圈子。”

    “是宁亲公主把薛平昭卖到咸宜公主府？”

    “是。”裴冕道：“但下官认为，宁亲公主其实并不了解这些奴仆的身份背景，之所以发怒，只是因为吃醋。”

    李林甫若有所悟，喃喃道：“安业坊？”

    “右相英明，那别宅与唐昌观同在安业坊。”裴冕道：“张九龄、贺知章、张垍不过皆是受人之托，出钱出人照料那些犯官家眷罢了，此事背后的主使者是薛锈之妻、唐昌公主。”

    “这便是你查到的结果？”

    李林甫对此并不满意。

    三庶人案发生后，圣人杀了三个儿子，杀了薛家兄妹，牵连了皇甫家。唯独有一批人没杀，孙子、女儿、外孙。

    李瑛的儿子们被过继到李琮名下，唐昌公主与儿子薛广被幽禁在唐昌观……但这些人也受到了最严密的监视，不可能掀起大的风浪。

    而薛平昭不同，只是薛锈的外室子，与皇家毫无血缘，唐昌公主本没有保他的必要，若这么做了，无非是出于善心。

    “本相绝不相信，若唐昌公主是幕后指使，能培养出薛白这样厉害的角色。”

    裴冕提醒道：“张九龄、贺知章、张垍，皆是老谋深算之辈……”

    “这些人既非亲自将薛白带在身边耳提面命，言传身教，只是置于一别宅照料、深居简出，如何养得出那等城府心计？”

    “如此说来，莫非是障眼法？”

    李林甫踱步沉思，缓缓吩咐道：“继续查。不论真相如何，先拿到证据，把能除掉薛白的关键证据拿在手里。切记，这次本相要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可再行构陷攀污。”

    “喏。”裴冕正要退下。

    “你可知李瑛还……”

    李林甫忽想到一件当年的未解之隐秘事。

    裴冕遂又停下脚步，倾耳去听。

    等了一会儿，屏风后的李林甫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淡淡道：“与此无关，你继续查吧。”

    “喏，下官会派人盯紧唐昌观，留心唐昌公主是否与薛白有所往来。”

    ~~

    长寿坊，颜宅。

    颜真卿看薛白难得安分了两个月，近来脸色也是好了些。

    “入秋便要岁试，你莫给老夫丢脸，也莫让祭酒为难。”

    薛白一听就明白，这是国子祭酒韦述会保自己过岁考之意，连忙谢过，道：“老师，学生今日来，却是有一桩好事，昨日，学生到玉真公主府上赴宴……”

    说到这里，颜真卿其实是皱了皱眉，暗道这小子不是去虢国夫人府就是去玉真公主府，都不是正经地方。

    但薛白之后的话，却让他有些动容。

    “玉真公主说，打算到终南山下的玉华观暂住一阵子，似乎是道教的盛会，启玄真人也会下山过去，我们可以带着三娘一起去看诊。”

    “真的？！”

    “是，玉真公主作了保证，必让启玄真人出手。”

    “好，好。”

    唯有此事，能让颜真卿夫妇激动到不知所言。

    ……

    玉华观的所在，便是闻名天下的楼观台，位于终南山北麓。

    尹喜曾结草楼于此观星望气，老子曾设坛于此讲经授道，李渊曾亲率文武百官拜祭老君，诏改为“宗圣观”。

    当今圣人更是多次扩建，使它成为当世最大的皇家道观，有‘天下第一福地’之称。

    薛白想到，玉真公主邀自己离开长安，想必不止是热情帮忙引见启玄真人这么简单。

    到时，很可能是有些不方便在长安相见之人也想要见个面。

    如今他名气愈大，这些事早晚避不开，见见也无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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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二十分钟一起发

我已经写了8千字，今天不好分两章，修改一遍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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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改，还在改

还在改，比我预想的久，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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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道宫

    天蒙蒙亮，节奏有致的敲门声响起。

    薛庚伯一听就知这是雅客，他腿脚虽不灵便却异常敏捷，赶上前开门一看，又惊喜又慌乱。

    “颜县尉？这么早就来了，快快有请……大娘子，颜县尉来了！”

    “与薛白约好，今日带小女到终南山求医。我夫妇激动难寐，来得太早了。”

    颜真卿还是初次到薛白家中作客，抚着长须入内，须臾目光便被一个木制的物件吸引了。

    “此为何物？秋千不似秋千，莫非名为‘立秋千’？”

    “踩着走路用的，可谁还嫌走得少啊？许久没人用了。”

    “这大木框、矮木框又是何物？”

    “一个是六郎常挂上去玩，说能长高，另一个是郎君们在两边抛球玩的。”薛庚伯压着声音，赔笑道：“都是些累人的没用物件，堂上有个摇椅才是神了，颜县尉坐一坐吧？”

    颜真卿在摇椅上坐下，感受了一会，初时有些不安，再摇了一会，才觉有趣。

    柳湘君忙迎了出来，趁薛白还未起，领着韦芸、颜嫣往后院参观。

    一个婢女搬来了梯子，爬上院墙，向西后院那边挥手。

    “青岚，快开门。”

    “来了来了，郎君昨日吩咐收拾了物件，卯时二刻出发……见过颜三小娘子。”

    颜嫣与青岚相熟，上前见了礼，往西后院一看，亦是见了什么都觉得好奇。

    “这是什么？”

    “吊床，下午躺在上面纳凉，可舒服了。”

    “那个呢？”颜嫣指了指另一个挂在树杈上的物件。

    “沙袋敌人。”青岚道：“郎君有时会出手打它。那边还有一个沙袋，郎君背着它蹲蹲。”

    颜嫣又跟着青岚看她洗漱，植毛的牙刷、草药牙粉、澡豆胰子是当世已有的，薛白院子里的却有些许不同，据青岚说，这些都是她郎君想要改进的物件。

    ……

    薛白在睡梦中听到了女子清脆的说话声，还以为是青岚。

    但他睁开眼，却见颜嫣站在屋门口探头探脑，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与他对视了一眼，颇为无辜。

    “阿兄你……”

    “快出去。”

    薛白连忙起来，拉过薄毯，将这小姑娘赶出去。

    他收拾停当，出了屋子。

    颜嫣正在院中与青岚说话，转头见了他，笑话他道：“阿兄的‘闺房’可是不给人看的？”

    “嗯，不能进。”

    “不进就不进，有什么不了起，我也是不小心才误闯了。”

    颜嫣心里却惦记着他屋子里还有许许多多未曾见过的新奇事物，且留下了或改变了她一生的深厚印象。

    待回到前院，他们便要出发。

    颜真卿还有公务在身，薛白带着韦芸、颜嫣以及一应仆婢，与玉真公主的大队人马汇合后往终南山去。

    ~~

    楼观台玉华观距长安城有一百余里，车马缓缓而行，要走整整一天。

    这路途对于有些人而言很辛苦，于有些人却只觉有趣。

    颜嫣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远门，见什么都新奇，掀开车帘看去，薛白在她的马车边驱马而行。

    她探出头，往前方看了眼，见李腾空骑着马却没敢过来，不由为这不争气的好友摇头叹息，心想还是得自己出手。

    “小仙阿姐，这里。”

    李腾空遂驱马过来，问道：“三娘可有不舒服，是车马太颠了？”

    “不会啊，我们来说话吧？”

    “好。”

    李腾空忍不住偷瞥了一旁的薛白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多时，李季兰在大队车马中找到了他们的，径直驱马到薛白身边。

    “见过薛郎，我无郎君高才，日夜琢磨，戏文却只写了半折，犹不满意，可请郎君过目？”

    前几日在宴上，她看了薛白写的半折戏文，已一口答应要为他执笔写《西厢记》，此时却是等不及到终南山楼观台便想让他看看。

    说着，李季兰一手持缰，转过腰肢要往身后的马褡子里拿她的卷轴。

    她骑术一般，做这动作时没控住马匹，身体一晃，差点要跌下马背，薛白眼疾手快，连忙倾过去扶了她一把。

    “多谢薛郎。”

    李季兰惊魂初定，敛眉道谢，桃腮粉脸，似是秋波流转。

    薛白知她是真害怕而非撒娇，未曾因此而起绮念，接过卷轴，在马背上展开看一眼。

    “薛郎小心。”李季兰柔声提醒。

    李腾空在薛白的另一边，目光却是落在他的马前，留意着路况。

    《西厢记》的故事很简单，难的是文笔才情。语句要如花间美人，满口余香，以戏腔唱出来才能引李隆基动容。薛白读书时背诵了其中一折戏文，还忘了大半，只能勉强把记得的内容写出，让人仿那文风来写，自是极难的。

    李季兰之才情，确是适合做这件事的。

    开篇写崔家寄灵柩于寺庙这么一桩小事，她也能写得花团锦簇，清丽婉约。

    但薛白认为，还能更精进。

    “季兰子才华横溢，唯有些许不足。”他收了卷轴，缓缓说道。

    李季兰眼神一亮，问道：“只有些许不足吗？小女却觉得远远不足呢。”

    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个道士。

    “戏曲是歌与故事的结合。”薛白随口胡诌，“但戏曲不是故事，不可如文赋般直叙，交代背景身世，当借人物来说，到时才好唱。”

    “可若让崔莺莺自陈身世，闺中女子岂好说得那么详尽？”

    “也是。”薛白思量了一会，道：“那让她阿娘来说如何？”

    “薛郎真是高见。”

    说过写法上问题，薛白又道：“季兰子诗才无双，只是这诗放在戏文里，太工整了些……”

    “对，对。”李季兰连忙点头，“这正是小女苦思懊恼之处。”

    她兴致一高，脸颊更添一抹红晕。

    “薛郎写曲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真是美极了，这般长短有致，依着戏腔唱出来方有那韵味。我却只知写诗，一整折下来，唱法变化太少，总是单调。”

    可惜马背上不便抚琴，她只好清唱了几句。

    “我写愁思，‘情来对镜懒梳头，暮雨萧萧庭树秋’，唱起来远无那‘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来得婉转丰富呢……”

    薛白实则才情远不如李季兰，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默默听着，渐渐明白她薄弱之处在于听过的词曲太少了。

    “不急，待到了终南山，我拿些词牌给你看看，写时自然也就放开了。”

    “真的？”李季兰喜道：“多谢薛郎。”

    颜嫣在一旁看着，眼见李腾空如清辉冷月一般，其实就是插不上话，只好再次出手。

    “阿兄，你是写了新的故事吗？却不给我与小仙姐看。”

    “是戏曲。”薛白道，“须等排演出来了才算完成。”

    “戏曲是什么？”

    薛白与李季兰大概说了，颜嫣只觉是婆婆妈妈的情爱故事，兴致大减，嘟囔道：“可我还是更喜欢看猴子取经……小仙姐，伱呢？”

    李腾空被问得慌乱了片刻，连忙稳固道心。

    虽然，薛白与季兰子因这戏曲走得有些近了，可她总觉得这《西厢记》是他依着与她的故事来写的，彼此爱慕，为家人所阻。

    可惜，故事里说张生中了状元便能终成眷侣，而实际上两人之间的阻隔却比张生与崔莺莺还要大得多。

    真如他戏文里写的，此恨谁知？

    “小仙姐？”

    “啊？哦，贫道看来，都差不多。”

    颜嫣最了解薛白了，道：“阿兄才不管我们喜欢哪个故事呢，我看他定是又想向圣人献宝，官迷一个。”

    “就是，上进鬼。”

    气氛这才轻快起来，几个小娘子们聚在一起，胆子大了不少，平时不敢调侃薛白的话此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

    一大早出发，直到夜幕深沉，队伍才抵达楼观台。

    虽是在夜色当中，薛白还是能看出这道宫占地极为广阔，乃是占据终南山北麓群峰的一大片宫观群。

    中心宫殿乃是宗圣宫，玉真公主住的玉华观已不算偏，离宗圣宫还有七里山路，可见这片道宫之大。

    玉华观也称为“玉真公主别馆”，修建得恢宏大气，且与周边景色相融，典雅自然。

    夜风吹来，带来长安城所没有的清凉之感，十分舒服。

    众人绕过正殿，玉真公主与女冠们自有居处，薛白与颜家人则被领进一座独门独院的客院。

    “请。”

    引路的老婆婆年岁颇高，腿脚却很利索。

    走进客院大堂，悬挂在堂中的竹帘引起了薛白的注意。

    因其中有几片帘子上题了诗。

    薛白提着灯笼看了，帘上的书法不同于颜体的端方，大开大合，参差跌宕，仪态万千，尽显洒脱。

    他先念了诗名。

    “《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这是？”

    老婆婆想了想，嘀咕道：“当年那小子叫什么来着？自称名气很大。哦，李白，在这住过一段时间。”

    说着，她不满地抱怨道：“乱写乱画，公主也不让换了这竹帘。”

    薛白虽猜到了，依旧震撼，又问道：“敢问这卫尉张卿是？”

    “可能是宁亲公主的驸马张垍吧，当时他常来看望李白，饮酒，酒坛子丢得到处都是……”

    穿过堂院，分了屋子，颜家母女一屋，薛白与青岚一屋，各自住下。

    一夜无话。

    次日，薛白早早便起来，站在玉华观的高台上眺望远处，只见千峰耸翠，楼台相叠，绿树青竹掩映着道家的重重宫观，景色秀丽。

    夏日炎热，山林中却很清凉。

    他深吸了一口终南山中的清新空气，舒展双臂，打了一套太极。

    不知何时，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也走到了石台，站在那默默看着他。

    薛白一套动作收尾，见了这道人，当即行礼道：“可是启玄真人当面？”

    “你便是那名噪长安的薛白了？”

    “晚辈正是。”

    “贫道看你能打出这般拳法，当有慧根，可愿随贫道修行？”

    “晚辈俗事未了，凡心太重，还是更喜欢在红尘中打滚，可惜辜负道长一番美意了。”

    薛白很礼貌地拒绝了，忽然想到，倘若真成了启玄真人的徒弟，那与李腾空可就是师兄妹了。

    于是，近来常听到的一个词莫名跃入脑海。

    ——道侣。

    他连忙挥散这念头，暗自警惕自己近来越来越经不住小姑娘的考验了。

    “凡心是太重，还算有自知之明。”

    启玄子王冰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摇了摇头，叹道：“你要为何人看病？且带贫道去看看罢了。”

    “多谢真人。”

    看诊时，薛白一直观察着王冰的神色，见他没有显出为难或凝重之色，暗暗松一口气。

    却见王冰招过李腾空，带着些考较意味询问了几句。

    “心府血气不足，得长年调理，腾空子的方子颇对症，略作调整即可，丹参舒心丸与黄芪补血汤先每日吃着，这阵子老夫再教你们一套吐纳养气的功夫，增心肺气血运行，如此调理几年再看……”

    ~~

    山中清净，其后几日都过得舒坦惬意。

    薛白每日清晨陪着颜嫣跟着王冰学吐纳养气之法，练体养生；之后与王冰、玉真公主品茶谈天；下午先忙一会学业，再与李季兰、李腾空讨论文学戏剧；有时会聊到入夜，有时则一起喝杯小酒，玩玩行酒令。

    在当世能这般活，大概也算是神仙日子了。

    薛白却知，玉真公主邀自己入山必不会这般简单。

    果然，到了六月末，她便发出了邀请。

    “中元节祭祖，要拜祭老君，圣人也许会来，醮法需提前准备，贫道明日便去宗圣宫，薛郎可一道去？”

    薛白早有准备，且已猜到了谁想要见自己。

    玉真公主是圣人的妹妹，若与子侄一辈来往，肯定不会与李十八娘这种年轻的玩到一起，自是李大郎、李二郎、李四娘这样的年岁的与她交情更好些。

    大郎毁了容，二郎已死，四娘被幽禁，正是最惨的几个。

    想必玉真公主能这般坦然相邀，因只是冲着交情，而非利益。

    薛白遂也不点破，从容应道：“自当随无上真人前往。”

    ……

    宗圣宫比玉华观更加恢宏，占地一百余亩。

    沿着石阶缓缓而上，偌大的山门前竟有北衙禁军在巡卫，在道家的清静氛围中添了皇家的威严之感，想必中元节圣人真会来。

    倒也不耽误国事，反正不来终南山也是在骊山。

    穿过一道山门又见一道山门，分别是玉清门、上清门，第三道山门上则书着“仙都”二字。这道宫规模，不逊于一整座城。

    道士们飘然穿梭于其间，确有仙都之感。

    继续往前走，一株银杏树植于庭中，也不知有多少年了，枝繁叶茂，苍老而挺拔，周围甚至有甲士看守。

    “此为太上玄元老君亲手所植。已有一千四百余年的树龄。”

    玉真公主难得介绍了一句。

    她停下脚步，道：“贫道还有事先往正殿。季兰子，你领薛白与腾空子到紫云观客院稍坐。”

    “是，真人。”

    李季兰便引着薛白往西边的宫观走去。

    绕过一重山峦，前方渐渐偏僻。

    看得出来，山峦后乃是隐居的道人的住所了。

    终于，一座宫观出现在小径尽头，李季兰抬头一看，念道：“紫云观，是这里了。”

    一名很苍老的女道长迎了出来，安排两个女冠在堂上歇息。

    待看向薛白，她却是道：“何处跑来个小郎子？长得这般俊，定要影响此间小坤道们修行，且到偏院去待着吧。”

    李腾空、李季兰只觉好笑，眼看薛白被赶到偏院。

    ~~

    偏院破旧，地上杂草丛生，檐上挂着蛛网，似久无人打理了。

    薛白回身关上院门，继续往里走，院中有个小殿，供奉的是个地官神仙。

    两个道士正站在那，一个是中年女冠，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仪态都显得有些萧索，给人一种老树枯枝之感。

    他们的气质不够从容，显得很紧张。

    “你……”

    中年女冠似乎忘了怎么与生人说话，开口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整理情绪，才显得自然了一些。

    “贫道，道号顺宁……我乃圣人第四女唐昌公主。”

    时间紧迫，她终究是没心思拐弯抹角，直接报了身份。

    薛白并不惊讶，道：“见过公主。”

    他知道这是李琮的安排，李琮迫不及待地想让他能确定身世，以成为皇长子一系的拥趸。

    唐昌公主拉过那少年道士，又道：“这是我儿，薛广，你们可以兄弟相称。”

    薛广嚅了嚅嘴，没说话。

    他脸色有种不健康的苍白，手缩在道袍里，拂尘稍稍转头，因不擅长交际而显得过份不安。

    薛白遂行礼道：“薛兄。”

    唐昌公主有些尴尬，犹豫着，缓缓道：“广儿是你的亲兄长，也是你在世上最亲的人，你们可以多……”

    薛白打断道：“敢问公主，可是庆王让你们来找我的？”

    “这……是。”

    “公主可知此事很危险？若让有心人察觉，我们都是交构之罪。”

    “我并不了解这些，我们被幽禁了十余年，很少能见到外人。”

    “理解。”薛白道：“但事实是，即便危险困难，庆王还希望你来，把我的身世告诉我？”

    “是。”唐昌公主解释道：“我认为你也该知道此事。”

    这几句试探之后，薛白其实已得到了谈话的主动权。

    他看得出来，十年幽禁，让唐昌公主处在一个极为被动的局面上，也终于肯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公主确定我是驸马的外室子？”

    “嗯。”唐昌公主道：“开元十六年我嫁于驸马，开元二十五年驸马身死，将近九年间，我从不知他在外面置了外室，直到三庶人案发，驸马惨死于蓝田驿，朝廷彻查薛家产业，相国夫人才告诉我，驸马确是在曲池置别宅，生有一外室子。”

    薛白听着，有了第一个疑惑，记在心里，没有打断她。

    唐昌公主又道：“当时，我自身也是朝不保夕，唯求相国夫人设法保一保这外室子，她答应了，可惜张公已罢相，只能在暗中赎买你，十年间，他们将你养在安业坊别宅中，直到老臣相继过世，宁亲公主发现了此事，她一直与我有嫌隙，故意发卖了你，我是近来才听闻此事……”

    薛白仔细听完，开始问他所疑惑之事。

    “那这个外室子一开始就名叫‘薛平昭’吗？可有别的名字？”

    “我不知。”唐昌公主道：“驸马生前从未与我提过这个孩子，方才说了他死后我才得知。”

    “生母呢？总有生母。”

    “我亦不知。”

    “那是抄家时公主只愿保驸马的骨血，任由那外室妇人被卖入教坊、母子分离，是吗？”

    “不是。”唐昌公主急道：“我从未这般交代过……”

    “那是相国夫人这般决定的？”

    “没有，定没有，当时大难临头，多救一条无辜尚来不及，岂有这般心思？之所以没有找到那外室妇，也许早便过世了。”

    薛白笃定道：“公主没与我说实话。”

    唐昌公主愣了愣，忙道：“这些都是真话，这是你幼时之事，你真不记得了吗？你记得的吧？”

    “冒着大风险会面，不说实话，何益？”

    薛白说罢，转身就走。

    “你等等。”

    唐昌公主见他脚步不停，忙道：“等等，我与你说实话。”

    薛白这才停下，道：“公主今日来见我，无非是听庆王夸大我的本事，希望能为儿子寻一个倚仗，若我们真是兄弟，往后自该相互扶持；可若是假的，公主这般行事，反而是在招祸。要相互帮扶，首先得真诚不是吗？”

    “自该真诚。”唐昌公主道：“想必你是记得的，该知我方才所言皆是真的，当时确实未找到你生母，也确是你在抄家入册时自称驸马之子、名薛平昭……我唯一未说的是此事有两种可能，一则，你是驸马之子；二则，你是他收养的。”

    “是吗？”

    “驸马确是暗中收养了一些孤儿，大大小小都有，认作义子，悉心培养，为的是往后能够……襄助殿下。”

    说到这里，唐昌公主有些紧张地向四下看了一眼，声音也惶恐了些。

    “薛家被彻查之后，这些孩童被找到了，我们很怕……”

    果然。

    薛白推测若只是为一个外室子，张九龄想赎就赎了，不必让妻子冒险去找唐昌公主。

    想必当时的情形是，张九龄得知薛锈暗中养了许多义子，担心三庶人案因此牵连巨广，连忙让妻子去教唐昌公主说辞，以平息此事。

    当然，薛锈替李瑛养士也正常，李唐宗室谋反像家常便饭一样多，这算是小事。

    “当时别的义子都送走了，只有最远的曲池坊没来得及，被抄查了”唐昌公主道：“我猜想，你在被查抄之时自称驸马之子且报名‘平昭’，是出于忠义，既遮掩了驸马蓄谋之事，又有为驸马平反之决心，是个好孩子……”

    说到这里，她也根本不能证明薛白的身世。

    换作旁人定要失望，薛白却很惊喜。

    对他而言，过往是谁毫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能成为谁。恰是此事不能证明，决定权才掌握在他手中。

    因为一点血缘或旁人几句证词就能任意摆弄他的命运，他绝不接受。他必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做选择。

    现在，他可以衡量其中有多少风险、多少机遇，考虑是否当一当薛平昭。

    “这些你都记得，对吗？”唐昌公主试探着问道：“你方才一听便知我有隐瞒，因你并未失忆。”

    薛白不答，反问道：“草诏是真的吗？”

    “你竟知草诏之事？”

    “草诏是真的吗？”薛白再次问道。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关系到当了薛平昭是死是活。

    唐昌公主却摇了摇头，道：“草诏真假我并不知。当时驸马已落罪，要被押送出长安，我追着囚车哭送，他说他们是冤枉的，有圣人草诏命他们入宫，但我并未亲眼看到过草诏。”

    “你不曾就此事问三庶子身边之人？”

    “我想问，但我赶到东宫之时，薛妃已经死了。”

    “薛妃当时已死了？”薛白有些惊讶，道：“她死在薛锈之前？”

    唐昌公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疑惑他为何打听这些。

    薛白道：“公主希望我能帮扶薛兄，那平反此案才能让你们自由，不是吗？庆王让你们来见我，想来也是相信我的能力与立场。”

    唐昌公主点点头，答道：“薛妃是与殿下一起被赐死的，就在驸马被押送出长安的同时。”

    “换言之，圣人赐死三个儿子的同时驸马却只是流放，驸马直到押至蓝田驿了才被杀的？”

    “是。”唐昌公主欲言又止。

    “公主想说什么？”

    “死的，还有一个孙子……”

    “何意？”

    唐昌公主嘴唇抖动了一下，还未开口，已先红了眼。

    薛白道：“此事对平反此案很重要，你可以信我。”

    “听说，逼杀殿下与薛妃的兵士是武惠妃的人，他们不等下旨保护皇孙已杀入东宫，几个皇孙都是被直接拉走的，殿下的三子抱着薛妃不肯松手，被误杀了……”

    “怎么可能？”

    “连你也不能相信，也是，误杀皇孙之事，天下讳莫如深，无人敢提，办案官员也只敢说殿下三子失匿了。但你可知？那孩子名叫‘李倩’，在他死的同一年，皇六子荣王李琬又生了个儿子，圣人亲自赐名‘李倩’，不等成年便封其陈留郡王，若非此事，岂有堂兄弟同名的？如今你问皇孙李倩是何人，世人只知是荣王之子，谁能想到还有个六岁的孩子被砍死在了母亲面前？”

    “有证人吗？”

    “怎可能有证人？连武惠妃也在同年因惊吓而死了。”

    “那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当时我赶到东宫，有个宫娥跑出来与我说，那兵士拉不开皇孙，激怒之下以刀鞘砍在皇孙后颈，没想到弄死了人，那兵士自己也吓得当即疯了，不停砍杀周围人，想要灭口。东宫大乱，宫娥吓得乱逃，恰遇到我才说了此事，话没说完，龙武军赶到，她尖叫要逃，直接被一箭射死了，也正是因此，旁人不知我听说了此事。”

    薛白听了，有些失望，武惠妃若不是因为矫诏死的，三庶人案就绝不可能翻案了。

    那若被指为薛平昭，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然而，下一刻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脖颈。

    手指抚过那微微隆起的疤痕，他很清楚自己这是烙伤而不是刀伤……但莫名地，有一种念头像杂草一样开始往外冒。

    若有利可图他可以当薛平昭，但要坐实这身份必然需要唐昌公主的帮助，那么河东郡公就得许给薛广。而他拼死拼活，连一个郡公之爵都得不到？

    风险与所得完全不匹配。

    三庶人案是一个沾到就能死的巨案，藏着天大的风险，本该有天大的利益。

    这天大的利益，薛白一开始是不敢想的，他知道这时代谋天下很难。

    可如今他已苦苦挣扎了一段时间，下场赌命，该下的赌注全都下了，忽然看到了更高的回报……野心一起，压都压不住。

    是不是薛平昭、是不是李倩，这不重要。他也许就是个孤儿，无所谓，这最好。他没有心思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去纠结，在意的是也许能成为并证明自己是李倩。

    ——太子李瑛之子，有资格争大唐皇位的人之一。

    李亨、李琮、李琩都想争皇位，安禄山可争天下，那他为何不能？

    与其扶持一个宗室子，不如扶持自己。

    这想法不停在脑中蔓延，连自己都觉得疯狂。

    但薛白知道眼下根本不是考虑这些太遥远之事的时候，连忙将思绪强压下来，提醒自己不能被权欲冲昏头脑，得先顾好眼前。

    ……

    “也就是说，你并未亲眼确定当时东宫内的情形，这些是听闻的？”

    “是。”唐昌公主道：“几乎已没人知道了。”

    薛白又问道：“废太子有四个儿子养在庆王膝下？”

    “不错，长兄待兄弟妹妹、侄子侄女一向很好。”

    唐昌公主目光诚恳，道：“你可以相信长兄。”

    这便是她今日冒险相见，所要告诉薛白的，为李琮争取一点助力。

    薛白不急着下结论，他还要从长计议，遂沉吟着，缓缓道：“我明白了，公主、驸马对我有庇护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必会回报，庆王的心意我也知晓了。”

    “如今三兄当了太子……”

    唐昌公主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忽然，院外有声音响起。

    “薛白，你在里面吗？”

    薛白听出是李腾空的声音。

    她语气有些急促，似乎有重要之事要说。

    薛白连忙示意唐昌公主母子不要发出动静，打开院门。

    只见那年迈的女道长把李腾空拦在小径那边。

    但在更远处，已有几名道士打扮的人往这边赶过来，个个步履矫健，显然并不是真的道士。

    这次见面还是被盯上了……

    抱歉抱歉~~我本来以为改二十分钟就好，改改就花了一个小时~~每天八九千字确实在我极限之上，遇到需要斟酌的章节就完全来不及~~大家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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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共识

    上元节时杨慎矜案发，侍御史卢铉攀咬薛白，杨贵妃一句“御前嚼舌”便将他从七品任上贬为了九品宫苑监主簿。

    如今半年过去，中元节在即，圣人将御驾亲临宗圣宫，卢铉提前到行宫安排，得到了裴冕的嘱咐。

    “你因薛白而贬，欲复官必除他。此次玉真公主带薛白去楼台观，又迁唐昌公主往，必为安排他们会见。你务必揭破此事，使圣人听闻。”

    “为何？”

    “圣人一向不喜旁人与唐昌公主来往，何况是薛平昭？”

    到了宗圣宫之后，卢铉便安排人盯着唐昌公主。这日，玉真公主遣人带唐昌公主往正殿谈论醮事，使人脱离了他的视线，他便知不对。

    再得知玉真公主带来的弟子中混杂了一个郎子，卢铉笃定是薛白来会面了，当即带着人来揭破。

    一路赶到紫云观，果见有年老女冠守着偏院。

    “进去！”

    卢铉毫不犹豫，带人强闯，“嘭”地撞开那被栓上的院门。

    穿过荒芜的小院，果见薛白拉着一个女冠避入小殿。

    “薛白，你在此何为？”

    卢铉直接逼近，同时让手下人去请宗圣宫中的宗亲、道长过来。

    此前咸宜公主指认薛白是逆贼之子却无人肯信，今日算是坐实了，薛白既敢暗会唐昌公主，往后就可以与他们母子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了。

    “为何躲？”卢铉讥道：“莫非伱调戏了紫云观的小坤道……”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愣。

    薛白确在殿中，手里也确实牵着一个小女冠，不是唐昌公主，确实就是个二八年华的漂亮小女冠。

    “你？”

    “卢御史。”薛白道：“你总与我为难，因与我有私仇是吧？”

    “快找。”

    卢铉惊愣，忙命人搜索这偏院。

    此时却又有数名老道联袂而来，王冰正在其中，人未至而声先至。

    “卢主簿何事喧闹？”

    “见过启玄真人。”

    卢铉才行了礼，目光再往后一看，只见启玄子王冰身旁还站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忙惊道：“见过玄静真人！”

    老道长们并不理会，目光俱落在了薛白与李腾空身上。

    “腾空子，出了何事？”王冰问道。

    李腾空被这许多人围观，有些赧然，低头道：“他们……忽然闯进来……”

    “我们闯进来？”卢铉只觉这小女冠好不讲道理，急道：“你们在坤道宫观里卿卿我我，我为宫苑监主簿，我闯进来反而我不应当了？”

    忽然，有人拉了他一把，低声耳语了一句。

    “卢主簿，那是右相府的千金。”

    卢铉一惊，像是失了声，目光在薛白、李腾空脸上来回看着，连忙俯身赔罪道：“是下官不应当，是下官太鲁莽了。”

    “……”

    薛白看都没看卢铉，目光落在那几名老道长身上，心知这些人身份不一般，是李琮安排好来救场的。

    他能很直观地感受到李琮要表达的意思。

    皇长子正在迫不及待地拉拢他，迫不及待地展示其实力。

    但在薛白眼里，这不是实力，这只是人情。

    玉真公主、启玄真人、玄静真人，可以为了人情帮忙，却绝对不可能助李琮谋位。

    这一点，必须拎清楚。

    ~~

    数日间，已到了七月初。

    阳气渐收，天气却依旧有些炎热，立秋之后还有处暑。

    长安城往终南山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禁卫骑兵回来驱驰，让行人避让。

    队伍中段，整齐的龙武军左右护卫，黄罗伞盖下有丝竹之声不停，乐曲飞扬，使整个行程都像是一场宴舞。

    庆王李琮的车马在队伍的中后段，相比前方杨家的奢豪车驾，显得十分简朴。

    马车中，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正趴在车窗边，贪婪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只觉一切都那么新奇。

    “阿爷，那是什么？”

    “那是老黄牛，正在拉车。”

    “俅儿好想近一些看，咦，那又是什么？”

    “那是柿子林，你吃过火晶柿子。”

    “阿爷，是嗦过，火晶柿子是拿来嗦的。”

    李琮不由大笑，十分开怀。

    这一路上，李俅遇到什么都得问，面对这些问题，李琮极有耐心。

    此时父子俩人都披着道袍，李俅忽然低头摸了摸衣袖，嘟囔了一句。

    “阿爷，当道士真好啊。”

    “俅儿为何这般说？”

    “可以出十王宅，哪都可以去。”

    李琮莫名有些心酸，拍了拍儿子的肩，眼神中的喜意渐渐褪去，目光凝重了些，愣愣看着远处美得如画卷一般的终南山。

    渐渐地，车驾驶进了终南山。

    庆王妃窦氏看了一眼李俅，低声道：“睡着了？”

    “嘘。”

    李琮俯身，抱起李俅，下了马车。

    “庆王，老奴来吧？”

    “不用。”

    李琮摇了摇头，踏上石阶，走向高处那恢宏的山门。

    山风吹动他的道袍，若只看背影，不见他那满脸的伤疤，看到的其实是个身材伟岸的父亲。

    但其实，李琮是没有亲生儿子的。

    他少年即与窦氏成婚，有一妻二孺十妾，却一直未有子嗣。当年旁人只说是他因脸上的伤疤而失去了储君之位，其实是不好明说没有子嗣才是另一个重要原因。

    直到十年前，废太子李瑛死后，四个儿子被过继到他膝下。

    他一直将四个儿子视为己出，几乎没有偏心，但若一定要说最喜爱其中哪个，那便是李俅。

    收养之初，李俨、李伸已到了懂事的年纪；李俅一岁，李备刚出生不久，记事起就视他为父，天然亲近。其中，李俅是李瑛与薛妃所生的嫡出，性情更亲人些；李备则是宫人所生，性情略木讷寡言。

    这次极难得能离开监禁，四个儿子期盼随驾出长安城，李琮为难许久，终究是选了李俅。

    一步一步进入宗圣宫，抵达所住的别馆，李琮微微气喘，目光看去，禁卫已列队巡视……走到哪都像是在十王宅。

    有道人赶来，行礼道：“见过庆王，贫道韦景昭，道号怀宝子，玄静真人之弟子。”

    “有劳真人了。”李琮轻声道。

    韦景昭连忙领着他们安顿，出了屋，小声感慨道：“庆王慈爱，待小郎君真好。”

    李琮眼神里浮起些许笑意。

    近年来，已无人再提他与儿子们是否亲生的问题，事实上他也不在意了，论血缘都是李家的子孙，重要的是，他在十年间一点点将他们抚养长大，他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他们早已不是李瑛的儿子，是他李琮的儿子。

    “前几日出了一桩小事。”

    聊了一会之后，韦景昭似无意般地提起。

    “右相府的千金与名动长安的薛白在紫云观幽会，恰被宫苑监官员撞见了……”

    李琮听着，知道四妹已顺利接触到薛白了。

    他也知玉真公主、玄静真人等人只是出于人情帮忙，这些人根本就没想过他也要争储。因他们可怜他，看不起他。

    但，凭什么他身为长子却不能争储？

    丑陋？无子？这本不该是理由！

    比起相貌，一国之君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治国的能力？且当皇帝难道只是为了传位子孙吗？世人为何直接就忽略了一个皇长子天生就有的抱负？何况他有儿子。

    忽视！所有人都在忽视他。

    而他已意识到自己有资格争一争，近来朝中有一股新的势力正在崛起，在右相与东宫的激烈争斗间，巧妙地将新贵杨家、河东裴家、失势旧党联合在一起，其中关键人物竟是个少年，薛白。

    恰好，薛白天然可以被他拉拢。

    他太需要这样一个立场一致的心腹自由地在十王宅之外为他积蓄势力了。

    ~~

    一整夜，薛白连在睡梦中都感受到野心的滋长。

    似梦似醒间，各种想法在冒出来。

    听说过皇孙失匿的人其实不在少数，而知道详情的人却极少。而年龄相符、身世不明，给了薛白一个极好的冒充机会。

    从李隆基给新出生的孙子起名“李倩”之事，便可以推测出他确认过李倩已死了。若要纂谋，得等李隆基死后。

    那就需要扶立一个能给三庶人平反的皇帝，且还要有能逼迫这个皇帝的权柄。

    志向一旦有了不同，一些原本不想冒的风险，忽然就值得一试了……

    迷迷糊糊之中，薛白翻了个身，因这些想法而感到燥热。

    他想到若与杜妗说了此事，她一定会很兴奋。

    权欲一向是与别的欲望挂钩的，愈想愈蓬勃。

    因此，推门声响起的一瞬间，薛白恍然以为是杜家姐妹一起过来了。

    但等他睁开眼，竟是与李腾空对视了一眼。

    “嗯？”

    一声轻响，李腾空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她慌乱捡起，道：“师父邀你到宗圣宫迎驾。”

    “御驾到了？”

    “嗯，昨日傍晚便到了。”

    李腾空背过身，只觉好生尴尬，方才却是颜嫣与她说“阿兄似乎出去了，你到屋里问问青岚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站到门边看去，颜嫣正在客院吐纳练功，模样单纯无辜，该是没有这种心眼子。

    薛白迷迷糊糊坐起，目光落在李腾空的背影上，只见她脖颈优美，腰肢纤细……不由想到若能谋得天下，大可给她一个妃嫔之名。

    他连忙摇了摇头，暗骂自己。眼下除了一个想法之外一无所有，倒是考虑起妃嫔之事了？昏了头，经不住考验，争了天下也是昏君。

    “你怎么还不起来？”李腾空背着身问道。

    “起来了。”

    薛白坐了一会，稳固了上进之心，又待青岚打水回来帮忙梳洗，往宗圣宫去。

    ……

    因圣人带着一部分皇亲国戚前来，宗圣宫的守卫严格了许多，更添肃穆。

    这次，走过那棵千年古银杏时，玉真公主却是向李腾空道：“腾空子，你阿姐与咸宜公主在化女泉道院，你去见见。”

    “是。”

    “薛郎随我来。”

    她领着薛白一道向西走，沿着小径蜿蜒而上，百余步之后，地势忽然开阔。

    前方是个说经台，西侧有八角凉亭，八卦悬顶，旁有一池亦是八角，内壁有石龙吐水。

    “此为上善池，老君曾炼丹药溶于其中。”

    玉真公主说着，拂尘轻轻一挥，走进亭中，自在一角坐下，显得仙风道骨。

    旁人对她多有狎言，其实天下最有才情的俊杰人物她都得到过，她早已修得眼界极高，道基稳固，仙气飘然，不掺半点淫俗之气。

    亭中另外几名男女道士亦然，皆世外高人模样……除了脸上满是伤痕的李琮。

    奇怪的是，亭中的老道士们都在闭目养神，听一个二十余岁、很有仙气的道人在讲《道德经》。

    薛白站在玉真公主身后，没去看李琮，而是将目光落在那年轻道人身上。

    “所谓‘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泌年满十六，自负才气，赋长歌行曰，‘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唯张曲江公告诫小道‘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韬晦，斯尽善矣。藏器于身，古人所重，况童子邪！但当为诗以赏风景、咏古贤，勿自扬己为妙’，得此言，泌方开悟……”

    听到此处，薛白心念一动，忽明白了这小道士是何人，李泌。

    再回过神来，李泌却已然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对视，薛白忽然觉得方才这一席话，他就是在与他说的。

    论才华，十六岁时的李泌绝不输于如今的薛白，且其人有神童之美誉，圣人亲口承诺过要以“国之重器”委以重任，他认为时机未到，不肯出仕而已。

    这个中道理，薛白听懂了，遂点了点头。他亦觉自己比李泌俗气太多了，但人各有志，总不能世间人人都仙风道骨。

    继续听他们论道了一会，有内侍过来，召走了几位老道士以及李泌。

    亭中只剩下玉真公主与李琮等廖廖几人。

    “听闻圣人还打算拜静玄真人为师，修长生法门。”李琮道。

    玉真公主道：“我修道多年，若有闻长生法门，岂有不报于圣人之理？”

    “也是因李适之一案，宗室声望有损，圣人欲尊道教以彰声望。此次来，欲加尊太上玄元老君‘圣祖大道’。”

    薛白在一旁听着，心想，这大唐的问题李隆基心里都清楚，但就是随心所欲依自己的喜爱来做。

    而李琮这句话，是在不经意间展露一点点他治国的想法。

    玉真公主对这种政事不感兴趣，稍坐了一会，自领着人去看风景，给了李琮与薛白单独说话的机会。

    八角亭地势颇高，不虞被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

    ……

    “我与庆王近来见面的次数似乎有些太多了。”薛白提醒了一句。

    其实他们大半个月只见了两次，且还有许多事没有达成共识。

    李琮很诚恳，道：“我与姑姑说了，你是我的故人之子，她只当我们相见是因为私事，你不必有顾虑。”

    “庆王，我很顾虑。”薛白亦态度诚恳，道：“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看来你已见过四妹了。”李琮道：“那你应该也知晓自己的身世了？”

    一句话入耳，薛白眼神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他略略沉吟，缓缓道：“是，我已知晓自己的身世了。”

    上一次见面，他认为与皇子走得近，风险大、好处小，对于李琮的拉拢有些抗拒之意。今日的态度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疏远冷淡。

    果然，确定了身世，立场自然会有不同。

    眼下他们是同路人了。

    李琮笑了笑，脸上的伤痕虽有些狰狞，态度却亲切温和，以长辈的口吻道：“我与你阿爷情同手足，往后当以子侄视你。”

    “多谢庆王。”

    “你唤我伯父即可。”

    “是，伯父。”

    薛白只略略犹豫，顺势应下。

    他已意识到自己有了一点点渺茫的希望来争一争帝位，而过程中需要一个暂时扶持的对象，李琮很适合。

    这样一个被幽禁十王宅之内的皇长子，正可让他利用其名义来积蓄势力，应对危机。

    第二章大概半个小时吧，在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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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隐情

    上善池中山泉溪水淙淙。

    近处翠竹林海，随风而动，远处的终南山山峦起伏，烟岚横断。

    “这些年，你受了太多苦。”李琮叹息一声，拍了拍薛白的背，“我听闻，三弟几乎活埋了你？”

    此前，薛白被诬为交构东宫时向陈玄礼阐明了此事，也放出了风声，因此李琮也听说了。

    这句话算是进入了正题。

    “不错，只怕我与东宫结下仇怨了，伯父可否为我化解？”

    李琮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脸，道：“我如此模样，幽居于十王宅，岂能干预得了储君？”

    薛白沉吟道：“若三庶人案平反呢？”

    “你想平反三庶人案？”李琮试探地问了一句。

    “是。”

    薛白很干脆，旗帜鲜明地表明了态度。

    “我与李亨有怨，以为他不当人君，国储当属仁厚长子。”

    李琮神色一变，因这单刀直入的一句话而惊异。

    却也激赏。

    欲谋大事，岂还能惜身？正该如此锐意进取，直截有力。

    而若三庶人案平反，那么他的子嗣将不再是他成为储君的阻碍，相反，他的四个儿子将成为最大的助力。

    “难，极难。”李琮踱了几步，缓缓道：“圣人绝不可能平反此案。”

    薛白问道：“为何？”

    他不急，等着看李琮对草诏之事所知多少，但李琮却给出了另一个解释。

    “伱可知王皇后？”

    “略知一二。”

    薛白听说过李隆基原配王皇后的一些事。

    王皇后名叫王菱，乃太原王氏之女，很早便嫁给了临淄王李隆基，在武周朝那段最艰苦的时期与他同甘共苦，在幕后给了颇大的支持。

    她并未生下儿子，色驰爱衰，李隆基登基后便移情了武惠妃，武惠妃产子得宠之后，炮制了“符餍案”，坐罪将王皇后废为庶人，幽禁冷宫至死。

    李琮年幼时得过王皇后恩惠，此时提起，语气有些敬重之意。

    有些话没有明说，言下之意却是，废太子李瑛一度养在王皇后名下，可谓嫡子。

    这是前提，说过此事，李琮竟是有些不安地四下看了一眼，确定了身处于这四下空旷的山亭之中，方才开口。

    “张曲江公为相，过于耿介了。”

    “这是何意？”

    “圣人登基以来，锐意进取，任用开元四贤相，治理出了大唐煌煌盛世。只是到了张公任相后来那几年，张公有些过于自负、清高了，常常忤逆圣人。”

    此后，李琮举了几个张九龄固执的例子。

    开元二十三年，幽州长史张守珪击败契丹，圣人欲任张守珪为相，张九龄执意阻挠；开元二十四年，安禄山冒进中伏，损兵折将，张九龄力主杀之，圣人执意不肯；开元二十五年，圣人在洛阳待不住，决意返回长安，张九龄担忧农忙时启程会踩踏庄稼，苦苦阻拦……

    “这是圣人最后一次去洛阳，此后十余年，圣人再也没有离开过长安。”

    李琮这些话里有些别的意思，薛白听得懂，点了点头。

    对于圣人而言，这已不是罢免张九龄一个人的问题。

    换成姚崇、宋璟、张说，难道就会好吗？开元四贤相都是一样的德性，指手划脚、多管闲事。

    这一批臣子全都有问题。

    大唐到了盛世，圣人到了晚年，根本不再需要这种约束。

    “试想当年之事，圣人欲立武惠妃为皇后，太子身为王皇后之养子，自是反对；张公出于忌惮武周，亦极力反对。”

    话到这里，李琮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薛白已听懂了。

    这一段话说的是三庶人案的起因……应该说是李琮这个皇长子多年观察下来，对于三庶人案起因的猜想。

    一个有威胁的皇子，一批阻碍了皇权的文官，互相勾结在了一起。在李隆基看来，该做何感想？

    “就是那年圣人在洛阳时，还发生了一桩事。”

    李琮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招手让他上前。

    “十三郎颍王李璬，曾向圣人秘奏，太子向他索要盔甲武器两千具。圣人巨怒，曾向张公问策，张公答说‘子弄父兵，罪当笞，况元良国本，岂可动？’”

    汉武帝时，太子刘据举兵谋反失败，田千秋平息事件，就是这么说的。儿子调皮不懂事，玩了玩父亲的兵马，打一顿便是了。

    “然后呢？”薛白问道。

    李琮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伯父如何得知此事？”

    “驸马张垍曾私下告诉我的。”

    薛白隐约意识到这才是三庶人案引发的关键，武惠妃骗李瑛到宫城去拿盗贼之事，显然有太多可疑之处。李隆基那样皇帝，岂会轻易被骗了？

    “问题是……颍王李璬哪里来的二千具盔甲？”

    “他定然没有，连我都没有。”李琮笃定道，“但十三郎当时与太子处境类似，都是生母被冷落，他们交往颇深，因此，圣人愿信十三郎的话。”

    “此事太可疑了。”薛白道：“张垍又是如何得知的？”

    “张垍与任何人都很亲近。”

    薛白又问了许多问题，李琮却都不知，他已将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那，伯父可知草诏一事？”

    “听闻太子当夜制造了一份假诏骗开了宫门。”

    薛白踱了几步，试探地问道：“那若是证明颍王当年是诬告了太子，如何？”

    “平反不可能。”李琮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低声道：“但或能改变圣人心意。”

    他一瞬间意识到一个问题——没有人能证明颍王是诬告，因为圣人从来没有与人提过此事。那么，谁跑去主动向圣人证明，就表明谁在暗中揣测圣人心意，会死。

    可见，只要圣人还在，平反三庶人案，很容易死。

    但李琮没有说出来。

    薛白不动声色，问道：“此事，驸马张垍、杨洄，咸宜公主，颖王李璬，寿王李琩，李林甫，都知晓的？”

    “不错。”李琮目光闪动，点了点头，又道：“张垍既然知晓，宁亲公主应该也知晓。”

    “皇八女宁亲公主？”薛白前几日已听唐昌公主说过她，问道：“她是李亨的胞妹？”

    李琮从来没想过这一层，愣了愣……

    ~~

    玉真公主回过头看去，远远的，只见薛白郑重向李琮行了一礼。

    皇家子女不易，这不过是桩私事、小事，有能帮的地方，她也就出手帮了一把。

    不多时，薛白从八角亭那边过来。

    “走吧。”

    玉真公主也不多问，不管这些凡俗之事。

    一行人重新走下蜿蜒的山径，却见前方的千年古银杏树下站着一个青袍官员，正是卢铉。

    与上次一样，这些皇子公主们与人会面，做得再隐秘，还是被人盯上了。

    ~~

    化女泉道院。

    李腾空踱步而入，却见李十一娘正在与咸宜公主闲聊。

    “小仙来了。”

    咸宜公主李娘当即便招了招手，道：“你出家以后，我还是初次见你。这身道袍真漂亮，我也裁一件好了。”

    “公主也要修道吗？”

    李娘闻言不由好笑，道：“我修什么道？也修你们的玉真道吗？”

    李腾空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微有些不快。

    “方才我还与十一娘聊，你竟还与那薛平昭有瓜葛？”李娘道：“可知我因他之事，被圣人狠狠骂了一顿。”

    “他从未承认过是薛平昭，公主是否……认错了？”

    “我倒是巴不得是我认错了，可你看他的所作所为。”

    说着，李娘反而更是不快，忧心忡忡道：“如今长安城到处在传他的名字，‘薛郎才气’四字我听了要发疯，此獠是个有手段的，媚惑了杨三姨，早晚要成为祸害。还有你，被鬼迷了心窍，知道吗？十一娘你也不说他。”

    李十一娘笑道：“我如何没说？我早劝她玩玩也就腻了，谁料她是个实心眼的。”

    “哎，小仙，帮我个忙吧？”李娘一把握住李腾空的双手，道：“想个办法，帮我弄死他可好？你要怎样的美少年我不能给你？”

    李腾空发了一会呆，突然抽出双手，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平息了情绪，道：“贫道已是化外之人，不理会这些俗事，过去的姐妹情谊，你们若念，便听贫道一句劝，若不念，忘了便是……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李娘愣了一下，颇为茫然。

    “她说什么？”

    “不必理她。”李十一娘道：“她从小便性子古怪。”

    “被迷了心窍，待除了薛平昭，她早晚也就好了。”

    说着，两人脸上各自浮起了些讥讽之色。不多时，却有侍婢进来，低声道了一句。

    “公主，他前几日见了唐昌公主，今日见了庆王……”

    ~~

    从宗圣宫出来的一路上，李腾空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进了玉华观，玉真公主回了住处，她便一把拉着薛白的袖子。

    “你与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两人甩开李季兰，赶到正殿边的竹林，李腾空便低声道：“咸宜公主想要害你。”

    “我知道。”

    李腾空也说不出更多来，一时愣了愣。

    薛白见她模样，反而轻笑着摇了摇头。

    “凡尘俗事，权力之争罢了。他们不觉得烦心，我也不因此苦恼，为何只有你夹在中间心绪不宁？”

    “我……我也没有心绪不宁，只是从小就觉得与她们有些格格不入。”

    “哦，你道德标准高。”薛白往里走去。

    李腾空听他说得轻松，心情也好了些，跟上他的脚步，道：“因为我读《道德经》？”

    “这是个玩笑？”

    “嗯。”

    “不好笑。”虽这般说，薛白反而笑了一下，道：“放心吧，她害不了我，我也许还能与他们夫妻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薛白没有回答，又陷入了思索。

    这次到终南山所见所闻，对他的心态与处境有了颇大的改变。

    更大的目标，让他变得更愿意忍耐。

    他知道两次会面迟早瞒不住了，自己几乎就要被卷入三庶人案的余波。

    李娘虽然不聪明，但毕竟是李隆基的女儿，又一直锲而不舍地胡乱攻击。自己一下多了这么多破绽，还真有被她击倒的可能。

    即使不至于被这女人弄死，被耽误了事情却很麻烦。暂时而言，除掉她也不容易。

    这种时候，很多人暗中盯着，一定都以为李瑛余孽薛平昭要与武惠妃子女咸宜公主干起来了吧？

    有些人等着坐山观虎斗……

    这般想着，薛白回过头，道：“为我引见一下吧？”

    李腾空听得愣了愣。

    “什么？”

    “咸宜公主不是你朋友吗？明日带我去见见她？”

    “你……你是为了我吗？其实不用……”

    说到一半，李腾空忽然惊醒过来，连连摆手，道：“我没有乱想，我是道士。我是说……明日会为你引见。”

    她一直到后来，才恢复了平静的语气，行了一个道礼转身要走。

    然而，转身之际，余光却瞥见李季兰已拿着卷轴站在客院台阶上等薛白，很美的模样。

    李腾空遂决定与他们一起探讨一下戏曲。

    毕竟，圣人既喜欢道法又喜欢戏曲，可见两者是有共同之处。

    ……

    客院当中，颜嫣刚刚午睡起来，正与青岚、眠儿在院中跳皮绳。皎奴也在玩，但见有人来，收起笑容走到一边去了。

    颜嫣见了李腾空，眼睛里便泛起些狡黠之意，似有些得意。

    李腾空也不知她为何这般看自己，没来由解释道：“我们准备议论文章诗词。”

    “哦，文章诗词。”颜嫣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吟道：“虽然久后成佳配，奈时间怎不悲啼。”

    “快别说。”

    李季兰反而没有她们那许多小心思，只以一双秋水横波的桃花眼仰慕地盯着薛白直勾勾地看，一心讨论文章。

    “薛郎说过，要给小女看各个词牌的词曲，却是至今一首也没给呢。”

    薛白近来满脑子都是些阴谋篡位之事，确实没顾得上这些。

    此时他也有些惭愧，暗道眼下还是哄住李隆基最是要紧，遂拿出此前写好的寥寥几首小词，递在李季兰手里。

    “季兰子看看，能否有所启发……”

    ~~

    是夜，李腾空一直没有睡好。

    在玉华观，她与李季兰是同住一个屋子，整夜都能听到李季兰窸窸窣窣的动静。

    夜半，起身一看，却见李季兰还在捧着纸笺对着月光看着，有些如痴如醉的样子。

    李腾空对此很不安。

    她总觉得她已不再只是仰慕薛白的诗词，而是也开始仰慕他那个人了，偏是没有证据，只好暗暗苦闷，且还要烦恼因此损道心。

    翻了个身，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脑海中却又浮起薛白那首词……是写给自己的吗？正好是在紫云观被人误会为幽会的那夜写的。

    “好烦。”

    闷在被窝里这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后来睡没睡着，次日起来看着铜镜，两只眼已是肿了。

    再如何道法自然，修为高深，对此亦无可奈何。

    “十七娘。”眠儿兴冲冲地跑来，“薛郎君一大早就来找你了，就在门外呢。”

    李腾空扎好莲花冠，再看了铜镜两眼，不由扁了嘴，低声嘟囔道：“平素那么晚了还四仰八叉，去见咸宜公主就这般早，上进鬼。”

    “十七娘，你这可不是道士该说的话。”

    “屋外是道士，屋里你管我。”

    出了门，只见薛白正站在清晨的阳光下，精神奕奕的样子。

    “不用担心。”他笑了笑，“咸宜公主会顺利与我当朋友的。”

    他竟是一眼就看出她的眼睛肿了。

    “并不担心。”李腾空拂尘一摆，侧身，淡淡道：“我昨夜观星象，一时忘我罢了。”

    月底求票~~谢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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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总结（感谢月票金主“爱爱他家大可爱斯斯”）

    首先祝广大书友在八月一切顺利，好运连连。

    总结一下七月，我一共更了29.5万字，目前订均成绩快到2.8万，收到了2.6万多张月票，月票榜大概会在三十多名，非常感谢大家，恳请大家继续支持。

    目前这本书到52万字，故事大概是两个阶段——立足、立志。

    两个阶段篇幅大概各占一半，从第一章薛白重生到杜有邻案彻底结束，是他立足于这个时代的过程；之后从他确定第一个身份到探究过去的隐情，则是在这个时代立志的过程。

    接下来讲的则会是分几步来实现的过程。

    主角的人设，一开始的设定大家可能会觉得与李瑕有些像。但其实只有一些共性是一样，比如长得帅、坚强、厉害这些，是我觉得大部分读者比较有代入感的特质，毕竟代入感很重要。

    没开书的时候我考虑过总是写当皇帝的故事会不会审美疲劳，但等选好题材，我还是觉得不会写那种辅助型的谋臣故事，干脆不管那么多了。

    那就在文戏、武戏上，把薛白、李瑕区分开来吧。

    唐和宋不一样，唐代的文武之间不会泾渭分明，所以文官外放节度使比较容易。所以主角这次是走文官路线。如果要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兵权，按他的武力设定很容易死掉，这一点就不在章节里解释了。

    另外，关于身份的问题，我说的是李隆基认不出薛白，没有剧透别的。我如果写谁谁说“薛白你长得很像谁谁谁”，角色之口说的话大可不必信，孩子长了十年，一般不会认出来。而且这本书的角色，很多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身份的揭秘，剧情到了能直给我尽量都会直给，不会卖关子，关键是一切都得服务于剧情。

    我觉得服务于剧情很重要，我写，最看重的就是故事性。

    比如，李季兰史料上没说她父亲是谁，我把她设定成李华的女儿，人物上就更简单一些；比如，野无遗贤案，元结确实是写了那些讽谏诗，但肯定不是带着一群人闹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里写……我这么写就是为了让它激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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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我的上一本书《终宋》有個全订半价活动，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参加一下。

    ~~

    感谢七月的月票金主。

    第一名：爱爱他家大可爱斯斯

    第二名：捏吗（大佬是6月的月票金主，但我上个月没有总结，只有上架感言）

    第三名：行情步雨

    感谢新增的盟主们。

    黄金总盟：爱爱他家大可爱斯斯

    白银盟主：捏吗

    盟主：

    帅的惊动上天

    勇敢的西瓜刀

    青龙山王老汉

    钟离言

    两手插袋谁都不爱

    色如多

    铛铛铛1铛铛

    猫咪在屋顶打了个哈欠

    书友20201121202749497

    浮生且用月酌酒

    户口他爹

    爱爱他家大可爱斯斯

    厌乌及屋

    首席天才格格巫

    十度烧伤

    书友20230510152527075

    孤独的小鸽子

    MatrixNEO

    团结就是力量

    行情步雨

    守妹栓财

    寸青丝年华

    十七姑爷

    黄金镇魂曲

    太原公子褐裘而来

    古道黯然

    李不言0112

    阿喀琉斯003

    花慕凝

    拉撒路

    别闹了我吃饱了

    捏吧

    金九他爹

    Hakureis

    予尔白首

    陆流云

    提莫队长正在待命

    我有名字的呀

    单身的我很骄傲

    新亭柳

    糯米团团子

    星河长明oO

    就再吃一口呗

    出逃一光年

    Await

    Sunshine暖暖的

    谁还不是个宝宝怎么的

    SmileForever

    书友20210731112136218

    生活如此欠揍

    简书小字

    伸手挽星河

    陆桑凌

    会说话的肘子

    穷人的世界没人爱啊

    ……

    还感谢所有订阅、投票、支持本书的书友，谢谢你们。

    上架这一个月，我主编、编辑、运营团队也很辛苦，感谢。

    我每天赶赶赶，也顾不上说话，所以借这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

    虽然这个阶段没能加更，但这个更新量我已经是超负荷地在写了，现实里已为此变得十分狼狈了，希望能感受到我的诚意吧。

    鞠躬！

    ~~

    求月票，求月票，排名冲高一点吧，拜托大家~~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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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敌友

    终南山虽清凉，蚊虫难免多。

    一大早，李娘因一只蚂蚁出现在窗柩，没完没了地喝叱着宫婢。

    杨洄被吵醒后睡不着，只好坐起听她的喋喋不休。

    他昨夜与几个驸马皇孙饮酒到半夜，此时脸上还浮着倦容，眼神空洞，任由家中丑婢替他更衣。

    “哭？让这么可怕的虫进了本公主的屋，吓死了我，砍你的头都不够……驸马你说说她，驸马？！”

    “什么？”

    杨洄忽然被喊到，只好回过神。

    果然，李娘还是冲他来了。

    “驸马你出头啊。”

    “哎，伱怎么能让虫子进屋呢？”

    “叹气？”李娘声音一提，嚷道：“驸马你叹什么气啊？！为何让你教训个婢女你有气无力的？！”

    “我是说，几年也来不了宗圣宫一次，算了吧。昨夜我们在谈，圣人如今扩建华清宫，要在骊山也建十王宅、百孙院。”

    李娘道：“那我们下次到骊山也有别馆住了，别馆有温泉吗？”

    “我们是在说，圣人到了骊山也不放心皇子，时刻监视……”

    “你休打岔，你方才为何叹气？”

    “……”

    “杨洄！你终日这般有气无力，才让姓薛的鬼吓到我了知道吗？当时就是你们没掐死他！”

    叫嚷声愈尖，愈大，杨洄愈发头疼。

    但既提到薛白，他还是顺势安抚了妻子几句。

    “我已经在对付那小子了，他暂得圣眷，不好动手，准备出手阻挠了他的仕途。时长日久，圣人、杨三姨腻了他，除了便是……”

    正在此时，有宫人前来禀道：“公主，相府十七娘求见。”

    杨洄长舒一口气，忙道：“公主快去见客吧。”

    “驸马，十七娘是带了外客来的，想见公主与驸马。”

    “外客？”

    这对夫妻不知在这终南山中还有哪个外客大清早要来相见，一道转往堂外。

    堂上，李腾空正怀抱拂尘，一脸恬淡地坐着，旁边则是个少年郎，听得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点头示意，正是薛白。

    青天白日，那淡淡的笑容落在李娘眼里，却还是吓得她脸色一僵，紧紧捉住杨洄。如见了可怕的虫子，恨不能喊人来把它弄死。

    杨洄突然被掐了一把，臂上一痛，强自忍着。

    他则镇定得多，只要不是鬼，他都不怕。

    “你，你来做甚？”

    李娘最害怕，偏要抢先开口，喝叱了一句之后，牙齿有些打颤。

    “见过公主、驸马。”薛白不慌不忙，道：“我近来正在寻找记忆，为此拜会了几位长者，故而今日来见公主。”

    “什么？”李娘惊愕万分。

    杨洄拍了拍她的手，坐下，道：“不知薛郎之记忆与我夫妇有何相干？”

    薛白笑道：“公主既说我是逆贼薛锈之子、交构废太子余孽，那是与不是，我自该确认清楚。”

    他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常。

    杨洄、李娘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当面把彼此的矛盾挑明开。

    “你！”

    李娘根本坐不住，站起身叱道：“你承认了！薛平昭，你还敢说你不是居心叵测？”

    “公主先指罪于我，我不能装作不知，主动探究清楚，岂可称‘居心叵测’？”薛白道：“即使到了圣人面前，我亦是这态度。”

    李娘听得呼吸一滞，只觉这少年的好皮囊下心机阴沉得可怕。

    她宁可看他发怒、撕破脸，也讨厌看到这种笑脸相迎。

    更让她恼火的是，李小仙坐在那好像还觉得薛白很有风度，哥奴生的蠢女儿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薛白转过头，低声向李腾空道：“你到院中等我一会可好？”

    李腾空点点头，起身出堂，自到廊下观云。

    背过身，她才扁了扁嘴，有些小小的埋怨他不让自己旁听，没将她当自己人。

    ~~

    堂上，薛白看了李娘一眼，忽想到了那个钓鱼的梦。

    梦中他钓到了一条美人鱼，现在决定将她放了。

    连着两次的权力倾轧，寿王一系都吃了最大的亏，因各方都知道寿王没希望了，故意利用他们、欺负他们，包括薛白也踩着他们爬了一步。

    不过，权场中的关系无常，联弱抗强比恩怨重要。

    薛白遂开口道：“你们当我是薛锈之子，此事我再多解释也无益。但今日不妨只聊聊，我们真有必要为敌吗？”

    他知道这对夫妻是有些懵了的，只好始终掌握着主动权。

    “当年驸马向武惠妃献计，炮制三庶人案，使薛锈死于蓝田驿，因此，驸马自认为是薛平昭的平生大敌。恕我直言……驸马太过于高看自己了。”

    “什么？”

    杨洄站起身来，脸色变幻之后，强忍着心中讶异，正色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薛白道：“简单而言，冤有头、债有主，即使我是薛平昭，我也不至于将这些仇怨算在驸马头上。驸马被人当刀使而不自知，我却不会这般。”

    杨洄眼珠转动，竟没有因为薛白这些贬压他的话而生气。

    李娘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闭着嘴，坐在那发愣，方才有了些美人的样子。

    “何意？”

    “武惠妃与薛锈等人一样，都是三庶人案的受害者。”薛白道：“试想，三庶人案之前，武惠何等受圣人宠爱？缘何一落千丈？”

    李娘抬起头来，张了张嘴，竟觉得事情真是这样。

    她自小都是将自己当成皇家嫡女，在姐妹当中霸占了圣人所有的宠爱。反而是那场大案之后，阿娘没了，胞兄一蹶不振。

    再看驸马杨洄，她此时才发现他真是笨死了，自以为聪明，安排了一场骗李瑛入宫擒盗的把戏，事后还得意洋洋。

    薛白许久没有再开口，给他们夫妻俩时间慢慢消化。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杨洄似乎有些苦笑之意，大概他本就隐约明白其中缘由，如今被点透了。

    只是身为驸马，还能奈何？

    “你说……”

    李娘左右一看，有些谨慎地，试着与薛白开始谈话，缓缓道：“你说我们被人当刀使？被谁？”

    薛白道：“谁最受益？”

    “他？”

    李娘眼睛一瞪，讶道：“可，可他只是个窝囊废，运气好，生得早罢了。阿娘与驸马辛苦谋划，却被他捡了好处……”

    杨洄轻轻拉了妻子一把，示意她说得太多了。

    “无妨。”薛白看出了杨洄的意思，道：“堂中无旁人，我并非来诈公主的话，炮制三庶人案的罪名武惠妃枉背了多年，即使我们不谈，可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仿佛还在为武惠妃叫屈。

    李娘不由深以为然。

    “驸马以为呢？李亨真是窝囊废吗？”

    杨洄沉吟着，缓缓摇了摇头。

    薛白道：“柳勣案时，我好心相助李亨，他让人活埋我，公主却说他窝囊？”

    “够了。”杨洄喝叱道：“你来鼓唇摇舌，不安好心。”

    “我只是个白身，献些小玩意，陪圣人打牌，求的是自保而已，于公主驸马有何威胁？”薛白道：“太子看似懦弱，却是真真正正能要了我们的命。”

    “当我不知你包藏祸心？”

    “我来，是为了与公主驸马化敌为友。”

    杨洄警惕道：“我岂会信你？”

    “有件事问驸马。”薛白压低了声音，略有些神秘，问道：“十年前，颍王李璬曾有一封密奏，驸马可知此事？”

    杨洄脸色一变，反问道：“你如何知晓？”

    薛白不提李琮，而是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杨洄一见，果然脸色有异，想到了李八娘宁亲公主，再想到了她的同胞兄长太子李亨。

    他眼中浮起深深的思忖之色。

    李娘坐不住了，身子扭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

    杨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稳住她，看向薛白，开口道：“你待如何？”

    薛白其实想与他们就密奏再探讨一番，但知道杨洄还有警惕之意，不必急在一时。

    “听说，是宁亲公主将我卖到咸宜公主府的？”

    这一句话，李娘终于忍不住了，惊愕道：“你是说……她是故意的？！”

    薛白不答。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既不知李璬密奏之事是否有李亨的参与，也不知宁亲公主是否故意卖他到咸宜公主府，一大群兄弟姐妹争权，有这样几个巧合太正常不过了。

    他所做的，无非是把事情引到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在诸多线索之中故意牵出几条，供他们猜想。

    “让我想想。”

    李娘喃喃着，发挥她的才智，在脑子里勾勒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八娘一直知情的，她和李亨一起做局……再故意把你卖到我府上，为何呢？”

    “想必有何隐情吧。”

    “隐情？”李娘喃喃自语，“东宫知道你们的势力？想要挑拨我们双方相斗？”

    薛白等了一会，知道诈不出更多了，方才道：“我失了记忆，不记得在公主府上发生了什么。只知自己未死，却不知你们为何没有依着宁亲公主的意图杀了我？”

    “嗯？”

    杨洄、李娘对视了一眼，从未想过事情竟是这样的解读。

    如此说来，莫非对薛白还有恩了？

    良久，杨洄淡淡道：“你当我们是好杀之人不成？”

    “当时情形如何？”

    “不过是发现新买的奴仆中有逆贼之子，将你赶出府去，如此罢了。”

    “原来如此，看来许多事本是误会。”薛白遂有了恍然神色，“我们原是被东宫迫害了。”

    李娘有些被话绕晕了，再看薛白，只觉他真是好相处，此时她才稍稍明白李小仙为何会被迷了心窍。

    杨洄却不似她这般容易被说服，目光闪动，犹有警惕之色。

    薛白稍稍沉吟，说出了另一桩事。

    “为表诚意，有桩秘辛我愿告知公主、驸马，可知右相门下有一人，名为裴冕……”

    ~~

    李腾空回过头偷偷往堂中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那气氛竟真是渐渐和谐起来。

    她不由觉得真是奇怪，他分明是个好钻营的上进鬼，待人却淡泊平和，丝毫不见戾气，竟是一个少年人能修到的境界？

    若是他也能与阿爷这般和好……只怕是不行的，阿爷的心胸比咸宜公主还要狭隘很多很多。

    正想得出神，薛白已从堂中走了出来，奇怪的是，咸宜公主夫妇还在堂上有些发愣，稍失待客之理。

    “走吧。”

    “你们谈得如何？”

    “我与他们交了朋友，多谢你引见。”

    “朋友之间，何必客气？”

    李腾空早已准备好了应答，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薛白一眼，因他轻松的语气，心情忽晴朗了些。

    两人出了别馆，鬼使神差地，她没忍住，还是拿话点他。

    “说来，季兰子可喜欢你的词句了。”

    “她爱好文学。”薛白随口应着，说到这个，他心思回到了戏曲上，喃喃道：“我近来在想，若让崔莺莺嫁了一庸人，张生中状元成了高官，将她抢回来……圣人才会喜欢这出戏吧？”

    “不可以！”

    李腾空当即不顾那恬淡的道家风范，坚决阻拦道：“崔莺莺一定一定不能嫁给旁人。”

    “是吗？你觉得圣人不喜？”

    “崔莺莺心里只有张生，便只嫁张生，定是宁死不嫁旁人的！”

    薛白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双纯净又坚定的眼睛，不掺杂半点世俗的杂念。

    他默然了片刻，最后“哦”了一声。

    李腾空有些固执，再次确定道：“你不会乱改吧？”

    “好。”

    这上进鬼这般干脆就答应了，反倒让李腾空愣了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懊悔自己方才太激动了，倒显得太过在意……慢着，他莫非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意？

    他竟也想与女冠相好？未免太轻浮了吧。

    这般念头一起，她既不知这猜测是真的还是假的，气氛略有些尴尬。

    两人一路走过宗圣观，竟是都没再说话。

    ~~

    待薛白与李腾空离开别馆，杨洄看着他们的背影，向李娘叹道：“你这个闺中好友，未曾真将你视为好友。”

    “我就知道。”

    “哥奴也未曾真心想扶十八郎为储。”

    “我们怎么办？”

    杨洄沉吟道：“不急，莫再轻举妄动，为旁人利用。”

    “他说东宫安插了人手在右相身边，李亨有这般能耐？”

    “嗯，看似恭孝懦弱，实则从不肯吃亏。争了这么多年，等他一登位，必对我们下手……”

    李娘还在迷茫，有宫人上前低声禀道：“公主，宫苑监又来人了。”

    “我还见他们吗？”李娘看向杨洄。

    “见见无妨。”

    杨洄起身，独自转到后院，招过一个老宦官。

    “武酉，你随我来。”

    “喏。”

    两个走过无人的长廊，杨洄停下脚步，问道：“看清楚了？是他吗？”

    “是。”武酉低声道：“是他。”

    杨洄听出他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似乎有些许惊恐之意，皱了皱眉，问道：“承认了？是你没掐死他？”

    “老奴尽全力掐了……”

    “你还想骗我！”杨洄突然发怒，一把掐住这个宦官的脖子，叱道：“今日他所言你都听到了？当时你可是故意放他一马？他可是说了，我们是故意放他的！”

    “驸马……驸马误会老奴了……”

    “说！你为何没能掐死他？敢不说，我杀了你！”

    “老奴真的使劲掐了……他他他……他临死前问老奴既然姓武，可知道贞顺皇后如何薨的？”

    杨洄脸色一变，稍松了手，下意识就问道：“如何薨的？”

    武酉眼露惊惧，道：“他说……他可以告诉老奴，但老奴不敢听。”

    “他知晓？”

    武酉低下头，颤声道：“看来他是真知晓，但说出来却是故意要害老奴，这等事不是老奴这样一个贱婢能打听的，老奴害怕之下，拼命掐死了他。”

    杨洄疑问道：“你真没听？”

    武酉慌忙跪下，磕头道：“老奴真不敢听，当时还有两个婢女可以作证，老奴不等他说就掐死了他，什么都没听到。驸马明鉴，老奴能活到现在，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杨洄反而退了几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武酉这个反应，说明武惠妃之死是不能打听的。

    再回想上元节李林甫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分明就是知道隐情，故意以此事利用他。

    李林甫果然不可靠。

    “也就是说，你慌了，没掐死？”

    “这……”

    武酉也不知如何回答。

    杨洄四下一看，不再打听武惠妃一事，心思回到薛白身上，喃喃自语道：“他都知晓？那是真失忆了还是故意不说？”

    此时，再仔细一想薛白今日所言，体会又有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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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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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自由

    古老的银杏树上叶子已有些泛黄。

    李腾空与薛白走过树下，抬头一看，见玉真公主正在不远处，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真人。”

    “贵妃设宴，你随为师去一趟。”玉真公主说过，看向薛白，道：“圣人在此不宜打牌，你且回玉华观。”

    这便是不会道法、音律的坏处了，只会斗鸡、打牌的人就是不能时常伴圣驾左右。

    薛白抬步正要走，忽见不远处转出一个女冠正在向他招手，却是明珠。

    不得不说，每个女子穿道袍都有不同的风韵，明珠就穿出了凡心未断却被强制出家的可怜之感来。

    “薛郎君，瑶娘与姐妹们住在一个别馆，不方便见你，此时才稍有闲暇，伱随奴家来。”

    薛白于是随着明珠又往东边转去。

    穿过小径，绕了许久，前方的红墙下禁卫愈多，明珠出示牌符过了院门，已能见到宫娥走动。

    花圃处，有几个花匠正在忙活，薛白目光落在他们的腰间的令符上，忽停下了脚步。

    “薛郎君，怎么了？”

    “此处可是行宫？”

    “郎君勿虑，此为三位夫人暂住的别馆，离行宫还隔得远。”明珠道：“这一片别馆是供随驾的皇亲国戚居住，不算私闯禁苑。”

    薛白抬头环顾，发现绕了一圈，自己其实是又回到了宗圣宫的东苑。

    “公主驸马们是住在那边？”

    “是，三夫人住得更靠里些。”

    “我听闻宁亲公主的驸马风采不凡，道法高深，你可知他住何处？”

    明珠听了有些好笑，道：“驸马再有风采，郎君见了有何意趣？瑶娘好不容易支开两位夫人，莫让她等急了。”

    薛白沉吟道：“玉瑶想要见面，还得支开两位夫人？”

    “那是自然。”明珠还当他是出言轻佻，低下头，轻声道：“总不好让人知晓了。”

    ~~

    卢铉脚步匆匆，赶进了咸宜公主别馆。

    “公主、驸马万福，下官侍御史卢铉，今任宫苑监主簿。”

    “我住的这破地方便是你安排的？”李娘忽然开口，语气不悦。

    卢铉一惊，忙道：“这……这府别馆是最好的，公主可是觉得何处不妥？下官这就改善。”

    “我看你就是最大的不妥！”李娘喝道。

    杨洄再次安抚了她，道：“卢御史，我记得你，上元夜，你打算带薛白到大理寺狱，缘何被贬了？”

    这问题的答案分明就在题面上，卢铉愣了愣，道：“下官口不择言，在御前说了不该说的。”

    听了这回答，杨洄点点头，又看了李娘一眼，有提醒之意。

    ——你看，没必要强出头、乱说话。

    “公主，下官身为宫苑监官员，发现了一桩不妥之事，薛白一介白身却常常进入宗圣宫，且暗中与唐昌公主、庆王会面。”

    这宗圣宫中谁见了谁，自是瞒不过宫苑监卢铉，此事他昨日便禀报过咸宜公主了，但今日听闻薛白到了咸宜公主别馆，却让他有些不安。

    “我知道。”杨洄道：“他今日来了，竟敢威胁我们。”

    “原来如此。”卢铉道：“此事可恶。可惜，右相并未随驾前来，而下官位卑言轻，此事，只怕还需贵人出面。”

    裴冕与他说过，对付薛白依旧由咸宜公主出面最好，本以为她会立即答应。

    杨洄问道：“你想让公主告御状？”

    “是，下官听说，正是驸马发现薛白乃逆贼之子，与右相说其居心叵测，如今下官已找到了证据。”

    “不错，倒还真是这般。”杨洄微微讥笑，问道：“是何人安排你到宗圣宫盯着？”

    “御史裴冕，他是王中丞之臂膀。”

    “裴冕？”

    杨洄咀嚼着这名字，缓缓道：“是他让你发现薛白交构庆王之后，请公主出手？”

    事实确是如此，不过卢铉已起意，抢些属于裴冕的功劳。

    “下官对公主、驸马心存敬意，愿甘脑涂地，因此一得到消息就来提醒。”

    “好啊。”杨洄赞叹不已，道：“可惜，前两个月，公主已被圣人训斥，如今她再行揭发，只怕适得其反。”

    “这……”

    “给你个复官的机会。”杨洄道：“你去找宁亲公主驸马张垍，他近来常与圣人行道，让他引见到御前奏事。”

    卢铉又惊又喜又没底，迟疑道：“圣人能信下官吗？”

    “事实俱在，怕什么？”杨洄道：“去证实此事，你自然能复官。”

    “多谢驸马！”

    卢铉大喜，连忙拜谢。

    “莫再提公主，否则反而误事。”

    杨洄挥挥手，自让人领他去见张垍。

    李娘冷着脸坐在那，神色很是恼怒，啐道：“一群狗东西，全都敢利用我！”

    杨洄脸色也冷下来。

    既然连裴冕之事他都知晓了，自不会再被卢铉这等蠢材利用，但……确实已被利用了太多次。

    他不免长叹一声，道：“十八郎这处境，他们早就不将我们当一回事了。”

    “驸马，你为何让他去见张垍？”

    “整桩事必与张垍关系不小，当年要娶唐昌的是他，不娶的又是他。结亲李亨的是他，卖掉薛平昭的又是他的妻子，正好借卢铉这蠢货，让他露个底。”

    ~~

    卢铉才出别馆，便听得一句禀报，

    “主簿，薛白到虢国夫人别馆里去了。”

    他当即眼神闪动。

    因他很清楚，薛白是虢国夫人面首这件事，圣人定不高兴。上次他说了此事之所以被贬官，那是因为杨贵妃说他“御前嚼舌”，颠倒黑白。

    但这次，裴冕安排得太妙了，正好让他到宗圣宫来捉现形。

    带着这种期待，卢铉愈发兴奋。

    “走，去宁亲公主别馆。”

    ~~

    张垍是宰相之子，又被选为驸马，风采自是不凡。

    他看似四旬年岁，长须飘然，气质高雅。

    卢铉到时，他正在别馆中待客，听闻宫苑监有官员过来，竟是亲自到院中相迎，态度随和，请卢铉到庑房坐下谈。

    待听得卢铉说明来意，张垍抚着长须，笑道：“那便请卢主簿在此稍候，待圣人召我论道时，你我一道面圣。”

    “劳驸马费心。”

    卢铉只觉一个身份如此高贵之人，对待他这个小官还能如沐春风，对张垍好感大增。

    他遂在庑房当中坐等，有时向窗外看去，能看到不少宗亲贵胄左拥右呼地走进这别馆，其中甚至包括广平王李俶。

    今科春闱时，广平王因支持诸生闹事，被禁足半年，如今时限未过，竟能随御驾来终南山，须知连太子都没来。

    不过这也不知是因为圣人喜爱这个皇孙，还是因为对东宫有所防备？

    当然，广平王与亲姑父亲近，也无甚可指摘的。

    想着这些，卢铉愈发佩服驸马张垍，与任何人都有往来，而且还不被忌惮，皇亲国戚当中其实少有人能做到的。

    这一等就是许久，中间还坐在那眯了一会，直到傍晚时，圣人才遣宫人相召。

    与张垍一起面圣的还有一位年轻的道士李泌，两人仙风道骨地走在前面，卢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路抵达了紫云衍庆楼。

    衍庆楼前一片肃穆。

    卢铉眼看着高力士亲自来迎接张垍、李泌，笑容可掬，稍稍放松了些。

    待那三人说过话，他才敢躬着身子上前，向高力士见礼。

    “卢主簿何事啊？”

    卢铉正要开口。

    气质高雅、为人温润的张垍反而先说话了，道：“卢主簿有桩要事，言薛白密会唐昌公主、庆王，兼私通虢国夫人，事关重大，不敢呈宫苑监长使，欲直禀圣听。”

    “哦？”

    高力士转头看来，卢铉连忙点头。

    张垍又道：“只是……卢主簿口中正在私通虢国夫人的薛白，当时正在我的别馆当中与诸王、驸马一起，听长源讲《道德经》，或许我也参与了某桩阴谋而不自知，特领他来向圣人解释。”

    卢铉一愣，张了张嘴。

    高力士已看向李泌，讶道：“此事与李神童有关？”

    莫名被牵扯到权争之中，李泌神色平静，实话实说道：“确是如此，昨日上善池，薛白在，庆王在，我亦在；今日别馆，薛白在，诸王在，我亦在。”

    卢铉蓦地一个激灵，忙道：“高将军且听我说，乃因此事涉及薛锈……”

    “够了！还没腻？！”

    高力士忽然一声叱喝。

    短短五个字，卢铉被骂得吓出一身冷汗。

    他此时才发现，张垍的如沐春风、高力士的和蔼可亲，并非是给他的。

    “等着。”

    高力士说罢，领着张垍、李泌登楼。

    卢铉惊恐万分，抬头看去，紫云衍庆楼上雾气环绕，一派仙境景象。

    ~~

    李隆基披着一身道袍，正在打坐。

    等高力士站到身后了，他眼都不睁，淡淡问道：“何事喧哗？”

    “又是薛白惹事，有了点名气，便在宗圣观到处交游，每日见诸王、公主、驸马，卢铉想向圣人告状……”

    “闲了就去岭南。”李隆基忙着长生不老，没有耐心听这些无聊的琐事。

    高力士默默退下，走下衍庆楼，安排人带卢铉下去。

    这一去，去的便是岭南了。

    ~~

    薛白知道卢铉一直在宗圣宫盯着他，换作以前，他会尽量不让卢铉拿到把柄，但如今想法一变，他反而决定借这个机会，多与宗室来往。

    靠近他们，了解他们，往后才能变成他们。

    因此，在进了虢国夫人别馆之后，他立即转出，前来拜会张垍。

    他倒是很想知道，张垍为唐昌公主照料安业坊别宅之事万一被揭破，会如何解释。

    甫一见面，周围耳目众多，张垍却只提薛白如今声望，称仰慕已久，邀他一起论道。

    今日，李泌以淡泊之态在讲《道德经》，薛白在堂中听着，脑子里却全是乱臣贼子的想法。

    待圣人召走了张垍、李泌，薛白也没找到机会与张垍私语……当然，他根本不急，时间有的是。

    起身之际，却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薛白，一起谈谈道法如何？”

    回头看去，是个华贵不凡的年轻人，广平王李俶。

    相比于李亨的谨慎，李俶某些时候颇为大胆，敢与一些官员、俊望来往。

    “却之不恭，请。”

    两个年轻人遂出了别馆，漫无目的地往东边走去。

    前方是闻仙沟，走过吊桥，有一座会灵观，风景颇佳，视野开阔。

    “我听说了你的事。”李俶放眼天际，任山风吹动他的衣襟，颇显英姿，“柳勣案时，李静忠太害怕了，做了蠢事、错事，是东宫的不对。”

    “原来广平王也听说了。”

    “我若是你，不会将此事说出来。”李俶道，“这话是为你好，说出来了，反而让东宫难堪，更难善了……但我能保护你，消解此事。”

    薛白问道：“广平王如何保护我？”

    “我有个同胞阿妹，在姐妹中行三，相貌可人，敏惠纯孝，很受阿爷喜爱。我们年幼丧母，她养在韦妃膝下，是嫡女。”

    说着，李俶转头看向薛白，一本正经。

    “你娶了我阿妹，从此可与东宫尽释前嫌，往后你的前途，我保。不会再有人攻讦你，你可尽情展露你的才情。今日，你也见到我姑父与长源先生了，他们是何等神仙人物？你也可以那般活。”

    薛白没有回避，直视着李俶的眼睛，应道：“广平王厚爱，可我不能娶县主。”

    “为何？”

    “我有难言之隐，恕不能据实以告。”

    “难言之隐？”李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挑眉道：“真的？”

    薛白很诚恳，道：“真的。”

    若娶了李亨之女，他自是不能再自称宗室而谋朝篡位。

    自从有了野心，他就莫名地坚定，对李俶这种拉拢丝毫不感兴趣。

    李俶倒也不生气，他毕竟是来拉拢人才的，只是皱眉沉吟着，问道：“你……可是身体有恙？”

    “那倒不是。”

    “不愿？”

    “实不能。”

    李俶眉头一动，再问道：“你已有婚约？”

    “广平王觉得，联姻之外的关系都不可靠吗？”薛白不与他纠缠，道：“可即便联姻，太子也曾两度和离，不是吗？”

    一句话，李俶哑口无言。

    他觉得薛白太过无礼了，又知往往有才之士都有傲气，倒也愿意容忍，最后苦笑了几声。

    “阿爷有他的无奈，往事已矣，倒也不必介怀。”

    “是，往事已矣。”

    “不聊这些了。”李俶道：“我真正想与你谈的是税法。大唐立国至今，均田、府兵、租庸调已到了早晚得破旧立新之际，此事为你我之共识，然也？”

    薛白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与他深谈的心思。

    谈来谈去，眼下都只是空中楼阁，既无落地实施的可能，纸上谈兵有何意思？

    连自由都没有。

    暮色渐沉，两人转身往回走。

    前方忽有一队禁卫走过，其中有一名被押着的青袍官员，正是卢铉。

    “薛白！你就是逆贼之子……”

    卢铉才喊到一半，嘴已然被人堵住了，以免扰了道家福地的清静。

    李俶稍感惊讶，问道：“那是？”

    “哥奴手下又想害我。”薛白反应平淡，“不过，我已能保护自己。”

    李俶一愣，隐隐听出他话里有话。

    薛白执礼告退，从卢铉落罪一事，他便知今日已又添了一个新的盟友。

    至于李俶的拉拢……从坑里出来，他就已不寄望于别人的保护了。

    寄望别人，还不如寄望自己。

    从眼下而言，他至少比深居百孙院的皇孙李俶掌握了更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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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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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猴子偷桃

    紫云衍庆楼。

    李隆基坐忘了半日之后，确实感到身体轻松了些。

    张垍、李泌为他引见静玄真人之事，他确是颇为满意的。

    才睁眼，已有内侍趋步赶来，禀道：“圣人，有河北的贡品到了。”

    闻言，李隆基抚须而笑，道：“过了中元节，朕便返回长安了，胡儿有何贡品还要送到终南山来？”

    “回圣人话，是饶阳郡的贡桃，今晨到的长安，恐不新鲜了，因此送来。”

    “胡儿有心了。”李隆基朗笑，很是开怀，“贵妃最爱吃这些，快给她送去。再拿些来，给几位上师尝尝。”

    “遵旨。”

    “谢陛下厚爱。”

    不多时，高力士亲自端着托盘上楼分桃。

    待走到李泌面前，这位年轻的道士起身，双手接过桃子，彬彬有礼却不失世外高人之风度，举手投足间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泌有真才实学，近来讲解道法连圣人也服气，已命他待诏翰林、供奉东宫。

    这意味着道家为东宫讨好圣人，终于有了巨大回报。其中也离不开高力士、张垍合力为东宫说好话。

    同时，一筐筐的贡桃被端进宗圣宫，送往杨贵妃的住所。

    它们是连着枝叶被剪下，以日行千里的驿骑送来，此时犹带着露水。

    这意味着安禄山以及背后的右相府，在讨好圣人这一方面绝不逊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哄得杨贵妃高兴才是最关键的，杨贵妃偏就好尝这类时令鲜果。

    安禄山的贡品还远远不止于此，近来圣人也常常念叨“待八月，看看胡儿送了什么来”，为此，连打骨牌、看故事的心思都淡了……

    ~~

    秋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

    阴天的终南山中无暑气，屋中，玉盘上摆着几个贡桃。

    杨玉瑶午间已尝了一颗，此时心思却不在这美味上。她坐在铜镜前，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未施粉黛的容颜，目光又向屋外瞥去。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明珠带着薛白进来。

    “谁？”

    杨玉瑶背过身去，慵懒问道。

    “瑶娘，是薛郎君来了。”

    “他倒舍得来了，我昨日白等了许久，该是不配见薛郎才气。”

    明珠瞥了薛白一眼，示意他好自为之，万福退下。

    薛白道：“卢铉盯着我们，除掉他了我方才敢来。”

    “哪个？”

    “上元夜诋毁你我关系的那个御史。”

    “他怎就诋毁了？”杨玉瑶不由莞尔，回过身道：“你说，他如何诋毁了？”

    薛白避过她的眼神，不答，神态正经，略带含蓄。

    杨玉瑶眼睛一亮，拉过他的手，道：“都怪玉环心软，斩草不除根，没除掉这个……谁来着？”

    “卢铉。不用记了，已经除掉了。”

    “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开口就是害，真是个妖怪。过来我看看，你近来在玉真公主那，可让她欺负了？”

    “没有，我忙着交构诸王、公主、驸马。”

    杨玉瑶不由好笑，道：“听说了，算我又欠高将军一个人情。却也怪了，这些人为何总是污伱？”

    “也许是我真这般做了？”

    “就像旁人诋毁我们的关系，其实都是真的？”

    “嗯。”

    薛白认真地点点头。

    杨玉瑶愈觉好笑，眼神中秋波流动，拉过他的手，低声道：“我姐妹就住在院中，她们去赴宴了，我待不了多久也得过去。”

    她大概是想说，今日不太方便，却又没说，总之是想亲近一小会也好。

    连薛白也不太懂这种女子心事。

    “你尝尝这个。”杨玉瑶捧起一颗贡桃，“此桃名为‘燕红桃’，确是好吃，汁多且甜……”

    话到一半，她抬眸看去，看了薛白的眼睛一会儿，忽道：“你与往昔有些不一样呢。”

    “如何不一样？”

    杨玉瑶初时说不上来，却分明能体会到薛白气场上的变化，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是……霸道了些？”

    “嗯？”

    莫名地，杨玉瑶竟是被他注视得低下了头，体会到了久违的少女娇羞之感。

    她心想今日是不方便的，遂道：“我给你剥桃吗？”

    “不剥桃。”

    杨玉瑶还得赶去赴宴，明知来不及了，轻轻推了推薛白，似要拒绝，最后却又没有说她不方便。

    她今日穿的也是道袍，颜色素净，其实比平时那艳丽轻薄的披帛更衬她不施粉黛的容颜。一条腰带系着纤腰，反而更勾勒出身段。

    同样的道袍，穿在李腾空身上是清丽出尘，杨玉瑶反而被裹得更显饱满了。

    ~~

    杨玉环目光落处，张云容连忙上前捧起一颗燕红桃，桃子很大，她一只纤纤玉手有些握不住。

    桃红色的轻薄果皮被剥下，显出里面诱人的白色果肉，均匀肥美。

    张云容动作轻柔，仔仔细细地将它剥得干净了，只见桃尖上的果肉发红，泛着果味清香。

    “给我吧。”

    杨玉环接过，咬了一小口，只觉果肉细嫩，入口即化，汁水充沛，满口余香。

    她其实是有些贪嘴的，遇到这种好吃的，眼睛里不自觉地带了满足的表情，美得不可方物，看得张云容呆了呆，连忙递过手帕，擦拭顺着她嘴角流下的桃汁。

    “贵妃吃东西像个孩子。”

    杨玉环小口吃了好一会，把吮干净的桃核吐了，随意的小小动作竟也显得妩媚。

    堂上，许合子、谢阿蛮、薛琼琼等人还在讨论新词牌唱法，但终究是讨论不出来的。

    杨玉环由着张云容替她洗手，笑问道：“三姐怎还不来？真到要用她时，反不见她人。”

    “怕是在屋里睡着了，奴婢去请。”

    “她排场大，我去请她。”杨玉环笑着站起身来，向众人道：“你们且议着，我请人去找词家问问。”

    她也不要一众宫娥跟着，自提着裙摆一路往三位国夫人的别馆去。

    别馆中，明珠连忙迎上，正要开口。

    “贵妃。”

    “三姐睡着了吧？我去唤她。”

    杨玉环登上台阶，忽然，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杨玉瑶一声叫唤。

    “降不住了……降不住……”

    “三姐？出何事了？”

    屋中声音顿消。

    杨玉环担心姐姐，示意明珠推门，进了屋中，绕过屏风，只见帷幕还在晃动。

    掀开一看，杨玉瑶背身而卧，发髻凌乱，雪白的后颈上带着汗，人还在微微喘息。

    “等了大半日，三姐不肯赴宴，闷在屋里做甚？”

    “睡着了。”杨玉瑶打了个哈欠。

    “瞧这一身汗，不热吗？”

    “不热的。”

    “方才在门外听到三姐喊了呢？”

    “我，”杨玉瑶稍稍迟疑，“我做了个噩梦。”

    “哦？什么梦？”

    “有个妖怪……很是张狂，一时没能降住它。”

    杨玉环笑了笑，转身摆弄着桌上的贡桃，道：“想来三姐是看了薛白的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必是的。”

    “说起薛白，他近来给玉真公主师徒作了好几个词牌，皆是新的格律、曲调。”

    “是吗？”

    “我们钻研许久，一首都未能完整唱出，三姐何不招他来问问？”

    杨玉瑶伸出白嫩的胳膊，将落在地上的道袍拾起，问道：“我吗？我招他来？”

    “圣人忙于修道，总不好我以贵妃之名召见外臣吧？”

    “那……明珠，你去玉华观请薛白来。”

    屏风后，明珠似乎有些慌乱愣了一下，万福道：“是。”

    “玉真公主师徒就在我宴上，称他今日不在玉华观。”

    “不知他去了何处，也许在何处交构诸王？”杨玉瑶道：“我让人去找，你且回宴上稍待，我马上便来。”

    “好吧。”杨玉环笑道：“三姐也知我喜欢音律，这几个新词牌可够我玩好久。”

    ~~

    诗词一道从来与音律分不开，乐府诗许多本就是歌，盛唐的诗亦是歌，五言、七言往往都有固定的曲调。

    也会有新的调子，因圣人、贵妃都非常喜欢，近年来常有新的教坊乐曲，文人们按这个曲调填词，便是“词牌名”三字的意思。

    旁人只是依调填词，但薛白却是随手就连着创了好几首新曲。

    外行人不以为然，对于爱好歌曲的人们却无异于一场盛宴。

    宴上，李季兰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杯盏推开些，铺开彩笺，把脑中忽然浮现的词句记下来。

    听名家唱了薛白的新词牌，她已有了许多想法，像是发现了宝藏，这也想拿，那也想拿。

    她心想，难怪薛郎说自己写的戏曲有些过于工整了，只有听过这些富有变化的曲词，才能写出《长亭送别》那样满口余香的戏词来……

    “季兰子，你说薛郎随手就将这些词作交给你了？”谢阿蛮忽走过来问道，“真未交代旁的吗？”

    李季兰再次听到这问题，点点头道：“是，薛郎才气无双，这般词句也是如寻常事一般。”

    “可怎么唱？”谢阿蛮有些苦恼，沉吟着喃喃道：“几首当中，《浣溪沙》是最简单的，正体双调四十二字，只与教坊曲稍有不同，其它却是一首比一首难。”

    许合子也过来讨论，道：“《蝶恋花》还是简单的。”

    说着，袖子轻拂，再次开口试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虽只唱了这几句，天籁般的声音入耳，李季兰听得胳膊上起了疙瘩，心想若让许合子唱一整出戏，也不知是何光景？

    这就是贵妃的宴席，随时能听到名家唱新曲。

    “永新找到感觉了吗？”

    随着这句黄莺般的声音，杨玉环转回了宴上，道：“词家恐还要许久才来，我们却可再试着唱一遍。”

    “可以试试。”

    薛琼琼于是在古筝前坐下，素手轻抬，拨弦。她是宫中第一筝手，古筝弹得极好。

    乐声起，许合子再次开口。

    谢阿蛮提着裙子，小步赶到堂中，轻盈地舞动起来。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李腾空看着这一幕，竟是又呆住了。

    她其实前几日便听到了这些词，以道法修为强压着心中情绪，可此时一看她们演绎，又有了别样感受。

    还萌发了许多个不该有的奇奇怪怪的想法。

    “连这些倾国倾城的女子都喜欢他的词句呢？可他又是为谁写的呢？”

    “腾空子，你可是修道之人，如何能有这般虚荣妄念？”

    “你且看她们唱啊弹啊舞啊，实则是他写给小仙你的词呢，不高兴吗？”

    “心中魔障已起，腾空子，快挥慧剑斩了它，你的道法便又可再高一层了……”

    “铮！”

    筝声忽然拔高，又转为轻柔；谢阿蛮长袖一挥，身段更柔；许合子唱到最后一句，眼中竟是落下泪来。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李腾空听得心尖一颤，如中了魔障一般。

    ……

    忽然，随着一阵掌声，有人踱步而来。

    “永新唱得好啊。”李隆基朗笑着步入堂中，“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

    “见过圣人。”

    “都不必多礼，从来先有曲，再有词。薛白作词却每要人替他谱曲，架子倒大！”

    李隆基佯骂了一句，竟是潇洒地在小凳上坐下，要来一个琵琶。

    “但你们有几处唱得不对，朕来。”

    这举止，不像是威严的一国之君，却尽显一代音律名家的风流。

    “臣妾来舞。”

    杨玉环当即走到堂中，裙摆飘飘，似仙女下凡。

    不知何时，杨玉瑶也已到了，在她大姐的身旁坐下。

    她抬头往堂外看去，远远地，明珠正领着薛白过来。

    他也重新收拾过了一遍，看起来又成了人畜无害的少年郎。

    ~~

    “词家来了。贵妃交代，薛郎可直接入内。”

    “多谢。”

    薛白步入堂中，听到李隆基那苍老的声音正在唱那首《蝶恋花》，唱得确实好。

    他不懂音律，不由思忖着该用怎样的夸赞之词。

    下一刻，他却是目光一凝。

    有个女子正在堂中蹁跹起舞。

    她舞得不快，却很轻盈，轻盈得像是脚尖踩到了他的心尖。

    他分明是不懂舞蹈，却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她舞中的情境……她舞的该是蝴蝶与花，动时，彩袖招摇似要飞起来，静时，腰肢款摆如风中花朵。

    忽然，她回过头来。

    一张娇美的粉面，两湾秋水，一点朱唇，神色间带着绵延的情意与哀伤之色，动人心魄。

    对视间，薛白被莫名地震撼了一下。

    乐曲一停，他才意识到，是杨玉环在舞那首词里的情绪。

    只是这词确实还是太短了。

    让人想写长调，写散曲……

    杨玉环笑了笑，提着裙摆回到上首的位置上。

    “哈哈。”

    李隆基放下手中的琵琶，恰见到薛白，笑道：“词家到了，以为朕唱得可对啊？”

    他问的是对不对，其实颇难回答，怎么说都像是在圣人面前拿大。

    薛白干脆也不绞尽脑汁去恭维，实话应道：“这词我只是胡乱拼凑的，从未想过竟还真能唱出来。”

    李隆基闻言又气又笑，骂道：“小小年纪，溜须拍马功力不凡，油滑。”

    骂归骂，可见这句话还是让他极高兴的。

    ……

    那边杨玉环才坐下，听得这一番对答，见薛白慢腾腾的反应，不由笑了一下。

    她有些容易出汗，才跳了小小一支舞，脖子上已有细腻的汗珠，颇觉恼人。

    张云容替她擦了汗，当即又奉上已经切好的贡桃果肉。

    杨玉环尝了几块，顿觉好吃。

    “贵妃。”有内侍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这是胡儿特意从河北送来的贡桃。”

    “我知道。”

    杨玉环本就打算向圣人夸一夸安禄山的。

    恰在此时，李隆基也落座了，她便拿起一块桃肉递过去。

    “圣人。”

    李隆基却还在与薛白说话。

    “朕不信你能填词，却不通音律，且唱一首。对了，不唱是欺君，唱了才是油滑。”

    薛白颇为难，道：“圣人恕罪，我真是五音不全，恐有污圣人耳目。”

    “朕恕你无罪，唱。”

    “遵旨，那我就唱那个《一剪梅》。”

    薛白不会音律，但他小时候，恰好常听母亲唱一首以这首词作歌词的《月满西楼》，于是清了清嗓，准备开唱。

    见此情形，杨玉环颇觉有趣，不由放下了手中的桃肉，一双漂亮的眼睛转向了他。

    薛琼琼准备弹筝，谢阿蛮打算起舞。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众人皆是一愣。

    平心而论，薛白唱得不算难听，声音还是好的……但，也只有声音是好的。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谢阿蛮偷偷抿唇一笑，还是起了舞，只是舞姿显得俏皮了些，与这词的意境略有不搭。

    许合子却是一抬眼，目露惊讶之色，像是惊讶于薛白能唱得如此一般，可还是呆住了。

    李隆基摇了摇头，自拿了那桃肉吃了，心中以有这样的臣子为耻。

    然而，他忽然眉头一动，看向薛白。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杨玉环也意识到了，目露震惊之色，站起身来，低声道：“这是……新的唱法？”

    李季兰脑子里把自己的诗与这首词对比着，觉得不论诗意的话，同样写愁，终究是这首词唱起来更婉转多变，不由心想“薛郎作词，为了教我写词呢”。

    薛白看似少年，脸皮却是厚的，在这种众人的环顾下，竟还能用大白嗓唱下去，气息不乱。

    他这种坚持终是有了作用，毕竟词是好的，薛琼琼的筝音也是好的，终于还是能将人带入那词句的意境之中。

    杨玉瑶回想起方才的缱绻，抿了抿嘴偷笑，目光愈发温柔。

    却无人注意到李腾空的反应。方才听许合子唱，让她心魔丛生，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拼命稳固道心，没想到，薛白竟还要亲自对她唱……着实是有些过份了的。

    终于，他唱到了最后那一句。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有人蓦地眼睛一酸，低下头去。

    ……

    良久。

    李隆基闭目沉思，再睁眼环顾堂中众人神情，发现只许合子、杨玉环能听出薛白唱法的不凡之处。

    他想评点几句，最后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连朕，也不知该夸你还是损你。”

    薛白有自知之明，应道：“能得圣人这般说，已经是夸我了。”

    李隆基似有叹息，恨铁不成钢。

    “对了，方才贵妃想说什么？”

    杨玉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闻言却也忘了方才想对圣人说什么。

    她看了薛白一眼，抿唇一笑，道：“圣人吃了炒菜、打了骨牌、看了故事，今日又听了他这歌，总得赏他些什么才是。”

    李隆基大笑，道：“还只是一只小猴子啊。”

    他抬手一指薛白，板着脸教训道：“朕每听人告你的黑状，可见你是个好惹事的！学学李泌，他像你这般大时可比你沉得住气，如今他不过二十五岁，朕已赏了他六品要职。”

    这说的是李泌十六岁时作诗出山、被张九龄劝回之事，薛白不久前才听李泌说过。

    高力士不由提醒道：“竖子，愣在那做甚？还不谢陛下隆恩。”

    圣人的意思已明显了——“等你年纪大点赏你个高官当当。”

    能让杨贵妃开口讨恩赏，岂有落空的？

    这章看起来像日常，其实藏着后面一整段剧情的好几个线头、引子。这种过渡的时候要先把后面的内容构思好，反而是写得最慢的~~所以，后面一章要晚些，大家不要等（说起来我已经写了8千多字了，但这章有5600字，后面一章字数少了些）~~最后，月初求票，恳请大家给我投月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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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皆大欢喜

    李季兰忽然转过头，低声道：“腾空子，我可以唤薛郎‘先生’吗？”

    李腾空愣了愣。

    她意识到自己误会这个同门师姐妹了，季兰子原来真的只仰慕薛白的才情吧？

    “为何问我？你要如何唤他……与我何干？”

    李季兰却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才华真是太高了，不仅诗词写得好，还故意唱得不好，让圣人承诺给他封官，愈发崇拜。

    至于为何问腾空子那个问题？她其实只是想赞叹一下而已，分享、表达一下对先生的景仰。

    带着这种情绪，她目光紧紧盯着薛白，也不知先生那颗脑袋里还有多少了不得的词作。

    因看得认真，她甚至没留意到有宦官领着人进了堂，从薛白身后走过。

    ……

    李俶走到堂中，在薛白身边站定，向圣人、贵妃行了一礼。

    抬头间，他忽留意到了什么，转头一看，恰见玉真公主身后有个小道姑正在看他。

    这小道姑生得十分美艳，尤其是一双眼，含情脉脉，似春风吹过的一泓春水，似盛开的桃花。

    李俶虽然还很年轻，但英姿勃发，早已习惯了被女子爱慕。此时见这小女子确实动人，有些起意将她纳为宫人。

    宴上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办正事要紧。

    “你们来有何事啊？”

    “回圣人，三妹听闻贵妃宴上有新乐曲，颇感兴趣，也想要听一听。”

    李俶说着，侧过身，引出身后的妹妹李月菟。

    李月菟时年十五岁，不久前才行了及笄礼，暂封为和政县主。她长得漂亮高挑，身穿襕袍，英姿飒爽。

    她今日莫名地被兄长带过来，此时还被当成借口，却也不生气，落落大方地向圣人行了一礼，道：“孙女其实是想见见圣人。”

    李隆基大乐。

    他听得出来，这孙女此言是真心的，并非假意哄他高兴。

    当年，宫人吴氏就是他赐给李亨的，吴氏虽早逝，生的这一双儿女却很让人满意……比李亨让人满意多了。

    “赐坐，在朕的宴上不必拘礼。”李隆基打趣道：“阿菟尝尝贡桃，待你何时要成亲了，朕给伱封郡主。”

    “不成亲才好，我随姑祖修长生道。”

    李月菟说着，在玉真公主一旁坐下，又聊了几句，待旁人不注意，转头向身后两个小女冠道：“你们好漂亮，与我交友可好？”

    语气坦诚、直率。

    ……

    李俶在玉真公主另一边坐下，待许合子开始唱歌了，低声笑道：“姑祖可不能偏心。”

    “我一个化外之人，偏心谁了？”玉真公主不由莞尔，“你们这些小的，也个个是鬼机灵。”

    “那有桩小事，姑祖帮帮侄孙儿可好？”

    玉真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到已入座的薛白。

    她当即明白了李俶的心意，反问道：“欣赏他？”

    “他有大才。”

    玉真公主没说话，饮着茶，听着身后三个小丫头那小小声的嘀咕，摇了摇头，道：“此事我帮不了你。”

    李俶有些讶异，道：“为何？”

    “我既收了十七娘为徒，怎好坏她的姻缘？”

    李俶略略沉吟，心知不能让薛白与索斗鸡联姻，此时却对玉真公主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了李腾空一眼，无意中又见到了李季兰那含情脉脉的眼。

    ~~

    李俶年纪不大，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且长子李适今年都五岁了。

    他年少时看上了宫人沈珍珠，生下了庶长子，此事其实是有些麻烦的。

    好在圣人喜爱他，为他选了王妃崔氏，崔氏身份不凡，父亲是博陵崔氏、母亲是韩国夫人。

    换言之，李俶与杨家有联姻，这也是他认为自己能拉拢薛白的原因之一。

    是日，回到别馆，他便与崔氏谈起了他的想法。

    “你觉得让三妹嫁给薛白如何？”

    “噗呲。”崔彩屏不由好笑，拍了拍李俶的肩，道：“郎君总不会不知吧？薛白那可是我三姨的面首。”

    她原本长得极美，但去年为李俶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又接着生了一个，身材走形得厉害，脾气也差了许多，此时虽在笑，语气却带着些颐指气使。

    “郎君有这想法，可得罪了我三姨。”

    李俶知道崔氏娘家势大，因此也愿忍着这妻子，道：“不可与三姨商量？不论如何，薛白总该会有个正式妻子。”

    “反正我不会去说。”

    “此人是个人才，于我们有大用，偏李静忠为人阴狠，结了怨，总得化解。”

    “人才谁愿娶公主啊？”崔彩屏实话实说，“何况，我听说薛白狡猾，虽有才，人品却不好。”

    “非常时期，用人首重才干。人品如何，可待往后再说。”李俶试探着问道：“你大舅总不能真与薛白支持庆王吧？”

    “瞧郎君说的，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做事。大舅想拜相罢了，他有他自己的主意，还能只顾着我这个亲戚的想法不成？”

    忽然，孩子的啼哭响起，吵闹不堪，崔彩屏连忙让宫人将小儿子抱过来。

    李俶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微微苦笑，起身出了屋门。

    内侍程元振趋步赶了上来，低声问道：“王上，可到沈氏处歇息？”

    “不了。”

    李俶摆了摆手，走过长廊。

    程元振亦步亦趋地跟上，小声问道：“王上有何思虑？奴婢可否为王上分忧？”

    “不要紧。”李俶摆了摆手，自嘲道：“想到两桩姻缘。”

    “两桩？”程元振疑惑道：“县主的婚事，毕竟还是要回了长安，问过殿下，若殿下肯，直接请圣人赐婚即可……却不知另一桩是？”

    李俶不答，只喃喃道：“阿爷不会不肯，他身边的老奴出的差错，我是在化解此事。”

    “是啊，幸而有王上。”

    “对了，今日见到姑祖身边有一女弟子，颇有才情。”李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可知她叫何名字？”

    程元振当即了然，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去问一问。”

    ~~

    次日，竹圃边。

    李季兰有些紧张地盯着薛白的脸色。

    好不容易，待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她不由问道：“先生觉得如何？”

    “好。”

    《西厢记》的故事简单，却难在词藻。李季兰改来改去，如今才算完成了三折。

    薛白确实看到了她的改变，原本更多的是工整的对偶、骈文，如今则是随性了许多。

    只说这第三折，写到崔莺莺与张生的幽会，李季兰遣词用字也是相当大胆。

    “且看月色横空，玉宇无尘，花阴满庭，罗袜生寒，蹑着脚步儿行，芳心自警。”

    再往后看，看到一句“恨不得教他在我眼底眠”，连薛白都觉微微慌张，连忙合上卷轴，交回到李季兰手里。

    他想到王维当时所说，一时也不知道教小姑娘写这种艳文，到底是催生了艺术的发展，还是拉低了她的境界。

    “季兰子大才，依如此写法，接下来便顺了。”

    “是先生教导有方。”李季兰得了夸赞，脸泛红晕，又道：“腾空子也帮了许多忙。”

    李腾空吓了一跳，连忙否认，道：“我没有……”

    “许多词句都是腾空子想的。”李季兰不肯贪功，已飞快地说了出来。

    “不是。”

    李腾空来不及狡辩，眼看薛白目光看来，连忙扭过头去，道：“我不过是……指点一二罢了。”

    “对了。”薛白道：“之后的故事，我还是想略作修改。”

    “啊？”

    “且说张生入京赶考，崔母逼莺莺出嫁旁人，她宁死不从，遂出家为道，崔家只好寻一婢女冒充她嫁于一庸人，待张生高中归来，从道观接出崔莺莺……你们觉得如何？”

    薛白觉得如此一改，李隆基定然会喜欢这故事，都用婢女代嫁来表明寿王妃与杨太真不是同一个人了。

    可他面前的两个小女道却是呆愣住了。

    “小女子无才……哪知道这些……”

    “师妹，等等我。”

    她们匆匆跑掉了。

    薛白无奈地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来，颜嫣正坐在秋千上，一脸看戏的表情。

    “阿兄把人吓跑了。”

    “没有。”

    “季兰子叫你先生呢。”颜嫣又道：“我又是阿兄的先生，那岂非是她的祖师？”

    “别胡说了。”

    颜嫣真就不再胡说了，起身，乖巧地行了万福，道：“阿兄，启玄真人说我已学会了他的吐纳之法，往后该向阿兄学太极拳法，请阿兄多多指教。”

    薛白不敢逗她，但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因默契而同时笑了出来。

    因为想到了他们常说的那句话。

    “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

    中元节过后，在终南山居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回程时，薛白随着圣人的车队而行。

    他驱马走在颜嫣的马车旁，一路都老老实实的。

    此行虽没能根治颜嫣的病，好在得名医调理，还是稳固住了她的病情；他还教会了李季兰写戏文。

    从唐昌公主口中了解到宫闱旧事，确立了志向；与庆王结成了暂时的同盟；与咸宜公主夫妇化敌为友；以几首词作增进了圣人、贵妃的好感。

    与宁亲公主驸马、广平王也有了初步的接触。

    从局势上来说，把咸宜公主这个最爱出头的拉拢过来，右相府、东宫暂时都不能借刀杀人，又不愿亲自出手对付他，想必能得到暂时的安稳。

    而且祸水东引，有的是让东宫与右相府烦恼的地方。

    当然，之所以这般顺遂，主要是他得了终南山的地利，李亨、李林甫在长安城忙于正经事，没工夫搭理他。

    但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往后便不会次次这般顺遂了……

    想着这些，薛白抬头看去，恢宏的明德门渐渐展现在了眼前，心情莫名地澎湃起来。

    长安城虽更险，却没有让他感到畏惧。

    ~~

    七月已到下旬，岁考将至，安禄山将至。

    而楼台观发生的诸事，也开始在长安城产生着影响。

    ~~

    宁亲公主掀开车帘，向后方望了一眼，恰好能看到薛白跟在玉真公主的马车后面。

    目光落回车内，她那虽然老了但还很英俊的丈夫张垍正在闭目养神，好整以暇。

    “你做的好事，哪天那姓薛的小子惹出大祸来，看牵不牵连你。”

    “那便实话实说罢了。”张垍道：“故人托付，我拒绝不掉。”

    “你永远就是这般软弱性子！”宁亲公主不满，道：“谁托付你了？还不是你忘不掉那个逆女。”

    “与你说过了，贺秘监致仕归乡时嘱托，以他与我阿爷的交情，我断不可能拒绝他的请求。”张垍道：“即便圣人得知此事，看在贺秘监的面子上，也不会怪罪于我。”

    “满口鬼话，我能信你？贺知章是太子老师，此事岂能瞒着太子？”

    “此事已说得够多次了。”张垍闭上眼，淡淡道：“公主若不信我，便当是我对四娘旧情未了罢了。”

    “张四郎，你太放肆了！”

    张垍苦笑，也不知自己是太软弱还是太放肆。

    想来，若不软弱，如何会活成今日这般？

    “驸马。”宁亲公主叱喝了一句之后却又放柔了声音，道：“夫妻间不该有所隐瞒，你实话说，他背后的势力你知道多少？”

    “有何势力？”张垍叹道：“就那么一个小宅子，每月花费几钱，公主已查得清清楚楚。我再多言何益？”

    一个话题争来吵去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像是成了夫妻二人之间的一根刺。

    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直到抵达宁亲公主府，有仆从上前通报。

    “驸马，有客至，自称替范阳节度使送礼的。”

    说话间，一份长长的礼单被递了过来。

    宁亲公主看了就不悦，道：“你别收这狗胡的礼！”

    “他得圣人恩宠，君子之交该有的。”张垍神态淡定。

    宁亲公主无奈，自转回后院。

    张垍总是这样，能与所有人都交好，比如，李白亦是他好友，且多次劝他莫与安禄山来往，他偏是能两边都安抚住。

    他下了马车，整理了袍袖，踱步前去迎客，在外人眼里依旧是一副逍遥的神仙模样。

    唯他自己心知这辈子因尚公主而付出了多少。

    ~~

    “薛白为何拒绝了？”

    太子别院，李俶一回长安已迫不及待向李亨说了他的想法，李亨对此是认同的。

    “他若娶了三娘，尽释前嫌，亦可保日后前程，竟是不愿吗？”

    李俶道：“他说，是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李亨忽然想到了一个隐秘的传闻，眼神一变，脸色当即有些难看起来……薛白是因为杜二娘？

    他背过身，没让人发现他的不悦。

    “看来是李琮许诺了他更大的好处？”李俶问道。

    “有可能。”

    “孩儿以为，还是当拉拢薛白，他很懂得讨好圣人、贵妃、高将军。”李俶道：“且我们与杨家、大伯是可以相处好的。杨家与孩儿有姻亲，大伯那边则只要答应平反三庶人案、许诺封赏。薛白正是拉拢他们的关键。”

    “这竖子不愿，奈何？”

    “请阿爷直接向圣人请求赐婚，如何？”

    李亨有些不情愿，理智却知如此做是最好的。

    安禄山又要进京了，其人与裴宽这两任范阳节度使之间利益冲突极深，到时李林甫、安禄山势必要除掉裴宽。

    这正是收服薛白背后势力的时机。

    “我这太子，在圣人面前未必说得上话啊。”李亨叹道。

    李俶道：“阿爷只要与圣人言，三娘看上薛白了，此事自然玉成。”

    李亨径直点点头，喃喃道：“三娘是我最宠爱的女儿，便宜他了……”

    他们父子并不能谈论太久，很快，有内侍来催促。

    李俶告退，离开了太子别院，转回百孙院。

    他深吸了两口气，正要去见崔氏，忽想起一事，招过程元振。

    “问过了？她可愿意？”

    “王上。”程元振有些为难，迟疑道：“她自称是女冠……恕不能入百孙院伺候。”

    “何意？”

    李俶很惊讶。

    程元振犹豫片刻，道：“依奴婢看，季兰子许是爱慕了薛白。”

    “哈。”

    李俶自嘲一笑，豁达地摆了摆手，道：“不妨的。”

    不妨的，这两桩姻缘，他已安排得很完满了，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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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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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金饭碗

    御驾抵达宫苑后，那些不受圣人亲近的宗室们先被打发走，各自回家盘算前途，被留下的才是得圣眷的。

    “圣人口谕，‘既回了长安，且让薛打牌来打一圈’。”

    薛白当着颜嫣的面被这般唤走，也算是坐实了赌博世家的名头。

    一路进了禁苑，李隆基正在看安禄山麾下的采访使张利贞呈上贡物。

    “安大府一直与工匠说，圣人喜欢酒器，也盼着到万岁千秋节为圣人贺寿。”

    “胡儿有心，有心了，待他到了，自然可看到‘舞马’。”

    李隆基哈哈大笑。

    薛白随着内侍站到一边，目光落向李隆基手中摩挲的那把银壶，恍惚了一瞬间。

    千年的光阴流转，他曾见过它，那时叫“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

    舞马衔杯，是大唐的又一盛景。每逢圣人生日宴，便会让舞马起舞，衔着酒杯给圣人敬酒祝寿。

    这一画面，被鎏金浮雕在了皮囊壶之上，皮囊壶是契丹风格，从设计到制作都堪称一绝，与中原酒器完全不同。

    旁人不了解，仔细一想，才知安禄山送礼的厉害之处。

    得了解圣人有收藏饮酒器的习惯；得了解舞马乃圣人得意事之一；再不露声色地提出很在乎圣人的生日。

    薛白自愧弗如。

    比起安禄山讨好圣人的功力，他差太多了。

    圣人生辰是何时？九月初八。

    万岁千秋节，安禄山那是当成一年中最大的事来办的，连打仗都是为了能在秋天来献俘。

    这还仅仅是一件小礼物，而这般礼物，那箱子里还不知凡几。

    且眼下才刚开始，安禄山送礼的车队如今还没走完路程，更多的俘虏、牛羊、驼马，珍禽异兽、珠宝异物都在路上。

    张利贞又呈上了好几样贡品之后，李隆基终于留意到薛白，开口又叱了一句。

    “薛打牌，为何一脸不情愿啊？！”

    “回圣人话，我马上就要岁考了。”薛白故作为难道：“总是彻夜打牌，此后好几日没精神。”

    李隆基大笑。

    上赶着想与他打牌的人不知凡几，反倒没有强人所难来的有意思。

    “朕尚且不觉得劳累，你才多大年岁？”李隆基放下手中的金盏，浮起了得意之色，“来，上桌。”

    一旁，才拿起下一件金器准备开口介绍的张利贞一愣。

    他往年前来送贡品，每一桩器物圣人都要听他讲解，有时还问上几句。还从未有过今日这情形。

    薛打牌？

    时隔一年没来，长安城竟出了这样能抢圣心的人物。

    ~~

    这次一起打牌的是杨玉环、张汀。

    张汀身为太子良娣，常常入宫打牌，倒也没人担心李隆基会再抢一个儿媳妇。

    因为李隆基身边的美人其实太多了，朝野知名的就有数十个，个个都有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他如今六旬，需要的更多还是玩伴。

    这边牌局一起，那边李龟年拨弦，开口唱歌，与许合子又是不同的味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

    杨玉环推了一张牌，跟着轻声哼唱，唱法却与李龟年全然不同，竟是已将薛白那唱法融会贯通了。

    李隆基接着唱，愈发得意，轻蔑地扫了薛白一眼，问道：“比你唱得如何啊？”

    薛白讶道：“我唱歌那样……圣人与我比？”

    “哈哈，竖子，连同样的唱法也听不出？”

    “音律是高雅之物，我只能打打牌。”

    李隆基莞尔道：“朕既擅音律，又擅骨牌。可见骨牌与音律一般高雅。”

    张汀虽不知他们在聊什么，但天子说了笑话，她当即凑趣地笑起来。

    “托圣人洪福，我也高雅了。”

    说罢，她推倒面前的骨牌。

    “胡了。”

    李隆基朗笑，赏赐了张汀一件贡品。

    任内侍宫娥们上前垒牌，张汀道：“我来之时，恰遇阿菟回来，说起终南山之行，不住地说起此番难得见了名动长安的薛郎呢。”

    “一转眼，阿菟也及笄了啊。”

    “女儿家嘛，见了新奇的事物难免好奇，又是故事又是新词，说也说不完。”

    李隆基自是能察觉到张汀的意思，目光看向薛白。

    薛白低头抿了一口水。

    “竖子，在说你，伱避什么？”

    在避什么，连一旁的内侍们心里都清楚，这大唐，谁愿娶宗室女啊？圣人的公主、郡主又多，个个愁嫁。

    忽然，杨玉环笑了笑，道：“少年郎得了夸奖，还懂得谦逊。”

    她招了招手，唤张云容把今日收到的一只莲瓣金碗拿过来。

    这只金碗又是安禄山所造，碗壁上捶出了莲花瓣纹，极为精致。

    锤揲浮雕工艺并非中原匠师所擅长，可见安禄山绝对是送礼的一代宗师了。

    “你献了那些好东西，圣人许你长大后的前程，我却还未赏你，便以这金碗赠个‘衣食无忧’的好彩头……前提是你赢了今日的牌局。”

    “谢贵妃恩典。”

    有了金饭碗，何必尚公主？

    李隆基闻言，嘲笑道：“太真所赐金碗，能装酒十斛，你可饮得下啊？”

    “圣人若舍不得给，赢了这小子……”

    张汀见圣人不肯再聊赐婚之事，心中失望。

    玩笑般的一句话之后，杨玉环美目一转，瞪了薛白一眼，带着些提醒、警告之意。

    ——这次且替你解围，看你往后再敢招惹是非。

    ~~

    阳光透过纸窗，照着桌案上的金碗熠熠生辉。

    “好漂亮啊！”

    青岚已趴在那盯着它看了好久，连眼睛里都闪动着金光。

    她却不舍得用这金碗倒水，将它擦干净了仔细收起来，倒像是供起来养着一般。

    薛白却对这些金啊银啊丝毫不感兴趣，觉得瓷的就蛮好。

    他盯着青岚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在想，上次问她“想不想当我的侍妾”真是太没有气势了……每次刚睡醒时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长安城不像终南山清静，还没醒过神，已经有客来见。

    ……

    堂上，裴谞正在与杜五郎闲聊，看似云淡风轻，眼中却透着一股焦虑，一见薛白便站了起来。

    “薛郎终于回来了，终南山一行，可有收获？”

    “随启玄真人学了吐纳之法，顿悟良多。”

    裴谞笑道：“昔年，卢藏用隐居终南山而得授高官，反而矜矜业业务事者，官途难走啊。”

    薛白会意，引着裴谞进了书房，问道：“裴公又有麻烦了？”

    “安禄山马上要进京献贡了。”裴谞道：“此胡是哥奴门下，且已放言要御史大夫之位，势必要对付家父。”

    “这般嚣张？”

    “胡儿深得圣宠，势必要在圣人面前构陷家父，到时只怕还得请国舅与薛郎帮衬一二。”

    裴谞脸色凝重，能跑来与薛白这一介白身商议，可见对形势的预估很不乐观。

    薛白却是问道：“既然要构陷，总该有个罪名。哥奴、胡儿也不能凭空害了裴公吧？”

    裴谞知他这是在问裴宽的底细，本不想说。然而犹豫之后，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盟友。

    “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时，曾纵容边军劫掳契丹奴婢，私下发卖分赃，谎报战功。当然，这是边军惯例了。”

    “既是惯例，他们能以此对付裴公？”

    “薛郎可知契丹之事？”

    “愿闻其详。”

    “开国之初，贞观三年，契丹大贺氏依附大唐，赐李姓，之后七十年大贺氏一直以松漠都督之身份治理契丹八部，直到遥辇氏与大贺氏内讧，叛唐，投靠突厥……”

    裴谞大概说了契丹之乱的由来。

    简单而言，大贺氏忠唐，遥辇氏叛唐。

    “开元年间，圣人任命张守珪为范阳节度使，屡破契丹。后利用大贺氏的李过折，除掉了遥辇氏的可突于，朝廷封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松漠都督，统领契丹，看似结束了契丹之乱。圣人认为张守珪立下了不世大功，欲重赏，甚至要封他为宰相。但薛郎可知，张九龄为何反对此事？”

    薛白道：“功劳有假？”

    “除掉一个可突于，根本就解决不了契丹之乱。就在第二年，遥辇氏的首领就杀掉了李过折，重新叛乱。故而，张九龄认为张守珪的功劳根本不足以拜相，‘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

    “这是家父之前的一任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再说后一任安禄山，此人是张守珪的义子，擅胡语，狡猾，打仗的才能是有的。但张守珪、安禄山皆有一个本事，即谎报战功。”

    话到这里，裴谞有些为难，问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整肃军纪，体恤民情。认为欲灭契丹，当有长远打算。”

    薛白反而敢直说，道：“圣人更喜欢张守珪、安禄山这样能来事的臣子。”

    从这些事里就能看出李隆基治国的敷衍。

    张九龄看待契丹局势显然更有远见。至于李隆基，与其说是短视，不如说是好大喜功，且没有耐心，他未必是看不出契丹之乱的根源，就是觉得烦，耽误他享受了。

    所以，张守珪打了一场胜仗，再夸耀一下战功，就是平定契丹，功勋卓著，堪比卫霍。大唐盛世，千好万好。

    自满、自得、自私。

    这个皇帝早在开元年间就显露出了骄纵的心态，只是当时还有诸多名臣良相约束。

    到了如今，已没有一个人能够制衡这唯我独尊的皇帝了。

    “边军恶习，家父在任上时其实是约束得最好的，但确实有。”裴谞道：“此事如何说……安禄山在范阳，年年出兵，与契丹互有胜败，在圣人眼里就是大功。家父在任时，无胜无败，反而要被拿到罪证了。”

    天宝年间的朝堂风气就是如此。

    会钻营的，能把一成的功劳吹嘘为十成；太本分的，有半成的疏漏都能被构陷为十成。

    问题出在根上，薛白也无办法。

    “我只是一介白身，并无权力在此等军国重事上向圣人进言，国舅也不知边事。”薛白道：“裴兄希望我如何帮忙？”

    裴谞缓缓问道：“有资格在圣人面前议论东北边事的，能说句公道话的，该是西北将领？”

    他这是想请东宫和解了，西北将军当然不是个个都亲近东宫，但眼下，在边事上的话语权能压过安禄山的，绕不开四镇节度使王忠嗣。

    今日来既是通气，也是想通过薛白结交王忠嗣。也许王忠嗣一两个月内攻下石堡城，到时一句进言就能保裴宽。

    薛白会意，摇了摇头。

    但他再一想，裴宽也是无可奈何了。

    眼下这个被哥奴把持的朝堂，除了王忠嗣，还真就没有别的有份量的重臣敢出面与安禄山论边事。

    “裴公想亲近东宫，我不反对。眼下我只是白身，且岁考在即，此事便不掺和了，专心学业。”薛白思忖到最后，缓缓开口。

    裴谞一愣，问道：“此为何意？”

    “划清界限。”

    “可……”

    “都是圣人的臣子，凡事该就事论事。”薛白正色道：“否则，难道我们是朝中拉帮结派的朋党吗？”

    裴谞目光闪动，隐约有些明白过来。

    他微微苦笑，道：“今日来我却还有一事……本是想与你议亲事。”

    “眼下这关节？此事只能作罢了。”

    ~~

    薛白才不想娶裴家的女儿。

    他如今立下了志向，自也有了娶妻的标准。

    既不能是李氏公主又不能是树大根深的世族之女，门第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能支持他但不是支配他，有名声有才干最好，其后性格、才情也得好，能服人且大度，品行能让人敬佩。

    毕竟是家国天下，如此才能安稳……

    想得太远了，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有的没的无聊念头，拿起文帖以及一大袋西域大红枣，去了颜家。

    ~~

    “一个大西瓜……”

    “阿兄，西瓜是什么？”

    “寒瓜，继续，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

    院子里，蝉鸣声响了一会，倒也不吵，庭边的树丛里开着白色的小花，给人一种悠闲之感。

    薛白与颜嫣一前一后，慢腾腾地打完一套拳，收拳，吐气。

    “记住了吗？”

    “哪有这么快就记住的。”

    “哦。”

    “阿兄明日再过来教我。还有，今天的故事也太少了吧？”

    颜嫣近来气色确实有好一些。

    她以前血气不足，脸色有些苍白，今日打完拳脸颊却颇为红润。

    “岁考主要考帖经，不考故事。”薛白道。

    “我有季兰子的戏文看，她可比阿兄勤快多了。对了，她能直接到阿兄家中去拜会吗？总得把戏文给阿兄过目。”

    “我明日过去吧。”薛白并不想放李季兰到家里来。

    如今颜宅最多的就是丹参、黄芪，近来薛白每日前来，颜嫣喝黄芪汤的时候，韦芸都会熬一碗丹参给他喝。

    打完拳，两人坐在庭中的石桌边捧着碗喝。

    “好苦，黄芪汤里放了好多当归。”

    颜嫣叹了一口气，见薛白都喝了丹参汤，只好继续灌药。

    “阿兄喝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不知道，哦，师娘说固气养元。”

    ~~

    是夜，薛白做了个梦。

    梦到他处在两块巨石中间，本来待得好好的，忽然左边跑来一个大胖子，右边则跑来几人，男的女的道士都有，两边都开始推动巨石。

    薛白本以为自己要死……幸运的是，巨石似乎变成了别的东西，软绵绵的，才没挤死他。

    梦到后来，果然还是变了味。

    他醒了之后坐在那发了会呆，心知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胖子要来，裴家吓得投奔了东宫，自己又何去何从？

    忽有些后悔在梦里时没能给这些人每人都甩上一个大巴掌。

    “让你们推。”

    ……

    下午去了玉真观。

    走过辅兴坊的小巷，这次竟是见到了广平王李俶。

    “薛白？这么巧。”

    李俶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攀谈，道：“我前来探望姑祖，你呢？”

    “广平王不是被禁足了吗？哦，我这般问，太过失礼了。”

    “无妨，姑祖不久便要回王屋山，我遂请求前来见她。”李俶再次问道：“你来此何事？”

    “以文会友。”

    “薛郎才气，以文会友，雅哉。”

    李俶笑容温和，如薛白的至交好友一般，揽着他到一旁亲切说话。

    “你与右相府十七娘之事我已知晓，或便是你说的难言之隐。可惜，世事不由人，强求不来。”

    “是。”薛白道：“强求不来。”

    “想开些。”李俶道：“你往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妻子，男儿成亲后还是该规范言行，善待妻子，对吧？”

    “广平王所言甚是，该善待妻子。”

    李俶愈发亲切，道：“我视你为知己，因此交浅言深了，莫见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才别过。

    薛白步入玉真观，回头看了一眼李俶的背影，想到张汀在圣人面前那些言语，微微皱眉。

    他觉得这位皇孙近来有些太过自由了。

    第二章还在写，大家不要等~~我调整一下，后面尽力准时~~求月票，求月票，月初求票，感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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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末，玉真观的庭院中景色正美。

    关中的园林难得有小池，更难得池上还种着莲花，盛开得亭亭玉立。

    今日，薛白却没有见到李腾空。

    他是一本正经地为了戏文而来，李季兰直接从前堂转来见他。

    风吹过池面，带来莲花的香气，薛白站在池边看了两折戏文，连连点头。

    “季兰子回长安短短时日，竟又写了两折。”

    “嗯。”

    薛白察觉到李季兰声音有异，目光看去，只见她偏着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李季兰本还在忍着，被这般一问，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如雨滴般流下来。

    她还挺能哭的。

    自己在那越哭越伤心，躲到树后面，不让薛白过来看她。

    “教先生见笑了……呜呜……”李季兰抽噎道：“方才师父问我，是否愿到百孙院作妾……”

    “广平王？他逼你了？”

    “可我才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又轻佻的女子，阿爷觉得我从小就轻佻……谁都觉得我轻佻……呜呜……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分明都不知那是谁……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身，谁要到百孙院作妾……都觉得女冠好欺负，不要脸……”

    后面的话越说越含糊。

    等了一会，她才渐渐平息下来，转过身来，忧心忡忡问道：“先生，他要是一直纠缠，我坏了名声还怎么嫁人啊？”

    “嗯？”

    薛白一愣。

    她分明是个女道士，却满脑子只想嫁人？

    李季兰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薛白，见他如此惊讶，腾得一下脸红不已，扭过身去。

    “以广平王为人，定不会纠缠，你可放心。”

    “嗯。”李季兰低声道：“先生，你……伱流血了。”

    薛白抬手一擦，心知近来参汤喝得太多了。

    再想到她方才说的那句“不要脸”，他不由暗道这道观是非太多，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

    今日本是打算去见杜家姐妹的，但出了玉真观，薛白想到李俶之事，却是驱马往虢国夫人府而去。

    杨玉瑶正在自家后院打马球，听闻他来，颇为惊喜，衣裳也不换就迎出来。

    她一向不施粉黛，素面示人，平时还喜欢作男装打扮，今日便穿的一身圆领窄袖袍衫，秀发裹起，美艳中带着飒气。

    薛白却是少见她这般，不由多瞧了两眼。

    “看什么看？”

    “你袍装竟是更美。”

    “可见你根本不了解我。”杨玉瑶嗔了他一眼，“长安人惯会造我的谣，可知我在川蜀时，人称我‘雄狐’？”

    “打一场？”

    “好呀，马球场上我可不输你。”

    ……

    打过马球，出了一身汗，两人一起沐浴，杨玉瑶愈发欣喜。

    “不是说岁考将至，今日却有闲暇跑来打马球，你定是又有事求我。”

    “说是求，不如说是商量。”薛白问道：“广平王希望我娶和政县主，玉瑶以为如何？”

    “不行。”

    杨玉瑶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下。

    她会生气，是早有预料之事。

    薛白若不想得罪李俶，本不该把此事告诉她。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堂堂皇孙前来示好，婉拒也就是了，岂有告状害对方的道理？

    显然，此事杨玉环也没有与姐姐说。

    薛白偏就说了，又道：“此事我本已拒绝，可广平王有些誓不罢休的架势，让张良娣到御前说了。”

    “此事若让和政县主到御前一说就麻烦了。”杨玉瑶沉吟道：“广平王是大姐的女婿，我请大姐出面，警告他莫捣乱。”

    “我却不知他与杨家有这层关系。”

    “彩屏嫁过去两年多，已生了两个儿子。”

    “是吗？”薛白有些疑惑。

    “怎么了？”

    “我今日遇到广平王时，他正想从玉真观纳个妾。”

    杨玉瑶原本还压着怒意，再听此一言，顿时玉面寒霜。

    ~~

    百孙院。

    一大早，李俶便来到崔彩屏的屋中。

    小儿子还在哭，宫人总也哄不好，崔彩屏正一脸不高兴地坐在那发脾气。

    “谁又惹王妃生气了？”

    “怎么？嫌我脾气不好？五姓女的脾气再大，总大不过你李家公主。”

    崔彩屏有时确实有些心里不舒服。

    五姓望族私下里连皇家都瞧不起，认为他们冒充陇西李氏。世上不愿娶公主而想求娶五姓女的俊才不知凡几。

    而她是博陵崔氏嫡女，母亲是韩国夫人，在五姓女中都属于最高贵的。她及笄时，仰慕她的名门俊杰如过江之鲫。

    结果被赐婚给了一个皇孙，终日窝在这百孙院里，除了生儿子就是养儿子，如何高兴？

    但此时只抱怨过一句，她自己也知道有舍才有得，这桩婚事，求的是往后。

    如今她娘家虽势大，还愿作为嫡妻与他同甘共苦、生儿育子，等到他登基为帝，她便是皇后，她的儿子便是储君。

    再多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好了，没与你置气。”崔彩屏稍放软了语气，道：“郎君今日怎过来了？”

    李俶道：“听宫人说，你阿娘今日要入宫见圣人？”

    “嗯。”崔彩屏道：“圣人邀我阿娘一道赏曲呢。”

    “那能否带三娘一道去？再请你阿娘帮忙请圣人赐婚。”

    “还不死心？”崔彩屏忍不住撇了撇嘴。

    “此事对东宫颇重要。”李俶低声道。

    “好吧，奶娘，你去与阿娘说一声，可好？”

    “喏。”

    崔彩屏的奶娘应了，转身离开，背对着皇孙时却是翻了一个白眼。

    ~~

    李俶说服了妻子，当即唤人去把李月菟领来。

    兄妹二人在堂上说些交心的话。

    “在宗圣宫，你也见过薛白了，觉得如何？”

    “没在意。”李月菟道：“小妹自知不能作主自己的婚事，仔细相看了反而平添麻烦。全凭阿爷阿兄安排便是。”

    李俶笑道：“你的心意当然也很重要，若你不喜欢，此事便作罢。”

    李月菟心中一暖，看向兄长，道：“有阿兄这句话，足矣，小妹愿嫁。”

    “那就好。”李俶道：“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薛白不仅才情相貌一等，人也有趣，你定不会后悔。我绝非只出于对东宫前景的考虑。你看旁的那些纨绔子弟，简直不成体统。”

    “是。”

    李月菟知道这都是事实。

    大唐公主从来难嫁，眼下薛白刚有名气还好安排，等往后他中了进士，更不愿意娶她了。

    “待你到了圣人面前，只需说你愿嫁，请圣人赐婚，可好？”

    “多谢阿兄费心。”

    李俶见妹妹如此听话，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兄，小妹可以去看看沈氏吗？”李月菟问道。

    李俶愣了愣，道：“好，莫太久了，待韩国夫人领你入宫。”

    李月菟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没说，起身往偏院走去。

    “姑姑。”

    “岧郎，你姨娘呢？”

    “阿娘在屋里，岧郎去扶她出来。”

    李月菟目光看去，只见五岁的李适转身跑回屋子，扶着他生母沈珍珠迎出来。

    见了礼，沈珍珠便柔声道：“岧郎，你去读书，我与县主说说话。”

    “好，阿娘。”

    李月菟连忙让沈珍珠不必多礼，低声道：“阿兄什么都好，唯独不给你争个名份。”

    “郎君事忙，该是忘了。”

    沈珍珠是良家女入宫，生了长子，按理能得个封号，如今却依旧只是侍妾。

    此事，李月菟有些看不过眼，叹道：“阿兄什么都好，唯独总是忘了你，这也忘了，那也忘了。我今日来想问问你有甚难处？”

    “郎君待我极好，岧郎也孝顺，没有难处。”

    沈珍珠回想着当年李俶对她的情意，心想道，他如今有难处，待往后他会对自己好的……

    ~~

    李俶在书房独坐许久，放下手中的书卷，疑惑韩国夫人竟还未派人来请李月菟一道入宫。

    忽然，程元振急匆匆地撞了进来。

    “王上，韩国夫人已经进宫好一会了……”

    “嗯？”

    李俶有些诧异，问道：“不带三娘，她便能请圣人赐婚吗？”

    “是宫中来人了……”

    程元振话音未落，几个身披红袍的宦官走到廊下。

    “广平郡王，接圣人口谕！”

    “孙儿在！”

    李俶连忙整理了衣服，执礼接旨。

    “圣人口谕，‘好个崽子，命你禁足，还敢上蹿下跳，再禁足你一年，这次哪都休想去，在家休养身心，善待妻子’。”

    以唯妙唯肖的语气念过口谕，那宦官又道：“广平王，失礼了。”

    李俶一愣。

    接着，那宦官走上前，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一点也不痛。

    但这竟是代圣人打的一个巴掌。

    “‘休当你那点心思藏得住！’这是最后一句口谕。”

    恶狠狠的一句话之后，眼前的宦官赔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李俶愣了愣，连忙示意程元振追上去问，不论塞多少好处都把事情问清楚。

    ……

    “王上，奴婢问了。”

    “为何会这样？”

    程元振犹豫着，低声道：“是韩国夫人进宫之后……”

    “说。”

    程元振其实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坏了广平王与王妃的感情。

    但他还是说了，道：“韩国夫人告了王上的状，说王上冷落王妃。”

    “我冷落她？”李俶大为诧异，脱口而出，“她有多妒悍，你知道吧？”

    “妒悍”二字一出，程元振大为惊恐，忙道：“王上慎言。”

    李俶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平息了怒气。

    所有人都说他宠爱崔氏，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可知韩国夫人为何要告状？莫非是季兰子一事？她如何知晓的？”

    程元振大惊，连忙道：“王上，奴婢有罪，但此事奴婢绝无外漏。”

    “我明白。”李俶拍了拍程元振的背，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岂有不信你的？如今我被禁足，你帮我查。”

    “喏。”

    程元振大为感动，连忙趋步而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命途都压在广平王身上，待广平王往后一飞冲天，自然能带他鸡犬升天。

    ~~

    整件事并不难查，问了几个崔家的奴婢，程元振已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韩国夫人进宫前，见了虢国夫人。”

    “哈？”

    李俶再想到在玉真观前见到薛白，当即明白过来。

    “薛白？他不愿娶三娘，罢了便是，我好心好意，他为何反过来害我？”

    “王上一片真心待人，但薛白该是把季兰子视为禁脔，方才敢如此无礼放肆。”

    “他？”

    李俶有些讶异。

    一介白身与郡王争女人，他还从未想过这种事。

    脸上隐隐觉得有些发麻。

    受的那轻轻的一巴掌，竟像是打进了他的心里。

    不论如何，他这次都是伸着笑脸去拉拢薛白，反挨了一巴掌。

    ~~

    “啪。”

    天还未亮，杜五郎打着哈欠爬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日是国子监岁试，通过了岁试，才有参加科举的资格。就相当于州县的贡试，但当然比贡试要轻松很多了。

    屋中有人点起蜡烛，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不是在薛宅客房，而是在国子监号舍。

    薛白也已起来，精神奕奕的样子。

    “你不困吗？”杜五郎打了个哈欠问道。

    “终于等到这天了。”

    “是是是，岁试，春闱，入仕，其实入仕也没什么好的，你看我阿爷都已经倦了，每日去视事都嫌烦。”

    “有志向就不会倦。”

    杜五郎有些担忧，道：“你到终南山那么多天没来国子监，你能过吗？”

    “别说傻话。”

    两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一路往太学馆，见到了太学博士郑虔、司业苏源明……国子监祭酒韦述则端坐在最上方，穿着一身紫袍，花白的长须飘然。

    一众学子都大为紧张。

    杜五郎其实也紧张，但能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忘年交。

    他是考明经的，没有与薛白在一处，却是见到了杨暄。

    “咦，你也岁试？明年春闱你也考？”

    杜五郎大为惊讶，他还以为杨暄要在国子监再读二十年。

    “不然呢？”杨暄揉了揉眼，“杜傻子都能考，我不能吗？”

    “哈？”

    杜五郎好歹也是读过许多年书的，被杨暄称为傻子，一时也是无语了，倒还忍得住，问道：“你也考明经？”

    “本来是想考进士的，但我阿爷说那样太引人注目了。”

    杜五郎问道：“一会帖经，你能对几成？”

    “你阿爷是户部员外郎？”

    “对。”

    “哈哈。”杨暄拍掌大笑，“我阿爷都升到度支郎中了，穿的可是红袍哦。”

    “唉。”

    杜五郎听薛白说过了，杨钊作为杨銛的堂弟，又是杨党中难得与各方势力都相处不错的，升迁必然会很快。

    薛白虽与虢国夫人友好，但杨家的国夫人有三位，杨钊从来不忘打点，逢年过节，连杜家、薛家都收到他的礼呢。

    杜五郎的砚台、马鞍、银碗等等，都是杨钊送的，不贵重，但附赠的喻意很好，妙笔生花，突飞猛进，年年有余之类。

    明经考试也分三场，帖经、口试、时务策。

    杜五郎依旧是在杨暄身后坐了，不一会儿开考。

    他目光一看，却见《老子》考得尤其多，果然，圣人去了终南山就是不一样，薛白都与他说过了。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杜五郎只觉好奇怪，明明是背过的句子，怎么到用时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郑虔正坐在那闭目养神。

    忽然，一队官差大步而入，道：“太学博士郑虔私撰国史，到刑部走一趟吧。”

    杜五郎惊讶地张了张嘴，有些惊讶于这个闻所未闻的罪名。

    “私……私撰国史？”

    ~~

    薛白的第一场也是帖经，此时正提笔写着漂亮的颜楷，听到动静，转头一看，竟见是郑虔被带了出去。

    “出了何事？”

    苏源明往外跑去，慌张道：“此处是国子监，天子庠序！”

    “正因为是天子庠序，岂容私撰国史之人误导诸生？！”

    此时国子监里已是一团大乱了。

    太学博士忽然被刑部带走，正在岁考的诸多生徒们纷纷起身，有人叫嚷着要拦，有人偷抄旁人的帖经。

    “为何带走我们的博士？！”

    有生徒们从明经试馆跟了出来，拦着那些官差，为首者正是杜五郎。

    让人惊讶的是，杨暄竟是没有去抄题，而是跟着大家拦救郑虔，指着一个官差的鼻子，叱道：“你知我阿爷是谁吗？”

    薛白放下毛笔，起身。

    他不知此事是否与自己有关，却想到了前几日那个梦，很多人推巨石对撞。

    看来，巨石已经被推动了，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被撞下来的竟是郑虔。

    事发突然，他一边过去，一边思忖着整件事的因由。

    “都让开，我们是奉命行事，罪证确凿……”

    “太学博士你们也敢拿？！”

    “听我说，开元二十五年，郑虔任协律郎，集选当年事例，写了八十多篇抨击时事之文稿，私撰国史……”

    薛白一听，当即转头看向苏源明。

    只见苏源明一瞬间变了脸色，目露惊惧之色……此事只怕是真的，刑部没有冤枉郑虔。

    再想到“开元二十五年”能有什么事称得上是私撰国史，薛白几乎已能确定，此事与三庶人案有关。

    是唐昌公主、李琮私下与他相见所引起的？或是这次与李俶翻脸所引起的？

    “国子监诸生，全都给老夫坐回去！”

    忽听得一声苍老的大喝响起，众人转头看去，一名紫袍老者犹端坐在那巍然不动，正是国子监祭酒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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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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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新朋友

    薛白已赶到了那些官差面前，沉声道：“大唐就没有过私撰国史的判例。”

    当世断案除了要依律法，更看判例。隋律明令禁绝私人撰集国史，唐虽随隋法，但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因此罪判刑的。

    眼下皇帝再如何自利自满，骄纵享受，至少从不因言兴罪。朝堂风气虽差，臣子落罪在他那里一般都是杖责、贬官，暴亡的几乎都是李林甫做的，皇帝其实颇有心胸气度，连抢儿媳妇都不怕被议论。

    大唐不是满清，没有文字狱，不愚民，不禁言论，不拘文化工艺自由交流，故而文华鼎盛，千古耀眼。

    这些官差们当然说不出任何判例来，应道：“我等只是奉命拿人，与我等说有何用？如何定罪，自有大司寇断案，要分辩，你们到刑部大堂上分辩。”

    杜五郎当即道：“去就去！我还正想去刑部瞧瞧。”

    薛白亦不怕去刑部。

    下一刻，韦述已拍了拍他的肩，道：“且坐回去，继续考试。”

    一老一少两人对视了一眼，薛白让开。

    “岁试继续。”

    韦述说着，踹了杨暄一脚，亲自赶开诸生徒，任由官差把郑虔带走。

    之后，这个年迈的国子监祭酒点了几个生徒，让他们把卷子交了，叱道：“抄？老夫眼还没花！”

    薛白重新坐下，执笔填着帖经，脑中却依旧还在思虑方才之事。

    好不容易考过帖经，后面还有两场。

    收卷的间隙，他心念一动，起身掀竹帘而出。

    苏源明当即赶上前，给了他一个眼神，领着他避开诸生，拐过长廊进了一间公房。

    韦述正站在公房中，问道：“你要去何处？”

    “只怕郑博士牵扯的案子不小，且与学生有关。”薛白道：“此事更紧急，岁试可否推迟？”

    “不能。”韦述叹息，带着些提醒之意，道：“若停了再开，便不由老夫主持了。”

    薛白一听便明白，这位祭酒私下里受到了一些压力。

    有人不希望他通过岁试。

    薛白虽得圣眷，但如今也只有圣眷，得罪的人还多。而东宫有影响力，右相府有权利，要想阻止他科举入仕总有办法。

    比如，贾昌更有圣眷，李白更有才名，也没见得有功名。

    这条路，必须有像韦述这样的人出手庇护他。

    薛白却不能抛下郑虔不顾，问道：“若岁试不能停，敢问祭酒，可有办法救郑博士？”

    韦述方才从容，此时却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披紫袍的肥胖背影，缓缓道：“老夫一辈子都是馆职，哪知朝中纷争？既救不了他，却得保诸生前程。”

    薛白沉吟着，道：“那学生或有办法，想试试能否救郑博士。”

    “岁考还有两场。”

    “来不及了。”

    薛白看了眼天色。

    两场岁考之后，长安城已然宵禁，到时再有办法也得拖到明日，什么都晚了。

    岁考耽误了，无非是多沉淀些时日，郑虔之事却牵扯三庶人的大案，性命攸关，孰轻孰重根本不用考虑。

    韦述抚须思量，以为薛白是没听懂他方才的言下之意，再次提醒，直言道：“不久前，有人叮嘱过老夫，不予你过岁试，伱这一去，则如了他们的意。”

    “这是阳谋，学生只能走。”

    “也罢，路上莫让人瞧见。”

    薛白遂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韦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对苏源明道：“去将这小子的帖经拿来。”

    “是。”

    不一会儿，薛白的卷子便被摊开在他面前。

    韦述目光一扫，随口喃喃道：“填得马马虎虎。”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像否？”

    苏源明上前一看，只见那是几个不错的八分楷书，虽也算好看，但远不如韦述本身的书法。

    这却是在模仿薛白的笔迹。

    “祭酒仿得天衣无缝。”

    “清臣的弟子，书法只有这点水平。”韦述叹息一声，“他既去救郑三绝，后两场只好老夫来替他答卷了。”

    ~~

    薛白换了一身装束，戴了顶帽子遮着半张脸，随着苏源明从东面的小门出了国子监。

    他翻身上马，却没有找杨銛、杨玉瑶、玉真公主这些人。

    方才在帖经时他已思虑过，若郑虔私撰国史真的事涉开元二十五年的三庶人案，那么，一旦他动用关系替郑虔说话，就像是抱薪救火，火只会越烧越大。

    这件事，薛白参与越深，牵扯的人越多，越危险。

    好比，李林甫指责韦坚交构东宫，李亨帮韦坚说话只会害人害己，不如划清界限。

    但此事若是冲薛白来的，为了引出薛白背后的李瑛一党，对方必然要对郑虔下死手。

    薛白不打算学李亨。

    半个时辰之后，他驱马进了平康坊。

    他压低了头上的帽子，四下观察是否有人跟踪，拐进西北隅的循墙小巷。

    占据了整个平康坊西北的只有一座府邸，即长宁公主府，现在属于长宁公主的儿子杨洄与咸宜公主这一对夫妻所有。

    府邸恢宏，像在述说着两代公主曾经的显赫。

    小巷两侧都是高墙，薛白独自走到后门前，递上拜帖，道：“烦请告诉公主与驸马，有好友来访。”

    ……

    “谁与这只鬼是好友。”

    李娘兀自骂了一声，但还是与杨洄一道转到静宜堂待客。

    待步入堂中，见薛白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夫妻俩的神色皆凝重了一些。因感受到了与薛白交锋的压力。

    “你来做甚？”杨洄淡淡问道。

    李娘色厉内荏，务必放点狠话，恶狠狠道：“不怕我们弄死你。”

    “弄死我有何好处？”薛白道：“等李亨继位，还是不会放过为了扶寿王而与他斗了这么多年的你们。”

    “又来挑唆是非，我们能被你利用吗？”

    薛白面露难色，缓缓道：“我们确实出了事。”

    杨洄冷笑，心道薛白果然是想利用他们。

    那么，今日这场对话，将由他们来掌控局面。

    “太学博士郑虔，因记录三庶人案的内情，已被拿下了。”薛白愈显忧虑。

    事不关己，杨洄神态平静，问道：“郑虔是你们的人？”

    “郑博士自然是我的老师。”薛白故意打了个机锋，“驸马也知道，郑虔、张九龄都是王方庆的门生，支持前太子。”

    “呵。”

    薛白眉头微蹙，道：“郑虔看似东宫的人，实则是我们埋在东宫的一枚棋子。”

    杨洄、李娘不由挑眉，惊讶于李瑛余党有这么大的能耐。

    “继续说。”

    “此事暂时还不好断定，是哥奴出手对付东宫，误伤了我们的人；抑或是李亨察觉到了郑虔的立场而出手。”

    “李亨即使察觉，也没必要对他出手吧？”

    薛白道：“不久前，他们想把和政县主嫁于我，我回绝了，彼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此事，李娘已经听说了，点了点头，示意杨洄这些是真的。

    “胡儿马上要进京，哥奴声势大振，必要除掉裴宽。”薛白继续道：“裴宽出任户部尚书以来，与国舅合力，在河北征收了不少的盐税，马上便要押解入京。可惜，经此一事，裴宽成了惊弓之鸟，欲转而投靠东宫，一桩天大的功劳，恐为李亨所占。”

    杨洄沉吟着，不明白他为何跑来说这些。

    但这等朝堂上的重要消息，寻常想打探都打探不到，他是很愿意听的，因此作侧耳倾听之状，不时微微颔首。

    薛白叹息，道：“右相、东宫相争，仿佛两块巨石对撞，殃及的却是夹在其中如杂草般的我们。眼下之情形，我们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活该！”李娘啐道，“李瑛余党，该灭干净。”

    薛白不答。

    杨洄思忖着前一次的对话，心知双方有化敌为友的可能，何况薛白今日主动前来示弱，当然是存了交好之意，自是该利用一番。

    “你们是谁？”

    “开元二十五年，皇三子李亨窥测圣心，误导圣人怀疑太子与宰相交构，唆使李璬密奏，利用武惠妃，罢张九龄、除三庶人，再阴谋陷害武惠妃，设计圣人纳寿王妃，一箭双雕，除掉两个大患。这一切，为张九龄所察觉，可惜他已被贬放荆州，唯将此事告知了挚友郑虔，这便是郑虔‘私撰国史’的由来。”

    说到这里，薛白微微苦笑，这才回答杨洄的问题。

    “我们，是得知此事从而想要揭破这个阴谋的人们，认为大唐社稷不能交在李亨手里。”

    杨洄问道：“那你们认为大唐社稷能交在谁手里？”

    薛白道：“寿王不行。”

    杨洄眉毛一挑，问道：“你们想的是庆王？”

    薛白道：“庆王虽为长子，旁人皆以为我们要扶他，实则我们不便与他来往。今日，我便未去找庆王。”

    “是啊，庆王相貌有损，不可为国君。”

    李娘不耐烦他们这般废话，径直道：“不立长那便立嫡，我阿娘既封为贞顺皇后，我胞弟盛王李琦贵为嫡子，当为储君。”

    杨洄略有尴尬，也不再藏着掖着，看向薛白，问道：“你如何看？”

    “可。”

    “答应得这般轻易？”

    “盛王既是圣人唯一嫡子，自是可行。何况大难临头，岂顾得了那么长远？”

    杨洄没想到薛白如此直言不讳。

    但转念一想，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要吞下对方的势力，也得看对方登门有何事相求，如今公主府地位大不如前，还未必能做到。

    “你今日前来，意欲何为？利用我们去救郑虔不成？”

    “不必贸然出手。”薛白沉吟道：“在终南山，我曾说过裴冕的身份，驸马可确认过了？”

    李娘见他只顾着问杨洄，像是不知道公主府是谁当家，当即道：“确认过了又如何？”

    “公主不曾向哥奴揭破？”

    “呵，我为何要受你的利用？”

    薛白拿出一封文书，摊开来，给他们看了一眼。

    只见这文书上盖的是东宫属官的印章，中间还被撕掉了一块。

    “这是？”

    “能证明裴冕身份的证据。”薛白道：“若是我呈给哥奴，哥奴必是不信。”

    杨洄伸手便要去接。

    薛白却是把文书一收，笑问道：“我的身契呢？”

    李娘不悦，皱眉道：“你与我谈条件？”

    “公平交易。”

    “你是何身份，配与我公平交易？我若弄死……”

    杨洄连忙拍了拍她，柔声劝慰了几句，夫妻俩方才使人去将薛白的身契拿来。

    薛白拿回身契，递过裴冕的接头信，却是道：“不过，驸马若将它呈给哥奴，哥奴便知我们合作了。倒可用来驱使裴冕做事。”

    “你为何不自己利用此事？”

    “我身份不够，只会让裴冕心生杀意，不如给驸马。”

    杨洄目光闪动。

    薛白又道：“驸马能否帮忙问问郑虔一事的详情？他们拿下郑虔是为引蛇出洞，我不好中计，此事于驸马而言却不难。”

    ~~

    右相府。

    李林甫正俯首案头。

    第一批河东盐税便要押解进京，给了他颇大的压力。近来一直在探查此事，并思忖对策。

    前两日，他要除掉的政敌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元载。

    听闻便是此子给杨铦出谋划策，在税赋之事上甚有才干，颇具威胁。

    “阿郎，驸马来了。”

    听得通传，李林甫放下手中的公文，让杨洄到堂上坐了。

    他猜想，杨洄又是为了催促右相府除掉薛平昭而来，甫一见面便摆了摆手。

    “驸马不必急在一时，本相已听闻卢铉被贬。待那竖子圣眷渐淡，再寻机除去便是。”

    “右相所言甚是。”

    杨洄听着这些话，再抬眼看李林甫，忽有了某种新的感受。

    哥奴说的仿佛对付薛白是为了他们一样，无非还在把人当成傻子利用罢了。

    坐下寒暄了几句，杨洄道：“右相，我今日听闻一事……刑部忽然捉拿了太学博士郑虔，可是与当年旧案有关？”

    李林甫目光一凝，缓缓道：“驸马好快的消息。”

    “恰好有几个子侄在国子监，事发后第一时间便听闻了。”

    杨洄应着，心里忽有一种戏弄哥奴的快意。

    李林甫颔首道：“刑部尚书昨夜收到秘信检举，郑虔私下撰文，虚造国史。”

    “右相若是要以此对付东宫，我愿效一份力。”

    杨洄倾身过去，表了态度，实则是想试探是否李林甫指使了此事。

    不想，李林甫却是摆手，道：“此案尚不清晰，待萧隐之审明再谈，驸马不必着急。”

    杨洄诧异，问道：“此事并非出自右相构陷？”

    李林甫斜睨了他一眼，板着脸道：“本相执法公允，从不行构陷之事。”

    “是我失言了。”杨洄连连歉道，“我是问……真有人揭举郑虔，他真是私撰了国史？”

    “是啊。”

    李林甫揪着胡子，目露沉思之色，缓缓说了起来。

    “张九龄死了七年，其弟张九皋一直想要为他立一座神道碑……”

    神道碑是立于墓道前记载死者生平事迹的石碑，刻碑并非易事，要请人撰文、书写、雕刻。

    杨洄一听就明白，为何张九龄死后至今还未立神道碑。因为小肚鸡肠的李林甫还活着，定会关注张九龄的碑文上是否说他坏话，张九皋很可能是想等李林甫死了，畅快淋漓地写一篇碑文。

    果然。

    “此次萧隐之收到的证据，便是郑虔为张九龄撰写的碑文，其中便有‘武惠妃离间诸君，将立其子’之句。”李林甫道：“为护武惠妃清名，刑部拿下郑虔，严查此事。”

    “原来如此。”杨洄不由显出感动之色。

    “待此事查明了，自会报与驸马得知。”

    李林甫说罢，抬手送客。

    杨洄遂告辞。

    他转过身，眼中浮起了冷笑之意。

    世人都说是武惠妃害了三庶子，刑部这般雷厉风行地拿人，怎可能是为武惠妃？

    如薛白所言，此事必有隐情。

    事到如今，李林甫还在拿他当傻子。

    “驸马，回府吗？”

    “不急。”杨洄翻身上马，想了想，道：“去御史台……”

    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要等~~最近睡得一天比一天晚，来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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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以快打快

    御史台。

    衙署的台阶前，一名小吏探头望了一会，快步迎向裴冕。

    “裴御史，你去哪了？驸马等了你许久。”

    “哪位驸马？”

    “咸宜公主驸马。”

    裴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往公房去见客。

    踏上台阶之前，他仔细整理了衣袍，闻了闻袖子上的檀香气味，擦掉了额头上微微的汗水，还抬脚看了看鞋底的泥迹……确保不会让人怀疑他方才去见了东宫的人。

    “驸马大驾光临，想必听说了卢铉之事？”甫一见面，裴冕当即赔罪，“此事是下官安排不妥，未能除掉薛白，请驸马再给下官一些时日。”

    杨洄笑了笑，道：“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听闻，刑部拿了郑虔？”

    裴冕低头煎茶，瞬间眼珠转动。

    “原来驸马也听闻了？郑虔确是私撰文章，恶语中伤了武惠妃，刑部及时拿下了他。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去监察此事。”

    “是谁检举的？”

    “此事暂时不知。”裴冕道：“有人偷偷将郑虔的亲笔文章放至萧尚书的桌案上。”

    “不是右相安排的？”

    “这……下官不知。”

    杨洄在公房中走动着，四下观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并无旁人。他示意奴仆守好院子，亲自关上了屋门。

    “驸马这是？”

    “此处无旁人，裴御史直说了吧，此事是谁安排的？”

    裴冕道：“下官属实不知。”

    “哈。”

    杨洄咧嘴笑了起来，眼神瞬间阴狠，抬手，直接甩了裴冕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裴冕反应不及，头上的幞头掉落在地。

    半边脸当即红肿，他捂着脸，愣愣看着杨洄，错愕不已。

    “这一巴掌，让你认清楚，谁才是伱主家。”

    “驸马这是何意？”

    裴冕话音未落，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记的文书已被展开在他面前，他瞳孔一震，立即明白过来是薛白怂恿了杨洄。

    他就知道要以快打快，抢先把薛白除掉。

    “驸马请听我解释……”

    “再哄我一句试试！”杨洄怒叱，抬手又是一巴掌，极是熟练，“还敢在鼓唇摇舌！”

    裴冕双颊红肿，终于不敢多言，连忙拜倒，深深低头，犹在强自镇定，思量着对策。

    杨洄见此情形，颇为满意，负手在裴冕面前踱步。

    “我不管你以往是右相还是东宫的人，往后便是我的人。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是。”

    杨洄想要问的有很多，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用眼前的案子来试探裴冕。

    “郑虔一案，如何回事？”

    “郑虔受张九龄外甥徐浩所托，为其拟了神道碑文草稿，其中有‘颍王奏前太子索甲二千领’之句。”

    果然，此事李林甫就刻意瞒了，说甚为武惠妃。

    杨洄再次问道：“谁告的？”

    “下官真不知……”

    “尻！”杨洄一把拎起裴冕，再次赏了一巴掌，叱道：“知不知道我能要了你的命。”

    “是，是。可下官真不知是何人告状。”

    “你敢说不是东宫？”

    裴冕有一瞬间的滞愣。

    杨洄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啐道：“瞒我？”

    “下官方才去见了房琯，问了此事。房琯得了广平王吩咐，叮嘱郑虔不予薛白通过岁考，给他一个教训，郑虔没答应，确与房琯生了嫌隙，但此事并非房琯所为。”

    “何意？”

    “告状者另有其人。”

    “谁？”

    “暂不知，但不论何人告状，右相府必然要借此事对付东宫，王鉷已命我到刑部大牢提审郑虔，诱出口供，攀咬东宫。”

    杨洄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我岂有打算？”裴冕还想耍聪明，话到一半，无奈一笑，实话实说道：“唯有祸水东引，牵扯到庆王、薛白等人头上。”

    ~~

    刑部。

    萧隐之一见到杨洄，便知这位驸马为何而来。

    “竟还惊动了驸马？此案乃郑虔讪谤，驸马不必在意。”

    “敢讪谤贞顺皇后，我岂能不在意？”杨洄应道：“可查出幕后指使了？”

    萧隐之目光看向跟在杨洄身后的裴冕。

    裴冕点了点头，道：“依右相之意，得让郑虔攀咬东宫。”

    “是啊。”

    萧隐之放松下来，知眼前都是自己人，不必藏着掖着，遂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来。

    “这些都是郑虔的同党，一个‘指斥乘舆’之罪是逃不掉的。”

    杨洄接过一看，名单很长，全是右相府的政敌。

    裴冕则在旁分析。

    “刑部郎中徐浩，张九龄外甥，东宫臂膀，此案中的另一个要犯；北海太守李邕，东宫臂膀，与郑虔皆书法名家，互有书信往来；国子监生员薛白，在此案中亦牵扯极深；蒲州盐铁使书记杜甫、权理盐铁使判官元载，皆薛白的好友……”

    之后，由薛白又引出了许多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尚书裴宽。

    总之是东宫与盐官都有，全都是右相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杨洄看得连连点头，心想，尻他个李林甫，嘴里是维护武惠妃，打的全是阴私算计。

    他微微冷笑着，斜了裴冕一眼。

    裴冕无奈，一瞬间的不情愿之后，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在萧隐之手里。

    “王中丞想把人犯移交到大理寺狱，文书在此，请萧尚书过目。”

    “可这是刑部的案子……”

    “刑部主管刑罚，大理寺掌管审理，此案牵涉官员众多，当由大理寺来办。”裴冕不慌不忙道。

    萧隐之虽是尚书，却畏惧王鉷之权势，答应下来。

    ~~

    时近黄昏。

    国子监，杜五郎终于完成了岁试的答题。

    他走出学馆，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听着暮鼓声，忧心忡忡。

    想到与郑博士毕竟是一起喝过酒、抨击时事的交情，他决心做些什么，遂连忙转去找薛白。

    赶到考策问的学馆，只见一层层竹帘隔着的考场中已走了许多人。

    “薛白。”

    杜五郎才探头喊了一句，忽被人拉到了一旁。

    “苏司业，你看到薛白了吗？”

    “这边来。”

    “哎，我们还得去刑部大牢救出郑博士……”

    ~~

    郑虔带着镣铐缓步被带出刑部大牢，走过皇城大街。

    大理寺在西边，抬起头就能看到将要落下的太阳，暮色苍茫，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那些文章都写了数年了，为何会在近来被人检举？

    带着这种思量，他步入大理寺衙署，被领着穿过了一道道回廊，却意外地没有进入大理寺狱。

    ……

    暮鼓停歇之前，一辆马车穿过了皇城西边的顺义门，进入了布政坊中的一间宅院。

    这宅院不大不小，亭台楼阁却是非常精巧。

    夜幕降下，主院中，一名美貌女子莲步轻移，迎向杨洄，娇声道：“郎君总算肯来看奴家了。”

    下一刻，她却停下脚步，因杨洄身后还有另一个高挑的男子，夜幕中没有显出脸来。

    “你去歇着，我还有事，莫让人过来打扰我。”

    “是。”

    几句话安抚住这漂亮的外室，杨洄以警告的眼神瞪了身后的薛白一眼。

    两人赶到侧院，只见郑虔还没有被带过来。

    绕过屏风，杨洄吐出一口长气，抱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无妨，人是以裴冕的名义带出来的，谁能想到你我头上？”

    “呵，我信了你的鬼话。”

    薛白笑了笑，依旧平静。

    私下劫走郑虔很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天宝年间的权力斗争已日趋激烈，这次若不果断且迅速地出手，首先会被连根拔起的就会是他的势力。

    杨洄踱了两步，思忖着，最后决定把几封文书递给了薛白。

    “这可是了不得的证物，我拿来的。”

    “驸马本事了得。”

    薛白不忘赞了他一句，接过文书看起来。

    首先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都是李林甫准备牵扯进此案的名字……这是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可惜字迹不是李林甫的。

    一份刑部的口供，郑虔已画押，承认了私撰国史的罪名。

    再便是郑虔的文稿。

    有神道碑草稿，叙述了张九龄一生的功绩，提到了李璬秘告李瑛索要盔甲，张九龄劝说圣人息怒一事。

    事涉三庶人案的只有寥寥几句，却表明了态度。

    把这件事记载在神道碑里，说明郑虔认为这是张九龄的功绩之一。换言之，他确定索要盔甲之事是诬告。

    最后，还有另一篇文稿，记载了开元二十五年的一些宫廷琐事。

    太子李瑛与诸王打马球，赋《球场诗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圣人祭青帝，忠王李亨、颖王李璬分别为圣人担任忠献、亚献之事。

    薛白反复看了，略略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刑部破天荒以“私撰国史”之罪拿人，该是因郑虔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只有这些，右相府马上就能肯定这是大罪，东宫马上就让房琯交代裴冕祸水东引……要么是反应过激了，要么是知道此事能牵扯出了不起的东西来。

    杨洄凑上前，低声道：“看得出来吧？这几张纸，能要了你们这些人的命。”

    “多亏了驸马。”薛白道：“但看字迹这不是原稿。”

    “原稿萧隐之直接递上去了，岂会给裴冕？这是刑部誊抄的。”

    “裴冕人呢？”

    “我让两个心腹看着，堵在大理寺公房里。”

    “嗯，如此就好，必能让驸马立一桩大功。”

    杨洄微微冷笑，似有不信。

    不一会儿，有人带着被蒙了眼的郑虔进了屋中。

    薛白并不出去与郑虔相见，以免他对杨洄说谎话被揭穿了。

    他把要问的在纸上写下，让杨洄的手下来问。

    ……

    “你私撰国史，该不仅写了这些文稿吧？”

    郑虔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

    过了一会。

    “此案会牵连很多人，我们助你出大牢便是为避免此事，若不想害你的亲友，与我们直说。”

    郑虔想了想，道：“确实不止这些，我还写了当年三庶人案的审讯过程，但在数年前已经烧掉了。”

    “如何写的？”

    “太宗废太子承乾，命诸大臣参审，事皆验明；武后与太子贤积怨之深，废太子乃依程序，派中书、门下堪验……唯圣人废太子，全凭一人专断，禁有司参与，三庶人妻族、舅族牵连甚广。”

    “这些事你如何得知的？”

    “有些是张曲江相告，有些是我伴天子左右亲眼所见。”

    “文稿你烧了？”

    “是。”

    “为何烧了？”

    “数年前便有好友提醒我，私撰国史或将落罪，我便烧了。”

    “这好友是谁？”

    郑虔道：“恕难相告。”

    “你既烧了，为何有两份文稿落到刑部尚书的桌案上？”

    “不知。”郑虔回忆着，缓缓道：“当年，有八十多篇文稿，我全部丢入火盆，本以为全烧尽了。”

    “被人偷了？”

    “也许吧，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

    郑虔说罢，等了一会，对方竟是不再问了。

    ~~

    “你怎么不问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骗你吗？”薛白淡淡道：“再知道更多，反而危险。”

    杨洄心中一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正在把他方才写下的问题一张张放在火烛上烧毁。

    他烧得很仔细，显然不会像郑虔那样遗留下一张两张被人偷走。

    “谁告的状？”杨洄道：“是东宫吧？”

    薛白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右相府、东宫必因此事而互相攻击。我们要做殃及的池鱼，还是得利的渔翁？”

    “怎么做？”

    “裴冕。他是东宫的人，这次就是他为东宫劫走了郑虔。”

    杨洄目光一动，猜想这是要栽赃东宫了。

    薛白烧完了自己的字迹，拍掉了衣襟上的灰烬，指了指那些从刑部拿来的证据。

    “右相借着郑虔案又一次打压政敌，犯人都还没审，已经列出了一堆罪人，包括刚刚为圣人征收盐税的盐官；东宫也不老实，居然安插一个眼线到王鉷身边，得知此事，想要灭口。”

    “如何揭发他们，且洗清我们的关系？”

    “因郑虔一直与东宫亲善，右相便告诉公主郑虔讪谤武惠妃之事，怂恿公主入宫告状东宫，每次都利用咸宜公主，驸马察觉到不对了，到刑部问了萧尚书，得到了这些证据，可没想到，裴冕一转眼就把犯人带走了。”

    “如何证明裴冕是东宫的人？若用你给的证据，我们也会露馅。”

    “那证据是用来吓唬他的。”薛白道：“今夜人犯就是以裴冕的名义带走的，哥奴怎么可能会怀疑你？自会猜到裴冕是替东宫做事，想必现在南衙已经开始搜人，只要搜了裴冕的家，总有线索。”

    “可行？”

    “可行。”

    “圣人不好欺瞒。”

    “放心，我们说的几乎都是事实。”薛白从容笑道：“且我在宫中有些关系……”

    杨洄学会了。

    薛白每次就是这样，把李林甫、李亨变成坏人，在圣人面前扮无辜。这次，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夫妻。

    咸宜公主就是太单纯了，才会每每被人利用。

    薛白看似云淡风清，但事发突然，他原本还在岁考，此时只是用大概的计划哄住杨洄，其实还没想好细节。

    比如，如何隐掉他在此事中的所做所为？以免有人指出是他在其中掺和。

    还有更多漏洞要补上。

    杨洄想了想，沉吟道：“可这一切，裴冕都知道。”

    薛白讶然道：“此事驸马还要我教？”

    “哈。”杨洄咧嘴一笑，拿手刀割了割脖子，意味深长地道：“东宫还敢杀人灭口，真是心狠手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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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岁考

    “裴御史身边人说，他要彻夜在大理寺公办。”

    夜深，一队右骁卫到了大理寺，听得守门杂役如此说了，大步赶入衙署。

    身后还跟着几个狱卒，赔笑道：“想必裴御史在亲自审问人犯。”

    “不合章程。带路，人犯在哪？！”

    “……”

    火把的光亮与脚步声惊扰了公房中的清静。

    裴冕站在窗边，侧耳倾听，远远地正有人在喊话。

    他猜到是郑虔没有被移交入狱，怪不得自己一进大理寺就被看押起来。杨洄利用自己的名义把人劫走了，可见根本就不顾自己的死活。

    那两巴掌白挨了。

    裴冕转动眼珠，道：“南衙来人，若看到你们在此，必然会牵连驸马。你们躲起来，我去应付。”

    扮作奴仆看押着裴冕的二人是杨洄手下心腹，闻言对视了一眼，犹在警惕。

    “你跟我们走。”

    裴冕讶异于他们竟有应对，杨洄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绝无这般细心，背后必然又是薛白。

    彼此合作过一次，那次，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一夜之间杀了三十余人。

    这次，薛白势必要杀他了，之所以暂时没动手，该是还在伪造东宫杀人灭口的假象。

    好在这里是大理寺，他远比这两个奴仆熟悉地形。

    “好。”裴冕当即老实带路，“随我来。”

    三人快步在衙署中穿梭，听得喊杀声越来越近。

    两个奴仆渐渐不安，有心直接掐死裴冕，但此时在不熟悉的地方，他们也担心没了裴冕引路会被人捉到。

    “快了，这边就能出去。”裴冕不停安抚着他们，突然拉开一个院门，前方火把闪烁，恰撞见那些兵丁。

    “裴御史，人犯在何处？”

    下一刻，裴冕迅速窜入黑暗中的小径。

    “跑什么？！”

    一片惊喝中，两个奴仆也慌了，心知一定不能被捉到，否则会连累驸马，连忙往外跑，好不容易才跑出大理寺。

    皇城中一片黑暗，他们不敢乱走以免留下犯禁的记录，干脆躲起来，直到动静渐息，杨洄又派人来找他们。

    “裴冕呢？驸马吩咐，布置好了，可除掉他。”

    ~~

    李静忠在睡梦中被推醒，迷迷糊糊听得义子说了句话，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什么？！他怎敢找来？！”

    “说有要命之事。”

    顾不得旁的，李静忠匆匆披衣赶出。

    穿过一尘不染的长廊，竟真见到裴冕跪在沙砾地里。

    “伱想害死殿下？”李静忠咬牙切齿，拎起裴冕的衣领，恨不得咬死他。

    “出事了！我死不足惜，但得把消息告知殿下。”

    裴冕语速很快，担心万一说得慢了被李静忠除掉。

    他心知自己要成为弃子了，只有极冷静才可有一丝保命的机会。

    “无论如何，你不能夜里过来。”李静忠心焦不已，“留下了多少痕迹？！”

    “薛白与杨洄联手了。”裴冕且不说自己的身份暴露，只说道：“他们要对殿下不利。”

    即使如此，李静忠依旧杀心不减。

    他知裴冕此来，实则是为自保，否则就该先撇清干系才对……可惜那些死士被索斗鸡发现，已送出长安。

    事已至此，他瞬间冷汗直流。

    “出了何事？”

    终于，李亨披衣而来，颇有风度地道：“章甫既来，必是出了大事，到堂上谈。”

    裴冕当即跪倒在地，跪行了几步，道：“臣身份已被揭破，索斗鸡必杀臣，恳求殿下遣臣往朔方，改名换姓，继续为殿下效力。”

    李静忠冷眼看着裴冕这拼命求活的姿态，又气又无他法。

    “裴卿言重了。”李亨上前亲手扶起裴冕，勉励道：“孤绝不弃裴卿于不顾。”

    “请殿下成全。”

    李静忠好急，裴冕此来，留了一堆罪证。竟不先禀报要事，只顾要挟殿下庇护？该掐死了才好。

    “到底出了何事？”

    “薛白揭破了我的身份。”裴冕还在要挟，面上惶恐，说的话却似有深意，“我为殿下做的许多事只怕要被查出来。”

    他早有准备，他若死，东宫也不好过。

    李亨目光闪动，态度亲热地拍了拍他，道：“好，你持我信物去朔方，保命安身，以图将来。”

    “谢殿下！”裴冕连忙道：“我会以王鉷属下的名义离开长安，殿下勿虑。”

    李亨朗笑，眼神中隐含的阴翳这才稍缓了些。

    裴冕遂说起今日之事。

    “依臣所见，他们必要嫁祸东宫，殿下只须点出杨洄与薛白勾结之事即可脱身……”

    ~~

    天色将亮，杨洄得了消息，看向薛白。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薛白看了一会杨洄的表情，问道：“让裴冕逃了？他去了东宫？”

    “哈。”

    杨洄点点头，稍有些尴尬。

    “我毕竟是驸马，宵禁中做事不方便。但这次，更坐实了东宫的罪责。”

    薛白斜了杨洄一眼，俱在不言中。

    他沉吟着，道：“驸马去右相府盯着，一旦拿到裴冕，务必在他开口之前杀掉。绝不能让哥奴知晓我们在此事中的所为，如此，哥奴才会咬着李亨不放。”

    杨洄懊恼道：“但李亨已经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薛白道：“他才是第一可疑之人，攀咬旁人有用？”

    远远的，传来了晨鼓之声。

    薛白侧耳听着，交代道：“把郑虔送回他家中，此次切莫再出差错了。”

    “送回家中？”

    “不错，郑虔不知是谁劫了他，到时实话实说，谁会想到是我们藏起他？”

    杨洄不是容易被使唤的，问道：“冒险将人带出，再还回去，我们不是瞎忙？”

    “驸马递了证据，这般大事，北衙自会接手。”

    薛白耐着性子作了解释，匆匆离开这别宅，汇入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

    ~~

    清晨，国子监里就一片吵吵闹闹。

    杜五郎出了号舍，揉着眼走出院落，只见前方有官吏正带人在挨个号舍搜查。

    “怎么了？有人舞弊被查了？”

    杨暄正领着一群生徒在看热闹，一拍杜五郎的后脑勺，道：“笨。他们休想查到我舞弊，是来捉郑博士的。”

    “郑博士不是已经被捉走了吗？”

    “越狱了，再捉一遍。”

    杜五郎愣了愣，拍了拍自己的脸，以清醒一点。

    他比这些生徒们多了些牢狱经验，知道越狱是很难的，却没想到那文质彬彬的郑博士竟然能越狱。

    此时，一名绿袍官员过来，四下看了一眼，径直招手唤过苏源明。

    “苏司业，薛白住哪个号舍？”

    “敢问长吏何人？为何独问薛白？”

    “大理寺司直杜鸿渐，督办此案。本官听闻薛白与郑虔交好，他住在何处？”

    苏源明道：“我亦与郑太学交好，杜司直是否先搜查我的号舍？”

    “带我去见薛白。”

    “他只是一介生徒……”

    “莫多言，带我去。”

    杜鸿渐之所以来查，就是知道薛白的名气。

    他承认这个少年已有足够资格扛一些寻常人扛不起的大罪，又岂止是一介生徒。

    苏源明无奈，惟在前方引路。

    杜鸿渐随他快步而行，走到廊下，回头一看，见一丑胖少年一路跟着，不由叱道：“闲杂人等让开。”

    “我住这里。”杜五郎应道。

    “你与薛白同住？”杜鸿渐摆出威严，喝道：“可知他昨夜犯事了？！”

    “啊？”

    杜五郎一脸茫然，讶道：“那我也犯事了？”

    “何意？”

    “我整夜都与薛白在一起。他若犯事，我当然也犯了。”

    “你们做了什么？”

    “谈论岁考。”

    杜鸿渐眯起眼，再次打量了眼前的丑胖少年一眼，问道：“你便是杜誊？”

    “原来长吏也听过我的名字？我们都姓杜，也许还是亲戚呢。”

    “我是濮州杜氏，宰相之后，与你无亲。”

    苏源明连忙执礼，道：“失礼了。”

    杜鸿渐看出来他们是故意拖延，微微冷笑，忽伸出手，推门直接抢进号舍，扫视了一眼。

    “薛白果然不在，岁考之后已是宵禁，他还能回家不成？”

    “嗯？”

    帷幕里有人哼了一声。

    杜五郎跟进来，掀开帷幕，道：“你还不起？没听到吵吗？听说郑博士越狱回国子监了，真奇闻怪谈也。”

    薛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向杜鸿渐。彼此眼神对视，有些事心知肚明。

    “昨日你一直都在国子监？”

    “是，岁考。”

    “你考了？”

    “考了。”

    杜鸿渐冷笑，转身向外走去，推开碍手碍脚的杜五郎，招过手下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道：“他没在岁考，必然有人留意到，找出人证来。”

    “喏。”

    “带我去见韦祭酒。”

    ~~

    学馆中，一众国子监、礼部官员正在忙碌。

    杜鸿渐等了一会儿，终于见韦述缓步而出。

    “见过韦公。”杜鸿渐执子侄之礼，开门见山，低声恳求道：“请韦公出手，相救东宫。”

    韦述捻着长须，抬眼看天，喃喃道：“东宫又有难？”

    “是，韦公门下生徒勾结奸徒，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可是能动摇储位的大罪？”韦述低声问道：“譬如，私索盔甲、披甲入宫？”

    杜鸿渐脸色骤变，不知韦述何意，慌连拱手道：“韦公了解殿下，他一向恭孝，自不可能如此。”

    “那又何必老夫相救东宫？反而是国子监有一博士，无辜落难。之巽，你在大理寺任职，可否出手救一救他？便当我这世伯求你。”

    “小侄……位卑言轻。”

    杜鸿渐说着，不甘心就此作罢，道：“国子监生徒薛白，献骨牌以使圣人耽于享乐，或受指使，昨夜城中有大案或与他相关，可否调其试卷为证据？”

    “唉。”韦述长叹，点了点头，转身步入学馆。

    馆中正在阅卷。

    很快，薛白的卷子被调了出来。

    杜鸿渐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手还过得去的书法，帖经对了十之七八，颇不错的成绩。

    他知道薛白没考完就去联络了杨洄，遂再看诗赋、策问，卷子一翻，他却是愣住了。

    只见诗赋的考题是《乐德教胄子赋》，以“育才训人之本”为韵，且用韵要求依顺序，对于国子监的生徒而言，这是相当难的题目。

    但薛白答了，且行文很规范。

    “王子垂训导于门子，戒骄盈于代禄。厉师严以成教诲，敷乐德而宣化育……”

    这赋不算非常出彩，但挑不出毛病。

    杜鸿渐不可置信，再翻了翻后面的策问，仔细辨别了字迹。

    “敢问韦公，这可是薛白今日清晨才答的试卷？”

    此言一出，周围一些官员当即不高兴。

    “这位寺棘，此言何意？我等昨夜便阅了薛白之试卷，众目睽睽，你是指我等舞弊不成？！”

    “不敢，我是说，有人看到薛白昨日不在考场……”

    “杜司直乃断国子监岁考舞弊了？”韦述道：“老夫身为主考官，大理寺不妨拿老夫问罪罢了。”

    杜鸿渐顿觉压力，碍于韦述的资历，不敢应答。

    ~~

    “韦公岂能如此？！”

    傍晚，房琯听闻消息，惊诧不已。

    今日出了大事，南衙正在搜捕郑虔、裴冕，风雨欲来，像是韦坚案之初。而他得到消息，确认是薛白怂勇杨洄嫁祸东宫。

    眼下须尽快拿到证据。

    “薛白有答卷？不论是如何舞弊，必然是韦公帮他了，为何要帮他？”

    杜鸿渐道：“如此一来，若要咬定薛白涉案，就必须证明国子监岁考有舞弊。”

    “只能如此了。”

    “可……得罪了韦公。”

    “事到如今，岂顾如此小节？”

    房琯皱了皱眉，忧心忡忡。

    其实他清楚，国子监岁考本就年年舞弊，高官子侄多在其中厮混，科举及第的生徒一年比一年少。

    揭国子监舞弊案，倒显得多管闲事。

    下一刻，有小吏匆匆赶来，禀道：“房公，郑虔找到了！”

    “在何处？”房琯当即问道：“能确认此事与杨洄有关？”

    “还不能，郑虔是在家中被找到的，初时是京兆府找到，现在人已被北衙带走。小人仔细打探，得知了一些线索。”

    “说。”

    “郑虔自称不知被何人带走审问，全程蒙眼。可有人在搜查时发现，他鞋底踩到了一片没烧干净的纸片，虽只有数字，依稀能看出是一封接头信，其中，有小半个东宫属官印章。”

    “栽赃？！”

    杜鸿渐上前一些，附耳对房琯悄声道：“是裴冕那个印，只怕已在其家中被搜到了。”

    房琯一惊，再问道：“这东西在京兆府手中？”

    “不是，有不良人亲眼看着北衙的曹官从郑虔鞋底刮下来的，在北衙手里。”

    房琯听得头皮发麻，扶住桌案站定。

    开春之时，薛白曾让颜真卿转告他“哥奴报的华清宫造价太高了”，他得此内幕消息，谋划许久，终得以主持修缮华清宫。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权职。

    但正因此权职重要，房琯很清楚，自己必在哥奴的政敌名单上。

    此次，东宫若被拿到把柄，下一次要贬放的就是他。

    再想到薛白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让人感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房琯不由扶住杜鸿渐。

    “不要顾忌，务必查出真相，证明东宫清白。”

    “房公放心，此事有许多人证，国子监岁考确实是舞弊了……”

    ~~

    国子监。

    学馆的高墙上，几张长长的名单被挂了上去。

    杜五郎先找薛白的名字。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不必急着年纪轻轻就入仕做事。薛白一心上进，却很在乎此事。

    犹豫了一下，他选择从最后一排开始找，更符合薛白的水平，一个个名字仔细看过去，这一看就是许久。

    “那是你的名字吗？”

    杨暄忽然一把拍在杜五郎肩上，扯过他，指着考明经科的名单让他看。

    “看，那个是你吗？”

    “那是杜訾，他是濮阳杜，我是京兆杜。”

    “杜子？那竟是个‘子’字？”杨暄颇为讶异，问道：“对了，你名叫什么？”

    “我的名字，咦，我竟中榜了，我名字就在你名字的……下面？”

    “哈哈哈，我果然比你高几名。”杨暄毫不诧异，拍着杜五郎的肩放声大笑，“但你这般说，我还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啊。”

    杜五郎心情郁闷，懒得理他，看回方才的榜单，却找不到看到哪了。

    他干脆直接抬起头往榜首看去，目光一滞。

    “嚯……”

    第二章还在写~~今天没能成功调整过来，应该和昨天差不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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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不打自招

    号舍的门被推开，杜五郎人还未进去，已兴奋大喊。

    “榜首！可知你这不学无术的竟是榜首？”

    然而，四下一看，薛白却不在号舍。

    杜五郎心中讶异，正担心薛榜首是否又入狱了，忽在案上看到一张字条，上书“回你家了”四字，那字迹相当好看，居然真是薛白写的。

    “竟连放榜都不看？虽说只是岁试。”

    杜五郎赶到长寿坊薛宅，先说了薛白得了榜首的喜事，商量着如何庆贺一番。

    忽然，他发现薛白不在，才想起那纸条上说的是回升平坊杜家了。

    怪他没注意，才看到纸条便急忙跑过来了，只好再赶回杜家。

    “吁！”

    到了侧门，恰好遇到薛白、杜有邻交谈着并肩走到前院。

    “老夫这便去了。”

    说话间，杜有邻一转头见到杜五郎，原本有些许喜色的脸就板了起来。

    “阿爷，我们都过了岁试了。”

    “真当是自己的本事不成？”

    杜有邻冷哼一声，翻身上马，自出门去。

    “哎，你得了榜首。”杜五郎以手肘捅了捅薛白，眉开眼笑，“看往后谁还敢说我们是在国子监混日子。”

    “没有人这般说过我。”

    薛白转身，往书房走去。

    前方管事全瑞捧着一个礼匣走了出来，道：“薛郎，准备好了。”

    “多谢全叔。”

    薛白接过礼匣，向杜五郎问道：“伱去趟杨钊家中可好？”

    “啊？”

    杜五郎吃了一惊。

    五月时他曾与薛白一道去杨宅送端午礼，见识了裴柔的热情，妩媚的眼神似乎想把他们这少年郎吃掉。

    “我不太适合去吧？可若一定要我去，我便去一趟吧。”

    “好。”薛白道：“你去，无非是恭喜杨暄通过岁考，往后可能还是同年。”

    杜五郎很勉强地笑了两声，自嘟囔道：“若与他成了同年，我真是，唉。”

    待接了礼匣，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幅字，是他阿爷亲笔所书的“鹏程万里”。

    他阿爷的字虽然不错，但肯定不值钱，大老远跑一趟，只送这么个东西。

    看着全瑞走远了，杜五郎嘿嘿一笑。

    “我可不傻，说吧，需我与杨钊说什么千金之言？”

    ~~

    薛白推开门，杜家姐妹正坐在屋中。

    自从他七月去了终南山，回来忙着岁考，已有一个月没与她们多多相处。

    薛白甚至还未告诉杜妗自己有了新的野心。那些事想起来虽然很兴奋，实际上却是慢慢透露比较好。

    “今日我从国子监出来，已有人在盯着我。”薛白道：“方便派人在不被跟踪的情况下传话？”

    “可以。”杜妗道：“我让曲水去丰味楼，自有许多信得过的伙计递消息。”

    “帮我找到老凉、姜亥，让他们到国子监见我；再给郭千里送一句话，我已写下来了；国舅府、虢国夫人府我近日亦不方便去，皆需要带话；还有，动用我们的人手，追查裴冕……”

    在杜妗的经营下，丰味楼虽在菜品上进步不大，规模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在平康、宣阳、光德、长寿、兴庆诸坊都开了分店，为的不是赚钱，而是为了方便打探、传递消息。

    曾差点家破人亡，她很在意这些事。

    “这次，我们与杨洄夫妇合作？”

    薛白道：“只要杨洄夫妇站在我们这边，对手就很难证明我是薛平昭，继而把我牵扯进三庶人案。那么，一个没有身份的薛白，如何会是搅动长安风云的幕后黑手？”

    “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揭发我们与这对夫妇合作了。”

    “我们首先得防着这一手，岁考之事我已有安排。”

    杜媗心细，柔声提醒道：“你这边虽布置妥当，却还要防着公主府那边出了纰漏。”

    “嗯。”

    薛白得了提醒，转头看她，她反而瞥了杜妗一眼，低下头去。

    他们议论了应对此事的细节，接着谈论起局势。

    “三庶人案本已过去，谁都不愿多提，如今竟有人不惜牵出此案，仅是为了对付我？”

    “是盐税一事对哥奴威胁甚巨，他不惜祭出这杀招？”

    “安禄山马上要进京了，哥奴应该在准备着对裴宽动手，何必节外生枝？”

    “我看，郑虔一案，更像是……有人往野兽间抛了一块肉，引它们打起来。”

    “似还有些试探之意。”

    薛白原本也有预感，却不能像她们这般把直觉形容出来。

    “这么说，有人想用此事，提前引得东宫与右相争斗，且还想引出‘李亨指使李璬诬告李瑛’这个说法。”

    “李亨指使的说法，应该是从无人说过吧？”

    “是我胡乱推测的。但我并不想过早地参与纷争，若没有郑虔一事，我只打算入仕积蓄实力……”

    说到这里，薛白心念一动，隐约有些猜到可能是谁状告了郑虔。

    他不久前才提醒过李琮，这么快，郑虔的两份文稿就被人拿出来了，且两份文稿都提到了李璬。

    郑虔分明还有很多更严重的“指斥乘舆”的文稿，为何偏偏是这两份？可见，对方并非是为了害死郑虔。

    现在再猜对方的目的。

    首先，一个亲近东宫的官员入狱，右相府一系本能地就要攀咬东宫。自从薛白上次戏耍李林甫之后，有心人已学会利用这一点了；其次，牵出当年的旧事，观察各方势力对三庶人案的反应，试探李隆基的底线。

    但李琮不该有这么大的能耐，关在十王宅里，如何能得到郑虔的文稿？而且，明知李林甫会利用此事打击盐官，他更不该如此了。

    薛白还是没能完全想通。

    而眼下最重要的首先还是自保。

    ……

    杜妗去安排了事情，再回到薛白屋子，却见杜媗已不在了。

    “办妥了。”

    “好。”

    “这次又会有危险？”

    “往好处想，我们本是如李适之、裴宽这种要被干掉的势力，如今却还在夹缝间顽强生长。”

    杜妗笑了笑。

    两人抵在榻边。

    “今夜我过来？”

    “再忍忍，只怕随时要查我舞弊，把我捉走。”

    “嗯？你流血了？”

    薛白苦笑，自去终南山了就一直在清修，中间只见了见杨玉瑶，燥得厉害，结果还喝了许多丹参汤。

    “太自重了。”

    “这么自重？得好好奖你。”杜妗咬在他耳边，低声道：“那等过了这一劫……再过来。”

    薛白隐约听到她说的是“我们再过来”，但不确定。

    大概是喝了太多丹参汤，幻听了。

    “……”

    “你有听到有人在喊我吗？”

    “有吗？”

    两人侧耳听去。

    确有一个声音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近。

    “薛白何在？！涉国子监岁考舞弊案，即刻押往大理寺问话！”

    ~~

    从升平坊被带往大理寺时，穿过了朱雀大街，薛白忽然听得一阵嘶仰之声。

    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队人马正缓缓从南面而来，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是鹰！鹰！”

    孩童们兴奋地大喊着。

    因为在那支队伍前方，有武士骑在高高的骆驼上，肩膀上架着通体雪白的大鹰，正在顾盼自雄，很是神气。

    不同的鹰有好几只，在献鹰队身后，则是一辆大马车，车上架着笼子，里面有两只漂亮的走兽，似猫似虎似豹。

    长安百姓围观过去，喊声越来越大。

    “草上飞，草上飞！”

    “还有天马……”

    直到薛白走进皇城，最后回望了一眼朱雀大街，还看不到那支献奇珍异兽队伍的尽头。

    是安禄山进京争宠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薛白，这些可是你的试卷？”

    “是。”

    “有人称，国子监岁考的后两场考试你并不在，你作何解释？”

    薛白在大理寺堂中，看着杜鸿渐的眼睛，反问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只怕该杜司直给我一个解释。”

    “此处是大理寺，你当自己是谁？”

    薛白镇定道：“我是天子庠序之国子监生徒。”

    杜鸿渐吃惊于他的狂傲，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理寺卿李道邃、御史中丞王鉷、礼部尚书崔翘。

    韦述、苏源明等涉及此事的国子监官员皆坐在侧边听审。

    东宫平素不插手国事，这次难得才掀起这桩案子。房琯甚至利用了职务之便，直接奏禀圣人，请整肃国子监。理由也很充分，国子监的堕落不是一日两日了，确有整肃的必要，那便从岁考舞弊查起。

    “还敢狡辩，把证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几个国子监的生员被带了上来，皆不敢看坐在那的韦述。

    杜鸿渐有备而来，胸有成竹，安排人证一一开口……

    “学生赵赞成，岁考时正坐在薛白后一位，帖经试结束之时，学生正在交卷，恰见到薛白掀帘而出，准备擅离考场，被苏司业带走了。”

    “薛白，你作何解释？”

    “郑博士被带走时，我碰碎了砚台，打算回号舍拿一个。”

    “确是如此。”苏源明道：“我是监考，因此随他取砚。”

    赵赞成道：“可是薛白离开后，再未回来。”

    “他回了，考场以竹帘相隔，你该是一时没留意到。”

    “有几次风吹动了竹帘，学生看到他的府位里面并无一人。”

    “你看错了。”苏源明只应了简简单单四个字。

    杜鸿渐听了微微冷笑，再让另几个生徒作证，皆表示只看到薛白离开，没看到薛白归来。

    “一人看错，还能人人都看错吗？事实俱在，人证齐全，薛白，你还有何话说？”

    “你没有证物；我却有试卷为证。”薛白道：“你挑选了十名证人以证实我不在考场；我可挑出在考场见到我的五十人来，不知可否将他们放入大理寺？”

    “你所谓的五十人都是被你收买的同窗。”

    “这十名人证就不能被杜司直收买？”

    “诡辩。”杜鸿渐道：“我为何收买人证？”

    “是啊，为何呢？”薛白思量着，答不出来。

    杜鸿渐则向大理寺卿李道邃行了一礼，道：“廷尉，我有物证，且有更多人证，在岁考当日于别处见过薛白。”

    薛白知道，如杜媗所言，咸宜公主府的下人管理不当，已有人被收买了。

    杜鸿渐要证明真相并不难。

    韦述不等更多证人上堂，已叹息着起身，道：“若薛白舞弊，无非是老夫提前泄题。此案若要查，当查老夫。”

    “韦公此言，是承认了？还是倚仗名望威逼下官？国家取士，乃社稷大事，此案自是该好好查下去！来人，上物证！”

    ~~

    大理寺外，闻讯赶来的杜五郎一脸焦急。

    他拽着袍襟奔跑着，不时招呼身后的数十名国子监同袍。

    “快！”

    他必须得早一些救出薛白，否则这次薛白就会独自落入大理寺狱了。

    终于，他气喘吁吁登上台阶，前方却有一队守卫执戟而拦。

    “尔等欲造反不成？！”有官员大步而出，喝道：“敢在大理寺门前闹事？还不退下！”

    “我们是人证。”杜五郎喊道：“我们来为薛白作证！”

    “荒唐，人证由大理寺召唤，岂有擅自闯入之理？”

    话音未落，却有一人从杜五郎身后窜出，指着那官员的鼻子骂道：“你知我阿爷是谁？！”

    “我管你阿爷是谁……”

    “好大的口气，我就是他阿爷！”

    忽然，一声喝骂响起。

    杜五郎回头看去，只见是杨钊大步赶来，一身浅红色官袍披在身上，竟是穿出了紫袍大员的气派。

    今日，杜五郎就是在杨宅作客，正在贺喜杨暄通过岁试往后必“鹏程万里”，忽得报朝廷要查岁考舞弊大案。

    当时杜五郎与杨暄就赶到国子监召集同窗，而杨钊此时过来，竟是带了好几名红袍官员。

    ~~

    堂上，杜鸿渐已使人呈上更多的证据。

    “诸公请看，这份帖经卷子，与诗赋、策问卷子，所用的墨不同。薛白所用的是松烟墨，有淡淡的香味；而这后两份卷子用的则是镇库墨，乃国子监供墨。故而我推测这两份卷子是国子监官吏代写的。诸公别急，我还有更多证据，我查了薛白在旬考时的卷子……”

    “哪个小人？！”

    忽听一声喝骂传来，堂外一片嘈杂。

    杜鸿渐转过头看去，只见几个红袍官员抢过吏员手中的廷杖，直往这边扑来。

    “韦公素有清名，岂容你等钻营小人构陷？！”

    “国子监乃天子庠序，如何有舞弊之事？！”

    “……”

    喝骂声中，杜鸿渐眯眼看去，只见到一个高大英俊但一身呆气的生徒猛地向这边扑过来。

    他认得他，是度支郎中杨钊的傻儿子杨暄，大字不识几个，也通过了国子监岁考……当然，国子监一直就是这样。

    “尻！我舞弊？！”

    “拦住他！”

    “住手，公堂之上，不可放肆……”

    “嘭！”

    来不及了，猝不及防之下，杨暄竟是直接扑到杜鸿渐面前，挥起拳头，一拳击在其肚子上。

    “我好不容易考过的！”

    杨暄不愧是长安混混的渠帅之一，一拳击出，完全显出无赖子的气势来，瞪向那十名作证的同窗。

    “你们想覆试重考？！”

    诸人俱感吃惊，场面混乱。

    杜鸿渐捂着肚子，敏锐意识到杨暄被人怂恿了，从“覆试”二字可知，必是薛白使人危言耸听。

    “杨大郎息怒，还没人说你舞弊。”

    杜五郎眼看着杜鸿渐想要戳破自己聚众闹事的阴谋，连忙叫嚷起来。

    先是胡乱煽动，之后，他忽然在那十名人证之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杜訾？你明明要考明经，如何会知薛白在不在？哦，我知道了，你是杜鸿渐的子侄？他让你造伪证的对吗？！”

    “肚子？”杨暄先是听得一愣，之后吼道：“你都通过岁考了，还想覆试？！”

    “我，我是真看到他不在……”

    “还说？”杨暄挥拳威胁，“屁股往哪坐不懂吗？”

    杜訾害怕，只好道：“我，我没看到。”

    “胡闹，你等敢大闹公堂？！”

    杜鸿渐大怒不已，转头一看，见诸公还端坐在那，看热闹一般，只好招呼吏役镇住局面。

    “带人证来，岁考之际，薛白正在咸宜公主府！肃静！”

    “都住口！吵死了！”

    “……”

    薛白站在一旁，避开了杨暄的口水沫子，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知道杜鸿渐急着证明他勾结杨洄栽赃东宫，但应该可以不用急了，想必杨洄此时已在圣人面前交代了。

    ~~

    大明宫，紫宸内殿院。

    一张骨牌才被推出来，李隆基当即吃牌。

    杨洄见自己放了牌，有些懊恼，继续聊着天，道：“圣人若能允小婿说句实话，十八娘是有些呆笨。”

    “你才呆笨！”李娘闻言很不高兴。

    她今日与张汀较上劲了，两人都赢了颇多筹码。

    “还不呆？”杨洄脱口而出，“听得几句话就入宫，你身为公主，本就不宜掺和国事。”

    张汀看似专注于骨牌，却耳听着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偶尔目光一瞥，见有内侍捧着托盘，盘上有几封文书被镇纸压着。

    今日圣人本召了张汀、张泗、贾昌打牌，李娘跑来状告郑虔讪谤她母亲，圣人听了并不高兴。但杨洄说已意识到太容易被人利用，这次学了先查证，遂递上了文书，又表示下次不再多事。

    此举，竟赢得了一个打骨牌的机会。

    张汀手上不敢耽误打牌，心中权衡，决定冒着被圣人不喜的风险也得给杨洄上眼药，遂笑道：“驸马说着‘不宜掺和国事’，实则却递了东西呢？”

    “我错了。”杨洄当即认错，“此事与我无关，我为了不让十八娘瞎掺和，跑了一趟刑部，反成了我瞎掺和。入宫前甚至都听人说，是我与薛白勾结。”

    李娘讶道：“裴冕放人时你在场，说你可疑就罢了。此事与薛打牌又有何干？”

    杨洄自觉好笑，道：“他与郑虔是忘年交，在郑虔被捉时放了狠话。所以有人说他放弃岁考，跑来怂恿我救出郑虔。”

    “啊？”李娘更讶异。

    杨洄啐道：“让他名气大，让他狂。”

    李隆基打着牌，忽然讥笑一声。

    其余三人顿时惶惶，不敢再开腔。

    “放弃岁考？他们也想得出来？薛打牌那种汲汲营营之人。”

    “圣人英明。”

    在事情被详细奏禀圣人之前，三言两语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这就够了。杨洄笑了笑，只管专心喂牌。

    张汀一愣，一双美目瞪着自己眼前的骨牌。

    她没想到，东宫的一手牌还没出完，牌路已被这轻描淡写几句话毁了？

    今天还是晚了，想赶在0点一起发的，但睡得晚起得晚，太难调整了~~不过，今天写了1万字，很拼了~~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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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分利

    大明宫，丹凤门。

    献宝的队伍已排得很长。

    “李猪儿，大府招你过去。”

    “喏。”

    李猪儿是个契丹少年，幼年时被唐军俘虏，因长得十分清秀又会诸部语言，被安禄山留在身边服侍。他已有十四岁，头上的发髻却还扎成总角，看着如稚童一般。

    此时得了吩咐，李猪儿连忙从一列列亲兵间跑过，到了安禄山马前。

    安禄山生得极为肥胖，下马时需要有四个人扶。

    李猪儿自觉在马凳边站定，躬下身，不一会儿，一团软绵绵压在了他头上。很重，是安禄山那巨大的肚子。

    他的职责之一，就是用头抵安禄山的肚子，算是撑住大肚的第三条腿。

    侍从们好不容易把安禄山扶下马，李猪儿把头从肚子下拿出来，退到一边。

    前方，有红袍宦官过来。

    痴肥的安禄山竟是灵活地迎了上去，身子左右摆动，肥肉往两边甩开，像是一个将要旋转的陀螺。

    “安大府这般快就到了。”

    “哎哟，段翁，你得叫我胡儿，不要见外，胡儿可想死你了。来的是快了些，为了早些见到圣人，胡儿一路紧赶慢赶，瘦了许多。”

    “哈哈哈，胡儿一来，长安都显得热闹了。”

    宦官段俊恒被逗得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这般一称呼，安禄山身上那节使度的威仪淡了，显得更滑稽，更人畜无害。

    李猪儿看准时机，接过一个匣子，上前递了礼单。

    安禄山嘿嘿笑道：“一点礼物，胡儿让人给段翁送到宅里。”

    “费心了。”段俊恒笑着收了，提醒道：“圣人方才在打骨牌，须晚些才能召见伱。”

    “骨牌？”

    安禄山那圆滚滚的眼珠子一瞪，满是好奇。

    段俊恒道：“是件有趣的玩物，圣人近来甚喜。”

    “嘿嘿，胡儿来了，才是圣人最有趣的玩物。”安禄山扭动着身上的肥肉道。

    段俊恒又是大笑，让人先将那些飞禽走兽，奇珍异宝送进禁苑。

    这宦官离开后，采访使张利贞趋步赶来。

    “大府。”

    安禄山虽还有笑意，却是问道：“今日这场骨牌是怎回事？”

    他往年进京，圣人可都是迫不及待地见他的……

    ~~

    “圣人，胡儿到了。”

    高力士俯身，低声提醒了一句。

    李隆基正在摸一张牌，目露思量，忽然眼神一动，看也不看将牌摁在桌上。

    “胡了。”

    高力士凑上前一看，喜笑颜开，赞道：“圣人这一手真是神了！”

    李娘瞪大了眼，先是震惊，之后哀叹一声，撇嘴撒娇道：“女儿好不容易才赢了一点。”

    “哈哈，胡儿一来，给朕带了胡牌的好运。”李隆基抚须大笑，“你等先下去。”

    “女儿也看看这胡儿又带了什么好礼物嘛。”

    李娘出生时武惠妃正受宠，她难得能从小就陪在圣人身边，感情是有的。但她一心为胞兄李琩谋划，又蠢又烦。

    今日她不提这事，李隆基才看她顺眼些。

    “想看就看吧，莫再多嘴。”

    说话间，李隆基目光一扫，看到了杨洄递上来的那些文书，招宦官呈到他眼前。

    有些事实，只瞧一眼就能看清楚。

    郑虔一落罪，刑部还没来得及开审，连案犯的名单都拟好了；裴冕身兼御史、采访使判官，皆是王鉷身边的副职，竟是东宫的眼线，一出事便带走郑虔。

    两边皆是好算计，做得亦娴熟。可惜，中间出了差池，丑态毕露了。

    唯独对郑虔的文稿还有疑虑，李隆基招过高力士道：“让北衙问清楚。”

    “喏。”

    “召胡儿来！”

    “宣！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安禄山觐见……”

    牌局方停，丹凤宫已大开，献宝的队伍缓缓而入，宫城一片热闹喜庆。

    禁苑欢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大理寺。

    杜鸿渐犹在努力证实薛白岁考当日去了咸宜公主府。

    大理寺卿李道邃却已以证据不明为由暂不判决，怒叱了咆哮公堂者，将他们全都驱逐出去。

    礼部尚书崔翘一脸肃然，扬言要奏告圣人，生徒杨暄少年意气，当堂殴打朝廷命官。

    都是身披紫袍的人精，看起来威严无比，其实，一点麻烦都不肯沾身。

    杨暄打了人又如何？

    贵妃的侄儿，不过得了个科举资格，竟被带到公堂上查。受了这般天大委屈，若不还手，岂不是失了少年人天真可爱？

    “哈哈哈，肚疼，不愧是你。”

    杨暄出了大理寺，用力拍着杜五郎的肩，得意大笑。

    “听说春闱就是你带头闹事，秋闱又是你，这方面很有办法，往后你便是我的副渠！”

    “唉。”

    杜五郎心知与这种幸进佞臣的傻儿子走得太近了，往后名声会臭掉的，哦，等不到往后就要被阿爷打死。

    他只好客气地避过了，转身去寻薛白。

    远处，薛白竟是在与王鉷说话，两人颇亲近的模样，看得杜五郎目瞪口呆。

    ……

    “你方才与王剥皮说了什么？”

    “他烦心得很，岂有心思管岁考之事？”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他为何烦心？”

    “手下出了事，自是烦的。”薛白随口应道，“走吧，去国子监。”

    “好，薛榜首。”

    杜五郎乐呵呵地跟在薛白身后，絮絮叨叨道：“你知道吗？今年秋闱被这一闹，谁还管京兆府试啊，都看着国子监岁试呢。以后说起京兆府的解头，只会知道是你薛榜首。”

    “解头有甚意思，要当就要当状元。”

    “你真是。”杜五郎摇头不已，道：“人得知足，这次得了榜首，又有名气，慢慢来嘛。”

    薛白却不这么觉得。

    通过岁考本在计划之中。这次冒了诸多风险，接下来才是收获的时候。

    还未到国子监，薛白拐进僻静的小巷。

    有两道身影悄悄跟了过来。

    “郎君。”

    “没人跟着吧？”

    “我们做事，郎君大可放心。”

    薛白点点头，道：“裴冕已利用完，可以除了，他知道我们太多秘密。”

    老凉、姜亥皆是眼睛一亮，绽出大喜之色。

    “可惜，杨洄本事不济，教裴冕逃了。”

    “正好给我们一个手刃此獠为兄弟报仇的机会！”

    “你们找得到他吗？”

    “请郎君示下。”

    薛白招了招手让老凉上前，低声说起来。

    “裴冕昨夜去找了东宫，右相府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却没找到人，可见方向错了。方才我与王鉷谈论，推测裴冕以京畿采访使判官之名，调动了驿马，迅速出了长安。”

    老凉道：“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查？”

    “不。”

    薛白道：“我猜裴冕一定还没走，他耍了两手虚招，在等旁人以为他逃远了再秘密出长安。你们只管盯着李静忠，不论多久，等到此事告落，李静忠必去找裴冕。”

    “明白了，我们对东宫这一套最熟悉不过，旁人找不到的，我们能找到。”

    “好，近来日子可有困难？你侄儿入私塾可还顺利？”

    “郎君放心，顺利得很。”

    “去吧。”

    ~~

    北衙。

    陈玄礼皱着眉，看了眼案上那两份文稿。

    当年，他曾亲眼见证了三庶人案，并不希望有人旧事重提。

    今日这案子，写文稿的郑虔虽然是不知好歹，那匿名检举之人却也不安好心。

    正想到此处，有人通禀道：“大将军，金吾卫巡街使郭千里称有线索来报。”

    “郭千里？”

    陈玄礼心想那蠢人如今都被贬成巡街使了。还是那般不知规矩，有事不到南衙去报，跑到北衙来。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郭千里大步往这边而来，一边走，一边不时挠挠额头，不时抠抠鼻子。

    陈玄礼看得摇了摇头，骂道：“你那点出息。”

    “大将军，我查到了一件事，不懂该说，还是不该说。”

    “进来。”

    郭千里四下看着，喃喃道：“龙武军衙就是气派，唉，金吾卫是什么样子。”

    北衙六军守宫城，南衙十六卫守长安，自是有区别的。

    “说。”

    “右相府不是让我们追查那个谁吗，裴冕，反正又是交构东宫，我查到和被大将军捉到北衙狱那个倒霉蛋有关。这事我本不想管，免得又被贬职了，哎呀，不过大将军也知道，倒霉蛋关在北衙狱，和我那时候的处境一模一样。”

    “别废话，说。”

    “倒霉蛋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忘了。”

    “郑虔，郑三绝。”

    郭千里道：“对，郑虔，在落狱的前一天，他见了一个人，叫房琯。”

    陈玄礼拿过宗卷看了一眼，道：“太子左庶子，广平王之师，给事中，居门下省之要职，主持华清宫修缮之事。”

    “郑虔在申时二刻，到了房琯宅中。大将军你猜，在这之前，房琯还见了谁？”

    “我猜？”

    陈玄礼淡淡扫了郭千里一眼，有些冷峻，但还真猜了。

    “裴冕？”

    “大将军这都能猜中？”

    “金吾卫不就是追着裴冕才查到此事？”

    “哦，对。”郭千里道：“我就奇怪，这么巧。他们见了面，接着郑虔就被拿了，接着裴冕把人带出刑部，接着逃走了。”

    “你怎么看？”

    “我都说郑虔是个倒霉蛋了，和我当年一样。”

    郭千里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事情遂有了一个新的猜想。

    裴冕是东宫暗棋，房琯负责联络，当日这两人联络，烧了一封密信。之后，房琯又见了郑虔，要求不让薛白过岁考，郑虔拒绝，离开前踩到了没烧干净的纸头。

    也许是房琯宅中有人向右相府揭发了此事，房琯与郑虔是好友，文稿有可能便是从房琯手上来的，刑部遂拿下郑虔审问，既是对付东宫，也是为查裴冕因何见房琯。

    裴冕得知，慌忙带走郑虔，恰好被杨洄盯上，他自认暴露了，抛掉郑虔，连夜出逃。其手下不知所措，问话确定郑虔不知东宫之事，遂将其丢回家中。

    如此一来，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须知，圣人并非想惩罚诗、书、画三绝的郑虔，而是不许人再提三庶人案内情。若真治了郑虔的罪，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不如全算在裴冕身上。

    证据完整，符合事实，解释得通……

    陈玄礼踱了几步，忽然看向了郭千里，问道：“想回北衙吗？”

    “想。”

    郭千里眼睛一瞪，毫不犹豫地点头。

    “大将军，我可太想了！”

    ~~

    右相府，李林甫阴沉着脸，满是不悦。

    他才知晓，裴冕竟是东宫的人，许多事登时想明白了，无怪乎近年来对付政敌常常不顺。

    幸而此时揪出来了，追查下去，正可重挫东宫。

    可惜杨洄太不懂事了，也不先来右相府商议，竟直接把证据递到御前。那份罪犯名单如遮羞布一般被扯开，露出了右相府的丑态。

    不过，这个驸马一向就是这么不受控制，自大的蠢货一个。

    “右相，杜位求见。”

    “他来做甚？”

    李林甫沉吟着，忽想到一个可能，吩咐将人带来。

    杜位很快就会成为右相女婿，却连一个当面相见的机会也没有，只能在屏风外行礼。

    “说吧，何人让你来的。”

    “回丈人，是我族兄杜有邻请我代为传话。”

    “传谁的话？”李林甫淡淡道：“杜有邻还没有与本相对话的资格。”

    杜位略略尴尬，干脆直言不讳。

    “是上柱国、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盐铁使……”

    “想当我的女婿就把位置摆正。”

    “杨銛听闻，刑部拟了一份犯案名单已递在御前。其中有一部分正是他属下的盐务官员。他自陈很是惶恐，想要向丈人求个情。”

    李林甫脸色难看。

    人都没开始审那名单就到御前了，根本是他的罪证，甚至是耻辱。杨銛这话也不知是讥讽还是给他一个台阶下，总之让人听得很难受。

    “他待如何？”

    “杨銛本打算带着三位国夫人一起到贵妃面前请罪，称他盐务没办好，虽收到了河北不少税目，但被刑部拿到了罪证……”

    “够了。”李林甫叱道：“谁给你胆子到本相面前阴阳怪气？”

    杜位只好执礼告罪，应道：“丈人是听原话，还是听小婿简述？”

    “说。”

    “杨銛之意，他想要裴冕空出来的两个权职，京畿采访使判官、殿中侍御史。”

    这两个权职虽品阶不高，却都是王鉷的副职，颇关键。一旦给了杨党，那就相当于任杨党把两只手伸到王鉷的腋下。

    “凭何？”

    “若不给他，他就到圣人面前闹事，借着此次之事诋毁丈人。”杜位沉吟着，道：“若丈人肯给他，那就息事宁人，他可以拿几个权职给丈人交换。”

    “换？”李林甫诧异。

    “比如，大理寺司直、太子左庶子、门下给事中、主持华清宫修缮事务……这些可都是要职。”

    “呵。”

    李林甫讥笑。

    果然不是交换，这些权职没有一个属于杨党，全是东宫的，且是东宫最关键的几个位置。

    但杨铦这话说得确实好听。

    李林甫心胸狭隘，少有与人化敌为友的时候。这次却是没办法，被人拿住了痛处，思来想去只能答应。

    “你转告他们，本相允了。”

    “是，丈人。”

    ~~

    次日，国子监号舍。

    薛白睡了个大懒觉，醒来之后还躺在那发呆。

    他其实也想去了解局势进展如何了，但李隆基、高力士、杨玉环都相继警告他别再惹事了，这次他就是在岁考，与案情无涉。

    只能等着。

    忽然，号舍的门被人推开，杜五郎咋咋呼呼地跑进来。

    “你看谁来了！”

    薛白抬头看去，见到韦述、苏源明，连忙起身。

    “学生见过祭酒、司业……”

    “我呢？”

    又有一人迈步进了号舍，正是太学博士郑虔。

    薛白再次执礼，郑重道：“见过郑博士，贺郑博士沉冤得雪。”

    郑虔上前，扶住他的手，道：“你既过了岁考，春闱务必尽力。若是落第再回国子监，老夫可不能再教你了。”

    “博士还是贬官了？”

    “能安然无恙已是知足。”郑虔亲切地笑了笑，凑近了些，低声道：“多谢你，此番恩义，老夫绝不相忘。”

    薛白微微笑了笑。

    这种事，几人会心便是，此时亦不便多说。稍稍聊了一会，三位国子监官员自往别的号舍巡视。

    杜五郎探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乐呵呵道：“秋闱二子，又解决了一桩大事吧？”

    “秋闱二子？你与杨暄？”

    “哎，你不要把我与那个傻子相提并论好吧？”

    薛白看看天，心想既然郑虔出狱了，想必郭千里也已重回北衙六军了，也不知杨銛争权了没有，杜有邻是否能顺利升官。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走，回去。”

    他心情大好，决定亲自去问一问杜有邻。

    想到此事，莫名地期待起来。

    “走，回去。”

    杜五郎也很高兴，此番他又经历了一桩大事，更是能与薛家兄妹几个好好说道的时候。

    两人出了国子监，他正要驱马向西往长寿坊，回头一看，不由讶然。

    “哎，你……怎么往东走？是去我家啊？”

    薛白已翻身上马，自驱马而行。

    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屋檐下有一个鸟窝。

    虽已是秋天，还是让他想到了自己作的一句诗。

    “檐下双飞过，微风春独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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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用人

    杜宅，后花园。

    八月上旬的月亮越来越圆。

    清辉洒下，杜有邻与薛白举杯对碰，一人饮酒，一人饮水。

    “国舅之意，给我谋一个吏部考功司郎中，五品实职官。”杜有邻沉吟道：“至于户部员外郎、京畿采访使判官、殿中侍御史等职，他想给元载兼任。”

    薛白听着，对此并不意外。

    如今他还没有入仕，杨銛身边能用的人才少，确实只有元载有能力架住王鉷。而元载又极有野心、敢于任事。

    但他还是提醒道：“元载年纪、资历尚轻，国舅如此倚仗，容易让人心高气傲，未必是好事。”

    “是啊。”杜有邻道：“可眼下是用人之际，有才能且值得信任的人少，可惜你还未入仕。”

    “我不眼红。”薛白道：“须知如今还是哥奴掌权，接下来东宫一缩头。哥奴的眼中钉就是国舅、元载这些人。”

    “这……”

    薛白压低了些声音，道：“升官快未必好。”

    杜有邻点点头，明白薛白这是当他是自己人。眼下朝中风气大坏，由着杨党这些人吸引哥奴的目光，他们则默默积蓄实力。

    如此一想，他对五品红袍官员的执念都淡了些。

    薛白却是道：“不过，吏部考功司郎中之职很关键，我们确实要拿到手。”

    别的不说，他若进士及第，要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官职，吏部郎中可发挥大作用。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朋党要提拔。

    不急，一步步来。

    两人细谈了官途，卢丰娘又想给薛白说媒，还未找到机会杜有邻已是酩酊大醉，她只好扶他回屋。

    一场小家宴散场，薛白抬头看着天空，道：“风好大。”

    “有吗？”

    “我要开窗睡，你若嫌吵就去西厢。”

    杜五郎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让人把窗户修过了。”

    薛白倒没想到他如此细心。

    回头看了一眼，杜家姐妹就在身后不远。

    “哦，那我去西厢。”

    “我都把窗户修好了，伱反而要去西厢？”

    “嗯，你也知我近来在写戏文，想必会有所启发。”

    “你那戏文……唉，未免也太艳了些？”

    ~~

    烛火在轻轻晃动。

    李季兰坐在窗前，展开自己写的那戏文，看着看着却是出了神。

    她知自己把这戏文越写越艳，偏是薛白总是纵容着她，有时提点她几句，却是让她往艳了写……

    “季兰子，还不睡？”

    李季兰收起卷轴，转头看去，却见是李腾空。

    “腾空子也未睡吗？”

    “无上真人过几日就要回王屋山，有些道经还未整理好，不知她带不带。”

    “那是我该整理的。”李季兰连忙起身，“瞧我，误了事。”

    “无妨的，我们一起整理吧。”

    师姐妹二人到了经房，整理着玉真公主带回来的经书。

    “这个包袱要带吗？好重。”李腾空问道。

    “啊，无上真人不让人碰这个包袱的……”

    说话间那沉重的包裹却是掉在地上，经书散了一地，两人连忙蹲下身去收拾。

    只见都是些道家经书，如《花营锦阵万方图》、《洞玄子》、《天下至道谈》、《素女经》、《胜蓬莱》等等。

    李腾空好道学，随手翻开看了一眼。

    “呀！”

    李季兰抬头看去，只见李腾空双颊通红，在夜里看得清清楚楚，正将手中的经文丢开，如被蛰了一般。

    她不由好奇，拾起，翻开一看，瞬间面红耳赤。

    烛光晃动，手中的图画似也在晃动，画中，两个女子正在与一个男子……那个。

    她不知所措，连忙想要将这脏东西丢开，下一刻，却瞥见了图边是有些小诗的。

    “半似含羞半推托，不比寻常浪风月。”

    “回头低唤快些儿，叮咛休与他人说。”

    这诗，竟是比她所写的戏文还要艳得多，但似乎更贴近西厢记的文风……其实是值得观摩的。

    一抬头，对上李腾空的眼，李季兰连忙将它收起。

    师姐妹二人不再说话，默默地收拾好经文。

    走过长廊，她们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李季兰如触电一般收回手，转头一看，李腾空一派道心沉稳的模样。

    “哦，听说了吗？”她开口想聊些别的话题，道：“先生中了榜首，被告到大理寺了。”

    “嗯，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没事了。”

    “好厉害。”

    李腾空回头看了李季兰一眼，莫名地，气氛更为尴尬，两人连忙散开，各自回屋。

    是夜。

    李季兰作了个梦。

    月色横空，花阴满庭，她提着绣鞋蹑着脚走过长廊，却见薛白与李腾空搂在那里……亲。她吓了一跳，转身就逃，薛白却追上来。

    “先生，我不能与腾空子抢你。”

    “我因你流鼻血了。”

    抬头看去，果然见到了那两道鼻血。

    后来的画面就变了，那图集上的画面一直在晃动。

    她与她手拉着手，像是两朵在水面上摇摆的并蒂莲。

    李季兰真的被自己这个梦吓坏了，吓得出了一身细汗。

    ……

    “真人，徒儿大概是病了吧？”

    次日，玉真公主在李季兰的榻边，伸手探在她额头上，皱了皱眉。

    “发烧了。”

    “许是……夜里燥热，掀了被子。”

    玉真公主拿出一枚药丸塞进李季兰的嘴里，道：“为师开些药，无大碍。待病好了，再启程回王屋山吧。”

    “不可因徒儿而耽误了真人的行程，徒儿能否留在长安玉真观与腾空子一起？”

    李季兰低声说着，看了李腾空一眼，莫名有些脸红。

    再想到腾空子心无杂念，自己却梦到了那种东西，十分羞愧。

    但至少能留在长安，将戏文写完。

    ~~

    八月初五，万岁千秋节，三品重臣与皇亲国戚们为圣人过了生日。

    次日，一队车马缓缓出了长安城，玉真公主又要离开，相送至十里长亭的人非常多。

    “姑祖。”李月菟上前万福道：“阿兄本早早就说好会来，可他如今被禁足了，千方百计都不能出来，只好让我代他相送。”

    “不妨事的，他身为皇孙，守规矩更重要。”

    玉真公主比别人多知道些详情。

    近来，东宫又有些岌岌可危之态，先是李俶被禁足，之后是裴冕案牵涉颇广，房琯、杜鸿渐等人皆被贬谪外放。

    须知七月中旬，圣人方任李泌待诏翰林、供奉东宫，朝中都以为东宫形势转好，结果不到一个月，中秋都未到，就像是一巴掌抽在了东宫诸人脸上。

    玉真公主不参与这些，她受李白影响讨厌安禄山，且她喜欢俊的，讨厌丑的，看不得圣人被那滑稽胖子逗得前俯后仰的样子，干脆回王屋山去。

    车马远去，长安古道安静下来。

    从次日开始，不断有被贬谪的官员在此启程，留下了许许多多遗憾与忧虑。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古道边的树林日渐添了秋意。

    终于到了八月十三日，中秋节的前两天。

    中秋夜，圣人要在勤政务本楼设宴，此事成了目前长安城的第一大事。

    朝廷旁的公务暂时都停了下来，以保证中秋御宴顺利进行为重。

    一名中年男子骑马走过古道，从东边而来，向西而行。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中年男子随口念着诗，身形虽落魄，眼中的精光却不散，显得极为干练，正是裴冕。

    他根本就没向朔方逃，因他知道索斗鸡必然会向西搜索他。因此，他离开长安之后向东而行，躲在蓝田驿附近，如今风声渐歇，方才启程往朔方。

    走过十里长亭之后又许久，时近傍晚，前方有一间驿馆。

    裴冕下马入内，径直向迎上来的小厮道：“我来会客。”

    “客官后院请。”

    裴冕走进后院，先观察了一眼，马厩处拴着马和骆驼，院中堆着货物，可见东宫确实准备了一支商队送他去朔方。

    他这才稍稍放心。

    因他不傻，心知太子既能两度和离，不是没可能杀他。且太子极为倚重李静忠，而李静忠乖戾阴骘，并不好相与。

    当然，今日东宫派来的人也许做了两手准备，可能杀他，可能护送他。

    “客官请。”

    裴冕推开一间屋门，目光一扫，屋中有八人，皆是回纥人，为首的一人他认识。

    “骨屋骨，殿下让你来送我走吗？”

    “裴先生若真愿意去朔方，我们明日启程就是。”骨屋骨道：“且来喝酒。”

    裴冕过去坐下，捧起酒杯，却不敢喝。

    骨屋骨让手底下的人都下去，问道：“裴先生，李翁让我问一件事，去年你把陇右死士转移出长安城，盔甲武器藏到了何处？”

    “此事，我早已告诉过李翁。”

    “李翁派人看过了，那里没有盔甲武器。”

    “没有？”

    裴冕故作惊讶，整理着自己的须发，沉吟道：“不过，眼下去探看那些盔甲武器，万一被人发现了，会很危险吧，毕竟都是陇右军器。”

    骨屋骨抬头看去，天色已暗。

    “裴先生在朔方自有一份大好前程，京畿之事也该妥当交接才是。”

    “放心，我以性命担保，没人能找到那些军器，除非我死了。”

    “……”

    与此同时，一名回纥汉子正走到马厩边撒尿。

    驿馆的院中只挂了一个灯笼，将他的身影照在稻草堆里。

    忽有一只手从背后猛地伸出，死死捂住这回纥汉子的嘴，同时，匕首划过，割破了他的脖颈。

    “嗤。”

    血从脖子的伤口中喷出，因气息瞬间泄出，稍微有一点像是哨声，又被血流的声音中和，没有哨声那般尖细。

    很快，血洒在稻草上，尸体也倒了上去。

    “还有七个，加裴冕八个。”老凉低声道。

    “我会数数。”

    姜亥迅速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在庑房里喝酒的六人，全由他一个人去干掉；老凉只需要杀裴冕与那个领头的，别让人跑了。

    老凉没有废话，点了点头，猫着腰贴到了主屋的门下。

    姜亥咧了咧嘴，眼中冒出兴奋之意。

    他衣服里穿了一件轻甲，手里拿的是一柄陌刀，足以让他杀了那六个醉汉。

    吹着欢快的口哨，走到了庑房前，里面的回纥人正在说笑，推门声响起时还转头说了句什么，之后用汉话相问。

    “你是谁？”

    回答他们的是姜亥的狞笑，以及那毫不犹豫劈下的陌刀。

    “噗。”

    “尻！”

    “噗。”

    一瞬间刀起刀落，血溅满屋。

    “干死他！”

    “……”

    骨屋骨始终不能从裴冕口中问出东西来。

    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李静忠实在没必要灭口，决定送裴冕去朔方罢了。

    忽然，外面响起了怒吼声。

    骨屋骨当即抄起刀，拉门而出。

    “噗。”

    破风声迎面而来，呼地砍断了他拉门的那支手臂。

    强壮的臂膀落在地上，骨屋骨半边身子都在泼血，痛得惨叫不已。

    第二刀已劈下，他就地一滚，想要躲。

    论武艺他也许比来人更高强，但这是偷袭，且来人心狠手辣，下手极果断，完全弥补了武艺上的差距。

    骨屋骨还在打滚，一条腿已被砍断。

    他痛呼之下还要拼命，来人却极有经验地退开，任他流血不止，自去追裴冕。

    ……

    裴冕第一时间想要翻窗逃，才跃下窗户，背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那是个酒坛，被掷过来将他砸在地上。

    再想起来，一只臭脚已踩住了他，冰冷的刀贴住了他的脸。

    “我有用！”裴冕语速飞快，“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此时他才定眼一看，正好来人也俯身来看他。

    一照面，裴冕魂飞魄散。

    来的竟是老凉。

    在杨慎矜宅给这些老卒下毒的一幕浮现在眼前，让裴冕一颗心坠入冰窟，万分冰凉。

    老凉却没有马上杀他，利落至极的两刀下去，先挑了他的脚筋，不顾他的惨叫，道：“我听到了，那些盔甲武器你藏在哪？”

    裴冕又痛又怕，见有一线生机，忙止住痛叫，嘶着气道：“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对了，你如今跟着谁？”

    “说。”

    “在长安城北，渭水附近，禁苑之外，那地方不好说，我可带你们去找。我若死了，你们就找不到了。”

    老凉不说话，意识到自己与裴冕耍心眼要吃亏，有心想一刀了结他。

    但他其实是斥候出身，刺探敌情的习惯让他直觉裴冕能抖出些对郎君有用的消息。

    “你是薛白的人对吧？”

    裴冕试探地问道，观察着老凉的反应，之后飞快地递话。

    “我知道对薛白极重要的事，李林甫让我查他身世，我查到了，还没告诉李林甫。对薛白至关重要，你带我去见他……”

    后方的庑房中，一身是血的姜亥走了出来。进了主屋，喝问道：“你是东宫的人，朔方那条线上的？”

    “啖狗肠。”

    不一会儿，姜亥出来道：“狗回纥自尽了，裴老狗你问过话了就给我，我还有仇要一桩桩地报。”

    老凉抬手止住他，想了想，道：“带走，给你慢慢折磨？”

    ~~

    薛白在杜宅住了几日。

    这日醒来，却见杜妗正坐在他榻边。

    “还没走？”

    “天一亮就有食盒送过来，你可要去看看？”

    薛白知是要事，当即起身，换了一身仆从打扮，悄然随马车离开杜宅。

    马车进了丰味楼在怀远坊的分店，他走进仓房，推开书柜，后方有条秘道，穿过秘道，则是另一间高墙院落。

    连着穿过两道院门，老凉迎了上来，与他低语了几句。

    “人在里面？”

    “是。”

    薛白推门而入，只见裴冕被绑在柱子上。

    “又见面了。”裴冕展颜笑道，“我很后悔，此前你放过我一次，我却没有真心与你合作，傻傻地相信东宫。”

    薛白道：“不错，我本可以借东宫之手除掉你的，但我很欣赏你。”

    “我们才是聪明人，你我若能相互扶持，必能大展所长。你想扶持庆王吗？还是他抚养的四位皇孙之一？我可以帮你。东宫、右相，他们的秘密我都知道。”

    薛白俯过身，看了眼裴冕脚上的伤，皱了皱眉。

    “无妨。”裴冕道：“男儿生于天地间，当挫而不折。小伤，不影响你我大展鸿图。”

    “你方才所言，是知晓我的身份了？”

    “那是自然。索斗鸡命我查你，但许多事，我没告诉他。”

    薛白默默听着。

    裴冕却不再多说了，他得留着这些秘密保命。

    薛白会意，笑了一下，道：“你把东宫的军器藏起来了？若是你死了，你的人会把它们交出来，指认东宫？”

    “不会，我吓李静忠的，你也知道他的为人。”裴冕道：“但当夜事发突然，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布置？”

    “军器在哪，能告诉我？”

    “可以。”裴冕知道自己总该表明些诚意，沉吟道：“你可知广运潭？漕运沿渭水进入广运潭，能直抵禁苑。我是京畿采访使判官，有些职务之便。”

    薛白笑了，问道：“若有变故，你们可以直接杀入禁苑？”

    “不敢，只是略作些九牛一毛的小布置，藏了数十具全甲。”

    “具体在哪？”

    “离广运潭码头不远，禁苑之外有个仓库……”

    ~~

    老凉与姜亥正守在院外，姜亥不明白老凉为何把裴冕带到这里来，此时想到一种可能，不由有了抱怨。

    “你要问话就问，折磨两天，什么事问不出来？还告诉郎君做甚？到时人死在这里，查到丰味楼……莫非是你这斥候忘了兄弟们的仇？”

    老凉有些为难，正要答话，薛白已从屋中出来了。

    “郎君。”姜亥有些着急，“裴狗不能信……”

    薛白拍了拍两人的肩，道：“该问的他都说过了，你们把人带走，替你们的兄弟们报仇，此事我答应过你，但务必处理干净。”

    姜亥大喜，老凉亦是松了口气。

    两人再次对薛白行了礼，眼神比往昔还有了些不同。

    之后他们赶进屋中，干脆利落地把裴冕套入麻袋带走。

    各种痕迹很快被一一清除，薛白重新穿过秘道回了丰味楼，藏进马车，脑中还在回想着裴冕之事。

    裴冕是厉害，但他不能用裴冕的理由太多了，那是条反噬的蛇，会爆炸的雷，还可能让他好不容易拉拢的人离心。

    终究是得做取舍。

    为了调整回来，昨天就睡了不到5个小时，终于，今天也是1万字~~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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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斩死

    长安城西郊驿馆。

    忽然响起了“呕”的一声，有衙吏冲到门边吐了出来，再抬头，见官道上尘土飞扬。

    “县尉来了。”

    “尸体在何处？”

    “里面请，此处恰在沣水以西，属我们长安县管辖。”

    “莫计较这些，把人带来问话。”

    颜真卿大步进了驿馆，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驿馆中伙计小厮以及几个住客正被衙役们押着问话。

    “入了夜，小人已歇下。听得动静，被那贼人喝骂了一句，不敢作声。天太黑，瞧不见他们的长相，只知是将那中年客官带走了……”

    大概了解了情形，颜真卿带着仵作查看尸体。

    仵作走进庑房，看着眼前的可怖景象，啧啧感叹。

    “除了被割脖那人，其余人都是被斩死的。”

    仵作指了庑房中的一具尸体，仔细观察着伤口，解释着何为“斩死”。

    “县尉请看，切面平顺，可见凶器是一把极锋利的刀，重且长，凶徒力气极大，故能一刀斩断。学生推测，当是一名老卒持长柄陌刀所为。”

    “如何确认？”

    “伤口多出现在脖颈、肩臂、腿弯等处，此为老卒上阵杀敌之习惯，因关节之处盔甲覆盖不到。而游侠、强盗杀人招术轻盈迅捷，伤口该多留于心口。县尉且看，屋中可有一人乃心肺贯穿之伤？”

    颜真卿深以为然，道：“确是老卒所为。”

    他转入主屋，不嫌血污，正要俯身去探那回纥领队的尸体。

    驿馆外恰传来了马嘶声，一队衙役赶了进来。

    “此案由京兆府接手！一应县衙官吏立即退下。”

    颜真卿转头看去，连京兆尹萧炅都亲自赶来了。

    他无奈停下查案的动作，上前见礼。

    “清臣来得好快。”萧炅道：“明日便是中秋，当此时节，竟是出了这等凶案。”

    颜真卿竟隐隐听出萧炅语气中似有些幸灾乐祸之意，沉吟道：“此案出在长安县辖地，我难辞其咎……”

    “吁！”

    马嘶声再起，一声大喝在驿馆处响起。

    “北衙龙武军左中候郭千里，奉命督案！京尹何在？！”

    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按着佩刀赶了进来，径直到庑房里扫了一眼，骂道：“啖狗肠！砍得七零八落，动手的不是边军就是虏寇。”

    说话间他走向萧炅，见到颜真卿，当即喝道：“小官退下，这不是你能掺和的案子！”

    “退！”

    龙武军兵士大喝，竟是把长安县衙的官吏尽数驱逐。

    郭千里这才道：“大将军令我督案，可确定此案与裴冕有关？”

    “确定。”萧炅语气笃定，“被带走之人正是裴冕，而这些回纥人只怕与东宫脱不了干系。”

    “立即找到裴冕，大将军要见他。”

    说话间，又有快马赶来。

    “京尹，找……找到裴冕了……”

    ~~

    颜真卿转回长安县衙，兀自分析着今日所见。

    本以为裴冕案已经了结了，没想到又出一桩大案，让右相府引出东宫手下蓄养的回纥商队。

    他渐渐心绪不宁，无心坐衙，直接转回了家中。

    “阿郎，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韦芸才迎上来，颜真卿当即问道：“那小子这几日都不在家中？”

    “是。”韦芸笑道：“岁考得了榜首，到杜宅住到中秋，如今长安都说解头是你的弟子。三娘方才还嘀咕，中秋节后得带他去拜见她大阿爷大阿娘。”

    “你与柳娘说声，让他老实待在家中。”

    “出了何事？”

    “急风骤雨不断，莫被淋到了。”

    ~~

    杜五郎早上看了一小会的书，不知何时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到中午，他到西厢去找薛白，一推门却不见人。

    “又去哪了？”

    从后院找到前院始终不见人，但门房却是匆匆跑来，称有人来找薛郎君，不肯自报姓名，但显然是权贵门下。

    杜五郎一听就头皮发麻，他已很有经验，也不说薛白在不在家，只吩咐带来人到大堂见自己，说些闲聊淡扯的无聊话。

    “怎么知道上我们杜家来找薛白的……好吧好吧，全福伱去看一下薛白醒了没有。”

    却不知薛白从哪里又变回来了，打着哈欠，刚刚睡醒的模样。若非杜五郎太了解他，还以为方才自己是看错了才误以为他不在家。

    薛白只看了来人一眼，就问道：“驸马要见我？”

    “嘘，薛郎噤声。”

    “无妨，没必要躲躲藏藏，走吧。”

    杜五郎看着这一幕，猜测薛白又做了些厉害事，被自己轻描淡写帮忙遮掩了。

    ……

    平康坊，咸宜公主府。

    中午李娘非要让杨洄陪她喝几杯，此时脸颊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趴在杨洄肩上，自说自话。

    “驸马，我看李亨近来是越来越不得圣人欢心了，将他废了，扶我胞弟为储，往后你我方能继续快活度日。”

    “你莫说这种话，圣人不爱听。”

    李娘不高兴，张口就用力咬杨洄的肩，她稍有些醉意，也没个分寸。

    杨洄吃痛，只好解释道：“圣人心里盼着长生不老，你却总在为他驾崩以后作打算，他能高兴吗？故而说争储很难，你每次觉得只差一点，显出着急，圣人心思就难测了，这就是过犹不及。”

    掺和储位之争十余年，他经验丰富，道理都很明白。可惜，他这种王孙公子有一个通病，就是眼高手低。

    李娘却是连道理都不想听，怒道：“怪我？你怪我？”

    “唉。”

    与这骄纵惯了的公主说不通，杨洄叹息，不作声了。

    “今日为何将薛白找来？”李娘问道：“人家才说我们勾结，不怕被发现了？”

    “我们若不联络他，他必不联络我们。”杨洄道：“召他来见，冒些风险，才好将他捏在手里。”

    “何意？”

    “掌控他，把他绑在我们的船上。万一事情败露，我们无非被圣人责骂几句，他却会没命，所以接触得越多，他就有越多把柄在我们手上。何况，我们还知晓他的身份。”

    “不愧是我的驸马……”

    许久，李娘酒都快醒了，薛白才到。

    她当即又不高兴了，起身，走到薛白面前教训了几句。

    “现在才来，你小子不知自己为谁效力吗？！”

    薛白淡淡打量了她，问道：“公主如今不怕我了？”

    李娘叉腰一挺，昂首道：“你既不是鬼，本公主怕你做甚？”

    “公主醉了。”

    “十八娘，你确实醉了。”杨洄只好上前将她扶回去。

    “我没醉。”李娘道：“既然你是我们的人，谈谈下一步如何废掉李亨，扶我胞弟为储。”

    杨洄再次安抚住她，向薛白道：“我让你悄悄过来，你为何明目张胆地来？”

    “此事早晚瞒不住有心人耳目，若有人问起，驸马可坦然回答想与薛打牌化敌为友。”

    薛白不傻，悄悄会面万一被人发现，双方要担的罪责完全不同。岁考时是出于无奈，冒了一次险，如今却没必要留更多把柄给杨洄。

    杨洄不悦，再次敲打，道：“若问你的身世当如何？”

    薛白道：“实话实说就是，唯独身契一事，驸马可说没见过我那一张身契。”

    “你！”

    李娘忽然发现，自己被骗了。

    薛白拿一张东宫罪证交换身契，结果罪证被用来保他的人，身契还给他，现在还说这种话。

    “你敢耍本公主？我揭穿了你的身世！”

    “都是自己人，何必内讧？”薛白道：“至少此次合力对付东宫，颇有成效。”

    杨洄感觉到这小子不好驾驭，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却仍打算驾驭。

    他踱了两步，道：“明日的中秋御宴，你会去？”

    “是。”

    “可有办法助盛王讨圣人欢心？”

    薛白沉吟道：“眼下不是出头之机，李亨看似岌岌可危，实则没威胁到圣人。此时站出来争宠，反而要惹圣人不快。”

    “推托？”李娘叱道：“你要我们出手时说得好听，我们要你出手时好多道理！”

    杨洄虽明白薛白言下之意，犹讥道：“你愿向虢国夫人献炒菜、献骨牌、献诗词，如今说要效忠盛王，却是一点诚意也不愿拿出来啊？”

    于薛白而言，眼下涨名望、扩人脉、讨圣眷，准备入仕，默默积蓄实力才是正理。太早在储位之争中上蹿下跳，惹得李隆基厌恶，却还是替旁人争，半点好处没有。

    此前事出无奈，只好重重打东宫一棍，让东宫老实下来。这是被迫，故而旁人愿同情他。

    眼下这对夫妻还想伸手来捏他，让他主动去挑事。

    因他没有哥奴的权势，他们就居高临下看他。

    说白了，两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立即就蹬鼻子上脸。

    “驸马要诚意，我们自是该给。但……”

    “你还编？！当时说好的条件。”

    “那便实话实说了。”薛白缓缓道：“但只怕在御宴上与我走得太近，会给盛王添麻烦。”

    “呵。”

    “公主、驸马，这是还未听说吗？”

    “听说什么？”

    “命案。”薛白道：“近日出了两桩命案，一则，有八个回纥商人死在长安西郊驿馆。”

    杨洄淡淡道：“这与我们何干？”

    “驸马莫急。”薛白道：“第二桩命案，在长安城东郊荒野中，此时此刻，或许官府刚刚找到裴冕的尸体。”

    “你说什么？！”

    杨洄倏然站起，震惊不已，问道：“你们做的？”

    薛白不答，只微微一笑。

    “你们……”

    杨洄张口，却不知所言，这几日间他连偷偷去与外室私会都没做到；而薛白竟已找到裴冕，还杀掉了。

    想一想，薛白将此事告知他们，就不怕他们状告吗？

    可没有证据，更重要的是如何状告？万一被牵扯进此事，公主府也未必担得下这罪过。

    乍听之下，这夫妻二人都有些乱了分寸，李娘再次有了恐惧之意，杨洄亦无主张。

    他们本想拿捏住薛白，此时却发现他扎手得很，让人握不住；他们今日本想把薛白绑在一条船上，此时却担心被他绑在船上。

    ~~

    长安东郊，黄台乡，万年县界。

    荒野里杂草丛生，正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京尹，头找到了，可以确认就是裴冕。”

    “带本官去看看……”

    萧炅亲自走过荒野，待看到那支离破碎的尸体，强忍着心中那想要呕吐的感受，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裴冕至死犹瞪大了眼，眼神里包含了很多。他是望族出身，才干出众，有青云壮志，大抵是没想到自己是这死法。

    京兆府的仵作凑过来，指着头颅，低声说了起来：“京尹请看，他临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凶徒用刑了，审讯过。”

    “但何必把头砍下来？”

    “要么是为了泄愤，要么是为了祭奠，要么是这些凶徒残暴无道。”

    “尸体没有被埋起来，甚至就抛在官道边，凶徒不怕被人发现。”

    “嘘。”

    萧炅瞥了一眼身后过来的龙武军。

    凶徒故意让人发现尸体，说明凶案并非东宫所为，但没必要提醒龙武军。

    萧炅要做的，是替右相府捉住整个案子最值得关注的一点。

    “把头颅带到驿馆，再确认一遍，回纥商队确定是与裴冕接头。”

    “喏。”

    ……

    萧炅也不嫌累，为此案奔走了一整日，傍晚时还马不停蹄地赶到右相府，详细地禀报了诸多细节。

    比起旁人，他与李林甫之间更多了一点交情。

    萧炅任户部侍郎时，把“伏腊”读成“伏猎”，因此有“伏猎侍郎”之美称，与“弄獐宰相”李林甫齐名。

    李林甫见他，都不必以屏风相隔。

    “边军老卒动的手？何方势力？”

    “暂时不知。”萧炅道：“痕迹清理得很干净，异常干净。下官任京兆府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老练的凶徒，竟是连蹄印、车痕都未留下。”

    李林甫皱眉，目露警惕，道：“太放肆了，长安城绝不容允如此恶劣的刺杀案，坏了规矩。

    他从不刺杀，只以唐律破家灭口，偏是仇家无数，因此最讨厌刺杀。

    “是。”萧炅道：“不过此案的关键还是在东宫……”

    “真凶也得找出来！”

    李林甫再次非常郑重地吩咐了一遍，决定加强府邸的防卫，之后心思才转到对付东宫的正事上。

    “证据齐全？”

    “全。”萧炅道：“此番确凿无比，东宫明知朝廷在搜捕裴冕，犹派回纥商队去见裴冕，不论是送走还是灭口，无可抵赖。”

    李林甫踱步沉思。

    他之所以对付太子，原因与武惠妃子女不同，没那么多私心，其实很多时候是圣人纵容的，因此他敢出手。

    问题在于，此事对太子之势力有多大的打击？

    ~~

    “能废掉太子吗？”

    “尽力一试，若不成，至少该砍掉太子之臂膀。”

    是夜，萧炅又到道政坊的安宅，向安禄山转达了李林甫之意。

    道政坊临近兴庆宫，圣人赐安禄山宅院于此，便是为了方便召他入宫，可见安禄山圣眷之重。

    “右相不是刚除了房琯吗？太子还有什么势力？”

    萧炅抬头看去，也不知安禄山是真傻还是假傻，只好提醒道：“太子最大的臂膀如今有两人，皆是安大府前程路上的绊脚石。”

    “嘿嘿嘿。”

    安禄山这才傻笑起来。

    眼下，他最忌惮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前任范阳节度使裴宽，在北方声望甚高，有碍他掌控河北；另一个是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其人看他不顺眼，而且他很害怕王忠嗣。

    “回纥人？东宫能够勾结到回纥人，此事肯定与王忠嗣脱不了干系。”萧炅道：“我会仔细查骨屋骨的身份，牵扯到王忠嗣，安大府明日在御宴上见机配合即可。”

    “好，萧京尹只要开口了，胡儿肯定配合。”安禄山嘿嘿笑道：“为何不是契丹人保护裴冕走，而是回纥人？”

    “安大府高明。”萧炅道：“至于裴宽……”

    “好办，只要胡儿对圣人说一句话。”

    很快，萧炅已与安禄山顺利议定。

    他沉吟着，接着郑重问起了一桩事。

    “敢问安大府，你是否……遣老卒斩杀了裴冕与那些回纥人？”

    安禄山猛地瞪大了眼，那滑稽之感顿时消散，一怒之下，杀气迸发。

    “你说谁？！”

    萧炅骇然，不由地退了两步，喃喃道：“可此案必是边军老卒所为……长安城中，少有旁人能做得出来。”

    安禄山迅速恢复了那茫然模样，摇头不已，脸上的肥肉不断往两边甩动，道：“不是胡儿做的，胡儿怎么敢犯这种凶案呢？”

    话虽如此，他却知萧炅不太信，待其退下去之后，不由发怒，挥鞭猛抽身边的侍儿。

    “谁？！谁敢栽赃我？给我弄死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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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宴前

    八月十五，中秋节。

    御宴将在天时之际于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举行，宴后，圣人将与万民一同赏月。

    为了这场御宴，诸多重臣今日都不再视事。

    位于大明宫西夹城内的翰林院愈发清静，李泌却还早早抵达了公房，端坐着，考虑今夜御宴上的应制诗词。

    “李先生。”

    忽有轻唤声在公房外响起。

    李泌睁开眼，已猜测到来人是谁。

    他如今供奉东宫，唯东宫之人称他为“先生”。

    果然，门被推开，李静忠鬼鬼祟祟地进来，蹑手蹑脚走到李泌身前，直接跪倒，哭道：“求先生救命。”

    李泌叹息了一声，问道：“昨日那桩命案竟真与殿下有关？何不早与我说？”

    “裴冕、杜鸿渐都折了，老奴没了消息，还是今晨才得知的。”

    “听闻此案与东宫有关，我本不信。”李泌道：“裴冕既已脱身了，何必再派回纥商人去接应？”

    李静忠面露苦色，心知瞒不过李泌的一双慧眼，只好俯在地上老实交代。

    “是老奴怕他多嘴，让骨屋骨看能否……灭口？”

    “你！”

    李泌倏然起身，以一双饱含悲悯的眼看着李静忠，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与你说了几次，上善若水。你却接二连三，欲害死殿下？活埋薛白不成，为东宫引一大敌，至今遗害未消，却还想杀裴冕？需灭的不是他的口，而是伱心中的魔障。”

    “老奴知错！老奴真知错了！”

    李静忠也不知反驳，跪在那，对着李泌磕头不已，道：“老奴真的知错了，此事皆是老奴一人所为，与殿下无关，到时索斗鸡攻讦殿下，若能以老奴一人抵罪……”

    “别说了。”李泌叹息，“国本动摇，社稷招祸，你一人担待不起。”

    他很清楚，错是李静忠犯下的不假，但绝对没有人会攻讦一个奴才。李林甫之目标只在东宫，或支持东宫的文武重臣。

    李静忠涕泪交加，道：“老奴死不足惜，只求先生救一救殿下。”

    “请殿下向圣人自罪。”

    “什么？”

    李泌道：“眼下还来得及，圣人犹在歇息，消息还未送到御前。殿下自罪，绝不至于使圣人动废储之念。”

    这是他认为眼下最好的办法，他幼时所言“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亦如此。

    李静忠却是低着头，目光闪动。

    “可……殿下并不知此事，能否请先生为殿下美言几句？”

    李泌摇了摇头，道：“此事美言无用，反而会害了殿下。唯请殿下认错，稍担些罪责，方能大事化小。”

    “是。”

    李静忠见李泌唯有这个办法，磕头便要告退。

    “还有一事。”李泌俯身扶起他，低声道：“李公当提醒殿下，广平王为长子，殿下与张良娣当节制才是。”

    这句话他本不想说，但近来东宫多事，作为属官，他不得不提醒。

    此前听说广平王被禁足，他就很担心太子对广平王有所动摇，转而倚仗张良娣的家世。张良娣出身高贵，但若生下儿子，长远来看对东宫必是坏事。

    ……

    李静忠是以送中秋礼的名义入宫的，好不容易才去了趟翰林院，没想到只得了这般一个主意，颇为失望。

    回到太子别院，他仔细说了李泌的回答。

    “向圣人自罪？”李亨皱眉，忧心忡忡。

    “是。”李静忠道：“李先生并不愿为殿下说情，却忘了他这翰林待诏还是殿下拜托驸马为他谋来的。”

    李亨负手看向窗外，长叹一声。

    “殿下，万不可听李先生这自罪之论啊。圣人本就对殿下有偏见，若殿下承认此事，即承认私下积蓄实力，如同于韦坚案时承认与韦坚交构。本是老奴来担即可的罪过，反成了殿下的不是。”

    若李静忠真能担下也就罢了，李亨却知道，此事舍掉一个李静忠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如今朝中能为他说情的人越来越少了。

    想着这些，他转到了张良娣的居所。

    为了今夜的御宴，张汀一大清早就开始梳妆打扮。

    “都下去。”

    李亨执起梳子，亲自为她梳头。

    “殿下遇到难处了？”

    “出了些小事。”李亨其实不会梳头，放下梳子，道：“李静忠安排了一队回纥人去杀裴冕，结果全都死了，连信物都落在索斗鸡手上。”

    张汀讶然，问道：“谁杀的？”

    “不知。”李亨叹道：“索斗鸡今夜必会以此攻讦我们。”

    张汀笑了笑，自梳着胸前的长发。

    李亨却已握住了她的手。

    “汀娘，我一直都觉得，只让你为良娣太委屈你了，你该是我的正妻，我们该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

    杜宅。

    卢丰娘犹在苦口婆心地劝薛白。

    “你今夜又要去那御宴，若被圣人赐婚哪个公主如何是好？这可是清河崔氏的女儿，不知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的五姓女。崔公官任尚书左丞、礼部尚书，明年春闱极可能又是他主持。崔公在大理寺一见你，便对你十分欣赏，比我兄嫂眼光可好太多，我与他家可没有亲戚，实在是这桩姻缘太好，才肯应承下来带你去相看……”

    “还请伯母替我回绝了崔家美意，确是我配不上清河崔氏。”薛白回拒得很果断，又道：“我这便去御宴了。”

    “这么早去？”

    “是，我随虢国夫人一道入兴庆宫，先去寻她。”

    “那便御宴后再谈，毕竟是五姓女。”

    “不妥，虢国夫人不答应。”

    卢丰娘一愣，却是无言以对。

    薛白出了杜宅，只觉这一幕与上元节时颇为相似。

    毕竟，圣人爱好宴饮，卢丰娘爱好说媒，习惯都没变。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还未起，听闻薛白到了，吩咐婢女将他带到闺房。

    “宴后又得赏月，不知闹到几时，不如白日多睡会，你过来。”

    一只玉手伸出帷幕招了招，薛白上前，杨玉瑶将他拉到榻上。

    须臾，明珠却是抱着衣裳掩在身前，起身，低声道：“奴婢去准备热水。”

    她自在帷幕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退了出去。

    杨玉瑶笑了笑，知这婢女与薛白都是懂分寸的，彼此间从不眉来眼去。

    “你可知长安城又出了事，今日御宴恐又不太平。”

    “听闻了。”薛白道：“他们斗来斗去的，看着也烦。”

    “此事与你无关吧？”

    “我近来安分守己，不掺和这些。”

    “真乖。”

    杨玉瑶笑着侧过身，伸手捏他的下巴。

    “不过。”薛白道：“我与你说过我的身份，我近来查了此事，得到一样东西。”

    “在哪？”

    “怀里。”

    杨玉瑶伸手去掏，不一会儿，掏出一张身契来，看了一会，不由笑起来。

    “嗯？”

    “竟真是薛平昭？与我的辈份可一下矮了两辈呢。”杨玉瑶一只手指按在自己唇下，表情似觉很有趣。

    “不一定是，我查过，既无生母，又无家状，再看这名字，更可能是薛锈收养的孤儿……”

    薛白任她为自己解衣，他则坦诚相告，赤诚相见，将真相说了。

    末了，他将她柔腻的身躯拥入怀中。

    “我早晚怕是要被坐定是逆贼之后，希望不会连累你。”

    “连累不了我，我说过，我保护你。”

    此前说这事，薛白只是打个招呼，如今却是证据都已出来了。杨玉瑶想了想，决定做些什么，防患于未然，将祸事的苗头直接掐掉。

    她不怕出手帮忙，只怕他一直瞒着她，或事到临头才引发，到时想帮也帮不了。这般一想，愈发喜欢他的坦诚。

    杨玉瑶道：“就在今夜的中秋宴上，我替你将此事解决了，如何？”

    “能解决？”

    “简单，我们早些去，我与玉环说一声。”

    “你罩我？”

    杨玉瑶竟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双关之意，偏是目光看去，他还是一脸认真坦诚。

    她不由动了情。

    “嗯，姐姐罩你……”

    ~~

    太阳一点点西偏。

    兴庆宫内，宫人们还在忙碌地筹备着晚上的御宴。

    各个臣子也在做着准备。

    道政坊，安禄山便在准备着他今夜要献上的中秋礼，手里正查看着一个鎏金翼鹿凤鸟纹银盒。

    银盒上的凤鸟乃是皇后的象征，这是他准备献给杨贵妃的。

    这鎏金的工艺极为复杂，是他亲自督工的，第一次的效果他很不满意，因此又进行了第二次的鎏金，可谓精益求精。

    花这份心思，因他有一个很了不得的想法……他要认杨贵妃为母亲。

    他知道杨贵妃也需要边境将领的支持，一定会乐于认下自己这个儿子。

    “阿娘。”

    安禄山对着银盒这般唤了一句，犹觉不够可笑诙谐，遂扭动着满是肥肉的身体，练习起来。

    “阿娘，你就认了这个儿子吧，阿娘……”

    许久，李猪儿领着侍从过来，问道：“阿郎，马上要到申时了，是否更衣。”

    “更衣，我得早早到兴庆宫等着圣人。”

    安禄山转头一看，见李猪儿准备的衣服上果然有翻领，不由哈哈大笑。

    “对，今夜得好好跳一支胡旋舞，正是该穿这套衣服。”

    李猪儿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用头抵住安禄山的肚子，让人替他更衣。

    ~~

    虢国夫人府。

    “你们在此等着。”

    明珠带着婢女们捧着杨玉瑶要换的衣服而来，独自走到门前，道：“瑶娘，到时辰了。”

    里面却无人应答。

    明珠等了片刻，附耳到门边，听得里面还有动静。

    “可以了，可以了……姐姐认输了……”

    “我比你大，叫哥哥。”

    “……”

    明珠有些惊讶于薛白的大胆，听声音，他竟是在欺负瑶娘。

    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在一旁，直到瑶娘真喊了薛白几声“哥哥”，又过了一会，方才唤她进去。

    杨玉瑶脸色犹带潮红，缓过气来，瞪了薛白一眼，嗔道：“偏要闹，赴御宴来不及了，看你怎么办？”

    薛白却只是笑笑，随意地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抚。

    明珠不敢多看，低着头，服侍他们收拾好，一行人才出了府邸，往兴庆宫而去。

    也就是杨玉瑶从来都素面朝天，否则便要来不及。

    一路进了兴庆宫，马车还未停下，远远地便见到了一个肥硕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勤政务本楼走去。

    “那是安禄山？”

    “嗯，自从他来，圣人也不打骨牌了，每日看他逗闷。”杨玉瑶柔声道：“我先去见玉环，你自在这等着可好？莫乱走动。”

    薛白却还在看安禄山，漫不经心道：“昨日长安那案子，据说是边军劲卒做的，劈死了九人，全是以陌刀斩杀。”

    “你如何得知？”

    “我老师是长安县尉。”

    杨玉瑶目光落处，只见薛白还在看安禄山，不由吃了一惊，轻声道：“你是说……”

    “倒也未必是他，但不知长安城谁还能调动好几个边军劲卒。”

    “看着诙谐可笑一个蠢胖子，竟是这般阴险凶恶？”

    “人不可貌相。”

    “知道了，我走了。”

    杨玉瑶凑上前，又亲了薛白一下，方有些不舍地下了马车。

    薛白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上元夜时也是她出面帮了自己一把。

    ~~

    “三姐就这般喜欢他吗？”

    “嗯，不然呢？”

    “我以为三姐只是与他好一阵子。”杨玉环正拿着一匣金钱在看，这是她今夜要掷出去赏赐臣下的，嘴里取笑道：“不想，竟是越来越上心了。”

    杨玉瑶闻言一愣，低声道：“他那样的男儿，是与众不同的。”

    这话竟是没经细想就说出来的。

    杨玉环听了，手里的动手一停，末了，道：“答应三姐便是。”

    “真的？”

    “还不是看薛白是个人才，否则才不帮你。”

    “我知道你对我好，否则怎会特意让我进京来享福。”

    “三姐可享福了呢。”

    “……”

    姐妹二人说着话，杨玉瑶准备一会看时机就告退，却见有宫人捧着许许多多的漂亮器具进来。

    “贵妃，这是安禄山送的中秋礼，圣人口谕让奴婢们直接送过来。”

    “胡儿有心了，你回圣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太真很喜欢。”

    “是。”

    杨玉瑶目光落在一个五足镂空银熏炉上，心想，薛白请自己办事倒是非常卖力，自己请玉环出面却是一件礼物也没送。

    那胡人丑胖子这般送礼，倒显得她不知礼数了。

    “长安城近来出了桩大案，你可听说了？”

    杨玉环正摆弄着一个玛瑙杯在仔细端详，随口问道：“嗯？”

    “死了许多个回纥人，坐实了东宫包庇裴冕之罪，此事查出是范阳劲卒所为……”

    “真的？”

    玛瑙杯被放回了托盘之上，杨玉环有些惊讶，亦稍有些害怕，接过帕子擦着手。

    杨玉瑶道：“想不出长安城还有谁敢犯这种大案……”

    ~~

    “敢问可是薛白薛榜首？”

    “正是。”

    薛白回过头，竟见到一名还算漂亮的婢女站在自己身后。

    “有贵人相邀，可否请薛郎移步一见？”

    “否。”

    那婢女一愣，只好凑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家主母有要事相商，请薛郎务必前往。”

    “此为兴庆宫，我在恭候御驾，岂有更重要之事？”

    “哎，你这人……”

    那婢女却是有点没教养的，邀不到人当即变了脸，气恼地走开了。

    薛白懒得理她，继续站在那等着，他所在的位置并不显眼，乃是车马停放之处与花萼相辉楼之间。

    过了一会，竟是李月菟带着几个宫娥过来。

    “薛榜首有礼，可否移步与张良娣一见？”

    李月菟行了万福，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否则，若我一直缠着你，你也会很麻烦的吧？”

    “……”

    张汀此时就坐在一辆马车上。

    她已打扮得非常精致，发髻梳得整整理齐，脸上的脂粉抹得十分均匀。

    薛白一过来，她便指了指另一辆马车示意他上去，与他隔着车窗说话。

    二人彼此也算熟悉，算是牌友，但这种私下会晤若是被发现，双方都会非常麻烦。

    “裴冕死了，此事想必你已听说。”张汀开门见山，道：“索斗鸡今夜要对裴宽、王忠嗣出手。”

    “与我无关。”

    张汀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薛白，发现他的装束有些乱，像是仓促收掇的。

    目光再落到他的脖子上，她忽然有种直觉……他不久前有过一场非常激烈的情事。

    “你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够瞒得住，你把柄也多得很。此前，彼此都有顾忌，不好下死手而已。真逼到绝路，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眼下，放任索斗鸡、胡儿重创东宫，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信我，东宫一旦失势，下一个被对付的就是你们。”

    张汀语速很快，又道：“薛白，我知道你与殿下有怨，但你还非常年轻，我能比殿下许你一个更长远的将来，你若能信我，早晚会是大唐宰执。而我要你做的也很简单，今夜索斗鸡攻讦东宫时，让你们的人维护裴宽、王忠嗣即可……”

    她还有很多话要说，权争嘛，联弱抗强乃常事。

    张家亦得圣眷，今夜她自会维护东宫，此时无非是多拉拢一方，哪怕让薛白及其背后势力不添乱也好。

    薛白却显得非常冷峻，不等她说完已抬手打断，道：“知道吗？上元夜，李静忠也与我说过同一番话，他说他死不足惜，奇怪的是，李亨到现在还在重用他。”

    张汀当即眼睛一亮，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可以杀了李静忠。很多恶事，殿下其实不知，皆是这宦官所为。”

    “重要的是，若是连一个宦官都控制不好，如何君临天下？”

    张汀不由瞪大了眼，惊讶他敢如此出言不逊，愣了愣之后又劝道：“那是因殿下无人可用，你我可联手除掉李静忠，则……”

    薛白道：“上元夜他没劝动我，中秋夜你就能劝动我吗？东宫与其这般次次求人，何不想想如何改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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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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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胡儿舞

    中秋依旧有宵禁，日头还未完全落下，长安城的暮鼓又开始催促行人归家。

    兴庆宫的烛光一点点亮起，恭候着一年一度的佳节，恭候着千古唯一的君王。

    恭候圣驾的队伍前方，李亨垂着双手，走到了诸王前方站定。侧目一瞥，李林甫负手立于官员之首，精神刚戾，气势慑人。

    忽然，有一个胖硕的身影从他们之间穿过，先行登上台阶。那是安禄山，因圣眷太浓得以先行到瀛洲门接驾，圣人要在路上与他说话。

    随着安禄山呼哧呼哧登石阶，后腚上的肥肉不停抖动，让人又羡慕又鄙夷。

    李林甫也被逗笑了，转头瞥向李亨，目光轻蔑。

    好好的良辰美景，偏被索斗鸡这一股煞气而毁了。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张汀与薛白结束了谈话，隐秘地离开马车。之后，有内侍蹑手蹑脚地穿过人群，找到李亨，低声禀报说了一句。

    “殿下，张良娣给殿下也备了份中秋礼，是党参茯苓地黄丸。”

    李亨闻言点了点头，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

    兴庆宫内，御驾已起行。

    安禄山不敢坐李隆基赐的肩舆，努力趋步追着御驾，像个圆滚滚的球，很是滑稽。

    “胡儿可太重了，别累坏了圣人的舆夫。”

    “你这胡儿倒是心善。”

    安禄山傻笑，继续逗着李隆基开心，待到时机差不多了，忽道：“陛下，方才胡儿看到裴宽，想起一事。”

    忽称“陛下”则是要说正事的语气。

    李隆基遂吩咐仪驾稍停。

    安禄山那张诙谐的胖脸也显得郑重了些，禀道：“陛下，臣打压河北氏族，很有成果。孝敬陛下的金银珠宝就是从河北氏族身上得来……”

    李隆基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是千古明君，很清楚自己的江山有哪些问题。

    早在大唐建立前，河北与关陇之间就有对立。

    随着崤山以东的中原大地民力物力不断增强，在南北朝时已有了动摇关陇统治的可能。杨坚尽毁邺城、杨广三征高句丽，隐隐似都藏着削弱河北民力的祸心。

    至大唐立国，高祖平定了河北窦建德之乱，依旧以关陇为基，太宗、武后，一步一步限制河北氏族，但都没能解决这种对立。

    唯有他李隆基做到了！

    他限制河北士人科举入仕，剥削河北氏族在朝堂上的声音，哪怕是五姓七望，若不肯到长安定居，则休想及第；

    他对崤山以东的百姓课以重税，使他们供应了大唐三分之二的绢帛、近一半的粮食，所谓“河北租庸，充满左藏，财宝山积，不可胜计”；

    他禁止河北本地建立防务以应对契丹、奚人等外虏频繁入侵，由朝廷设立边镇，命边帅频繁主动出击，削弱河北民力；

    他重用没有根基的胡人将领，降低河北氏族对军队的影响，使河北边境日渐胡化，削弱其对关陇统治根基的影响。

    总而言之，一手索取、一手严防，安禄山就是他的手，替他牢牢扼住了河北氏族的咽喉。

    故而，大多数世人没听说过安禄山到底打过什么大胜仗，李隆基却总夸安禄山战功赫赫。

    有些人不懂圣明天子的深谋远虑，赋诗“年年战骨埋荒外”指责他好大喜功了，错了。他是旷世明君，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轻松的方式，做到了天子集权。

    “朕最忠心的臣子，替朕解决了一桩大事啊。”

    李隆基感慨了一声，伸出手，抚了抚安禄山的圆滚滚的肚子。

    安禄山像只被摸了脑袋的狗一般，笑道：“胡儿的大肚里装的，全是对圣人的赤胆忠心。”

    “哈哈哈哈。”李隆基开怀大乐。

    有了这样忠心的胡儿坐镇河北，裴宽确实可以除掉了。

    旁人总觉得是李林甫、安禄山要对付裴宽，错了，从一开始，真正看裴宽不顺眼的就是圣人。

    除掉裴宽，就是再给河北氏族一个巴掌，彰关中天子之威严，使天子集河北之权。一直以来，只是在等待适合的时机罢了。

    时机成熟，除掉裴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

    “圣人至！”

    “臣等恭迎圣驾，圣人中秋安康……”

    夜幕落下，一轮圆月升起，御驾抵达勤政务本楼。

    安禄山不敢与圣人一道入内，小步绕到裴宽身后落座。

    官员们的最前方，李林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嘿嘿而笑，示意今日要办的事已办完了一桩。

    另还有两桩事，一是在右相攻讦东宫时递几句话，于他而言更主要的一桩事却是认杨贵妃为母。

    御宴嘛，在逗圣人开心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谋好处，胡儿最擅长了……

    李隆基落座，兴致却没有上元节时那么高，当即招了招手，让高力士把李亨唤到身前。

    “儿臣给父皇请安，伏惟父皇安康，千秋万岁。”

    “除了问安，你可有旁的话要说？”

    李隆基目光平淡，可能已提前得知了某些内情，故而在开宴之前给这儿子一个当众认错的机会，以免待宴会到了兴头上又要听他这些破事。

    “儿臣……”

    李亨开口的一瞬间，脑中再次权衡着。

    若自罪，便是承认裴冕是东宫安插在右相身边的眼线，更严重的是，东宫还暗中蓄养了一批回纥人，想要灭口。

    他苦心经营多年，才成了世人眼中的贤太子，一旦认下这等罪责，则人心失尽，还给了圣人废太子的口实。

    而只要他不承认，事实便有可能是裴冕虽身为奸党门下却心向东宫，回纥人去灭口之事乃旁人栽赃陷害。

    或许，索斗鸡会找到借口，以查案之名牵连亲近东宫的臣子。但落在世人眼中，依旧是圣人有偏见，纵容奸相迫害可怜的太子。

    这才是他不愿依李泌之计行事的根本原因。

    “儿臣，无话可说。”

    “好。”

    李隆基心知这个儿子仗着今夜是中秋，欺他不会当众发作，简直是挟众逼迫君王。

    他却不动声色，淡淡笑着，抚掌向诸臣，朗声道：“良辰美景，朕与诸卿共度中秋，开宴！”

    “圣人制，共度中秋，开宴！”

    宴上群臣连忙整齐地行礼，敬酒。

    唯有李亨没得到吩咐，退下去也不敢，只好垂着双手站在那，低低埋着头，十分尴尬……

    ~~

    殿内，稍偏些的位置，薛白就坐在贾昌、王准附近。

    他还未有官身，也只配与这些狎臣在一起。

    “薛榜首看好了，马上就到我们表演斗鸡了。”贾昌趁旁人不留意，与薛白低声交谈。

    “今夜第一个表演竟是斗鸡？”

    “当然。”王准傲然一笑，颇鄙视薛白。

    他是王鉷之子，被称为长安第一恶少，除了因父亲的权势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任卫尉少卿，经常出入宫中陪圣人斗鸡，乃是神鸡童第二。

    王准气焰比右相之子都嚣张，对薛白这种有机会当狎臣却还想科举入仕的行为不能理解。认为薛打牌变成薛榜首，蠢得不可救药了。

    贾昌、王准战意腾起，看向安禄山所在的方向。

    “看我们赢了那杂胡。”

    “哦？”薛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毫不犹豫跟着他们的称呼，说了一句废话，“杂胡也会斗鸡？”

    “他会个屁。”

    王准啐了一句，方才觉得薛白是个有种的，勉强够格与他说话。

    “尻，杂胡为哄圣人，什么都玩。”

    “开宴！”

    随着这一句，两人当即去安排，给圣人助兴。

    薛白目光看去，贾昌、王准共挑了三只瘦小矫健的斗鸡；安禄山也捧着大肚下了场，招呼三名隆鼻碧眼的胡儿抱来了神骏非凡的西域雄鸡。

    李隆基哈哈大笑，当着诸臣的面，要与妃嫔们押宝。

    “朕押一个玉精碗赌西域雄鸡赢。”

    天子带头赌博，也只有杨玉环敢率先与天子对赌，笑盈盈地押了个扬州水心镜。

    诸王、重臣这才纷纷押宝，多是跟着圣人下注。薛白胆大，虽只是一介白身竟也敢凑趣，添了一千贯押贾昌、王准赢。

    中秋宴不像上元宴，规模小些，官员少些，也更放得开。

    须臾，殿中斗鸡交战，众人边饮边看。前两场一胜一负，待斗鸡到第三场，双方都被激起好胜利，纷纷助威……若说不成体统，圣人却最爱这种热闹。

    厮杀数十回合，只见西域雄鸡挥舞翅膀，不断飞扑，劲风阵阵；长安斗鸡左右闪避，快速腾挪。终于，西域雄鸡疲态渐露，长安斗鸡突然奋翅猛扑，用力啄下，鸡血飞溅间胜负已定。

    “好！”

    鸡坊小儿们欢声雷动。

    安禄山苦了脸，不停拍着自己的大腿，懊恼道：“胡儿没用，害圣人输了个玉精碗，胡儿给圣人跳个胡旋舞。”

    这场斗鸡精彩，李隆基对输赢不以为忤，反觉得安禄山一来，宴上的气氛都比平时欢快。

    “哈哈哈，胡儿来跳舞，朕亲自为你打羯鼓！”

    ……

    李隆基从小就擅长打鼓。

    在随父被幽禁的那段岁月，他就是与兄弟姐妹们靠着乐器消遣度日。为了学鼓，打断的鼓槌摆满了四个竖柜，比乐圣李龟年还要勤奋。

    他鼓技之高超，在梦境中都能用鼓声谱曲；还可头顶鲜花，打完一曲而鲜花不落。

    “咚！”

    鼓声起。

    安禄山开始跳舞了。

    他恐怕有三百余斤，往夸张了说是“腹垂过膝”，平时换衣服都要有小厮抵起他的肚子，但当圣人的鼓点声一响，他竟是真的转起来了……

    “尻。”

    王准才走回薛白身边，转头一看安禄山的舞技，不由直了眼，低声骂了一句。

    一时间，殿中不知多少人在惊呼。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那肥肉竟能飞起来。

    旋转肚子完全就像一个陀螺。

    此时此刻，李隆基的鼓点仿佛成了神仙的鞭子，抽动着这陀螺。

    羯鼓催花已是奇迹，今夜的鼓点加上这舞蹈，却是在奇迹之上犹给人一种点石成金之感。

    安禄山可谓是李隆基在音律上的知己。

    “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安禄山舞得越来越快，叫好声越来越响，气氛越来越高。

    李隆基的额头上出了汗，眼神却越来越兴奋。

    他已是完美的君王，他还多才多艺，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在这鼓点之中对他心生崇拜。

    “咚咚咚咚……”

    终于，安禄山摔在地上，如同一团肥肉砸下。

    “晕了晕了，胡儿晕了。”

    “哈哈哈哈。”

    鼓声歇，李隆基十分尽兴，仰天大笑，听着殿中众人的齐声赞颂。

    他摊开双臂，任内侍们解下羯鼓，替他擦汗，之后坐回御案，道：“胡儿，还晕着吗？”

    安禄山被搀扶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御案前，却是一不小心又摔倒在地，十分滑稽，逗得众人不由大笑。

    唯有薛白见此一幕，平静地抿了一口桂花露，觉得口味有点酸。

    掉凳嘛，不是多高明的喜剧技巧。

    “哈哈，伱这胡儿。”李隆基却是不小心将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指着安禄山笑道：“你这胡儿，拜了又拜，一天要拜几回？”

    安禄山满地打滚，作婴儿姿态，顺势道：“拜几回都不嫌多，胡儿拜见圣人。”

    说话间，转头一看，见杨贵妃坐在圣人身边正在掩嘴而笑，他再次磕了个头，又道：“胡儿拜见贵妃。”

    “如何不拜太子？”

    内侍当中不知是谁开口说了一句，宴上欢快的气氛一滞。

    自从开宴，李亨就一直垂手站在御案边，如同在侍酒，此时就站在安禄山面前。

    不少人心想，圣人身边竟有内侍敢公然替太子出头？

    李林甫收回目光，低头饮酒。

    安禄山毫不犹豫，高声应道：“胡儿不知太子是何人，胡儿心里只有圣人与贵妃！”

    他一句都没有提王忠嗣，却以行动表明了他与王忠嗣的区别。

    一个是圣人的义子，受圣人抚养之恩，得莫大信任，身挂四镇帅印，却是屡次忤逆圣人，每每与太子眉来眼去。甚至，帮忙太子收买回纥人为死士。

    另一个只是个卑贱的胡儿，得了圣人的恩惠，拼了命地想要报答。根本就不在乎太子继位以后自己的前途，大不了就随圣人一起升天。

    有时，构陷旁人不需要多说，尤其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一个对比，足以影响圣人的心意。

    一瞬间，李亨脸色难堪。

    身为一国储君，被这般羞辱，若不重惩安禄山，损的是大唐的国威……

    然而，李隆基已开怀朗笑。

    “你这无礼胡儿！起来，还晕着不成？胡旋舞跳得不错，朕该如何赏你？”

    “圣人，胡儿真是转晕了。”

    安禄山不肯起来，犹在地上撒娇，一抬头瞥见杨贵妃，忽道：“贵妃是神仙，胡儿自幼是孤儿，想认贵妃为娘。”

    “……”

    殿中俱静。

    众人目光向御案的方向看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因安禄山已四十四岁，生得又胖又丑；杨贵妃不过二十多岁，看起来比他女儿都小。

    李亨还未从上一刻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安禄山，又吃一惊。

    他真的受够这头肥猪，以及纵容这头肥猪的昏君了。

    祖宗留下的社稷基业，被搞得乌烟瘴气！

    他转头看向张汀。

    却见张汀向他微微摇头，示意他耐心等候。

    “尻。”

    王准手中酒杯差点掉落，低声骂道：“杂胡不要脸。”

    薛白已站起身来。

    他并不是因为吃惊。整个勤政务本楼，只有他对此事最不感到意外。

    远远的，他与杨玉瑶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李隆基已指着安禄山笑骂了一句。

    “不知礼数，失大臣体统。”

    安禄山惶恐，连忙俯下身，扭动着肥圆的后腚。

    李隆基看似在骂人，却并未生气。

    张九龄倒是很有大臣体统，还不是被流放了。李林甫身为一国宰执，字认不全，毫无气度，又有何大臣体统？

    明君不需要体面的大臣，只需要千依百顺，千方百计逗他开心的奴仆。

    于是，骂过安禄山，李隆基乐呵呵地转过头。

    “贵妃以为如何啊？”

    杨玉环原本还在发愣，被这君臣二人的反应逗得笑了出来，正要点头答应。

    忽然。

    “岂有这般容易的？”

    说话的女子声音动听，带着莞尔的笑意，却是杨玉瑶。

    “安使君想当贵妃的义子，那便是要当我们兄妹几人的外甥，岂有不问过我们的？”

    安禄山眼看好事将成，没想到横生枝节，回过头，却是露出了一脸讨好的笑容，唤道：“三姨认下胡儿这个外甥可好。”

    “可别，我还盼着花容月貌地年轻下去。”杨玉瑶道：“若有你这般一个外甥，岂不显得我老了？”

    众人不由好笑，原来杨三姨是怕显得老了才出面。

    安禄山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没关系，胡儿认贵妃作娘，也可与三姨结为姐弟，这在胡俗里是以子继弟，大大的吉利哩。”

    “姐弟？”

    杨玉瑶灵机一动，道：“巧了，我正打算认个弟弟，且是个年轻俊俏的，方与我相衬，你这胡儿便罢了。”

    安禄山以无辜的眼神看向李隆基，道：“三姨认弟，贵妃认子，都不耽误，正是中秋佳节的两桩佳话嘛。”

    “什么佳话？贵妃认子，老了三姨。”杨玉瑶偏要阻拦。

    说话间，她向薛白看去。

    杨玉环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不由笑了笑，之后也是灵机一动，道：“倒显得与我认亲是个彩头一般，既然如此，你们比试一番如何？”

    安禄山一愣，傻呼呼问道：“和谁比试？”

    杨玉环道：“圣人说呢？有比试才有趣，臣妾的义子义弟岂是轻易能当的？”

    她眼中又有了那种小女孩般的顽皮感，偏是美艳不可方物。

    李隆基当即笑着点了点头，朗声道了一句。

    “既然太真与三姨都这般说了，薛白，你还不上前来？”

    写这个御宴的流程不好安排，今天写得慢了，第二章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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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水调曲

    勤政务本楼的御宴正热闹之际，三个隆鼻碧眼的胡人抱着落败的西域雄鸡离开了兴庆宫。

    等在宫门外的几个范阳士卒迎上前，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

    “赢了吗？”

    “没，都是没用的废物鸡。”

    “咯咯咯咯！”

    说话间，西域雄鸡预感到不好，惨叫起来，但胡人还是利索地拧断了它们的脖子。

    “走吧，拿回去炖鸡吃，大府要到下半夜才出来。”

    “哈哈。”

    他们住的道政坊离兴庆宫并不远，穿过长街就是坊门。

    然而核验牌符时却是遇到了麻烦，守坊门的金吾卫不肯让他们通过。恰好有鸡坊小儿过来，指着他们嘲笑起来。

    “杂胡也会斗鸡？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的鸡好软哦……”

    从这一句话开始，双方的对骂逐渐激烈起来。

    有斗鸡小儿眼中精光闪烁，手握着一把匕首，盯住了那抱着西域雄鸡的胡人。

    ~~

    勤政务本楼，张汀独自坐在案边，转头看向身后，她的长姐张泗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张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分别又观察了几个人。

    李亨还垂手站在那，只留下一个弯着腰的背影，扮演着一个不受圣人喜爱、被奸相打压的隐忍形象；李泌端正坐在后排，未碰酒菜，那格高意远的清高姿态，与整个宴席都格格不入。

    张汀已听李静忠说了，李泌给了殿下两个朴实无华的建议。

    她丝毫没有从这两个建议中看到所谓“神童”的智慧，说什么上善若水，其实是稀松平常。

    今夜，她要让殿下看看谁才是东宫智囊。

    目光再一转，落在了薛白身上。

    他正从座位上离开，走到殿中，站在安禄山旁边，两人一俊一丑，倒也相映成趣。

    张汀不由在想，薛白果然是大胆，分明许多人都知道他是薛锈之子，北衙只要一查就知。他竟还不隐姓埋名，反而到处出风头。

    “薛白，还成国子监榜首了。”李隆基的语气中带着些取笑之意，“杨三姨所言之人，可是你啊？”

    薛白道：“圣人英明，一猜就中。”

    “为何想认三姨为姐啊？”

    “我与虢国夫人有些合伙的产业，平时往来，多有流言蜚语，不如认个亲，以示清白。”

    李娘听着薛白这些话，当即冷笑。

    旁人能被这些鬼话骗了，她却知他完全是个不要脸的，今日与杨三姨结为姐弟，往后两人交情起来只怕更刺激。

    “该怎么揭穿了他们才好。”李娘低声向杨洄耳语道。

    杨洄想到了自己在布政坊中的外室，应道：“不要多管这种无聊的闲事为好。”

    “他又要自己在圣人面前表现，本该让他扶持我胞弟的。”

    “无妨，让他现眼，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

    李隆基打量了薛白与安禄山一眼，虽偏心胡儿，但天子的气度还是有的。

    “说吧，伱们想如何比试？”

    薛白略作沉吟，道：“安大帅跳了舞，我便唱个歌吧，只比谁更让贵妃满意。”

    杨玉环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莞尔道：“这比试好，既想与我认亲，当是由我满意。”

    李隆基放声嘲笑道：“薛唱歌啊薛唱歌，你这大白嗓，怕是想与胡儿比谁更可笑。”

    圣人又风趣了，满殿众人连忙跟着大笑。

    安禄山原本还想说话，此时也只好捧着大肚子傻乐。

    众人笑过，李隆基挥挥手，道：“唱吧。”

    “遵旨。”

    薛白长揖一礼，朗声道：“我自幼飘零，举目无亲。幸得圣人眷顾，上元、中秋两次御宴，使我不再孤活于世。值此中秋良辰，以此怀亲之作，略报君恩之万一。”

    一番话，李隆基满意地点了点头，包括他身后的高力士、杨玉环亦觉没有白白照拂他。

    薛白走到殿中，与李龟年低声交谈了几句。

    “先生可否帮忙弹水调曲？”

    “好。”

    不一会儿，悠扬的琴音响起。

    薛白却并未马上开始唱，而是环顾了殿中这些国戚高官们一眼，缓缓说了一句。

    “丁亥中秋，勤政楼御宴，感怀身世，作此篇，兼寄故人。”

    此时此刻，还没人理解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众人只当作是一句普通的序言。

    但有一种可能，也许这个序言会随着他接下来唱的这首词传遍大江南北，直到有朝一日，有人猛然惊觉并联想出其中隐藏的秘密。

    为何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要在勤政楼御宴上感怀身世？

    到时，他们或可以好好揣摩这词中之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歌声响起。

    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李隆基忽然转过了头，眯起眼，盯着薛白，震惊于这少年如何能作出这般词作，又琢磨出这般唱腔。

    若说安禄山是他音律上的知己，薛白却不同，像是上天将其降临到这大唐盛世，给他这个独步天下的圣人再看一些新的东西。

    李龟年拨着琴，动作难得出现了一些慌乱，因薛白唱的并不是他以为的水调曲。

    杨玉环已站起身来，一双美目凝视着薛白，心中震惊。

    此前她知他善于作词，曲调上偶有灵光，此时她却惊讶地发现，他或许是词曲上的天才，或许他水平比她还要高，高到让她需要仰视、崇拜的地步……

    ~~

    夜色正浓，一轮满月高挂在天际。

    月光下，有人正在杀人，像极了十年前宫变的那一夜。

    披着盔甲的士卒惊慌地跑出了门楼，身后却有人追了上来，双手持着长柄陌刀，砍下。

    “噗。”

    血溅起，一条臂膀落在地上，伤口整齐流畅。

    “杀了他们！”

    持刀的劲卒一见血更加发狂，陌刀再次劈落，力贯始终。

    “噗。”

    望火楼上火光闪动，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赶来。

    砍人的劲卒这才清醒过来，四下一看，目露惊恐，喊道：“我没想杀人！”

    “拿下！”

    “不是我挑起的！他们先动的手……”

    已无人再听这种辩解，数不清的巡卫扑上，迅速卸了闹事者的盔甲武器，将他们押入北面的宫阙。

    他们并不知道，那片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之中，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歌声停下，琴声也停下。

    整个勤政务本楼都安静了下来。

    杨玉环许久才回过神来，抬手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

    她说不出自己为何哭了，但肯定不是因为那少年郎的大白嗓。也许是因那词句吧，一句句都暗合她不为人知的心事，感触万千；也许是因那空灵婉转的曲调吧，她太爱音律了，不免有所感悟；也许，只是感激他唱这首歌的心意……

    高力士看向薛白，恍惚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需要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作出这样的孤独清冷、而又寄望美好的诗词来。

    就像这大唐社稷，虽有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吧。

    “哈。”

    李隆基清笑一声，从李龟年手中接过琴，抱着琴到栏杆边，抬头看着圆月。

    风吹动他的灰白的长发，衣袍作响，如欲乘风归去。

    他拨动琴弦，重新唱起方才听到的歌，像是要洗掉薛白那大白嗓对这词曲的侮辱。

    但很奇怪的是，哪怕他唱得极好，琴技与歌喉都到了独步天下的地步，却似乎并没有给人以方才那种乍闻其歌的震撼。

    隐隐有一丝……不够哀，不够盼。

    李隆基自己却不觉得，反认为自己唱得更有仙气。

    一曲罢，他长啸一声，得意大笑。

    “盛哉！”

    李隆基大步走回御案，朗声道：“如此词曲，盛哉大唐文坛！”

    宴上众人纷纷持酒，贺道：“盛哉大唐！”

    李隆基回身，一指薛白，笑道：“薛唱歌，你给朕送了中秋好礼，想要何赏赐？”

    “小子斗胆，盼能与贵妃结拜，弥补幼年失亲之痛。”

    “哈哈哈，玩笑之言你竟也当了真？”

    李隆基年过六旬，只觉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与自己的妃子结拜有些荒唐。

    但方才胡儿要认母，他就不觉得荒唐。此事却也奇怪，想来是因胡儿年长，是自降辈分，薛白却有些高攀之感。

    见此情形，杨玉环不由瞥了杨玉瑶一眼，心想为了三姐，还是应下这个义弟为妥。

    她遂道：“玩笑归玩笑，我可是愿赌服输的。”

    “也好。”李隆基虽觉荒唐，亦愿赌服输，“薛白甚有才华，配得上当太真的兄弟。”

    “谢圣人！”

    一时间，堂中众人瞪大了眼，只觉圣人因杨贵妃而愈发胡闹了。

    杨銛、杨錡，以及两个国夫人则笑着出列，包括杨钊也起身凑趣。李隆基兴致高昂，让杨家兄妹们与薛白共饮，义结金兰。

    杨玉环与薛白碰了一杯酒，笑吟吟道：“往后既是我的弟弟，有吃的、玩的，诗词歌赋，可莫只知给三姐，也记得我这个姐姐。”

    “是。”

    “叫姐姐。”

    “姐姐。”

    薛白目光落在杨玉环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上，移开，倒显得有些不太会说话。

    “薛郎唱得曲词真好，胡儿想拜薛郎为舅舅！”安禄山却不罢休，跟着傻笑道。

    此言一出，薛白迅速瞥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依旧不怒，在他看来，安禄山赤胆忠心，知道杨贵妃受宠，故意凑趣罢了。

    杨銛则有些动心，不停向杨玉瑶行眼色，认为认下安禄山这个边镇大将为亲戚，必对杨家有好处。

    奇怪的是，杨钊这次却没这种功利态度，眼神对安禄山甚是嫌恶。

    “就认下胡儿当外甥吧？舅舅？”

    安禄山心知李隆基故意纵容，且吃定薛白没有资格拒绝，遂作出更加滑稽的姿态纠缠不休。

    不得不说，一个丑胖油腻的老胡儿对着一个清朗的少年郎口口声声喊“舅舅”的样子颇具反差。

    李亨见此一幕，眼神愈发难看，生怕这些人全都联合起来对付他这个储君，目光不住地看向张汀。

    忽然。

    “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中，有龙武军将领登上了勤政楼，赶向陈玄礼，低语了几句。

    “圣人。”

    陈玄礼赶到李隆基面前，却没有太多避讳，小声道：“范阳劲卒与鸡坊小儿起了冲突，斩死了两人，金吾卫想阻拦，被斩死了两人、伤了四人……”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之所以发生此事，因有一部分范阳劲卒押送战俘，是披甲带刀进的长安城。”

    他声音虽小，却恰好能让李隆基附近几人听到。

    安禄山脸色一变，顿时不敢在御前装傻卖乖，第一时间向李隆基拜倒认错。

    “陛下！胡儿管束不力，请陛下重惩胡儿！”

    “……”

    李泌目光看去，见到安禄山跪下、李亨松了一口气的情形，微微叹息。

    另一边，张汀低下头抿了一口酒，以掩盖眼中的得意之色。

    她做成了。

    好不容易，她才从薛白那里套了话，“找我有何用？何不想想谁有能耐斩死那些回纥人？”

    因这一句话，她马上意识到该如何反击。她没有授意人去查，或指证安禄山，而是以狠辣干脆的方式，直接逼着范阳劲卒展示了杀人的手段。

    做起来也简单，好在长姐张泗好赌博，利用与贾昌、王准的关系，分别收买了几个鸡坊小儿与金吾卫，骗他们去杀安禄山的人。

    这些长安恶少横行惯了，不知边军有多凶悍。

    圣人、贵妃也一样，真以为杂胡是什么善与之辈，今夜，由她来把杂胡的面具撕下来。

    ~~

    “起来，查明了再谈。”

    李隆基唤起了安禄山，并未当即惩戒。

    这种小冲突常有，且情况未明，安排有司处置即可。天子不必在中秋宴上亲自审案，万一一时查不出结果，会在众臣面前损了威严。

    “胡儿忠心，朕信得过，不必因此事坏了中秋良辰。且都落座，看歌舞。”

    “遵旨。”

    安禄山连忙俯身行礼，不敢再作纠缠。

    今夜的冲突事小，一定是鸡坊小儿挑衅在先，他对自己的亲兵有信心；但，怕的是圣人联想到杀回纥人的案子，误会是他派人做的。

    退下之前，偷偷瞥了一眼，圣人那一双眼如深井，难测圣心。

    同一时间，薛白与杨家众兄妹也退了下去。

    杨玉环不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此时对他阻止她认胡儿为义子之事感受又有不同。

    李隆基淡淡道：“太子不必在朕面前站着，落座吧。”

    “儿臣遵旨。”

    李亨恭恭敬敬地退下，落在众人眼中，像是又被奸臣陷害，暂时洗清了冤屈。

    安禄山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珠转动起来。

    末了，他心里有些讥笑起来。

    难怪右相说这个太子狡猾。但今夜，东宫看似施了一招高明手段，其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回纥人又不是真是胡儿杀的，胡儿还能让人冤枉了不成？

    反倒是那个薛白，小小年纪就心脏得很，闷不坑声地坏了胡儿的好事。

    “我的小舅舅啊。”安禄山心里讥笑着想道：“我们的事可没完呢……”

    ~~

    是夜，许合子唱了准备好的一首咏月歌，远无预料之中的反响，她遂也唱了一遍《水调歌头》。

    这个中秋夜，一首新词便这般萦绕在兴庆宫中所有人的心间。

    ~~

    散宴，李亨与张汀共乘于一辆马车中，归往太子别院。

    掀帘看去，唯见李静忠守在车辕处，四周并无旁人。

    “此番全靠汀娘出力，我本以为会是请丈人美言几句，没想到，竟能揭破那杂胡的嘴脸。”

    说到这里，李亨愈发感到不满。

    圣人对那杂胡都比对他更亲近，简直是昏庸到不可救药了！

    张汀道：“我们早该想到的，只有杂胡有能耐犯下此案。可惜，消息太少，没能尽早知道案情。还是得在诸司安插自己人。”

    “李先生所言却是相反，认为一动不如一静。”

    “那殿下便听他的好了？”张汀微微一笑。

    李亨苦笑摇头，想了想，却是道：“当时，裴冕说有两个陇右老卒逃了……”

    “逃到哪了？”

    “没什么，想必是逃远了。”

    李亨叹息，又开始担心起裴冕私藏的那些盔甲来。

    张汀觉得他总这样叹气挺没劲的，道：“杂胡只怕还要狡辩，接下来还有重重难关，殿下该振作些。”

    “不错。”李亨道：“对了，你答应了薛白什么条件？”

    张汀摇了摇头，“没有条件，他就没答应与我们合作，好在我套了他的话。”

    “是吗？”

    “殿下不信我？”张汀讶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那等人，此番能不要好处？”

    “殿下？”

    李亨无奈苦笑，道：“好吧，是我多心了。”

    ~~

    与此同时，薛白才离开兴庆宫，恰遇到杨洄驱马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杨洄问道：“今夜道政坊之冲突，可是你安排的？”

    “与我无关。”

    “真的？”

    薛白神色冷淡，道：“驸马请记住，此事与我们毫无关系。”

    杨洄潇洒一笑，也明白过来，接下来是东宫与杂胡狗咬狗局面，他们何必去沾这种闲事？

    “好吧，是我多想了……”

    抱歉，今天又更得晚了，这个字数对我确实太吃力，之前就说要降下来，为了追订看能坚持多久吧~~今天也有1万多字，求订阅，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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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书坊

    虢国夫人府，明珠绕过长廊，步入香闺。

    “瑶娘。”

    “嘘。”

    杨玉瑶起身，披衣出了屏风，拉着明珠到偏房，小声道：“这边说，莫吵醒了他。”

    她自觉有趣，忍俊不禁道：“莫吵醒了我的弟弟。”

    “是。”明珠也觉好笑，小声禀道：“是杨钊前来送礼了。”

    “没空见他。往后他再求官，干脆让他将官职写在礼单里，省得啰嗦。”

    明珠应下，转身正要走，屏风后响起了薛白起身的动静。

    “吵醒郎君了？”

    “可是杨钊来了？”薛白道，“我去见见他。”

    此间的床很舒服，他一觉睡得很饱，才起床就神清气爽，从容自得，倒像是这府邸的男主人。

    待拾掇妥当，薛白到前院堂上见了杨钊，更如主人待客。

    “劳国舅久等了。”

    “诶，我是国舅，你也是国舅，兄弟之间不可如此客气。”

    杨钊对薛白又恢复了往日的亲热，甚至想上前握住他的手，热情道：“务必称我为‘阿兄’，我虚长些年岁，唤你为‘阿白’，可好？”

    “由阿兄作主。”

    一番亲切的寒暄之后，杨钊在堂上坐下，竟真就是来找薛白的，沉吟道：“近来长安城出了很多乱子，听说那些范阳来的士卒到处砍人……”

    所有薛白认识的官员中，杨钊立场最洒脱，眼中只认好处，不太在乎对方是右相、东宫或杨党。此时既说了“到处砍人”，想必是被安禄山挡路了。

    “杂胡确实是跋扈了些。”薛白应道。

    杨钊眼睛一亮，愈显真诚，道：“你在中秋御宴上拦了杂胡认母一事，他只怕要忌恨于伱，往后你要小心了。”

    “我近来只管备考春闱，朝中这些事不是我一介白身能管的。”

    “话不能这般说，你才华如此之高，取一状头不在话下，入仕几年，很快便能赶上我。”杨钊说笑道：“我也得快快上进才是啊。”

    薛白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阿兄可有计议？”

    “裴公在河东盐税一事上立了功劳，可以迁光禄大夫。王鉷早在窥伺御史大夫之职，以期红袍换紫袍。巧的是，我人缘不错，与他们皆有交情，此事本都快谈妥了。”

    可见，裴宽在仕途上快无路可走了。虽有薛白助他联合杨党、立下功劳，可到了分利之时，连杨党都在算计着让他交出御史台的实权，迁一个虚职。

    没办法，越是众望所归，盼裴宽拜相在朝中为河东执言，皇帝就越忌惮、打压他。

    事到如今，已与能力、人品都无关，这人就不可能出头。领个虚职老实致仕还有一条活路，否则等安禄山根基更稳固，只怕连命都要没。

    薛白微微叹息，点了点头，道：“待王鉷披了紫袍，阿兄想谋御史中丞一职？”

    “是。”杨钊说到兴起，粗俗之气又显出来，道：“偏这个时候，杂胡跑出来想抢御史大夫一职。”

    “这杂胡。”薛白骂道，“那他的两镇节度使可要卸任了？”

    “自然是兼任。从来只有捉权，岂有放权的？”

    李隆基用人就是这样，喜欢集权，往往让信任的臣子一人身兼多职，如李林甫、王鉷皆身兼二十余职。

    杨钊也不差，一年内身兼数职，从青袍、绿袍换到浅红袍，如今还想换深红袍了，这也与薛白助杨銛发迹有关。

    有时薛白想想，除了得一点名望、人脉、圣眷以及贵妃义弟的身份之外，他至今只是一介白身，千辛万苦，赢的还没有杨钊多。

    “杂胡太贪心了，吃着锅里的，还伸手到王鉷与阿兄的碗里来？”

    “不错。”杨钊一拍膝盖，怒道：“杂胡如此欺负你我兄弟，当给他点颜色瞧瞧！阿白，你消息广，可知范阳劲卒杀人案详由？”

    “此事非同小可，莫牵扯进去为宜。”

    薛白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往后仰了仰，心里却有些警惕。

    张汀、杨洄、杨钊都相继跑来问他，说明他在“置身事外”这方面做得很差，让人看出来他与此事有关了。

    一则确实太出风头了，二则有心人本就怀疑他是薛锈之子，背后藏着势力。

    果然，杨钊就认定了他知道些什么，凑近了，低声道：“你还信不过为兄吗？若知道什么，出了你口，入了我耳，绝不教旁人听到。”

    “阿兄为何认定我知道什么？”

    “若非如此，你昨夜为何让三娘阻止杂胡认亲？”

    “好吧。”薛白无奈，只好据实以告，“四月，我造巨石砲赠于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我们曾谈到杂胡，王忠嗣认为杂胡‘形相已逆，肝胆多邪’，早晚必起大乱。”

    “真的？”杨钊确实有去了解过安禄山，道：“张九龄也曾这般说。”

    “不论如何，这两位边镇大将之间并不和睦，想必杂胡对王将军也是极为忌惮。”

    杨钊恍然大悟，道：“难怪，杂胡刚到长安，就斩杀东宫手下的回纥人，原来是为了对付王忠嗣。”

    “不错，朔方离回纥最近，哥奴必利用此事栽赃王忠嗣。”

    “阿白不愧是杨家智囊，我便知今日来不会有错。”杨钊大笑，沉吟道：“王中丞有监察百官之责，杂胡包藏祸心，岂能不察？”

    “此事与我们无关，且王鉷也是哥奴门下，岂会出手对付安禄山？”薛白摇头道：“我们管不了，还是莫惹麻烦为妥。”

    杨钊一门心思只管升官，不在乎别的，眼珠转动，打算让王鉷告安禄山一状。

    且恰是同在右相门下，告状才有用，话术他都想好了，“岂能让一无耻肥猪爬到王中丞头上？”

    ~~

    送了客，薛白独坐在堂上思忖了一会。

    安禄山还要在朝中至少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必与东宫相互攻讦，如今再加上王鉷、杨钊这两个捣乱的，倒也算势均力敌。

    谁胜谁败，他丝毫不在乎，唯独想保一保裴宽、王忠嗣。

    抛开私心不论，裴宽是如今河东大族中最有可能拜相之人，哪怕断了前途，也不宜被过于逼迫，只因恶劣的朝堂氛围而故意激化地方矛盾，着实毫无必要；王忠嗣正在攻打石堡城，牵扯到整个西北局势，且还是如今最能镇住安禄山之人，贸然除之，自毁长城，自断臂膀，那就更不应该了。

    他有时也不知李隆基是如何想的，若真忌惮，便不该将四镇节度使之权系于一人之身。结果赋了权，又放任李林甫、安禄山疯狂对付王忠嗣。

    说白了就是迷信集权，对待臣下如对待女人，喜欢时万般宠爱，厌了就翻脸无情。践踏制度，随心所欲，万事只凭一人之喜好。

    薛白也没办法，他一介白身已尽了全力终究是只能治标，治不了根。勾心斗角之事他做得太多，也到了必须收敛之时。

    倒不如趁着这段狗咬狗的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有助于以后用来改变家国积弊之事。

    ……

    “咦？堂兄竟还真是来见你的？”杨玉瑶转到堂上，笑道：“莫非是因你又捅出了甚大事？”

    “竟连三姐也这般说。”薛白道：“他不过是要谋官，向我问计，毕竟我如今是杨家智囊。”

    “三姐你个头，此间又无外人。人家还想看看你的智囊里装了多少东西呢。”

    说笑归说笑，杨玉瑶也有正事要说，又道：“方才玉环派人来了，特地夸了你。说是杨家男丁稀少，兄弟们又不成器，往后还须你多帮衬则个。”

    “以杨家今日之荣宠，岂需帮衬？是我得了姐姐们太多庇护。”薛白道：“日后，若能为杨家做些长远打算，才算我回报恩情之万一。”

    “倒是嘴甜。”杨玉瑶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卖力待我好已是回报了。”

    “有正事与三姐说，我们再做个产业如何？”

    “还有好产业？不提榷盐法，只说丰味楼一年的分润便不得了，如今在长安城斗富，少有人斗得过我。”

    杨玉瑶确是贪财，手里不仅有产业、孝敬，还通过替皇子公主们做媒以勒索钱财；她还好色，才会被薛白迷了心窍一般。

    此时与这个替她赚钱的美少年说起这些事，她不由眼睛发亮，喜滋滋的。

    “丰味楼的收益我还分了一成给玉环当脂粉钱，否则你以为她认你这义弟这般轻巧？”

    薛白道：“这次的产业赚的不是钱，是往后的安稳。”

    “嗯？”

    “简单来说，我们可设一个书坊，造纸，刊印，先卖卖那猴子的故事，往后再卖些科举书籍。”

    “你想开书坊玩，有何打紧？开便是了。”杨玉瑶一听便知不是太挣钱的产业，兴趣缺缺，难得的是她知薛白说此事的用意，道：“若需本钱，你自找邓管事要，依旧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办，看谁敢找你麻烦。”

    她不愧有“雄狐”之称，颇豪气干脆地便答应下来，倒省了薛白许多口舌。

    “那我就去办了。”

    “嗯？”杨玉瑶轻哼一声，“不如，先办些别的？”

    “三姐，你我如今关系不同了，还是都自重些为好。”

    杨玉瑶见他这般正经模样反觉有趣，探手过去，问道：“好个妖怪，这便是你的自重？”

    “心里自重。”

    杨玉瑶更觉好笑，却没想到闹了一会，薛白竟似把昨夜的结义当了真，她不由渐渐着急，担心帮他一把反而亏了。

    “你别闹了。”

    “该是三姐别闹了，姐弟之间不可逾矩。”

    “好吧。”杨玉瑶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凑到薛白耳边柔声道：“真别闹了好不好？好哥哥。”

    “……”

    中秋节过后，月亮似乎更圆了。

    ~~

    三两日之后，薛白回到杜宅。

    中秋御宴上发生之事已在官员中传开，造成的具体影响虽不可知，却能从一些小事上稍稍感受出来。

    比如，卢丰娘做媒的热情更高了。

    “亏得是这孩子争气，我兄嫂特意来赔了罪，说之前误信谣言，误会了你。如今他们还是想将女儿嫁给你，总归是看你的心意。”

    “伯母一番好意，侄儿感激不尽。只是义姐们都说过，要替我安排婚事，怕是不好再擅自说亲了。”

    卢丰娘好生遗憾不能与薛白亲上加亲，事已至此，也只能骂兄嫂太不争气，痛失了这等好女婿。

    另外，虽有心想问薛白与虢国夫人之间是否清白，这种事却不好开口。更难开口的，则是两个女儿依旧是喜欢跑到薛白屋里。

    ……

    “书坊？”

    杜妗听了薛白的打算，首先是微微蹙眉。

    她忙不过来，丰味楼正在飞速扩张之时。

    薛白却早有考量，问道：“书坊之事交由媗娘来办，如何？”

    杜媗每次听他这般称呼都有些慌神，尤其是在妹妹面前。但就正事而言，她对书坊之事很感兴趣。

    “也好。”杜妗道：“丰味楼我倒也管得过来。书坊草创，还可让达奚帮大姐。”

    之后，薛白便说对此事的想法。

    “此事我们不求赚钱，甚至亏钱也无妨。重要的是提升造纸、刊印工艺，降低读书的成本，利益短期内或看不到，我的长远目的在于渐渐能控制舆情。另外，会有更多的寒门学子因此而受益，读书不再是世家的特权，长年累月，这些寒门士子能成为一股新的势力……”

    杜妗隐隐察觉到了此事所图不小，此时却也没多想，只觉他竟这般高尚。

    杜媗则没想这许多，仔细听了薛白所言，问道：“我明日到东市打听，直接买下几间书铺、造纸坊，如何？”

    她看着温温柔柔，其实一直管着丰味楼的账目，手底下过的都是大钱，真做起事来，气魄倒也不俗。

    薛白这才刮目相看，道：“好，工艺之事，我略有心得。接下来我会指出工艺提升的路子……”

    先是商定了这计划的大概，杜家姐妹便回了房，是夜，她们却没有再过来。

    但只在次日中午，杜媗竟已对书坊之事有了头绪。

    “我使人在东市打听过，能开书铺的往往颇有背景，却正好有一户商贾打算将铺子盘卖。一道去看看可好？”

    “这般快便打听到了？”

    “二娘昨日傍晚便送了食盒让达奚派人打听。”

    杜媗领着薛白上了马车，一路细心说着。

    “这商贾名为姜澄，乃川蜀人士，以制纸起家，在东市开了铺面，后院有间作坊。他原本供应朝廷的公文所需的白藤纸，近年朝廷数次减少纸张用度，他生意一落千丈，遂决定变卖长安产业……”

    说着这些，马车颠簸了一下，两人坐得本就近，杜媗倒在薛白怀里，他便顺势抱住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男装，却只是为了方便出行，能很明显看出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因不习惯在白日里这般亲近，她低下头。

    “昨夜怎没过来？”

    “别说这个。”杜媗一慌，本想躲开，犹豫了一下，却是倚在薛白怀中，轻声道：“我又不是只贪欢娱才来找你，是因为……心里有你。”

    相识以来，她只有过这一句情话，心意却表达得很明白，总之不愿让他太累，希望能多帮他一些忙。

    之后，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握住薛白的手，继续说起来。

    “朝廷之所以年年减少纸张用度，因公文、诏书只用白藤纸，纸坊砍伐古藤，原料愈稀，价格愈涨，故而纸荒。如今则多用婴州、杭州等地进贡之白编绞、排绞、藤纸，价格依旧高昂。而民间则多用黄麻纸、葛纸、竹纸。”

    “已有竹纸了吗？”薛白疑道，“我却不常看到。”

    “有的，只是竹纸粗劣，难登大雅之堂。要刊印书籍，还是得选昂贵的白藤纸为佳……”

    两人说着话，马车驶入东市、拐向卖书籍的曲巷。

    薛白掀帘看去，凡是来买书的几乎都是携婢带仆的高门子弟。这年头寒门都读不起书，更何况平民。

    也该开始一点点地改变了，过程会很慢，和风细雨，但天下事本就需要极大的耐心。

    又到了过渡、铺垫的章节，写得慢。今天又晚了，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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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改变

    东市曹门以西的小曲间有一排书铺，其中一间名为“澄心书铺”，卖的除了书籍，还有纸。

    马车在铺门前停下，薛白与杜媗走进书铺。

    卷轴装的书籍摆在搁子中，另一侧的柜中摆着各式纸张，越往里纸质越好，越白。

    铺中已无伙计，唯有一名老者正伏案写着什么，眉宇间有些愁态，听得动静抬起头来，道：“客官可要买书？”

    他的川蜀口音很重，说话时双手笼在袖中，显得有些拘谨。

    薛白问道：“敢问东家可在？”

    “鄙人姜澄，正是此间东家。”

    “可有竹纸？”

    姜澄一愣，暗道他们气度华贵竟只买竹纸，引着他们到货柜前，道：“有，客官请看。”

    薛白拾起一张竹纸摸了摸，确实是不如他平时所用的白藤纸，纸面浅黄，柔韧性差，纸质脆弱易碎。

    “可有更适宜书写的竹纸？”

    姜澄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鄙人是川蜀夹江人，说句夸口的话，长安城中就没有比我更会造竹纸者，鄙店的竹纸尚能用来书写，字不能密集，别处的竹纸却是只能用作纸钱。”

    薛白问道：“可方便领我们看看你的作坊？”

    姜澄这便明白过来，他们是打算来盘下他的铺面。他却是叹息一声，抬手，请他们往后院走去。

    绕过照壁，中堂上摆着几张桌案，上面都放着笔墨纸砚，该是用来抄书之地……薛白见了，心想此间没有用雕版印刷术。

    他知道如今有这个工艺，只是还不流行。

    后院的制纸作坊远比想像当中大，庑廊中摆着大量的原料，桑麻、褚皮，也有竹子。

    薛白只对竹纸感兴趣，但看了各种造纸材料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与杜媗所说的“指出工艺进步的道路”确实是太夸口了。

    但他知道竹纸是趋势，因为竹是生长得最快的原料。

    那么，至少能在造纸之事上少走弯路。

    俯身，拾起一些半成品拿在手中摩挲着，他甚至还有了一个猜想，如今竹纸的工艺也许首先差在如何去除竹筋。

    “姜先生为何想卖掉此间铺面？”

    姜澄叹息，指了指侧边处一个空置的棚屋，道：“那边原本放的是藤皮，但如今藤料稀缺已难买到。且我得罪了人，失了向朝廷供应白藤纸的资格，这买卖恐是做不下去了。”

    薛白点了点头，问道：“怎不见造纸的工匠？”

    “工匠多已被旁的作坊雇走，唯有三名造竹纸的同乡，准备随鄙人回夹江。”

    “夹江可还有亲友？”

    姜澄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十三岁到长安，至今已近四十年，故乡岂还有亲友？他们亦差不多，不过是长安待不下去了。”

    薛白问道：“你们得罪了何人？”

    姜澄抬头瞥了薛白一眼，面露难色，唯恐说出来吓到了这个小后生，耽误了变卖铺面之事。

    薛白知他有顾虑，道：“你这铺面我买下了，另问问那些竹纸匠人，可愿留下为我做事？”

    姜澄十分惊讶，道：“可郎君还未看完……”

    薛白的心思就不在这些生意上，无非是砸钱提高造纸工艺而已，抬手道：“到东市署立契吧。”

    ……

    干枯粗粝的手掌抬起，准备按在契书上。

    姜澄忽感到有些失落。

    他十岁时，他阿爷还在世。那时他颇有志气，好读书，苦于无纸练字，他遂学着家乡人造竹纸，用的是嫩竹，还细心地把竹青都削掉，因此纸质胜于旁的竹纸，他小名洪儿，这纸被乡人称为“洪儿纸”。

    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成了长安城的书商，却要在五旬高龄抛掉一切？

    “这位郎君。”姜澄没有按下手印，而是忽然问道：“伱可知鄙人得罪了谁？”

    “谁？”

    “京兆府户曹、右相府女婿，元捴。他仗势欺人，常年盘剥鄙人，郎君若买下这书铺，亦可能遭他迫害，还请三思。”

    说到这里，姜澄的长须有些发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摆着一旁的一匣钱币。若不多这句嘴，他或许已捧着它离开长安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我确实没听说过哥奴还有这么一个女婿。”薛白在契书上用了印，将那一匣钱推了过去，“他没资格碰我的产业，可否让你的竹纸匠人留下替我做事？工钱好谈。”

    姜澄吃惊许久，脑中有许多想问的，末了，却是问道：“郎君想造竹纸？”

    “姜先生也有兴趣？”

    没等到姜澄回答，薛白却感到杜媗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两人遂到一旁低语。

    杜媗低声道：“事涉工艺，你若要用人，当将他们买为家仆才妥当，由我来谈如何？”

    她平素看着温柔，做事却是有考量的。

    至于买为家仆，在当世大概相当于签个入职保密合同。

    薛白遂道：“由杜大东家安排便是。”

    “不要叫杜大东家，多难听。”

    杜媗难得撒娇，可见她心里还是更愿意薛白唤她“媗娘”的。

    ~~

    “郎君身上好像有媗娘的气味。”

    次日，薛白才醒来，听得青岚在榻边这般说了一句。

    她还凑近了嗅了嗅。

    “嗯。”薛白从容应道：“我昨日与她研究造纸了。”

    他今日要到颜家拜访，起得颇早。

    准备出门时，他却拿了一块松香墨块闻了闻，挂在身上。用墨香盖掉身上的脂粉香，以免被老师闻出来。

    穿过大街，进了颜宅，恰遇颜嫣正在庭院里打太极拳，一见他便哼了一声，停下动作。

    “怎么不练了？打扰到你了？”

    “阿兄只教了我这几招，就不见人了。”颜嫣道，“我只会一刀切两半。”

    “好吧，我教你练。”

    薛白说着，打算将手里的几个卷轴找地方放下。

    颜嫣反而先笑了起来，手一摊，道：“我要先看猴子。”

    “那你拿着。”

    忽然，颜真卿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天到晚就知道猴子。”

    颜嫣吓了一跳，抱着卷轴转身就逃。

    薛白则进堂见过老师。

    ……

    “中秋御宴，你又闹了好大一桩事啊。”颜真卿上下打量了薛白几眼，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你与虢国夫人既是清白的，以往怎不作解释？”

    这问题颇不好答，薛白想了想，应道：“并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颜真卿捧着茶杯饮了一口，淡淡道：“近来没惹麻烦？”

    “一直安分守己，若有麻烦，必会与老师通气。”

    “房公外放之前曾找过我。”颜真卿道：“当时他想见你一面。”

    薛白果然是没能完全瞒住颜真卿。

    房琯被贬确实与他有关，颜真卿没安排他们相见，显然是出于回护之心。否则只怕有更多人猜到他又在上蹿下跳。

    “学生确实是请了几位朋友出手帮一帮郑博士，房公被贬或与此事有关。”

    “莫牵扯到如今那桩大案之中。”

    “是，学生近来也厌倦了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一直在钻研造纸之术。”

    这话听得颜真卿无言以对，只好抚了抚须，道：“随老夫去拜会兄长。”

    “是。”薛白也早有意想要见一见颜杲卿。

    ~~

    颜家在唐初就已迁居长安，祖宅在万年县的敦化坊。

    马车驶过坊门，颜嫣掀开帘往外看了一眼，道：“阿爷家就在那里。”

    她幼年就在这里生活，对这一带很是熟悉。

    “十三郎回来了。”有颜家老仆笑喊着开门。

    即使是颜真卿，回了本宅也只能被称为十三郎，一听就是小辈后生。

    “兄长可在？”

    “今日真是难得在家，自回了长安，中秋节前一直在忙，每日都有应酬。”

    前方有两个年轻人快步赶来相迎，向颜真卿唤道：“十三叔来了，快快请进……三妹可算来了，阿娘每日都念叨你。”

    看得出来，颜嫣在颜家颇为得宠，一路上都有人看到她就挥手相唤。

    还没到第二进院，颜杲卿与其妻崔氏也迎了出来。

    “三娘！”崔氏匆匆上前抱住颜嫣，仔细端详着这小女儿，喃喃道：“能康健些就好，阿娘总担心你。”

    “阿娘我没事了，阿兄找了名医给我看病。”

    “好好好。”

    崔氏看向薛白，满脸欣慰，当即让家人前来见礼……

    颜杲卿时年已五十五岁，气质与颜真卿颇相像，只是皮肤更黑、更糙，身材壮实些，想必是在北方多年，有了武将气质。

    算上颜嫣，他有三个女儿，另有三个儿子，次子夭折，长子颜泉明、三子颜季明。再加上女婿、儿媳、孙子、外孙、妾室，一家也有三十余口人。

    见了礼，妇人孩子被带到后院，堂上只留下颜真卿师徒与颜杲卿父子说话。

    “自回了长安城，常听人提起薛郎，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伯父过誉了。”薛白道：“我亦久仰伯父大名。”

    颜杲卿摆了摆手，和蔼笑道：“不过是河北一判官，有何大名？”

    他看薛白时总带着打量之色，神态又有种莫名的亲切，问道：“我这十三弟素来高傲，如何肯收你为徒啊？”

    这句话便看出来，他比颜真卿要热情、直爽些。

    薛白笑应道：“因我死皮赖脸，老师无可奈何，只好捏着鼻子认下。”

    “哈哈。”

    站在颜杲卿身后的颜季明忍不住笑了出来。

    颜季明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依在族中排行被称为“颜十二郎”，许是常随父管理河北营田，脸晒得黝黑，牙却很白，笑起来颇显单纯。

    薛白见了，点头示意，心里觉得自己与这个年轻人能成为好朋友。

    颜季明反而似在观察审视他，转头很小声地对颜泉明道了一句，“为人倒也有趣。”

    众人说笑几句，至此还是亲友寒暄的气氛。

    薛白忽问道：“伯父对长安城近来的两桩案子如何看？”

    颜杲卿有些讶异。

    颜真卿带着些喟叹语气道：“我这个学生在朝中人脉颇广，兄长可与他商议大事。”

    “年少有为啊。”颜杲卿反问道：“薛郎如何看？”

    薛白早已有了准备，环顾了堂中众人一眼，给了个坦率的回答，道：“依我看，安禄山确有狼子野心。”

    颜家众人并不惊讶。

    这些年朝廷除罪的逆臣多了，“狼子野心”早成了可以随意乱扣的罪名，且早有人这般评价过安禄山。

    颜真卿只是看了颜杲卿一眼，问道：“兄长这些年在安禄山麾下，如何看此事？”

    颜杲卿却是沉吟着，缓缓道：“安禄山治理河北，颇有办法。”

    薛白不曾想听到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道：“愿闻其详。”

    “河北局势复杂，有望族、重税、边事、胡化，寻常人确实难以镇守治理。且只说这胡化，自汉末以来，已有部分匈奴、鲜卑逐渐在中原定居；大唐灭东突厥，大量突厥人即安置在河北；加之契丹、粟特、奚人等部族内附。数百年间，河北已为胡汉杂居之地。胡人以部族迁徙，有土地、人口、兵马，若非通晓胡事之官员，根本治理不了……”

    颜杲卿是切身了解河北情况之人，难得说了一些朝臣们所不了解之事。

    “相比于历任节度使，安禄山至少有三点好，更了解胡俗，能安抚河北胡人；其幕下能招揽人才，安抚平民；且他擅长造军功，不必征缴大量军费就能造出大胜……”

    安禄山打仗确实更有胡人的风格，他喜欢劫掠边境的弱小部落，向朝廷报功献俘，今年就又献了八千男女在观凤楼下。

    他还喜欢诱杀，经常邀请部落首领赴宴，先掘一坑，在酒水里下药，待这些首领昏醉，斩首埋之。据说已前后数次这般做，诱杀了契丹人上千。

    薛白不明白是契丹部落首领们太容易上当，还是安禄山太过狡猾，却已明白这个能让圣人、河北士民皆满意的节度使确有其独到之处。

    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却是个能耍花招替河北人应付朝廷欺负的人。

    “如此说来，安禄山若无狼子野心，倒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地方军政大员？”

    “河北税重且不太平，民生艰苦，换了安禄山未必好，寻常人镇不住局势，很可能会更糟。”颜杲卿叹息道，“朝中总有人疑他，可诸多河北官员暂时都还未看出他有异心。”

    如今只是天宝六载，薛白也不能一口咬定安禄山要造反，为时过早。

    今日这场会面，重要的反而不再是他提醒颜杲卿防备，而是他该从这个河北官员口中多了解问题所在。

    整个崤山以东都在被迫为大唐盛世输血，如今反而是安禄山在缓和局面。

    “……”

    “伯父想必还会在长安待上一两个月？我可否常来讨教？”

    “薛郎能常来最好，我两个儿子都是庸才，该与你多往来。”

    傍晚，薛白随颜真卿告辞，心情却稍沉重了些。

    他一直都明白，若要阻止安史之乱，不是除掉安禄山就行的。但今日这场长谈，让他意识到若要解决根本问题，恐怕要有数十年之功。

    平边事、薄赋税、兴文教、促融合，都是要非常有耐心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做。

    偏李隆基是这种骄固自满的态度。

    换言之，即使他能靠着一些权谋、勾心斗角的技巧弄死了安禄山，也无太大作用，恐怕还要激化矛盾，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

    这日之后，薛白似乎真的远离了朝堂的勾心斗角，除了沉淀自己之外，常做的就是到造纸坊与姜澄一起研究竹纸的工艺。

    在诸多尝试都失败之后，他依旧认定要造竹纸，并在沤煮竹料的过程中试着往里加料，好把竹质沤软，更有韧性。

    盐、糖、面粉，甚至是尿都试过之后，姜澄往里加了石灰，终于是使竹纸的质地有了显著地提升。

    这一小小的改变，让薛白对未来感到心安了些。

    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他看到了往后能引导舆情、汉化胡人、改变寒门与平民子弟处境的一点希望。

    他虽然还没入仕，但其实要做有用的事，未必需要入仕。

    “哇。”

    当一张新的竹纸被摊开，青岚赞叹了一声，转头看着薛白的表情，不由问道：“郎君，你近来沉迷造纸呢。”

    “有何不妥？”

    “郎君好像没以前上进了？”

    “不。”薛白道：“我更上进了……”

    抱歉抱歉，今天发得更晚了，因为过渡章要构思，还涉及到工艺，得查资料~~今天也有9千多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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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世情如纸

    九月初一，晨鼓才响过没多久，敛尸房的门已被推开。

    稀薄的晨光不足以驱散房中的黑暗与阴森，腐臭味在弥漫。

    火把凑近，只看到灰白的石灰上摆着的是一截残肢，已开始发黑萎缩。

    “伤口已辨认不出了，可由王中丞收殓。”

    “多谢。”

    王鉷脸色沉重，走到了一颗头颅前，亲自擦掉了裴冕脸上的石灰。

    他转向身后的几名缝尸匠，道：“缝。”

    “喏。”

    有一部分残肢没能找回来，王鉷特意给裴冕用了名贵的木料为骨、黏土为肉，足足缝了三个时辰才有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办丧的队伍抬来了棺材。

    忽然，一队北衙将士走了过来。

    “王中丞竟亲自给裴冕办丧？”

    “是。”王鉷道：“章甫与我相交多年，他死于非命，我该为他收尸。”

    “可我听闻，裴冕是东宫安插在王中丞身边的人？”

    “为朝廷效力，皆是圣人的臣子。”王鉷道：“章甫即使有错，绝不该不经有司审讯而遭如此毒手。”

    “王中丞所言极是。对了，我听闻御史台奏言，杀人者乃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为何有此断言？”

    王鉷脸色冷峻，郑重其事道：“我不会以章甫之死作文章，实言而已。”

    “是。”

    棺材被抬起，招魂铃响起，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向城郊。

    王鉷则决心走向御史大夫之位。

    他今日一身素衣，来日必要身披紫袍。

    ……

    “魂兮归来，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冥纸被高高抛洒，落了满地。

    这些都是泛黄而粗劣的竹纸，脆得一碰就碎，很快被人们踩烂。

    有人目送着送丧的队伍走远，转身回报了消息。

    “王鉷亲自为裴冕收尸，葬在近郊，到处说人是范阳劲卒杀的，此事怕是没完了。”

    “等这老狗死了，看谁为他收尸。”

    ~~

    右相府。

    李林甫以一人兼任要职，理政的效率极高，几乎不必到台省视事，身处府邸而百官悉集。

    这日下午，杨钊前来奏事。

    他原本以唾壶侍李林甫，如今却成了杨党骨干，确实让人生气。但他姿态放得低，反复解释是因亲戚逼迫无可奈何，甚至说出“身在国舅府，而心在右相”这等无耻之言。

    另外，杨钊官居度支郎中，兼任太府丞，管理内府储藏出纳，成了圣人的私房钱袋子。李林甫这才肯忍他。

    尤其是公务得交接好，不能坏了圣人的事。

    “见过右相，右相辛劳，我略带薄礼……”

    “说事。”

    杨钊道：“杨慎矜任太府卿时亏空了库藏，下官等人虽极力做事，太府底子却薄。万岁千秋节、中秋节的御宴都超了支……”

    废话一堆，李林甫不必听完已知是圣人的内帑没钱了，沉吟道：“胡儿进京，献了许多珍玩。”

    杨钊态度恭谨，道：“右相，圣人赐给胡儿的更丰厚啊！”

    他既在太府任官，岂可能说出安禄山充实了太府库藏这种话来？反正也不可能真去核实圣人与胡儿谁的礼更厚。

    李林甫先是看过太府的公文、账目，目光抬起，落在桌案上的两排印章上，选了两枚用印。

    从户部调了一批库藏到天子私帑，且尚书省直接批文，免得杨钊再得跑一趟，耽误了圣人用钱。

    他却没把这公文直接递出去，而是敲打了杨钊几句。

    “本相听闻，是你怂恿王鉷，状告胡儿？”

    “右相误会了，此事，下官是黄泥掉进裤裆，说不清啊。”杨钊忙道，“是王中丞想升御史大夫，与胡儿起了争执……”

    “还敢狡辩！”李林甫怒叱道：“当本相不知你在其中煽风点火？”

    杨钊俯地认罪，语态满是惶恐与不安，道：“是薛白，中秋一过，他便让虢国夫人邀我过去，让我转呈状书给王中丞，可我连看都没看啊。”

    “目光短浅的废物，只顾盯着一点官位，斗自己人？待东宫得势，你可得全尸？”

    “下官太蠢了！”

    杨钊说着，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极是响亮。

    他脸皮厚到如此地步，李林甫教训起来索然无味，丢过公文，让他滚蛋。

    ……

    不多时，安禄山进了议事堂，同时还有两个侍女捧着他的大肚，以免它掉在右相府的地上。

    “胡儿给右相行礼。”

    “免了，不必费事。”李林甫挥退侍女，“坐。”

    安禄山道：“右相，胡儿进来时看到唾壶了。”

    “嗯。”

    “胡儿没得罪他，他却处处与我为难，到底是何居心？王中丞也是，若想要御史大夫之职，胡儿让给他好了，怎可坏了右相大事？”

    “让？”李林甫叱道：“本相没给，他也敢伸手抢，往后是否连这相位也想要？！”

    安禄山听得眼珠子骨碌直转，挠头不已。

    “本相再问伱最后一次，裴冕不是你派人杀的？”

    “右相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肯定看得明白，胡儿不会做这等事。”安禄山大摇其头，“有人陷害胡儿。”

    “只本相明白有何用？关键在于圣人可信你？”

    “其实圣人信胡儿。”安禄山道：“可也经不住王中丞、杨钊一直诋毁，这是三人成虎啊，还请右相出手。”

    李林甫皱眉思忖，原本确凿无疑之事，如何成了眼前这一团乱麻？

    摇摇欲坠的东宫不坠，裴宽因盐税而升迁，王忠嗣只怕离攻下石堡城更近一步了。

    感觉就像挥出必中的一刀，却被人握住，转而捅在了安禄山身上……也就是安禄山肥厚，捱得住。

    “错了！”李林甫忽道：“你被人耍了。”

    安禄山瞪大了眼，一脸无辜。

    李林甫沉声道：“与王鉷、杨钊争辩无用，既证明不了你的清白，反而将水愈搅愈浑，给了东宫喘息之机。”

    “原来如此。”安禄山拍掌大笑，“右相真是神仙，这一点拨就明朗了。”

    “你被这些人搅乱了线索，此事之关键在找出真凶。”

    “是谁？”安禄山从头到尾就一副猪样，只懂发问，“到底是谁？”

    自方才见了杨钊，李林甫就始终在想一个问题——唾壶最近升得太快了。

    柳勣案，杨钊受利，迁任御史；杨慎矜案，杨钊入太府，初步打理圣人内帑；盐税法试行，杨钊随杨党发迹，连迁数职……这些事的背后，都有一个人的身影。

    “薛白？”

    李林甫其实早就想到薛白了，从郑虔案关联的国子监舞弊一事，再到中秋御宴薛白阻挠安禄山前程，那小子显眼得很。

    可一个少年不该有指使边军劲卒在京师杀人的实力，除非……王忠嗣？

    “薛白。”

    “是小舅舅？”安禄山大吃一惊，呼道：“他看起来单纯善良，这般心坏？”

    “四月，王忠嗣还朝，薛白造巨石砲助他攻石堡城。”李林甫道：“必是王忠嗣留下老卒，由薛白驱使，斩杀裴冕。”

    “可是，死的还有东宫手下的回纥人，这是害东宫，也害了王忠嗣自己啊？”

    “故而可断定是薛白驱使，一手害东宫，一手栽赃你，以为杨党争利。”

    “这般狡猾？”安禄山愈发惊讶，问道：“右相，该如何揭穿他？”

    “收买鸡坊小儿、金吾卫，激范阳劲卒动手杀人，此事是东宫与杨党联手所为，必留下痕迹。本相会命令三司官员追查，你麾下配合行事即可……”

    “还好有右相为胡儿出头。”安禄山大喜，撑起肥重的身躯起身行礼，讨好道：“胡儿今日来，给右相带了一点礼物。”

    李林甫不缺钱，但安禄山每次来访都带礼物的心意却很难得。

    不一会儿，十余美婢各捧着木匣进来，她们皆有异域风情，各有特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帛，登时春色满堂。

    “这是紫藤香。”安禄山指着木匣道：“我也不知好坏，只知很贵，是最贵的熏香，这才衬得上右相。”

    李林甫道：“紫藤香贵在稀有，须南海之藤木受了伤，自泌胶液修补，历经千年，胶液凝得赤心如铁，色泽紫润，故名‘紫藤香’，香气可透骨髓，使人仿佛融入天地，浑似飞仙，乃仙家学道之宝物。难为胡儿能搜罗到这般多。”

    “右相真是仙人哩，似胡儿这般俗物，闻了这香也无用。”安禄山笑道：“这几个粗鄙的俘虏也一并送给右相。”

    “胡儿有心了……”

    等安禄山离去，美婢被带入后院，堂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勾心斗角之事聊完，李林甫重新投心实务，看着户部的账目发愁。

    朝廷的用度又不足了，又需要他这位实干之才、天下无双的宰相来开源节流。

    目光落在案上那雪白的藤纸上，他凝神一想，有了办法。

    此前，他曾让朝廷每年的常规公文重复使用，节省了一大笔的用纸费用。而藤纸日贵，连朝廷用纸都需要地方进贡。

    他忽然想到，他女婿元捴此前得知内幕消失，借京兆府公帑抢先收购了关中藤料，大赚一笔，最近又一直在说若派人到江南割尽剡溪数百里的藤木，必能巨富。

    李林甫一片公心，不打算牟这种私利，只愿为朝廷节流。那么，若能像和籴法一般，由朝廷尽购藤料，又可省下一小笔。

    节流不怕节得少，聚水成湖，聚沙成塔。税赋一点点增加，用度一点点减少，财政就能顺利运转。

    若没有他这样的能臣，大唐该怎么办？

    ……

    一块紫藤香被点燃，沁人心鼻。

    雪白的藤纸公文被裁成两半，以示右相带头节省。一张一张，省出辉煌的天宝盛世。

    ~~

    一张竹帘在纸浆池中轻轻一晃，迅速被抄起，滤下许多水滴，只剩一层薄薄的纸浆膜。

    在阳光的照耀下看去，只见纸浆膜十分均匀，再也看不到竹筋。

    “不够。”

    薛白依旧不满意，道：“昨日晒干竹纸我已用过，写字虽可，尚不耐久，需继续提升，至少质地不能输于藤纸才行。”

    姜澄显得有些疲惫，却不像原本那么拘谨畏缩，应道：“是，小人想过了，或可试着蒸煮更久的时间，使竹质更为绵软？”

    “可。”

    薛白不懂具体工艺，觉得煮纸浆就像煮饭，无非是怎么煮烂、煮黏，不够烂就多煮，不够黏就加料。

    “有想法皆可尝试，只需能造出成本低廉的好纸。”

    “喏。”

    杜媗担心薛白胡乱许诺重赏，打乱了她的规划，笑着把薛白拉到后堂，说起对纸坊、书铺的规划之事。

    杜五郎今日也随薛白一道来了，被独自留在院中，遂好奇地四下参观。

    “姜老先生，我听说还试过用尿？”

    “不错。”姜澄仔细观察着两份纸浆的区别，随口应道：“鄙人隐约觉得，尿是有一点作用的？”

    “这样？那童子尿会不会更好些，我有。”

    “五郎风趣。”

    杜五郎是个能聊的，好奇地又谈到夹江的风物，问姜澄为何自愿卖身。

    “经营数十载倾家荡财，年过五旬，还得拿着卖铺面的钱财，穿过秦岭返回夹江，唉，只想着心已怯喽，家乡又无田亩，租庸调亦不知如何交。”

    “都不容易啊，老先生是如何倾家荡财的？”

    姜澄叹气未语，前院传来了动静。

    他们遂连忙赶到铺面，只见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相貌英俊，唇上留着短须的年轻人带着随从正在柜台翻找，神色傲慢。

    “元户曹，今日又有何贵干？”

    “姜澄，你租庸调还未交呢。”

    “鄙人八月初已交过了……”

    “你要抵力役，给的丝绢不足，且有杂色，另杂徭、色役你还未补。”元捴随口笑道：“还有关市税你也没补。”

    姜澄小心赔礼道：“关市税年初便给东市署了。”

    元捴上前两步，附在姜澄耳边小声笑道：“你数十年供应公文用纸，有多少身家我岂能不知？看看东市做这行当的，哪家身后没站着人，莫不识好歹。”

    姜澄满脸苦色，应道：“元户曹岂能不知采访账册都是虚的，鄙人真是烧成灰也给不起……”

    “够了，没工夫听你装模作样了。”

    “那就，”姜澄无奈，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道：“那就好教元户曹知晓，鄙人已自卖为奴，租庸调与关市税，我家郎君自有处置。”

    “哈？”

    元捴只觉可笑，立即抬手便给了姜澄一巴掌，打得这小老儿摔在地上。

    “不开眼的东西，宁与旁人，不与我是吧？”

    “住手！”

    忽有一人大喊着上前扶住姜澄。

    元捴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襕袍的少年，胖脸小眼，看着没什么精神。

    “就是你敢买他是吧？包庇逃户，你小子落到我手上了。”

    “啊？”

    杜五郎一愣，应道：“你要这么说也行，想怎样？”

    元捴怒道：“你可知我要这作坊有大用，你也敢抢。”

    杜五郎才扶起姜澄，还没进入与人争吵的状态，语气显得有些无力，态度却很直接。

    “你要这作坊有大用？关我们屁事啊。”

    今天第二章又更晚了，大家不要等，因为睡得晚，起得晚，一天比一天晚，悲~~我后面尽力调整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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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见字如晤

    “郎君，出事了！”

    姜澄慌慌张张从铺面跑过后院，直奔后堂。

    “外面，外面打起来了，五郎与京兆府八品仓曹打起来了……”

    堂中两人正坐在一起谈刊印书籍之事，薛白闻言问道：“既打起来了，五郎可有吃亏？”

    “这……”

    姜澄不知如何回答，与官员厮打，这是大罪，而不是吃亏与否的问题。

    薛白见他不答，起身道：“我过去看看吧。”

    才走到铺面后门，转过照壁，能看到杜五郎站在柜台上乱跳乱叫。

    “都看到了，元捴先动手的，到了京兆府都给我作证……还手啊，揍他！”

    “放心揍他，出了事我来担着，京兆府狱我坐过两回了……”

    达奚盈盈今日本过来谈事，刚到大门外，直接吩咐随从给杜五郎助阵。

    既如此，薛白遂不打算出面，免得惹了麻烦，老师又不高兴了。

    “无妨，都继续做事吧，姜先生脸上该敷些药？”

    “小老儿不打紧，可是这……元捴可是右相府的女婿。”

    “知道。”

    杜媗听得好笑，瞥了薛白一眼，心道右相府也曾想让他当女婿，他却不愿当呢。

    她还忙，自从后门离开，去别处再买工坊。

    姜澄虽知薛白不是一般人，对这位主家的背景却无具体了解，此时难免惴惴不安，问道：“郎君，是否让人收手了？”

    “不急。”

    过了一会，护院随从已把元捴几人打倒在地，更远处，东市署的人正在赶来。

    薛白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改变了主意，大步上前。

    姜澄连忙跟上，心说郎君可算出面平息事态了。

    元捴摔在地上时并未受伤，那些下人都有分寸，将他绊倒摁住了而已，再一抬头，他吃了一惊。

    “薛白？”

    元捴认得薛白，上元节在右相府以连襟的身份见了面的。

    那么，方才的小胖子就是长安略有名气的杜五郎了。

    “哈，薛白，若早说此处是你的产业，我大可不碰的。”元捴喊道：“此事到此为止了，罢了。”

    姜澄见主家果然身份不凡，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下一刻，他却是瞪大了眼。

    只见薛白走到元捴面前，抬脚就踹。

    “啊！你……”

    薛白踹得很狠，几脚踹过去，元捴痛叫不已。

    “住手！在做什么？敢殴打朝廷命官？全都拿下，带走！”

    东市署的官吏赶来，连忙喝止。

    姜澄刚放下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惶惶不安地被押到东市署。

    他是第一个被审问的。

    ……

    “自卖为仆？老姜头，你在东市的时间比我阿爷都久了，老实与我说，伱自卖给了哪路神仙，连右相府的女婿都敢打？”

    姜澄双手又笼在袖子里，头埋得很低，道：“署丞，鄙人过贱立契时，主家的名字不是薛郎君。具体是谁，鄙人其实也不清楚。”

    “不清楚？老糊涂了是吧？嫌活得太久了是吧？！”

    姜澄不敢答，抬头看去，恰见一名小吏绕到东市丞身边。

    “署丞，查清楚了，老姜头是自卖到了虢国夫人府，书铺如今也是虢国夫人的产业。”

    “啊这！”

    姜澄眼看东市丞倏地站起来，吓得身子一缩，下一刻双手却是被对方热情地拉了过去。

    “姜老啊，我家与你三十余年的交情了，你怎么能抛这样的难题给我呢？不如一起喝一杯？与我说说此事我该如何处置才好……”

    ~~

    杜五郎打量了身处的班房，这里只是临时看管他们的地方。

    他探头往后方看了一眼，讶道：“里面还有个牢狱？”

    “东市狱，归京兆府管辖。”

    杜五郎在这方面颇有谈资，道：“我之前却不知这里，以为长安只有四所牢狱。”

    “谁说的？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官狱有二十六所。”

    “二十六所？竟有这么多？”

    达奚盈盈还是第一次到班房，颇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待衙役与杜五郎聊完走了出去，她不由向薛白问道：“不知郎君为何非要踹右相府的女婿？”

    她这一问就问到了薛白不想回答的问题，他遂闭目养神，并不理会。

    达奚盈盈只好看向杜五郎。

    杜五郎倒是知道，却不能说，脸红了一下，不知所措。

    他心想，薛白还能有何原因？无非又要多犯些小事，好显得他不像是犯大事的人。

    坐在东市署的班房的，与被关在北衙狱的，看起来就不像同一种人。

    ~~

    北衙狱。

    一个身披青色官袍的年轻人递过他的文书，道：“京兆府法曹卢杞，奉命查长安城郊驿馆杀人案，想询问被关押的鸡坊小儿几句话。”

    “退！此处乃北衙狱，非寻常官署。”

    卢杞笑着，悄悄递了一颗小银铤过去，道：“将军请看，我有台省的文书，确是要紧公务。”

    “此处人证事涉道政坊杀人案，与城郊驿馆杀人案何干？”

    “我查到两桩案子有所关联，想确认一番。”卢杞道：“对了，家祖乃开元初年的宰相、渔阳县伯，家父官任兵部郎中，讳名一个奕字。”

    “好吧，卢法曹请。”

    卢杞叉手再行一礼，方踱步入了北衙狱，直到关押鸡坊小儿的牢房。

    那夜的六个鸡坊小儿已死了四人，只有两人被关在此处，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卢杞招手唤他们到栅栏边，道：“我负责此案，能救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们与我实话实说。你们可是被人收买？”

    “收买？”

    卢杞见他们一脸迷茫，道：“你们那个刺死西域胡人的同伴叫刘运对吧，我已查到他当夜得了一大笔钱财，藏在鸡坊，你们还不说他有何异常？”

    “对！”

    “对，就是刘运，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都已把斗鸡放回鸡坊，刘运非要到青门饮酒……”

    卢杞问道：“能想到是何人收买的刘运？想起来你们才能活。”

    “中秋夜，斗鸡之前他一直与我们在一处，只在入夜前被喊走了一次，他好像欠了赌债吧？是神鸡童将他喊走的？对，就是神鸡童。”

    “确定是贾昌？你们看到了？”

    “当时喊的就是‘刘运，神鸡童让你过去’。”

    卢杞眼中微有光芒闪过，问道：“上柱国张家长女，张大娘，你们可相识？”

    “张夫人，她常与神鸡童在一处赌。”

    “那夜在鸡坊你们可看到她了？”

    “这……”

    斗鸡小儿们犹豫着，试探地点了点头，之后坚定道：“对，看到她了！”

    卢杞这才满意，此事对他而言不难推测，今日来算是“印证”了这推测。

    离开北衙狱，他驱马回了京兆府，衙署中衙役们见到他纷纷行礼。

    “卢法曹。”

    “元户曹可在？”

    “户曹上午便走了，似带人去东市征赋税了。”

    卢杞其实想找元捴打听一些与案情有关之事，两人都是年纪轻轻便在京兆六曹任职，平素交情极好。

    走过长廊，迎面却遇到了京兆府仓曹裴谞，也就是裴宽之子。

    “子良。”裴谞点头示意。

    “士明兄。”卢杞停下脚步，忽问道：“士明兄与张良娣的长姐可相识？”

    裴谞微微一愣，摇头。

    卢杞讶然，自嘲道：“是我误会了。对了，长安如今人人传唱《水调歌头》，士明兄总是与薛词人相识的吧？”

    “确有来往，薛郎才气，我亦仰慕。”

    卢杞面露笑意，拉着裴谞到公房详谈，聊的都是薛白名动长安的事迹，渐渐地，聊到了巨石砲。

    “世间竟有如此全才，还会造军器，也不知如今王将军攻下石堡城没有？”

    “是啊，盼我大唐能再打一场胜仗。”裴谞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卢杞又说了几句，见试探不出什么来，与裴谞告别，自去寻京兆尹萧炅。

    ~~

    “若是薛白驱王忠嗣麾下老卒杀裴冕与回纥人，张良娣则使人栽赃安禄山，那所有利弊关系就说得通了。”

    “可也仅仅是利弊关系理清了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啊。”

    萧炅心想，上一任法曹吉温办事亦是这般，在脑中勾勒出事情脉络，直接拿人刑讯，可此案不同。

    “子良，你天资聪敏，可办案不能学吉温啊。”萧炅道：“没有证据，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少年能做出这般大事，何况他还是贵妃义弟。”

    “是。”卢杞道：“若非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有人小小年纪便如此狡猾。但恰是他太过狡猾，故而逃不掉。我们能凭利弊猜到是他，圣人也能猜到，只要能让圣人确信，便算是完成右相的吩咐了。”

    “如何证明？”

    “我有一个办法。”卢杞道：“不过还须更了解薛白。”

    “右相府已命人在查薛白近来都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院中有动静传来。

    “京尹，出事了！”

    “何事惊慌？”

    “元户曹在东市与人斗殴，署令不敢擅专……”

    下一刻，有人匆匆赶来，道：“京尹，薛白在东市澄心书铺打了元户曹，如今双方都在东市署。”

    “什么？”萧炅一脸讶然。

    “哈？”

    卢杞不由笑了一下。

    他近来查杀人大案，在脑中已勾勒出一个城府深沉的薛白的形象，倒没察觉此时这个形象瞬间虚了起来。

    “子良，你可随老夫一道往东市署，见一见薛白？”

    “不可。”卢杞叉手行礼，道：“此獠神奸巨猾，不宜让他发现我已查到他为妥。”

    “可你要了解他？”

    “下官自会想办法。”

    卢杞虽不去东市署见薛白，却换了一身便衣，往东市澄心书铺去了一趟。

    他装成是一个准备考春闱的生徒，想要买经文。其实他二十岁不到就门荫入仕，五年间就坐到了吉温的位置。

    “对了，听闻长安有位薛郎，很有名气，此处可有他的诗集？”

    “薛郎的诗集？”

    “不错，我想买一本。”

    “那……客官可留一个住址，往后鄙店若是刊了，往客官府上送过去。”

    “好，你们书铺打算刊书？”

    随口问着这些，卢杞观察了这书铺，暂时未发现特别之处，转身离开。

    次日，他往族人家中去了一趟。

    卢杞出身范阳卢氏北祖第四房，他祖父是开元初年的名相卢怀慎。而他拜访的是卢氏北祖大房，高宗朝宰相卢承庆之后……其实也没有很熟，但他听说卢家曾想招薛白为婿。

    可惜这一趟也没有打听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只是，卢杞感到很奇怪，薛白为何坚定地拒绝卢家、崔家？五姓女都不娶，还想娶谁？

    思忖着这些，卢杞又去了国子监，终于有了收获。

    ~~

    太子别院。

    张汀正在屋中独自摆弄着骨牌，研习技艺，以准备在下次的御宴上让圣人牌逢对手。

    但她看着桌案，脑子里思忖的却还是东宫的局势。

    近来，李泌又有些惹怒她了，竟然又向太子进言，认为栽赃安禄山不妥，以河北形势为重为由，竟是劝太子安抚那个杂胡。

    “安禄山在御宴上公然无视殿下，若殿下能主动与其冰释，退让认错以消弥纷争，圣人省心，只会认为殿下懂事又不至于猜忌……”

    大概就是这些话，还是那“上善若水”“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李亨与张汀抱怨，说李泌极有才，就是所考虑的从来不止是他这个太子。

    夫妻二人之意，眼下不能由东宫主动担过，该趁着王鉷、杨钊出手帮忙，一鼓作气坐实安禄山的罪名，让圣人看清那杂胡的嘴脸。

    隐隐地，张汀还有一个念头——万一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换人，太子义兄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手中的兵权或足以保太子登基。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很危险，心虚且感到有些不安。

    但此事她不敢与李亨说，担心李亨反过来猜忌她。她太年轻了，缺一个有手段的心腹谋士参详。

    可恨被禁锢在这太子别宅，使她一开始就受制于人。

    “二娘。”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张汀只听称呼便知是心腹侍婢。

    “进来说，何事？”

    “大娘送了礼物给二娘……”

    那是一个小瓷瓶，许是装丹药的，但里面似是空的，摇动起来并无声响，瓶口很细，往里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张汀让心腹婢女关上门，用细布将瓷瓶裹了，砸碎。

    果然，里面是一封密信，展开来一看，正是薛白的笔迹。

    薛白是颜真卿的弟子，习得一手漂亮的八分楷书。此前，杜鸿渐查国子监舞弊案，就特意向东宫提过此事。

    张汀进宫打牌时，多次见过薛白的故事卷轴，一认便知。

    “明日隅中，迎祥观。”

    仅有这七个字，张汀却是看得背脊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中秋节，并非是自己套了薛白的话。

    他就是故意那般说的，引她去对付杂胡。之后王鉷、杨钊相继攻讦杂胡，亦是他的手笔……那少年远比预料中可怕。

    明日会面，是他想要一举除掉杂胡？

    张汀不由犹豫，思考着此事是否该告诉李亨……

    抱歉，今天太晚了，每天时间根本不够花~~不过，我还是写了8500字以上，还是属于超常发挥了~~我太拼了，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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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继任者

    颜宅。

    一大早，颜嫣在前堂坐下，才打了一个哈欠，就被韦芸瞪了一眼。原来是薛白到了，她是大家闺秀可不能在他面前打哈欠。

    她目光落在薛白怀里的卷轴上，却见他放下卷轴，向颜真卿行了一礼。

    “老师，学生又惹祸了。”

    颜嫣听得精神一振，眼睛发亮，支起耳朵听着。

    意外的是，颜真卿并未发怒，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感觉。就像是心里有颗石头摇摇晃晃让人不安，还不如让它倒了来得干脆。

    “哼，老夫算着时日，估计你也忍不住要惹祸了。”

    “老师也知，学生买了一家造纸坊，钻研竹纸工艺。前日与京兆府户曹元捴起了冲突，学生一怒之下，揍了他。”

    “阿兄用太极拳揍的吗？”颜嫣颇为好奇。

    颜真卿转头瞪了女儿一眼，想让她先退下，再一看，年幼的次子颜頵正坐在一边练字，偷偷往这边瞥。

    “芸娘，把二郎带下去。”

    “是。”

    这一招杀鸡儆猴，颜嫣果然收敛，端庄地坐在那，不敢插嘴。

    薛白道：“东市署不敢擅专，本想息事宁人。但昨日此案却被移交到京兆府，甚至要看押我，是虢国夫人保我出来。”

    “你非冲动之人，为何如此？”

    “元捴是哥奴女婿，哥奴歇了一阵子不敢招惹我，如今又来，我想给他一个教训。”

    “胡闹，莫当这是小事。”

    “是。”薛白道：“学生这次在明面上犯了罪，授人以柄，确实很麻烦。”

    “你还知道！”

    颜真卿踱步看向窗外，皱起了眉。

    他这长安县尉与京兆户曹元捴多有公务往来，亦认为元捴该打。但殴击官员乃重罪，此事看似简单，其实很难脱罪。

    若薛白是刻意为之，真不该用这办法。

    “开元四年，王皇后之妹夫孙昕因小事与御史大夫李杰不和，使人痛殴李杰，伱可知是何下场？”

    “学生不知。”

    “李杰被殴之后，状告孙昕，言‘发肤见毁，只痛其身，衣冠被凌，诚为辱国’，圣人大怒，直接杖杀孙昕于朝堂之上，以谢百姓。”

    颜真卿知这判例之中有诸多隐情，比如圣人不喜欢王皇后。但他必须提点薛白，以免这个学生太过肆无忌惮。

    好在，薛白没有不当回事，一脸凝重地应道：“学生太冲动了，我殴打本属官长，按律需徒三年；且我打伤了他，怕是要流放二千里；元捴若称伤势太重，绞死我也是可能的。”

    话都让他说完了，颜真卿原本还想教训他，一时却无话可说，只好叹息一声，反而安慰了薛白一句。

    “元捴官在六品以下，按律，可酌情罪减三等。”

    “是。”

    总之此事已酝酿得颇严重，师徒二人都是认真应付。

    颜真卿是长安县尉，需要避嫌，对此又放心不下，只好将两个侄儿颜泉明、颜季明招来，陪薛白到京兆府受审。

    ……

    这日，到了京兆府，杜五郎见薛白这阵仗，吓了一跳。

    “不是，交构东宫的大罪都没能如何，打一个元捴，反而更麻烦吗？”

    “罪再大，没有证据也是枉然。”薛白意味深长道，“打元捴看似小事，却实实在在犯了唐律。”

    “我以为你有分寸。”

    “没把握好。”薛白道：“事到如今，打起精神应对吧。”

    杜五郎倒也没有因为此事而烦恼，只是抬头看着那牌匾，嘟囔道：“又是京兆府。”

    ~~

    开堂之前，萧炅先见了卢杞，以及鼻青脸肿的元捴。

    “此案，本府也为难啊。”萧炅道：“案情清晰，无任何疑点。我们正可借机直接押薛白入狱，严刑拷打，查出城郊杀人案一事。”

    元捴道：“京尹高明，但为何不？”

    “薛白乃贵妃义弟，且已不是一两次故意挑衅了。”萧炅道：“右相担心，这又是他故计重施，引我们上钩。到时，公案又变成私怨。”

    元捴不忿道：“说白了，他就是仗着与贵妃家的裙带关系，肆意妄为，仗势欺人，无耻，卑鄙，卖脸的娼货！”

    “不错。”萧炅点头不已，看向卢杞，问道：“子良如何看？”

    卢杞道：“贵妃的裙带护不了薛白一世，只须他做的那些大逆之罪被证实一次，圣人自不会再信他。”

    “如何证明？”

    卢杞是有备而来，应道：“京尹当秉公办理，徒薛白入狱，无人可指责。下官会在贵妃出手保他之前，坐实他使陇右老卒杀人一事。”

    “真的？”

    “雁过留痕，他既然敢做，必有痕迹，此案下官已有眉目。”

    “好，那便信你。”

    商议妥当，萧炅准备升堂，卢杞却是换了一身衣袍离开了京兆府。

    时间一点点过去，渐渐到了隅中。

    ~~

    迎祥观。

    一队车马停在了门前，婢女端来车登，扶着张汀下来。

    有老道人上前迎接。

    张汀笑道：“不怕真人笑话，昨夜梦到了老君，说妾身将为李家添丁，特来上柱香，对了，我家长姐可做了安排？”

    “张大娘已至，正在大殿，请。”

    “劳真人引路。”

    观中环境清幽，李泌若在长安，常居于此清修，偶尔还有隐秘消息往来，故而此间虽不算是东宫的地盘，但是个颇安全之处。

    张汀走到大殿，果然见到长姐张泗。

    姐妹俩向老君上了香，挥退了旁人。

    张泗当即面露焦急之色，道：“二娘，我被人拿住把柄了，他拿那事威胁我……”

    “慌什么？不怕瞒不住，只怕他无所图。”张汀依旧沉稳，“他要见我，让他来见便是。”

    上了香，她们到后院歇息。

    “你坐着。”张泗道，“我去喊人端水来给你洗手。”

    “好。”

    张汀坐下，透过屏风隐约见一个高挑的女婢低着头，端着水盆进来。

    她心中好笑，心想薛白虽也俊俏，却不知扮作女装是何模样。

    但等来人绕过屏风，一抬头，却让她吃了一惊。

    那确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样貌却丑，再加上作女装打扮，丑得让人触目惊心。

    “薛……”

    张汀本想说“薛白让你来的？”话说出口前却连忙收住，警惕地盯着对方，直到他放下水盆，俯倒在地。

    她以威严语气问道：“你是何人？”

    “京兆府法曹卢杞，见过张良娣。张良娣处变不惊，气魄不凡，真巾帼豪杰。”

    “京兆法曹？”张汀愈发警惕。

    “是，下官奉命调查边军杀人案，有案情欲问张良娣。”卢杞道：“此事不便惊动旁人，故而出此下策，多有僭越，俯请恕罪。”

    他姿态摆得很低，但只说“边军杀人案”而不提是哪桩，暗藏着威胁之意。

    张汀心中震怒、惶恐，神情却还算平静，叱道：“你好大的胆子，敢邀东宫后眷道观相见，可知此为大罪？！”

    “张良娣息怒。”卢杞道：“我模仿薛白笔迹相邀，没想到张良娣竟是真来了。”

    这话显然有指责张汀想与薛白私会之意，她听得脸色难看，想要解释几句，又知解释只会更麻烦。

    卢杞又道：“那是我找到国子监旬考卷子伪造的字迹，瞒不过旁人，留着无用，反于张良娣有害，还请烧了。”

    “你意欲何为？”

    “查案。”卢杞道：“其实令姐已据实说了，但下官还未将此事告知京尹，张良娣不必惊虑，只需与下官实言即可。”

    张汀听出他有投效之意，又怕他是在诈自己，道：“你还年轻，受奸臣蛊惑而与东宫作对，没有好下场。”

    “下官深知此理。”卢杞道：“我祖父乃开元名相，我父为官清正忠贞，我虽不才，亦不甘受奸臣驱使，败坏门风，唯愿忠于社稷，尽职国事。”

    “好！”

    不论真假，张汀听到这话，当即表态道：“卢家三代忠臣，真是佳话。我当告知殿下，卢杞是社稷栋梁，宰相之才。”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卢杞显出感激之色，这才说起正事，道：“张良娣命人激范阳劲卒杀人，可知杀裴冕者正是薛白？他与王忠嗣交好，借陇右老卒斩东宫手下回纥人，再利用东宫陷害安禄山，一箭双雕。张良娣这是被薛白害了，反而还在帮他。”

    听了前半句话，张汀犹想否认。

    待后半句话入耳，她沉默了下来，目光闪动，不敢作答，担心卢杞是来试探她的。

    卢杞笑了笑，又道：“张良娣不信我，反而更相信薛白不成？然而，可知薛白今日已落入京兆狱？”

    “是吗？”

    “待出迎祥观，此事一问便知。”卢杞道：“到时三木之下，薛白招出真相，殿下如何自处？不如早作准备。依我所见，栽赃安禄山并不高明，这般斗下去，消耗的是圣人对双方的耐心，只会使薛白渔翁得利。”

    “不然呢？”

    “与其难分难解，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卢杞道：“只要张良娣愿意，东宫的麻烦我可以解决，包括裴冕、回纥人之事。”

    “如何解决？”

    “与右相、安禄山僵持，不会有结果，不如让真凶把所有事端扛了。”卢杞恭敬地反问道：“张良娣以为呢？”

    张汀沉思着，有些迟疑地缓缓道：“薛白是薛绣之子、李瑛余党，郑虔是他与杨洄放的，与裴冕无关；裴冕被他陷害，之后被他灭口；那些回纥人亦是他杀的；他利用与贾昌的交情嫁祸杂胡；还是他，怂勇王鉷、杨钊造势。”

    “正是如此。”

    “如何做？他如今是贵妃义弟。”

    卢杞笃定道：“他提出合作对付安禄山时，可曾提出了什么条件？”

    谈到这里都还很顺利，此时，张汀却是笑了笑，掩饰了自己眼神的变化。

    卢杞又道：“不愿说亦无妨，如今薛白落狱，犹以为张良娣在与他合作，我们可利用这一点诈出他的罪证。”

    张汀笑道：“若依你所言，是王忠嗣留了几个老卒给他，如此做，岂不是害了王忠嗣？”

    “王忠嗣为太子义兄，却派老卒给薛白，该敲打。更重要的是，他身兼四镇节度使，马上要攻下石堡城立大功，正处风口浪尖，偏留下这样的把柄，与其被旁人揭穿，不如让我来把此案办妥。”

    “这话，我会转告给殿下。”

    “是，还请殿下与良娣考虑，下官告退。”

    卢杞恭敬说着，退出道观，上了张家的马车离开。

    今日做这个选择，他也是出于无奈。

    京兆府法曹这个肥缺他想要，那就不得不为李林甫做事，但得罪东宫却对他以后的前程没有好处。要讨好这两方，那就只能踩死另一方了。

    ~~

    “主犯薛白，本府如此判决，你可有异议？！”

    京兆府大堂，萧炅如此大喝了一句。

    他已审完了这个案子，案情明了。依唐律，薛白殴打官员，徒两年，这是颇为公正的判决。

    对此结果，薛白反应很是平静，却是问道：“京尹确定吗？”

    “有何确定不确定的？”萧炅愣了一下，严肃神色，喝道：“是本府在问你可有异议？”

    薛白道：“只要京尹确定就好。”

    “啪！”

    萧炅怒拍惊堂木，道：“既无异议，带下去！”

    见此情形，颜季明皱了皱眉，大声道：“此案不公，我必要呈刑部覆核！”

    “荒唐！”萧炅喝道：“本府断案公正，岂惧你等恫喝？”

    颜泉明亦不怕京兆尹的官威，道：“元捴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竟敢反污旁人，此案结果还请京尹拭目以待罢！”

    “将此二人叉出堂去！”萧炅大怒。

    但他其实很心虚，薛白既然敢打元捴，显然是知道元捴一身的破绽。这案子今日判了，明日可能就有变化。

    他之所以还这么做，无非是李林甫、安禄山催得紧，唯有相信卢杞一次。

    因此，这日强行扣押了薛白，待到下午卢杞回来，萧炅当即问道：“如何？找到证据了？”

    卢杞十分笃定，应道：“京尹可放心，此事必有结果。”

    ~~

    张汀回到太子别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与李亨商议。

    “殿下，出事了，京兆府法曹卢杞已查到了我大姐，好在他有投靠东宫之心，推断一切都是薛白所为……”

    李亨听过详情，先是疑惑道：“卢杞是昨日相邀，你为何不告诉我？”

    “事情不明，恐殿下忧虑。”张汀道：“卢杞误以为我们与薛白合作，直指王忠嗣，到也可笑。”

    李亨皱眉沉思，缓缓道：“他们竟会觉得是薛白所为？说义兄留了几个老卒给这小子？”

    “是。”

    “不对，不会是义兄。”李亨原本想不出，此时得了提醒，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若说是薛白指使，杀人的该是裴冕没能毒死的那两人……该死，他用的是我的人！”

    “殿下？”

    李亨心情烦闷，把脸埋手掌里用力搓了两下，心知这案子再查下去，东宫的处境只会更糟。

    他有些后悔没听李泌的建议。

    可听了又如何？安安稳稳地等到圣人驾崩再继位吗？若等不到呢？李泌根本不在乎，一丝一毫都不在乎。

    “卢杞歪打正着，他要的证据，我们还真的有。薛白手底下的死士原是我的人，裴冕说过他们卖身在虢国夫人府。”

    李亨说着愈发忧虑，道：“此事一旦查出来，反而要牵连到我们，这祸害若不除，往后一定必眼下更麻烦……卢杞，你看他好对付吗？或值得信任否？”

    张汀沉吟着，缓缓道：“若是卢杞值得信任，让他帮我们把这些证据都处理清楚？”

    李亨有些心动，轻轻敲着桌案，喃喃道：“他倒是真像裴冕，比裴冕还聪明些，若能处理清楚的话……”

    今天本来写了7000字了，但后续出了问题，我得全部重新改一下，第二章是真的不用等了，我得看下怎么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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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诈

    京兆府狱。

    入夜，杜五郎躺在茅草堆里，嘴里絮絮叨叨道：“这个京兆尹很喜欢捉我啊，我都第三次来这里了。”

    “也许是你真犯了唐律？”

    “哎，你真的要徒两年？”杜五郎翻了个身，拿茅草丢薛白，道：“我以为你会有应对。”

    薛白笑了笑。

    他是来避风头的，因担心东宫与杂胡互相咬不死对方，会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来。

    同时，也试探一下萧炅。

    如果只是殴打官员的小事，萧炅定然不会得罪他这个贵妃义弟，息事宁人便是；可这次既然这么判了，那肯定是猜到那大案子也是他做的了。

    这就猜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除了他们俩，牢房里还关了当日在书铺里打人者……甚至还有达奚盈盈。

    他们全都以为薛白有办法，绝不会沦落到坐牢，甚至于到了此时此刻，许多人还抱着这种想法。

    “虢国夫人会救我们出去吧？”达奚盈盈问道。

    “顶多也就一两天吧。”杜五郎颇为乐观。

    话音未落，只见长廊那边亮起火把，一个青袍官员带着狱卒走到了牢门前。

    示意打开牢门，将薛白带到另一间牢房单独谈话。

    “伱我该好好谈谈。”

    薛白道：“我的案子很简单，我殴打了元捴，不知官长还有何事不明白？”

    “我是京兆府法曹，卢杞，想就一些别的案子问你几句话。”

    “你是吉温的继任者？”

    听得这句问话，卢杞愣了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与吉温不同，我非酷吏，乃治国之才。”

    “原来如此。”

    卢杞压低声音，道：“其实许多人都猜到了，城郊驿馆那些回纥人，以及裴冕，都是你使人杀的。”

    “是因为我脑门上写了‘我是凶手’，否则为何会这般猜？”

    “你脑门上没有写，你看着也不像凶手。”卢杞道：“但朝中诸公哪个不是绝顶聪明，只从利弊就能推断。”

    “办案最怕这样。”

    “这不是你我此时该讨论的事。”

    “好。”薛白道：“从利弊推断，此案直指东宫，当为哥奴所为。所以，也只有哥奴会推断是我所为，你所谓的‘许多人’无非是哥奴门下。”

    卢杞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把公案变成私怨，同样的招数次次用就没用了。我实话与你说，京尹之所以敢押你下狱，不怕虢国夫人、贵妃找麻烦，便是因为有了切实的证据。”

    “是吗？”

    “我们已知道你派遣的杀手是谁，想听吗？”卢杞凑得更近了些，轻声道：“杀手只有两人，一个身高六尺一寸，凉州口音；一个身高六尺四寸，脸上有疤，嘴唇有凹痕，看着随时都在咧嘴狞笑。”

    牢房中的火光晃动了一下。

    卢杞说罢，凝视着薛白的脸色。

    遗憾的是薛白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不必与我装，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卢杞叹道：“你将他们的奴籍寄在虢国夫人府，并不难查。此事远没有你认为的那般天衣无缝。”

    薛白道：“那你可去告诉哥奴，查得水落石出，立一桩大功。”

    “你还是不信我。”卢杞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叹息一声，道：“我说了，你已经瞒不住了，京尹拿你下狱的同时，已在搜查丰味楼，你藏不住他们的。”

    “哦。”

    “事到如今，只有我还能帮你。”卢杞道：“你若有消息想传给虢国夫人，我可以帮你。”

    “为何帮我？”

    “想听实话？我想与杨家结个善缘。”

    薛白道：“你认为我该传什么消息？”

    “能救你的消息。”

    “好。”薛白也压低了声音，道：“那你替我转答，裴冕是我杀的……”

    卢杞眯起眼睛，没想到事情成功得如此轻易。

    他本以为要花些时间，替薛白多传几次消息才能逐步赢得信任。

    然而，薛白忽然话锋一转。

    “还有一句，卢杞不是吉温的继任者，而是裴冕的继任者。”

    卢杞一愣，脸色僵硬。

    薛白见状，微微一笑，低声问道：“李亨告诉了你多少？他说那些老卒不是王忠嗣派的？还是让你把罪证都清理干净？”

    “你……”

    “李亨为何能这么信任你？”薛白又问道：“想必是你争取的？捏住了李亨的把柄，替他遮掩，得到了他的信任？”

    卢杞不自觉地把身子仰了仰，隐在黑暗当中。

    之后，他笑了起来，道：“我诈到你了，果然是你做的。”

    “是。”薛白道：“裴冕死了，所以你也要小心。”

    卢杞被气笑了，问道：“你以为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我已查出来了。”

    “同理，你也别被哥奴发现了，他没有很大度。”

    卢杞笑着起身，摇了摇头，觉得薛白不可救药，转身走掉了。

    他确实查清了整个案子，不难，东宫告诉他了。

    但代价也大，他自己也置身到了党争最汹涌的漩涡之中。

    他忽然有些后悔，太急功近利地争到京兆府法曹这个肥缺，对他的整个前程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关键是，计划中的替罪羊忽然变成了狼……

    牢门外依旧昏暗，卢杞的身影逐渐消失。

    薛白被带回原来的牢房，低头思忖着。

    他方才是猜的，因萧炅断案时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就不像是拿到了他的罪证。

    而卢杞方才所言那些老凉、姜亥的信息，都在兵籍册上、在陇右老卒所言中，东宫最了解这些情况。

    那么，今夜卢杞过来套话，就意味着东宫渐渐没有信心对付安禄山，想要尽快了结这个案子，又一次反水了。

    果然是不可靠。

    怎么办呢？

    不办。

    城郊杀人案根本与自己无关，为何要因为卢杞几句试探就给出反应？一旦开始想怎么办，那就是中计了。

    任他们流言蜚语，他都只管自己要做的事。

    ~~

    在京兆府狱睡了一夜。

    天刚亮，杨玉瑶竟是来了。

    “薛白！”

    “三姐。”

    薛白起身，目光落在杨玉瑶那一身华贵而洁白的男式锦袍上，心想她果然称得上“雄狐”，很有义气。

    杨玉瑶才赶到栅栏边，首先就看到了达奚盈盈，不由柳眉一蹙，怒道：“京兆府如何回事？男女关在同一个牢房？”

    达奚盈盈以前打着虢国夫人的名义捉美少年玩乐，真被当面逮到了反而不敢应话，低头不语。

    杜五郎只好小声嘀咕，解围道：“那是想着很快就救出去了。”

    杨玉瑶在栅栏处拉着薛白的手，道：“此事竟然比我预想中难些，一个个狗官往日恭顺，此番却个个说案情太过简明。”

    “能理解。”薛白道：“此案确是我太明目张胆了，若要解决，三姐逼迫各衙署无用，当从元捴下手。”

    “如何救你？”

    “元捴有罪。”薛白道：“我之所以殴他，因他仗势盘剥商贾。据我所知，元捴得知朝廷内幕消息，提前强购走了长安一带的藤料，他再强夺纸商产业，交在他妹夫手中经营……”

    “懂了。”杨玉瑶道：“我已逼刑部重审此案，再以这些罪名威胁元捴，让他改口，救你出来。”

    “不急救我出去，关键在对付元捴。”

    “嗯？他算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在意？”

    “不过消停了几个月，我们与哥奴在造纸一事上有了冲突，他又想欺我，那我便把话放在这里，这次定要折掉他一个女婿，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杨玉瑶道：“可你在这牢里……”

    “我若不发狠，下次还要再进牢里。”薛白压低了些声音，又道：“此事并非表面上这般简单，你附耳来，我与你说。”

    “好。”

    “我马上要造出廉价而质优的竹纸，当今纸贵，此工艺牵扯巨利，哥奴正是为此才对付我，此时万万不能服软，否则旁人眼看有利可图，而我易欺，必群起而攻之。”

    杨玉瑶听了，方明白他的深意，点头应下，明眸一转，瞥了他一眼，又道：“你呀，始终是这不肯服软的性子……我很喜欢。”

    “三姐莫闹，在牢里。”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会，杨玉瑶这才四下又打量了这牢房，柔声道：“等着，姐姐救你出来，到时可是要叫‘好姐姐’的。”

    ~~

    卢杞负手站在长廊处，远远望着虢国夫人的马车走远。

    有狱卒上前，低声禀道：“法曹，小人没听清，只知薛白附在虢国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知道了，去吧。”

    卢杞苦笑着，心想难怪薛白不会轻易中计，原来是认定了虢国夫人会救他。

    方才便有可能是在交代转移陇右老兵之事，那盯着虢国夫人府或许会有所收获。

    不多时，有小吏赶来，禀道：“法曹，京尹唤你过去。”

    卢杞一听便知是为何，叹息了一声。

    萧炅根本无心公务，站在台阶上，听着远处的动静发呆，直到卢杞过来。

    “京尹。”

    “子良，你说能拿到薛白的罪证，本府方下令将他落狱，眼下被他讨好的权贵可已开始威逼京兆府了，虢国夫人亲自到京兆府狱来探视牢犯了啊。”

    卢杞不慌，应道：“回禀京尹，下官正是利用此事，找到了关键线索！”

    他略略沉吟，道：“方才，下官特别向虢国夫人随从下人打探，得知数月前，薛白曾安顿了两名骁悍之徒在虢国夫人府中，样貌身形便不一般……”

    卢杞仔细把东宫告诉他的那陇右老卒的样貌说了，让京兆府拿人。

    人一旦拿到，自然会由他这个法曹先审。

    总算是有了进展，萧炅神色却愈发凝重。

    是日，他亲自到了右相府一趟。

    ……

    “如此说来，依旧不能证明胡儿是无辜的？”

    “想必已快了。”萧炅道：“真凶狡猾，能查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李林甫道：“你太慢了，本相已命人查出那回纥人骨屋骨身份不一般，曾是回纥可汗骨力裴罗帐下亲兵，曾与王忠嗣一起攻打突厥，关系匪浅。”

    “右相神人，如此正可证明王忠嗣派回纥人进京，再行灭口，岂非已可坐实东宫之罪？”

    “你可知圣人为何还在疑虑？”李林甫叱道：“因胡儿麾下杀人，让圣人以为又是我等构陷。”

    萧炅心想，其实归根结底还不是圣人懒得废太子。

    但若不弄清真相，不仅是胡儿丢了圣眷的问题，圣人还要疑是右相指使的。

    必须查出个结果……

    一边是来自右相府的催促，一边是来自虢国夫人府的逼迫，萧炅每将薛白多关一天，他都觉得比坐牢还要煎熬。

    在等的，便是卢杞找到关键的罪证。

    然而，才到薛白入狱的第三天，萧炅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诧异的消息。

    “什么？”

    “有纸商到御史台状告了元户曹，御史裴大夫命人来押元户曹到御史台。”

    萧炅道：“御史台一向是王中丞理事，何时轮到裴宽作主？”

    “王中丞近来在京郊忙和籴之事。”

    萧炅不由皱了眉，连忙招过元捴，问道：“御史台要查你，京兆户曹账目可都平了？”

    元捴面露惊讶，第一反应竟是反问道：“怎可能？谁敢查我？”

    萧炅一听便知不好，心中不安起来。

    还未来得及交代元捴，当即又有小吏赶来，禀道：“京尹，刑部来人了，称要复审薛白殴打元户曹一案，小人不知如何回复，是否引来相见？”

    元捴倒不傻，惊道：“查我也是因薛白之事？我可息事宁人，各退一步……”

    萧炅心中烦躁，不待他说完，竟是拂袖出了公房，亲自赶去找卢杞。

    “子良！”

    “见过京尹。”

    “可有眉目了？”萧炅急切，道：“本府这京尹的位置可不好坐。”

    “敢问京尹，可是出了何事？”

    “还能是何事？你与元捴亲近，他若栽了，你也休得好过！”

    卢杞眼看萧炅失态，连忙抬手应道：“已有新的进展，下官命人盯着虢国夫人府，有人见到身形可疑者藏进了丰味楼。”

    “可确定？本府派人去搜？”

    “还请京尹再待一两日，确认清楚。”

    “务必尽快，不可耽误了右相大事。”

    “喏，一定尽力。”

    卢杞郑重起礼，送走了萧炅。

    但他一起身，却是立即离开京兆府。

    城郊驿馆杀人案他查不下去了，因为他太贪心，既要右相府给的眼前，又想要东宫给的以后，已经不可能踏踏实实去查了。

    卢杞赶回家中，直奔书房。

    推开门，身披红色官袍的卢奕正在翻书。

    “阿爷！”

    卢杞大呼一声，直接拜倒。

    “孩儿初入官场，不知天高地厚，行事自负，犯了大错，求阿爷救命！”

    卢奕回过头，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京兆法曹位置不好坐，孩儿恐步了吉温后尘，求阿爷为孩儿谋个外调的机会……”

    卢杞没诈成薛白，却被薛白诈住了。

    他才不是裴冕，也不想当裴冕，没必要为右相或东宫卖命，预感到事情不妙，已决定趁还没得罪人，尽快抽身离去。

    毕竟是宰相之后，犯了错不要紧，多得是重新来过的机会。

    不像那个宰相女婿元捴，马上要被推到风雨之中了……

    抱歉，又一天比一天晚了~~不过今天也有8800多字~~现在更新量确实到了快吃不消的时候了，接下来可能要减少一些了，大家有心理准备~有办法的话我也想多写，毕竟这个月还想争月票榜~~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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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秉公无私

    过了九月中旬，天气转凉，禁苑中的桂花开了，十里飘香。

    琴声悠悠，伴着薛琼琼婉转的歌声。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在台上跳舞的女子气质清冷，宛若月宫中的嫦娥，正是梅妃江采萍。

    江采萍的舞姿与杨玉环不同，少了些妩媚与俏丽，多了些飘逸与哀婉，仿佛要随时乘风飞去。

    随着曲调一变，披着一袭白色绸袍的李隆基翩然下台与她对舞，衣袂飘飘，恰似仙人。

    一曲罢，歌的韵味久久未散。

    高力士手持大氅，小跑上前，披在李隆基身上。

    “圣人莫着凉了。”

    “高将军看朕这支新编的舞，如何啊？”

    李隆基心情颇好，说话间，拉过江采萍的手，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香肩，柔声道：“梅精跳得好啊。”

    因江采萍喜爱梅花，他戏称她为“梅精”。

    “是圣人编得好。”

    “可惜太短了，舞得不尽兴。朕欲将它扩编为三十六段，名为‘秋月桂宫曲’。”

    谈起曲乐，李隆基极有见地。

    薛白只能唱一首新词，他却能研究出其中的千变万化来。

    正说得高兴，忽一转眼，发现杨玉环不知何时到了桂树下，他不由责备了高力士一句。

    “太真到了，高将军也不早说。”

    其实，大唐天子偶尔也会故意摆出俯低做小之态来哄美人，不失为一种小乐趣。

    因杨玉环的性子有些厉害，宫中少有人敢像她一样发脾气。

    李隆基笑道：“太真何时到的？可瞧了朕新编的舞？”

    “臣妾不配瞧，毕竟梅妃比臣妾更像嫦娥。”

    “各有千秋，不必作比较。”李隆基笑得愈发爽朗，道：“待朕再编一支更适合太真跳的舞……”

    这支舞既然更适合江采萍的清冷气质，那就得她来跳。此为高雅之事，不像朝中俗务换谁做都差不多，他乐曲造诣极高，自是有所坚持。

    杨玉环依旧不高兴，行了万福，转身就走。

    “诶，太真莫恼。”李隆基好言相劝道：“今日喊你姐姐们打牌如何？”

    “圣人不必费心哄我，我既无才情又骄悍好妒，且娘家兄弟还跋扈嚣张，惹圣人生厌了，放我还家便是。”

    “怎还在气恼？”

    李隆基笑问了一句，向高力士道：“薛白还被关着？无怪乎好阵子没看到猴子的故事了。”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故事虽是薛白带头写的，每日却只写那么一点，无甚趣味。多的是人效仿，拼命地写故事给圣人看。

    近来李隆基就不缺故事看，如《广异记》每日几篇异怪故事，如《西域玄怪传》则是模仿猴子的故事，还有本《绿衣使者续传》则是完全依着他的口味写的情爱故事……背后其实都是各方势力在搜罗人才，以期讨好他。

    圣眷就那么多，分给这边多一点，那边自然就少一点。

    “回圣人，还关在京兆府狱。”高力士道：“此案明了，不宜公然徇私。”

    “竟连天子也难办？”李隆基叹道，“太真莫恼，不过是多关几日，不会伤那小子分毫。”

    他看得出薛白又在卖乖，故意将私怨闹大。一次两次还觉新鲜，如今他也烦了。且杨玉环认下一个俊俏小郎君作义弟，他心里稍微有些不痛快。

    当然，李隆基气度大，无意追究，懒得管罢了，给薛白一个小教训，往后收敛些。他知朝中官员自有分寸，不会去为难一个被圣人关注的人。

    杨玉环偏要恼，道：“那倒是臣妾不懂事了。”

    她借着与江采萍争风吃醋的时机，竟是敢给李隆基甩脸子，丢下一句话，自领着一群宫娥便走。

    李隆基发了火，指着她那靓丽的背影，道：“高将军也看到了，恃宠骄纵，朕若总惯着她，更要无法无天了。”

    “圣人息怒。”高力士忙赔笑道：“想必是贵妃见梅妃舞跳得好，有些不安了。”

    这般一说，李隆基怒火消得也快，自嘲地笑道：“朕堂堂天子，犹得哄她啊。”

    天下官员无数，绝大部分名字不为圣人所知。可有些人若能攀上贵妃的裙带，圣人自能时常想起他；若能再与贵妃作了亲戚，那待圣人想要哄贵妃之时，他就有了大用……

    ~~

    薛白已在京兆府狱住了几日。

    他有人关照，倒也没有受很大委屈。

    最苦的是达奚盈盈，莫名受了这无妄之灾，在牢中十分不方便。原本白皙干净的肌肤上沾了污渍，落在旁人眼里总有种异样的震撼感。

    她觉得这牢不能白坐了，得借机取得薛白的信任，每每要找他搭话。

    “郎君，奴家看那些狱卒比我们还不安，想必萧炅快扛不住了，却不知他为何不肯放了我们？”

    薛白正在蹲马步，睁开眼又闭上，道：“告诉你也无妨。”

    达奚盈盈大喜，心想自己总算通过考验，成为他的心腹了，不由也蹲了过去，凑近了听。

    薛白却只说了一个字。

    达奚盈盈先是愣了愣，有些疑惑，之后恍然明白过来，低声道：“原来如此，奴家本该早些想到这一层的。”

    她看薛白无意多言，只好转向杜五郎，问道：“五郎一开始便动手打元捴，原是知晓此事吗？真是深藏不露。”

    杜五郎却觉得她露太多了，忙把外袍递过去，答非所问道：“你披上吧，那个，天气转凉了，万一得了风寒。”

    “多谢。”达奚盈盈接过外袍，自然而然道：“五郎帮我一下。”

    杜五郎正有些慌，走廊那边有狱卒过来，径直打开牢门，他连忙上前，语气自然许多，问道：“刘典狱，可是要放了我们？”

    “京兆府狱招待不了五郎，伱的案子移交刑部了。”

    “是吗？刑部大牢我还未去过呢。”

    “嘿，五郎又风趣，刑部覆审此案，你们未必要坐牢。”

    “哈哈，那就借刘典狱吉言了。”

    ……

    往刑部的一路上，杜五郎都在与前来押送他们的狱卒聊着。

    “这位长吏，我看你腰间的牌符比京兆府狱的典狱们还多两枚？”

    “这是用于出入皇城、尚书省。”

    “大理寺典狱就只有皇城牌符，但没有尚书省牌符。”

    “唯有我们刑部狱被称为‘仙台设狱’。”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从来没去过。”杜五郎道：“长安城我已去过四个牢狱，但不知竟有二十六个？”

    话题既然聊到了，几个狱卒便介绍起来。

    “一府两县三司各牢狱之中，最特别的其实是长安县狱，挖地数丈深，出口以大石为盖，称为‘虎牢’。除此之外，金吾狱所押之人上至朝廷命官，下至江洋大盗，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东、西徒坊则关押犯人众多，驱为劳役；中都狱神秘，我虽有耳闻却不曾见过；对了，还有一个小小牢狱，名为‘独柳树狱’，籍籍无名，却最值得一看。”

    “为何？”

    “哈哈，凡需斩首之人犯，先押至独柳树狱，以待斩首。”

    杜五郎听了，感慨原来长安城牢狱还有这般多的讲究，普通人还真是不知道。同时他也心里发寒，重新有了敬畏。

    进入地处皇城正中、占地广袤的尚书省之后，向西一拐，第二个衙署便是刑部。

    相比光德坊京兆府的嘈杂，刑部风气肃然，来往官吏都是轻手轻脚。众人虽只是来此坐牢，却也有一种步入大唐中枢的感受，因为此地确实是中枢。

    他们被带到了班房，杜五郎左看右看，问道：“我们便安置在这里吗？”

    “不然呢？案子还未审，且在此候审！主犯薛白，随我们来。”

    薛白并不意外，当即起身，却是先去换了一身素净衣袍。

    ~~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已有些老眼昏花，加之长期伏案，精力渐渐不济，批着公文差点坐在那睡着了。

    “阿爷？”

    李岫正在议事堂说事，久不闻李林甫回应，不由问了一句。

    “什么？”李林甫回过神来，问道：“方才说到哪里？”

    “说到剡溪藤。”李岫道：“孩儿问了将作监的工匠，数十年来剡溪已被砍伐过度，嵊州官府不得不严禁民间砍伐，因此贡纸愈贵。另外还有一事，元捴一心要这财路，三个月前已派人去了江南。”

    “去便去了，数百里剡溪，他那几个人又能砍去多少藤木？”李林甫道：“将东南贡纸改为将作监制造一事，已与诸多节流之法一并奏禀圣人了，圣人是满意的。”

    “是。”李岫道：“东南贡纸如今贵得不像话，一张纸要一百钱不止，须知一个胡饼不过二钱。只这一桩节流之法，阿爷该能为朝廷省下一年数千贯开支。”

    “地方官素来会找借口，百般推诿。下派江南的官员要选好，镇住他们。”

    “孩儿明白了。”

    说话间，李林甫看向下一份公文，见是一封吏部的调遣文书，皆是八品下的职位。名单很长，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忽然。

    “右相！西北捷报！”

    李林甫登时吃惊，讶道：“王忠嗣胜了？！”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入堂跪倒，道：“右相放心，不是王忠嗣。是边监军遣使回报，攻下连云堡了！”

    “好好好，这是捷报。”

    连云堡乃是小勃律国的要隘，小勃律国本是大唐藩属，却敢转投吐蕃，圣人决心要灭其国。如今高仙芝远征小勃律，边令诚监军，首战告捷，确是一大喜事。

    “快快准备，本相要入宫觐见。”

    “喏。”

    “让萧炅来见！立刻！”

    “喏。”

    李林甫匆匆看了在处置的几封公文，盖了印章，当即去换了一身衣袍。

    临出门前，萧炅匆匆赶来，与他又议了几句。

    如此，李林甫方才金吾开道，往大明宫觐见……

    ~~

    大明宫。

    李隆基今日难得召了安禄山，听他说契丹之事。

    这本是安禄山入朝该做的事之一，但中秋夜范阳劲卒杀人之后，这阵子圣人似乎冷落了他，以至于连这种公事都耽误了。

    而趁着这段时间，也有不少攻击安禄山的声音落到了圣人耳里。

    “自己看吧。”

    安禄山有些吃力地捧起一封奏章看过，脸色大变。

    奏章指出一桩旧事，称安禄山对边境无功，反而有大罪。

    十多年前，信安王李祎征讨奚人，大胜，打得奚王率部归顺，迁居内地，遣长子李延宠入朝为质。奚王去世六年后，安禄山奏请朝廷让李延宠继位，李隆基遂把宜芳公主嫁给李延宠，拜饶乐都督、怀信王。结果，安禄山为了伪造边功，数次侵掠奚人部落，烧杀抢掠，致使李延宠在天宝五载杀宜芳公主，举兵反唐。

    说过这件事之后，这封奏折的用句越来越激烈，指出李祎、王忠嗣对外用兵都是以一战定十数年太平，比如王忠嗣亦曾北出雁门，于桑干河三战三捷，使奚、契丹全军覆没。为何安禄山坐镇东北以来，捷报不断，叛乱却愈演愈烈，甚至到了要在边境驻守二三十万大军以防范外寇的地步？

    “禄山包藏祸心，养寇自重乎？！”

    当目光落在这一列字上，安禄山肥手一抖，奏折掉在地上，他吓得直接在地上跪倒。

    “陛下！臣知罪，但臣没有想过要养寇自重，请陛下罢了臣二镇节度使之职，臣愿在长安任虚职，侍奉陛下左右！”

    他没有一句辩解，首先表露的是自己的态度。

    一切都还在圣人的掌控之中，圣人随时可以除他的职，只要圣人想。

    李隆基道：“你只有这些辩解？”

    安禄山抬起头，无比真诚、坦荡，应道：“臣的愿望，本就是回长安。”

    “别说没用的，朕要你的解释。”

    “可臣不知怎么解释啊。”

    “说！”

    安禄山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道：“臣是胡人，不知礼数，真的常常劫掳外族，与汉人边将不一样。率十数万大军横扫突厥的大战，臣……没用，打不来。”

    他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祎、王忠嗣是厉害，统率大军横扫漠北，但军费也大，威胁更大。而李隆基之所以用安禄山，原因本就是安禄山不同于这些汉人大将，能主动出击，消耗外虏，又不至于对中枢造成威胁。

    依这些官员所奏，让信安王李祎统兵三十万坐镇东北试试？看李隆基能否有一夜睡得安稳。

    “中秋夜，你麾下的将士敢在长安城杀金吾卫。”李隆基道，“你如何解释？”

    “是臣的错，臣该军法处置了那几个顽卒，再向圣人请罪。”

    “没别的要说的？”

    时间已过了二十多天，东宫一直在拼命攻击安禄山，除了像方才那样的奏折，还有各种阴谋之论，认为是李林甫与安禄山杀了那些回纥人栽赃东宫。

    李林甫则一直在攻讦东宫、王忠嗣，咬定那些回纥人与王忠嗣有交情，说明东宫暗中联络外藩，之后杀人灭口，居心叵测。

    近来，各方甚至还抛出了一些别的消息，用来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李隆基平时不关心，今日既想起来了，便打算看看安禄山是如何应对的。

    “该说什么？”安禄山喃喃道：“有人说裴冕也是臣派人杀的，圣人可是问此事？”

    “说。”

    “臣没做过，所以给右相送了十匣紫藤香，请右相作主。”

    李隆基被气笑了，再问道：“那你认为是如何回事？”

    安禄山摇了摇头，俯下身，一脸认真道：“臣没有想过这件事，臣好不容易能到长安来，只想让圣人开心，回报圣人的恩德。”

    他心里非常清楚，就是东宫、王鉷、薛白等人在联手对付他，但他从来不提，也没有试图去洗清冤屈。

    这些天来，除了到右相府哼哼唧唧表态了一番，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多做多错，不管做什么都是在给圣人添堵，他这种大忠臣心里只有圣人，不在乎被冤枉了，只在乎圣人的心情。

    “退下吧。”李隆基道。

    安禄山一愣，道：“可臣还没述职……”

    “明日朕在兴庆宫设宴，到时边饮边奏。”李隆基轻踹了安禄山一脚，“还不起来。”

    “胡儿谢圣人恩典！”

    安禄山大喜，撑着肥胖的身子，第一下却没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滚。

    “哈哈哈。”

    李隆基被逗得大笑不已，殿中气氛登时欢快起来。

    ~~

    其实，李隆基这些天根本就没过问这些臣下勾心斗角之事，他宫里有四万个美人，吃喝玩乐都来不及。

    如今事情差不多该了结了，他看了一眼，看到的又是一群人丑态百出的样子。

    这其中，反而是长得最丑的安禄山没显出丑态来，一门心思只顾哄他开心。

    连亲生儿子都做不到这种地步，差得太远了……

    心想着这些，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褪去，覆上了一层皇帝的威仪。

    “圣人，右相到了，来奏连云堡的捷报。”

    “召。”李隆基道：“把薛白也召来。”

    “遵旨。”

    不一会儿，李林甫觐见，行礼之后当即道：“臣恭贺圣人，连云堡大捷，大唐国威远扬！”

    李隆基对此反应平淡，神色冷峻，“弹丸小国，敢背叛朕。朕要小勃律的酋首跪在朕的脚下痛哭忏悔，到时右相再恭贺朕不迟。”

    李林甫一凛，应道：“遵旨。”

    他这个回答就很用心，意思是必然有那一天，到时他会遵旨恭贺。

    李隆基见惯了胜仗，对此没多大兴致，随意地饮了杯酒，以闲聊般的口吻道：“右相为何几次三番惹太真不高兴？”

    “陛下明鉴。”李林甫极难得敢回嘴一次，行礼道：“臣为陛下处置国政，当以公心为重，也不宜任何事都顾着贵妃的心意，贵妃若受了奸人蒙蔽，臣亦无纵容之理。”

    虽然有些生僻字他认不全，他却能极敏锐地把握住圣人的心思，知道圣人未必很满意贵妃认义弟之事，因薛白比安禄山俊了太多太多。

    “京兆府拿下薛白，此事臣确实知晓，案情明了，证据确凿，萧炅的判决毫无问题。”李林甫道：“反倒是薛白，屡次耍小心机，根本不把臣放在眼里。臣受辱无妨，大唐宰执的颜面不能损，律法与国威不能有损。”

    “知道了。”

    李隆基笑了笑，赐了李林甫一杯酒，安抚了他，笑道：“这事确是薛白过错，右相教训他，该的，眼下关也关了，差不多罢了。”

    李林甫双手捧着酒杯，脸色却是郑重起来，道：“陛下，国法万不可因人而废，请将此案交三司秉公而断、据事实而判。苍天可鉴，臣绝无半点私心！”

    这章分了5500多字，导致我第二章有些少了，所以再写一会，晚一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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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各表一枝

    李隆基非常了解李林甫，只听他的语气，便意识到他这次是玩真的了。

    不构陷、不掺私，将案子交三司秉公而断？

    如此说来，倒确有可能是薛白犯了大罪，故意殴打元捴，以小错遮掩大罪了？

    这种小伎俩，李隆基年轻时信手拈来，早都玩腻了，懒得与一个少年白身计较而已。

    好比，一只漂亮的小奶猫在地上打滚翻肚皮，逗他开心又不可能咬他，哥奴偏要跳出来指着小奶猫大喊“圣人快看，他太有心机了！”

    一次两次就罢了，两次三次就招人烦，但若第四次还来，哥奴不会这么蠢……那就是，这只小奶猫真有可能是吃人的老虎？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李隆基笑了出来，只觉好荒唐。

    不说荒唐，哪怕真是老虎，也是小奶虎，他什么毒蛇猛兽没养过，不至于像哥奴这么大惊小怪。

    “右相不必激动，一会薛白到了，一问便知。”

    李林甫问心无愧，应道：“臣行事坦荡，不怕与他御前对质。”

    “惹朕烦心？”李隆基笑骂道：“朕何事说过这是对质？”

    “臣以为陛下太纵容薛白了。”李林甫颇有底气。

    李隆基根本就没心情分辨是非对错，召臣下来，其实是每隔几个月例行敲打，维持他们对天子的敬畏。

    哥奴平时办事认真，这很好，但跑到他面前来一本正经当谏臣，这就很招人烦了，真当天子不知他对付东宫的小心思？十多年没人敢在天子面前摆这种态度了。

    好在，李林甫也就是偶尔为之，许是被薛白那耍浑犯贱的手段逼急了，允他一次罢了。

    “先不聊这些，你那开源节流的折子，朕看了。”李隆基道：“很好。”

    “能为陛下分忧，臣之幸也！”

    君臣二人回到了最融洽的相处方式。

    “既有了钱财，国事大有可为。”李隆基意气风发，道：“朕要在西北筑城以扼吐蕃，此为军国正事，务必办妥，你我君臣有生之年当灭了吐蕃；石国敢随小勃律国停止朝贡，亦须发兵灭之……还有，华州百姓进谏多年，盼朕封禅华山，此事亦交由右相办。”

    李林甫的背更弯了。

    他好不容易想出诸多开源节流的办法，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去，此时又再提了起来。

    劝谏肯定是不敢的。

    方才劝圣人查办薛白，他是也摆出态度了，但那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此时谈的才是真正的国家大事，圣人从来是一言而决，不听旁人任何话的。

    “臣，领旨。”

    李隆基大笑，亲近地拍着李林甫的肩，以“十郎”呼之，又是赞赏了一番。

    正因李林甫如此能干又听话，他才纵容他结党营私、构陷东宫。

    “圣人，薛白到了。”

    “召。”

    李隆基一见薛白，抬手一指，当即叱骂。

    “竖子！无法无天了，当朕不知你是何心思？！”

    “回圣人，是元捴欺人太甚……”

    “够了。”李隆基当即喝断，“再敢耍小聪明，朕治伱的罪，给右相赔罪。”

    薛白一脸无奈，竟还真转身，略为敷衍地执叉手礼，向李林甫道：“右相，我确实是下脚重了。”

    李隆基又气又笑，道：“竖子无礼，滚回去写首诗词来，朕再看饶不饶你。”

    “遵旨。”

    “圣人不可。”李林甫忽然开口，竟显得义正词严，有一股浩然正气，“禀圣人，京兆府已查到薛白身负大案，只是证据尚不足。若圣人今日纵他，来日又拿他，只怕有损国威……”

    薛白一听，似乎也精神起来，针锋相对道：“好啊，圣人让我赔罪，我息事宁人了，右相反而咄咄相逼，那便在御前论个清楚。”

    李隆基不怒反笑，毫无意外之色，转头向高力士淡淡道：“两只斗鸡下场了。”

    他一开口，殿中一静，还想反驳的李林甫当即噤声。

    “请圣人息怒。”高力士赔笑道。

    “将朕的曲谱拿来。”

    “遵旨。”

    李隆基坐下，手持曲谱，一派潇洒模样，头也不抬地讥笑道：“辩，朕也想听听，到底是谁敢在大唐国都纵凶杀人。”

    李林甫脸色一凝，已感受到了天子的深不可测，掌控万事、却隐而不露，开口，缓缓道：“据京兆府报给臣的消息，虽不可思议，然而事实俱在，城郊杀人案恐真是薛白遣人所为。”

    “哦？”

    “今载二月，青门酒肆发生过一桩斗殴案，由薛灵欠债而起，薛白亦在场，他指使达奚盈盈派人袭击虢国夫人，再出手相救，以博取虢国夫人好感。当日，许多人都看到，有两名骁勇大汉因此成了虢国夫人府的护卫。此事，众目睽瞪，南衙亦有卷宗，证据确凿。臣认为京兆府对薛白的怀疑有道理，他居心叵测，有重大嫌疑……”

    李隆基还在看曲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高力士却留意到，圣人目光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他又瞥了薛白一眼，依旧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少年能有那么深的城府，可一直以来发生的许多事确实很奇怪。

    李林甫的证据很多，竟是连那两个凶徒的样貌、经历都有，侃侃而谈，分明是荒唐之事，竟被他说通了。

    “陛下，京兆府马上便要查得水落石出，请陛下召京兆尹萧炅详询，揭露这险恶奸徒，以免贵妃受欺！”

    随着最后这一句话，李隆基终于抬起头……

    ~~

    京兆府，萧炅正看着眼前的两张画像，目露期待。

    他其实没想到，卢杞能查得这么顺利，因为这案子显然是非常难查的。凶案现场除了些乱七八糟的尸块，什么都没有。

    可若查不出真凶，最后嫌疑其实会落在右相身上。别看右相一副为胡儿出头的样子，其实胡儿才到长安，哪怕真动手了，世人也要说是右相指使的。

    总之，巨压之下，如此难办的案子，卢杞能查出来，萧炅心里是赞赏至极的。

    “眼下只差搜索丰味楼，拿下这两个凶徒了！”

    “真的？”元捴道：“如此一来，坐实了薛白的大罪，我的案子也就没事了？”

    “不错。”萧炅心想，元捴的案子其实是京兆府的案子，好在及时阻止了，“薛白一旦落罪，许多事也就都顺了。”

    元捴大喜，问道：“京尹已派人去搜了？”

    “当然。”萧炅道：“不止丰味楼，薛白近来还购了许多造纸坊，老夫也派人去了。”

    “好！”

    元捴击掌叫好，暗想如此一来，正可拿下长安纸坊，一张纸数十上百钱地卖，何愁没有泼天富贵。

    “多亏了子良啊。”萧炅得意地抚着长须，笑道：“老夫看人，眼光不俗吧？今载，老夫向朝廷举荐了两人，一个卢杞，一个崔圆，皆有奇才。哈哈，如今卢杞的能耐你可见了。”

    “子良真是厉害，短短几天内，查得清清楚楚。”元捴道：“我实在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说话间，有小吏赶到。

    “京尹！圣人有召，命京尹觐见。”

    萧炅拍了拍膝，起身，向元捴道：“这是杨党慌了啊，犹想提前保出薛白，右相阻拦得及时。”

    “是。”

    “本府这就去面圣，待子良来了，由他主持搜捕之事，尽快拿到真相。”

    “京尹放心。”

    萧炅这才离了京兆尹府，正要翻身上马，又见一小吏匆匆赶来。

    “京尹！卢法曹有急信……”

    “子良？”萧炅大喜，“他可是拿到真凶了？”

    “京尹请看。”

    萧炅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匆匆将信打开……

    ~~

    与此同时，太子别院。

    李亨与张汀正在等消息，都显得有些不安。

    在他得知薛白利用陇右死士杀了裴冕之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没的选了。

    若薛白之后被人查到，东宫会很麻烦；若薛白不被人查到，早晚也要威胁东宫。还不如冒些风险，在第一时间，趁还有可能利用卢杞之时，尽快将此事消弥。

    因此，他给了卢杞一部分消息。

    “那两名陇右老兵是皇甫惟明带回来的，皇甫惟明死后，他们就一直在长安流窜，说要替皇甫惟明报仇。东宫一直劝他们自首，可惜调动不了他们。”

    “裴冕并非东宫的人，而是王鉷派去调查陇右老兵的，曾查到他们被薛白安排进了虢国夫人府。故而说，是薛白利用皇甫惟明的死士杀人。而索斗鸡为了陷害东宫，污他们是王忠嗣的人。”

    “务必要将案子办妥，不可牵扯到东宫……”

    当然，卢杞不可靠，李亨自然还得做些别的安排。

    他甚至再次联络了鱼朝恩，时刻关注着事态变化，好方便及时补救。

    目前的情况是，他们已利用索斗鸡的势力，将要坐实薛白这个真凶之罪。只看卢杞能否让火只烧到这一步。

    “不必太紧张，一般而言，卢杞不会出卖东宫。他父祖两代清誉，盛名不易，时人美之，没必要为了巴结索斗鸡而轻易毁了。”

    张汀点点头，复盘着自己在这整件事上犯的错误，她在十八岁的年纪初次涉及权争，还有很多不足，但没关系，只要李亨信任她，往后多的是机会。

    “殿下太难了，次次都处于被动，此番顺利除掉薛白，也只是消弥隐患，得利却少。”

    “毕竟太子之位难坐，可看看能否收服薛白背后之势力。”

    张汀道：“也是，我还真好奇顺着这薛白，还能牵出什么人来。”

    说话间，李静忠匆匆赶到，惊道：“殿下，不好了！事情闹到御前了……”

    “什么？！”

    李亨吃了一惊，之后连忙拉着张汀的手，道：“汀娘，请你阿爷替我们求情，务必咬定是薛白收了皇甫惟明的部下。”

    “好。”张汀道：“卢杞会暗中做实证据吗？”

    “放心，我有安排，追查不到我们。”

    话虽如此，夫妻二人还是十分紧张。

    又过了一会，终于有秘信传来。

    李静忠接过一看，喜道：“殿下，该是卢杞。”

    “快给我！”

    李亨匆匆接过，立即摊开，目光扫去，却是僵愣当场。

    “殿下？”

    张汀好奇，凑上前一看，只见那白藤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事变，下官遭小人暗算外贬，勒令即刻离京，泣别之际，唯请殿下保重。”

    “这……”张汀瞪大了眼，惊讶道：“是谁？”

    “薛白出手了。”李亨喃喃道，“此番只怕是功亏一篑了，那祸害除不掉了。”

    “殿下，如何是好？”

    “你去找三娘，让她入宫去求。”李亨道：“我得设法见长源一面……”

    ~~

    萧炅揉了揉老眼，看着手上的白藤纸，有些不可置信。

    “咫尺之遥，惨遭构害，盼京尹全力追查，不可前功尽弃。”

    这是卢杞送来的纸条，用的不是平常的字迹，却还可看出下笔极为仓促，字字愤慨。

    谁能在关键之时把右相门下官员贬谪？此事他定是要查的，但十之八九是薛白背后之人了。

    薛白怯了。

    真相马上要浮出水面，他们正在全力阻止。

    “快，传本府命令，让元捴主持搜索，务必尽快拿到凶徒！”

    “喏！”

    萧炅一扯缰绳，义无反顾，往宫城而去。

    ~~

    宫城之中，薛白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是不知怎么说了，看来右相是做习惯了，无法无天了。”

    “竖子！”李林甫暴怒，喝道：“事到临头，你犹敢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眼？！”

    “上不得台面？！”

    薛白反问了一句，也是有了火气。

    他顾不得此时是当着御前，抬手一指李林甫，叱道：“我千辛万苦造出质美价廉的竹纸，你千方百计使人来夺，反而是我上不得台面？！”

    “……”

    李林甫一愣，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因薛白话语中有“质美价廉”四字，他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竹纸。

    整件事到现在，与竹纸何干？

    李隆基亦感诧异，看着这些臣子争斗，唯此时他才有出乎意料之感，遂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却也一脸茫然，摇头表示不知。

    “休要打岔。”高力士叱道：“右相在问你是否杀人案主谋。”

    “说来说去，他还不是想夺我的竹纸工艺！”薛白怒气不消，“当今纸贵，官用白藤纸一张二十钱至百钱不等，我遂以竹造纸，原料低廉，纸质提升，其中有何等巨利他岂会不知？故意让女婿来夺罢了！”

    “胡言乱语！”李林甫迅速喝断，“顾左右而言他，当我不知你的伎俩吗？！”

    “我所言是真是假，只需递一张竹纸入宫，圣人一瞧，自知真假。”

    李隆基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曲谱上。

    这曲谱用的还不是一般的白藤纸，乃贡纸，不是百钱能买到的。

    他略略沉吟，向高力士点头示意，之后放下曲谱，起身踱步，亲自向薛白问话。

    “夸口？”

    “回圣人。”薛白坦然道：“我没夸口，真是造出了价廉质优的竹纸。一张纸，原料只需不到一钱，且质地不输麻纸，当然，工艺还有改进的余地，右相目光长远，已经来抢了。”

    “裴冕与那些回纥人可是你杀的？”

    “我看是右相杀的……”

    “放肆！”李隆基怒叱一声。

    薛白噤声，应道：“裴冕我见过几次，王中丞身边的人。那些回纥人我都不知道是谁，更不知他们在哪里死的。”

    李隆基看向高力士。

    只一个眼神，高力士便有回应，道：“回圣人，京兆尹到了。”

    “召。”

    萧炅匆匆赶来。

    李隆基当即问道：“萧卿推论无数，可有实证？”

    “回陛下，臣已在搜查……”

    “搜到了？”

    “暂未。”

    “案情如此复杂，你是如何查到的？”

    萧炅道：“回陛下，乃薛白殴打朝廷命官，臣查看他的宗卷，发现了不对，他曾涉及柳勣案、杨慎矜案，而杨慎矜案之中，有三十余人被单刀斩死……”

    “放屁，别的不说，杨慎矜案的卷宗在大理寺，你查？你判我的案子花了多少时间，心里没数？先定好结果，再编过程，造证据，做得好熟。”

    高力士斜眼看他，等薛白一番话说完了，当即叱道：“没你说话的份！还敢在御前放肆！”

    萧炅脸色难看起来，又道：“陛下，此案是由京兆府法曹卢杞办的，奇怪的是，他忽然被贬了，还被勒令立即离京。臣以为，此事有蹊跷。”

    薛白闻言倒是有些诧异，暗想卢杞竟能跑得这般快。

    李隆基已经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让高力士去查。他则晾着这些人，摆驾用御膳。

    这一晾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高力士前来禀报。

    “圣人，查清了，卢杞的外放是左相兼兵部尚书作主，右相亲自批的。”

    “陈希烈？”李隆基笑道：“朕差点忘了他，这般说来，人还是哥奴亲手贬的？”

    “是。”

    “纸到了？”

    “到了。”高力士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老奴为圣人磨墨？”

    “好，那就写一张。”

    李隆基爽朗而笑，潇洒起身，看了眼铺在御案上的竹纸，摇了摇头，笑道：“工艺一般，不如朕的预期。”

    “圣人往日用的都是贡纸。”高力士莞尔道：“岂是这便宜货可比的？”

    “来！”

    李隆基接过御笔，看着眼前的竹纸，稍稍想了想要先写什么，落笔。

    他习的是王羲之的字，用的是行书，龙飞舞凤，十分传神。

    浓墨落在竹纸上没有被晕开，很好地保留了天子书法中的神韵。

    这位天子写了四个字——

    “风流千古。”

    今天这两章合在一起叫“秉公无私，各表一枝”，一共写了1万600多字~~我就不说我是多卷才能写出这字数了，有月票的小伙伴请投给我吧，这个月想争一争榜~~求月票，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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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点火

    有些泛黄的竹纸上，四个大字潇洒飘逸，点画遒美。

    李隆基随手搁下御笔，欣赏着自己的书法，笑道：“高将军认为，朕这字如何啊？”

    高力士由衷感慨道：“圣人真乃全才，治国韬略，文武六艺，琴棋书画，样样登峰造极，唯盼千秋百代的后人也能一睹圣人风采，万古景仰圣人。”

    即便是这等程度的溢美之词，李隆基听着也觉稀松平常，对自己更满意了一些。

    “朕治理出了如此恢宏盛世，虽自古未有，亦不过一代君王之作为。而朕的功业不仅于此，灭吐蕃、契丹，使大唐广袤无疆，还有这个……”

    李隆基说着，手指轻轻一点御案上的书法。

    “文章千古事，大唐文华璀璨昌盛，当惠及后世子孙，朕之功业在千秋万古，使天地岁月都无法掩盖！”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谦逊地没说那一句他心里对自己的评价——

    “朕就是凡世的神！”

    高力士一惊，连忙跪倒以示敬服，高声道：“圣人功在万古！可与天地争辉！”

    宫人们亦纷纷拜倒赞颂。

    “哈哈哈哈……”

    李隆基心情很好，这不是省了点小钱的事，而是帝王成就的新高度。

    并非一张竹纸就能让他有如此感受，他早早就是圣君了。竹纸是锦上添花，是千古明君治理出的璀璨盛世中自然会出现的祥瑞，自是他的功绩。

    至于造纸的薛白也占一部分功劳，当然，放在世间也是大功了。

    “高将军起来，此事还得查明白，造价是否真的低廉。”

    “老奴遵旨。”

    高力士心知薛白不会在这种事上造假，起身赔笑道：“如此说来，此事还真是一桩大功。”

    “否则将军以为哥奴大费周章，仅为抢薛白的钱财不成？”

    “原来如此。”

    高力士恍然大悟。

    以李林甫之家业，不会为了竹纸工艺所带来的利益就把薛白牵扯到大案里。目的在这能影响后世的大功劳，方才说得通，也确实是气量狭窄的索斗鸡能干出的事。

    贪功，担心薛白立功，更害怕薛白背后的杨銛以此觊觎相位。

    ~~

    “右相请看。”

    一叠竹纸被递在李林甫面前，他愣了愣，伸手接过。

    纸质泛黄，摩挲着还有些糙，不够细腻光滑，但完全不像原本的竹纸那么脆。闻了闻，确实有一丝竹木的清香。

    李林甫是懂行的，惊讶于竹木坚硬的质地能变得如此绵韧。

    他心想，若早知此事，一定要狠狠对付薛白，连着把杨銛一并除掉。毕竟薛白的产业都是挂在杨家名下，此事一起，对相位的威胁太大了。

    可，他真的不知。

    还没从震惊从反应过来，李隆基已凑近了些，笑问道：“十郎，如何看？”

    “陛下。”李林甫措手不及，忙道：“臣今日是初次见到竹纸，此前根本闻所未闻啊！”

    “好个闻所未闻！”

    薛白的反击才刚开始，当即道：“你怂恿元捴到我的造纸坊来闹事，逼迫我将造纸坊卖给他，莫非是你的女婿太多了，对元捴其人闻所未闻吗？”

    “牙尖嘴利。”

    李林甫只回击了薛白一句，迅速朝向圣人，郑重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臣身为宰辅，维护的是国家法纪，京兆府铁面办案，查到了薛白之大罪，他遂故意混淆视听，恳请陛下明查。”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因此前一次次构陷没能除掉薛白，他意识到圣人不好糊弄，他这次慎重地、认认真真地查出了真相。

    此时此刻，他非常真诚，像过去无数人对他说“我真的没有交构东宫”时的样子。

    “恳请陛下明查。”薛白当即补了一句。

    李林甫终于被这种暗藏祸心的态度激怒了，迅速扫了萧炅一眼，示意其出面。

    眼下口舌之争只会被薛白牵着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会竹纸一事，坐实薛白之罪。

    “回陛下，臣亦不知竹纸。”萧炅硬着头皮，当即开口，“臣秉公判案，查到了诸多佐证，才敢怀疑薛白。譬如，薛白与裴冕看似无所往来，实则，据裴府下人所言，丰味楼常送食盒过去……”

    “还敢诬陷我。”薛白道：“照你们这般查案，由我来说右相杀裴冕的佐证如何？”

    方才与萧炅争辩是为了洗罪，此时却已是薛白的攻击了。

    薛白一开始就不担心京兆府能找到罪证，就两个人、两柄陌刀，他岂能连这都藏不好？关键在于，他看出卢杞的线索是东宫给的。

    可惜卢杞不敢来呈堂证供，否则他必反咬卢杞在东宫与右相府之间串联，指出太子与右相在合作。且看到时死的是谁？

    唯一没想到那小子经不住吓，且还真有办法脱身。

    但无妨，如此一来，火更烧不到薛白身上了，他大可放肆乱烧。

    “裴冕是王鉷的人，多次出入右相府。右相嫉妒王鉷才能，担心他当上御史大夫便要取代右相之位，起意除掉王鉷，因此先杀裴冕……”

    “胡言乱语！”萧炅连忙打断，“竖子好大胆，敢在御前胡乱攀咬？”

    “只许京尹佐证，不许白身实言？”薛白道：“再说攀咬，此事与我何干？我毫无私心。”

    “右相从不杀人。”萧炅气得说了一句心里话，摆出正义之色，喝道：“任凭伱花言巧语，难改事实！”

    “事实与否，证据说话，你等之指责毫无根据。至于我‘混淆视听’与否，可敢看我的凭证？”

    萧炅惊了。

    他来时义无反顾，认为即使不能定了薛白的罪，也不至于有别的麻烦。

    但关于纸张的某些事情，右相或许不知细节，他却很清楚。

    而李林甫虽不知细节，一见萧炅如此惊诧，心中登时有不好的预感，他虽毫无私心，却拦不住手下人引火烧身。

    眼下要考虑的已不是如何对付薛白，恐怕得先灭火……

    ~~

    皇城，尚书省，刑部。

    班房的门被打开，杜五郎抬头看去，问道：“刑部放饭竟这般早？我们的食本可有人来交了？”

    “放什么饭，提审了。”

    杜五郎一愣，转头见有小吏要把达奚盈盈带出去，有些担忧，道：“长吏，有事问我便好，元捴是我打的。”

    “五郎莫慌，分开问话罢了。”

    刑部的吏员连态度都更好些，竟是真将杜五郎带到旁处问话，将达奚盈盈留下。

    “说，为何殴打官长？”

    达奚盈盈应道：“打的时候不知那人是京兆户曹，见他欺负五郎，没多想便使人助拳。”

    “元捴都被摁住了，薛白为何还上去狠踹？”

    “郎君他……”

    “好好交代，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薛白的心腹。”

    一句话听得达奚盈盈心中得意，她略略一想，知此事薛白没吩咐保密，便是可以说的，于是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字。

    “纸。”

    “纸？何意？”

    “元捴看似来抢铺面，其实是来抢我们造纸的工艺。”达奚盈盈道：“我是郎君的心腹，故而知这工艺有多了得。”

    ……

    另一边，杜五郎更是无所谓，全都实话实说。

    那吏员与他已有些熟络，末了还玩笑着问道：“如此说来，你们造纸的工艺能赚大钱，五郎可与我透露一点？”

    “好啊。”杜五郎嘿嘿一笑，应道：“秘诀就在，需以童子尿来把竹子泡得绵韧。”

    “哈哈哈，原来如此，元户曹竟是为了抢这童子尿的配方挨了打？”

    “岂不正是如此？”

    杜五郎一看这欢快的气氛便知薛白又出手了，自从柳勣案之后，他对这种事已渐渐习以为常，再无当时的害怕，反成了旁人对他刮目相看的谈资。

    待回禀了消息，还未到傍晚，班房的门又被推开。

    “放饭了？”

    “放什么饭，出去，你们明日去大理寺。”

    杜五郎好生惊讶，道：“就一桩案子，怎么移来移去的。”

    “呔，说甚胡话？殴官案由京兆府判决，刑部覆核，业以结案，你等没事了。明日大理寺审的是竹纸案。”

    “把我移到大理寺狱？”

    “狱什么狱？明日你等是原告，自过去便是，且回家去。”

    “我还成原告了。”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刑部，与吏员们挥手告别。

    出了尚书省，达奚盈盈低声道：“打了元捴，现在我们出来了，想必他要进去了。”

    ~~

    御史台。

    王鉷走过长廊，迎面有小吏赶来，道：“中丞回来了，右相昨日使人递了话，命尽快解决元户曹被诬告一事。”

    “告状者在何处？”

    “在议事堂。”

    “走吧。”

    王鉷早想披紫袍了，盯了御史大夫之位很久，不可能让给杂胡。杂胡是得圣眷，他也不差，能争。

    因此，当得知颜家兄弟状告元捴之时，他躲开了，不替李林甫解决，小小地展示一下他的重要性。

    但他暂时没打算与李林甫翻脸，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还是回来缓和局面。准备替元捴把这点麻烦摁下去。

    议事堂中人很多，裴宽、杨钊等人都在，以及几个监察御史，已纷纷起身向他行礼。

    “见过王中丞。”

    这代表着御史台还掌控在王鉷手中。

    他目光一扫，看向颜泉明、颜季明兄弟，开口道：“是你们状告京兆户曹元捴。”

    “正是。”

    “可有官身？”

    “在河北营田判官幕下为长史。”颜泉明应道。

    王鉷手一抬，摆出官威，正要开口言河北的官吏还管不到京兆府之事。

    忽然，有小吏匆匆赶到。

    “中丞，圣人下诏，命御史台、刑部、大理寺核审元捴一案。”

    王鉷脸色不变，实则愣了一下，抬起的那只手甚至忘了放下。

    他在想，倘若查办了右相的女婿，与右相的关系是否就有了裂痕？

    可圣人隆谕，不查不行了。

    ~~

    “给我搜！”

    元捴正指派着衙役搜查丰味楼。

    据卢杞给的线索，那两名以陌刀杀人的凶徒正是藏身其中。

    听说这两人十分凶悍，为此，他特地带了许多人来，生怕万一伤到了自己。

    步入大堂，抬头一看，只见挂着的是署名“韩愈”的那幅《马说》，他丈人上次对付薛白，便是栽在此事上。

    此番却有些不同，毕竟他出手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元捴吓了一跳，身子一缩的同时已大喝道：“保护我！”

    回头看去，只见是几名大理寺衙吏。

    “你们来拿人？”元捴皱了皱眉，有些傲慢，道：“凶徒还未找到，需再等等。”

    大理寺衙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元户曹，小人们要拿的人犯，已经找到了。”

    “何意？”

    元捴还在发问，他们却突然扑上，将他死死摁住。

    “带走。”

    “你等何为？”元捴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喝骂不已，“可知我是谁？！”

    “京兆府的人停下！知道这是谁的产业你们就敢搜？全押到宣阳坊去赔罪！”

    “我问你们话！”元捴暴怒，叱骂道：“敢动我，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一个个都别想跑。”

    此时大理寺衙吏还很客气，有人行礼道：“元户曹见谅，小人们奉命行事。”

    元捴见此姿态，愈发张狂，喝道：“我是右相女婿，我知道你们是谁指使，都给我等着！”

    ……

    大理寺狱，刑房昏暗，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元捴还是初次落狱，难免心中惶恐，愈发慌了神。

    他唯有不停大喊着自己唯一的倚仗。

    “放我出去！我是右相女婿！”

    喊是有用的，不多时，确实有几名官员步入刑房，依官袍颜色站定。

    元捴见多识广，其中许多人他都认得。

    大理寺少卿杨少璹、御史中丞王鉷、刑部郎中徐浩，另外还有几个小官，大理评事邓景山、御史罗希奭……

    “王中丞，是我啊。”元捴讨好地赔笑道：“是否出了误会？”

    王鉷没理他，脸色阴沉，缓缓在黑暗中坐下，唯有红色官袍若隐若现。

    见状，刑部郎中徐浩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徐浩是张九龄的外甥，此前还因张九龄的神道碑文一事被牵扯进郑虔案中。如今能官复原职，重新负责刑部案件，此案的风向已不言自明。

    “元捴，你是右相女婿？”

    “你既知道，还不放了我？”

    徐浩脸一板，叱道：“三司审案，你的罪不小，放老实点！你欲强夺澄心书铺，证据确凿，是否供认？！”

    这种问话方式让元捴不敢狡辩，他干脆不答。

    “你得知纸价愈贵，而朝廷官文用纸开销甚巨，以此事谋私，是否供认？”

    “……”

    忽然，徐浩在元捴耳边道：“看到了吗？王中丞保不了你。只半日工夫，你已被查得一清二楚。圣人雷霆之怒，犹敢顽抗，岂不怕大祸临头？”

    元捴一愣，见王鉷已走出了刑房。

    他的眼神终于惊恐起来。

    王鉷其实是看到刑房外有心腹吏员探头，遂起身走了出去，转过回廊到了无人处。

    “中丞，右相府李十郎传话给你，若元捴保不了，还请尽快定罪，莫使火势烧到了旁人。”

    “你回复十郎，我尽力而为。”王鉷问道：“为何不是右相吩咐？”

    “右相还未回府，似乎出了宫就去了台省，一直未有吩咐。”

    王鉷神色一动，有了猜测，圣人想看清真相，不让右相操纵此案了。

    他使人唤了罗希奭过来，低声吩咐起来。

    “一会由你来刑讯，把握住用刑的分寸，让此案到元捴为止。”

    “我用刑的本事，中丞可放心。”

    罗希奭心想元捴不会马上交代，待徐浩问不出话来，自己马上接手，一定弄死元捴。

    然后，他才步入刑部，竟是听到了元捴在招供的声音。

    “我，我知道朝廷将购公文纸，用京兆府的租庸调收购了长安所有藤料，藤料本就减少，纸商来不及供应藤纸，落了罪，我借机问他们要钱；藤纸短缺，官府必须行公文，纸价飞涨，我翻了三倍之利，但我归还了京兆府的税赋……”

    “此事京兆尹萧炅知道吗？”

    “京尹他……”

    “说！他能不知吗？！”

    “他他他他知道，我分了三成利归他……”

    罗希奭大怒，正要上前，忽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却是大理评事邓景山，此人亲近东宫，脸上正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

    是夜，京兆府。

    一个李岫身边的随从持南衙的牌符匆匆赶到，找到了元捴手下的几个心腹。

    “快，去把户曹的帐目全烧了。”

    “这边……”

    黑暗中，一行人匆匆赶向户曹。

    忽然，火把的光照到前方有几个人正站在那，为首者正是京兆仓曹裴谞。

    “深夜来访京兆府，有何贵干？”裴谞喝问。

    “这……”

    “拿下！”

    黑暗中衙吏扑了出来。

    之后，一根根火把被点亮，照亮了整个京兆府。

    有人踹门进了京兆尹萧炅的公房，搜出一本本的账目，搬至大理寺。

    ……

    大理寺狱，元捴脸上的汗水已经开始往下淌，面对各种问题，已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知道竹纸吗？”

    “我……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为何薛白打了你，京兆府便敢押他入狱？不知他是贵妃义弟吗？”

    “我不知，不知为何萧炅敢这么做，我一直和他说算了的，真的。”元捴道：“你信我，我没想得罪薛白，我说息事宁人，他们不肯。那些事都是他们说的，我真不知啊。”

    “他们知道竹纸之事吗？”

    元捴愣了一会，看了看刑房里发愣的众人，隐隐地，他好像还听到了萧炅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终于开口，道：“我觉得他们应该知道，我是被利用的！对，他们知道！”

    徐浩问道：“这个‘他们’，包括右相吗？”

    元捴吓了一跳，惊道：“我，我……”

    一整夜就在忙碌中过去。

    天亮时，有大理寺衙吏过来，押元捴上堂。

    此时，元捴已没有了原来的嚣张，而那些曾在右相指使下杖杀过许多高官重臣的衙吏却展示了他们阴狠的一面。

    甚至有人捏了捏元捴的脸，笑道：“长得真不错，攀着裙带上位的娼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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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灭火

    李岫一夜未睡，忧虑不已。

    天亮时，李十一娘赶来，问道：“阿兄昨夜派人来，十二妹夫真出大事了？”

    “嗯。”李岫点点头，叹息道：“我保不住他了，唯有舍了他，保右相府。”

    “牵连不到家里那就没什么。”李十一娘知道这些就安心了，道：“一个元捴，舍了就舍了。”

    李岫道：“你告诉十二娘，她与元捴和离了，一应文书，我已安排人准备妥当，唯独务必提醒她表明‘与元捴感情不睦’。”

    “阿兄不愧任职将作监。”李十一娘拍掌而笑，“元捴空有皮囊，其实是个蠢材，我早烦他了，正好让十二娘改嫁个更好。”

    “去吧。”

    “阿兄也莫烦恼，真当元捴是我们相府的亲戚了不成？不过是十二娘的玩物，丢了便丢了。”

    李岫叹息着挥手让这聒噪的妹妹离开，眉头依旧紧锁。

    “十郎！”

    忽然，相府管事苍璧匆匆赶来，有些慌乱道：“十郎，有客找你，自称是大理寺评事。”

    李岫眉头一皱，出了厅堂往外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浅绿色官袍的官员不脱靴子就走在右相府的长廊上。

    换作平时，这种人免不了被发配到岭南。今日，李岫却无心计较这点小事。

    “大理评事邓景山，敢问可是将作监右校李岫李十郎？”

    “正是。”

    “请李右校随我们往大理寺走一趟。”

    “何事？”

    “有桩案子，事涉将作监，这是公文，请……”

    ~~

    因是三司会审，大理寺堂上的官员很多。

    元捴跪在堂中，身旁的人证换了一个又一个，举证他各种罪状。

    “传将作监右校李岫！”

    随着这一声呼喊，李岫在衙吏的陪同下走进公堂。

    他身为右相府公子，还是初次遇到这种情形，环视公堂，来不及看清全貌，目光已落在一个人身上移不开。

    今日薛白也在，正站在元捴的一侧，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身边还有许多人，杜五郎、达奚盈盈、颜泉明、颜季明。

    “李岫。”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杨少璹问道：“你可知元捴收购藤料一事？”

    “不知。”

    刑部郎中徐浩问道：“确实不知？元捴是伱妹夫，你二人往来颇近。”

    李岫道：“元捴已与舍妹和离，我等关系并不亲近……”

    元捴一愣，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李岫，不可置信。

    徐浩却是又问道：“若不知，你为何从将作监派工匠与元捴的人一道往剡溪收割藤木？”

    “没有。”李岫不慌不忙道：“绝无此事，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并无实据。”

    “有！”

    开口的却是颜季明。

    颜季明两步站了出来，抬手指向元捴，喝道：“尔等为嗜一己私利，遣人至剡溪，雇用木工，刀斧斩伐，不分晓夜，擘剥皮肌，却不顾剡溪数百里藤木今已近绝尽。此举已引得剡溪人人震怒，有识之士声伐。安还敢在此狡辩？！”

    李岫眯了眯眼，看向颜季明，有些质疑。

    他当然知道剡溪数百里藤木快要被砍尽了，因此，才遵遁父命，从将作监派官员去把它们保护起来。从此由将作监供应官府公文纸。

    这岂是如颜季明所言，与元捴合谋私利？

    即便是那些官员被收买了，激得剡溪愤怒，这消息他都还没收到，颜季明一个河北官员的儿子如何先得知了。

    “这是诬告……”

    “这是事实！”颜季明虽年轻，开口却气势慑人，“今嵊州乡贡已至长安，以诗文讽谏此事，以《悲剡溪古藤》为题作诗文十余首，你等还想狡辩？！”

    李岫张嘴，正要说话。

    “藤生有涯，而文者无涯！”颜季明不让他说话，当即喝断，“藤虽植物，温而荣，寒而枯，养而生，残而死，似有命于天地。今因恶吏所伐，不得发生，是天地气力，为人中伤，致一物疵疠之若此！若为文章之事倒罢，然贪婪若斯，使诗书文学折入于淫靡放荡，废自然之理，犹敢下笔书于剡纸之上？！”

    与薛白不同的是，颜季明是真的生气了。

    他本是听颜真卿之言，陪薛白到京兆府听审，知道要翻案须得落在元捴身上，遂从元捴查起。

    这一查，他很快便查到了剡溪藤一事，为此怒发冲冠。

    须知竹纸造得再快，要普及至少也要数年至数十年之功。而元捴等人倚仗权势独占藤料，不分时节随意砍伐，使藤纸价格日渐飞涨，岂有助于天下文学？

    “说啊！尔等有何脸面下笔书于剡纸之上？！”颜季明再次喝问。

    李岫退了一步，心说此事自己并不知晓，是被元捴蒙蔽了。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是默然无语。

    坐在一旁的书吏抬头扫了一眼，将这些供词记下。

    ~~

    就在公堂的照壁后方，高力士、李林甫正坐在那，听着审案的经过。

    之后，听得李岫被带了下去，堂上开始向萧炅问话，查其挪用税赋之事。末了，徐浩又问元捴，右相对这一切是否知情。

    “知……知情……”

    当元捴这个回答落入耳中，李林甫终于露出震怒之色，低声道：“高将军明鉴，此子因与小女和离，心生怨恨，故意攀咬。”

    “右相莫急。”高力士笑道：“老奴只管向圣人回禀听到了什么。至于个中情由，圣人自能分辨。”

    “是啊。”

    李林甫知道如今高力士要的是平稳。

    此前右相府势大，一心废太子，高力士不肯帮忙，眼下却不宜再让势态扩大了。

    “我管教不力，罢相了也该。唯恐如今小勃律之战、石堡城之战尚未大胜，万一军费不济……”

    李林甫少有这般求人的时候，躬着身，温言软语地说着。

    高力士却没有回应，目光从照壁的缝隙中看去，看向薛白。

    李林甫遂明白了他的意思，与其指望旁人帮忙灭火，不如请放火者先别再烧了。

    这场案子牵扯甚大，从清早一直审到了下午。

    三司查明案情，不敢判决，唯请圣裁。

    高力士领着薛白、李林甫去往宫城，却是没有再带萧炅。

    这位三品京兆尹竟就这般落了狱，连堂堂右相都保不了他。

    “薛白。”

    去往宫城的路上，李林甫当着高力士的面，放下了姿态向薛白道：“过去你我之间有些误会与私怨，一笑泯恩仇如何？”

    这是威名赫赫的一国宰执，天宝五载的那个冬天，杀不杀薛白只在他转念之间。

    薛白望着远处的宫城，道：“右相昨日还说秉公办案，毫无私心，既然如此，岂有一笑泯恩仇之说？”

    ~~

    御榻被摆在桂花树下。

    李隆基半倚着，正在用膳。

    眼看高力士领着人回来，他示意身旁的宫娥放下杯盏，听高力士简述案情，潇洒地笑了笑，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折。

    这是李林甫递的开源节流的法子。

    白藤纸上的小字铺得很满，体现了一国宰执的俭朴。

    但也就是这位宰相，纵容女婿与京兆尹挪用税赋，占取剡溪数百里藤木。

    一封奏折，昨日看与今日看，完全是两种感受。

    许久，李隆基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移开，淡淡扫了李林甫一眼，看得出李林甫此时此刻煎熬至极。

    “薛白。”

    “在。”

    “你造纸有功，想要何赏赐？”

    薛白道：“不如请圣人封我个官？我造军器、造竹纸，倒可当个将作监右校。”

    听得这一句话，李林甫有些幽怨，暗道十郎分明对这竖子还不错，这竖子还要在御前捅十郎一刀。

    李隆基道：“你还年少，待明年科举授官，再磨砺几年，朕自会让你兼任将作监，莫急。”

    “遵旨。”

    “朕赐你个宅邸。”李隆基道：“此事高将军安排，务必不可显得朕小气了。”

    “老奴遵旨。”

    李隆基端着酒杯饮了，朗笑道：“你去问问朝中官员，哪个不知朕善待臣下，从不吝于赏赐。”

    这位圣人确实是出了名的大方，讨他欢心的臣子每有厚赏，杨家兄妹、安禄山、王鉷的豪宅皆为他赏赐的，穷极壮丽。

    可谓是视金帛如粪土，用之如泥沙。

    薛白还未应答，李隆基又道：“只说对右相，朕赐实封三百户，凡御府膳羞，远方珍味，中人宣赐，朕有一份，便给右相一份……”

    “陛下。”

    李林甫吓得拜倒在地，痛哭流涕，道：“臣约束无方，罪该万死！”

    其实，他没什么罪责。

    整件事说起来不严重，好比他说地上的小奶猫是吃人的老虎，想要一脚踢开，结果圣人发现是小奶猫叼来的宝贝他想要独吞。

    问题在于，他有可能因此失去圣人的信任。

    果然，李隆基没说要惩罚他，淡淡道：“右相起来吧，犯案的是萧炅与元捴，与你无关。朕还需你为朕打理国事。”

    “臣辜负圣恩，臣惭愧。”

    “起来，你堂堂宰相哭鼻子，让薛白小子笑话，有损社稷颜面。”

    李林甫好不甘心，看了薛白一眼，却知已不能在圣人面前揭破此子的阴谋，只好起身，应道：“臣知罪，臣遵旨。”

    “你也有错。”李隆基笑着指了指薛白，问道：“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薛白道：“我造出竹纸，长此以往，纸价愈低，寒门读书愈便捷，只怕得罪天下的门阀大族。因此被右相构陷，自有取祸之道。”

    “圣人，臣并未构陷薛白，乃是……”李林甫艰难地承认道：“乃是被萧炅、元捴等人蒙蔽了。”

    薛白道：“右相有些轻信于人了，先被吉温蒙蔽，又被元捴蒙蔽。”

    “够了。”

    李隆基懒得再听他们攻讦，接过三司会审的宗卷，御笔勾了判决。

    他没耐心去分辨谁的心更脏，反正都脏。相比于真相，他更在乎的是朝野的平衡，在乎一切为自己掌控。

    李林甫已失去他的信任，但暂时确实无人能代替他成为宰相。

    杨銛、王鉷这些名字浮过脑海，李隆基很快否定了，杨銛才干不足，王鉷资历不足，都不是最好的宰相人选。

    但该限制李林甫的权力了。

    左相陈希烈太过软弱，可任命一人在左相位置上牵制李林甫，亦算是一种敲打，杨銛适合。

    “召杨銛来见朕。”

    “遵旨。”

    李林甫闻言，心中剧痛，此案他失去了一个女婿，一个京兆尹之位，竟还要再失去一个左相。

    偏此时，圣人并未询问他的意见，他还不能提出反对。

    原本是对付东宫的良机，如何反而是右相一系损失惨痛？

    李林甫瞥了薛白一眼，心道杨銛是个庸才，能有今日之势，全凭薛白及其背后势力支持，眼下相位摇摇欲坠，形势危急，已顾不得许多了。

    虽还有不情愿，他犹开口道：“圣人，臣有一事请求。臣家中十七女与薛白情投意合，奈何臣气量狭窄，因一些私怨棒打鸳鸯，如今幡然悔悟，恳请圣人赐婚。”

    高力士一听，没忍住微微笑了出来。

    他就站在圣人身后，看到了圣人对案子的判决，因此心想，好一个哥奴，才损失了一个女婿，竟马上想补回一个女婿。

    折了元捴换一个薛白，此事若真成了，岂不是还让哥奴赚了？

    也唯有花言巧语看能否请圣人赐婚了，否则事到如今，薛白必不答应。

    薛白行礼，开口道：“圣人……”

    李隆基径直喝叱，道：“你闭嘴。”

    李林甫此前想着薛白是仇人之子，百般不愿嫁女。此时眼见圣人喝住薛白，隐有赐婚之意，竟觉大喜。

    兜兜转转，当初坚决毁掉的婚事，如今却要努力争取回来。

    “臣知错，确因私怨而误了国事。”李林甫道：“之所以请圣人赐婚，正是臣知错能改，愿与薛白言和，请圣人成全。”

    然而，李隆基竟是摆了摆手，略作沉吟，道：“薛白尚年轻，赐婚不急在一时。”

    连高力士也感到了诧异，圣人连判决大案都不见丝毫犹豫，方才却迟疑了一下，因何为难？

    李隆基挥手，让李林甫、薛白都退下，果然与高力士商量了起来。

    “高将军可知，朕为何拒绝哥奴请求？”

    “可是右相纵容家人，惹圣人生气了？”

    “非也。”李隆基喃喃道：“今日，月菟进宫来了，亲口与朕说，她想要嫁给薛白。”

    高力士目光一凝，闻言有些担忧起来。

    果然，李隆基道：“哥奴犯了错，急得当着朕的面也要拉拢薛白。太子又是为何啊？也贪这竹纸的功劳不成？”

    高力士低声道：“看来太子犯了错，该是那些回纥人与他有关，身为储君，暗中蓄养商队，赚钱财花销？”

    “继续说。”

    “眼下都被揪出来了，太子还存着侥幸，真不坦荡。”

    “高将军这些都是心里话？”

    “不是，都是顺着圣人的心意说的。”高力士笑道：“若要老奴说心里话，总不能是因薛白捏着东宫的把柄吧？求陛下赐婚，太子必是想趁薛白落难出手拉拢他，结果消息太慢，薛白都已经祸害完右相了。”

    李隆基微微一笑，挥手让宫人把三司会审的判文送回大理寺。

    ~~

    大理寺。

    元捴被拖了出来，一把扒下衣袍。

    “啪！”

    他腚上挨了重重一杖，剧痛。

    “我冤枉啊！我都招了，说好从轻发落……”

    “啪！”

    笞杖不停，却也有衙吏愿意理他，笑道：“本就开恩，从轻发落了啊，你犯如此大罪，只杖一百而已。”

    “啪！”

    不一会儿，元捴已没了生息。

    “噗。”

    尸体被抛在一边，依旧如麻袋落地一般。

    衙吏拍了拍手，心中也颇为感慨，觉得人真的得往高处走。

    比如，同样的罪名，八品青袍就被杖死，而京兆尹萧炅因为是三品紫袍高官，就只是被贬为北海员外郎参军事而已，这就是区别。

    ~~

    薛白离开宫城，注视着身披紫袍的李林甫在金吾卫的簇拥下离开，心知这位宰相为了灭火已经很是辛苦了。

    竹纸案这一团火在把萧炅、元捴等人烧焦之后确实灭了，但，也许别处还有火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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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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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造相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帷幔中，杨玉瑶歇过了劲，方顾得上说些正事。

    “你方才似乎说，让阿兄拜相？”

    “有可能。”薛白道：“我出宫时，圣人刚召了阿兄觐见，我猜或许会先加衔一个‘同平章政事’。”

    “都唤‘阿兄’倒显得我们真像姐弟。”杨玉瑶愈觉有意趣，问道：“你如何猜的？”

    “本可借萧炅、元捴一案继续查税赋，整顿吏治，可圣人懒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死一两个人，比柳勣案牵扯者都少，只能算闹着玩，唯一的作用不过是让李林甫、李亨失去一些信任。懒政意味着怕麻烦，圣人不愿意废太子、罢右相，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拔擢第三方来平衡局势了。”

    薛白刚开口时稍有些抨击之意，说到后来意兴阑珊，最后道：“以我目前的能量，再怎么兴风作浪，放在大层面上都波澜不惊。”

    杖杀一个户曹、罢一个京兆尹，看起来很厉害，但他更希望看到的是这大唐吏治的改变，乃至于税制的变革。

    不过他本就知道此事绝无可能，当朝的皇帝、宰相，到死都不会碰那臃肿糜烂的症结，也就是在歌舞升平的盛世，玩一些好大喜功、争权夺势的游戏罢了。

    “第三方，那就是我们了？”

    杨玉瑶却不觉得有什么不满足的，贴近了薛白，笑语道：“还真是好弟弟，一身的厉害本事，将我与杨家推到顶呢。”

    “杨家还没到顶。”

    “那还能要什么？储位？可惜玉环不争气，连个儿子也没有。否则定让你这舅舅当个周公。”

    “此事不急，慢慢来。”薛白道：“争储之事，我与伱透个底，你与阿兄说一声。”

    “嗯，你说。”

    “这把火势必烧到东宫，但圣人眼下不想折腾储位，盯着李亨没多大意思，关键在于——王忠嗣。”

    “怎会扯到他？”

    “所有的案子，说白了都只是一个‘由头’，供圣人挑臣子错处以平衡局势的由头。所以我们闹来闹去，结果永远一团浆糊，归根结底是圣人希望如此。李亨是‘国本’，李林甫是‘能臣’，安禄山是‘忠臣’，我是个乐子，大家每天陪圣人闹着玩，都不会轻易被除掉，真正处于危险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王忠嗣。明白了吗？再继续对付东宫，并不会让李亨被废，圣人忌惮的从来不是李亨本人，而是臣民对储君的期待，首当其冲就是王忠嗣，今天我对付哥奴，消除了圣人对他的杀意，明天我对付李亨，这杀意又涨。”

    薛白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甚至有些太过直白。

    这一大段话，杨玉瑶却懒得细听，干脆美目一闭，把头往他肩上一靠，撒起娇来。

    “你就说，我们如何做？”

    “拉拢王忠嗣。”

    “好。”杨玉瑶道：“让阿兄拿钱砸死他？”

    “倒也不是如此。”薛白道：“眼下圣人不信任东宫与宰相，最信任的反而是阿兄。”

    “阿兄才能是强了些，但对圣人肯定是忠心的。”

    “对，得让圣人觉得……阿兄是因为性格好，不希望王忠嗣被李亨牵连，因此才亲近王忠嗣，劝王忠嗣远离东宫。”

    “如此就能拉拢一方大将？对方不愿呢？”

    “怎么说呢。”薛白沉吟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强权者从贫家抢妻，妻子再不愿，此事也由不得她。”

    杨玉瑶听得好笑，问道：“我杨家比东宫还强权？”

    “在这天宝年间，圣眷就是最大的强权……”

    薛白为何要提醒张汀嫁祸安禄山？若非如此，右相府只会全力对付东宫，而不至于为洗清胡儿的嫌疑来查他。

    他之所以受这一遭，为的是保王忠嗣。不过要保的不是那位太子义兄，而是一个忠心社稷，与杨党交好的王忠嗣。

    害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获得好处才是目的。

    借一桩案子，敲山震虎，为竹纸的问世铺平道路，让那些敢打它主意的人想想元捴的下场；再踩着李林甫，把杨党往上推一步；转头趁李亨引火烧身之际，拉拢王忠嗣。

    若说薛白此前的谋划是为了自身，积累名望、人脉以谋前途，这次则是为了他的派系势力。

    竹纸普及将是一大不输于李林甫“节流”的政绩，而从李亨手中分走一部分边镇将领的支持更是派系实力的基础。

    试行盐税只能让杨党形成，如今才算是打通了杨党崛起的路，薛党则会在杨党的羽翼之下慢慢壮大。

    这才是薛白隐藏在阴谋下的计划，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右相门下的棋子，他在幕后操纵杨党，累积自己的实力。

    ~~

    偃月堂中，李林甫站在窗前思量了很久，开口道：“我们必须拉拢薛白了。”

    桌案上放着一张白藤纸，是刚刚送来的消息，写着薛白去了虢国夫人府，此事竟让李林甫感到有些嫉妒。

    李岫跪在地上，神色郁郁，道：“阿爷，此事只怕……很难了。”

    “确是难。”李林甫说着，走到门边，亲自推门，向侍女吩咐道：“去玉真观，把十七娘带回来。”

    “阿爷是想结亲？”

    李岫一听就明白了，可这桩旧事重提，他只觉苦涩。

    当初正是他力主把十七娘嫁给薛白，从招赘婿到亲手为薛白安排身世，诚意不可谓不足。可结果，李林甫以“仇敌之子”为由彻底毁了这桩婚事。

    现在后悔了，形势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阿爷，十七娘已出家修道，薛白投靠杨家，圣眷正隆，只怕未必愿意吧？”

    “你以为我情愿接纳这条毒蛇？”李林甫叱骂着反问一句，怒道：“杨銛不过一蠢材，马上都要拜相了。他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一杆旗，是谁将他插上去的？！”

    嫉妒的本性，以及对相位的在意，使他有些发狂。

    他太嫉妒杨銛了，甚至常常忘了薛白是薛锈之子，这也得益于薛白从来没表现出仇恨。

    因此，李林甫更深的感受就是，一个右相府的人才、准女婿被杨家抢去了。

    除又除不掉，他已亲自出手试过两次，第一次构陷不成，第二次竟是以真相状告也不成功。那，除了派刺客，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薛白才是杨党的关键，眼下必须拉拢此子。”

    李岫道：“孩儿明白。”

    说着明白，他却心想，阿爷当右相太久了，凡事只管如何最有利，却太容易忽略旁人的意愿。

    不过，真被逼急了，李林甫的态度还是有所改变的，在说过右相府的利益之后，他捻须叹了一口气，竟真从薛白的角度作了考虑。

    “老夫知他不愿，故求圣人赐婚，不惜承认出于私怨才构陷薛白，愿嫁女以表冰释前嫌，在御前演一出将相和。本以为圣人会给宰相这个面子，没想到，圣人竟还要考虑……你说，一个白身的婚事，有何好考虑的？”

    李岫疑惑道：“是薛白圣眷正浓？还是杨家想给他说亲？”

    “都有可能。”李林甫沉吟道：“但最坏的形势却是东宫也要嫁女给他。”

    “这？”李岫惊讶道：“他这般吃香？”

    “故而说你是蠢材，当初不将婚事办妥！如今还不知事态严重？”

    “孩儿……知错。”

    “此事你办，拿出诚意来，右相府愿认这个女婿。”

    李岫有一肚苦水要倒，但李林甫已如此表态，他唯有照办。

    连阿爷都能容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

    右相府中，对兄弟姐妹最热情的就是李十一娘，此事显然离不开她出手帮忙。

    果然，李岫招她来一说，她马上就来劲了。

    “我说对了吧？当时我劝阿爷别管仇怨，就让十七嫁给薛白，不就是玩玩嘛，可惜阿爷不听我的，十七也放不开……”

    李岫坐在那不停揉着额头，好不容易等李十一娘说完了，方才道：“十七娘有些不愿，你劝劝她。”

    “为何不愿？已不喜欢了？”

    “说是，好不容易修道筑基，不愿因凡尘俗事乱了心境。但我看得出，她对薛白有情。想必是女儿家脸皮薄，觉得回头求嫁丢脸，又担心此事不成，女儿家的心事，我不好多劝。”

    “她就是抹不开脸。”李十一娘道：“若听我的，早把薛白紧紧箍住了。”

    李岫皱了皱眉，有些想责骂这妹妹几句，不可太粗俗了，偏是没有根据。

    “咳咳，一天到晚要人听你的，你来宰执天下可好？”

    “如今阿爷宰执天下，往后阿爷致仕了，阿兄、郎君接着拜相。”李十一娘掩口而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李岫懒得与她多说，道：“我先邀他到府上赴宴吧？”

    “到虢国夫人府邀吗？”李十一娘只觉好笑，“阿兄与十七就是太正派了，做不成事。”

    ~~

    屋中摆着铜炉，炉上铸着狻猊提钮，里面的熏香已冷透了。

    李十一娘才走进屋中便笑道：“你怎么不熏香？阿爷可送了你许多紫藤香，这香又名‘降真香’，最适合你们修道之人。”

    她才学或许不高，对这些名贵之物却是信手拈来，一闻便知屋中熏香品种。

    转过屏风，却见案上摆着六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分明还有满满的紫藤香。

    “咦，怎不点？”

    “紫藤性温无毒，理气止血，行瘀定痛，治心室绞痛。”李腾空道，“如此贵重药材，可留着治病。”

    “谁感激你不成？笨。”李十一娘摇头取笑道，“可知阿爷唤你回来何事？”

    李腾空不答，目光看向窗外的云。

    “噫，你看你装得这仙风道骨的模样，若真不愿，为何还待在家里？”李十一娘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人活于世，当坦诚于你心中所愿。”

    “阿爷说，愿与他和解。”李腾空道：“我是为此，才留下。”

    “那你可知该如何和解？”

    “真心诚意。”

    “傻女子。”李十一娘只觉好笑，道：“你可知此时他在杨三姨的府中做什么？”

    “我……”

    “你只怕是不知，给你看看。”

    李腾空听她说得神秘，不由好奇她如何让自己看到薛白，

    抬眼看去，见李十一娘拿出一个书卷，得意洋洋地摊开来。

    “呀。”

    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入眼，李腾空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去。

    “快拿开。”

    “羞什么？这画功多细腻啊。”

    李十一娘见李腾空真不愿意看，方才收了画卷，道：“我听闻，阿爷在杨党手中吃了亏，坏就坏在你当时没能笼住薛白。”

    “我？”

    “若非你这般拘谨，薛白如何能入了杨三姨的道？”

    说着，李十一娘故意坏李腾空的道心，直盯得李腾空脸颊有些泛红了，知她听懂了，才继续道：“总之，此番你便听我的，将他吸纳过来。”

    “别说了，我是清修之人。”

    “好个清修之人。”李十一娘多的是办法劝她，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若不愿，我可就代劳了。”

    ~~

    一日之后，薛白睡醒，只见明珠守在榻边，躬身万福。

    “薛郎醒了，国舅正在堂上等候。”

    明珠不会称杨钊为“国舅”，显然指的是杨銛。

    薛白遂道：“竟还劳阿兄等候，怎不叫醒我？”

    “是国舅交代，不可吵到了薛郎歇息。”

    这般体贴关怀的话语，不管是否发自真心，已足够表明一些态度。

    薛白起身到了堂上，只见杨銛一身紫袍官服未换，坐在那百无聊赖地等候着，脸上却还带着喜色。

    “我竟让阿兄久等了，恕罪恕罪。”薛白上前，不等杨銛回话，当即道：“想必该唤一声‘杨相国’了？”

    “哈哈哈。”

    杨銛还在伸手准备扶住薛白，听得最后一句话已是眉开眼笑。

    “阿白莫要打趣为兄了，圣人给我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实我也不知是何官职。才出了宫，第一个便来找你。”

    他当然得来，薛白虽不是能解释朝廷官衔含义的幕客，却是一手将他推上相位的贵人。

    简单来说，中书、门下二省位于宫内，杨銛得此官衔，有了参与商议朝政机要的资格，算是进入了宰执之列。暂时虽未取代陈希烈、李林甫，却可干涉他们。

    两人热络寒暄，执手坐下。

    “哥奴执掌国务十余载，一旦撤换，圣人也得大动干戈，必是懒得动。今日用阿兄，乃是在气头上，想起该栽培阿兄，以备往后有变故。这‘栽培’二字的含义，七个字‘少惹麻烦多办事’。”

    杨銛听着有些疑惑，问道：“阿兄有一事不明，我看阿白你就常惹麻烦？”

    “不，我从不给圣人添堵，只给哥奴、李亨惹麻烦而已。阿兄若细想就会发现，每次我只做一件事，在他们要对付我时，给圣人献宝。旁人没有这么多宝，自然就死了。”

    “原来如此！”

    杨銛没听懂，知自己有几斤几两，当即便问往后行事的大方略。

    薛白其实已让杨玉瑶转达了，杨銛却还要亲自聆听他说细节。这种通过几次事件产生的敬佩，却不是旁人能轻易有的。

    末了，薛白道：“总而言之，阿兄只管将我说的两桩事办好，则高枕无忧。”

    “可我还有担忧。”杨銛便是为此而来的，道：“我骤得高位，必惹得哥奴眼红。等再拉拢了王忠嗣，东宫也不高兴，倘若他们对付我，如何是好？”

    “无妨，我来应对。”

    “那我在政事堂如何与哥奴相处？”

    “随意即可。”薛白道：“我们已今非昔比，他们的态度也得变了。”

    ~~

    这般在虢国夫人府又盘桓了两日，薛白才回到长寿坊薛宅。

    如今虽说圣人要赐他一个宅邸，其实还在物色，想必还得大兴土木修整一段时日，毕竟圣人很是大方。

    “郎君可算回来了。”

    薛庚伯如今也习惯了薛白动不动就被关到哪里几天，不像以前那么担心。且不知从何时起，连这位薛家管事也下意识地称他为“郎君”而非“六郎”了。

    “家中有两封拜贴，请郎君过目。对方都很殷勤，希望明日能上门来邀郎君赴宴。”

    薛白接过一看，是李岫、张去逸分别邀请他赴宴。

    右相府、东宫过去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权场上的人物哪有什么坚持？一旦发现不是他的对手，竟是争着向他服软，抢着与他亲近了。

    因为讨好薛白已成了与讨好杨贵妃、高将军一样对上进大有裨益之事。

    当今，谁又敢活埋、构陷高力士？

    这就是薛白说的“今非昔比”，形势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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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新派系

    入夜，达奚盈盈沐浴过，在干净的闺房中躺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奇怪的是，离开牢狱之后，她却是睡得不太好了，躺了许久也没睡着，迷迷糊糊在想，其实京兆府狱也很不错，她在里面时就好像是同时拥有了薛白与杜誊这两个出类拔萃的男子。

    可惜出了狱，薛郎永远不可能属于她，他只会哄位高权重又漂亮的女人，想都不用想。

    等等……为何把杜五郎也算在其中了？出类拔萃？

    迷迷糊糊想到这里，达奚盈盈惊醒过来，随即有些惆怅，之后觉得京兆府狱是蛮好的，能消弥人与人之前的鸿沟。

    总而言之，入狱的冒险结束了，也不知回到这凡尘俗世，薛郎到底会娶怎么样的女子？想必不是皇家公主就是五姓名姝吧。

    次日，道政坊，丰味楼。

    达奚盈盈已抛掉那些无聊的念头，坐在小阁中理账。

    “娘子。”施仲上前，小声道：“薛郎来了。”

    “可是出事了？”达奚盈盈连忙起身，“还是来看被搜查后恢复的情形？”

    “都不是，就是来吃饭的。”

    “吃饭？”

    达奚盈盈不免好奇，连忙赶到堂上，目光看去，只见薛白原来是与颜家几个兄弟一道来的，颜泉明、颜季明都在，还带了一个稚童，以及一个瓷娃娃一般漂亮的少女。

    “要个雅间。”

    “阿兄，坐大堂好不好？”

    只见那少女好奇地打量了四周一会儿，提出了要求。

    “好。”薛白点头答应下来。

    “坐那里可以吗？”

    “可以。”

    过了一会，杜五郎带着薛家兄妹们过来，达奚盈盈便找了个机会拉过他，轻声问道：“那位是颜三娘子吧？似乎与薛郎关系不一般？”

    杜五郎虽想逃，却还有所坚持，道：“难道我与薛白的关系就一般吗？”

    “我看薛郎总顺着她的意。”

    “我若提要求，他也多半都会答应啊。”

    “不同的，薛郎看似随和，实有威严，少有人敢随意使派他。就连二娘，我亦从未见她敢在他面前恃宠而骄。”

    “颜三娘子也没有恃宠而骄啊。等等，二姐怎么了？”

    “没什么，指的是感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杜五郎来了兴致，小声道：“但我与你说，你误会了，薛白只怕是要与一位宗姑娘成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宗姑娘就是相府千金，不说而已。

    而如今东宫、右相邀请薛白去赴宴，皆有嫁女之意，薛白拒了东宫，而接受了右相府的邀请，在他看来，意思已很明显了……

    ~~

    “薛白答应来了？”

    李岫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薛白会很难邀请。

    没想到只递了一封拜帖，不等上门去请，薛白已答复会准时赴宴。

    “他不怕在右相府有危险，直接答应过来？倒是好气魄……伱们快去安排。”

    出乎意料的顺利，李岫对结亲之事瞬间有了许多信心。

    他遂兴冲冲地去禀报李林甫。

    “真的？”

    “是。孩儿思想来去，唯一的缘由，薛白对十七娘还有情意。”

    “好啊。”

    李林甫抚须感叹一声，仿佛连他那根根刚劲的胡须都柔顺了不少，问道：“宴安排在何时？”

    “明日晡时。”

    “好。”李林甫招过一人，吩咐道：“告诉陈希烈，本相明日没工夫见他，让他今日傍晚过来。”

    他竟是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准备亲自接待薛白了。

    之后又对李岫道：“宴上的护卫务必做好，莫让这薛锈之子找到行刺之机。”

    “阿爷放心，上元节时孩儿便说过，他对十七娘动了心。”

    “办隆重些，去吧。”

    傍晚，陈希烈很听话地赶来了。

    在世人的印象中，都以为这位盖章左相一定是长得畏畏缩缩，但不是，陈希烈年过五旬，看起来却比李林甫年轻二十多岁不止。

    他是个长须飘飘的美男子，虽是宰相，却无官气，修得一身的仙风道骨之气。一看就有种博学典雅、温和如玉之感。

    若宰相是用来摆在那里看的，他是一个很好看的宰相。

    陈希烈被李林甫一手提拔为左相、兼任兵部尚书之前，亦是被加衔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换言之，杨銛正在走他走过的路。

    “见过右相，请右相万安。”

    陈希烈一进堂，匆匆行了一礼，忙不迭道：“杨銛已经顶到下官身后了啊，待他夺了下官的相位，恐要对付右相了！”

    他当然急，他虽每日坐在中书门下打盹，其实也是有野心的。只要好好养生，待李林甫一死，宰执天下的自然就是他。

    谁曾想，杨銛竟突然窜上来争。

    “慌什么？”

    李林甫轻叱一声，镇定自若，道：“本相在解决了。”

    “右相真神仙也。”陈希烈当即心安了些。

    李林甫却没告诉他，自己的解决方法并不是如何除掉国舅杨銛，而是打算把杨銛变成下一个陈希烈。

    这般最简单，杨銛本无才能，只需拉拢了薛白。

    “本相招你来是要问你，为何把卢杞外贬？”

    “卢杞？”陈希烈愣了一下，应道：“卢杞之祖卢怀慎于下官有恩；其父卢奕又在下官手下任郎中。他来向我求情，说卢杞既被贬，希望能不降品级。下官确实循私了，将他从九品朔方军掌书记，改为八品监丞。”

    “卢杞被贬？谁贬的？为何贬的？”

    陈希烈也是糊涂，道：“兵部每季的贬谪名单当是御史台发来的，卢奕递给我时看到有他儿子的名字。”

    “王鉷？他并未贬谪卢杞。”

    “这……”陈希烈既不揽权，也不肯担这样的责任，应道：“这下官就不知了。”

    李林甫不悦。

    他心知若查此事，王鉷定会以为是右相府对其不信任了；可若不查，他心里对王鉷总像是梗着根小小的刺。

    毕竟是权力场，朋友与敌人总是一直在变化……

    ~~

    入夜，李腾空沐浴过，在家中的闺房中躺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离开玉真观回家，这几夜她总是睡不着，脑子里一团杂乱……被家里人尤其是李十一娘的那些胡言乱语搅的。

    “薛白被你迷倒了，否则彼此是政敌，为何一邀他就过来了。”

    “明日宴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将他迷得神魂颠倒，让他当了相府女婿。”

    “……”

    李腾空翻了个身，心里默默诵起道家经文来。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

    默念到后来，念到“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脑中忽浮起一些可怖的画面，她又翻了个身。

    整夜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去，次日便懒得起来。

    直到听到聒噪的敲门声，是李十一娘在不停敲着房门。

    “十七娘，你起了吗？快梳妆打扮，薛白可马上就要来了，今日可别再穿道袍了……”

    ~~

    时隔九月，薛白再次步入右相府。

    如今是桂花时节，整个府邸都有股淡淡的香味。

    领着他走过长廊的是眠儿，一路上还是笑脸相迎，偶尔看向他的目光却显得有些幽怨，最后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眠儿也都长成大姑娘了，在道观长的。”

    上进的路上总有这种美人计陷阱，薛白就不可能中。

    他只会哄又漂亮对他又有帮助的女人。

    前方，李岫一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如同多年好友。

    “薛郎许久不来了，有失远迎，快上座。”

    “十郎太多礼。”

    皎奴今日也是彩衣打扮，点了胭脂，站在宴厅边等候，薛白都没认出她来。

    她见薛白到了，上前一个万福，以柔顺的姿态跟在他身后，还向眠儿使了个眼神，像是在问眠儿勾引他了没有。

    眠儿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狠狠地勾引了他。

    待薛白进了堂中，李岫朗声笑道：“今日是家宴，薛郎只当在自家宅中。”

    软壁后面，李林甫早已等着了，闻言，在侍儿的簇拥下转入厅中。

    既比薛白晚一些到场，又没让客人久等。

    如此作态，似显得太过重视，但终究还是比接待高力士的低了许多。更远远不如他曾经对姜皎、源乾曜、宇文融、武惠妃等人的态度。

    十余年的位高权重、嫉贤妒能，让世人都忘了他本就是靠巴结权贵起家的。其实阿谀奉承才是他的拿手好戏，只不过如今能见证到的人不多。

    另外，巴结裙带上位，李林甫曾经是此中高手，他年轻时虽不学无术，却英俊而擅音律。

    这般说来，薛白与他相类。

    “薛白久不来老夫家了，坐，不必拘谨。”李林甫爽朗而笑，颇有李隆基的两成风韵，“你我不可疏远了啊。”

    “右相太客气了。”薛白从容坐下。

    彼此都没有就之前的恩怨多说什么，顺畅地见了礼，显得毫无芥蒂。

    皎奴看得十分震惊，忘了给薛白倒桂花饮。

    她年纪小，到右相府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李林甫，差点以为右相被人顶替了。

    “圣人要给你赐宅，此事老夫揽下办了，在东市附近为你置一宅，宣阳、平康二坊，你喜欢何处啊？”

    “全凭右相安排便是。”

    “这两个坊的位置好在离兴庆宫、皇城、东市都近，明年你中了状元授了官，视事便方便了。”李林甫道，“拜会虢国夫人也方便。”

    他没有太笑，但那和煦的态度与他过往的刚戾之色一对比，是能让人很舒服的。

    须知索斗鸡的好脸色，长安城真没几个人能享受到。

    宅子、状元、官位都给，还让薛白与杨玉瑶接触更方便，如此盛情，自是和好之意……说白了，就是被打怕了。

    “多谢。”薛白则直率得多，开口就进入正题，道：“右相可知，上柱国张去逸也想宴请我了？”

    “东宫丈人的宴席，不去也罢，去了招惹祸事。”

    “我来此，因右相府已付出了代价。我不去张公府，却是因为东宫还未付出代价。”

    李林甫闻言，暗道此子说话太狂了，招了招手，示意坐陪的儿子、女婿们出去。李岫没走，还瞪了皎奴一眼，让她给薛白倒喝的。

    “你还想要东宫付出代价？”

    “右相觉得呢？”薛白反问。

    李林甫神色不变，眼中隐有些精光闪烁，笑道：“不急，不急。先用菜，多尝尝老夫府中的菜肴。”

    他既有惊喜，又有失望。

    惊喜的是薛白还愿合作对付东宫，失望的是薛白此来只怕不是为了结亲。

    对付东宫，随时可以谈，而若婚事敲定了，一切更是顺理成章……这般想着，他向李岫示意了一眼。

    李岫会意，连忙去安排菜肴。

    ~~

    后院闺阁中，李腾空提起一件衣裳看了一眼，愣了愣，又重新丢了回去。

    她就披着那身道袍，坐在榻上发呆。

    许久，门被推开，李十一娘兴冲冲跑进来。

    “我方才细看了薛白，还真俊朗，更难得敢与阿爷那样说话，倒是个人物，无怪乎你喜欢。”

    “我，没喜欢。”

    “你怎还不换衣服过去？阿兄都安排好了，让你借口找眠儿到堂上与他相见。”

    李腾空摇了摇头，道：“那衣裳我穿不来，我也不想过去。”

    “装模作样有何意趣，你不愿去，呆在家中做甚？”

    李腾空不愿答她，她之所以在家中，其实无非是促阿爷与薛白和解，保阿爷不杀他罢了。岂是要穿上那样的衣裳去逗他？

    李十一娘又劝了几句，对这不开窍的妹妹颇为失望，摇了摇头，语气渐恼。

    “如今可不是你喜欢与否的事了，阿爷要拉拢他，他便得是右相府的女婿，不管嫁出去的是不是你，你不愿，还有十八娘、十九娘，自己想好了！”

    她不知李腾空所抵触的从不是嫁薛白这件事，而是右相府的高高在上与理所当然，见其不答，愈发理所当然地指责起来。

    “十七娘，你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却为家中做过何事？你看看杨玉瑶多大本事，迷得薛白一年就将她阿兄推上相位。你呢？多大点事，扭扭捏捏成那样，若是自知斤两不足，大不了我去便是了……”

    李腾空听得一愣，抬头看去，只见李十一娘已俯身到铜镜补了胭脂，整理发髻，调整束胸，之后满意地妩媚一笑，分花拂柳地走出去了。

    ~~

    宴上。

    “菜就不吃了，我来，与右相简单说几件事。”薛白没拿筷子，道：“如今国舅拜相，圣人对他是有所期待的。”

    李林甫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于薛白这官威十足的口吻，但还是仔细听着。

    薛白道：“有些事右相没办妥，比如制衡东宫，太子义兄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

    “此番若非是你阻拦，本相已治了王忠嗣的大罪。”李林甫不悦，干脆也直言不讳，“小勃律国都快灭了，小小的石堡城还未攻下。外战不利，对内却派遣胡商暗通东宫，事情败露后以老卒杀人。不是你，便是他。”

    “右相只会除掉吗？”薛白道：“所以，圣人得用国舅。因为圣人心底要的，不是除掉义子。而是要东宫与王忠嗣不再关联。”

    李林甫瞬间已看穿了薛白的意图，冷笑道：“你们想拉拢王忠嗣，取死之道！”

    “那就请右相坐视我们死。”

    厅中安静了下来。

    李岫瞥了李林甫一眼，见他在考虑。

    过了好一会儿，李林甫指了指正在侍酒的几个婢女，道：“你们都退下去。”

    他只留下了能保护他的侍儿，之后，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缓缓问道：“你们是何意？”

    “裴冕案，右相认为谁是凶手？”

    “本相说过，不是你就是王忠嗣。”

    薛白略略沉吟，问道：“证据都炮制好了？”

    李林甫不答。

    答案却已显而易见，既然用真相除不掉薛白，那就构陷除掉王忠嗣。薛白能造竹纸逃过一劫，王忠嗣能如何？攻下石堡城，更死。

    “不是王忠嗣。”薛白缓缓道：“国舅承诺，拜相之后只做两件事，一是推行竹纸，二是处理东宫与王忠嗣的问题，绝不与右相为难。”

    李林甫沉着脸，冷冷道：“如此大案，岂能不查个水落石出？”

    “查不到。”

    “呵。”

    “右相该回禀圣人，此案不是胡儿、薛白、王忠嗣所为，确实就是查不到证据。”薛白道：“这一次，对手做得很干净，竟让右相都找不到线索。”

    李林甫眯了眯眼，目光一凝，再次思忖起来。

    仔细一想，东宫杀了人，且还能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线索，这才是最可怕的。

    ~~

    李腾空始终没有换上彩裙，却还是披着她那一身道袍赶下了阁楼。

    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怕从小就胆大包天的十一娘与薛白……像图画里那般了。

    此事她都不敢往后想。

    匆匆跑过后仪门，前方忽然听到了说话声。

    她转过小径，透过花木，只见李十一娘正在教训眠儿与皎奴。

    “你们笨死了，贴他啊，贴上去懂不懂？”

    “十一娘，我不会啊。”

    “还要我教你吗？”

    李十一娘颇为恼火，迈开步子便要上前闯入宴厅，李岫却是走了出来，一把拦住了她。

    “莫打扰阿爷与薛白说话。”

    “好吧。”李十一娘道：“十七是个没用的，会不会有麻烦？”

    李岫皱了皱眉，把周围的婢女都驱散了，低声道：“你不必太急，阿爷有可能改变主意，不结亲了。”

    “为何？”

    “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所有事你都要知道吗？”李岫终于没忍住叱了这妹妹一句。

    他已有一些猜到李林甫的心思，知可能要被薛白说动了。

    杨銛若一心推行竹纸、拉拢王忠嗣，不与右相府作对，其实是可以接受的条件，因为那两桩事，都是取死之道。

    推行竹纸虽能得到寒门支持，却必然得罪门阀世族，再加上拉拢本就受到圣人万般猜忌的王忠嗣。

    简单来说，杨党想避开右相的锋芒，走了一条险道，慢慢累积了声望，指望的是遥远的将来……得等到寒门子弟受益了，至少得有十数年之功。

    但走不到就得死在路上。

    一定是薛白给杨銛出的如此冒险的主意，这是一个喜欢赌命的年轻人。

    李岫猜测李林甫心里已经对嫁女之事退缩了，以免给李家招惹麻烦。

    嫁女虽不成，但双方却能达成默契，合力对付东宫，只是方式变了，任杨銛去拉拢王忠嗣吧。

    西北四镇的军粮、将册、战报都是从右相府过的，右相府更懂如何拉拢西北四镇将领。

    到时杨党即使能办成此事，也会发现，费了无数心血，得到的也只有一个空无兵权的王忠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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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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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妙法

    金筐宝钿杯里斟满了美酒，流光溢彩。

    李林甫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团花纹，神色略显凝重。

    他正在与人划分朝堂上的势力范围，制定两个派系之间相处的规矩。

    不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规矩不成方圆，总不能让百官终日互相攻讦、打打杀杀。

    “榷盐法只能在河东试行，不得让本相看到有盐官在它地祸害百姓。”

    “以五年为期如何？”

    薛白没有太痛快地答应，沉吟道：“五年内，我等必不插手河东以外的税目，天下庶务依旧出于右相府。”

    他放下手中的金杯，觉得相府的桂花露还蛮好喝的，不会太甜，口感清香。

    李林甫再提出了一个条件，道：“裴宽当让出户部尚书一职。”

    “右相这就说笑了，河东盐税全仰裴公，我等岂能答应？”薛白虽知裴宽早晚保不住，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轻易放弃他，不情不愿地问道：“让出御史大夫之职如何？”

    王鉷、安禄山如今正争抢此职，干脆将这块肉抛了，给两条狼去抢。

    李林甫看穿薛白的心思，眼中显出轻蔑之色，冷冷道：“户部尚书必须让出来。”

    “何必急在一时？裴公虽在任，户部实则掌握在王鉷手里。”薛白不紧不慢说着，似想起了什么，反问道：“既然已能掌户部，王鉷就非得任侍郎、尚书不成？”

    李林甫沉默了一会儿，竟真作罢了。

    双方达成共识，之后，谈及杨党普及竹纸一事，薛白争取到了一些将作监的官位，竟然还把李岫推上了将作少监一职。

    另要了几个川蜀的地方小官，以便采购竹料。

    一旦竹纸工艺成熟，白藤纸首先价格大跌，连带着一些书籍墨宝的折价，自有数不清的麻烦。李林甫认为若自己来办还好，杨党远无右相府之势，把控不住，定会遭其反噬，可冷眼旁观。

    最后，是双方合作的重点。

    “放心，裴冕案查不出结果，圣人不会怪罪右相。”薛白道：“右相才因我而受了挫折，正是委屈之时。”

    “本相还得谢你不成？”

    李林甫不需提醒，知道怎么做。

    圣人既然嫌他做得不好，提拔了杨銛，那他正好可耍一点小脾气，“杨銛那么厉害，你让杨銛去查啊。”

    说心里话，他确有点恼火，查了东宫多年，案子办了许多桩，查查查，查出来了又不肯废太子。纯属把他当狗养，要他一天到晚冲着李亨狂吠，其实紧紧拽着狗绳，不让狗真咬上去，现在还多养了一条狗。

    话说回来，李林甫亦好奇薛白要如何拉拢太子义兄，这绝非易事。他眼中精芒一闪，决定试探一二。

    “若本相猜得不错，你打算让杨銛接手此案，借机恫吓王忠嗣？”

    薛白摇了摇头。

    若说拉拢王忠嗣好比夺人之妻室，李林甫这手段就太简单粗暴了些，“王忠嗣，伱若不识好歹，这大罪就落到你头上了？”

    “我们不查。”薛白道：“右相只需说查不到线索，请圣人将此案交给……东宫来查。”

    “由东宫查？”

    李林甫本想端起金杯，闻言动作一滞。

    他愣了愣，时人称他为索斗鸡、肉腰刀，相比于眼前这少年的阴险，此时此刻，他竟有种自愧弗如之感。

    那道看向薛白的目光逐渐复杂了起来，除了惊异与忌惮之外，还有默契，以及一点点幽怨……这原本该是为右相府出谋划策的女婿。

    薛白这条奸计很毒，因为只要他们双方联手，就能决定东宫能查到什么、不能查到什么，甚至能决定圣人是怎么看待东宫查出的结果。

    到时，离间太子与其义兄，已从不可能变成可能。

    “本相明白。”李林甫终于端起酒杯。

    “好。”薛白道：“那就说定了。”

    两个金杯隔空互敬了一下，达成了默契。

    但有一点他们都没有提到，离间了李亨与王忠嗣之后，李林甫也可以拉拢王忠嗣。

    薛白是故意的，多这一丝的可能性，他就能让王忠嗣多一点活命的机会……

    正事谈妥，李林甫示意让婢女们进来侍酒，再次学起圣人的爽朗大笑。

    “当时你与你阿爷一道过来送聘，因一些小事耽误了，这桩婚事可继续谈了。”

    嫁女之事，他其实已有些犹豫，不喜欢薛白剑走偏锋的风格。但犹豫不代表放弃，可以预见今日之后李亨必要全力拉拢薛白，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此一时，彼一时。”薛白道：“右相不必旧事重提为妥。”

    “广平王曾打算将和政县主嫁与你。”李林甫脸上虽有笑意，习惯性地还是语带威压，“依本相看，你尽快与十七娘成婚为妥。”

    ~~

    “继续上菜。”

    李岫转头看向宴厅，招过婢女们安排。

    “我来。”李十一娘抢上前去，从一个托盘上捧起银壶，笑意盈盈道：“阿兄也知，与我喝酒才有趣。”

    这一点，李岫是承认的。

    酒宴上有个长相漂亮、打扮鲜艳，说话荤素不忌，还玩得开的女子，气氛总能很好，李十一娘正是这般人物。

    “可薛白不会喝酒。”

    “那更好，浅浅一饮便可有深深的交情。”

    李十一娘兴致上来，捧着那酒壶便小跑起来，拦都拦不住。

    一阵香风飘过，她身上的熏香乃是特制的，名为“合春香”，其实略微有些催情之效。

    李岫见此情形也是无奈。

    下一刻，却有一道身影匆匆从他身旁掠过，转头看去，原来是一袭道袍的李腾空，看起来虽还飘飘若仙，却分明已有些焦急了。

    “哈。”

    李腾空其实不是焦急，就是觉得薛白这正经人到府中来作客，十一娘若像平时那般逗他，总之是不太好。

    脚步匆匆跑过长廊，进了宴厅，隔着屏风已能听到里面的对话声，隐隐有些争吵。

    果然，只听李林甫含怒不发的语气，她便知薛白是不愿娶她的。

    “怎么？右相府的女儿你还看不上了！”

    “若一定要实话实说，我很喜欢十七娘，我看不上的是右相与这右相府。”

    “……”

    扬起的袍襟落下，李腾空停下脚步，因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屏风，被吓呆在那。

    虽然薛白总给她写诗词，但那毕竟委婉，今日却如此直率、大胆……她忽然觉得心跳得太快了。

    前方，薛白还没回过身来，李十一娘捧着酒壶正在侧边的桌案落坐。李腾空心生退意，不知此时该上前还是逃跑。

    忽然。

    “咚，咚。”

    走廊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远远地，有通传声传来。

    “右相，胡儿来了……”

    李腾空心想，既有外客来，十一娘也做不出太过份之事，当即逃了出去。

    薛白回头，恰见一道素雅的俏影，飘然之中又带着些许惊慌。

    他起身，走到厅门处，李腾空正带着两个婢女迅速穿过小径，躲回后院。

    而另一个方向，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咚，咚。”

    终于，一道肥胖的身影转过粉壁，安禄山双手抱着肚子，正在跑动。

    他跑得其实也不快，但营造出了一种地动山摇的架势，显得十分热情。

    “小舅舅！”

    安禄山也看到了站在宴厅外的薛白，笑呵呵地打起招呼，道：“舅舅怎亲自来迎胡儿？胡儿受不起，受不起。”

    薛白皱了皱眉，脑子里在想这胡儿为何会过来？

    看今日右相府的安排，李林甫该是没有邀安禄山。那或许有一种可能，安禄山得到消息，猜到他要劝李林甫放过裴宽、王忠嗣，赶来阻止。因为从立场来看，安禄山比李林甫更忌惮这两人。

    但这胡儿知道他想保王忠嗣吗？此事他今天才说的。

    薛白看向那张喜笑颜开的大肥脸，竟是只看到满脸的憨意。

    ~~

    “原本圣人要招胡儿去兴庆宫述职，却有事耽误了。”安禄山一坐下就大笑着说起来，“一打听，原来是舅舅献了竹纸，真是造福万民的大好事。”

    难为他这一番话说得不露半点抱怨之意，也不用旁人回答，自顾自地就能往下说起来。

    “胡儿真是太敬佩舅舅了，今日还给舅舅送去了礼物，才知道舅舅原来到右相府上来赴宴了。这才连忙赶来讨杯酒喝，嘿嘿。”

    “哦。”李林甫道：“胡儿还去过薛宅了？”

    “不仅去过薛宅，往好几处都送了礼。”安禄山道：“舅舅住的宅院可太小了，胡儿不常在长安，打算与圣人说，把道政坊的宅院，让给舅舅……”

    “不可。”薛白打断了安禄山的滔滔不绝，道：“安大府是边镇大将，我不过一介白身，岂敢让朝廷命臣让宅。”

    “舅舅你不用客气。”

    “我不是安大府的舅舅，不必再以此称呼。”

    面对这般冷淡的态度，安禄山竟还是眉开眼笑，捧着大肚子道：“说着好玩嘛，舅舅何必这般认真？等舅舅再与右相府结亲，大家都是一家人。”

    薛白忽然明了过来，确定这胡儿果然是来坏事的。

    他知这胡儿往后必会是个大威胁，抿了一杯桂花露，避过其目光。

    眼下他实力微弱，远不是这两镇节度使的对手。且安禄山不像李林甫有所顾忌，手底下又多的是精兵悍将。

    面对这样的笑面虎，不宜让对方察觉到他具有的威胁。

    正想着这些，薛白忽闻到一阵香气，有绵软之物贴到臂上，转头一看，原是李十一娘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说得好，都是一家人。我可盼着薛郎作了妹夫，好一道玩耍呢。”

    李十一娘抿嘴而笑，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往他杯子里倒，又笑道：“喝些小果露岂能尽兴？来，薛郎尝尝我的，共饮一杯。”

    “好好好，共饮。”安禄山也是大笑，带动气氛。

    薛白故作慌乱，手一抬，却是把李十一娘端起的两杯酒都洒了。

    “呀，我这衣衫。”

    “失礼了。”薛白衣袍也被打湿，起身道：“我不胜酒力，这便告辞了。”

    与其想着怎么应对安禄山，不如直接走，反正他已先一步说服了李林甫。

    以如今形势，右相府还没有强行留客的道理，唯有李十一娘犹不甘心，想试试自己的魅力胜杨三姨几分。

    “薛郎且慢些，我来送你一道。”

    李十一娘故意带着薛白从侧院走，绕过小径，忽然叫唤一声，却是肩上的披帛被挂在了小树枝上。

    她似乎想挣出来，一不小心差点把束带都扯下来，连忙向薛白招手，以带着命令的娇嗔语气唤道：“哎，还不快过来？给我解解。”

    这种颐指气使的骄傲态度，确实为她增添了些许媚惑之感，因为能显出她的权势让男人想要去征服。

    不想，薛白径直走掉了。

    “你！”

    身后传来“嘶”的一声，他头都懒得回，往前走了一段。

    李腾空脚步匆匆从花木边窜出来，恢复了闲庭信步的姿态走了两步，方才回过头来。

    “咦，是你。”

    “有些事务与右相谈。”薛白问道：“你送我出去吗？”

    “好。”

    李腾空转过身带路，有心想告诉他，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与咸宜公主和好、与右相府和解……她都知道。

    可话到嘴边，她却成了高深莫测的语气。

    “凡尘俗事每能扰人心境，这右相府之事，你莫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困扰。我说过，与你相处是修行。”

    其实就是不想让他为难，但说到后来，她也不知如何自圆其说，遂抬眼看天，淡淡道：“恰如那两片云，聚散皆为道法自然之理，不可强迫。”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两层沉重的乌云已聚在了一起。

    下一刻，有水滴落在他脸上。

    “下雨了？”

    “嗯？”

    李腾空一愣，眼看真是下雨了，莫名有些窘迫，觉得丢脸，匆匆拉着薛白到廊下避雨。

    “我不是说……”

    “知道，道法自然嘛。”薛白笑笑，看着檐外突如其来的大雨，道：“顺其自然。”

    ……

    皎奴拿了伞，转回廊下，见薛白与李腾空正并肩看雨，恨不得把这两人强摁在一起得了，免得有那许多麻烦。

    “薛郎，伞。”

    “谢了。”

    皎奴瞥向薛白，忽想到自己今天难得穿了裙子，该依十一娘的吩咐勾引一下他，以示她是可以随十七娘陪嫁的。

    她遂学着那般含羞抬眸，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眼神。

    薛白似乎被她这一下弄得有些发懵，接过伞，撑开，匆匆走进了雨中。

    ~~

    “薛白，这里！”

    平康坊门处，杜五郎坐在马车里探头看，见薛白出来连忙招手。

    “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担心哥奴对你不利，过来接你。”杜五郎得意道：“我看这天色就知道要下雨，赶了马车来，厉害吧？”

    “是厉害。”

    薛白心想李腾空一个道士都看不出天气，反倒被这傻乎乎的小子看出来了，总之右相府也是奇奇怪怪的。

    “如何？你婚事定了吗？”

    “局势定了。”薛白道：“恰好抢在杂胡赶到之前，把事态与哥奴说透了。”

    “说到这杂胡，你可知他往我家中送礼了？”杜五郎道：“不仅是我家，五杨家还有你老师家，总之是每一家都送了礼物，可比杨钊送礼还贴心，谁都说他好话。”

    “有多贴心？”

    “这么与你说吧，连我阿娘都说，这胖乎乎的范阳节度使看起来人不错，若贵妃不愿收他当干儿子，她可以当他阿娘……”

    薛白很快就知道安禄山送礼有多贴心了。

    他才回到家中，便听柳湘君称颜家娘子请他过去，到了颜家一看，颜杲卿一家也在，韦芸与崔氏正在端详着摆在案上的三棵老参。

    韦芸有些不安，不等薛白行礼，已连忙道：“你看安大府给的礼，只怕太贵重了。”

    “辽东的千年老参，乃是贡品，圣人赐给安大府的，一共也只有这三棵。”颜家管事道：“来人说是给三娘治病用，放下礼匣就走了。”

    “他如何知晓三娘的病情？”

    众人便看向颜杲卿。

    颜杲卿摇头道：“老夫不过是在河北营田，不值得安大府送如此厚礼，他当是为薛郎来的。”

    韦芸忧心不已，道：“送回去吧？”

    薛白端起一根老参闻了闻，再想到在右相府的情形，愈发意识到安禄山的手段厉害，不由心中一凛。

    之后，他笑了笑道：“师娘收了吧，不妨。”

    眼下若不收，安禄山反而要奇怪他为何如此警惕，没必要再与之正面交锋，保住王忠嗣才是正途。

    ~~

    右相府。

    安禄山犹乐呵呵地坐在宴厅饮酒，仿佛今日李林甫宴请的是他一般。

    “胡儿这趟进京，可是要与右相除掉裴宽、王忠嗣的，如今右相可不要被舅舅给哄住了。”

    “急什么？”

    李林甫在安禄山面前也放松了许多，不像与薛白交谈时那么警惕，往后一倚，自有几个侍婢上前，用柔软的身躯为他作靠背。

    “且答应他们又何妨，西北的战报你可看了？王忠嗣分明能攻下石堡城，犹瞻前顾后，实则暗存窥测局势之心。”

    安禄山嘿嘿大笑，嘲道：“他的战报，胡儿可看不下去。”

    “不，你得看，看看此战立功的都是何人，及其灭小勃律国一战立功的又是何人。”

    “胡儿太笨了，可不懂右相在说什么。”

    “在此事上，薛白亦不聪明，至今只知笼络王忠嗣，太死板了啊。”李林甫眼中精光闪动，捻须道：“却不知老夫只须轻轻一封奏章，即可改变边镇局势，还能将你这胡儿再往上推一推。”

    “哦？！”

    安禄山不知他准备上什么厉害奏章，闻此一言，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耍宝道：“胡儿可太重了，右相若能推得动，那一定是神仙。”

    李林甫真被他逗笑了，回想自己那个顺了圣意的极妙办法，难免得意。

    仿佛他真的是只吹了一口仙气，就把天下的边镇全握在手里了。

    抱歉，今天写得慢，第二章又要晚了，大家不要熬夜，明早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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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馊主意

    太子别院。

    李亨负手踱步，眼中忧虑重重，好不容易见张汀回来，连忙问道：“丈人可邀到薛白了？”

    “没有。”张汀亦有些恼意，“我阿爷乃圣人表亲，薛白竟连他的面子也不给。”

    “唉。”

    “殿下何必如此紧张？卢杞被贬了正好，没人找出那些死士，眼下这一劫至少已过去了。”

    “你懂什么？”李亨无意识地叱了一句，“引而未发，比当场揭穿还要可怕，两个死士在薛白手中，裴冕亦死于其手，愈晚事发，其祸愈烈。”

    张汀瞥了一眼躬身在一旁的李静忠，悠悠道：“不如杀了他算了。”

    “当初没杀成，眼下还如何杀，万一引得不可收拾。”李亨紧紧握拳，忍住了心中的怒意，方才道：“唯有不惜代价也要拉拢他。”

    张汀不怎么喜欢李亨那许多儿女，问道：“为何圣人不肯让三娘下嫁薛白？也许是三娘没说她想嫁。”

    “不，圣人是疑我，他就是认为我与义兄暗藏死士于长安，想再次打压我，自是不容我拉拢杨党。”李亨道：“要洗脱我与义兄的嫌疑，栽赃杂胡本是好办法，但杂胡圣眷太隆，只好退一步，以皇甫惟明结案，可此事又须有薛白相助，成了死结啊。”

    这就是没有圣眷的结果。

    杂胡、薛打牌、索斗鸡遇到更难的局面，或万事不做，或献宝，或认错，就能轻易过关，只有他这个太子不行，是真的一点圣眷都没有。

    这边还在叹气，已有宫人匆匆赶来。

    “圣人口谕，召太子兴庆宫觐见。”

    李亨一听脸色就难看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父皇了，想要见他，那就绝对不是好事。

    果然。

    到了兴庆宫，只见陪在李隆基身边的就没有一个忠正能臣，只有李林甫、安禄山。

    “儿臣见……”

    “免了吧。”李隆基已摆了摆手，淡淡道：“虚礼就不必行了。”

    这些年，他只对李亨如此，认为这儿子嘴上的问安都是虚假的。

    李亨只好起身，老实侍立在一旁。

    只见今日勤政务本楼中难得没有歌舞，也许是杂胡述职时作些丑态，就能逗得这昏君开怀大笑吧。

    此时若对比这一对父子，会发现他们从外表来看，仿佛年岁相差不大。

    李隆基虽年老，看起来却精神奕奕，神采飞扬；李亨却比实际年纪看着衰老很多，透着一股垂垂老矣之气。

    这个太子，长得就是一副很着急想要继位的样子。

    只是看了儿子一眼，李隆基心情已略有不快，道：“继续谈，裴冕的案子说到哪了？”

    “回圣人。”李林甫答道：“老臣已查清，此前之所以冤枉了薛白，确是因臣心中先作了推测，以此查证。”

    “右相有何推测？”

    “薛白曾献军器助王忠嗣……”

    李亨当即打起精神准备应对，心道索斗鸡果然如此。

    斗了这些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

    然而，索斗鸡这次竟是没有咄咄逼人，说到最后，反而道：“老臣仔细查访，却发现此案确与王忠嗣无关，他身在陇右，不可能使手下劲卒做到如此不留痕迹之地步。”

    “右相以为是何人所为？”

    “臣无能，未查到任何线索，请圣人责罚。”

    李亨听着，忽感到一阵寒芒刺来，登时如坠冰窟，身子僵硬。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变得全无作用了。索斗鸡没指证他，圣人也未叱骂他，如何辩？

    似乎只有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李隆基爽朗而笑，叱骂道：“十郎这是有怨气啊，你女婿被朕杖责了，你就撂挑子，是吧？”

    “臣绝无此心。”李林甫道：“元捴咎由自取，臣断无怨言。确是无能，未能查到线索。”

    李亨先是听那“女婿”二字差点以为薛白已被索斗鸡先抢为女婿，其后回过神来，暗想索斗鸡何时真查过案，从来都是构陷而已。

    李隆基眼见把索斗鸡吓得不敢行构陷之事，亦觉这次打压得有些过了，道：“放心大胆查！不论查到谁，朕绝不追究伱。”

    “臣斗胆请圣人另选高明……”

    ~~

    东市，澄心书铺。

    姜澄脸上的笑意多了许多，手也不是笼在袖子里，而是捧着一叠纸。

    “郎君请看，这是沤了十日之后造的竹纸，纸质比上次又有所提升，还有这张晒得更久些。”

    “该还能有所进益。”薛白道。

    即使已是十分不错的纸质，要得他一句夸赞却很难。

    “若沤得久、晒得久有用，便往更久了试试。”

    “郎君放心，那一池竹料还沤着呢。”

    薛白道：“今日来还有一事问你，你可愿到将作监任职？”

    姜澄吃惊，连忙表了忠心，道：“我是郎君的家仆，愿为郎君效劳。”

    “你是杨家家奴，如今国舅拜相，正是要普及竹纸、大施拳脚，可在将作监为你谋个差事，只需说是否愿意。”

    “郎君，可你这生意不赚钱了吗？”

    “多少总归是有赚的，岂有志向重要？”

    薛白见姜澄不因乍得前途而忘乎所以，心中有数。

    等到他准备离开书铺，却见门外站着一个气质温润的年轻人，正是李泌。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笑了笑，薛白问道：“到书坊逛逛，还是去喝杯茶？”

    李泌虽有心一观竹纸的工艺，今日来却有秘事要谈，不便在工匠身边走动，遂道：“我请薛郎品茶，如何？”

    “却之不恭。”

    说是品茶，两人一路出了春明门，到了长安东郊的一处农户家中坐下，却根本没有茶叶。

    李泌也不在意，摸了几枚铜钱买了几个梨，就借着农户家中的陶釜煮梨水喝。

    他不急着说话，从容不迫地做完了这些琐事，方才问道：“可是老凉、姜亥杀了裴冕？”

    “嗯。”

    李泌道：“皇甫惟明问罪时，我们保下这批老卒，原是作为证人，揭露王鉷盘剥军属一事，未曾想，致于如此地步。”

    “先生认为当如何解决？”

    “薛郎欲如何解决？”

    薛白道：“我的想法，你肯定不认同。”

    “废储必招致国本动荡。”

    李泌没有任何焦虑之态，拿蒲扇轻扇着炉火，云淡风轻道：“殿下做错了许多事，好在时日还长，人力所不能解决的，岁月可以，你以为呢？”

    薛白明白他的意思。

    李隆基看起来寿命还长，很多事不必着急。李亨、李林甫的争斗其实是着相了，完全可以淡定一点。

    说来，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朝堂，若人人能如李泌这般平缓淡泊些，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看来，我比你更理解李亨的所做所为。”薛白道，“肉眼可见，他一定活不过圣人，若依着你这‘时日还长’的办法，岂能有翻身的一日？”

    “此言，过于恶毒了。”

    “好在只是言语上的恶毒？”

    李泌挥动蒲扇，扫掉这些机锋，颇诚恳地说了些心里话，道：“我自视甚高，以辅国为平生志向。如今襄助殿下，非为让殿下重用我，凡事依我的办法而为，而是看如何作为对江山有益。薛郎以为，大唐换谁为储君能够更好？”

    薛白道：“让你一步，我暂时不与你争这些。”

    “多谢。”李泌道：“今日来，殿下希望我能劝你与东宫言归于好。”

    “先生也想当媒婆，劝我娶和政县主。”

    “上善若水，你既不愿，压迫你只会适得其反。”李泌道：“你曾献军器于陇右，想必不希望看到西北换将，局势动荡？”

    “嗯。”

    “那我来便是与你说，朝中这些争端真该缓一缓了。”说到这里，李泌指了指还在烧的陶釜，道：“水快干了，再烧，就要裂了。”

    薛白问道：“我没有军情战报的来源，不知石堡城一战如何？”

    “正缓缓图之。”

    李泌熄了炉火，道：“王将军稳扎稳打，不忍士卒伤亡惨重，因此，虽有利器，攻城进展并不快，好在战果有。吐蕃为援石堡城，遣大军深入河陇屯区夺麦。陇右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哥舒翰领兵应对，不久前，哥舒翰命王难得、杨景晖等人诱敌，设下埋伏，杀得五千吐蕃精锐骑兵匹马无回。此战，哥舒翰威震吐蕃，火速遣部将高秀岩、张守瑜返攻石堡城……”

    当今大唐确实是名将如云。

    薛白问道：“如此，还未攻下石堡城？”

    “还在等消息传回。”李泌道：“当此时节，本不宜因朝中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而坏了边镇大事。”

    薛白问道：“先生可有想过？如今朝中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正是为了等王忠嗣大胜归来，给他一个‘奖赏’。”

    他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但李泌又何尝没有这种忧虑？方才那番话里的意思，已透露出了一点关键信息。

    陇右节度副使哥舒翰，已经能够接替王忠嗣的陇右节度使了。

    “我想过与否不重要，眼下可否请薛郎莫要节外生枝。”李泌道，“将老凉、姜亥，以及裴冕留下之物安置妥当？”

    “好。”

    颇为干脆的一句回答，李泌稍微松了一口气，算是达成了今日的第一个共识。

    李亨对此事很忧虑，但他这般简简单单就谈好了，他认为越简单的办法，错得越少。

    有条不紊地把陶釜中的梨汤盛出来，分与薛白，李泌又问道：“听闻你前几日去了右相府，可是有喜讯了？若成亲，务必邀我。”

    “没有，哥奴本打算炮制罪证构陷王忠嗣，我劝住了。”薛白饮了一口梨汤，比茶好喝，继续道：“这般说虽然像是在与你吹牛，但此事是真的。”

    “答允了右相哪些条件？”

    “简单，不与他争太多权，只争一点点。”

    李泌笑问道：“裴冕案，右相打算如何交代？”

    “我不知道。”薛白脸皮厚，没显出半点不妥之色，“哥奴自有打算吧。”

    李泌点了点头，道：“国舅拜相了也好，能多做实事，于社稷有利。”

    薛白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这场谈话虽没有如李亨所愿完全拉拢薛白，但李泌至少说服了薛白让杨党不再对东宫过于逼迫，以免西北动荡。

    李泌唯有一点想不通，觉得太过顺利了。

    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为何。

    ~~

    是日傍晚，李泌回到宅中，竟发现太子来访，不由十分讶异。

    “殿下如何能来此处？”

    李亨脸色很忧虑，开口满是苦涩之意，道：“因圣人命我查裴冕一案，特来向先生问计。”

    他详细说了今日在兴庆宫的诸事。

    李泌有一瞬间的失神，脑中迅速思考。

    他以最快的速度，考虑过了牵扯此事的每一个人的立场。

    杨党要的最简单，在朝堂上立足而已，因此薛白很快就答应了今日的请求，可见是愿意保王忠嗣；右相府则是出了一条毒计，想逼太子自罪、或罪于王忠嗣。

    “殿下，圣人已经确定是殿下所为了。”李泌郑重道：“右相此举，几乎是挑明了说，人是东宫派人杀的，且圣人信了。”

    “但不是。”李亨道：“那杀手不是我派的，是薛白……”

    “回纥人是东宫臣属；老凉、姜亥亦出自东宫门下。殿下已无法向圣人自证，事到如今，心知肚明，只看殿下如何表态、圣人如何处置。”

    “何意？”

    “殿下要我直说？”

    “你说。”

    “好，圣人要的不是查案，而是一个理由，一个罢免王将军或处置殿下的理由。”

    “哈？”李亨大笑，怒道：“我就知道，我说是胡儿杀的，他不信；索斗鸡说是薛白杀的，他还是不信。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早有答案，一说是我杀的，连证据都不要了，连脸都不要了！装都不装了！”

    李泌默然。

    事实很残酷，但确实如此。

    臣子们各怀心思地炮制证据，到最后发现，天子就是不想听别的结果，等了一个多月，只等最后罪名落到东宫头上。

    局面很糟糕，但李泌开口，却是道：“殿下，眼下并非最坏的情况。”

    “先生有何高见？”李亨大喜。

    “右相若对付王将军，则圣人必除王将军。但右相对付殿下，圣人却不会废了殿下……”

    听到这里，李亨已经预感到他说的话自己不会爱听了。

    果然。

    “殿下只须与圣人坦诚即可破局。”

    “坦诚？先生可想过我会如何？”

    “泌愿以性命担保，必不至于废储。”

    李亨僵住了。

    他明白李泌的意思，他坦诚受罚，圣人的猜忌便可大幅减小，削弱东宫的手段则不至于太激烈。

    打个比方，可能圣人原本要王忠嗣交出四镇兵权，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保留一个河东节度使之职以维持平稳。

    代价是什么呢？

    是将太子之罪公之于众，让一国诸君失去威严，甚至从此就被软禁。

    李亨知道那昏君是如何想的，想活得长长久久，能活到儿子都死了，直接传位给皇孙更好。

    只怕连李泌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能说出“并非最坏的情况”这种话来，听得他心里发凉。

    那是失望的感觉。

    “先生……不能助我查出真相吗？”

    “殿下分明看得清。”

    李亨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他不可能去认这个罪，甚至那些人本就不是他杀的。但他也明白，指证任何人是凶手，圣人都不会相信。

    好在，他也有办法破局。

    ~~

    是夜，张汀忽听得呼喊，赶到院中一看，只见李亨竟是端起一盆井水浇在自己身上。

    “殿下？！”

    眼下已过了中秋，最是容易风寒入体之际。

    李静忠亦是吓得不轻，匆忙去抢来一张小毯给李亨披上，哭道：“殿下为何如此？！殿下的身体可是国本啊！”

    “人不救我……我自救。”李亨牙关打颤，抱着毯子，喃喃道：“我不会中他们的圈套，我不查不认……他们奈我何……我是储君，还能无故废了我不成？”

    张汀当即明白过来，连忙吩咐道：“快，请御医，殿下病了！”

    “是是，殿下病了……”

    ~~

    十数日间，薛白似乎与朝中诸事无涉，却多了一个习惯。

    他偶尔会去找李泌聊聊道法，实则是打听西北战报。

    但李泌似乎也失去了消息来源，对攻石堡城的进展并不清楚，只是日渐忧虑。

    一转眼就到了十月，西北终于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回长安，很快，满城皆知。

    “高仙芝横穿险峻，奇袭小勃律国，一战灭国，俘虏小勃律王，及其王后，也就是吐蕃公主。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慑降附！”

    小勃律一介弹丸小国，倚仗着地域偏远，山川险峻，敢叛大唐而归吐蕃，隔断西域二十余国与大唐的联络。

    遂有大唐将士千里奔袭，神兵天降，虽远必诛，大展国威。

    可想而知，圣人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在这个金秋，长安所有人谈论的都是西域这一战，评点着那一个个名将。

    高仙芝相貌俊美，有勇有谋；李嗣业担任先锋，一柄陌刀所向无敌，浴血杀到小勃律王面前；封常清以布衣出身，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监军边令诚也是吃苦耐劳……

    这等氛围中，薛白却知王忠嗣处境不好过。

    此前未能攻下石堡城，若王忠嗣在此时节才攻下，难免要让人说是故意拖延，直到眼红高仙芝立功；若还不攻下，则显得太过无能。

    没办法，谁让圣人最猜忌他，被攻讦而治罪是早晚的。

    而东宫显然是打算不作为了。

    薛白也只能尽力，看杨党到时能保到什么地步了。

    就在长安这种气氛中，当他再一次找李泌要消息，李泌却给他看了一封抄录来的奏章。

    “这是？”

    “薛郎看吧。”李泌叹息，难得显出焦躁之感来。

    薛白还是初次见他乱了道心。

    纸上的字很漂亮，李泌书法放逸，有神仙风骨，但纸上抄录的内容却让人皱眉。

    “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心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

    薛白看得皱眉。

    李泌起身踱了几步，到门边负手看着青天，喃喃道：“此为右相奏言，请圣人将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

    “尽用胡人？”

    薛白良久无语。

    都说李林甫能任相十余年，是大唐的能臣，能臣却能想出这种主意。

    “边将尽用胡人，蠢得没边了。”

    “问题是，圣人认为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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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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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事不关己

    初九是个吉日，和风送喜，瑞气升梁。

    杜位与李十四娘将在今日成亲，薛白与杜五郎早早就到了安仁坊杜家，准备陪杜位去右相府迎亲。

    元载、王韫秀夫妇为人热忱，帮忙在院中待客，一见薛白便殷勤地打了招呼。

    “薛郎来了。”元载神态亲热，笑道：“前院人多嘴杂，到堂上为你引见几位好友。”

    他如今成了杨党核心，官升得很快，算是与薛白利益捆绑，虽彼此交往不多，却已是“挚友”了，此时也不管别的宾客，只与薛白寒暄。

    一路说着话到了后堂，此处已聚了好几个年轻人。

    杜位穿着一身吉服，临要去接亲了，却还不忘与人争论国策。

    “我实话而言罢了，朝廷所任用胡将，多是彪悍敢战，义勇忠心之辈……王十二娘来了，问她便知。”

    “新郎官，还在抨击时政？”

    元载朗笑，不理会他们那一茬，近来朝中之士谈论的无非就是那几件事，他已说厌了。

    见了礼，他首先为薛白引见了一人。

    这人不到三十岁年纪，穿着襕袍，作文士打扮，身材魁梧，英姿勃勃，正是方才与杜位争论的对手。

    “岑参，相门子弟，天宝三载进士，右内率府兵曹参军。”

    “久仰岑兄大名。”

    薛白早说过想与岑参结交，却是一直在忙，今日方得一见。

    “我辈相交，薛郎可莫拘礼数，须知我才是久仰你的才名。”

    岑参是个很有活力的人，性情慷慨，为人豪爽，当即邀薛白加入话题，问道：“可知我与新郎官在谈论何事？”

    他高大而俊朗，虽有争执，却并未起丝毫火气。

    杜位也还在笑，问道：“朝廷以胡人任诸道节度使之策，薛郎如何看？”

    薛白不作答，反问道：“今日可是杜兄成亲，岂还管此事？”

    杜位道：“我以为朝廷如此，并非全无考量，胡人长于边地，了解地方风俗，勇决习战乃事实，敢于多任胡将，亦彰大唐海纳百川之气量。”

    “新郎官还是想想催妆诗吧。”元载笑道：“你快去拾掇，我替伱招待友人。”

    两人虽是好友，一个是李林甫的女婿，一个是王忠嗣的女婿，如今已有了避而不谈的话题。

    杜位遂向众人告了罪。

    新郎官不在，堂上的争论却不停。

    “开国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功名卓著者往往入朝为相。右相有恐于此，献策排除异己，拉拢边将罢了。”

    “不错，开国以来任用边帅确有三个讲究，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但自开元中，圣人有吞并四夷之志，边将有十余年不易者，始有久任；皇子、宰相任节度使，始有遥领；王将军、安将军专制数道，始有兼统。故而用胡人为将，既可熟悉兵务、全权调动，又易于把控……”

    王韫秀听不下去，不由道：“这是何意？暗指我阿爷不易把控吗？”

    “十二娘莫怪，我绝无指摘令尊之意，我等不过是揣测国策，探讨为何要用胡人为将。”

    王韫秀道：“我阿爷何时不用胡人？他麾下哥舒翰、安思顺、李光弼，难道被他摁着不能立功了不成？哥奴非要明言边镇尽用胡人却是何意？！”

    “故而说胡人中颇有‘彪悍敢战，义勇忠心’之士。如此看来，我等与王将军所见略同，可放手任用胡将？用人不分胡汉，有容乃大。”

    元载遂站出来维护妻子，道：“我丈人帐下有汉将胡将，是为有容乃大。哥奴上奏明言边镇尽用胡人，又是何包容？”

    岑参亦出面打圆场，道：“凡事皆有利、弊，大家不过探讨一二即可，准备迎亲吧。”

    王韫秀转头看向薛白，目光带着隐隐的期待，问道：“薛郎有何高见？”

    薛白的看法其实很简单。

    他从结果就能评价这样一个国策，哪管它被提出来是出于何种深谋远虑、千般考量。

    连格局都丢光了，还谈什么英明与否。

    然而，薛白开口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此为军国大事，我岂有甚高见？”

    王韫秀有些意外与失望。

    薛白曾造巨石砲给王忠嗣，她本以为此番薛白是会帮忙说话的，不想得到的竟是这个反应。

    ~~

    在去接亲的路上，王韫秀低声向元载问道：“你说国舅有拉拢阿爷之意，为何薛郎不肯表态？”

    “形势不同了。”

    元载说着回头扫了一眼，见薛白正与岑参并辔而行，谈论诗歌，并未留意这边。

    他方才小声向妻子道：“过去，右相府、东宫皆对付薛郎，他不得不寻求助力以自保，如今他几次献宝，圣眷稳固，这些事与他无关，自是高高挂起。”

    王韫秀白了元载一眼，道：“你以为谁都与你一般，事不关己便不管吗？”

    “我已劝国舅拉拢丈人。”元载道：“可丈人若不肯亲近国舅，岂有让人凭白无故出手相助的道理？再求薛郎又有何用？”

    “阿爷若归京，我自会劝他。可只怕再这般下去，不等他归京，哥奴便要罢了他的官。”

    “不会。”元载颇笃定道：“朝廷欲调任丈人，必待他归京。”

    王韫秀依旧忧虑，问道：“那，国舅可否先上书反对边镇用胡人？”

    元载低声道：“只为让国舅同意拉拢丈人，我已费尽口舌。岂有丈人未作表态，而再请国舅出面的道理？”

    ……

    薛白转头一瞥，瞧见了前方元载夫妇在窃窃私语。

    他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与岑参交谈，话题难免还是灭小勃律国这一战。

    “岑兄原来认得封常清将军？”

    “是王大兄昌龄引见的。”岑参道：“王兄年轻时曾赴河陇、出玉门，因此识得封将军。遥想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如今封将军真做到了，想必王兄在江宁听闻战报，亦将欣喜。”

    “原来如此。”薛白道：“待安西军将士们还朝述功之时，岑兄为我引见一番可好？”

    “自当如此……”

    两人之后又从王昌龄被排挤贬谪之事聊起。

    岑参虽然年轻，阅历却很丰富。

    他不到二十岁就四处游历，中了进士之后，还趁守选的三年期间到河北逛了一圈，正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薛白看着年纪小，经历却更多，什么都能谈论一两句。

    很快，便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岑参在马背上倾过身，小声道：“难得在哥奴宅张狂一次，看我踹他的门。”

    说罢，他哈哈大笑，动作敏捷地翻身下马。

    这人文武双全，写得了诗赋，考得中进士，还身手了得，通晓兵事。

    薛白看着岑参的背影，心里在想，这种依着“出将入相”为标准要求自身的男儿，往后也许就渐渐少了。

    今日李林甫嫁女，府中自是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新郎官来了！”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看着这场面，薛白忽然在想，自己若是娶了李腾空，今日便是这般吧？

    他连忙将脑中这想法挥散，心中自警，那是要影响上进的。

    忽然，有个小绣球被抛到了他脚下。

    “嗯？”

    杜五郎正站在他旁边，低头一看，当即警惕起来，低声道：“右相府还有五六个女儿未嫁吧？莫被她们看中了。”

    薛白顺着绣球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是李岫在招手。

    他原本还以为会是李腾空，看来是猜错了。

    “哎，你去哪？”杜五郎拉住他，提醒道：“吃一堑长一智，你怎还到处乱走？”

    “没事。”

    薛白依旧向李岫走去。

    杜五郎无奈，只好心想也没关系，右相府又不可能嫁两个女儿给薛白，保护好自己要紧。

    李岫这个兄长当得不错，对弟弟妹妹颇为关照，待薛白上前，第一句话便道：“你看杜位，多有担当。”

    “也许再过数年，十郎也会觉得我有担当？”

    “你放心，一定不会。”李岫摇了摇头，道：“阿爷想见你，这边请吧。”

    ~~

    今日府中嫁女，李林甫却依旧深藏于书房之中，不肯露面。

    他确实勤勉，还在处置公文。

    难得的是，如今他见到薛白，已愿意纡尊降贵地打招呼，道：“薛郎来了，近来竹纸造得如何啊？”

    “进展缓慢，当不至于太快有建树，右相可以放心。”

    李林甫指了指薛白，挤出长辈般的淡淡笑意，道：“听闻你近来常与李泌来往？”

    “我向李先生学了很多。”

    “哦？”

    李林甫作出感兴趣的表情，耐心得让人很不习惯。

    这副口蜜腹剑的嘴脸，比原来那精神刚戾的斗鸡姿态更让人不安。

    薛白还是很淡定，道：“李先生提醒，我该谦让一些，不可表现得太过功利，急于上进，难免让人心生防范。我一想也是，这一点我比起胡儿就差了许多。”

    这是一句试探，看李林甫对安禄山是否有戒心。

    李林甫神色毫无波澜，万事皆在掌控的模样，道：“果然，本相便知你对国策有所不满。”

    “边镇尽用胡人。”薛白问道：“如此奏言，右相敢说毫无私心？”

    “重要吗？”李林甫毕竟是宰相，容不得一个竖子点评他的作为，脸色一沉，当即道：“本相执掌国事十余载，比任何人都了解大唐，提出的是最有利于大唐的办法。”

    其后，他意识到根本没必要与薛白解释，又道：“本相没有违背约定。”

    “是吗？”

    “本相答应你的要求都做到了。”李林甫道：“你等欲拉拢王忠嗣，还不许朝廷调整边境将领不成？”

    薛白问道：“右相请我来，便是想说这些？”

    “是提醒你，本相已对你万般容忍，再敢多管闲事，休怪本相翻脸无情。”

    他老谋深算，谈条件之时，先答应让杨党拉拢王忠嗣，转头便拿掉其四镇节度使之职。这确实不算失约，因此得警告薛白不要狗急跳墙。

    “右相未免太把我当回事了。”薛白道：“我是何身份？岂会多管闲事？只要没人再找我麻烦。”

    李林甫目光看去，见这小子此次竟真是无所谓的态度，遂道：“终于懂事了，去吧。”

    他料到杨党想拉拢王忠嗣，无非是为了四镇节度使一部分支持。如今边镇尽用胡人之策一出，他也留了一点机会给杨党。

    别的，薛白事不关己，大可袖手旁观。

    可见偶尔一两次，不把人逼到死路，对方也是会懂事的。

    ~~

    见过李林甫，薛白似乎也想通了，放慢了步伐，好整以暇地走着。

    忽然有一束花枝从前方的牖窗中抛在地上，落在他面前，走到牖窗边一看，李腾空、李季兰正在墙的另一边。

    “真是先生。”

    李季兰显得很惊喜，凑上前道：“戏文我又写了许多折，先生可有空鉴赏？可莫只是说一个‘好’字了，多给些指点可好。”

    她对薛白有种莫名的崇拜，因此格外热烈，好像若没隔着这堵墙她便要贴到他一般。

    自从流了鼻血，薛白就不太爱去玉真观，近来都是通过颜嫣评点戏文。

    “先生？”李季兰问道：“明日可有空来玉真观一趟，我还有些新的诗作想请先生品鉴……先生若不来，我难免写不好戏文呢。”

    最后一句话有些抱怨之意。

    李腾空原是负手云淡风轻地站着，闻言耳朵一动，看向李季兰，觉得她似乎很懂怎么撒娇啊。

    戏文事关上进，薛白果然点头道：“那就明日前往打扰。”

    ~~

    “你看，薛郎不在。”

    王韫秀四下环顾，低声向元载道：“他一进右相府便被哥奴请去了。”

    “放心吧，若是最重要之事不会等到今日才商议。”

    “可此事说明，薛郎与右相府有默契，不会出面反对边镇尽用胡人之策了，是吗？”

    “韫娘，你病急乱投医了不成？薛郎尚无官职，如何反对？”元载道：“若真担心丈人，再写封家信吧，一则劝他亲近国舅，二则劝他尽快攻下石堡城。”

    “信已写了几封了，可你难道不知，阿爷不敢回复。”

    元载揽过妻子，柔声道：“且稍安勿躁，情形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样，也许不是冲着丈人呢？”

    “这还不是？！”

    “嘘，先送亲，走。”

    王韫秀忧心忡忡，继续环顾，终于看到薛白从小径那边转了出来，连忙迎了过去。

    ……

    “薛郎。杜位已接到亲了，走吧。”

    “好。”

    “你肩上有些落花。”

    王韫秀随手拂掉了薛白肩上的花瓣，以示亲近，随意地聊起天来，道：“明日到家中坐坐如何，让元载沽壶好酒，尝尝嫂子的手艺。”

    “不了，明日已有邀约。”

    薛白拒绝得很干脆。

    但他也不装傻，压低了些声音，道：“眼下这风声，嫂子想必是有些忧虑王将军之事？”

    王韫秀难得听到有人肯接她这话茬，有些惊喜，点头道：“是，公辅还说无妨，可我着实觉得是冲阿爷来的。”

    “那嫂子找我，甚至找国舅都无用，这是真正的军国大事，我们完全说不上话，嫂子该去找太子才是。”

    “说是得小心‘交构东宫’之罪。”

    “王将军是太子义兄，天下皆知，这是一切罪责的根，到头来躲躲藏藏，与掩耳盗铃何异？太子不出手，指望我一介白身，岂非可笑？”

    王韫秀犹有顾虑，担心反被太子牵扯。

    薛白只好再提点她一句，叹道：“劝太子向圣人认个错吧，消除猜忌，王将军久任且兼统四镇，猜忌不消，谁都帮不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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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高高挂起

    玉真观里响起悠扬的钟声。

    李季兰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从衣柜中挑出一件彩裙看着，愈看愈是喜欢。

    可惜她作为修道之人是不宜这般穿的，无奈放了回去，却是觉得只是看看也很开心。

    披上一身道袍，对着铜镜偷偷抹了一点胭脂，她拿起昨夜已准备好的文稿出了闺房，去律堂找李腾空。

    律堂清静，皎奴倚着木框在看故事书，眠儿正抱着一个蒲团睡回笼觉，唯有李腾空在打坐。

    “腾空子在做功课吗？”

    “季兰子不做功课吗？”

    李季兰竟是理所当然地答道：“可我担心打坐会把腿坐弯。”

    说着，她提起道袍，给李腾空看了看她笔直的小腿。

    这小举动让李腾空难得有了一点点比较心，小声道：“我的腿也很直的。”

    “我看看。”

    虽然都是女子，但等李季兰摸着李腾空的小腿，抬起头显出那艳如桃花的眼，李腾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个师姐怪怪的，总是无故与自己亲近。

    “季兰子，有客来了。”

    “是先生来了吗？快请。”

    “不是，是和政县主来了。”

    “那等等，我一会过来……”

    李季兰忙起身抱起文稿出去。

    薛白让她写的戏文，到时是要献给圣人的，不宜让旁人看到。待她藏好文稿，赶到堂上，便见李腾空正在陪李月菟说话。

    自从在宗圣宫相识，三人便成了好友。

    李月菟与别的公主县主不同，并不骄蛮，反而很有同情心，尤其待女子颇好。她自幼丧母，由太子妃韦妃抚养，后来韦坚案发，韦妃落发出家，总之是经历坎坷。

    “嗯？往常我来，你们都很高兴，今日却像不欢迎我。”

    “三娘这就胡说了。”李季兰道：“盼着你来呢。”

    “你们有客来？”李月菟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笑道：“那待他来了，我告辞便是，就别遮掩了。”

    “哪有客？”

    李腾空还不承认，下一刻，却有女冠跑来道：“腾空子、季兰子，薛郎到了。”

    “好吧，我走了。”李月菟笑着起身，却是问道：“对了，我可否与他聊两句？”

    ~~

    在玉真公主的道观遇到李月菟，薛白并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皇孙女开口竟是对他道了个歉。

    “对不住，我请圣人赐婚。万一娶了我，伱会很不高兴吧？”

    “有事吗？”

    “我能否再替我阿爷向你赔个不是？”

    没有无缘无故的赔不是，薛白知道她是为何来的，沉吟道：“我简单说几句，你转告你阿爷。”

    李月菟有些吃惊于他的语气，认为他很凶。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让他不必再试图拉拢我，没用的，亦不必过于忧虑，我承诺李先生的话，算数；如今我也想通了，李先生说的对，圣人千秋万岁，我与东宫的恩怨不必在意，交由岁月即可。”

    李月菟眼睛一瞪，被这种话吓到了，愈发担心起她阿爷的病情。

    薛白道：“总之，眼下我一心备考春闱，不再掺和这些勾心斗角。”

    他抬了抬手，摆出敬而远之的态度，就此走掉了。

    李月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暗忖薛白真是无礼又大胆，竟是这般态度对东宫。

    须臾，她莫名想到了韦妃跪在青灯古佛前将长发一缕一缕绞尽的画面，内心深处隐隐猜想，阿爷是否就是从那时起一点一点失去了威望……

    ~~

    太子别院。

    “他是这般说的？”

    “是，女儿看他好生悠闲，该是不再与阿爷为敌了。”

    李月菟其实把薛白最恶毒的那句话美化了一下，改成恩怨会随岁月渐渐淡忘。

    最后，她感慨道：“李先生真是有本事，虽未让薛白为友，却也轻易化敌了。阿爷少了一个狡滑阴险的敌人，可以放心养病了。”

    “你去吧。”

    李亨挥退了女儿，从病榻上坐起，拿掉额头上的湿布，脸色有些苍白。

    “先生确实安抚了薛白，用的一个好办法……原来只要说，太子肯定薨在圣人之前，一切就能解决。”

    “殿下，绝无人会如此作想，必是薛白故意离间。”

    “咳咳咳，他也许没这般作想，也许想的是这个太子继位一两年也就够了，不必经营任何威望权力。”

    说着，李亨摆了摆手，悲叹道：“你不必劝，我并非是在怪先生，他是社稷忠臣，作此想法应当的。这都是我的命数啊。”

    “殿下！”

    李静忠听得潸然泪下，俯地悲嚎不止。

    他这么一哭，李亨反而心情平复，眼睛转动，沉吟道：“看来，拉拢杨党是不成了……还能如何保义兄？”

    其实已是无法可想了，圣人心意不可违。从石堡城到裴冕案都是借口，搪塞了这么久，终于是搪塞不过去。

    正在此时，有小宦官匆匆跑来，禀道：“殿下，有人求见，自称王忠嗣之女。”

    李静忠听得吃了一惊，暗骂她怎敢来，忙提醒道：“殿下，圣人让殿下查的案子可还没有眉目。”

    “咳咳……”

    李亨略略犹豫，脸上泛起苦色，咳嗽了几声，重新躺倒，翻了个身。

    见此情景，李静忠抹了泪，亲自赶到门外。

    “王十二娘请回吧，殿下是真病了。”

    “恳请殿下庇护我阿爷。”

    “王十二娘误会了，之所以说边镇节度使用胡人，那是安抚、激励胡人将领，与王将军无关。”李静忠态度谦卑，苦口婆心道：“眼下杞人忧天，反而才是害了王将军啊。”

    王韫秀听了，虽然心中犹有惶恐，只好暂时归家。

    她家中摆着一张地图，乃是她根据此前的消息亲手所绘，用于分析石堡城一战之局势。

    王忠嗣已围攻石堡城四月有余，哥舒翰击败吐蕃骑兵之后支援，若强攻，当早该攻下石堡城了才是。

    “阿爷你为何还不胜啊？”

    ~~

    一张简易的地图摆在小案上，薛白正与李泌对坐而谈。

    “王将军之所以还未攻破石堡城，想必是还在等。”

    “等？”

    薛白道：“等天气转冷，方好用积薪烧岩之法，砲击石脂火球，烧裂城墙……”

    小炉上的火腾腾烧着，架在火上的茶壶咕咕作响。

    李泌听完这个办法，脸上浮出慈悲之色，道：“王将军若肯强攻，想必早些时日便能破城，此举是为了减少伤亡。”

    “那便不知了。”

    “圣人对小勃律一战很满意，今日又传旨安西嘉奖。并问，高仙芝灭一国，王忠嗣犹不能破一城？”

    薛白道：“李先生消息好灵通？”

    李泌摆摆手，道：“待诏翰林，一点职务之便。”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莫开玩笑了。”李泌正色道：“你可知右相打算让何人接替王将军之职？”

    “若拿下石堡城，王将军该有大功，如何已想好了要使人接替他？”

    “节度使用胡人，岂只是说给你我听的？”李泌道：“乃说给王将军麾下，哥舒翰、安思顺等胡将听的。据闻，已拟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安思顺为河西、朔方节度使；安禄山兼河东节度使。”

    这是瓜分王忠嗣手上四大边镇之意，乃预料之中。

    李泌接着道：“你可知安思顺为何人？其叔父，正是安禄山之继父，二人算是堂兄弟。”

    “如此，天下五大节度使都是安家兄弟的？”薛白神色平淡，却是随口说了一句极为大逆不道的话，“圣人不如直接把安禄山立为太子好了。”

    李泌原本想吓唬薛白。

    但纵使他修练得心境恬淡，还是反过来被薛白的狂言吓唬到了，乍听之下，脸色一白。

    “不至于。”李泌反而还得安慰两句，道：“一则，是否如此安排还未确定。”

    薛白懂，无非就是讨价还价。

    李林甫口号先喊出来，为这些胡人争取，到时能定下几个，还是看李隆基的心意。

    “二则，安家兄弟的忠心犹可信，尤其是安思顺，肝胆忠诚……”

    “说这些？”薛白懒得听甚肝胆忠诚，道：“今日既是你我私下相谈，我给你展示些神仙术。”

    “好。”

    “我观安禄山形相已逆，肝胆多邪，早晚必反。”薛白道：“到时安思顺再忠诚又如何？既予其大权，杀或不杀？用人之道，当以公平严谨之制度，全寄望于‘忠心’而一股脑放权，说得再头头是道，犹自以为尽在掌握，不可救药。”

    “安禄山是否要反，你我说了无用。”李泌道：“他如今滞留京中，等的便是这场变动。”

    “哦。”

    李泌问道：“你如何看待？”

    “李翰林抬举我了。”薛白道：“我连官身都无，还能如何看待？不过是当时闻来听听，打发时间。”

    “你亦与王将军有交情，可否请虢国夫人出面劝说？”

    “不可能。”薛白果断摇头，“平时一些打打闹闹的小事无妨，这次是军国大事，让她开口评论几句，像话吗？”

    李泌默然了一会，又问道：“我听闻，杨国舅身边盐铁判官元载乃王将军之婿，杨国舅或可出面？”

    薛白把茶壶从火上拿开，也不加盐，舀了茶汤，漫不经心道：“我与王忠嗣没交情，数面之缘，他又不是我义兄。你也知道，我为人功利，之所以造巨石砲，因我知道这物件，且想让身边的小丫头立个功。”

    李泌沉吟道：“当此时节，哪怕只保留一个河东节度使？”

    “先生问我？何不问太子？”

    “太子病了。”

    薛白反应平淡，真就事不关己的样子，道：“喝茶吧。太子都病了，你我两个小人物，不谈国事为妥。”

    ~~

    阳光从格子窗洒到小通屋里，青岚醒来，揉了揉眼。

    薛宅原本是有养鸡的，但她知道薛白常常起得晚，因此让厨房把公鸡都炖掉了。因此，薛家的清晨十分清静。

    稍稍梳洗了一下，青岚绕到主屋。

    主屋的朝向不太好，是向西的，因此早晨的阳光照不进来，还有些昏暗，薛白睡得正香。

    “郎君，该起了。”

    唤了一声，见薛白没有反应，青岚便道：“你若不起，我可就挠你痒痒了。”

    这是最近他们相处的大进展，因她与薛白闹着玩时，挠着他结果挠到了他榻上，渐渐也就习惯了。

    “真挠你了……”

    薛白迷迷糊糊中感到有双小手伸到自己怀里，翻了个身，一个柔软的身体便挤进被窝里。他只好搂住她，不让她闹。

    “再睡一会。”

    “哦。”

    青岚一被抱住，也就不闹了。

    过了会儿，薛白道：“王将军快打下石堡城了。”

    “什么？”

    “到时请功，给你除了这逆罪贱籍，你若想嫁谁当个正妻也可以的。”

    青岚听了反而不高兴，觉得他还是不在乎自己，可又想到他费力为自己脱籍，心思难免有些乱。

    她低声问道：“郎君，我可以当你的妾吗？”

    薛白还未完全醒过来，下意识地应道：“那你赚了。”

    青岚一愣，也不知这是什么个说法。

    待到薛白神志清醒，应该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坐在那嘟囔了一句“我有些太狂了”。

    总之，他是答应要纳她为妾了，对此青岚心中十分期待，连对石堡城的战报都关心起来。

    终于，在小雪后的第六天，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忽然见薛白回来。

    “皇甫萼，石堡城攻下了。”

    青岚抬起头看着薛白，傻愣着发呆，因许久没有听到有人唤她这个名字了。

    “郎君？”

    “战报才送来了，报功的奏章还未送来。”薛白道：“但王忠嗣答应过会把你的名字记上，此事他若忘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一下。

    也许石堡城有提前被打下来，并且死伤更少的人吧？

    此事他也不知道，一切还得等到具体消息出来，只希望因为自己的插手，而让这一战的情报有一点好的改变。

    ~~

    与此同时，长安西边的官道上，有驿马正在疾驰。

    自西向东的骑士身上带着的是石堡城一战的报功奏折，奏折上是一个个名字，有杀得五千吐蕃骑兵匹马不归的哥舒翰，有夜袭杀入石堡城的将领，高秀岩、田神功、田神玉……还记载了许多有功工匠，包括薛白、安帛伯、皇甫萼。

    除了这些，还有一封名单，那是战死者的名字，很长。

    “吁！”

    官道上，又有一队骑士正自东向西狂奔，身上带着的是圣旨，召王忠嗣回朝的圣旨。

    推荐一下，历史系之狼的《衣冠不南渡》已经发了，等更的可以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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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君自抉择

    十月下旬，长安小雪，草木积霜。

    延寿坊，王忠嗣宅。

    业已出嫁的王韫秀今日回来，安排仆役洒扫院落，以备过些时日王忠嗣回京述功。

    她近来之所以心焦，因杨銛故意让元载吓唬她，“裴冕案或将牵连王将军，赶紧投奔杨党保命”。

    攻下石堡城的消息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希望事情真如李静忠所言，边镇用胡人之策只是为了激励胡将，督促战事。

    既然战事顺利，想必一切会好的。

    忽然，有马蹄声响起。

    王韫秀听得出那有数十骑，且在小巷中骑马穿行的速度很快，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久未开过的沉重大门被缓缓推开，扬起灰尘。

    马嘶声与脚步声传来，王韫秀回过头，看到那风尘仆仆的身影，惊讶得喊话都带了哭腔。

    “阿爷！”

    她迅速跑到王忠嗣面前，抱拳，行了个军礼，压抑了哭腔，道：“阿爷怎回来了？”

    不愧是将门之女，动作利落，毫无小女儿之态。

    “圣人急召，故而连夜赶回。”

    王忠嗣脸色沉毅，眼眶发黑，身上犹披着甲胄，甲上的血污与路上的灰尘黏在一起，已完全干了。可以想见，他得到圣旨时应该还在石堡城，来不及换甲就从陇西赶回。

    大部分人都不知他要回京。

    长安城还在为下个月高仙芝、封常清等安西将军述功献俘一事做准备。到时，小勃律王与吐蕃公主将被扣押着献于阙下，那是何等的国威？

    相比而言，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攻破石堡城一战，因拖拖拉拉而失去了期待，没掀起太大的波澜。

    “阿爷已去面圣了？”王韫秀问道。

    “没有。”王忠嗣大步入院，亲自安顿着他的战马，“圣人体恤我赶路遥远，容我歇息两日。”

    王韫秀听得再次不安，几次张开口，欲言又止。

    随同归京的将士开始搬东西，也没别的行李，马匹的草料，更详细的战功册，以及一个个京兆府籍士卒的骨灰。

    若不将这些战死者的身后事办妥，往后朝廷还要向他们的家属收租庸调，故而王忠嗣很重视此事，亲自再数了一遍，没有骨灰也有遗物。

    “明日去办，务必亲眼看着府吏销籍……盔甲卸了送还兵部，你等先还家吧，也久未见妻儿了。”

    “喏！”

    田神玉脱掉身上盔甲，发现伤口又破开了，血与里衣黏在一起，扯开时一阵生疼。

    “还呲牙，现在怕疼了？”田神功上前，轻轻扇了弟弟一掌，帮忙将他的盔甲卸下。

    “这才几个人，还得把盔甲寄到兵部？”

    “听说前阵子有边军老卒杀人了，天子脚下出了这等事，防范严些，应当的。”

    田神玉不屑道：“杂胡麾下，军纪自是不如我们严。”

    “闭嘴，祸从口出。”田神功似乎知道更多内情，眼中泛着些思忖之色。

    兄弟俩一瘸一拐相互搀着出了王宅，田神玉抬头看着天色，小声道：“阿兄，宵禁前还来得及，去拜访郎君，让他知道我们回来了？”

    “用你去说？”田神功叱道，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回去看你婆娘，该知道自会让伱知道。”

    ~~

    王韫秀扶着王忠嗣在大堂坐下，目光看去，她这个高大威猛的阿爷脸上又多了许多皱纹，刀刻的一般，胡子也花白了。

    “阿爷可知长安出事了？”

    王忠嗣道：“天宝六载，事算少的。”

    想来，皇甫惟明是在五载年初就落罪了，他则从年初撑到了年尾，以尽量少的伤亡攻下了石堡城，已无憾了……本以为会无憾了。

    “元载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恐哥奴要对阿爷不利。”王韫秀低声说了起来。

    王忠嗣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一般。

    听着女儿说完了长安城之事，他想了想，先问道：“杨銛都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了？政绩如何？”

    “是否让元郎来与阿爷说？”

    “唉。”

    王忠嗣似不太喜欢这个女婿，且元载一来，定要劝他转投杨銛。

    他想了想，问道：“你既去过少阳院，可知殿下对杨銛拜相之事如何看？”

    少阳是东方之意，因太子不能住在东宫，这些敬重太子之人往往以“少阳院”代指太子居所。

    王忠嗣问的是个对他很重要的问题，杨党是与东宫合作应对危机，还是只想拉拢他一人。

    这问题王韫秀还真知道，应道：“殿下希望杨銛能支持东宫，但杨銛不愿表态。元郎说，国舅想单独宴请阿爷。”

    王忠嗣摆了摆手，不答。他此前就收到了女儿的信，一直都不表态。

    不多时，元载匆匆赶来，身穿浅绿色的官袍。

    短短半年时间，他已一跃为从六品下的高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而遭岳父家轻视的贫寒子弟。

    然而，王忠嗣对待他的态度依旧有些淡漠。

    “不必多礼，先说你是以王家女婿或杨銛心腹之身份与老夫相谈？”

    元载道：“丈人勿怪，世事岂有绝对？小婿自然是王家女婿，亦无碍于协同杨相处置国事。丈人或许对杨相有些偏见，实则杨相掌权以来，有两桩政绩，一则推行榷盐，以稍缓租庸调之弊，二则普及竹纸，以解天下用纸之缺。事虽小，而惠及天下百姓……”

    王忠嗣不耐听，抬手打断了元载的滔滔不绝，问道：“国舅希望我如何做？”

    元载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失望。

    他预想的是，舌灿莲花说一通杨銛的好，太子的软弱，盛情邀王忠嗣到曲江池别宅去赴宴，宴上宾主俱欢，其后再谈条件。如此，与眼下说出口，完全是两回事。

    但王忠嗣显然心中已有决断，并不想接受这种拉拢与腐蚀。

    “若不愿说，无妨。”王忠嗣道：“老夫累了，你与十二娘回吧。”

    “丈人且听小婿细说。”

    元载先走到门边，挥手让小厮守好，方才踱步，继续侃侃而谈。

    “天宝五载，皇甫惟明回京述职，暗中带了数十死士，待他落罪贬谪。这批死士便一直是东宫在蓄养……”

    才听到这里，王忠嗣已是目绽怒色，双拳紧握。

    “丈人莫恼，小婿所言俱是事实。”元载不慌不忙，走近了些，道：“李静忠曾指使死士坑杀薛白，杨慎矜案便是东宫心腹裴冕为遮掩死士而炮制。这些，丈人不知道吗？”

    王忠嗣脸色难看，摇了摇头，道：“老夫不会信你。”

    但王韫秀已经信了，一瞬间背脊发凉，明白李静忠说她杞人忧天是哄人的，这件事远远比她预想之中还要严重。

    “韦坚案、皇甫惟明案，哥奴没有冤枉东宫，太子居心叵测，圣人对此心若明镜，然三庶人案影响未消，圣人宽厚，不愿废储，一次一次给太子机会，唯望太子悔过，能自罪于天下。太子却是如何做的？再次指使死士杀裴冕灭口！”

    元载突然激动起来，以手指天，问道：“丈人还不明白吗？你受到的猜忌来自何处？储君觊觎神器，天子不能自安，犹以宽仁再给你们一个表态的机会。国舅拜相，受任于千钧一发之际，为的便是要消弥这场祸事，如何消弥？丈人你该给圣人一颗定心丸。”

    说话间，他虽是女婿身份，却敢直视王忠嗣的眼睛。

    “丈人没有参与东宫这些阴谋，也不会协同太子篡位，事到如今，务必表明忠君体国之决心了！”

    王忠嗣坦然注视着元载，眼中毫无愧色。

    之后，他的威严压得元载渐渐透不过气来。

    “谁让你这般构陷储君的？”

    “小婿没有。”元载道：“国舅不是哥奴，国舅看透此事，犹一心维护社稷稳定……”

    “他为拉拢边镇，你为钻营官位，当老夫看不出。”

    “没有！”

    但当王忠嗣眼中突然浮出杀气，元载还是有些心虚，瞬间有个缩脖子的动作。

    “没有！”

    元载正色再喊了一声，看向王韫秀，以饱含真挚的语气道：“小婿唯愿保全王家，出于肺腑，天地可鉴。所言句句属实。”

    “阿爷，你就听元郎一句劝吧。”王韫秀催促道：“元郎，你说，该如何是好？”

    “请丈人上奏，告发东宫蓄养死士之事……”

    “啪！”

    王忠嗣直接给了元载一巴掌，叱道：“你不如直说，让我给杨銛交个投名状。”

    “小婿……”

    元载低下头，语态竟是更为平静了，缓缓道：“丈人可以与国舅商量，若不希望社稷动荡，亦可指一切皆李静忠所为，只要杀一个李静忠，国舅便出手保丈人。”

    他说到最后，语气竟显得十分蛊惑人心。

    王忠嗣道：“杨銛大可自己上书，诛杀李静忠。”

    “不。”

    元载挨了一巴掌之后，似乎变得公事公办了，道：“必须是丈人亲自上书杀李静忠。一个阉人，国舅不放在眼中，只要丈人一个态度。”

    堂中安静了许久。

    王韫秀看了元载一会，又看向王忠嗣。

    “阿爷，女儿觉得……”

    “你们回去。”

    ~~

    如今元载在长安还没有宅邸，在延福坊租赁了个二进的小院。

    夫妻二人从偌大的王宅回到小宅，只见老旧失修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

    元载在门前停下脚步，抬着头，不由出神。

    “无妨。”王韫秀柔声安慰道：“明日我会修。”

    “韫娘啊。”元载牵过她的手，道：“不必修了，我本想晚些再告诉你……其实，国舅说要在安仁坊送我们一座宅院。”

    “这般大方？”

    王韫秀一想便明白过来，问道：“他希望阿爷转投他门下，要你务必办成此事？”

    “这也是保丈人的唯一办法啊。”

    “事情严重到了这等地步，你为何早不告诉我？”王韫秀抽回手，有些不悦，“还哄我说，朝廷不是冲着阿爷来的。”

    “我怕你担心。”元载语气温柔，道：“你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万一在信里泄露了，反让人早做准备，你我亦有危险。”

    “有何危险？谁能对我们动手不成？”

    元载不答，先是警惕地栓上了院门，拉着王韫秀回屋，压低声音道：“我并未与丈人说假话，东宫蓄养死士是真，坑杀薛郎亦是真。”

    王韫秀心中一凛，再一想，忽然明白李静忠为何神神秘秘，不肯让太子相见了。

    “我听闻，圣人命太子查裴冕案，可是真的？”

    “是。”元载压低声音道：“你不该去找太子，太危险了。你我只需劝说丈人即可。”

    这些角色，杨党核心几人都是分配好了的。虽要让王家对东宫失望，却不能由元载这个丈夫诓王韫秀去东宫求情，故而薛白来说。

    王韫秀心思简单，却不完全傻，此时一想，问道：“这些事隐秘，你从未牵扯其中，国舅更非权臣，如何能得知得如此详细？薛白深涉其中，无怪乎此前太子、右相皆要杀他，是他给你们出的主意？”

    “不错，东宫之隐秘都是他告诉我，我劝国舅帮忙的。”元载道：“薛白吐露真相，指出一条保命的路；国舅答应，丈人表态便出手。已是仁至义尽了，懂吗？”

    “一定要阿爷表态，他们才肯出手相助吗？”

    “还是那句话。他们帮可以帮，但不能白帮；且丈人也得自救，与东宫划清界线，否则帮也帮不了。”

    元载说着，叹息道：“我是王家的女婿，为此事不惜一死。他们不同，是外人，丈人不肯表态，还能让外人如何？”

    王韫秀这才完全明白过来，为何薛白是那置身事外的态度。

    再一想东宫的居心叵测与阿爷的愚忠，她心里的天平终于完全偏向了杨党这一边。

    “元郎，我们一起劝说阿爷。”

    ~~

    王忠嗣分明疲惫，这夜却还是睡得不安稳。许是太久没有回长安，不习惯府中的柔软的床榻。

    次日，他思来想去，竟是先派人去请薛白到府中相见。

    窗外飘着细雪，可以预料，等到了深冬会有一场大风雪。

    细雪缓缓落，许久，薛白冒着雪花而来，愈显出贵公子的气质。

    “数月未见，薛郎高了、壮了。”

    王忠嗣站起身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像是看着一个子侄。

    他对薛白的态度确实比对元载好，毕竟对一个出手相帮的外人与女婿的要求是不同的。

    “恭喜王将军攻下石堡城。”薛白执礼问道：“不知巨石砲与石脂火球可有所助力？”

    “有，有。”王忠嗣眼中浮起回忆之色，“对蕃军而言，此仗当如地狱，巨石砲在他们的射程外抛出火球，砸下就是烈焰汹汹，若以水灭之，城墙开裂，若任大火雄雄燃烧，入夜依旧能烧裂城墙……蕃军边战边补，终究补不了破裂的城墙，夜夜提防，哈哈，还是让大唐将士找到机会杀入城中，率领其中一支敢死队的，便是你推举的田家兄弟，是好男儿！”

    薛白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已知道此战的情形。

    “不知伤亡几何？”

    王忠嗣没有详细回答，只道：“伤亡近万。”

    薛白点点头，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欣慰，亦不太清楚巨石砲起到了多少作用。

    王忠嗣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已遵守诺言，将你交代的名字写在报名册上了，想必结果快要下来了。”

    “多谢王将军。”

    “今日请你来，还有桩事相询。”王忠嗣问道：“你可知裴冕案？”

    “看来，公辅兄都告诉王将军了。”薛白知王忠嗣能猜到他在背后为杨銛谋划，因此没有太多隐瞒，道：“有些隐情确实是我说的。”

    王忠嗣耐心听着，似想看看薛白能有什么比元载不同的话术说服他，但薛白根本就没劝他。

    “薛郎可有证据，证明一切出自殿下授意？”

    “没有。”

    薛白不打算让老凉、姜亥作证，且一旦他提出任何证据，反而要被李亨反咬一口。

    说来，他只是个外人，没必要太过上心，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就够了。元载是女婿，可以苦口婆心地劝，他才不劝。

    “可敢说没有因私心而诽谤殿下？”

    “我只说了我所知之事，求一个心安。”

    薛白没有像元载一样被王忠嗣的气势压住，反倒显出些不耐烦来，道：“若说私心，我忙着科举入仕，不该牵扯此事。将军不信，算了便是。”

    王忠嗣本有许多话要试探，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反而意识到事情可能并没有预想中复杂。

    杨党不是处心积虑离间，更像是随意伸手拉他一把，却也不强求。如此一来，薛白那些话的可信度反而稍稍高了些。

    “老夫惹人嫌一回。”王忠嗣道：“可否当个和事佬……”

    “不必了。”

    薛白当即起身，道：“将军放心，哪怕将军拒绝国舅好意，国舅亦不会检举东宫。我冒着凶险多一句嘴，不过因与将军相交一场。如何抉择乃将军私事，与我无关，告辞。”

    他态度坚决，不给王忠嗣和稀泥的机会。不与东宫划清界限，什么都不必谈。

    出了王宅，他才想起原本说好了王忠嗣得胜归来要赠他一首词，今日却是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眼下这时候对方也没心情谈什么诗词歌赋。

    至于以后？该做的都已尽力，若真没有机会，不送也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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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东宫主力

    偃月堂。

    李林甫负手看着外窗的小雪，道：“本相听闻，薛白近日与李泌、元载，乃至于王忠嗣来往？”

    他显然不高兴，担忧薛白又想插手他夺四镇节度使一事。

    从天宝五载上元节的韦坚案开始，他终于对东宫发起了决战般的进攻，兵锋直指王忠嗣这个东宫主力。

    与过往那些小事不同，这种军国大事不是国戚、弄臣能插手的。圣人与他这宰执决定好了，不容一竖子胡闹，薛白能做的，最多就是给王忠嗣出谋划策。

    李林甫觉得不必为此担忧，却不由自主地牵挂此事。

    正当此时，有奴婢上前，禀道：“阿郎，消息到了，薛白随虢国夫人往兴庆宫觐见了。”

    “果然。”

    李林甫眼中精光闪动，浮起愠色，恼火薛白不守承诺，吩咐道：“速往宫门递消息，本相有紧急国事要觐见圣人。”

    兴庆宫不远，且这次是临时起意，李林甫不等金吾卫静街就匆匆赶到宫门。

    好在并没有遇到刺客。

    今日李隆基正在勤政务本楼打牌，牌友又是杨家姐妹与薛白。

    “圣人，右相到了。”

    李林甫由内侍领着，走到殿中，听到薛白真就在说石堡城之事。

    “是我身边的婢女，她祖籍安定郡，曾见过巨石砲，与我说了这配重投石的办法。我盼的就是攻下石堡城替她报个功劳，除了她的贱籍。”

    “逆罪落贱？”

    “是，她是皇甫德仪的族人，她阿爷是皇甫嵪，开元二十五年落罪。”

    李林甫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坐在牌桌上的薛白正随手推出一张牌，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没意识到，三庶人案的相关人等不宜在圣人面前提。

    果然，圣人摸着牌，脸色已有些不悦。

    薛白继续道：“杜有邻公年轻时受过张九龄公的指点，恰好家中买了落罪官奴，恰好还收留了我，因此总有人指责我是薛锈的儿子……”

    “够了。”杨玉环忽然叱道，“不知什么该说就闭嘴。”

    她少有这般面若寒霜教训人的时候，此时显然是因薛白太不懂分寸了。

    “胡了。”

    李隆基不看牌，再次展露了他摸牌的绝技，将手里的牌一放，果然是胡了。

    他这才淡淡摆了摆手，道：“一点小事，不必教训这孩子。薛白，你为何要替这婢女赎籍？”

    此事若是私心便罢，若是想给三庶人案松口子就是十恶不赦了。

    薛白坦然道：“她想给我生个孩子，我不忍以后让她的孩子过在大妇名下，想纳她为妾。”

    李隆基终于笑了起来，先是微微一笑，末了哈哈大笑。

    “既是立了大功，一个贱籍婢女，允她赎籍便是。但是你这小子，还未成婚便要纳妾生子，看哪家闺秀愿嫁你？”

    “谢圣人关心。”薛白声音转小，有些赧然，道：“但已有良家女愿与我订终身……”

    李林甫不失时机地上前行礼，站在薛白背后。

    此时，新的一轮牌局才开，李隆基笑问道：“右相有何紧要国事啊？”

    “臣听闻，王忠嗣前日回长安了，敢问圣人是否亲自召见？”

    “十郎可是想朕了？”李隆基莞尔道：“这点小事，特意入宫一趟。”

    李林甫见圣人说了笑话，连忙赔笑，笑容比蜜还甜。

    薛白道：“禀圣人，右相也许是想看看我了，故而我前脚一入宫，他后脚便跟来了。”

    “那是伱惹了什么大祸？”

    “总有人求我帮忙在御前美言，我拒绝了。”薛白竟是直言不讳，“我又不是弄臣狎臣，我立志明载春闱科举入仕，岂能如此奔走钻营？但右相也许是不放心我？”

    李隆基大笑，问道：“十郎如何说。”

    “薛郎能说会道。”李林甫道：“老臣一句话还未说，他已编出一个故事来。”

    “说到故事，猴子的故事我马上写完了，到时一并送来给圣人过目？”

    “之后写什么故事？”李隆基笑道：“这冬日一过便是春闱，朕可得看到你的行卷。”

    薛白老实道：“已在准备，这次的行卷定让圣人满意。”

    “哈哈，若敢夸口，你的状头可就没了。”

    “一定全力以赴……”

    李林甫站在那听着，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

    薛白正是该忙自己的前途之时，不打算在军国重事上插嘴，圣人也不可能听他的，一个竖子若给王忠嗣说话，那真是手伸得太长，不知分寸。

    一场牌局终究是被李林甫给搅了，又玩了半个时辰，李隆基挥退旁人，只留李林甫，商议边镇节度使的人选安排。

    这是大事，圣人唯与宰相商议。

    ~~

    天上的雪花渐大。

    薛白出了兴庆宫，驱马行了一段路，杨玉瑶掀开车帘，道：“可以进来了。”

    “三姐发现了吗？近来有人盯着我。”

    “那有何关系？你我是姐弟，共乘一车怎么了？”杨玉瑶道，“瞧你，身上都是雪花。”

    薛白这才勒马，一本正经道：“今日既是三姐说是姐弟，可莫又改口了。”

    “嗯。”杨玉瑶点点头，拉着他上了车，小声道：“不改口就不改口，到时你就叫我姐姐。”

    “未免有些太过了。”

    ……

    青岚知道薛白每次入宫都会待上两三日，陪圣人通宵打牌，每次都会算着时间把炉火烧热，等着他回来。

    终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郎君回来了？困不困？睡一会吗？”

    “睡醒了回来的。”薛白神采奕奕，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上前拉着青岚的手，“走吧，要去东市署、少府监，还得去趟京兆府。”

    “啊，真办成了？”

    “办成了，对了，这个给你。”

    青岚目光看去，见薛白递过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珠宝。

    “这……郎君，这太贵重了……我……”

    “收了吧，不是想当我的妾吗？算是采纳。嗯，另外，虢国夫人送你的。”

    提到是采纳，青岚就羞涩地收下了，须臾又疑惑起来。

    “郎君，虢国夫人为何要送我这般贵重的礼物。”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薛白答着，目露回忆之色，“她是我的义姐。”

    ~~

    “啪。”

    一声轻响，薛白从京兆府户曹手中接过文书一看，笑了笑。

    “如今真是皇甫萼了，走吧。”

    “哦。”

    一只柔荑握住薛白的手，青岚有些不安，像是怕被薛白丢了一般想要牵着他走。

    “恢复了身份，接下来想做什么？”薛白问道：“你家原本的宅子在哪？我们去看看？”

    “安仁坊那边已经大变样了，皇甫宅院早都拆了呢。”

    “没事，去看看，庆祝你上进了。”

    青岚有些不习惯太多的改变，心里害怕那种什么都自成门户的感受，愈觉茫然。

    忽然，她抬头嗅了嗅，问道：“郎君，我想做什么都行吗？”

    薛白看了看天色，道：“今日的话……”

    “我们去吃羊肉汤面可以吗？要庆祝的话，我们像从缸里出来时一样吃一碗羊肉汤面好不好？”

    “好。”

    薛白低头一看她的眼神，忽然有所触动，牵着她就往东走。

    “郎君这是去哪？”

    “去东市那家吃。”

    “好啊，但会不会太耽误了？”

    “没事，近来很闲。”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些跟踪的人还在。他倒也无所谓，爱跟就跟吧。

    ~~

    “薛白近来在做什么？”

    张汀抱着一只狸猫，随手抚摸着它的毛，看着窗外的雪花问道。

    以东宫如今的处境，连派遣人手跟踪这种事都需要她娘家出力了，但也好，如今做得多，往后收获也多。

    “回二娘，薛白每日只与女子往来，白日去玉真观，夜里在杜宅过夜，入宫打了牌，到虢国夫人府过夜，之后两日带着婢女走走逛逛，称是要纳妾……”

    “我问你这个吗？他见了重要人物没有？”

    “李先生上门拜访，被薛宅的管事赶走了，‘郎君说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就不与李先生再来往了’，这句话远远都听得到，之后李先生到澄心书铺造访，亦是没见到薛白；王韫秀也登门了，在门外站得满身都是雪，才确定薛白不在。”

    张汀皱了皱眉，问道：“杂胡呢？杂胡是何反应？”

    “杂胡不是进宫述职，就是到处送礼。”

    “杀人的范阳劲卒如何了？杂胡可有营救？”

    “二娘稍待。”

    过了好一会，消息才整理出来。

    “杂胡请奏将麾下杀人者斩首示众，范阳劲卒已经人头落地了。”

    “可，是鸡坊小儿先动手的……他不替他的人求情？”

    “这小人就不知了。”

    张汀惊讶得张了张嘴，心知安禄山与王忠嗣不一样，从来不收买军心，这一对比，圣人就更看王忠嗣不顺眼了。

    下一刻，有奴婢匆匆赶来，禀道：“二娘，王忠嗣将军前来拜访……”

    “他怎么敢来？！”张汀大吃一惊。

    “王将军听闻殿下病了，一定要来探望，李公拦不住，已让王将军闯入前院。”

    “闯？”

    张汀连忙放下怀里的猫，趿了鞋往外赶去。

    赶过仪门，只听得前方有踩在石砾上的脚步声传来。

    太子别院的空地上铺了大片的石砾，如此，刺客就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而王忠嗣就像是要来行刺太子一般，一路往里闯。

    “王将军慢些，慢些！”李静忠大哭着，跟在王忠嗣身后苦劝不已。

    张汀原是想来拦的，此时一见王忠嗣那威猛的模样，不敢得罪他，登时不知所措。

    很快，李亨身后一个名叫朱辉光的小宦官匆匆赶来。

    “殿下请王将军入内。”

    张汀好奇这对义兄弟要说什么，转身先赶到李亨身边，亲手扶起他。

    ~~

    “殿下。”

    “义兄来了，你我有些年未见了。”

    李亨深深看向王忠嗣，眼中显出深深的情意，抬手一挥，让李静忠到院里守着。

    他有心想让张汀也退下，张汀却不肯，她以娘家势力帮东宫，岂能总是所有事都被蒙在鼓里。

    李亨只好道：“义兄，这是我新娶的妻子，是我表叔家的二娘，咳咳，义兄不必拘礼。”

    “失礼了，可否让我与殿下叙旧？”

    “义兄今日造访，想必有事相商，不必瞒着二娘，但说无妨。”李亨转头看了张汀一眼，柔声道：“我信得过二娘，也信得过义兄，你们都是我最亲近之人。”

    王忠嗣微微叹息，身上的威风气也稍消了一些。

    “殿下真是病了？”

    “是啊。”李亨苦笑道：“病得厉害……义兄上前来。”

    他嘴唇毫无血气，显得十分苍老而虚弱，挣扎着起来，想看看王忠嗣。

    王忠嗣见此情形，亦是心软，走上前去。

    “义兄也老了啊。”李亨喃喃道：“我记得是开元二年，你九岁到了宫城，我四岁，每日就跟在你身后，我不懂事，你刻苦练武，我却要你陪我玩闹。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我数年不见义兄……都添了满头白发啊。”

    说着，他潸然泪下，握住王忠嗣的手拍了拍。

    “殿下竟比我还老了？”

    王忠嗣一句话说出口，亦感悲凉。

    他从小身材高大，性格老成，一直是把小他几岁的李亨当孩子看的，转眼，李亨是真的比他还老了。

    “这位置不好坐啊，旁人不知，义兄却是知道，当年我是真不愿坐上来。”

    “我知道。”

    话到这里，其实王忠嗣已经不太想问后面的话了。

    然而形势所逼，他还是道：“我本不宜来见殿下，但有几件事不得不问清楚。”

    “义兄但问无妨。”

    “天宝五载，皇甫惟明罢职，殿下为我谋得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不是我。”李亨道：“河陇形势，除了义兄还有谁能镇守？”

    “既如此。”王忠嗣直指关键，问：“圣人为何一定要罢皇甫惟明？”

    李亨默然片刻，道：“我可以回答义兄，皇甫惟明并非想要造反，而是想查王鉷压榨战死士卒之家小一事，被索斗鸡陷害了。”

    “那皇甫惟明留下的陇右老卒？”

    李亨眼睛一瞪，有些惊讶，道：“义兄是听了旁人的怂恿之词，疑我？谁在胡言乱语？索斗鸡或杨党？”

    “请殿下明示。”

    “皇甫惟明一死，那些陇右老卒就被杨慎矜收买了。”

    李亨有些无力，但还是勉力支撑，慢慢地，低声给出解释。

    “杨慎矜是隋杨后裔，一直居心叵测，暗中准备。他是薛白的义父，又与杜有邻长女有私情，想借柳勣案搅乱大唐，于是命令义子薛白……勾引杜二娘。”

    王忠嗣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张汀也很惊讶，她还是初次听李亨说这种丑事。

    “此事不难查，义兄若不信，一查就知。”李亨无奈而悲伤地闭上眼，“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义兄。”

    杨慎矜已死无对证，王忠嗣若查，还得从薛白的身世查起，需时间不说，首先就能查到薛锈，那所有事也就说通了。

    王忠嗣问道：“那些死士？”

    “杨慎矜事发之后，薛白迅速改换门庭，投奔杨党，转头揭发杨慎矜，那些死士，也都投奔到了他的手上。”

    “他只是一个少年，无权无势。”

    “他是薛锈之子，背后有我二兄的故人支持他。”李亨低声道：“他们想扶大兄继位，我可以让的，唯恐储位再移，国本动荡……义兄，你了解我的，我当年真不想当太子……”

    王忠嗣皱眉不语，依旧没从这些消息中缓过神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李亨道：“是薛白指使了陇右老卒杀裴冕，先嫁祸杂胡，逼索斗鸡妥协，推杨党上位，他们再合力对付我，为的就是废储，这些事你一查就知道。”

    “查得清，可说得清？”王忠嗣问道：“圣人岂能信你与我？”

    “咳咳咳……”

    李亨闻言悲哭，喃喃道：“无可奈何啊，无可奈何。”

    王忠嗣道：“殿下，我有一个办法。”

    “义兄请说。”

    “殿下所言之事，我会去查，此事听得荒谬，反而很可能是真相，唯恐……圣人不信。”

    王忠嗣听过两种“真相”，相信哪边不谈，对局势已清楚了些，思忖着破局之法，忽然想到元载提出的办法。

    那办法若稍做改变，或能让圣人消除一些猜忌。

    比如，由他王忠嗣提出杀李静忠，不如让太子亲自提……代价是有，且很大，但四大边镇全落入他人之手，他真的不放心。

    “殿下，我不是为了兵权。”王忠嗣沉吟着，缓缓开口道：“我观殿下身边那李静忠从来不是良善之辈……”

    “义兄疯了吗？”

    李亨震惊不已。

    他当然愿意把李静忠推出去顶罪，如果李静忠顶得住的话。

    王忠嗣这主意与李泌所言有何区别？

    “李静忠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圣人岂信他有甚能耐？推出我身边最亲密一人来顶罪，与说这些事全是我指使的有何区别？义兄被人利用了啊！”

    “至少名义上……”

    “名义上坐实了东宫有罪，你我岂有好下场？”李亨道：“谁在怂恿义兄？可是杨党？元载？义兄难道不知吗？你这女婿眼里只有功名利禄，根本不在乎国本动荡……咳咳咳……与其如此，不如让我‘病死’，如此，改立太子还不至于太过危险。”

    他话都这般说了，王忠嗣只好安慰道：“殿下不必如此，待养好病再谈如何？”

    唯有张汀在旁听着，忽然心念一动。

    若能保留太子之位，哪怕废了太子之兵权，她其实是能接受的。只是条件还得再谈，关键在于一定能确保太子最后能继位，至于李亨损失了威望之后能否掌权，能否稳固大唐边陲？待她有了儿子且成了储君再谈不迟。

    杀李静忠？她一点也不在意……

    今天也写了一万字，这个更新，我是想缓一口气，不过，这个月似乎有希望进月票总榜前十，拼了~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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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切割

    长安城一天比一天冷。

    薛白在宣阳坊杨銛宅门前翻身下马，立即有仆从迎上来替他撑着伞。

    一路入内，石阶两侧站着守门的是金吾卫，庭院装饰富丽堂皇，不逊于右相府。

    步入议事厅，迎面有暖意熏人，两个美婢乖巧上前，给他脱了身上的锦裘，引着他绕过屏风。

    “薛郎来了。”堂内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

    放眼过去，这些杨党官员，大多都身穿无花纹的浅青官袍，只在前列有寥寥几个绿袍官员，包括杜有邻、元载，唯一的红袍重臣则是杨钊。

    随即，软壁后传来了朗笑声，杨銛从后方转出，招薛白在上首的侧席坐了。

    “听闻阿白近日要纳妾，可喜可贺啊，为兄略备了一些薄礼，晚些送到府上。”

    “多谢阿兄挂怀了。”

    眼下薛白既有圣眷又有作用，莫说纳妾了，哪怕是在路上绊了一跤，旁人都能想出理由给他送礼。

    今日杨党众人议的不是什么大事，商议怎么普及竹纸而已。

    “过了冬便是春闱，如今已有不少乡贡随着秋粮解运提前到达长安备考，其中一些寒门举子正是我们可招纳的。”

    “这些都是有可能入仕为官的人才，当使他们知晓该把行卷投到国舅府上。”

    “可结社、赠书，举子结诗社乃常有之事，我等可引导寒门举子抱团，发放竹纸与书籍。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才多曾因纸贵而受困，与我等志气相合……”

    元载出身贫寒，对这些事极为感慨，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附和薛白，并提出实质性的建议。

    杨銛是不理会这些小细节的，坐在那仿佛一具雕像，只等商议出了结果欣然答允。之后，他才参与到更重要的争权夺势的环节。

    他承诺过要给杜有邻谋一个吏部考功司郎中，如此党羽中又能多一个红袍官员，春闱之后，为杨党进士谋官也方便。

    还在说此事，杨钊见缝插针地道：“阿兄，若我能谋个御史中丞之职，春闱时便可参与拟定进士名单，可为阿兄多尽一份力。”

    杨銛道：“是啊，裴公马上要迁光禄大夫了，只是……”

    他沉吟着，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道：“若王鉷能把御史中丞之职空出来，此事自无不可。”

    “不错。”杨銛道：“有了空缺，为兄才好帮你。”

    “多谢阿兄。”杨钊大喜，显然又准备送些大礼。

    薛白身上穿的锦裘就是杨钊送的。

    他有时想想，身边不是杨钊这样的奸臣，就是元载这样的奸臣，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忠臣。

    ……

    这日到了最后，杨銛只留下薛白与元载，商议更机密之事。

    “此番，我恐怕有辱使命了。”元载苦笑道：“我丈人素来看我不顺眼，由我劝他，只怕适得其反。”

    杨銛竟是先安慰了元载，道：“公辅才貌双全，虽出身贫寒却年纪轻轻官居六品，真大丈夫，何况用情至深，待王氏体贴，如此好女婿，王忠嗣岂有嫌弃之理。”

    “国舅过誉，元载惭愧，终究是没能说动丈人，薛郎如何看？”

    “无妨。”薛白道：“他与李亨三十余年交情，本就不可能轻易答应，元兄能让他知晓利弊即可。”

    “薛郎还有后手？”元载问道：“可有我能再出力的？”

    “王将军近来是何反应？”

    元载虽没有说服王忠嗣，却已说服了王韫秀，因此对王忠嗣的行踪颇为了解，道：“丈人还未得圣人召见，反而先去了东宫一趟。回府之后打听房琯的下落，得知房琯已外贬，倒是李泌想见他……”

    薛白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忠嗣原先不知道房琯外放的消息，这说明他其实对东宫诸事参与得不深。

    换言之，王忠嗣亲近李亨不假，但他们之所以能成为义兄弟，首先在于他是李隆基的义子。

    再往后听，得知王忠嗣要见李泌，薛白点了点头，道：“如此，事情已可谓顺利，接下来我们不动，给东宫一个自救的机会。”

    元载一听，恍然大悟，微微一笑。

    杨銛却很迷茫，问道：“这是何意？”

    薛白沉默了片刻，解释道：“这就与抱得美人归是一个道理，国舅想让王忠嗣归附，总得让他先确定别的路都走不通。”

    “哈哈。”杨銛笑道：“阿白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浅显易懂。”

    这是简单的说法，若往复杂了说，东宫与李亨，其实是两个概念。

    东宫的范围很广，其中可能有太子的妻族势力、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任职于东宫的属官，甚至有些人只是单纯希望国本能稳固。

    李亨有时能代表这些人的利益，但有时候不能，偶尔他个人的利益与东宫利益还会有冲突。

    李静忠为何坑杀薛白？因为妻族利益损害到了太子本人的利益了。

    妻族代表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一个家族对储君下注，它属于东宫的势力；而宦官无家无业，所有的一切都依附在太子身上，才是代表太子本人的利益。

    同样的道理，当太子本人的利益损害到了东宫利益的时候，自然也会有人站出来，要太子割舍一点什么。

    这才是薛白对坑杀的第一次复仇，用同样的因果，把同一个困境摆在东宫面前。

    ~~

    崇仁坊，迎祥观。

    王忠嗣独坐在庑房中，看着亭外的小雪，自捧着酒囊喝着酒。

    李泌穿着单薄的道袍踱步而来。

    “李先生为何邀我来此？”王忠嗣叹息道：“韦坚与皇甫惟明便是在此处相会，因此身死的。”

    “并非是我邀王将军前来。”李泌道：“我亦是受人相邀。”

    “那是？”

    忽有动静响起，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盛装女子被引进了道观后院，正是太子良娣张汀。

    “王将军、李先生，失礼了。”

    张汀进了庑房，盈盈一拜，开口便进入正题，道：“今日冒昧相请，恳请两位能为了稳固国本，救一救东宫。”

    这些年，贺知章致仕，韦坚、皇甫惟明等人身死，李适之、李齐物、韩朝宗、房琯相继外放，杜希望、薛徽渐渐暧昧……辅佐东宫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今日在此的三人，王忠嗣在边镇多年，不涉朝争；李泌年纪轻轻，骤任翰林；张汀更是不满二十，初为人妇。其实都是倏然之间就被摆到了要承担东宫命运的位置上。

    但利益扯牵，避不开，这次只好由他们来代表东宫的利益。

    “殿下让王将军查真相，王将军可查了？”张汀先开口，启了话题。

    “老夫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做不来这细致之事。”王忠嗣道：“殿下所言自是不假，然而，此事真相如何暂且不论。老夫久任、兼统四镇，与殿下过于亲近，总是有错的。”

    李泌听得微微点头。

    能认下这个错，可见王忠嗣心里知晓圣人心意，愿意向圣人顺服。

    当然，太子不肯认错自有苦衷，因为认了错也得不到任何圣眷，只会被圣人借机限制权力从而想杀就杀。这种苦衷，李泌能理解，但不能感同身受。

    “错不在王将军。”张汀道：“圣人之所以对殿下起猜忌，除了哥奴的构陷，亦是因殿下身边一些人擅自行事。”

    她一开口，王忠嗣与李泌都沉默了。

    张汀只好道：“柳勣案发时，李静忠确是自作主张坑杀了薛白，为东宫结下仇怨。未曾想，薛白成了虢国夫人的心尖好，从此事事与东宫作对。”

    李泌沉吟道：“殿下奉旨查裴冕案，只查出一个李静忠，恐不足以平息圣怒。”

    “我亦有罪。”王忠嗣道：“引见回纥商队为殿下挣些钱财用度，我会向陛下请罪。”

    “不可。”

    李泌走到门边，往外探了一眼，道：“边镇用胡人之策一出，四镇节度使之位必保不住。但将军至少该保一个河东节度使之职。”

    王忠嗣沉默。

    张汀问道：“为何？”

    “张良娣认为，右相提拔胡将，为何？”

    “索斗鸡气量狭窄，恐名臣出将入相，取代他的相位。”

    “若再深思一层如何？”

    “李先生何意？”

    李泌稍稍蹙眉，因不欲妄自揣测人心，但事关重大不得不提，道：“右相得罪太子已至不可弥合之地步，倘若万年之后，太子继承大统，恐右相介时将以武力阻止殿下。”

    张汀惊得美目圆瞪，讶道：“李先生是说……杂胡？”

    王忠嗣沉郁地点了点头。

    他说过安禄山有异心，其实不是像张九龄一样会看出什么“形相已逆，肝胆多邪”，而是李林甫之所以扶植安禄山，原因不难猜想。

    既然得罪死东宫了，怎能不留后手？

    李泌道：“眼下安禄山滞留长安不归，表面上争的是御史大夫，实则是河东节度使。”

    “圣人未必会给他。”

    “但王将军一卸任，便再无人能钳制其人，将军万不可向圣人认罪。”

    说到这里，他转向张汀，道：“此事该由殿下向圣人禀报为妥，自责御下不严，请斩李静忠。再由殿下指证王将军派遣回纥商队一事，夺王将军四镇节度使之职。”

    “如此，太子之位？”

    “张良娣放心。”李泌道：“圣人不会废太子。”

    他有句话没说，换了新的太子，岂有到时那一个威望尽失的太子来得好控制。

    张汀又问道：“如此，河东节度使一职可保得住？方才先生说了，万不可让杂胡得到河东。”

    她正在勾心角斗中迅速成长着，今天又学到了非常多……东宫未必全由李亨作主；李静忠与她的利益不一致；兵权绝对不能丢；

    “若是，能让人帮忙求情？”李泌以有些疑问的语气，向王忠嗣问道。

    王忠嗣一张沉毅的脸中透出为难之色，末了，点了点头，道：“老夫估且一试，即使不成也无妨。若能由老夫举荐朔方、河东节度使人选，杂胡便乱不起来。”

    “怕的是将来，安禄山圣眷在身，终与旁人不同。”

    “我尽力一试。”

    王忠嗣给了承诺。

    让李亨来指证他，他心里是不会有任何芥蒂，却可做出不和的假象，以此让杨党帮忙说话，让圣人消除猜忌。

    “如此，眼下只有唯一的难处了。”

    两人同时起身，向张汀郑重道：“请张良娣再劝一劝殿下，向圣人禀明李静忠之罪。”

    ~~

    入夜，李静忠端着热水进堂，只见李亨脸色阴郁地坐在那。

    “殿下怎坐起来了？万一让人瞧见，还是快躺下吧。”

    李亨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这个老宦官，目光闪动，眼中神色复杂。

    李静忠被他盯得发毛，心里害怕，有种不好的预感……回想起韦氏被削发为尼之前，太子也是这个眼神。

    “殿下？老奴可是做错了什么了？”

    “你能做错什么？”李亨淡淡说着。

    他心里很清楚，与妻和离，旁人会知是他妻族有罪；但在旁人眼中，他身边的心腹宦官若有罪，岂可能是自作主张？

    “老奴惶恐。”李静忠连忙跪下，将水盆搁在李亨脚边，双手擅抖，想要为他洗脚。

    李亨却是止住了他，忽问道：“你服侍我多少年了？”

    “老奴十岁服侍殿下，已有三十三年了。”

    李亨悲叹一声，喃喃道：“我这太子当得软弱无能，屡屡护不住身边人。如今，他们又逼我除掉伱，如何是好啊？”

    李静忠骇得魂飞魄散，自知死路一条，连忙跪地大哭，道：“殿下……若老奴一条贱命能为殿下消除祸端，老奴情愿一死……请殿下往后照顾好身体……”

    “起来。”李亨喃喃道：“我绝不会做出如此薄情寡义之事，今夜问你，是让你明白时间不多了。”

    “殿下！”李静忠犹在泣声，“老奴愿死……”

    “结案吧。”李享道：“这案子不是我做的，结案罢了。”

    “是，老奴已经找到了‘真相’，殿下可记得，三月初，河南尹裴敦复在东海讨贼归来述功，其部下曹鉴醉闯民宅，杀人一家四口。裴宽依律斩杀了曹鉴，正是因此得罪裴敦复。”

    “你是说？”

    “曹鉴虽死，却有部下士卒逃亡，斩杀了回纥商队与裴冕。”李静忠道：“也许，此案就是这般简单？”

    一桩案子到最后查出如此结果很潦草，但却是绝大部分朝中官员想要看到的结果，早点结案，让此事过去。

    知道真相、猜到圣心的，往往是极少数人，李亨大可不理会其意见，他已给出了最好的结果，只需要争取在多数人心中的威望。

    圣人会怒，那又如何？他认罪难道就能得到圣人的欢心？只会被捉到把柄圈禁而已。

    不认罪也不会被废，圣人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他李亨，而是从商周时期开始就赋予一国储君的权力。

    圣人早就意识到了，杀三庶人之身也改变不了储君带来的威胁，要剪除的是东宫的羽翼。

    ~~

    傍晚，薛白回到家中。

    “郎君，有客来访。一定要等你回来。”

    “是吗？”

    薛白看向了院中的脚印，脚印上已经覆盖了积雪，想必来人已等了一段时间。

    其中有脚印很大，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果然，王忠嗣麾下那名身高七尺二寸的大个子亲兵管崇嗣就站在檐下，仿佛在顶着门框。

    入堂一看，王忠嗣正坐在那。

    “王将军如何来了？”

    王忠嗣宁可与薛白直言不讳地谈，也不想通过元载与杨銛联络，开门见山道：“我听闻薛郎有神仙术，断言安禄山要反？”

    “这个李长源，一点秘密都守不住。”

    “放心，老夫是能保守秘密之人。”王忠嗣道：“可否助老夫保河东节度使一职？”

    “旁人救不得王将军，你唯有自救。”

    王忠嗣道：“我们会让殿下向圣人请罪，指证裴冕乃李静忠派人所杀，你可出一口气……”

    “与我无关。”

    薛白毫不犹豫地打断。

    他要的是王忠嗣状告李静忠，为的是李亨对王忠嗣心生芥蒂，反目成仇，又不是为了给李亨一个机会。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王忠嗣微微皱眉，道：“我说这些，非因栈恋权柄，实忧虑边镇……”

    薛白问道：“王将军若忧虑边镇，何惜一个恶毒宦官？”

    “可真相如何？”王忠嗣道：“你所说那些秘事，我查证过，结果得知，裴冕是你派人杀的。”

    “好吧，就是我。”薛白无所谓的态度道：“不论李亨说了什么，我大可承认，我是薛锈之子，收拢了陇右老卒杀人，王将军既知道了，大可与圣人明言。”

    他摆出的是与李亨全然不同的态度。

    王忠嗣深深打量了他一眼，根本不去纠结那所谓的真相，道：“老夫看得出，薛郎心中有苍生社稷，可否让一步？”

    薛白显出些许不耐之色，道：“只有这一次了，若太子愿向圣人自罪，以示悔过，我会请国舅出手。可若是太子到最后也不愿承担责任，又如何？”

    王忠嗣道：“我会与殿下陈述利害，他会答应。”

    “好。”薛白道：“那便拭目以待。”

    “李林甫、安禄山等人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要以武力阻止太子登极，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这不是我瞎编的，是资料中的观点之一，当然，古代的事谁都不知道了，这是选用了一种说法~~【今天写得特别慢，第二章短时间能出不来了，比往常都要迟了，大家真的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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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一念之间

    屋子里挂了一条红绸。

    青岚抬头看了好久，心里美滋滋的。

    但想着想着，她莫名有些担忧，小声问道：“郎君，若是纳了妾……会影响你娶妻的吧？”

    “会影响吗？”

    薛白对此也有些疑惑。

    两人正对着屋中的装饰发呆，忽听得院子里有动静传来，却是明珠匆匆赶来了。

    青岚一见这是虢国夫人的贴身婢女，心里就忐忑起来，担心这是虢国夫人来阻止薛白纳她为妾了。

    她见识不多是真的，却不会被薛白那“义姐”的谎言给唬住，早猜到他们是何关系了。

    “薛郎，出事了。”

    明珠语气匆匆，凑在薛白耳边，低声道：“今日，杂胡又到兴庆宫耍浑卖乖，哄得圣人很高兴，又提出要拜贵妃为义母，要认你当小舅舅了。”

    “嗯？”

    薛白略略一顿，问道：“圣人是何态度？”

    “圣人被逗得很开心，想招杨家诸人到宫中去认亲。”明珠低声道：“瑶娘担心此次只怕是拦不住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玉瑶，见机行事就好。”

    明珠万福而退，薛白则皱眉沉思。

    他在想的却不仅仅是安禄山认母之事，低声喃喃道：“河东节度使。”

    果然，不多时，宫中来人相召，要他往兴庆宫赴宴。

    薛白答应下来，应道：“敢问国舅是否已进宫了？”

    那内侍自然知道他问的是杨銛，答说国舅正在宫中。

    薛白微微皱眉，又问了几句，得知杨钊还未入宫，也不换衣服，径直赶往兴庆宫，等杨钊。

    “阿白已到了？”杨钊远远看到薛白便驱马上前，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杂胡犹不死心，还想认母，好不要脸。”

    “阿兄可知杂胡为何如此？”

    “为何？”

    “认母不是目的，升官才是。”

    杨钊不由着恼，道：“我已与王鉷说定，誓不让杂胡得了御史大夫之衔。”

    “杂胡不仅想要御史大夫，还想要河东节度使。”薛白低声道，“昨日傍晚，王忠嗣已找过我，表示已有转投大兄之意……”

    杨钊听得眉毛一挑。

    他亦是杨党的核心，若杨党能得到王忠嗣的依附，势力必然要大增一分。

    薛白继续道：“王忠嗣不敢奢求四镇，只希望大兄帮忙保住河东节度使一职。阿兄伱想，如此一来，盐税、兵饷、战俘……其中有多少利益？”

    “讲妥了？”

    “没有，安禄山动作更快。”薛白道：“阿兄且看，他今日认了义母，明日势必要抢先一步，夺河东节度使之职。”

    “到时我们如何榷盐？”

    “岂还有到时。”

    此时不便多谈，杨钊面露愠怒，道：“看我到御前阻了这杂胡。”

    ~~

    延寿坊，王宅。

    “圣人还未召见阿爷？”

    王韫秀忧心忡忡地问了，只见王忠嗣点了点头。

    圣人以体恤之名义，将刚攻下石堡城的义子召回却置之不理，每日只召见更顺着圣意的安禄山。

    此举看似出于猜忌，但王韫秀已听元载说过，这其实也是圣人给了王忠嗣一个机会。

    “阿爷，你就上书表态可好？”

    “下去吧。”

    王忠嗣似乎在等人，沉声喝退了喋喋不休的女儿。

    目光看向堂外，等了许久，才终于见一婢女匆匆赶来，到了堂上，万福道：“我家二娘命我递话，殿下答应，将裴冕案结果呈于三司，诸事已了，将军不必再挂虑。”

    “既如此，我亦有过错，为何无人前来问话？”

    “这奴婢便不知了，只听殿下对二娘言，‘绝不牵连义兄’。”

    “长源如何说？”

    “李先生在宫中待召，还不知此事……”

    相比与李亨一起向圣人请罪，这种“绝不牵连”反而让王忠嗣感到有些不安。

    下一刻，身穿浅绿官袍的身影出现在院中，元载快步赶来。

    “丈人，小婿听到消息，安禄山在兴庆宫，要再拜贵妃为义母。”

    王忠嗣闻言，眉头一皱，审视着元载。

    元载知道，不论自己如何说，王忠嗣还是会认为他别有用心，干脆坦白了站在杨党一边的立场，反倒显得真诚而从容了些。

    “小婿不妨再告诉丈人一件事，今日安禄山入宫前曾拜会过国舅，送了丰厚的大礼，希望国舅能支持他担任河东节度使，称往后必有重谢，此次认母，便是他表达诚意的一步。”

    “未免太急了，老夫还在四镇节度使任上！”

    王忠嗣一声大喝，威势凛然。

    元载深深行了一礼，退到了一旁，竟也不再多劝。

    王韫秀听得动静，已重新赶到堂中，拉过元载，轻声说着话。

    元载无奈地摇了摇头，拍着妻子的手，道：“多说无益，让阿爷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王忠嗣已大步走了出去。

    “阿爷？”

    “都别跟来！”

    ~~

    马蹄扬起地上的积雪。

    “吁！”

    王忠嗣翻身下马，再次闯进了少阳院。

    披甲执戟立于台阶上的卫士想来拦，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我要见太子。”

    喧闹之中，李静忠再次从长廊那头赶来，一见王忠嗣，连忙上前劝说。

    “王将军？怎又来了？虽说殿下病了，将军关切，可……”

    话音未了，他整个人竟是已被王忠嗣提了起来。

    “这……”

    “啪！”

    一声脆响，李静忠的脖子“嗒”的一声，竟是被抽得偏了脑袋，稍有转动就是一阵剧痛。

    他痛得眼中满是泪水，歪着头看向王忠嗣，震惊道：“将军为何打我？老奴……”

    三次开口，一句话也未能完整地说完，王忠嗣已将他丢在一旁，直接闯进了李亨的屋子。

    “义兄……”

    “殿下既与我说人是薛白杀的，为何以裴敦复麾下已死散的部将结案？”王忠嗣开口便问道。

    李亨一愣。

    王忠嗣道：“我已去过大理寺，殿下犹在病中，却把此案查得水落石出了？”

    “咳咳咳……罢了吧，此案就此了结，莫再牵连旁人，引得朝局动荡。”

    “殿下当圣人糊涂了？还是殿下糊涂了？不明白案子越简单地了结，圣人的猜忌越重？”

    李亨反问道：“这猜忌，是我的错吗？”

    “殿下多少总是有错。”王忠嗣道：“我亦有错。错了便认，有何大不了的？”

    “有何大不了的？因为他不给我认错的机会！”

    “长源与你说过了吧。”王忠嗣忽然扶住李亨，道：“我也可以再与殿下最后说一遍，你我不肯认错，圣人怒气不消……道理你都懂，可知哥奴不惜让安禄山武力阻止你登基？！”

    “他敢？！”

    “没有人确定他敢不敢。”

    王忠嗣终究是冷静的，重新放低了声音，道：“但此时此刻他在谋河东节度使，显而易见，让此人兼任三镇，于殿下有何裨益？于社稷有何裨益？”

    “我有何办法？圣人不听我的，金玉良言劝了又劝，他就是只宠爱那些顺着他意的奸佞，他视那杂胡比儿子都亲，比我这个儿子亲一百倍！”

    李亨说着，反而发了火。

    他怒意上来，挣开王忠嗣扶着他的手，抬手一指，问道：“你来质问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以最小的代价了结了裴冕案……”

    “别装傻。”

    王忠嗣没有用对待储君的恭敬态度，语气严肃起来，道：“从小我就与你说过，我是个粗人，不与你绕弯子。此事如何你我都清楚，你不认错，错就在我，四镇节度使丢了无妨，安禄山……”

    “义兄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节度使的兵权是吗？！”李亨道：“我为你保这兵权还不够尽力？！”

    王忠嗣一愣。

    李亨坐起，愈发激动，道：“韦坚案，我宁可舍了韦氏，舍了皇甫惟明，把河西、陇右交到你手上。那是因为在我眼里，我的发妻、妻兄、爱将，都没有你这一个义兄重要！”

    “殿下啊……”

    “两年来，一桩桩大案，我早可以向圣人认错的，为何不认？因为我知道我一认错，他马上就要借机夺了你的职，你如今觉得我还不够尽力保你的兵权？！”

    “殿下尽力了，我看在眼里，如今只是与李先生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的办法就是让我成为天下的笑柄，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储君？”

    “至少，殿下还会有机会……”

    “机会？王忠嗣，你说的机会可是等到我登基之日，毫无威望权柄，好让西北藩镇独为一国？！”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王忠嗣嚅着嘴唇，想说话，却不知如何说，只好愣愣看着李亨的眼睛。

    良久，他才道：“殿下这是……诛心之言……”

    李亨大哭，从榻上走下来，摇着头道：“我怕啊，义兄！圣人忌惮我至此，商周以来，一国储君该有的权力我一点也没有，你看看东宫……我何曾去过东宫？何曾见到过属臣？”

    “殿下，我懂的。”

    “开国以来，宰相从不久任，这是一个明君首先该明白的道理！可你看，索斗鸡任相十余年了啊，一个权相，连边镇都想掌握，而一个太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最后这一点点，最后这一点天下人的寄托了，你们还要扼杀掉？我剩什么？你告诉我。”

    王忠嗣红了眼眶，惭愧地低下头，道：“殿下若肯信我，我绝不让哥奴羞辱殿下分毫。”

    “我当然信义兄。”

    “那为何殿下不敢罪李静忠，而保我一镇节度使之职？”

    “你……”李亨大怒，叱道：“因为你被那些奸人骗了，他们根本不会信守承诺，只会害死你我！”

    “殿下也许有所误会呢？”王忠嗣道：“杨銛并无废储之意；元载虽钻营，毕竟是我女婿，岂愿害王家？至于薛白……”

    “那是薛平昭，是薛锈之子，他的险恶目的就是……”

    “若是薛锈之子，更不会让哥奴、杂胡得逞，不是吗？殿下啊，我虽不聪明，至少看得明白一点。保不保我，对薛白区别不大，他得圣眷，连哥奴也不想得罪他，他大可以与杂胡结为舅甥，嬉笑打闹，却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你说他何必？！”

    “他出于公心，想阻止杂胡兼职三镇……”

    “哈？”李亨只觉可笑，回过身，指了指王忠嗣的鼻子，讥道：“你说薛白有公心？你是我的义兄，我说他私通了我的妻子，你去查过没有？！”

    “殿下，我只论边镇之事，如此简单的利弊我难道看不出吗？”

    “够了！说到底，你无非是为了一镇军权，宁可置我于死地，不是吗？！”

    “我……”

    王忠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末了，黯然无言。

    说什么呢？

    归根结底，原来是李亨已经不相信他了。

    若一定要在“义兄握一镇兵权”与“义弟拥有世人寄托”这两者之间做选择，李亨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可以理解，一则，这个义兄既然敢逼迫义弟自罪，就不可信。二则，有了世人的寄托，往后自然会有别的节度使投到东宫门下。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王忠嗣叉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

    “如此，盼一切如殿下所愿，待我解除四镇兵权之后，圣人也能放下对殿下的猜忌。”

    “义兄……”

    李亨还想安慰，王忠嗣已经转身走了。

    他想追上去，但想到义兄最后那一句话，却犹豫了一下，终于停下了脚步。

    听得出来，王忠嗣已是心灰意冷，不想再争取河东节度使了……如此，这些东宫重臣不想着推他这个太子出来顶罪，也就以罢了四镇节度使告终。

    从此，东宫一败涂地，唯留太子的一点点声望。

    这也是没办法的，一年一年地挣扎了，终究只能如此大败蛰伏，卧薪尝胆，以待将来。

    “义兄，我无能，保不住你……”

    思及这相识以来的三十余年岁月，李亨亦觉心痛。

    ~~

    王忠嗣牵马出了东宫，抬头看着漫天的小雪，一瞬间反而觉得轻松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压在心里的一颗巨石也卸了，他往后将不再管大唐边陲的战事、将士们的前途，也不必再忧虑大唐的将来。

    从此，只管自己活得舒坦便好……这是自他九岁时阿爷战死至今从未有过的念头，很是开怀。

    下一刻，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此时已近傍晚，远处传来了暮鼓声，东面的长街上涌过从兴庆宫出来的人群，很是热闹。

    “将军！”

    忽有人大喊了一声，王忠嗣转头看去，只见是自己麾下的一名部将田神功。

    他淡淡点了点头，却见田神功往东面招了招手，不多时，薛白策马过来。

    “王将军，好巧？”

    “巧吗？”

    王忠嗣反问了一句，隐隐感到薛白对他已不是那事不关己的态度。

    “喝一杯吗？”薛白问道，“今日心情不爽。”

    王忠嗣本待拒绝，莫名却是点了点头，道：“也好，喝一宿吧。”

    ……

    酒是在丰味楼后院的一个雅间喝的。

    王忠嗣落座，先痛饮了一壶，方问道：“听闻今日杂胡要认贵妃为母，薛郎可阻止了？”

    “没有。”薛白道：“圣人心意，谁能阻止。”

    “可惜了。”

    “看来，王将军也没能劝说太子低头，消除圣人对一国储君的戒心。”

    “是啊，没能说动。”王忠嗣叹道：“他有他的苦衷。”

    薛白没有再讥讽李亨，也没再挑拨，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叹道：“很挫败吧，觉得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王忠嗣自嘲一笑，又端起一壶酒。

    他觉得丰味楼的酒不错，比别处的浓烈，可供痛饮。

    “将军信天命吗？”薛白只喝了一口，却有些狂了，抬手指天，道：“我有神仙术，与李长源说过，我说安禄山必反。”

    “什么神仙术？天宝三载，我北击突厥，见安禄山养寇自重，便数次上言他有异志。”

    “将军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何？斗倒宰相、太子？我不过一介白身，能有何好处？不过是想阻一阻这胖子罢了。可阻不了，今日便眼见着胡儿一舞，不舞破中原不罢休，耳听着他一声声‘阿娘’‘舅舅’，仿佛听到他称王称朕……”

    “薛郎醉了？”

    “是吗？我酒量是浅。”

    “半杯？”

    王忠嗣转头看向薛白，忽眯了眯眼，仿佛从这少年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真诚。

    他难得郑重了几分，道：“安禄山即使有异心，想来也掀不起什么大波澜。”

    “也许吧，毕竟圣人威望无比。”薛白赞同地点了点头，末了，道：“不过，东宫被削得太厉害，往后如何就不好讲了。”

    “你真的醉了。”

    王忠嗣沉着脸喝止，眼神却浮起一丝阴翳。

    他心情愈发差了，那种卸下担子后的轻松荡然无存。

    薛白摆了摆手，道：“不谈国事了，我还年少，登科后再理这些不迟。”

    “我却老了啊。”

    两人喝了许久的闷酒，王忠嗣越喝越清醒，转头一看，见薛白端着酒杯不饮，发呆想着事情。

    他想聊些什么，又不愿聊国事，遂道：“薛郎曾答应过，我打了胜仗，送我一首诗词。”

    “不送也罢。”

    “为何？”

    薛白一本正经地道：“王将军软弱，重私谊而轻公义，配不上。”

    王忠嗣转头看去，恰好薛白也转头看他，补了一句。

    “我真心觉得你配不上。”

    “哈哈，如何才配？”

    “今日胡儿认母，哪怕暂不得河东，但只要罢了王将军之职，从此他必一帆风顺，我一小人物改变不了。但若要有所改变，其实只在王将军一念之间罢了。”

    “一念之间？”

    “不错。”薛白忽然饮尽了杯中之酒，这次是真的醉了，放高了声音，道：“将军一念生，一念死，一念间天下苍生或将大有不同。”

    他双脸泛红，显得与平时完全不同，竟是颇豪放地拍了拍王忠嗣的肩。

    “配不配得上这首词，也是在这一念之间……”

    大家的关于剧情的反馈我看到了，放心。这一段剧情，本来就是李林甫对付太子的最后一个阶段，属于两个势力的决战。所以这几章铺垫的比较多，人物立场要先疏理，大家没看到剧情冲突，都在随着人物理解他们的想法，自然会烦，后面就好了。在这段之后，就是右相对付东宫的剧情结束，时间线正好开始科举~~我都安排好了~~今天写到现在，也写了1万字，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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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醉态

    宽厚的肩膀被拍了拍，坐在那的王忠嗣抬起头，目光落在薛白那张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庞上。

    他随手轻轻一拨，将这少年郎扫到一边去，道：“老夫的孙子都比你年岁大，轮不到你教老夫做事。”

    薛白踉跄两步，扶着墙，不以为忤地笑了笑，举手投足间竟有股沉稳之气。

    “说句实话如何，今日李亨可有劝将军举兵清君侧？”

    他醉后语不惊人誓不休，使王忠嗣不能再将他当一个孩子看待，接着，学着李亨的姿态随口胡说起来。

    “一国储君体面尽失，安受此辱？今天子怠政，权相只手遮天，党同伐异，言路断绝，兵制税制崩塌在即，边镇豺狼虎豹当道，祸根深种，他身为太子，可有劝将军杀李林甫、杀安禄山，逼圣人退位？”

    “够了！”

    “嘭”的一声响，王忠嗣将手里的酒壶砸在薛白脚下。

    “比起安禄山，我看你才是反贼！”

    “那便请圣人明断，看你我之间谁才是反贼？！”

    “哈。”王忠嗣气极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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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清君侧，是李亨没劝？还是将军不敢？”薛白试探着问了一句，道：“将军并非不敢，你是太子义兄，更是圣人义子，你盼着他们父慈子孝？时至今日，很失胡吧？”

    最后一句话入耳，王忠嗣自嘲地摇了头。

    一个是恩重如山的义父，一个是手足情深的义弟，猜忌至如此之深，他夹在当中，比任何人都为难，自是失望。

    “圣人义子、太子义兄。”

    薛白似有些好奇，问道：“若这两个身份你只能选一个，如何选？”

    “哈哈哈。”

    这问题确实好笑，说得仿佛圣人与太子并非父子。

    王忠嗣笑着笑着却是眼神黯淡，也不答话，起身，拎起墙角的酒坛掂了掂，拍掉封泥，咕噜咕噜地灌。

    “别回避，你必须表明心迹，否则便有谋逆的嫌疑。”

    “荒谬。”

    “是否荒谬，看看玄武之变、神龙之变、景龙之变、唐隆之变、先天之变。”

    薛白只说了几场大的政变，却也足以表明李隆基与李亨之间的父子关系了，基于这点，他开始危言耸听，道：“你既有谋逆之嫌疑，一旦失去兵权，连命都难保。”

    “谁敢杀我？”

    “有何不敢？立场不坚定，双方都巴不得你死。大丈夫手中无权，哪怕派两个侍卫盯防，挡得住那四面八方、夜以继日的杀招？你连表态都不肯，到时圣人会为你的死而大发雷霆，下诏严查吗？为人臣子，偏了忠臣的立场，既觉得圣人有错，又起兵，首鼠两端，瞻前顾后，取死之道。”

    任薛白言语相激，王忠嗣始终闷头饮酒，沉着一张脸。

    “我也不佩服你。”

    薛白道：“在我看来，李亨、李林甫、安禄山，眼光都比你强得多，当你只顾着与义弟的情义之时，他们的目光已看向功业。”

    王忠嗣下意识有了个轻轻摇头的动作。

    “北击突厥，西讨吐蕃，佩四将印，控戎万里，本以为将军有卫、霍之志，原来不过如此。我与你不同，我只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若置身于你的处境，我绝不会坐以待毙，将社稷安稳的希望寄托于一个被打压至此的太子，必会亲自将河东重镇掌握在手中，教杂胡不敢心生异志，以保四方安稳，此方为大丈夫无愧于天下苍生之壮举，岂能效小女儿之态？”

    “巧言如簧，还不是为了让老夫上言检举李静忠？”

    “检举一宦官有何意趣？元载尽给我偷斤减两。”

    薛白理所当然道：“要检举，你当直接检举李亨!”

    说来奇怪，元载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王忠嗣总觉居心不良；薛白言语放肆，态度狂悖，甚至几次直呼李亨之名，王忠嗣却感到了真诚，居然也不觉动怒。

    “若我上言李静忠之罪，你等为我保河东节度使之职？”

    “王将军好没气概。”

    薛白略略沉吟，干脆利落道：“好！”

    王忠嗣不在乎在战场之外是否表现出气概，问道：“我如何信你？”

    “何必骗你？这样，你自看我是否得罪了安禄山，便知我是否诚意留你压制他。”

    “我会看。”

    王忠刷已经喝了两坛酒，也不知那将军肚是如何装下的，他却还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任薛白哄也好、激也好，犹不肯答应下来，只说考虑。

    “没气概。”薛白最后激了一句，见对方油盐不进，更多的也就没说了。

    若王忠嗣能被利禄拉拢，由杨銛来劝就可以，他干脆作罢，自倚到窗边赏雪。

    此时已宵禁，想回家也不成，只能听着王忠嗣咕噜咕噜喝闷酒的声音。

    “谈谈打仗的故事吧？”

    “军旅生涯大半时候都乏味辛苦，有甚可说的？”

    “将军说说与安禄山的嫌怨。”

    “天宝元年，我在朔方，北伐奚人与突厥，打了几场胜仗，用了些离间计，拔悉密部便斩了乌苏米施可汗的脑袋送过来。那一战，安禄山又做了什么？以御寇之前，筑雄武城，请我派兵助役，想截留我的士卒......”

    王忠嗣不会说故事，讲得干巴巴的，因此很快就讲完了。

    他这些年的征战四方的经历，也就是这几句话的事，思来也叫人唏嘘。

    薛白听着，陪着多喝了一杯。

    “将军可会舞剑？”

    “如何？”

    “光喝酒有何趣味？你舞剑看看，我送你首词。”

    “你不是说我不配上你的词吗？”

    “忽想到我身边皆以利相合之辈，难得遇到王将军，志气相投，当赠一首。”

    “哈。”

    若换个人让王忠嗣舞剑，难，但薛白先说了他配不上，此时再改主意，倒显得这是个舞剑换词的难得机会。

    王忠嗣走到院中，四下一看，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雪中舞了起来。

    他更擅长的还是长柄陌刀，大开大合，这轻飘飘的树枝拿在手里，无非只是散一散酒气，散一散怨气罢了。

    薛白默默看了一会，到庑房中拿出纸笔，自在廊下磨墨，转头一看，将灯笼往墙边的树枝上挂了，对着那粉墙挥毫泼墨。

    他如今对自己的书法颇有信心，颇有股畅快之感。

    第一列只写了“破阵子”三个字。

    “天宝六载，王将军忠嗣破石堡城归来，赋壮词以贺之。”

    一个“贺”字写得比旁的字略大了一些。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王忠嗣越来越快的动作，重新蘸了浓墨，一笔呵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衣袂飘飞，树枝“唰”地虚劈而下，因王忠嗣的动作过于猛烈，竟是直接断成了两截。

    小雪花飘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被他的热气所融化。

    他抛下手中的断枝，提起酒坛又痛饮了两大口，方才看向墙上的字迹。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才回长安短短数日，回想起那吹角连营，恍若隔世。

    王忠嗣心中不由问自己，若真舍了开疆扩土、建功立业的志向，心里可能舍得?

    目光再往后看，那笔墨挥洒而出的下一句，正是他心中所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薛白却挥笔不停，径直又写了一句。

    “可怜白发生!”

    王忠嗣眯起了眼，眼神里难得透出了不甘之色。

    若毕生功业到此为止，岂有甚生前身后名？

    薛白挥过最后一笔，搁了毛笔，回过身，目光看向王忠嗣的鬓角。

    次日。

    薛白被吵醒时，只见杜五郎正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到丰味楼睡？墙上的词是你写的？字蛮好啊。”

    “嗯。”

    “十几坛酒，谁喝的？”

    “有吗？”薛白喃喃道：“我睡着时就七八个酒坛子，他人呢？”

    “谁？”

    “王忠嗣将军，昨夜我与他共饮了十几坛酒。”

    薛白走出雅间，目光看去，那首《破阵子》还在院墙上，字迹雄强圆厚、气势庄严，可惜不够潦草豪纵，往后可以练练行草了……也许可以，此事还得问问小颜三娘。

    院中恰有几个人正在看着院墙，发现了薛白扫来的目光，有人匆匆离开，赶往长安城中几个权贵的宅院。

    “禀右相，昨夜王忠嗣与薛白喝了整宿的酒。

    “一杯酒能喝一整宿。”

    李林甫正在批阅卷宗，头也不抬地道：“可见他话多。”

    他反应很平静，因为薛白说过杨党要拉拢王忠嗣，自然是会有所往来的。

    待罢了王忠嗣的四镇节度使之职，容杨党拉拢又何妨？

    “右相，薛白还送了王忠嗣一首词，小人抄在这里。”

    那递上来的竟是一张竹纸。

    李林甫凝神看去，只见这竹纸比先前见的稍白了些，更薄，问道：“你这纸何处来的？”

    “回右相，道政坊里现买的，十二钱一大张。”

    “十二钱？”

    李林甫点了点头，这才落向那首词，眼中浮起些疑虑之色。暗忖薛白这词分明是在为王忠嗣叫苦，莫非是出尔反尔，想保四镇节度使之职？

    似乎有些多虑了，前番已误会过一次，何况王忠嗣不识趣，哪怕请贵妃出面说情也没用。

    “继续盯着他们。”

    “喏。”

    李林甫将一点疑惑藏在心上，批阅好了大理寺递上来的卷宗，当即入宫觐见。

    与此同时，延寿坊王宅之中，王忠嗣端起一碗醒酒汤一口灌下，看向匆匆赶来的元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不喜欢这个女婿了。比如，薛白虽也好钻营，却并不掩饰，且有一份公心。

    “我听闻，杨銛与安禄山关系并不差？”

    “回丈人，是。”

    元载一听便明白王忠嗣的意思，道：“于国舅而言，是保丈人河东节度使之职，还是任由安禄山占此职，区别是不大的。这正是李亨提出的理由之一，杨党有可能利用王忠嗣检举东宫之后，出尔反尔。”

    元载的话却还没说完，继续道：“但对于国舅门下的心腹们而言，更希望能保住丈人。小婿不才，忝任盐铁转运使判官，屡次劝说国舅出手相助。”

    王忠嗣皱了皱眉，道：“我听闻，安禄山昨日认贵妃为母了？”

    “是，安禄山让人将他包进襁褓里，逗得圣人与贵妃开怀大笑。”

    王忠嗣听得一阵恶寒。

    他在西北边境浴血奋战，眼见将士死伤近万，归来后却见同为节度使的人这般不知耻廉夺职，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怒气。

    元载继续道：“不过，昨日宫宴上，安禄山与杨家诸兄妹闹得并不愉快。先是虢国夫人不赞同此事，故意出题刁难；另外，杨钊与安禄山一直看不顺眼，一直言语讥嘲贬损，揭开了安禄山意在河东节度使的野心，最后被圣人喝叱，宴会也就不欢而散了。”

    “杨钊这般大胆？”

    “他如今打点内帑，是圣人的钱袋子之一。”

    王忠嗣道：“听闻，虢国夫人与薛白关系匪浅，她可是因薛白才出面阻止？”

    “是。”

    “你们普及的竹纸，可有?”

    “有！”

    元载竟是有备而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竹纸，上前，动作一丝不苟地摆在王忠嗣桌案上。

    “丈人请看，这是十二钱一张的白竹纸，这是二十钱一张的风流纸。往后还可再降价，我等所为，望天下寒门子弟都能读书习字.…”

    “笔来。”

    元载眼中光芒一绽，连忙侍候笔墨，将毛笔递上前。

    王忠嗣道：“我说，你写，我再誊抄。”

    “喏。”

    “臣听闻京中有老卒杀人，核查陇右兵册，发现皇甫惟明曾暗带老卒入京，皇甫惟明死后，东宫内侍李静忠欺上瞒下，暗自蓄养老卒……..”

    元载持笔的手很稳，写到这里，心中却是一阵激荡。

    一个李静忠能从皇甫惟明手中接手老卒，这谁能信？这封上书一出，何异于王忠嗣与李亨决裂？

    “陛下，这是大理寺呈报的卷宗，查出裴冕案乃是裴敦复麾下一个叫……叫曹鉴的郎将所为。”

    李林甫擅于庶务，自然不会连如此大案的凶手都记不住，他是故意显出此事的荒谬来。

    果然，李隆基不以为然。

    他正在鉴赏一个酒器，乃是安禄山献上的，可在温泉中用。如今华清宫的扩建已到了收尾之时，近来他正在准备驻跸华清宫。

    “太子能干啊。”李隆基漫不经心道：“这么快就查出凶手了。

    “殿下查出的结果，想必能让诸臣满意。”

    “自然。”

    李隆基丝毫不意外，显然早就习惯了，拿起另一件酒器端详着，问道：“王忠嗣回京也有些时日了，没听说此案？”

    “也许此案真的与河陇边军毫无关系。”

    “也许吧。”

    李林甫偷眼瞥去，道：“圣人，臣近来听闻了一件事。”

    “说。”

    “济阳别驾魏林的奏报，提及在朔州当刺史时，曾听王忠嗣言‘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话到最后，李林甫声音渐小。

    李隆基动作一停，放下了手中的酒器，显出沉思之态。

    “石堡城之战，哥舒翰打得不错啊。”

    “圣人明鉴。”

    李林甫来了精神，心知让三司刑讯王忠嗣之事不急，定好四镇节度使之位要紧，遂道：“此臣之所以举荐边镇用胡人……..

    下一刻，有内侍匆匆赶来，禀道：“圣人，王忠嗣请求觐见，有紧要事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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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志不灭

    殿中气氛有些安静。

    李林甫躬身侍立，目光瞥去，圣人正在看王忠嗣呈上的竹纸，眼神带着些玩味之色。

    “李静忠？”

    李隆基喃喃了一句，似乎因这名字而觉得好笑，道：“十郎也看看吧。”

    自有内侍把竹纸递在李林甫手上。

    李林甫看过，目光一凝，有些诧异于王忠嗣竟会使出此等手段自救，这完全不符合他对王忠嗣的了解。

    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因联想到昨夜薛白与王忠嗣同饮、赠词一事。

    “十郎如何看？”

    “老臣确感诧异，王忠嗣一向与太子情厚，此番竟能上书罪太子身边之人，不知是否有隐情？”

    李隆基不询问意见，径直道：“既然敢在京杀人的是陇右老卒，此案便交由王忠嗣查，找出证据，尽快定案。”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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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林甫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敢问圣人，边镇之事？”

    李隆基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又落回竹纸上，这次看的却不是上面的字迹一号纸质。

    就在昨日，杨钊竟敢在御宴上公然称胡儿想要贪河东节度使一职.....

    “河西、陇右正与吐蕃交战，换帅之事先安排稳当。朔方、河东暂无边事，不急，容朕慢慢考虑。”

    “臣遵旨。”

    李林甫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不会因为一封上书就相信王忠嗣立场已改变，四镇节度使必定是要夺职的。唯独对王忠嗣的处置或许会有不同。

    勤政务本楼外，王忠嗣等了许久，终于有内侍赶来。

    “王将军，圣人正与右相在商议国务，暂不便召你相见。至于王将军上书所言之事……圣人命你查出证据，给百官一个交代。”

    “多谢内官。”

    “还请将军去北衙寻陈玄礼将军，调派人手，助将军督查此案。”

    “遵旨。”

    王忠嗣听懂了，领了旨意出了兴庆宫。

    薛宅。

    主屋已经被青岚布置成了另一番样子。

    因薛白在外面宿醉不归惹得她很担心，她不免抱怨了几句，自觉是以侍妾的语气。

    “郎君酒量那般浅，若是醉在外面，没有人照顾，着凉了怎么办？”

    “酒量还是有涨些的。”

    “才不信。”青岚已经敢嗔薛白了，道：“待我……那日，灌你一杯酒，看你醉不醉。”

    “哪日？灌我什么酒？”

    “不与郎君说，反正我到时回杜宅，郎君过来接我.…..”

    说的其实是纳妾的一些礼仪，青岚身兼多职，忙着布置新房安排流程，倒像是自己将自己纳进来。

    薛白看她勤劳又害羞的样子，正觉有趣，忽听到通传。

    “郎君，有客求见，自称是元载、王韫秀。”

    “我去见见。”

    薛白离开了一会，却是又转回来了。

    青岚正往铜镜上贴花钿，听得动作不由道：“郎君怎么回来了？”

    “有桩事告诉你，可记得当日骗我们去活埋的那宦官李静忠？”

    “记得，郎君，怎么了？”

    “今日报仇，你可想去看看？”

    青岚愣了一下，须臾却是摇了摇头。

    “我是小女子，哪就喜欢看报仇，我也没有很恨他啊。”青岚抬头看着自己布置的装饰，小声道：“就是在缸里，我们才有这场姻……姻缘嘛.…..”

    薛白不知这丫头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她不去，他却肯定要去的。

    倒不是小心眼，而是他亲手除掉李静忠，对于知情人而言是一种威慑。

    这种威慑将会比官职更能体现他的权力……..

    少阳院。

    张汀的生活每日都差不多，午后坐在窗边，抱着猫，听着奴婢们禀报长安城的大小消息。

    “已问了李先生，殿下似乎没有听二娘的建议。”

    “果然。”

    张汀微微蹙眉，因李亨本答应过推出李静忠结案了事，但眼看李静忠还在如常做事，她心里已起了疑惑。

    何况王忠嗣见过李亨之后，不欢而散的场面她也留意到了。

    日一问李泌，果然如此。

    张汀放下猫又去找了李亨。

    “殿下如何这般不听劝？”

    “汀娘你被利用了。”

    李亨道：“听了他们的，杨党不会依诺保义兄一镇兵权。而太子只要有声望，自有大将投顺。”

    他似乎病体已愈，起身，亲自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翻开，柔声道：“我来教汀娘看吧。”

    “这是什么？”

    “名单。”

    李亨道：“我经营朔方已久，军中又岂只有义兄一个助力？此番或许会损失惨重不假，但多亏了圣人重用王，我这个储君依旧是人心所向。”

    张汀这才明白过来，问道：“殿下有后手，未必需要王忠嗣。”

    “你我夫妻知晓即可。”

    正此时，前院又传来了喧器声，这已是近日来第三次了，前两日都是王忠嗣闯进来，却不知今次是谁？

    “殿下，王将军又来了！”

    “义兄？”李亨非常了解王忠嗣的性情，不由极为惊讶，“义兄还能有何事相见？速让他来见我。”

    李亨轻轻拍了拍张汀的背，又安抚了几句，以免她对东宫的未来失去信心。

    “殿下，王将军是……是领着龙武军士卒来的，称是来办案，已将李公押到前院了。”

    不可能。

    李亨不信，当即大步往外赶去，竟真见到王忠嗣在指挥龙武军搜查李静忠住处。

    “义兄这是做什么？”

    “殿下，我奉旨查案，还请殿下见谅。”

    “够了。”李亨一把拉过王忠嗣，低声道：“一切到此为止了，义兄刚攻破石堡城立下大功，即使不当四镇节度使，也能升迁为高官重臣，何必逼我到如此地步？”

    话音方落，他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一道人影……竟是薛白。

    薛白就站在元载身旁，今日是作为人证来的，恰见到李亨目光转来，彬彬有礼地点头示意。

    李亨被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有瞬间的惊慌。

    他忘了与王忠嗣说话，向前走了几步，听到薛白与元载正在说话。

    “太子别院我是第三次来，初次来时便是李静忠招待的我。”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妨，在李亨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他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知道一切都是梦。

    薛白劝动了王忠嗣，要王忠嗣亲手到太子别院里来拿李静忠？唯身在梦中才可能有这般情境。

    “将军，起火了！

    “李静忠烧毁证据！”

    “发现李静忠的踪迹了！”

    随着这几声大喊，一桩一桩事情开始应接不暇。

    王忠嗣不像是来查案的，反倒像是来打仗的，龙武军士卒迅速扑灭了李静忠屋中燃起的火，往后院捉拿李静忠。

    “快去，别让人犯逃了!”

    李亨见状大怒，喝道：“这里还是一国储君居所，尔等敢公然栽赃…..”

    下一刻，王忠嗣拉过他，再次道：“我欲镇河东，保的是大唐社稷，你信我。”

    李亨根本顾不得听这些，唯恐被龙武军构陷，继续上前喝止。

    张汀慌忙跟着李亨，不多时，听到了侧院传来的尖叫声。

    赶上前一看，竟见一队龙武军正在围逼着李静忠，将其人逼进墙角。

    其中已有人张弓搭箭，近距离听着那弓弦被扯动的声音，看着那箭镞闪闪发光显得十分骇人。

    让人诧异的是，李静忠手里竟拿着一把单刀。

    谁也不知那刀是何处来的，太子别院根本没有这东西。

    李静忠自己都不知为何有一把刀放在角落，被逼急了的他只好一把操起，妄图喝退那些士卒。

    他已极为恐惧，大喊道：“别过来！不是我，你们诬陷我！”

    “还敢抗拒？说，你是否在皇甫惟明死后，暗中蓄养陇右老卒？”

    “我……我没有！”

    “放下刀！”

    李静忠其实早就想丢掉手中的单刀了，但因太过恐惧又不能失去这个倚仗，只好哭道：“真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服侍人的奴婢.….”

    忽然，他一抬头，恰见到了薛白，不由瞳孔一震，如见了鬼。

    “你!”

    他回想起那个午后，穿过长廊，小跑到那少年与婢女面前，赔笑着请他们进到大缸里，交待那些陇右老卒将人处理干净。

    当时，他根本没有想过，对方会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也许薛白已经被坑杀在地下了，是鬼出来复仇的，只有鬼能有这种能耐。

    “你与裴冕可曾暗中联络？！”

    “死在长安城郊的回纥可是你派遣的？！”

    一个个问题压过来，李静忠终于发现自己是辩解不了了。

    “我没有！”

    他大喊着，忽然向薛白冲了过去。

    若他一定会死，又不能连累殿下，那就在死之前，为殿下杀了薛白这个恶鬼吧。

    李静忠已经被吓疯了，反而更狂，脸上浮起狞笑，挥刀，向薛白劈去。

    “噗。”

    王忠嗣两步赶上，随手抢过士卒手中的刀，挥刀一斩，一连串的动作竟比李静忠一劈还要快。

    李静忠的刀还在空中，王忠嗣的刀已砍下了他的脑袋。

    是斩首，在太子别院斩首了太子的心腹宦官。

    张汀瞪大了眼。

    她想要闭眼，却没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李静忠的脑袋掉落在地，脖子上喷出血来，然后才是身子晃动，往地上栽去。

    这一幕太过可怖，吓得她呼吸都要停了。

    前方，有人回过身往这边看了过来，是薛白。

    张汀目光转到薛白的脸上，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东宫曾活埋他，他要报复。

    她忽然觉得他比李静忠的尸体还可怕，腿脚一软，几乎摔倒，连忙伸手一扶，正好扶在了李亨身上，夫妇二人竟是同时踉跄了一步。

    “丈人还是心软了。”

    元载凑到薛白耳边，低声道：“若能指罪太子，方好保他一镇节度使。”

    “心软就心软吧。”薛白应道。

    以李静忠结案，与以李亨结案，差别也不是很大。反正李隆基暂时都懒得废太子，找个理由打压东宫罢了。

    他目光看去，只见地上一颗头颅滚了两圈，停了下来，李静忠的那张脸还显得狰狞。

    从一场坑杀开始，彼此的恩怨终于是有了了断。

    太子别院发生的一切，很快有消息送到了右相府。

    “王忠嗣斩了李静忠？”李林甫叹道：“这一刀看似无情，实则有情啊。”

    无情或有情只怕不重要了，经其一事，太子势必对王忠嗣心怀怨恨。”

    “倒是如了杨党的愿，真让他们拉拢了王忠嗣。”

    “有何用呢？王忠嗣虽如此表明心迹，却也有可能是故意作戏，圣人依旧会夺他四镇之权。倒是多了个废太子的理由，于右相乃是大好的消息!”

    “废得了吗？”

    李林甫捻须沉吟。

    此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机会将大罪定在太子头上。这似乎是离废太子最近的一次，

    若是连这次也废不掉，往后也不必再办什么大案了。

    但到了次日，李林甫进宫，谈及李静忠之罪，李隆基略略一想，却是道：“召李泌觐见。”

    只此一句，李林甫其实已察觉到了圣人的心意。

    何必把一个兵权、声望俱丧的太子废了，再立一个精神气十足的新太子。

    果然。

    “太子御下不严，纵容内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往后移居大明宫西北宫，反省己身，悔改之前不得参与国事……”

    得知是这个处置，李林甫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松了一口气。

    失落于终究没能废掉太子，但在圣人有生之年，太子已没有任何实力能威胁到他这个宰相。

    与其想着圣人能狠下决心，不如为将来早做准备。

    想到这里，李林甫心中一凛，重新警觉起来。

    关键已不在于李亨，而在王忠嗣的兵权。

    至此，无非是王忠嗣反咬了李亨一口意图消除圣人猜忌。但东宫势力与太子本人是有区别的，不得圣眷的废物太子退场了，接下来，他与王忠嗣争夺边镇之权，才是真正的交锋。

    “陛下。”李林甫小心地试探了一句，问道：“王忠嗣攻石堡城立下大功，归京后又查出如此大案，不如，迁为兵部尚书？”

    “不急，待朕听他述功之后再谈……..”

    大明宫西北，少阳院。

    寝居里，女眷们哭得厉害。

    李亨听得心烦意乱，皱着眉转到小院内，抬起头，看着高高的宫墙发呆。

    他本以为只会失去王忠嗣的四镇节度使之职，却没想到，最后连名望也丢了。事到如今，只怕无人相信那一切罪责都是李静忠自作主张犯下的。

    “将储君打落至如此地步，那昏君便可更肆无忌惮享乐了。”

    心中这个念头萦绕，李亨目露嘲讽，藏在衣袖中的手却是攥得紧紧的。

    不知独站多久，有小宦官领着几个美丽宫人到了少阳院。

    “见过殿下，这几位是圣人赐下，留在殿下身边服侍…….”

    李亨看向那些宫人们，心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着，心中愈苦。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小宦官脸上，见对方眼神灵动，颇有聪敏之态，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殿下垂询，奴婢李狗儿。”

    “没有大名？”李亨眉毛一挑，道：“我这太子身无长物，没什么能赏赐的，赐你一个名字可好？”

    “这….奴婢谢殿下大恩。”

    李亨点点头，想到李泌常言的辅国之志，微微讥笑。

    真心辅佐他这个储君的李静忠已经死了啊。

    但，他的志气还在。

    他遂起身，扶起地上的小宦官，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叫李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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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谋职

    王宅大门，元载与王韫秀正站在檐下迎客。

    “阿爷向来脸色严肃，元郎莫往心里去。”

    王韫秀趁着客人还没来，柔声安慰道:“至少我明白，元郎没做错任何事。”

    方才他们提及杨銛送了一座安仁坊宅院，王忠嗣不太高兴，认为元载做事若出于公心或为维护丈人，岂能再收大礼，可见心里是为杨党钻营。

    “无妨，习惯了。”

    元载温柔地笑了笑，道：“我能理解丈人的心情，此事我们的手段不光彩。”

    “那也是救了阿爷的命。”王韫秀早听元载说明白了，不与太子决裂，她阿爷很可能会死的。”

    “是，我是女婿，做这些为了丈人。但丈人难免觉得杨党为了拉拢他，而离间了他与太子。他心中有气，不能冲外人撒吧？自然只能冲我，没关系，平平安安即可。”

    王韫秀见元载这般体贴，不由道：“那你也别气我阿爷，他惯是打仗的人，粗鲁霸道，不讲道理的。只是，国舅送个宅院未免太过贵重……”

    “得收，我发过誓，绝对不让你随我受苦。”

    元载那温柔的目光坚定起来，又道:“且阿爷与国舅走得近，亦是对圣人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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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阿爷会更不喜欢你。”

    “韫娘，只要你明白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足够了。”

    说话间，客人来了，夫妇二人转头看去，有数人骑马冒着风雪而来，为首两个美须男子，相貌堂堂，气格雄壮，后面的年轻人个个英挺，尽彰名门风范。

    这般一队人驱马过巷，引得长街那头各个年纪的妇人少女们纷纷侧目元载连忙迎上，招呼下人帮忙牵马。

    “两位颜公有礼了，薛郎快带人进去，外面冷，礼数不周，入堂了再告罪。”

    说是礼数不周，他说话间安排得头头是道，着实是个极干练之人。

    众人入内，王忠嗣亲自迎上前，道：“今旁人避我如避祸，今日难为两位颜公愿来探望，微寒落魄之时方显真肝胆。”

    那夜聊到河北之事，薛白便说可为他引见河北营田判官颜呆卿，今日果然便带人来了。

    颜果卿受安禄山举荐并在其麾下做事，来见王忠嗣，于个人前程而言目的。

    王忠嗣本以为他不会来，没想到竟还是来了，因此十分惊喜。

    事颇感兴趣，打听了一些细节，或许是与他下一任官职有关。

    众人入堂落座，稍稍寒暄，王忠嗣问一些河北的风土人情，而颜真卿也对陇右之待到最后，提及了王忠嗣四镇节度使之职或将不保，众人或多或少地表达了对河北局势的些许忧虑，但也点到为止了。

    恰是如此简单的交流，王忠嗣反而十分有兴致。

    末了，他不由指着薛白道：“颜公是实务干臣，而你开口却只知惜身保命，蝇营狗苟，你们后辈该多学师长风骨啊。”

    说这话，他纯粹是敬佩颜家风骨，再想到自己卷入阴谋漩涡不得脱身，概罢了，其实就是讨厌勾心斗角。不然薛白大可骂他一句惜身保命要保的却，幸而有老师指点，不然指定是个奸恶佞臣。

    薛白自有一套行事准则，不在乎这些言语，应道：“是，我心浮气躁，弛高骛远一句话听得颜真卿摇头，但不知心里是否有点受用。”

    “老夫并非说你不是。”

    王忠嗣叹道：“你助国舅试行榷盐，普及竹纸，预防边镇之患，看得出有报国的志向，正是因此，方提醒你不可太过钻营。”

    元载见王忠嗣终于能看到杨党这些善政了，颇为感动，下意识就摆出为国为民的真诚姿态。

    薛白则只是礼貌应道：“我确实太过钻营了。”

    他也见了元载那与有荣焉的反应，只觉得大可不必，杨党哪有什么报国的志向，只有上进的志向。

    王忠嗣虽说话直又爱摆脸，却也将这两个年轻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一个利益攸关，却摆出了正人君子模样；一个事不关己，出手相助，却不耽于承认自己钻营浮躁，自诩为奸恶佞臣。

    若非这般看人，他又岂会听薛白的劝言？

    送薛白与颜家诸人出了门，王忠嗣忽拉过薛白的马看了看，道：“养得太细了，喂的草料得干一些。”

    “谢王将军提点。”

    “今日来，你没有想要说的？”

    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一直闲聊到现在都没提河东节度使之事。

    直到这最后一刻，王忠嗣才开口问了，毕竟此事对于他而言更重要。

    “将军莫急。”薛白翻身上马，低声道：“眼下要做的是风花雪月、酒色财气。

    “老夫不会。”

    “不会也得会，慢慢学。”

    薛白倒有些将军向士卒发号施令的样子，踢了踢马腹，跟上前方的颜呆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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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宅。

    “这快要回河北，还真舍不得你们，尤其舍不得三娘。”

    颜杲卿的妻子出身清河崔氏，性情却十分柔顺。今日颜家兄弟出门，她则留在长寿坊颜宅与韦芸说话，似有话要问。

    “三娘也到了出嫁的年岁了，你们可有甚打算？”

    “年岁虽不小了，可她身子骨弱，岂好早出嫁的？”

    韦芸叹息道，“我们打算多留在家中养几年，不急。”

    “虽说不急，可相配的如意郎君难觅。”崔氏道：“若错过，却要让别家抢去了。”

    韦芸一愣，看向兄嫂的眼，恍然有所领悟。

    “嫂子是说？

    “对了，我听闻薛白想要纳妾。”崔氏不答，反问道：“这又是如何回事？”

    男人纳妾哪还有怎么回事的，但韦芸略略沉吟之后，倒还真答出了个所以然来。

    “青岚原名皇甫萼，也是个可怜的，家里犯了逆罪，落了奴籍。她与薛白还是共过患难的，昨日阿郎不是在说东宫近侍李静忠犯了大罪吗？

    当时便是这恶宦将他们埋崔氏毕竟是望族出身，听着这故事，不由多想了一层，讶道：“如此看来，薛小郎的能耐，比我以为的还要大些？”

    “这孩子确是聪明有本事，但真说起来，三娘脾气才大，总在她阿兄面前没大没小的。”

    韦芸这意下之言，颜嫣是能压住薛白的。

    崔氏目光落在她微带笑意的嘴角上，不由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今日是嫂子提了，此前还真是没想过，将他们当兄妹看的。”

    “你们也太不上心了些，往后就是大姑娘了。”

    崔氏稍稍有些抱怨，心中发愁，她马上便要随夫往河北，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颜嫣。

    这日，颜嫣躲在闺房里整理了故事稿，到堂上时便被崔氏搂在怀里。

    “我们三娘摊上这么一对不晓事的爹娘，看给大娘愁的。”

    颜嫣见她是真愁，连忙安慰道：“大娘也是我的娘亲。”

    “好孩子。”

    崔氏感动不已，认为颜真卿夫妇不靠谱，她却得早做准备，以免误了这乖女儿。

    傍晚，颜呆卿等人回来，崔氏当即就招过两个儿子，问道：“你们觉得薛郎如何？”

    “他真是每有奇思怪想。”颜泉明当即感慨了一句。

    崔氏只好看向小儿子，问道：“你觉得呢？”

    “薛郎疏阔洒脱，有魏晋之风。”颜季明兴致很高，道：“我还从未见过看似规矩实则不羁的人物。”

    “没问你们这些，问三娘之事。”

    “阿娘不是早有考量了？如何还要问孩儿？”

    道：“可在长安这些日子，却也听说了他如何风流，与虢国夫人……且近来还要纳妾了。”

    “此前只听闻你十三叔收了个徒弟，如何风采了得，待三娘又如何好。”崔氏叹惜。

    “阿娘顾虑在此？”

    崔氏遂叮嘱道：“离京之前，你们多留意留意，看看他为人如何。”

    “薛郎明日有何安排？一道读书练字如何？”

    明日恐有不便。”

    “要去何处？”

    薛白见颜家兄弟从后院转回来就对自己追问不停，略有些疑惑，好在他也没甚见

    不得人的，答道：“去玉真观一趟。”

    “玉真观？薛郎原来有来往的女冠，可是为三娘看病的腾空子？”

    “那倒不是，还有一位朋友，帮忙润笔了一些文稿。”

    颜泉明、颜季明对视一眼，因没有经验，也不知这算是风流还是不风流。

    “原是这样。”

    颜泉明想了想，计上心来，问道：“薛白后日可有空暇，一道去平康坊嫖宿如何？

    薛白如今听人说嫖宿就像是吃饭一样简单，也不太吃惊，摇了摇头，道：“后日要请虢国夫人带我觐见，亦不方便。”

    “无妨，待你空了一道去。”

    “不巧，之后便要纳妾过门。”薛白一本正经地拒绝了，“我实在无暇，两位兄长自去嫖宿吧。”

    颜季明目光转动，觉得一心想去嫖宿的颜泉明更加风流好色，薛白看起来就高洁得多，但能有这样的观感也是很奇怪。

    薛白更愿与他们聊一些官场之事，在颜家又待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与颜呆卿道：“若安禄山问起大伯今日见王忠嗣何事，大伯只需言打探到王忠嗣有意保河东节度使一职即可。”

    “你啊，算计人心。”

    “几家忙来忙去，不就是算计这一个河东吗？”

    往日薛白便知河东重要，今日在王忠嗣家聊了之后，方更明白河东为何重要。

    所谓河东，乃是在黄河以东、太行山以西之地，包括后世山西大部分，陕西、宁夏、内蒙的一部分。乃李唐的龙兴之地。

    这地方山河表里、地势险峻，北有长城，南有黄河，东有太行，西面除了黄河还有戈壁大漠。

    且由于长期与外族交战，河东民风彪悍，无论胡汉，妇女、少年皆可骑射，境内有弓马娴熟的昭武九姓和沙陀族，是很好的兵源。

    故而，王忠嗣哪怕只是稍微察觉到安禄山不安份，也不敢轻易把河东节度使让出去。

    守住一个官职很难，虽然如今让李隆基对王忠嗣的猜忌消了大半，但其实还是不放心王忠嗣管兵权。

    安禄山则只需要让王忠嗣离任就算赢了，往后总有办法一点点把河东拿到手。

    薛白近来日子过得不错，本可以不管这件事，不幸的是他知晓得太多，若是不管，反而睡得不安稳。

    李隆基这两日心情不错，每日都会听安禄山述职。

    其实契丹与奚人那些事他听得也差不多了，只不过安禄山总能奉承得他开心，让他愿意召见。

    但另一方面，杨钊的提醒也稍稍有一点影响。

    这日，酒到微醺，李隆基以玩笑的口吻，笑道：“胡儿为何还找借口滞留长安？真想看朕罢免了义子，好谋河东节度使一职不成？”

    安禄山正在殿中绘声绘色地说着边境形势，闻言无辜地瞪大了眼。

    “还兼一镇节度使？胡儿不行的，圣人明鉴，胡儿是病了才在长安多留了一阵子。”

    “哦？得了何病?”

    “胡儿的肚子越来越大，腿上的皮也烂了，大夫说是长疮，又说得了甚消渴病，留在长安治病。”

    说到这里，安禄山难得悲伤起来，忽然郑重了不少，道：“陛下，恐怕臣只能再为陛下守十年边镇了，见不到陛下与天齐寿，故而每次回长安，臣都想多见见陛下。”

    这一番话极为真挚，李隆基不由站起身来，道：“唤御医来。胡儿还年轻，岂能说这等丧气之言？”

    很快，御医赶到殿中，仔细给安禄山望闻问切，还查看了他腿上的疮。

    “回圣人，确是消渴病，所谓‘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故其气上溢，转为消渴’，消渴病久，生痰浊、瘀血，阻碍气血运行，使身体失于濡养，顾而安大府的肚子愈大，皮肤生疮。”

    李隆基踱着步，道：“朕年过六旬，尚无病症，胡儿这般年岁，何至于此啊？”

    “寻常人，自是比不得圣人龙体。”

    “务必仔细给胡儿诊治，用世间最好的药。朕还要重用他，岂可视功臣病重而不见。”

    “遵旨。”

    这日，待安禄山退下去了，李隆基还在感慨，向高力士道：“将军看看胡儿，再看看朕，差得太远了啊。”

    “圣人随玄静真人学了养生术，与天齐寿，看着一日比一日年轻了。老奴如今教导了几个小的，待老奴没了，好服侍圣人。”

    “如何连高将军也伤感了？”李隆基拍了拍高力士的肩安慰，心情却还不错。

    他近来难得勤政，这日又召见了李林甫。

    这次，李隆基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李林甫眼睛浮肿，脸色透着一股衰老之气，远不如他。

    此时再想到杨钊那些话，他愈发不以为然起来。

    大唐有他这样一个长寿而英明的君王，岂还会担心一个胡儿是否兼领节度？

    另外，李林甫心里但凡有点数，都知道太子废立与否，与其人关系不大。

    “今日召十郎来，陇右最新的战报，朕已看了。石堡城的后续，哥舒翰处理得很好，没有因王忠嗣不在而出纰漏，甚至比过去还要好。”

    “是，王忠嗣是圣人义子，行事难免有些固执己见，又顾忌良多；哥舒翰是胡人出身，天性勇武，又只知忠于圣人，故而圣人指哪，他便打哪。”

    李林甫也没完全只说哥舒翰的好话，话锋一转，又道：“当然，胡人不知礼数，哥舒翰每打胜仗，好屠尽蕃民，以示威慑，有伤天和，故而战报上杀敌人数比王将军攻城数月间杀敌还多……..”

    李隆基手一挥，不认为这是坏习惯，反而更喜爱这一员大将。

    这一对比，他又回想起王忠嗣这个义子不听圣旨，不攻、缓攻石堡城的傲慢。

    “战事既了，召哥舒翰、安思顺等人述功献俘，让朕见一见河陇猛将。”

    “遵旨。”李林甫见时机差不多了，又道：“王忠嗣之威望，足可担任兵部尚书，圣人只需问麾下诸将便知，谁人不敬服他？”

    恰是知道四镇将领们个个崇拜王忠嗣，他才这般说。

    果然，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尽罢王忠嗣四镇节度使之职的心思更加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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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洗儿宴

    虢国夫人府。

    薛白将手中的文稿往案上一放，杨玉瑶眼睛一亮，问道：“新的故事？”

    “算是吧。”

    “笨，你每日献一点给圣人，他方记得你。这般一股脑地递上全稿，只有一次的功劳。”

    “那是寻常故事，这戏文却不同。”薛白道：“文稿只是开始，往后还得选角，排演，待能唱出让圣人欢喜振奋的戏曲来，至少要到开春。”

    “姐姐虽不懂戏曲文稿，却懂你，想必到时你已金榜题名，正是选官之际？”

    “正是这道理。”

    杨玉瑶先是得意地笑了笑，其后却柳眉一竖，道：“可惜，要哄圣人的却不止你一个，我方才得到的消息，今日杂胡也想演一出大戏。”

    “杂胡到圣人面前卖惨，自称身体有病，该是因从小就是孤儿，出生时没洗三。贵妃听了可怜他，今日唤我们进宫，一道给他办个洗三礼，洗涤污秽，消灾免难，图个吉利。”

    “给他洗三?”

    薛白想到王忠嗣与颜呆卿谈论北方形势时的忧心忡忡，忽然有股强烈的割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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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唐种种积弊与酝酿在暗处的危机并非没有人看出来，只是始终被抑中。当权者都在卖力哄着李隆基开心。

    当然，他也没资格说这些，毕竟他也是其中一个。还是哄得最好，被大家嫉妒的一个。

    “洗就洗吧。”薛白收起文稿，淡淡道：“能有这一出，可见他也着急了。”

    杨钊正在宅中督促他聘请来的书生们写故事。

    “薛白那猴子的故事已经写完了，圣人眼下正缺故事看，你们还不尽力？每日多写一些，再写本新的故事。还有，不要尽写些短短的，得长的，尔等不见西游记恢宏四十万字？圣人看得越久，越是每日都能想到我等。”

    “杨郎中，鄙人有个想法，写一本汉武帝故事，颂扬圣人恩德……”

    “不要写汉武帝！”

    杨钊当即打断，他不知道面前这头发稀疏的老者到底因何想到的汉武帝，却知道自己这些人未必把握得住。

    “我们就写些情情爱爱的。”

    他之所以让人写《绿衣使者续传》，就是因为宰相张说曾写过《绿衣使者传》被圣人赞赏过。因此他对这方面的事已是很懂了，说话间拿出一本彩册来。

    “来，都开开眼。”

    众人围上前，只见那彩册很新，乃是用上好的风流纸印的，图文并茂。

    竹纸问世时间虽短，长安城已出现了一些新的书籍，乃是最敏锐的好利者所为首先就是这种了。

    《游仙窟》新刊的图文版，我要你们照着这个给我写。

    这是开元年间的传奇故事，主要是张蔫自述的艳遇故事，写得生动活泼，文辞华艳浅俗。

    “这……杨郎中，这故事未免太猥亵淫靡了，有损文雅，圣人能喜欢吗？”

    有人只看了书名，当即这般问道。

    “故而我让你们参考，不要写这种‘神女’，得写女冠。”杨钊道：“让你们看，是看张的词藻。圣人不喜欢太粗俗的词句，懂吗？”

    “懂的，张蔫才情是极佳的，以四六骈文，写出了无比香艳。”

    “正是如此，都给我好好写，只要圣人满意，少不得你们的奖赏。”

    杨钊提高了音量，又道：“过去我们跟在薛白后面，学他，学得还不如他，这次不同了。”

    这边还在安排，裴氏捧着大肚子赶来，道：“阿郎，宫中来召，唤你到兴庆宫赴宴。”

    杨钊大笑着出来，摸了摸妻子的脸，得意道：“我如今愈发体贴圣心，待看我早晚代了哥奴的相位，哈哈。”

    带着这样的憧憬，杨钊一路赶到兴庆宫，远远看到杨家兄妹们在宫门前，连去行礼。

    几人叙了话，听得今日要给安禄山洗三，他脸色一沉，来之前的喜悦之情便烟消云散了。

    “不要脸。”

    想到自己虽然也哄圣人开心，毕竟是舞文弄墨，献些风雅之物，岂能如安禄山这般有辱斯文？

    简直是......

    “舅舅！”

    忽然听得这一声呼喊，杨钊转过头去，正见到那痴肥的安禄山在往这边赶来。

    “尻。”

    “都显得高兴些。”杨銛沉着脸吩咐道：“莫扫了圣人雅兴。”

    说罢，他揉了揉脸，笑了起来。

    杨钊十分郁闷，但也只好跟着笑，先是皮笑肉不笑，但等到进入兴庆宫，他已是笑意盎然。

    众人一路被领到南薰殿。

    此处临兴庆池，圣人经常在此与侍臣、翰林们临池观景，宴饮游乐。

    池边已有数十美貌宫娥在布置，参与这场洗儿宴的除了杨家兄妹们，还有几个天子近臣，如李龟年、贾昌等人亦在。

    稍等了一会儿，李隆基携杨玉环从南薰殿中出来，人未到笑声已至，似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

    此时，旁人都站在两侧观礼，唯有安禄山傻愣愣站在中间，眼见御驾到了，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扑，拜倒在地，竟是对杨玉环先行了个大礼。

    “孩儿拜见阿娘!”

    高力士见状，不由叱道：“不知礼数，如何不先拜见圣人？！”

    安禄山有些惊慌，抬起头答道：“胡儿是胡人，胡人都是把阿娘放在前头，而把阿爷放在后头的。”

    高力士故意板着脸叱道：“谁是你阿爷？”

    李隆基却是大笑，很是大度地摆摆手，道：“无妨，胡儿没有心机，莫与他计较这些小事。

    杨玉环不由掩唇而笑，斜睨了李隆基一眼，娇嗔道：“可难得我比三郎排在前面，岂能计较？

    “哈哈，朕不敢，太真就该排在朕前面，请。”

    李隆基抬手一引，杨玉环便上前两步，道：“胡儿起来，既受了你一拜，为娘今日为你做个洗儿宴，保你百病尽除，长命百岁。”

    安禄山大喜，忙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高声大呼道：“孩儿好生欢喜！”

    “开宴，宾客入座。”

    圣人、贵妃转到上首坐下。

    薛白依着杨家兄弟们的排行，得了个不错的位置，坐在杨銛下首。

    他目光看去，没见安禄山真在这殿上洗澡，而是安排在兴庆池边的小阁内，内侍官婢们忙忙碌碌，正在烧炉子。

    忽听得一声胡笳起，一队舞女流风回雪般地步入殿中起舞，她们以足踏地，踏出喜庆的节拍来。

    杨銛见了，当即拍掌大笑，众人附和，殿中气氛大为欢快。

    许合子翩翩而来，随口高歌道：“禄儿诞兮金玉堂，三日洗兮喜气洋，阿娘贺兮赐衣裳，儿出浴兮穿新装。”

    这般乱唱的歌词更加显得气氛轻松欢趣。

    杨玉环如在过家家一般，道：“好吧，那我这个当娘的便赐下新衣，你们且抬胡儿去洗。”

    李隆基打趣道：“胡儿这般重，几个人可抬不动，多来几个人。”

    几个壮实的内侍们便抬了一顶彩舆过来，要将安禄山抬过去洗。

    忽然，只听得安禄山问道：“可否请小舅舅领胡儿洗三？”

    薛白正端着酒杯，闻言倒有些诧异，转头看去，对上了安禄山那双颇真诚的眼。

    他看向上首，正好与杨玉环对视了一眼。

    杨玉环正在惊诧，之后似觉得滑稽，笑了笑，美目间流盼生辉，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薛白不会轻易扫了李隆基的兴，干脆起身，以舅舅的身份走在彩舆边，领着安禄山去洗，身后的南薰殿中，歌舞更盛了一层。

    进了小阁，一队宫娥上前，侍候着安禄山脱衣。

    “小舅舅好像讨厌胡儿？”

    “说不上，只是不熟而已。”

    当着这些宫娥，安禄山依旧憨笑，示好道：“胡儿想和小舅舅友善，让圣人开心，往后大可多多来往。”

    “可惜你很快就要回任上了。”

    “能结下善缘就好，若还需要人参药材，只管与胡儿说。”

    薛白听得微微皱眉，转头看去，只见安禄山已在宫娥们的搀扶下进了那偌大的浴桶，一个大肚腩正浮在水面上，颇为夸张。

    安禄山见他目光看来，与人为善地笑道：“小舅舅为我洗三，我若能百病全消，也是托小舅舅的福。”

    在这宫中说了这般话，反倒显得薛白不近人情，气量狭小了。

    薛白遂笑了笑，倒也放下成见，随他们胡闹，指着安禄山那包藏祸心的大肚，道：“既然你自认我的外甥，往后可莫要忤逆。”

    “胡儿不敢，也请小舅舅待胡儿好些。”

    只说这些也就够了，安禄山已表达了他的示好与威胁，且点出他已看穿了薛白的伎俩。

    此时，一队内侍进来，笑道：“贵妃给禄儿赐的新衣。”

    那却是虎头帽，虎面肚兜等物，喻义消除邪魔，始虎一般康健长大，安禄山穿上，愈显滑稽，又坐在彩舆中，真如一个小儿一般，任内侍们带回南薰殿。

    杨钊心情沉郁地喝了一杯酒，忽听得殿中哄堂大笑，抬头看去，安禄山的虎头帽戴得歪歪扭扭，刻意摆出那呆傻的表情，与那肥得出油的脸形成巨大的反差。

    偏是这样，安禄山还刻意伸出一只手，想要薛白牵他。

    “小舅舅。”

    杨钊看到薛白脸上有愠色浮过，似想给安禄山一巴掌，竟是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哈。”

    笑都笑了，他干脆哈哈大笑，凑趣道：“请贵妃撒洗儿钱！”

    一听说要撒钱，李隆基豪爽地一挥手，自有内侍们抬了几口大箱子上来，打开来，里面全是用彩带系好的糖果与金钱。

    “撒吧撒吧。”

    杨玉环起身，捧起一把彩带金钱，往安禄山坐着的彩舆里撒去，嘴里笑道：“三日洗儿金满堂，令儿终身无疥疮。”

    也不知她是否真觉得有趣，总之她是个爱闹的，眼睛弯弯的，带着小女孩玩游戏时的鲜活表情。

    但她一转身，见薛白站在那，隐隐察觉到他不太高兴，遂塞了一枚糖果到他手里。

    “吃糖。”

    薛白闻到一阵香风飘过，转头看去，杨玉环已提着长裙而去，只留下一个绰约多姿的背影。

    “你们快去撒。”

    “是，娘娘。”

    众宫娥们得了吩咐，纷纷捧着糖果、金钱往彩舆里洒，几乎将安禄山埋在里面，激起少女们的欢笑声，殿中气氛愈发欢闹.…..

    薛白觉得这种扮丑引发笑料的行为没多大意思，可目光看去，李隆基正十分开说是为安禄山百病全消而洗儿，其实胡儿只不过是一个玩物。这位风流天子此时畅意的笑，也许笑的是再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一切都如他所愿了，李亨被囚，李林甫衰老，安禄山肥病，王忠嗣解权……在权力顶峰之上，已没有人能靠近他。

    他要当神仙，就这般年年欢笑，岁岁今朝。

    洗儿宴闹到了中午，终于是换了别的歌舞，殿中仙乐齐作，君臣开怀畅饮。

    薛白坐那吃着御厨们研制的新菜，忽想到了王忠嗣，对比起来，那沉郁得如铁一般的臭脸着实是不好看，说话直来直去亦是不好听，更兼爱兵如子，威望过甚，怎么能不死？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

    杨钊目光落在宫娥们雪白的胸口上，心想宫中歌舞日复一日都是这些花样，无怪乎圣人喜欢看故事。

    今日安禄山一场洗儿宴确是不要脸到没有对手了，不可正面与之相争，正好缓上几日，待圣人忘了安禄山的有趣，便可献上文稿。

    “圣人。”薛白忽然道：“看到宫中歌舞，我想起有一物要献于圣人。”

    “哦？”李隆基笑道：“是何物啊？”

    “是戏。”

    “哈哈哈。”

    李隆基酒到半醉，大笑不已。

    “诸卿看看，薛白小子，也不看在谁人面前，竟要献戏？”

    薛白当即就减轻了几分音量，道：“也不是戏，而是戏文。”

    “唔，你倒是自知斤两，呈上来。”

    《西厢记》的戏文被送到御前。

    李隆基初时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在看腻了歌舞，随意一观罢了。

    但渐渐地，他坐直了身体，仔细端详起来。

    偶尔还微微张口低声喃喃着，之后，他皱起了眉。

    “薛白，你唱给朕听听。”

    “回圣人，我不太会唱，各个唱法我还在研究，只会一两句。”

    “那便唱这一两句。”

    “遵旨。”

    薛白也不推诿，清了清嗓，突然间就开口唱了起来。

    “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杨钊愣了一下，只觉好生难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瞥去，却见李隆基神情很凝重。

    “继续。”

    “不会了，只会唱这一点。”

    李隆基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他则踱了几步，模仿着薛白的唱腔哼了一他竟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领悟到了这戏要怎么唱，只问了三个字。

    “排得出？”

    薛白应道：“还不知道，正在试.…...”

    “你住到梨园，排出这戏给朕看看。”

    在殿中的许合子、谢阿蛮、薛琼琼等人都是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薛白感受到这些目光，却背脊一凉，行礼应道：“回圣人，这有何意趣，不如我在宫外排一出，圣人也排一出，到时看谁排得更好，如何？”

    旁人惊讶于他的大胆，李隆基却是来了兴致，笑道：“打个赌？”

    “我不敢。”

    “有何不敢？朕也不为难你，你若输了，朕为你赐婚；你若赢了，再提一个要求。”

    薛白一听赐婚，不由头皮发麻，因这个比试他本想着输也可、赢也可，如此一来却是输不得了，难免为难。

    抬头一瞥，却见杨玉环正在拿过他的戏本。

    “可是由义姐来断输赢？否则我岂可能赢得过圣人。”

    “好，就由太真来断。”李隆基兴致高昂，道：“说你的要求。”

    “我好打发。”薛白道：“圣人既许了我状头，顺便再赐个大官就好。”

    “好你个薛白，果然是一心只知上进……”

    在他们笑谈之时，杨玉环始终捧着那戏文看，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而有无尽的欣喜。

    至于洗儿宴带来的新奇感？已经完全被她抛诸脑后了…...

    歇宴时，杨钊好奇地问道：“阿白，你今日送的是个什么故事？”

    “哦，故事很平常，就是些情情爱爱，词藻华艳一些罢了。

    “嗯？”杨钊一皱眉，问道：“可有女冠？”

    “有的。”

    薛白随口应了一句，摆了摆手，心知杨钊是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没办法，他早了一步。

    他自己的路已经铺好了，恰好可以带着王忠嗣风花雪月、酒色财气一番，只希望这方面王忠嗣不要做得太差。

    今日安禄山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可他说的那句话安禄山未必放在心上。

    “可惜你很快就要回任上了。”

    ——想在离开长安前染指河东？没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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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风花雪月

    宴歇，借着去更衣梳洗的工夫，杨玉瑶不免找杨玉环抱怨了两句。

    “你明知我不喜那杂胡，非给他办甚洗儿宴？”

    杨玉环任张云容给她重新梳发髻，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戏本上，似唱似念地喃喃道：“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似青天？三姐可会唱？”

    “问你话呢，我可不想真认那肥猪作外甥。”

    “圣人说他通六族语言，懂胡俗，我也记不清，总之北边只能用他，不能薄待了病人。”

    杨玉环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我总不能学着梅妃清冷无趣，圣人喜欢的都写在词里了，不过“青春样’三字，就陪着闹呗。”

    “青春样，青春样，老娘都三十了还得陪着玩家家酒。”杨玉瑶确是胆大，当着宫娥就敢抱怨，讲究的就是真性情。

    杨玉环分明看着戏文认真，偏这句话还真听得上了心，反问道：“三姐岂止三十了？怎认了个义弟便年轻了不成？”

    “你真烦人。”杨玉瑶道：“那你猜，我喜欢的又是什么？”

    “临去秋波那一转，真恼人，休道是小生，意惹情牵铁石心肠。”杨玉环又低声试唱了一句，皱了皱眉，目光疑惑，自语道：“这戏，该如何唱呢？”

    待整理了妆容出来，当即有宫娥迎上前，禀道：“贵妃，那戏文还在贵妃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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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送去抄录一份可好？”

    “不给。”

    “是圣人口谕。”

    “那也不给。”杨玉环护着那书卷往后一避，“待我看过再说。”

    转回殿上，却见李隆基正在与李龟年谈论排戏一事，神态颇为认真。

    对于这位帝王而言，治国已是轻而易举，戏剧形式的变革反而是一桩颇大的挑战，需要仔细考量。

    “朕不过粗略一看，他那戏文每一折都连掇着一宫调，内有数十支曲牌。”

    李龟年行礼道：“陛下可否赐戏文让臣一睹？”

    “唔，太真回来了，快将戏文给高将军使人抄录。”

    杨玉环见圣人神态认真，这才无奈交出。

    李隆基竟是招呼李龟年过去，站在抄录戏文的内侍身后，指点起来。

    “这楔子便有趣，全由一个老妇人唱，引出莺莺与红娘，似诉家常琐事，仿佛平淡无奇，实则匠心巧运，有条不紊，难得字字珠矶，朕已想好了这一曲如何安排.….”

    安禄山坐在老远看着这一幕，心生焦急，挂着那一身虎头肚兜、抱着大肚上前，隔着一段距离问道：“圣人，是何好玩的舞？胡儿可否跳？”

    “不不不。”李隆基脑中已有一幕前无古人的戏要冒出，随手一挥拒绝了安禄山的参与，“你只会跳胡旋俗舞，朕要排的是高雅戏曲。”

    高雅往日见得多了，太不新鲜，这才让他觉得胡儿作戏有趣。可一旦高雅之上开启了新的一层，就不是胡儿有资格一窥的了。

    内侍才抄好一张楔子，李隆基已亲手递在李龟年手里，催道：“来来来，李先生看看。”

    安禄山只好退下，任那双灵活的小眼珠咕噜直转，也想不出办法。

    夜幕下，玉真观中一片安祥。

    李腾空敲门后等了等，见开了门的李季兰竟是头也不梳，裹着被子站在那。

    屋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着的纸张，全是这段时间以来李季兰写《西厢记》的废稿，差点让人无处下脚。

    “到后面聊吧。”

    两人绕过屏风，拉开帷幔，在榻上坐下。

    李季兰似乎还未从故事中回过神来，有些呆呆愣愣的，说话做事都是慢半拍的样子。这症状从前阵子就开始有了，像是伏案太久，忘了怎么与人交际。

    “季兰子病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你我修道之人，修的正是心中障碍。”李腾空道：“天色已晚，薛白当不会来了。”

    你也不必等，早些歇着吧。

    戏文被薛白拿走了，说是若有结果会过来说一声，她担心李季兰放心不下，特意过来说一声。

    “先生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他那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李季兰犹有期待，嘟囔道：“可我们这是道观，不是三宝殿呢.…...”

    兰便央李腾空留下来，师姐妹挤在榻上，倒也踏实了许多。

    西厢记写好之后，两人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在还能相互陪伴。待到夜深，李季

    叽叽喳喳说了许久，李腾空轻轻拍了李季兰的肩，道：“睡吧。”

    李季兰背过身去，动了动，贴着她的手臂，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腾空正要熄烛，忽见枕头下有个书卷打开看，遂拿起来看了看。

    借着屋中昏暗的烛光，只见书名是《游仙窟》，似说的是一个官员到山洞中探访神仙的故事，词藻十分华美，写景是“烟霞子细，泉石分明”，人物说话也雅致，开头还带着几张细腻的山水画，她遂继续往下看起来。

    渐渐地，似乎有些不对。

    再往后一翻，忽然，一副画面跃然纸上，另一页上的配文也是相当艳丽。

    “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

    李腾空有心不看，好在这东西却是比此前十一娘给的要含蓄得多，不至于太过碍目。想来李季兰为了写戏文才充实了这些。

    这一夜昏昏沉沉，次日，竟是一大早便听皎奴来报，薛白来了。

    李腾空便有些怪罪他，没来由让小姑娘写戏文。但到了堂上，一见到薛白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显得她们有些想得多了。

    “先生，如何？”李季兰不端架子，一见面便殷切问道。

    “很好。”薛白终于不吝赞赏，“圣人果然感兴趣，但却要与我打个赌.….

    待听得这场排戏比试若是输了，圣人要给薛白赐婚，二女皆是脸色一变。

    “那要如何才能赢？”

    “我心里知晓要如何效果，只是不好形容。”薛白道：“无非是选角排演，只是曲乐，服装各方面要统筹的却多。”

    我们也能帮忙吗？”李季兰忽然眼睛一亮。

    本以为戏文写完了，这桩事就告了一段落，她此时却意识到其实只是开始，往后要相处的时候还长。

    李腾空连忙拉了拉她，低声道：“我们是修道之人，不可登台的。”

    “帮忙统筹嘛，先生选好了角，我们可以常常过去看看。”李季兰颇为雀跃。

    “那……”李腾空拂尘轻扫，秀眉微蹙，心中又有斗争。

    “戏曲之事，与音律相通，我确实是不擅，有劳了。”薛白道：“对了，此事也能让两位收获圣人的好感。”

    说的好像她们是为了让父兄官场升迁才帮忙。

    马车在薛宅门前停下。

    明珠先下来，吩咐仆役们将圣人赏赐的礼物搬下来，向柳氏道：“本听闻宣阳坊的薛宅快要修缮好了，但薛郎说那边他另有用处，便先搬过来。”

    “皇恩浩荡，圣人太优待这孩子了。”柳氏是真心感激圣人大方，又赐宅邸又赐财物。

    明珠却是见得多了，不以为奇，问道：“皇甫小娘子可在？有话与她说。

    青岚犹在想着纳妾的进展是否太快，莫要耽误了郎君娶高门大户的正妻。这日明珠来访，却是一见她还没开脸就皱了眉。

    “你如何还未过门？”

    “啊，我....”

    “你动作再不快些，待圣人赐婚公主给薛白，且看岂还有你的份。纳妾之事得尽早办了，死了那些娘家强势的骄女之心。”

    青岚先是惊吓，又是知耻而后勇。

    明珠附耳过去道：“昨夜虢国夫人府可没降薛郎的妖，特意留给你降.…..”

    “啊？”青岚先是不解，待听到后来，脸腾的一下红了，不知所措。

    “自己看看吧。”

    明珠随手递了一封图卷，飘然而去...

    入夜。

    “郎君洗澡吗？”

    “好。”薛白低头看着自己腰身的线条，满意地点点头，自语道：“洗洗澡，也得洗洗眼。”

    “郎君说什么？”

    “你不懂，也没必要懂…....

    日青岚与往常不同，站在屏风边徘徊，演绎着留连忘返与不敢久留融合的心情。

    “你在做什么？”

    “我，我等郎君洗好了再洗。”

    薛白很是讶异，他还是初次知道青岚往日都是用他的洗澡水。

    他自己听得都很嫌弃，她却是道：“旁的婢女被打死的都有，我哪会嫌弃郎君的水……毕竟是郎君的。

    “脱了籍，不是婢女了。”薛白驾轻就熟地以玩笑缓解尴尬，调侃着这小丫头道：“我看你是懒，懒得多烧水，邋遢，这样，一会我给你烧水，算是庆祝你....”

    “是侍妾了。”往日小白兔一般胆小的青岚却忽然大胆起来，走到薛白背后，小声问道：“郎君想让我当你的侍妾吗？”

    她居然还反过来问他，薛白出乎意料，竟被问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之后，听得身后窸窸窣窣。

    他不知她是何表情，猜想她大概很紧张，居然因此感到了有负担，局促地坐起，坐在浴桶中间，留出位置，也不转身，直到水花声响起，滑腻柔软的肌肤贴到了他背上。

    浴桶很小，像一口缸。

    两人呼吸渐重，像是回到了当初挤在一起之时。

    “这样，免得，郎君烧水。”青岚连声音都在发颤，犹强自镇定。”

    “那还真是，省事了。”

    郎君你的……妖，我也可以…….

    薛白艰难地转过身，只见她正很用力地闭着眼，像是要溺水了一样，其实头还高

    高抬头，显出漂亮的脖颈。

    然后，她算非常勇敢，问道：“我也可以…....降你的妖吗？”

    “你只怕降不住。”

    屋子里布置了很多，最后青岚太过紧张，大多数都没用上，红烛忘了点，交杯酒也忘了喝。

    倒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与薛白一起被装到缸子里了，这次却是个酒缸，没多久她便醉倒了;

    薛白亦醉了，醉后变成了一只妖怪，越变越大，似乎要将酒缸挤碎，挤得要命。

    她被吓哭了，剧痛，窒息，战栗，水越来越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变成妖怪的薛白渐渐温柔起来，裹着她飞出了酒缸，直跃云宵。

    缸中的酒水洒落了一地，他施展妖法带她越飞越高，飞进云朵里，她还是初次见这样的情境，感受到云朵裹着她如此绵软。

    他却还要往上飞，她对此很担心，想要降住他，可没办法，她浑身无力，如何按得住一只妖怪，只能心怀忐忑地被带着冲过云朵，直到因天上的奇妙情境而忘了忐忑。

    她修为终究是弱，就这样被妖怪给吃掉了。

    真是一场奇怪的梦。

    也真是累。

    天亮时雪还在下，这日薛宅的西后院少了个忙碌的身影，屋中多了些温柔缱缮的对话。

    “郎君，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哎，你不要取笑我了。”

    青岚对一切改变都很新奇，比如醒来是相拥的被窝，比如薛白对她态度的不同，想要聊聊感受却又不敢聊。

    薛白则对纳妾之类的事不太懂，迷迷糊糊地问她需要什么安排，是否雇个小婢照顾她之类的。

    “不要，本来就没做粗活了，我要对郎君有帮助才可以，大用虽然没用，照顾好郎君也是小用…….”

    薛白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危机感，似乎觉得他是很势利的人一样，莫名其妙，之后又想着往后给她一个什么封号，直到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堕落。

    他如今能纳得美妾，也是因石堡城之战分了他一点小功劳，这般想来，也该起来做事了。

    “薛郎这两日在忙什么？”

    “纳了个妾。”

    “既纳了妾，当尽快娶个正妻。”

    “颜兄这说法我还是初次听。”

    这日午后，薛白到了颜家，便听了颜泉明一堆胡说八道的言论，说是生了庶子就不好娶妻了之类。

    他懒得听这些，问道：“一道去教坊吗？”

    颜泉明倒是愣了一下，问道：“为何？”

    “找些乐工。”

    “那，好吧。”

    教坊与南曲是不同的，但颜家兄弟对视一眼，心中还是有些倾向于薛白过于风流，不是良配了。

    “对了。”颜季明问道：“这几日未见到五郎，在做什么？”

    “帮忙盯着修缮宣阳坊的新宅，一会也会过去。”

    薛白心知杜五郎为何对此事如此热心，无非是担心薛白搬到宣阳坊时不带上薛家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却是先去王宅，找了王忠嗣。

    “请将军一道去教坊如何？”

    王忠嗣皱眉道：“我何必刻意自污？谁不知这是伎俩？”

    “无妨，反正都是被我挟迫的，将军只当是看看你在护卫的长安是何风貌便是。”

    “你还挟迫不了我。”

    薛白笑道：“将军听我的便是，你攻石堡城分我一份功劳；如今我排戏曲，也分你一份功劳。”

    王忠嗣虽古板，但作为大将，他绝不是没见识之人，换了一身衣服，摆出了带几个年轻人去见见世面的架势……..

    长安城有三个教坊，蓬莱宫中有内教坊。宫外则有左、右教坊，左教坊在延政坊,也就是长乐坊，以舞蹈为主；右教坊在光宅坊，以乐曲为主。

    教坊专管御前供奉的乐伎，管治严格，未曾婚嫁的女乐伎须住在一处，不得随意归家，唯每月二十六日或生日当天，方可与家中女子见面。

    其中有一些前头人俸禄还颇高，比如，谢阿蛮属于内教坊，领的便是五品薪俸。

    不过，如今教坊乐工有五千人之盛，且随着圣人年迈，渐少到教坊来，管治日渐松散，乐工也常常私下到达官显贵家中演奏，李龟年便是以此发家，在洛阳起了豪宅。

    女乐伎亦不是谁都染指不得，比如，名伎庞三娘就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给人表演，她妆扮的技艺极为了得，如今年老依旧能扮得美艳动人。

    还有，女乐伎到了一定年龄也可以嫁人，比如，开元年间，名伎裴大娘声名比许合子还大，嫁人后与一俊俏少年赵无忧通奸，谋杀了自己的丈夫。

    总而言之，教坊与南曲那种嫖妓的地方完全是两回事，不过美女云集之地，权贵们总有办法偷腥。

    故而杨钊当时每每想让薛白献诗以一睹许合子芳颜。

    薛白是奉圣谕排戏，自是有资格到教坊挑选乐工。

    他们这日到了宫外的左教坊，想先定下崔莺莺的人选。

    王忠嗣负手走在前面，依旧如统帅一般。

    他并不认为这种风花雪月的手段有用，毕竟圣人又不傻。

    薛白却是回头看了看停在教坊外最奢豪的几辆马车，招过一名宦官询问道：“那都是谁的马车？”

    “薛郎还是莫乱指为妥，那是卫尉少卿王大郎的车驾。”

    “王准?”

    “是。”

    薛白听得眼神一亮，问道：“王准来做什么？

    “王大郎供奉宫中，自是有正事到教坊来。”

    “那又是谁的车驾？”

    “鲜于二郎，乃剑南节度使之子，进京送礼，结交了王大郎。”

    薛白又指了几辆马车问了个遍，对结果颇为满意。

    他这才走到王忠嗣身边，低声道：“果然权贵云集，一会将军只需听我号令，大展神威，可先保将军顺利犯错，抵掉石堡城之大功。

    王忠嗣满是威严的表情滞愣了一下，方才闷声闷气应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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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教坊

    教坊，有宦官领着一名娇丽的小女子走过。

    在庭院中调琴的两名普通女乐伎不由抬起头看去，低声交谈起来。

    魏二娘讥笑道：“又是个绝美的，不知今年她能否入得内教坊？”

    她长得丑，歌技也一般，是教坊以贱价买来凑数的宫人，衣服上没有纹绣。

    “莫说绝美，即使色艺俱佳又如何？若得罪了教坊头儿，让她见都见不到圣人。”

    应话的吕元真则是个老妪，头发花白，看似有七旬年岁了，正在给古筝上弦。

    魏二娘问道：“吕妪还想见圣人？”

    吕元真眯着眼找着琴弦，面露苦笑，喃喃道：“老妪当年差点就见到圣人了，说来你也不信。”

    “快，说给我听听。”

    “老年轻时擅鼓，略有薄名，当时圣人犹在潜邸，派人召我献技，可教坊使却回复说‘须得皇帝诏敕’，不让我前去，从此我便被冷落一生，不得嫁人，连鼓棰也未再摸过了……当时的青丝美人，如今成了这模样。”

    魏二娘确实不信，问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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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长得可美，不骗你。”

    吕元真说过，叹惜道：“教坊即天下，天下唯有一人至高无上，圣人雨露恩泽不至，我们这些人便活在暗无天日之中。”

    “教坊是他娘的地狱。”魏二娘道。

    外教坊每年会有几次给圣人演出的机会，教坊使先将曲目进呈，圣人用墨笔圈点出演者，此为“进点”。演出得圣人看中者，可飞上枝头，而绝大部分人只能在这高墙深院里熬到年老色衰嫁人。

    为了争这一点点搏上位的机会，教坊的倾轧极为残酷，无所不用其极。且教坊等级森严，一般乐伎翻来覆去只能演《伊州》与《五天》，其余的只能让给高等的内人出演。

    悠悠清歌，翩翩蝶舞之下，掩盖着的是无数人的血泪。

    说话间，有宦官跑来，讥笑道：“魏左转，喊你去唱歌了。”

    吕元真有些羡慕，抬头看向魏二娘，问道：“你擅歌？”

    “鸟个会唱歌。”

    魏二娘骂骂咧咧地走了，庭中只留下老妪独自修着古筝。

    “哈哈哈，教坊美人极多，但你我先看看这魏左转。”

    王准正招呼着一群狐朋狗友在饮酒，他有时是真敢把教坊当南曲，说话也肆无忌惮。

    “魏左转名魏二，姿色粗鄙，歌舞拙劣，有次她唱歌，难听得鹦鹉都避过自土暄喝鹦鹉‘左转’，魏二以为是嘲讽她，罢歌与杨暄对骂。哈哈，此女不怕死，人，有趣，有趣。”

    鲜于二郎听得愣愣的，他是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之子。

    我阿爷曾与我说过开元年间到长安的见闻，说教坊还有堂皇庄严之气象。”

    “哈哈。”王准大笑道：“那是开元年间，那时才多少人，如今又多少人？管不过来了。邢絳你说呢?”

    邢絳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心想，表面是歌舞升平，但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圣人老了。

    昏君，年轻时拼命扩充教坊，老了连内教坊的歌舞都看不完。故而，外教坊多得是魏二娘这种滥竽充数的，老乐伎也不得外嫁。

    “与你们说个有趣的。”王准拍了拍鲜于二郎的肩，嬉笑道：“教坊中女妓和男妓是分开管理的，可人总有七情六欲，你可知她们是如何解决的？”

    “不，不知。”

    “嘿嘿，女伎们结拜成‘香火弟兄’，以男子自命。你若娶了一教坊女，再到此处，女伎们便会喊你“阿嫂’。”

    “为何?”

    “她们是弟兄，你是新妇嘛，她们还要学突厥法，称她们之间兄弟怜爱“欲得尝其妇’，哈哈，神鸡童便常常被他婆娘带来与女伎们共享，因教坊女伎缺少男子。”

    啊，那我们还成善人了？”

    “正是如此！”王准大笑。

    不一会儿，一众乐伎便被带过来给他们取乐，其中却还混了个男人。

    魏二娘先开口唱歌，果然是十分难听。

    鲜于二郎目光看去，发现除了这魏二娘，别的女伎果然是个个美艳。他目光便落在其中最有风情的一人身上。

    “那是张四娘。”王准凑到他耳边，笑道：“你若想睡她，简单，看到她旁边那个男人了吗？苏五奴，你灌醉他就行。”

    “好。”

    鲜于二郎只觉这里真是处处与妓馆不同，透着股新鲜感，当即端起酒杯走向苏五奴，道：“来陪我喝几杯。”

    苏五奴愕然，愣愣看向他，问道：“你想干吗？”

    见此情形，王准不知为何觉得好笑，拍膝狂笑，叱骂道：“喝！”

    除了川蜀来的鲜于二郎，众人都觉好笑。

    “我不喝。”苏五奴道：“你想睡我婆娘，不喝酒.….”

    “我让你喝！”王准大吼。

    “嘭”

    随着这一声，屋门忽然被人踹开。

    “哪个啖狗肠？”

    王准大骂，回过头来，只见是薛白带着一个老东西，不由喝道：“薛白，你我也算有交情，踹错门了赔个不是，忙你的吧。”

    “好你个王准！强抢旁人妻室！”

    “放屁，你搞错了懂吗？莫多管闲事。”

    “揍他。”

    王准还未及反应，猛地便见那头发花白的壮汉扑上前来。

    他从未受过如此重击，竟是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得木墙咣咣晃动，胆汁都从口中呕出，痛得根本起不来，话都说不出。

    “别打了…….快别打了!”

    此时大喊劝架的竟是那苏五奴，他妻子张四娘美貌，常出入嬉游宴乐之所，他每次都跟去，总有人想灌醉他，他便说“只要多给我钱，吃馍馍也醉”，这在长安是出了名的，甚至以“五奴”代指卖妻者，不想，今日竟遇到不开眼的人来出头了。

    眼看王忠嗣要打鲜于二郎，苏五奴连忙大喊道：“我是说，想睡四娘，多给钱就成，不喝酒，他喝不过我！

    鲜于二郎已被打飞了出去。

    王忠嗣回过头来，竟是一把提起苏五奴，径直一脚踹出。

    这一刻，王忠嗣忽然想到麾下死掉的无数士卒。

    那些不过是普通农夫家的孩子，当兵前刀都没提过，为了生计，也为了抵挡吐蕃的侵扰走上战场，埋骨他乡，守住了这大唐盛世。

    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个个都是热血男儿，却以性命换了长安城里这种窝囊废在此无耻嬉戏。

    “嘭!”

    苏五奴的身子撞破了木墙，如枯叶一般飞出了屋外，发出如麻袋落地一般的响声。

    “噗。”

    众人都呆了一下，隐隐都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有宦官跑到苏五奴身边探了探，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王忠嗣脸色不变，他杀的人多了，不在乎一个宵小。

    不过他甚少在长安杀人，遂转头向薛白看去。

    薛白走上前两步，苦笑道：“将军下手太重了。”

    “轻了。”王忠嗣冷冷道：“宫廷舞伎，因鼠辈而沦落至卖艺、卖色。”

    他果然是有政治智慧的，只是不是所有事都愿迎合圣意。

    薛白要做的，就是推一推他。

    杜五郎站在颜家兄弟身旁，握紧了拳，只觉王忠嗣打死苏五奴大快人心。

    他竟是周围最快平静下来的人之一，低声问道：“你们猜，这案子归哪个衙门审？”

    颜泉明则没有太过震惊，目光盯着薛白上下打量，再次考虑起薛白风流与否这个问题。

    “老奴黄晦，乃左教坊的判官，陛下交代老奴为薛郎选角。”

    一名老宦官凑到了薛白身边低声说着，目光瞥了一眼王忠嗣，像是认出这位圣人义子，又像没认出，继续道：“薛郎未免太让老奴难做了。”

    “出了意外，人是我带来的，我绝不推脱。

    黄晦道：“薛郎只需要与王大郎交代即可。”

    说罢，他亲自安排人抬王准、鲜于二郎等伤者去治伤。

    王忠嗣仍在昂然而立，待薛白走到他身边，他淡淡道：“我不会给小儿赔礼。”

    “很好，将军喜欢哪个？”

    王忠嗣顺薛白的目光看去，见到了那几个跪坐在席上瑟瑟发抖的美貌舞伎，皱了皱眉。

    “你当我是何人？我家中自有美妾十二人。”

    他记得数量，在当今这个地位的人中已算是很有情义的了。

    薛白点了点头，道：“将军家中美妾有如此相貌，未必有如此才艺，带几人走吧，总好过让她们待在教坊司。”

    王忠嗣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也不挑拣，抬手指了指刚死了丈夫的张四娘。

    薛白当即招过另一名小宦官，道：“我要带走她。”

    “这....”

    “圣人命我排戏。”

    “喏。”

    王忠嗣目光却落在魏二娘的身上，眯了眯眼，抬手一指，道：“还有她。”

    那小宦官大为惊诧，道：“这般丑也能排戏？”

    王忠嗣淡淡道：“她身板结实，是个好苗子。”

    魏二娘愣了愣之后，大喜，情不自禁骂了一声“尻”，拜倒在王忠嗣面前。

    “谢这位阿兄救我！”

    当即有个极为貌美的女子跪着出来，向薛白磕头道：“奴家范女，可歌可舞，恳请薛郎一赏。”

    薛郎听这范女声音婉转，生得姿容妩媚，确是个绝色，且再看她指尖弹琴留下的伤，赤足的脚趾上有茧，显然是歌舞技艺上极为勤奋，不由问道：“你这般人物，竟在左教坊出不了头？”

    范女一听这话，眼中已落下泪来，泣道：“奴家自诩才色双绝，只是.…..”

    她俯低身子，以无地自容的姿态继续道：“只是奴家腋下稍有狐臭，无缘为圣人表演。若寻不到良人迎娶，恐一生耽于教坊。”

    “我没闻到你有狐臭，还有些香？”

    “奴家……稍稍有，薛郎让奴家近前……闻闻吗？”范女咬唇问道。

    “不必。”薛白道：“只是好奇教坊规矩这般严？”

    “是，奴家佩了香囊根本闻不到，但内教坊规矩严苛，排不了曲目。”

    这规定其实已经过时了，以前圣人会临幸一些乐伎，而宫中不能让有狐臭的女子侍奉君王。如今却使得真正有才艺的女伎耽误下来。

    当然，范女便是排上了曲目，也未必能通过点选。

    战场上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教坊又何尝不是?

    薛白道：“那你参加我的选拔吧。”

    “选拔？”范女一愣。

    黄晦好不容易送走了王准返回，见薛白还不去与王道歉，犹留在教坊挑女伎，不由气得跺脚。

    “薛郎啊，老奴与你说，死一个苏五奴不打紧，但你可知王大夫权柄有多大？排戏不急在一时，快去与他道歉吧。”

    “无妨，王大夫为圣人立下功劳，又非王准劳心劳力。”

    薛郎此时才知王已经升任御史大夫了，显然也就是这一两日内的事。

    他依旧从容，笑道：“选角一事，还请黄内官帮忙。”

    “好吧。”黄晦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让人处理了苏五奴的尸体，转身离开，方才长叹了一口气，赶去召集乐伎。

    教坊之地，有最耀目的光华，也有最深沉的黑暗。因此，这里的人最是势利，捧高踩低为长安一绝。

    黄晦这一路赶过，身后的侍儿们见了身材发胖的老歌女便呼为“屈突干阿姑”，见了相貌一般的则呼为“康太宾阿妹”，随类名之，百般羞辱。

    但当到内人聚集之地，他们当即又换了一嘴脸，因谁也不知这些色艺双绝的内人中哪个会飞上枝头。

    “钱都收了吗?”

    “收了，黄公请过目。一份账册便递到了黄晦手里。”

    能在圣人面前表演的机会一年比一年少，想参加，自然是要收钱的。前几日，他

    便特意让这些出色的内人见了家中母亲一面，让她们向家人讨要钱财。

    “就按这名单安排。”

    “喏。”

    这边好不容易安排一个个才色双绝的内人抱着乐器去选拔，待黄晦回到前院，却听得管乐之声响起，竟是薛白已经在挑人了。

    “薛郎这是做甚？如何让这些庸手污了薛郎的耳。”

    “无妨。”薛白还是那与人为善的样子，道：“让黄内官挑的是角，我顺便再挑些乐师，哦，在你们这叫‘捣弹家’是吧？”

    这会工夫，他了解得还挺多。

    “这些人能有甚技艺？捣弹家老奴也已安排好了。”黄晦摇了摇头，心想没给钱怎么能上，道：“我们先挑角，再挑乐工..”

    咚!

    咚!

    忽然有鼓声传来，打断了这位教坊判官的说话声。

    众人转头看去，魏二娘正引着一个敲羯鼓的老妪前来。

    那老妪满头银发，看似有七旬年岁，但实际年龄一定比李隆基小，因她的鼓声竟比李隆基还要有力。

    她手艺已有些生疏，远没有圣人娴熟，但却敲出了一种…….对这匆匆而过的人生的无尽盼望。

    鼓声中有强烈的生命力。

    “咚咚咚！”

    听着这鼓，教坊中人俱感到了惊讶；王忠嗣转过头，觉得自己像是在长安城听到了战鼓；魏二娘愈发兴奋地挥手，嘴里骂骂咧咧。

    薛白不由在想，这场戏，李隆基最拿手的一环竟是在最开始就被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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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念奴娇

    病馆中忙乱了一阵，有人大呼起来。

    “碎了，我五脏六腑碎了！”

    王准听老大夫说他伤得不算太重，忍着剧痛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庸医，我都痛死了。”

    “郎君恕罪，可你终究只挨了一拳啊。”

    “老东西一脚把苏五奴踹死了，而我挨了一拳，快救我命！”

    病馆里另有一名锦袍中年倏然起身，惊呼道：“苏五奴死了？张四娘如何了？”

    能接触到教坊女乐伎者非富即贵，王准见这竞也有个想弄张四娘的，忍痛转身看向对方，喝道：“你谁？”

    “韦会。”锦袍中年人高声道：“京兆韦氏，圣人之堂甥、中宗皇帝之外孙、定安公主之子、正议大夫、茂王府司马。”

    “尻。”

    “我问你，我的四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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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尻你个啖狗肠，莫烦我。”

    王准根本不将韦会放在眼里，了一口到对方脚下，这一动肚子又是剧痛，哼哼唧唧让人将他抬回家中。

    他要去找王告状，即使不能弄死薛白，也得弄死那打人的老东西。

    王已身兼二十余职，大部分时候就在王宅旁的议院务公，听闻儿子被打得半死，披着一身紫袍转回家中。

    “又在外嚣张，终于惹到了你惹不起的人物？！”

    私下相处，王准竟连在王面前都不嘴软，捂着肚子叫嚷道：“我凭陪圣人斗鸡的本事嚣张，阿爷有甚好不高兴？”

    王铁皱眉，先让家中名医查看了儿子的伤势，方骂道：“你要嚣张，出了事莫找你阿爷。”

    “薛白动我，我念这小子在圣人面前献了几次宝，才来提醒阿爷，否则我已弄死他！”

    “你与他关系本不错，如何回事？”

    “不知。”王准提起来就恼火，道：“我在教坊招呼鲜于二郎，倒没想真让他撬了张四娘，只想让苏五奴灌醉他，教这土鳖出个丑。娘的，忽然一老东西窜进来见人就打，将我的人全撂倒了，还打死了苏五奴，我根本不知如何回事。”

    “黄晦如何说？”

    “说让我治伤要紧，又说薛白圣眷正浓，让我先走，交给他来处置。”

    “打人者是何相貌？”

    “比牛都壮，身高有六尺好几，一张黑脸真他娘糙，撂着两道疤在上面，两鬓花白，皱着個苦大仇深的臭眉。”

    王鈇问道：“方脸，剑眉？”

    “是。”

    “王忠嗣与薛白混在一块了？”王铁沉吟道：“唾壶还敢与我说杨党没拉拢王忠嗣。”

    “唾壶嘴里能有一个字是实话？阿爷能信他？”

    王准说话时也皱着眉，总觉肚子难受，在榻上打滚，痛呼不已。

    “我脏腑坏了！阿爷给我作主……我有犯什么错了？我只想灌醉鲜于二郎，王忠嗣打碎了我的脏腑！”

    王看着儿子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心头火起。思来想去，没有御前告状，而是吩咐备驾往右相府走一趟。

    急着对付王忠嗣的是右相，禀明此事，一则是利用右相府出头，二则也是与右相修好。

    刚刚穿了紫袍，暂时需要稳一稳这官位，他眼下还是不能与右相府决裂了。

    这一路过去，王锚还想到了一桩小事。

    当时卢杞被贬，真不是他命御史台安排的，他查来查去，最可疑的是卢杞之父卢奕，说白了就是卢家不愿在右相门下效力。

    但此事虽说过了，右相似乎还是怀疑他。

    当然，目前这事还是隐在心里的，王铁依旧待李林甫十分恭敬。

    “右相，你看此事……下官是否借机给王忠嗣上点眼药？”

    “这又想起自污了，潦草，粗鲁。”

    李林甫沉吟着踱了几步，作了判断，道：“也知会胡儿一声。”

    这事可大可小，有理大可告状，告赢了给圣人一个罢王忠嗣的由头，告不赢，他自有办法让圣人觉得王忠嗣有心机。

    教坊。

    薛白有些后悔没把李季兰、李腾空带来选角。

    他带来的人，王忠嗣对音律不感兴趣，打完人就在檐下坐着闭目养神；杜五郎只对凶案感兴趣，瞪着大门等人来捉王忠嗣，准备挺身而出。

    好在，颜家兄弟能帮些忙。

    颜泉明低声道：“我打听过，教坊使孔纬不通音律，闹出过听不懂《浣溪纱》的大笑话。果然，教坊中有才艺者未必能出头，你当仔细挑选。”

    “是。看出来了。”

    颜季明才从鼓声中回过神来，道：“吕妪的羯鼓打得真好。可我看了戏文，能用羯鼓之处不多，薛郎当选些善弹琵琶、筝的乐师。”

    这点薛白倒是听李腾空说过了，但对于他而言，能看出要用什么乐器也很厉害。

    “十二郎还懂音律，帮忙选拔一下吧。”

    “有兴趣。”颜季明赧然，挠头道：“但音律之事看天赋，我天赋太差了，君子六艺，只会五艺。”

    这显然是自谦的言论。

    接着，颜季明抱起琵琶，依着对戏文的感受弹了一曲，完全弹出了薛白想要的清丽华美之感。

    “抛砖引玉，请诸位艺师表演。”

    薛白见了，拉过还在探头探脑的杜五郎，道：“看十二郎的君子六艺，你呢？”

    “人生而不同嘛。”杜五郎掰着手指，“我勉强也有六艺。”

    “你跟我走。”

    “衙门人还没来呢。”

    “不急，没那么快。”

    这边让颜家兄弟帮忙挑选乐工，薛白叮嘱宁可多挑些回去慢慢筛选也不能错过了人才，他则由黄晦引着去选角。

    相比起选乐工，选角就显得香艳许多。

    穿过一道仪门到了内人们居处，路边皆是清一色的美娇娘，身披鱼纹彩锦，婀娜多姿，正在路边清歌曼舞，一派优雅端丽景象。

    “啊。”

    杜五郎跟在薛白身后，眼睛都不知往哪看才好，时不时摸一摸鼻子，生怕流出鼻血来，出个大丑。

    黄晦见状，得意洋洋，一路引着他们到了歌台前坐下，拍了拍手，唤他精挑细选的内人们出来展示才艺。

    “初选我要的很简单，能像许合子那样高歌即可。”

    “都能，都能。”黄晦笑道：“不知薛郎要挑几人？老奴听闻该有七八人吧？”

    “可否多挑些，一边调教一边选。”

    “当然可呀！”

    不想，黄晦竟是大喜，拍掌道：“薛郎想挑几个都行，多多益善。”

    于他而言，名额愈多，筛选的次数愈多，收的钱自是愈多。

    其实《西厢记》原本的主要角色就四个，崔莺莺、张生、红娘、崔夫人，薛白虽让李季兰改编了一折崔莺莺出家为道士的戏，也只是多添了一个老坤道。但薛白有意把人选都带回去给李季兰、李腾空过目。

    一个个美丽乐伎上台，凡薛白看着不错的说一个“可”，杜五郎拿着册子便记下一个名字。

    过了一会，薛白皱了皱眉，倾身道：“老旦还是得从方才那些低层宫人里选。”

    “本来这里就是选莺莺与红娘.….”

    歌台上走上一名浓妆少女，长相美艳，开口竞是技压群芳，歌喉了得。

    薛白再不懂行，这种明显的水平差距还是能听得出来，不由问道：“这是何人？”

    黄晦反而有些为难，踟躇道：“这是…...庞三娘。”

    正此时，有乐伎见庞三娘引起了薛郎的关注，忙娇呼道：“请薛郎莫被这‘卖假脸贼骗了！”

    “如何回事？”

    黄晦只管收钱，没顾得上细看名单，这才出了差错，忙赔笑道：“薛郎勿怪，这庞三娘确已年逾四旬，不过，歌喉却是了得，今日表演一番，不挑她便是了。”

    “年逾四旬？却是看不出，还请唤她上前相看。”

    很快，庞三娘走到薛白近前，看得出她妆容颇重，衣着华艳，但竟看不出年老，犹如少女一般。

    “奴家拜见薛郎，歌舞一道，奴家自诩不俗，恳请薛郎给一个机会。”

    薛白问道：“冒昧了，可否请三娘卸了妆容我一观？”

    庞三娘有些惊恐，美目圆睁，看向黄晦，眼中显出失望与无助来。黄晦则以满含威胁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喝道：“还不快去！”

    接着，黄晦躬身向薛白赔笑道：“老奴疏忽了，混进来这般一个恶脸婆，也因这庞三娘擅妆，瞒过了老奴。”

    “哦？”

    “薛郎有所不知，老奴初到教坊便听闻她的名字，到她屋中请她，怡逢她未化妆，老奴问她庞三娘子何在，她却说庞三是我外甥女’，待次日化了妆来，老奴还说昨日见到她阿姨了，着实被她戏耍了一通。其变状若斯，大胆若斯，刁妇也！故而教坊人呼她为卖假脸贼....

    庞三娘对着铜镜卸了妆，显出一张带着皱纹的脸。

    其实她保养得宜，在这个年纪的妇人中亦属年轻美貌，可惜，她想要的那份前程永远无望了。

    圣人爱歌舞百戏，给了她们这种平家女子一个光耀门户的机会，如裴大娘、公孙大娘、许合子，名扬天下。

    她自恃才貌，以为能从五千名乐工中被选为内人，就能从外教坊到内教坊，再到梨园弟子三百人之一，再成为十家之一。结果，眨眼之间，青春已逝。

    这些年，她化妆，拼了命地到权贵府邸表演，挣钱，贿赂教坊使，终于有了名气，但她心里明白，众人都只是看笑话，看她这个卖假脸贼觉得有趣。

    遇到今日这种真正能到圣人面前表演的机会，纵使黄晦先前贪婪地吞噬了她一笔又一笔的血汗钱，到头来也只会嫌恶地让她滚开。

    她也明知道抹不掉这一缕皱纹，却还是傻傻地把所有钱财都给出去。

    “奴家……..拜见薛郎。”

    庞三娘走到了薛白面前，再拜，不敢抬头。

    薛白也没催促，她等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来，显出那张老脸，蓦地眼睛一酸，哭了出来。

    “就由她来演崔夫人吧。”薛白道。

    庞三娘一愣，只觉恍在梦中。

    “对了。”薛白又道：“台上的妆发也由你来做。”

    庞三娘打了个战栗才回过神来，激动到以手指天，应道：“奴家绝不让薛郎失望。”

    薛白一看就知她有人生追求，会拼命做到最好。

    他心里却在想，教坊与春闱一样，他带着春闱举子闹事也好、写个戏文来挑人也好，都只是暂时打破了旧的规矩。多出几个及第的士子，多出几个戏剧演员，不是什么大的改变。

    就像是往湖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涟漪，也会慢慢平静下去。但要改变世道，就是要有精卫填海的耐心和毅力。

    黄晦俯下身子，道：“薛郎且看，接下来四位可是最出挑的。

    “是吗？”薛白目光看去，确实见到四名美貌女子上台。

    “这是任家四姐妹。”黄晦笑道：“吐纳清婉，收敛浑沦，薛郎觉得如何？依老奴看，一个演莺莺，一个演红娘，一个扮男装演张生，再添一个婢女的角，岂不美哉？”

    如他所言，这任家四姐妹确实都是第一等的美貌，嗓音与歌艺俱佳。但他隐约感到，她们并没有在认真唱歌，只在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对视之间，羞涩而笑，秋波暗递。

    黄晦一瞧，顺势递话道：“排过了戏，薛郎还可请求圣人将她们赐于你，又是一桩佳话。”

    这种宦官很擅殷勤，一直带着笑意，不等薛白说话，已让杜五郎将她们的名字记上。

    反正不是现在就确定角色，薛白倒也无所谓，只是确实还没找到特别满意的演崔莺莺的人选，已稍有些不耐。

    时近黄昏。

    今日的选角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仪门处忽有宦官与婢女的呼叫声响起。

    “姑娘不可。”

    “让我唱…….”

    有小女子娇呼了一声，虽只三个字，声音如黄莺出谷，极是动听。

    庞三娘一听，快步赶出，万福道：“薛郎，那是如今教坊最好的内人。”

    薛白遂站起身来向那边看去。

    黄晦当即变了脸色，警惕地往那边挥手，示意小宦官将那位拦住。

    可惜，一个红衣小女子还是提着裙子跑了出来。

    “念奴！”

    “快拦住她！”

    黄晦急得喊出了声。

    这个小内人，乃是左教坊万里挑一准备着上元节要到御宴上献歌舞的绝色，关系到他与教坊使的前程，如何能让薛白挑走了？

    “别拦我，为何不给我唱新曲？”

    念奴被拦在了仪门处，颇有些不满，向这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薛白身上。

    她豆蔻年华，梳着荷叶髻，穿着红色舞衣，双臂挽着彩练，有着玉一般的肌肤。

    这是个白玉无瑕的小女子，气质活泼像百灵鸟，声音婉转像夜莺，更难得的是，她小小年纪就有属于她的独特气质。

    娇。

    虽只看她一张脸，却能让人感觉到她浑身无处不细腻光洁。她身材玲珑，其实是灵活的，却能让人感到她娇滴滴的。

    像是初春发出的第一朵花瓣上最嫩的一点尖儿。

    念奴？

    薛白听到了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一个词牌名，念奴娇。

    他不知是不是，但有个直觉.…....眼前这女子，或许就是这个词牌名的来历？

    若是有一女子可因她的娇美而成为一个曲名的起源，也唯有她这般了。

    “奴家能唱。”

    念奴大概猜出哪个是薛白了，趁还没被带走，径直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是唯一没有依着西厢记的戏文准备的一个，但那空灵的声音一起，竟然直接就盖过了所有人。

    薛白这才明白为何颜季明会叹惜“音律之事看天赋”，其实是有些残酷的。

    “快，带下去。”黄晦慌忙打断了念奴的歌声。

    “别……”

    念奴只唱了两句，已被拖了下去，仓促间以有些哀求的眼神看向薛白。

    薛白不知她为何想唱这个戏曲，却知她确是最出色的人选，遂道：“黄内官，我想选她唱戏文，不知可否？”

    “薛郎莫怪，此事老奴无法决定，得问过教坊使才行…....”

    黄晦话音未了，有小宦官慌忙赶来，禀道：“黄公，韦郎来了，与薛郎的同伴起了口角，发了大脾气，说要到圣人面前告御状。

    “又出何事了？！”

    “也就是……就是……争抢张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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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以小见大

    “王忠嗣又如何？你是圣人义子，我还是圣人外甥！你休想带走四娘，教坊已放她嫁人，她已是自由身！”

    杜五郎远远便听到了咆哮声，走上前，只见一个锦衣华袍的中年男子正远远指着王忠嗣大骂，想必就是韦会了。

    他遂上前道：“既然张四娘是自由身，问她想如何嘛。

    韦会一愣，忙柔声道：“四娘，苏五奴终于死了，你入我府为妾吧？”

    张四娘闻言，哭泣不已。

    她在教坊中也是以美貌闻名，苏五奴之所以能够娶到她，因他擅长走绳，曾在御前表演，开口向圣人求娶一美妻。

    夫妻二人有才艺、名气，本该过得不差的。可婚后没两年，苏五奴就沦落到要卖妻换钱的地步，无非是吃喝嫖赌，不肯罢手。

    教坊中的姐妹们常与她说，“若要杀夫，趁夜拿沙袋压死苏五奴，可沙袋务必要缝好，千万莫学裴大娘，杀夫却杀不死哟。”

    如今丈夫是死了，但家徒四壁，说是自由身，若不寻个倚靠，不知多少人能吞了她。

    眼前这两个男子，韦会她是知根知底的，家有悍妻，懦弱无能。另外这人，气概十足，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王将军。

    张四娘只略作考虑，缓缓拜倒在王忠嗣面前，咽声道：“恳请将军收留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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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娘！”

    韦会见状，痛彻心扉，不可置信地呼道：“王忠嗣，你逼迫四娘！众目睽睽，四娘都哭了。

    “妾身不是…....”

    “四娘，你莫要怕他，我会为你作主！你是我的啊，你只能是我的！”

    杜五郎听了，眼珠一转，道：“咦，是王将军打死了她丈夫，你凭什么跑出来抢？”

    “你这般说？！”韦会震惊不已，“杀夫夺他骂骂咧咧，愤而转身，真就要去宫中告御状。”

    黄晦苦劝不已，可惜拦都拦不住。

    王忠嗣见惯了边塞的铁马金戈，懒得理会这些，环臂坐在那，一句话都没说。待薛白走到他眼前了，他才睁眼，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薛白。

    “走了？”

    “嗯。”薛白看着韦会的背影，道：“比预想中顺利。

    王忠嗣道：“比预想中糟。”

    “想必明日圣人会召见你，实话实说便是。”

    虽没能讨要到念奴来演崔莺莺，薛白却也挑了十四名内人、三十名乐工，领着他们往宣阳坊的新宅安顿。

    颜泉明回过头看了一眼，见薛白从教坊司领了这么多的莺莺燕燕到家中，倘若再将颜三娘嫁给薛白，往后也不知要吃多少醋，受多大委屈。

    可下一刻，他又觉得今日从未见薛白多看哪个美人，是個难得的正人君子，一时难以判断。

    恰此时，杜五郎也回看了一眼，凑过去与薛白小声说话。颜泉明便对颜季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十二郎你去听听。

    颜季明年纪更小，与薛白更亲近些，遂挤到杜五郎身边。

    “哎。”杜五郎小声道：“我看那任家姐妹真的对你起了心思。”

    “邀名罢了。”

    “你就不动心？”

    “我自重。”

    “自重，那你还纳了青岚？”

    薛白小声道：“自重就是…….当有太多女子喜欢你，你不可能接纳全部，必然有取舍，这舍的过程就是自重。”

    杜五郎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胡说八道。”

    颜季明却不觉得这是胡说，反而深有体会，他亦是一时俊杰，身边从不缺红颜，也常为此而困扰，此时便很佩服薛白那淡泊且克制的态度。

    日落之时，几个年轻人在长寿坊十字街口分别。

    颜季明当即道：“阿兄，我认为薛白是世间少有的自重男子。”

    “还能比你自重？”

    “这，”颜季明皱眉沉思，认真而惆怅地答道：“不同的，我所识的皆世间罕见之好女子，实在难以辜负。”

    “将军，奴家不是甚好女子，今日才死了丈夫，已在心里仰慕将军.….

    是夜，张四娘沐浴更衣，跑到大堂上跳了一支舞，然后陪侍着喝闷酒的王忠嗣，比他的十二个安都要殷勤，一直柔声说着话,唱着歌。

    最后，她甚至大胆地拿掉了王忠嗣手里的酒杯。想到这个男人曾杀死了无数的奚人、突厥人、吐蕃人，她的手都在抖，既有害怕也有兴奋。

    “奴家听闻，将军曾单马挺进贼军，左右驰突，杀进杀出，独杀数百人，蹂躏其军,不知可是真的？”

    张四娘说着，捧起那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了，问道：“可否让奴家见识将军的纵横捭阖？”

    于她而言王大将军府虽然空旷了些，已是权贵门第，她也不必担心苏五奴在夜里领一个什么人回来。

    这夜她睡得很沉。

    次日醒来，屋外已响起了焦急的通传声。

    “将军，圣人召将军速速进宫，对了，那内官还交代，昨日从教坊司抢的女人要带上。

    张四娘有些慌，她豆蔻年华时倒是很想进内教坊，但早已死了这份心，没想到今日是这般进了宫。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她都是低着头与魏二娘并肩而行，穿过一层一层的宫门，走进一片梅林，再抬头，仿佛到了仙境。

    曲乐飘飘，清歌曼舞。

    张四娘忽然流下泪来，因知道这里是梨园，是她这种人一辈子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圣人在何处，何处就是梨园，有最好的乐曲，最好的舞，那长袖招摇，美得让人如置身仙境。

    “东风摇曳垂杨柳，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

    悠扬的古筝声伴着歌声，前方，众人簇拥着一老神仙而来。

    王忠嗣连忙迎上前，声音真挚，道：“恭请圣人万安。”

    “起来，朕的阿训回来了啊，替朕打败了吐蕃，很好，很好……来人，赐座。”

    张四娘偷眼警去，见王忠嗣已离得远了，到了宴席上落座，她见过的韦会、王准、贾昌、薛白等人都在。

    打人这种小事，李隆基不打算管，不过是正好看看王忠嗣的态度罢了。

    此时见王忠刷态度还不错，遂饮着酒与薛白探讨戏曲，越谈越开怀，一直谈论了许久。

    这其实已是包庇，意思是让王准、韦会这些跑来告状的看看“朕不会为你们这点小事处罚义子。”

    若一直这般到散宴，或许四镇节度使之事还是按李林甫安排，给王忠嗣升兵部尚书，但猜忌也不会有原来那般重，王忠嗣求一个善终不难。

    但，王准与韦会没机会告状，王忠嗣竞先开了口。

    “圣人，臣打死了人，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笑意淡了些，道：“你是朕的义子，儿子打了人，阿爷出面赔礼，此事到此为止了。”

    王准抬眼一瞥，心想圣人若不治王忠嗣的罪，那右相便要准备指出王忠刷与杨党串通，故意为之了。

    不想，王忠嗣竟是反咬一口。

    “回圣人，若臣打人一事到此为止，但不知王准、韦会逼教坊内人卖色之事如何处置？”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遂褪了下去，认为王忠嗣有些过于认真了，一点小事刨根究底，难道要让他这个天子，因区区几个乐伎而惩治为国事立下汗马功劳的王锚之子？

    这个义子，重视是非曲直，远远甚过于重视他这个义父，石堡城之事如此，教坊之事亦如此。

    贾昌一看圣人脸色，便知该如何做，连忙笑着端起酒来。

    “王将军太认真了！哈哈，贾某人不才，可否厚颜在御前当个和事佬？请将军与王准、韦会冰释前嫌。”

    “但法不严无以治军，国事亦如此，惩治了他们，我自然与他们没有嫌隙。”

    “你打死了人，第一个要被惩治的就是你！”王准当即反唇相讥。

    李隆基笑了笑，倚坐饮酒，看向高力士，指了指王忠嗣，高力士遂瞥了薛白一眼。

    他们这是都看出是薛白带着王忠嗣去故意犯错，以示知错，圣人也就是要这一个表态，因此亲自庇保，打算把王忠嗣抢走的女人直接赏赐给他，以堵悠悠众口。

    结果倒好，他还不领情，觉得自己没错，认为错的是这个社稷，错的是圣人。

    这就是近墨者黑，被李亨那种“圣人治国有问题，当由太子继位”的想法影响太大。

    看向薛白，就是让薛白也看看，改变得了王忠嗣吗？改变不了，这人固执到不可救药了。

    但，下一刻，王忠嗣一番话却让李隆基有些诧异。

    “我打死苏五奴，大可法办了我，但你们把教坊内人视为娼妓，是欺君之罪。”

    “你冤我？”王准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嫖教坊内人了？我让苏五奴与鲜于二郎喝酒罢了，韦会倒是私通张四娘了。”

    韦会没想到王准会在御前反咬自己一口，大惊失色，忙道：“我…….张四娘已嫁人，不是教坊内人。”

    王忠嗣不与他们掰扯这些，看向李隆基，郑重行了一礼。

    “陛下弘扬曲乐，亲自教导梨园弟子三百，设外教坊为补充，又规定女乐户至婚配年龄可成家，以彰仁德。可如今她们进不能入梨园，退难以放归嫁人，尽被圈禁为这些人的玩物，他们视陛下之弟子为娼妓，借陛下之名而行淫暴之事，岂非欺君之罪？！”

    李隆基眯了眯眼，意外地，在王忠嗣眼中看到了一些忠心。

    教坊女子是给圣人准备的，被人这么糟蹋。这个由圣人一手养大的义子也许真心感到愤怒……他从小就是孝顺、忠心的。

    李隆基反倒没那么愤怒，他老了，照顾不到那么多宫外的女伎了，还经常赏赐美人给臣下。

    他不由叹惜，感慨着岁月，心想只要他能够不老，就不会有这所有的问题。

    王准已被王忠嗣激怒了，起身离座，跪在李隆基面前。

    “陛下，臣只喝了酒、观了歌舞，是王将军打死苏五奴，抢走了教坊女子，反而指责臣。”

    薛白开口道：“圣人，此事错在我。是我心血来潮带王将军到教坊选角，也是我看不过教坊女子的遭遇，方让王将军帮她们一把。”

    “是何遭遇让你激愤至此。”

    “请圣人询问张四娘便可知晓.…...”

    待李隆基招过张四娘与魏二娘，目光一凝，态度又有了变化。

    他先是觉得张四娘面熟，之后忽然想起来了，难怪苏五奴的名字耳熟，原来是前些年上元节表演走绳的一百戏艺人。

    当时张四娘是左教坊选出登台献舞者之一，苏五奴一见便着了迷，请旨赐婚，李隆基一高兴便答应了，此后便忘了他们。

    “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啊，你过得不好吗？”李隆基待人其实颇好，放柔了语气向张四娘问道。

    “奴家…….”

    张四娘不知如何回答。

    她当年就嫌苏五奴形容猥琐，不愿嫁，婚后过得更是惨不忍睹。却不敢说圣人随意一句赐婚就毁了自己一生。

    “放心大胆地说！”李隆基板着脸道：“你是教坊弟子，便是朕的弟子，谁欺辱你，朕为你作主！*

    他抬手一指，指过王忠嗣、王准、韦会、贾昌、薛白，甚至李龟年。

    “是，是……”张四娘看向王忠嗣，泪如雨下，泣声道：“韦郎是其中之一，他看上了奴家，为逼奴家委身于他，带苏五奴去赌，使之倾家荡产，迫奴家随了他……”

    有王忠嗣这么个大将军摆在那，她胆子大了不少，敢说出真相。

    “你这娼妇！”韦会惊怒，吓得一个激灵，指着张四娘道：“分明是你勾引我，我待你体贴备至，你竟说出这种话来？！”

    高力士得了李隆基的眼色，上前，一巴掌摔在韦会脸上。

    “啪。”

    这便是圣人说的“朕为你作主”，这外甥敢碰圣人的弟子，敢碰圣人赐婚的女子。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外甥毕竟是外甥。

    李隆基又转向魏二娘，见这女子样貌丑陋，举止粗鄙，不由问道：“你是何人？”

    “回圣人，奴家是左教坊的乐伎。”

    “咳咳咳…….”

    李隆基正好在饮酒，被呛了一下，吓得周围的宦官们大惊失色。

    “无妨……咳咳，既是乐伎，给朕唱支曲，便唱薛白的《蝶恋花》。”

    “回圣人，奴家不会。”

    “那便唱你会唱的。”

    “喏。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够了，不必唱了。”

    李隆基脸一沉，拿出年初与小婢春草聊天时的耐心，问道：“你是如何被选为左教坊乐伎的？

    “奴家身价低。”魏二娘道：“教坊买奴没花钱，用来凑数的。

    “何谓凑数？”

    “凑够了教坊的人数，教坊使就有赏赐，还可以让我们去表演挣钱，漂亮可以去卖身魏二娘心直口快，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圣人只要问，她就讲，将从小到大在教坊的见闻全都抖落了出来。

    “判官与我说的，谁嫌我唱得难听，我大可骂他，教坊管的是宫廷礼乐，好听不好听也是宫廷礼乐。

    “左教坊每年只排一出曲目，因为圣人圈选时只会勾新曲，所以用一支曲目列不同的名字，我当然知道，因为刘五娘连着三年送钱给教坊使，从未被选中过，而每年中选的都是一直在排演的曲子，刘五娘气不过，拿钗子捅了自己的喉咙…….”

    魏二娘说到后来，像是黄河泄堤一般，堵都堵不住，偶尔还冒出一两个脏字。

    李隆基很震惊。

    他不能相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教坊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于是转头看向王忠嗣，心想是这个王忠嗣故意栽赃。

    然而，王忠嗣、王准、韦会……每个人都很茫然，显然都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原本只是双方的打闹冲突，最后却演变成了一个丑乐伎揭露教坊。

    这次，王忠嗣竟是直接请罪，道：“臣有罪，御下无方，使魏二在御前口出狂言，请圣人责罚。”

    李隆基不觉得他有什么罪。

    王忠嗣很好，哪怕要强抢女子来自污，也恪守了底线，选了张四娘、魏二娘这两个一看就不是准备给圣人的。

    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孝心有嘉。

    王准、韦会这些人有错，但不是什么大李隆基最后看向了薛白。

    因为发现薛白是所有人当中脸色最平静的一个，若是有人指使这丑乐伎举报，一定又是这小子。

    但，其实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人指使，教坊的问题根本是摆在明面上的，只不过所有人都在其中得利，没人揭破。

    “禀圣人。”

    薛白见李隆基目光看来，没有表演什么错...

    惊诧、无辜，坦然行礼，应道：“我昨日到教坊，所见情形确是如此，已糜烂不堪。”

    这次，他还真没使什么奸计。

    只是把一些真实的东西摆在这个皇帝面前，王忠嗣是什么样，教坊是什么样。

    所谓千古明君，文治武功鼎盛，不容任何人忤逆，若谁觉得圣人有错，就是谁要谋逆。

    那不妨就从这个圣人最有兴趣的小小的教坊来看看，当权贵食人、有才之士上进无门、规矩崩坏、矛盾丛生……他到底有没有错？

    到底是王忠嗣终日心怀怨怼，还是有些人太过刚愎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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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盛宴倒

    右相府。

    李林甫安排了几个幕僚，正在与王缺、安禄山谈论王忠嗣一事。

    “右相放心，若不提王忠嗣自污，则是狂悖无礼；若提，则是心机深重。”

    “此等雕虫小技，着实无用，即使圣人对其改观，不过是改观一点半点，四镇节度使之职，却是必罢的。”

    “小人评价此举唯幼稚’二字，薛白一黄口小儿，能出什么样的好主意？”

    “比起黄口小儿，王忠嗣更糟，这是块臭石头啊。”

    “哈哈哈.….”

    众人朗笑，幕僚们这些话，都是用来给王锚、安禄山增加信心，让他们狠狠地撕咬王忠嗣的。

    不多时，圣人却是召李林甫入宫觐见，而非召王、安禄山。

    “为何如此？案子虽小，不论赏王忠嗣兵部尚书，或是罪他而罢四镇节度使，总该论是非曲直。

    “圣谕只召右相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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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是有结果了，要与右相商议四镇节度使的人选。”

    安禄山一听，恨不得立即扑上前，再讨好讨好右相，但被李林甫抬手止住了。

    “尔等且散了吧，静待消息。”

    “喏。”

    安禄山恭敬到有些夸张地行了一礼，心想即使拿不到河东节度使一职，先把王忠嗣罢了才好插手。

    兴庆宫外，王准竟然揍了韦会一顿。

    “谁说我与你这蠢材是一路的？我告王忠嗣，你也告他，就以为是我朋友了？你算什么东西？！”

    王准是真心不觉得韦会算什么人物，圣人的外甥多到记不清，哪里比得上他阿爷能为圣人办事，他能陪圣人斗鸡。

    他揍了韦会，当着赶过来的宦官了一口，骂道：“我到教坊听曲，你他娘非得去嫖，闹出这么大的事，尻！”

    杜五郎在宫外接了薛白，恰看到这一幕!

    感慨道：“王准好狂。”

    颜季明答道：“洗清干系罢了。”

    “那他还挺聪明的。”

    “这种只是小聪明。”

    “我们呢？”杜五郎道：“我打听过了，这案子怕是得在大理寺审……..”

    他话音未了，王忠嗣已驱马而去，不仅身后亲兵动作利落，那魏二娘居然也会骑马，载着张四娘跟上，扬尘而去，看得他目瞪口呆。

    “这，案子就结了？”

    颜季明如今比薛白对杜五郎有耐心，应道：“你想想石堡城死了多少人，这又是什么案子。”

    薛白道：“没关系，下次再带王将军一起玩。”

    这是他的一个笑话，可惜颜家兄弟与杜五郎都不觉得好笑。

    离开宫门前，薛白恰好见到李林甫来了，可惜，李林甫急着入宫谋四镇节度使之职，没有看到他。

    李林甫一路到了南熏殿，却没有见到王忠嗣、薛白等人，唯见李隆基脸色沉郁地坐在御榻上，既不赏歌舞，也没有美人陪侍。

    他已有许多年未见过圣人如此严肃，不由心中一凛，猜想莫非是要杀王忠嗣？

    “老臣给圣人请安…….”

    “十郎可知朕的教坊使是何人？”

    李林甫微有些诧异，答道：“唐纬，也是服侍圣人多年的老内官了。”

    “他终日不声不响，朕竟一直以为他擅音律，今日才知他在坊间闹了笑话，指笛窍考伶人“何者是《浣溪纱》孔笼？’可笑至极。”

    “回圣人话，偶尔难免有疏忽，臣也曾老眼昏花读错过字。”

    “教坊使不通音律，丢的是圣人的颜面！

    李隆基勃然大怒，拂袖扫掉御案前的杯盘，叱道：“你知不知教坊成了何样？！五千人，每年只拿二三十人糊弄朕，余者，或滥竽充数，或充为娼妓，将朕当做什么？！”

    “陛下息怒。”李林甫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慌乱拜倒，“臣必彻查此事…….”

    “将朕当什么？！”

    李隆基犹在喝问，似乎非要一个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李林甫的面前，再问道：“十郎告诉朕，千百年后，提起梨园、教坊、宜春院，世人会如何看待？”

    “臣以为，乐曲雅事…...吗？!”

    “朕好乐曲，是为这些人收集娼妓贱婢。”

    “臣必彻查！”李林甫激愤大吼，“臣必整顿教坊，给陛下一个交代！”

    连他都很少看李隆基发怒，此时头都不敢抬。

    尤其是往日那一场场欢宴之上，圣人越是风雅，越是大方，对比这教坊中的藏污纳垢，越是惨烈。他终于明白圣人有多怒。

    “唐纬是内官，老臣也不敢得罪他。”

    等了一会儿，李林甫小心翼翼地说了起来，又道：“老臣年迈，家中尚顾不过来，甚少与教坊打交道，只知许多贵胄到教坊延请乐工，唐纬交游广阔…….另外，连李龟年也常私下演出，臣以为圣人知晓，因此.…..”

    他声音渐低，直到停了下来。

    李隆基踱了几步，道：“起来，十郎为朕打理的是国事，此事本与你无涉。”

    “臣愿为陛下整顿教坊。”

    “好好办，朕盯着。”

    “臣遵旨。”

    李林甫这才真的稍松了一口气，却站在殿中不走，等着圣人说为何临时起意查教坊。

    “退下吧。”

    李隆基挥了挥手，待李林甫退出了南薰殿，道：“高将军猜他方才在等什么？”

    “想必右相是想谈谈四镇节度使之事？”高力士道：“石堡城一事，王忠嗣毕竟忤逆了圣人。”

    “他何止这一桩事忤逆朕？”

    提到王忠嗣，李隆基先是皱了皱眉，之后自语着叱道：“那破脾气是天生的，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高力士道：“依老奴看，王忠嗣大概是让薛白带着故意闯些祸吧？”

    “不必绕着弯子安慰朕。”

    李隆基道：“此番事情很简单，一边想削这太子党的兵权，一边想闯些祸……恰好揭开了教坊的烂疮，不是谁的阴谋，而是教坊太烂了啊，但也正是王忠嗣这般性子才非要将它揭破了。”

    他依旧不太高兴，觉得王忠嗣让他烦心了。

    但，这不是王忠嗣最让他烦心的事，反而还显出王忠嗣的耿直忠诚来。

    “圣人这般说，反而可见王忠嗣不是甚太子党。他就是圣人的义子，见不得旁人欺瞒圣人吧？

    高力士总是这般小事化了，但李隆基幽禁太子时，他就没有多嘴，这很好，表明他真心盼着圣人能千秋万岁。

    “高将军怎么看薛白？”

    “这小子……年纪还小，往后是怎样的臣子，得看圣人调教。”

    “此话怎讲？”

    “薛白昨日去教坊，也知教坊糜烂，可圣人与他谈论戏曲良久，他只言片语都不发，与满朝装糊涂的臣子们何异？但魏二娘开了口，他也不藏着掖着，看到什么说什么，没有王忠嗣那么冲动，也不像王准那般耍滑。

    这句话看似在说薛白，其中却隐隐带了些劝谏的意思。

    大唐糜烂的又何止教坊？朝中臣子如何，也得看圣人如何调教。圣人若不喜欢耿直之臣，连王忠嗣这個义子也杀了，往后朝堂定然全是顺臣。

    尤其是“满朝装糊涂的臣子”这样的字眼，已经是触到了龙的逆鳞，如今已经只有高力士敢这般小心而委婉地劝上一句了。

    “哼。”

    李隆基聪明绝顶，此时却装起了糊涂,免得与高力士搞得不痛快，反惹自己心情不好。

    “薛白无非是事不关已，往常哥奴咬他，他跳得比谁都快。”

    高力士赔笑道：“圣人这般一说，还真是。”

    李隆基的心情终于好了些，骂道：“一群管不住裤腰带的狗东西，尻……”

    教坊终究与别的衙门不同，美女云集，此事错在那些王公贵胄管不住裤腰带。

    王回到家中，恰好王准归来说了宫中之事，转念一想便完全明白过来。

    “王忠嗣这蛮人，这次竟一拳砸出了一件破事，证明了他的憨直？”

    “他憨直？”王准破口大骂道：“打阴仗的人能憨直？怕不是故意的，他才是欺君之罪！”

    “此番王忠嗣还真是没欺君，倒显得旁人欺君了。”

    王准道：“教坊这一桌秀色可餐，所有人吃得好好的，他跑来一脚踹翻了，圣人也不高兴，圣人最烦人找麻烦了，他还不死？”

    “蠢材！”

    王铁似想给儿子一巴掌，手到他脸上却是轻轻扇了一下，叱道：“那是王忠嗣！”

    “孩儿不明白。”王准横行长安，颇懂权场之道，自觉说得没错。

    “那是北征西讨、三败奚人、除掉了突厥可汗、威震吐蕃的边镇大将，不是在长安城与你斗鸡的废物，你那斗鸡的规矩还套不到他头上。

    “那我这一拳白挨了？”

    “轮不到我们急。”王鈇沉吟着，缓缓道：“杂胡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次日，李林甫在查教坊使，薛白则又去了教坊选角。

    双方看似互不打扰，却又不可能互不打扰。

    厅堂中，李林甫放下手中的册子，招过

    一名官员，问道：“外面是薛白到了吗？”

    “回右相，是他。”

    “唤来，本相与他谈谈。”

    “下官这就去请。”

    过了一会，薛白还真是来了。

    李林甫脸色竞带着微微的笑意，道：“你说过不会多管闲事。”

    薛白确实说过，他说“我是何身份？岂会多管闲事？”但显然，两人对这个身份的认知不同，他管的不是闲事。

    “右相见谅，我也说过，国舅要拉拢王忠嗣让他与东宫划清界限。”

    “你觉得你很聪明？但真的聪明人从不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如今太子以“悔过”之名被幽于禁中，李隆基高枕无忧，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显然要少下来，形成由李林甫全权处理朝政庶务的局面。

    王忠嗣可以说是影响李隆基享乐的最后一个大威胁，但其实也就是握了兵权又有所坚持罢了。

    这就是李林甫说的“靶子”，也是说薛白太过活跃了。

    但薛白努力做的，其实是让王忠嗣别成为“靶子”。

    “是，云在青天水在瓶，圣人放权于右相，我若知趣，便不该再与右相作对。”薛白道：“我不傻，本就是只想着排出戏哄圣人开心，带着王忠嗣自污，保他一条命。”

    “是吗?”

    王忠嗣若肯让出整个四镇之职，求个保命，李林甫还是能接受的，可薛白做的显然不止与此。

    薛白接着道：“到了教坊之后，遇到王准，再引发之后的诸多事，并非我的算计，也许是巧合吧？”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教坊太糜烂了。

    但李林甫眼中精光一动，已领会到另一层意思，道：“有话直说。”

    薛白摆明了挑拨离间的态度，说的却是实话，道：“我忙着风花雪月，就让王忠嗣打了个人。事情能闹成这样，谁知王锁是怎么想的？我看，比起王忠嗣，他更想当宰相。”

    李林甫当即目光刚戾，隐有了斗鸡之态。

    薛白是真的有在学高力士顺水推舟的权术手段，整件事他做得很少，只在关键的地方云淡风轻地推一下，不着痕迹。

    谁来查，都只会发现他确实没做什么。

    偏偏他就是潜移默化地改变李隆基、李林甫对王忠嗣的看法。

    当然，想从李林甫的政敌名单上抹掉，很难。能做的就是把位置改变一下，降低威胁，让更有威胁的人排到前面去。

    黄晦看着薛白潇洒地出来，连忙躬身迎了上去。

    “薛郎，老奴带你去选角吧？”

    “右相还没查到你是吗？”

    黄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满是苦意，躬身道：“薛郎这边请。”

    他上一次其实也是恭恭敬敬的，这次竟然还能更恭敬，且让人感受到他的真切，以及焦躁，待领着薛白走过小径，他忽然跪了下来。

    “恳请薛郎出手相救！老奴愿奉上三千贯孝敬。”

    薛白原本有些警惕，一听这个钱财数目安心下来，看来这位教坊判官只是病急乱投医。

    他摆了摆手，道：“钱我不敢收，此事，韦会非要闹到御前，王将军这等人物岂有惧的？径直捅破了天，圣人大怒，问我，我也只敢说教坊糜烂，谁还敢救教坊？”

    “恳请薛郎帮老奴求个请，老奴可为薛郎奉上美人啊。”

    “那我教你一招，叫法不责众。”

    “这……..”

    薛白已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其实他说不说，黄晦也会到处攀咬。如此，王忠嗣很快便能得罪许多权贵，当然，这也不是死仇，权贵们很快就能找到新的消遣。当所有人都在说王忠嗣的坏话，圣人对这个义子的观感反而会好起来。

    那边，黄晦自己想了想，也明白该如何做了，他若要溺死了，不如带着船一起沉了。

    这宦官倒也信守承诺，当即追上薛白，赔笑道：“老奴近日琢磨，薛郎的戏还真就得由念奴来唱！”

    身穿红衣的娇丽少女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漂亮，站在那像是一个精美的瓷器，让人生怕将她碰碎了。

    薛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期盼，问道：“听说你在排演上元宴的曲目，为何想唱我的戏？”

    “回薛郎，我等不到上元节。”

    念奴声如莺啼，焦急地行了个万福，“我阿娘病了，我得唱出名堂来给她看病，可我一月只能见她一次，薛郎让我唱吧，我唱得可好可好！”

    黄晦俯下身，带着些隐晦的猥琐语气，小声道：“她是官奴之后，家里就剩一个病重的老娘，身契就在老奴手上，一会便给薛郎送上。

    捏着这些女伎的弱点让她们听话，本是教坊常有之事，可见这个宦官是什么都懂的。

    这天，薛白带走了念奴。没多久，李林甫也让人带走了黄晦。

    冬日的暖阳照在长安的街道旁的柳树上，薛白答应念奴给她母亲医治且让她们母女团聚，她遂感激得不住在他身边表忠心。

    “薛郎大恩，念奴必结草衔环报答……..”

    “不必，你唱好就行，若唱得不好也未必选你，上车吧。”

    薛白目光掠过那娇美倾城的脸庞，心知念奴这般笑靥如花地讨好他，这就是权势。

    长安权贵喜欢来教坊，享受的就是这种权势的盛宴，现在这场盛宴被掀翻了……..他希望有所改变，不过落在旁人眼里，看到的大概只有他的权势。

    韦会赶到教坊，正见薛白骑着名马、带着美姬招摇而过，抬头一看，愣在那里。

    他不敢到王宅去抢回张四娘，本想到教坊再寻个美姬，可一见这一幕，钻心蚀骨的嫉妒让他不论找了谁都不能满足。

    “凭什么？你交好王忠嗣，你们明明犯了大错，为何圣人不怪你们？圣眷浓，名气大，凭什么全是你的？”

    韦会不甘心地喃喃道，在心中怒吼道：“分明我才是圣人外甥！”

    “就是他！”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是正在被押出教坊的黄晦，正以手指着韦会，喊道：“都是他逼着老奴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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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定角

    铜镜里映出艳若桃李的容颜。

    李季兰稍稍抹了点口脂，想了想却又擦掉，改了个素净的妆容，板起脸，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

    她今日要去安排一众伶人排戏，得镇得住场面才行。

    “季兰子，你好了吗？”李腾空在门外问道，因等得太久而烦躁，已做不到道法自然。

    “来了。”李季兰开了门，自然而然地牵起李腾空的手，一道往外赶。

    走出后院，她才想起自己是女冠，不能这样走路。

    “呀，拂尘忘拿了。”

    “来不及了，走吧。”

    今日是要到薛白的新宅去，此事莫名地让人有些雀跃。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要往名山深处探访神仙居所……游仙窟？

    李季兰连忙摇头，把这种无端的联想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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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白的新宅院在宣阳坊西面，与虢国夫人府只隔着一条街，面积足有虢国夫人府的四分之一，属实称得上豪奢广阔。

    “最近一直是我帮忙盯着修缮，带你们参观吧。

    杜五郎带着薛家众人走过一重重院门，边走边指点着。

    “这宅院比杜宅都大上很多，院子最好起些名字…….咦？”

    许久，他一回头，发现身后只剩下一个薛三娘。

    她近年来营养好了，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杜五郎每次看她，都有点不好意思。

    “薛白他们呢？”

    “六哥方才已经拐到那边大院子去看唱曲了。”

    “那他也不跟我说一声。”杜五郎颇不自然地回过头。

    “六哥不忍打断五郎吧。”

    这一路上大家看什么都新鲜，没人听杜五郎说，纷纷掉队。薛三娘都替他觉得尴尬，但不想落了他的面子，只好默默跟着。

    杜五郎倒不觉得丢脸，有些赧然道：“那边水池上好像有鸳鸯，你想去看看吗？”

    “五郎不去看唱曲吗？有好多美人啊。”

    “啊，我，我看腻了美人，就喜欢看看花鸟鱼虫这些。”

    “如果冬天有鸳鸯的话。”薛三娘低下头，小声道：“那，看看也可以。”

    “啊，好啊，好啊。”

    杜五郎趁薛三娘不注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中暗骂自己为什么要说“看腻了美人”这种没用的大蠢话。

    “往日都是先生到玉真观作客，今日难得来先生家里呢，劳先生相迎了。”

    李季兰到了薛宅，一掀车帘，见薛白来迎，心中好生欢喜，登时笑语嫣然。

    李腾空就不像她这么没出息，端着高人的架子又带着取笑之意，道：“来为他排戏，他才会这般殷勤。”

    “腾空子懂我。”薛白随意接了话，道：“我也是刚到，还未完整逛过这里。”

    他引着她们往里走。

    李腾空其实很有品位，四下一看，赞道：“你这宅院真是格局有致、布置典雅。”

    薛白道：“是右相安排的，劳他费心了。”

    这话李腾空反倒不知如何接了，小声嘟囔道：“那你们近来关系倒是不错。”

    三人迷了路，直走到后苑的小池边，撞见正在看雪景的杜五郎与薛三娘，问了路,才绕到试戏的院子。

    远远便听到曲乐动听，闻得香风阵阵，待穿过一道院门，只见美人如云，有人在清嗓，有人扭动着腰肢，让人眼花缭乱。

    玉真观美人儿也多，但多是装扮素净，远没有此间的艳丽纷呈之感。

    李季兰看得乍舌不已，不由小声道：“满院美人，这就是男儿所愿吧？”

    薛白若没想将这些美人据为己有，只是谈论艺术，那这里确实是远远不及梨园。

    薛白摆了摆手，淡然道：“远不及梨园。”

    这句话隐隐似有些大逆不道，但也看如何理解。

    李腾空知道他的秉性，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有道心，不因这些美人而生攀比之心，而是留意了几个正在练习演奏的乐师。

    “技巧都好高超。”她感慨道：“这般一比，我们这点能耐，竟还敢指点她们？”

    薛白道：“没事，三个臭皮匠，顶個诸葛亮嘛。”

    他这话颇为新鲜，逗得二女既觉好笑又有些嗔怪，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少女意态，却比旁的美人故意卖弄风情还要动人。

    三人走进堂中，终于谈及戏剧正事。

    “崔夫人的人选，我定了庞三娘。”

    薛白道：“她年纪相貌相符，且在表演上有追求，既演得了外甥女又演得了阿姨，待会儿你们见见便知；至于崔莺莺与红娘的人选……有个叫念奴的歌姬应是最出挑的，我觉得不错，但是否定她由你们看，毕竟唱功上的高低差别我听不出来；另外是张生的人选，我明日再去教坊挑。”

    由此便可看出，念奴的相貌歌技虽好，反而比不上庞三娘的上进心更打动薛白，进而使他直接确定下来。

    李腾空道：“张生的人选，我们有个想法正要与你说.…和政县主，你觉得如何？”

    “她？”薛白一听，下意识想要拒绝，道:“她一女子如何扮张生？”

    “她扮男装可好，既有英气，又不失柔和，正符合我们印象里张生的模样，先生一见便知。”李季兰道。

    “可会唱？这戏不好唱。”

    “圣人的孙女，岂有不会歌的？”

    薛白依旧有些不愿，心想着若是李月菟不肯好好表现，故意输了要嫁自己便很麻烦。

    李腾空知他想法，道：“她说，必定尽力助薛郎赢了赌局，她的人品当是可信的。”

    “待我们初选一批人来，再作比较吧。”

    “好。”

    薛白没有马上答应，但心里已想到若真让李月菟唱反倒能让李隆基输得体面。

    “那便辛苦你们了。”薛白道：“我去迎颜家两位兄长。”

    “可带了颜三小娘子过来？”

    “没有，怕此间太吵，惹她心焦，等往后理顺了再带她过来玩。”

    “也好，难为你考虑得周到。”

    论文辞，李季兰胜李腾空一筹；但论音律，李腾空则稍胜一筹。

    故而这次的选角、排曲、探索唱法等等，都是由李腾空为主，李季兰辅之。

    她听所有伶人唱了一遍，没有犹豫，直接便定下了由念奴来唱崔莺莺。至于红娘的人选，她却有些犹豫。

    “范女如何？

    “有些太媚了。”

    李季兰点点头，对范女感到有些警惕，她方才看到薛白出去时范女凑上去套近乎，有意无意地把那丰满傲人之处往他手臂上贴。

    此时故意问了一句，见李腾空无意用范女，她安心下来，也就不多嘴了。

    “两位真人在吗？我煮了些姜汤，驱驱寒。”

    李腾空转头看了片刻才认出来，来的是范女，只是已洗掉了所有妆扮，换了个双环髻。这是没等结果出来就知无望扮崔莺莺，转而想扮红娘了…….好上进啊。

    端了姜汤请二李饮了，范女问道：“敢问两位真人觉得奴家唱功如何？”

    “好，极好，身段也好。”李腾空迅速瞥了一眼她的身段，倒也没有很羡慕。

    范女眼睛一亮，问道：“不知奴家可否扮红娘？”

    李腾空道：“结果我会当众宣布。另外，我还会再选两批人，共排演一主二副三个班子，以备不时之需，你不必急。”

    范女收着碗，小意地问道：“还请真人指教，奴家可有何处不足？”

    “你才貌双全，唯气质不像红娘。”

    “是。”范女低下头应了，正要转身却是多嘴道：“奴家见腾空子与薛郎好般配，冒昧一问，不知..”

    “你莫胡说。”李腾空连忙打断，心里却没有很生气。

    然而，她再一看，忽然觉得范女的气质还真是像极了她心里的红娘。

    “恁时节风流嘉华，前程似锦，美满恩情日暮，宣阳坊的薛宅中有歌声响起，带着些戏腔，悠扬婉转，颇有新意。

    由此开始，这里日日笙歌，像是成了一座小梨园。

    那些盯着薛白的人，看到伶人在薛宅进进出出，不免都在心中评说几句。

    “果然是圣人宠信的佞臣，与圣人一模一样。”

    薛白却依旧住在长寿坊薛宅，更多时候都是在习文练武，随着颜家兄弟学君子六艺。

    他觉得颜泉明似有些好色，颜泉明总问他为何不去宣阳坊看美人。

    “美人往后总是不缺的，两位兄长却是快要回河北了。

    “是啊。”

    颜泉明道，“这趟归京述职有够久的.…...”

    在这种安宁的气氛中，薛白其实在悄悄关注着朝廷的局势。他没有再去找王忠嗣玩，而是在元载迁新居之后，到元宅去了一趟。

    元载很热情，拉着薛白在后堂坐下，赞不绝口。

    “薛郎大恩，丈人之处境看似坏了许多。”

    “元兄莫非是在骂我？”

    “恨不能给薛郎磕三个头。”

    近朱者赤，元载如今已多了几分杨钊的油滑，好在他早年的贫苦经历使他颇深沉，遮住了这种油滑。

    “整顿教坊，不可能没有代价，如今朝中群情汹涌，弹劾丈人的奏书如雪，包括原本与他交好、亲近东宫之人皆表露了不满，圣人显然打算让丈人担着这后果。”

    元载说着，脸上满是笑意，既是为王忠嗣高兴，也是为杨党能拉拢王忠嗣高兴。

    他起身，亲手为薛白斟了一杯果露，又道：“如薛郎所愿，丈人已有成为孤臣的迹象啊…另外，我听闻哥舒翰、安思顺等人要回朝了。”

    薛白过来就是听他说这些消息的，道：“王将军与这些将领关系如何？”

    “他们私下关系或许不好，但都非常敬佩丈人。”元载道：“哪怕是安西的高仙芝、封常清，谁不崇拜丈人的战功？”

    “别等他们回朝，夜长梦多。”薛白道：“火上浇油吧。

    “放心，懂的。”

    两人说着话，王韫秀安排了十余名女婢端着菜肴进来……这排场，足见元载如今富贵了。

    “来，尝尝你嫂子的手艺，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羊肉。”元载愈发殷勤，且还真的特意打听过薛白的口味，“还有这汤，温火炖了两个时辰。”

    “辛苦嫂子了。”

    “毕竟是薛郎来嘛。”王韫秀笑得不似平时豪爽，有些不自然。

    但薛白一看就知她没这等厨艺，必是从酒楼买回来的菜，元载其实也不必这般故作亲近。

    当然，如今他官位低，若慢慢与杨钊学，想必往后在奉迎之事上不会再让人看出破绽。

    几道素菜摆在桌上，侍女先上前尝过了，李林甫方才持箸。

    正此时，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御史台送来口信，王忠嗣非但不请罪，还上了折子….反指旁人有罪。”

    “这是火上添油。”李林甫想了想，自语道：“以往是对着圣人又臭又硬，不肯攻石堡城，如今却与百官不对付了。”

    他放下筷子，吩咐道，“老夫再入宫一趟。”

    “阿郎，你还未用膳，如何能每日食少而事多…..”

    “天色来不及了，备驾静街吧。”

    “喏。”

    遇到如此勤勉国事的主家，苍璧无奈，忙去准备。

    待到李林甫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招过安禄山。

    “定了。”

    安禄山听得这两个字，一双小眼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好不兴奋。

    李林甫道：“圣人已决意罢王忠嗣河西、陇西节度使之职，明日中书省便有圣旨。”

    “右相，然后呢？”

    “你先回范阳。”李林甫道。

    “什么？”安禄山惊讶不已，“朔方、河东两镇呢？”

    “可……王忠嗣要谋逆啊！天宝三载，他伐突厥时，与拔悉密、葛逻禄、回纥三个部落暗中联络，谋划助太子起兵。”安禄山怪叫不已，“所以他才反咬胡儿有异心…….”

    “这些事，圣人都知道，一直说有何用？”李林甫要忙的还多，不耐烦道：“他亦指责你，圣人可有处置你？”

    “胡儿忠心，他是祸心。”

    安禄山满脸委屈，小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又道：“哥舒翰、安思顺等人可都崇敬王忠嗣啊，只要他还有一镇在手，就等同于统领四镇，右相如何掌握河、陇？”

    “老夫自有分寸。”李林甫不需要提醒，“毕竟是圣人义子，有一番养育情谊，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

    安禄山无奈，只好撑着椅子起身告辞。

    他根本没想到，这次的结果竟是王忠嗣有保住两镇的可能，枉他苦守这么久。

    这次到长安，收获比预想中要少很多，回想起来，每次受挫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小舅舅说话不作数啊。”

    回到府邸，从进大门开始，安禄山的脸色就在一点点地变化，从一开始的人畜无害、憨傻可笑，渐渐变成了凶残狠毒，待他走上大堂，整张脸都已狰狞。

    李猪儿快步迎上，想要如往常一样顶起安禄山的肚子，好让婢女们解腰带。

    在安禄山回来之前，他被她们调笑了几句，夸他越长越俊了。此时虽收敛了，她们的眼角却还有残存的笑意。

    而堂中灯火很亮，一切看得分明。

    李猪儿蹲下身，以头顶住安禄山的肚子。忽然，他身后被顶了一下，往前一栽摔在了起上。

    “小人知错……....”

    李猪儿连忙认错，想要跪倒，安禄山已一脚踩在他脸上，剧痛。

    “别动!”

    安禄山用粟特语骂了几句，很是粗暴，缓缓蹲下，拉住李猪儿的腰带，扯开。

    李猪儿吓坏了，真的不敢再动，瑟瑟发抖地任安禄山那只胖手捏住了他的下体……..

    然后，“咣”的一声，安禄山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刀割下，嘴里还在狠狠咒骂。”

    “别！

    惨叫声中，李猪儿惊痛交加，因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晕厥了过去。

    安禄山这才泄了怒气，抬头一看，拿出香炉里的香灰，洒在了李猪儿的伤口上止血。

    “没关系，忍一忍。”

    安禄山低声说着，脸上的残暴之意这才散去，喃喃自语道：“忍一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次日，不待王忠嗣被罢两镇之职的消息传开，安禄山已向李隆基禀奏离开了。

    出宫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杨家兄妹以及薛白告辞，依依不舍。

    “哦？胡儿要回范阳了？”

    “要不是那些奚人、突厥人总是来犯，胡儿真想长长久久留在长安。真是舍不得小舅舅啊，要是能日日与小舅舅作伴就好了。”

    薛白道：“无妨，只要你好好保重身体，总能再相见。’

    “太好了，小舅舅可得等着胡儿。”

    安禄山拍手大笑，憨态可掬。

    他不急，因为薛白哪怕使再多小伎俩改变圣意，却阻止不了圣人越来越老，那圣人对王忠嗣的猜忌只会越来越重，王忠嗣根本不可能一直挡在河东。

    那么，早晚有一日，他掐住薛白就会与掐住李猪儿一样简单。

    薛白似乎被安禄山逗笑了，神态愈发从容。

    他听得出安禄山话语中隐藏了极深的恨意。

    但他不着急，对世道的改变从来都是从一点一点开始的，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而他还很年轻，这是最大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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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去与来

    在离开长安之前，崔氏准备往长寿坊颜宅走一趟，遂将两个儿子招到跟前。

    “你们可知三娘近来在忙何事？”

    “孩儿不知。”

    “这傻孩子整理了历年进士文赋，要助她阿兄中进士呢。你们那对叔婶却不想想，若薛白中了进士后却成了别家女婿又如何？想到春闱榜下一群无耻之徒厚着脸皮抢他们辛苦栽培的成果，我却远在河北，气死人也。”

    “阿娘，万不可如此说！”

    “一家的慢性子，吩咐你们观他人品，到底有没有个准话？”

    颜泉明闻言踟躇，颜季明却很笃定道:“孩儿懂薛郎，他实则自重之人，可为良配。”

    “十二郎恐怕是视他为知已了。”颜泉明道：“薛郎身边脂粉围绕.….”

    “你住口，瞻前顾后，你济得了何事？”崔氏一挥帕子，打断了大儿子的啰嗦，“时间不多，为娘当有决断！”

    “是。”

    颜家兄弟双双行礼，崔氏主意既定，领着这两个英姿勃勃的儿子出厅，颇有一家之主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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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长寿坊颜宅，崔氏当即拉过韦芸长谈了一番，末了，道：“你我妯娌选夫婿的眼光不俗，挑女婿的眼光又岂能差了？既看中，务必果断。”

    “反而是怕太好，过满则亏。”韦芸低声道，“那孩子声名鹊起，圣人、右相皆瞩意，颜家如何敢争抢？”

    “颜家怎么了？儒学世家，世代清誉，比五姓七望尚渊远流长，你我世家女都心甘情愿地嫁进来，颜家女儿还能连公主都比不上？只论教养已是云泥之别。”

    “话虽如此，那赌约完成前谈论婚嫁，却是太拂逆圣人颜面了。”韦芸低声道：“嫂子也知薛白如今排戏之事……”

    崔氏虽瞧不起皇家女，倒不至于敢忤逆圣人。圣人兴致勃勃地打赌，说赢了要赐婚，她这边先把赌注毁了，不合适。

    青岚那种傻乎乎的婢女才愿意为了保护郎君而献身，名门世家却要顾虑各方面的影响。

    “真是烦。”

    崔氏眼看不能在临走前将养女婚事定下，只能千叮万嘱。

    “这场打赌务必是要赢的，到时他讨个大官当了再迎娶三娘，方为圆满。此事你家老十三大概不会上心，你亲自盯着。倘若误了三娘终身，虽千里之遥老身也要来将她接走，往后便只是我的女儿，你们休想再养。”

    “可薛白虽好，未必没有更…….”

    “笨。”崔氏教训道：“若只看才貌人品，自还有别的人选。可你当我为何瞩意他？亏你还是個为娘的，终究是没养过女儿。

    两日后，敦化坊颜家本宅。

    薛白、杜五郎昨夜与颜家兄弟躲在屋中饮了一点酒，宿醉起来，颜家兄弟便要离开长安了。

    “十二郎留下如何？”薛白再次问道，“以你的才华，参加科举，两年必进士高中，官途更顺。”

    “可我有门荫。”

    “大丈夫当自食其力，岂靠父辈庇佑。”

    “阿爷在河北营田，亦须我帮衬出力。”颜季明检查着行李，不为所动。

    杜五郎凑过去看了一眼，很是惊讶，问道：“你如何有这般多的彩笺？”

    “一些小娘子送的。”

    “颜十二郎也会骗人。”杜五郎不信，“矜持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

    颜季明看了薛白一眼，挠了挠头，自将行囊扎好。

    “走吧。”

    几个年轻人汇入队伍，从敦化坊向长安城东而行，一路上，薛白与颜季明并辔而行，一直在小声说话，交代事情。

    “薛郎不必担心我，反倒是你，身处朝堂漩涡之中，不会次次皆顺。若春闱高中，也该试着跳脱出来，在地方上磨砺、养望，待茁壮了再返长安。”

    “十二郎这是千金之言啊。”

    “千金之言？”颜季明也见过杨钊两次，不由道：“京中风气真是太浮夸了。”

    “毕竟是盛世。”

    “不说这些了，你凑过来，我有些私事与你说......”

    在他们身后，则是乘着马车的颜家家眷。

    颜嫣今日也来相送，掀开车帘看去，正见到薛白在马背上倾过身听颜季明说悄悄话的场面，觉得这动作有些危险，男儿真是太不懂事了。

    下一刻，薛白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嗯？”

    颜嫣当即瞪他一眼，示意他好好骑马。

    小人儿的这一眼分明没什么气势，薛白却是被她瞪得回过头去，不声不响地骑马。

    颜嫣得意，挥了挥拳头。

    韦芸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脑中回想着崔氏的话。

    终究是送到了灞桥。

    路边的酒肆，有胡姬卖酒，有歌女唱歌，唱的是李白的歌。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

    杜五郎翻身下马，折了几根柳枝，与薛白一起赠与颜家兄弟。

    颜季明颇爽朗，哈哈大笑道：“若舍不得，薛郎赠我一首诗吧。”

    “没有那许多诗，不如下次好好再聚。”

    “看。”杜五郎道：“他只为上进作诗。”

    颜季明道：“可这一别不知何年再见了。”

    薛白却很笃定，连送别的感伤都没有，道：“一定会再见的。”

    冬风吹动着灞陵的柳树，它们已见过太多送行。

    北归的车马离去，吵吵闹闹之后，天地山川复归于平静，积雪一点点盖住地上的脚印，有人驱马缓缓从东面而来。

    此人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壮阔，衣着俭朴，面有严正之气，眉宇间却有落落寡欢之态。

    独自走过官道，从春明门进了长安城，眼前是一派繁华景象，他囊中羞涩，并不转头去看那些胡姬，酒菜的香味入鼻，他遂从行囊中掏出一个胡饼啃着。

    一路行到崇业坊，他寻人问了路，摸索着寻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叩了门，开门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敢问，董庭兰先生可是居于此？”

    “他不在，我们一个月前才置了这宅院，不知兄台找谁。”

    “那……..”

    院门已被重新关上，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一愣，抬眼对着这长安街巷微微叹息，掏出袖子里的铜钱数了数，牵马往崇仁坊方向走去。

    待路过十字街口的一座酒楼，隐隐有曲乐声传来，他耳朵一动，忙系马往酒楼中一看，果见一名五旬老者正在吹筚，他不由展颜而笑，因这老者正是他的好友董庭兰。

    待到一曲罢，喝彩声中，董庭兰走下台，径直走向这中年男子。

    “哈哈哈，高三十五，多年未见，我正打算到宋中，你竟到长安来了！”

    “董先生曲艺更高了。”

    酒楼中有一个华服青年听到两人的对话，上前执礼问道：“与董先生交好的高三十五？敢问可是作《燕歌行》的高适高三十五郎当面？”

    “正是，渤海高适，见过兄台。”

    “李嘉祐，赵郡李氏，家中行十一，最喜诗歌、乐曲，哈哈哈。”

    这李嘉祐二十六、七岁模样，性格热情，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子弟，不管不顾地便请董庭兰再吹胡笳，要与高适共唱一曲。

    但他说着喜欢《燕歌行》，却又不唱，反而要唱自己所作的绮靡婉丽诗文。

    “十五小家女，双鬟人不如。蛾眉暂一见，可直千金條.....”

    高适好生尴尬，勉为其难地与董庭兰陪着李嘉祐吃了酒。是夜，却是住到李家的客院，原来董庭兰近来是在李府当门客。

    “让你见笑了。”回了屋中，董庭兰收拾着乐器，“李十一郎有些不拘小节，你莫介意。我也是太过潦倒，招待不足。”

    高适与他的重逢只有欣喜，道：“今日见董先生，忽有感而发，有一诗相赠。”

    “好，洗耳恭听。”

    高适稍作思量，开口吟了起来。

    “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这诗写的既是董庭兰，也是他自己的境遇，两人皆是感叹。但须臾反而豪爽地大笑起来，珍惜这“相逢无酒钱”的友谊。

    之后细聊起近况，高适问道：“董先生原本不是在房公门下吗？”

    “房公外贬了。”董庭兰叹道，“我居长安大不易，遂也打算游历四方，故说要去宋中见你。你又是为何入长安。”

    高适脸色严肃起来，应道：“子美写信来，劝我科举入仕，信上说了春闱五子在年初肃科场风气一事，董先生可有耳闻？”

    董庭兰道：“何止有所耳闻啊，房公的外贬也与此事有关。你可知这一年来，长安有一人物声名鹊起？”

    “自是知晓，子美写信正是劝我来长安寻薛郎。

    董庭兰点了点头，更详细地说起了这些事…….

    他是当今颇有名气的琴师，但与李龟年这种宫廷乐师不同的是，他大器晚成，少年时甚至做了乞丐，到了五十岁才开始成名，寄居在房琯府中当门客，为宾客表演。

    春闱之事，他其实赞赏春闱五子敢为天下士人争公道的行为，房琯亦是鼓励广平王出头。至于后续的一些事，他一个琴师亦不知细节，只知房琯因此事被贬。

    因此，董庭兰对薛白并无恶感，认为是名重天下的房琯不惜官位而保住了这些年轻人，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故而，依老夫所见，薛白并无左右科场之能。只是颇幸运，先有房公庇佑，后得杨国舅青眼。”

    “原来如此。”

    高适却见杜甫信上对薛白颇为推崇，猜想董庭兰毕竟是乐师，应道：“我既来了长安，还是去结识一番。

    “也好。”董庭兰道：“李十一郎亦要参加天宝七载的春闱，近日也有意要拜会薛郎，让他带你同去如何？”

    “哈哈哈，猜想高三十五便是为春闱而来，我也确是要拜会薛郎。”

    次日，李嘉祐一听说高适想要见薛白，不由大笑，道：“春闱五子之中，皇甫冉与我便是至交好友。寻个时日你我便往他府中走一趟，如何？”

    “如此，多谢十一郎了。”

    “埃，不必客气。”

    李嘉祐洒脱不羁，随意摆了摆手。他是千金之子，虽礼遇高适这样有名气的诗人，却不会太过在意。反而看向董庭兰。

    “董先生可知，薛郎近来在排戏曲，将呈至御前共赏，一道去如何？也许薛郎欣赏你的琴技，为你也争个供奉宫中的机会。

    “不必，不必。”董庭兰连忙婉拒，苦笑道：“年轻人求的是声色犬马，老夫这张老脸皮丑得厉害，如何能得他举荐？”

    “想必薛郎不是如此浮躁之人。”

    “是我老了，没有这种进取之心喽。”董庭兰显然不信，摆了摆手。

    高适对待此事却很认真，劝道：“董先生一道去吧？我虽居于梁宋，亦闻薛郎之词作，该不是只顾美色之人。”

    毕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开口，董庭兰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

    宣阳坊薛宅中一片清歌曼舞。

    薛白不住这里，是难得才过来一趟，这日正在听念奴给他讲解音律。

    “十二律从低到高，依次有黄钟、大吕、太簇、夹钟…….”

    面对着这样一个绝色美女讲解，薛白却是越听越迷茫，末了，待李腾空过来，称李月菟到了，他便起身。

    “好了，今日便学这些，待我慢慢消化。”

    “喏。”念奴还想继续教他，笑道：“奴家下次可是要考薛郎的。”

    薛白其实学得很辛苦，愈发明白何为音律需天赋，但本就是他自己为了上进要学的，只好苦笑道：“你还真是个好老师。”

    他随李腾空到了堂上，只见一个少年郎正负着双手，抬头在看堂上的画像。

    听得脚步声，这少年郎回过身来，端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目若朗星，气质温润…....却是李月菟。

    李月菟女装时不算很漂亮，男装打扮却很显她的气质，彬彬有礼地一执手，笑道:“薛郎有礼了，小生张珙，字君瑞，西洛人士。”

    薛白懒得与她闹，甚至都不愿走近，问道：“你若要扮张生，如何保证你不会故意输了？”

    “正是怕圣人赐婚，我方才一定要助薛郎赢了这场戏。”李月菟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要我嫁你，乃是阿爷的意思，如今阿爷居于宫中反省，我不嫁你便是反省。”

    这小女子大概是得了李泌或谁的指点，知道什么才是对东宫有利。说的这些话亦是符合东宫利益，而不是符合李享个人利益。

    薛白见她明智，心中稍稍点头，开口却是道：“我也是有艺术追求的.….”

    “嗯？”

    李月菟颇潇洒地转了个身，道：“我的唱功，可不是‘薛白嗓’能挑挑拣拣的。”

    “这戏不是一般的唱法。”薛白坚持开了几嗓，给她展示了一下戏曲的唱腔。

    “我知道，阿兰都与我说过了……小生寒窗苦读，学成满腹文章，尚在湖海飘零，何日遂大志也呵！万金宝剑藏秋水，满马春愁压绣鞍！”

    李月菟说来就来，还舒展双臂，在厅中转了一圈，最后一个转头，飒爽潇洒。

    薛白默然片刻，心知原本确实是小看她了。

    “那就这般吧，这出戏便全权拜托三位李小娘子了。”

    李季兰听了，眼中春意更浓，笑应道：“这赌约关乎先生终身大事，这就拜托我们了。”

    她遂被两个朋友瞪了一眼。

    正在此时，薛白得到通传，有客来访，遂到前堂待客。

    堂上客人有三位，显然是以那年轻俊朗的锦衣公子李嘉祐为首。

    但见礼之后，薛白再看向那衣着寒酸的中年男子，神态已有了不同。

    “高适？久仰大名了！”

    “我亦久仰薛郎盛名..”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薛白径直问道：“高兄此诗，讽的是何人？”

    这是高适如今传得最广的一首诗，有人说是讽张守珪，有人说是讽安禄山。

    薛白与颜家兄弟闲谈时也聊过这个话题，更倾向于后者。

    因开元二十四年是张守珪派遣安禄山讨伐奚、契丹，因安禄山轻敌冒进，才导致了大败，张九龄欲杀安禄山也正是为此事；且安禄山喜好声色歌舞，能自作胡旋舞；另外，高适在同一时期的诗文中对张守珪并没有讽刺，反而有所赞扬。

    当然，讽的是谁，终究是诗人说了算。

    此时开门见山一个问题，高适的回答却关乎于权场站队。张守珪已逝，安禄山圣眷正浓。

    高适看着薛白，有了片刻的思忖，眼神坚毅起来，掷地有声答道：“安禄山。”

    今天是两段剧情之间的过渡，需要先构思好下一段的剧情，写的非常慢。下一章大家真的不用等，明早再看吧~求月票，离总榜前十已经很近了，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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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引见

    《燕歌行》这首诗流传甚广，乃讽刺轻开边衅，冒进贪功之将领。

    一诗指出边策弊端，可见高适对边塞战事下过一番工夫研究，颇有见地。

    此时他坦言写诗讥讽的是安禄山，薛白却有些不确定这是诗的本意，还是高适故意迎合自己。若是故意迎合的话，他又是何以确定自己对安禄山不满的？

    “好你个高三十五！”薛白遂板着脸喝道：“安禄山乃我的外甥，你竟敢写诗讽他？！”

    高适当即执礼，正要多说几句，最后却是笑了出来。

    “薛郎不必吓唬我，我到长安时日虽短，却恰巧听说了你与王将军大闯教坊之事。”

    薛白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喜欢安禄山之事已能被有心人看出来。

    他遂问道：“那你是为了附和我才这般说的？”

    高适莞尔道：“我十年前写的诗，如何是为附和薛郎？”

    这话很有急智，堂上几人不由笑了笑。

    笑过之后，高适脸色又渐渐严肃下来说起早年间北上幽蓟之事，叹怜东北边军的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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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更崇拜的还是横扫突厥的信安王李祎，写诗投于李祎，希望能到其幕下做事可惜没得到答复。在蓟门与王之涣交游，最后失望南归。

    王之涣亦是薛白颇喜欢的诗人，可惜如今已不在人世，高适说着亦是唏嘘不已。

    而后话题一转，又说起别的见闻与好友，李白、杜甫、张旭、李邕、张九皋……..可见高适往来的皆是当世名士。

    此人与岑参相似，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闻强识，文武双全。但少了几分年轻人的狂放，多了几分中年人的潦倒与沉郁，与薛白却是极有话说，从边塞谈到政局，再评点各方人物与风土人情。

    高适虽从未入仕，或许经验不足而不能独当一面，但若是在幕府做事，却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佐才。

    薛白不由心想，倘若能礼聘他就好了。

    此事想想就很荒唐，要礼聘高适为幕，至少得举荐他一个朝衔，也就是请朝廷封个小官，哪怕只有九品，还得给俸料钱，那他自己首先得是一方节镇。

    再看双方年纪，只怕高适很难活到那时候了……倒是可以观察一阵子，看是否将其引见到王忠嗣幕下。

    他脑中思忖着这些，高适则眼看谈论得差不多了，终于将话题转到他今日来的正事。

    “子美言天宝六载的春闱他能中榜，多亏了薛郎，我亦愿参加天宝七载春闱，不知是否有荣幸与薛郎为同年啊。

    这是一句带着些玩笑之意的自嘲，他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已经变得有些世故了，但终究是没能做到完全放下身段讨好一個束发少年。

    “高兄也要参加今科春闱？”薛白略略沉吟，问道：“方才高兄自称是河北人氏？”

    “是，渤海高氏，我如今定居于宋州。”

    薛白心中愈发摇头。

    籍贯河北、定居河南，总之就是一个关东的寒门子弟。

    高适也算是有出身，他祖父高侃生擒突厥车鼻可汗、镇抚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封平原郡开国公，陪葬于乾陵，重振了渤海高氏的声望。

    但那是太宗、高宗朝，如今不一样了。

    高家只有军功出身不够，若没有迁到关陇与世家大族联姻，子弟再不上进，很快就人走茶凉，无人问津。

    且高适还写诗飒刺过开元二十四年的那场大败，当今皇帝算是很大度的，没有因一首诗而生气。但当时张九龄极力主张斩安禄山，惹李隆基不快，高适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显然与圣人对立了。

    大唐科场最难进士及第的就是这种人，管你是否诗名远播，才华横溢。

    薛白既知不可能，干脆直言道：“我为高兄引见几位朋友如何？比起科举入仕，有别的路更适合高兄走。”

    高适滞愣了片刻，眼神中有过各种情绪，末了，认认真真道：“我想再试一次。”

    “何必呢？”

    “我虽不才。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本以为位列公卿指日可待。一转眼，年已四十又四，这些年我隐居宋城，耕读自养，但还是……心有不甘。”

    “我懂高兄。”

    男儿学成文与武，志在家国天下，薛白太懂了，没有让高适再多说，遂道：“过两日，我要往杨国舅处投行卷，高兄可愿一道去？

    他完全没把握能助高适进士及第，但愿意陪他一试。

    高适闻言，与薛白对视了一眼，有些落寞的眼睛似乎渐渐有了亮光，那是进取的光。

    李嘉祐其实不需要薛白帮衬也能中进士。

    他出身于赵郡李氏东祖房，位列七姓十家，世言高华。家境优渥加上他天资聪颖，才名了。

    不出意外，天宝七载的春闱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崔翘，而把持国政的李林甫显然也能决定最后的名单。这两位，李嘉祐早就投了行卷打点好了。

    之所以来拜会薛白，无非是因好友皇甫冉信中推崇，来结个善缘。

    因此，薛白与高适说话时，他就坐在旁边笑，偶尔说上几句风趣幽默之言。

    李嘉祐胆子很大，明知薛白、高适有些话不合时宜，也敢跟着谈论，而且什么人都敢骂，还就着《燕歌行》之诗，从圣人要让张守珪拜相一事，点评起圣人所用过的宰相。

    李嘉祐这人有见地，有才气，还讲义气，为人狂是狂了些，但大唐狂妄的人多了，这也不算是缺点。

    众人聊到后来，李嘉祐也是兴致高昂，抱拳说了一句“盼与薛郎能成为同年”，便将话题转到他最喜欢的乐曲之事上来。

    “先不说这些仕途钻营了，我听说薛郎正在排一出戏，何时可一赏啊？”

    薛白道：“算时间，也许春闱之后，曲江宴上能见到？”

    “哈哈哈。”李嘉祐道：“到时你我三人金榜题名，曲苑观戏，人生两大喜事。哦，高三十五与董先生久别重逢，你我一见如故，又是一大喜事。”

    名门子弟笑得开怀灿烂，高适有些无所适从，遂沉默了下来。

    李嘉祐是热心的，接着便向薛白举荐董庭兰。

    “既然薛郎在排戏，不知可需要乐师？董先生擅琴、筚槃、胡笳，技艺名动长安。”

    “哦？”薛白很给面子，当即介绍了他要排演的戏曲，还清唱了两句。”

    董庭兰本不屑于薛白的戏曲，此时一听那白嗓便皱了眉，然而渐渐地，他脸色也是变了。

    “薛郎此处可有琴？老夫弹一曲与薛郎探讨如何？

    “好，董先生这边请。”

    三人移步，走了一段路之后，远远听到了曲乐之声，其中掺杂着鼓声。

    董庭兰眼中终于浮起震惊之色。

    他不由后悔起来，来之前话说得实在太满了，诸如“老夫无意进取，唯愿云游天下，何必请小儿举荐”云云。

    此时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他遂瞥向李嘉祐，对方正在看他，捉狭地笑了笑；再看高三十五，为人就好得多，只是拍了拍董庭兰的小臂，以示激励。

    今日来访的三人中，高适最希望得到薛白的帮助，但薛白能帮他的反而最少；董庭兰恰恰相反，来时就没指望薛白的援手，但其实薛白能给他的帮助最多。

    世情有时便是如此难遂人愿。

    数日之后，曲池坊。

    新落成的纸作坊当中，薛白、杜有邻、元载三人正边走边谈。

    “马上就是冬至了，赴京备考的举子越来越多。我们打算，在曲池坊提供宅院供寒门士子读书。”

    元载侃而谈着，引着两人往后方走去。

    纸坊之后，便是一座刊印坊，有木匠们正抱着梨木，一刀一刀地雕刻着，用于印书。

    雕版印刷是当世已有的工艺，只是暂时还没大规模地盛行，想必随着竹纸的推广，也能更快地普及开来。

    薛白倒是想试试活字印刷，但从成本与必要性上而言，眼下还不算太需要。比如他们如今在刊印的便是给贫寒士子备考看的集注，也就是前人对科举经文的见解、注释。

    这是世家子弟之所以超越寒门的一大关键，那么，当大量的集注书籍发到寒门举子手上，他们将一点点缩小差距，有望在科场出头，杨党图谋的就是这样一股政治声望。

    但杨銛若是太过聪明，他就不会这么做。以他的身份，很容易觉得没必要冒大风险去赢这种未来的声望，觉得薛白包藏祸心……依常理确实是这样，毕竟人都不能预知后事。

    好在杨銛不聪明，而元载野心勃勃，杜有邻亲近薛白，推动着杨党走上这条疯狂的道路。

    “凡表态愿为我们效力的，这些集注都能发。”元载指着正在刊印的书籍，眼神颇有锐气，又道：“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部分寒门士子文章更进一步，哪怕春闱不能登科，对我们的名声却很有利。”

    薛白拿起一本印好的《礼句章句义进》翻了翻，道：“依我之意，这一科还是得让三五个寒门举子高中，方显国舅的实力。”

    元载道：“至多三个，科举终究是操纵在哥奴手中。”

    杜有邻道：“杨钊既要任御史中丞，也该做些事了。”

    “此事我们与国舅商量吧。”元载微微踟躇，对让杨钊出力不太有把握，道：“此事上，还得与右相府达成默契才行。

    “他能与我们达成默契？”杜有邻颇为怀疑，“那可是‘野无遗贤’的哥奴。”

    元载道：“我考虑过，野无遗贤，哥奴顾忌的是寒门举子呈上指斥时弊的策问、草野之士泄漏当时之机。而非他刻意要打压寒门，他嫉贤妒能，更怕有才学、名望之士。

    若能用孤寒士人取代世家子弟的名额，他当愿意看到。”

    杜有邻皱眉道：“若要哥奴让出几个名额，我们又要给出什么条件？”

    “此事，让杨钊先去试探如何？”元载向薛白问道。

    薛白点点头，权力场上化敌为友不丢脸。

    “可以，但不必急在一时，待国舅之后又在哪件事上触动了哥奴的利益之时再谈。”

    “薛郎考虑得周到。”元载笑道，“可是已有了想提携的士子？”

    “高适，高三十五，元兄可听说过。”

    元载竟还真听说过高适，有些为难，沉吟片刻，问道：“引荐给丈人如何？”

    “不急，先试试科场吧。”

    “哈。”元载一听便笑了，道：“那我与薛郎打个赌？

    “不赌。”

    “好吧，那薛郎打算如何帮高三十五中榜啊？”

    薛白已有了大概的计划，道：“首先，不能将他引见给王将军。”

    这般一句废话，元载听了却是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好在你没有与我打赌。

    时至冬月，已有一部分乡贡随着地方押解的税赋到了长安，青楼酒肆里又多了文士聚会抨击时事的声音。

    大雪没有掩盖长安的繁盛。

    而在春闱之前，朝廷还有两桩大事，一则灭了小勃律国的高仙芝将回京献俘，二则在陇右战功赫赫的哥舒翰、安思顺也要回朝述职。

    他们都是胡人，更是大唐的将军，还是天宝六载最闪耀的几颗将星。

    薛白其实有些好奇，如今李林甫举荐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那等哥舒翰回朝面对王忠嗣、李林甫之时会如何自处。

    而他能为高适指的上进之路也简单，即结识哥舒翰。

    科举终究操纵于李林甫之手，那高适要中榜，必然需有李林甫的好感，而李林甫青睐之人当中，哥舒翰是最有可能赏识高适的。

    据他所知，哥舒翰也该快回长安了。

    这日，薛白带着高适到青门酒肆饮酒，说是带他认识一位朋友。

    “这位朋友，我也不知高兄是否已经识得，高兄好友之中，可有人是天宝三载及第，且在家族兄弟中排行二十七？”

    “岑二十七？”高适当即便笑，“王大兄昌龄、杜子美与他亦是好友，开元末，王大兄便与我说过这位小友；天宝三载，我与太白、子美漫游梁宋，便听说他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年少杰出，我当向他讨教……”

    “你二人必定会成为知己。”薛白笃定道。

    高适道：“王大兄、杜子美皆如此说。”

    “薛郎！”

    说话间，岑参已步入酒楼。

    薛白抬手打了招呼，心想今日竞能亲自引见“高岑”相识，平平常常的场景，往后只怕是诗坛中的佳话，当让他们留下诗作才行。

    “薛郎难得邀我饮酒。”

    “为你引见一位知己，与你一样都是对边事十分了解.…..”

    此时，酒楼中有一名正在独饮的大汉听得“边事”二字，回过头看了这三人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不屑于这些夸夸其谈之辈。

    这大汉是个西域人，四旬年纪，身材高大壮阔，高鼻深目，须发卷曲，凶神恶煞。

    他已喝饱了酒，招过小二，问道：“你家的美姬能嫖宿吗？’

    “小的这是酒楼，你若想要嫖宿，往平康坊循墙一曲去吧。”

    这西域大汉也不啰嗦，丢下酒钱，自走进寒风，依旧敞着外袍，丝毫不怕冷。

    他穿得不好不坏，腰间却挂了个大大的荷包。

    恰有街角的两个无赖汉见了，当即便招呼六个同伴尾随上去，待这大汉走进巷曲，八人当即前后围堵上去，巷曲里便响起了惨叫之声。

    “我的荷包..”

    却是这西域大汉在须臾间一人打倒了八人，随手扯了他们的荷包，拍了拍为首一人的脸，问道：“平康坊太远，哪里还能嫖宿？

    这无赖头子是个小年轻，名叫曹不正，此时眼珠一转，便道：“我阿姐就可嫖宿，她生得可美。”

    “好，带我去你家。”

    曹不正连连答应，心里却是打着歪主意。

    他是有个阿姐，名为曹不遮，长相平平，且性情极为泼辣，其实她才是他们这伙无赖真正的渠帅，想必将这恶汉带回家中，阿姐必能用酒药翻了他。

    长安城暮鼓已响，夜幕降下，西域大汉随着曹不正走进了开明坊的一间小宅中，果然有个女子正在院中饮酒，见了他也不怕，笑嘻嘻地逗弄他。

    “哪来的杂胡，生得倒是壮，陪老娘喝酒，若灌醉了老娘，不收你嫖资。”

    “好！”那西域大汉说灌就灌。”

    永宁坊，哥舒翰宅，大堂。

    身材高大到有些夸张的管崇嗣正坐在那，俯视着右相府的管家苍璧。

    苍壁确有宰相府管事的气势，半点不怵这杀人不眨眼的大汉，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都知道，今日是哥舒翰归京，打算请他到自家主人处一晤。

    王忠嗣显然不该如此，但此事便可看出，他对陇右形势、士卒情况的关心远甚于对自身生死的关心。

    但亲兵部下都已到府邸，哥舒翰本人却不见了。

    管崇嗣、苍璧知道哥舒翰是避着他们，坚持要等。没想到这一等，竟是真等到了次日天明，等到了圣人下旨召见哥舒翰。

    “哥舒将军人呢？”

    “不知道。”

    直到中午，为找哥舒翰忙得焦头烂额的众人才得到消息，这个刚立下大功的将军因在开明坊强抢民女，天亮时被押到了长安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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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世故

    长安县衙。

    县令贾季邻大步赶到县尉公房，只见颜真卿正在写判书。

    “如何回事？”

    “曹家姐弟又惹麻烦。”颜真卿皱眉道，“拐只肥羊回家想宰，在酒中下莨若子…..”

    这就是安禄山开的头，数次设宴在酒中放莨若子诱杀契丹人，连长安的无赖都开始学了，契丹人还能上当。

    曹家姐弟家住长安县，平素犯事却常到万年县东市一带，这次在长安县辖地出了事，倒是苦主的身份。

    “谁与你说这个？”贾季邻道，“你可知这肥羊’是何人？”

    “他一直不肯自报姓名，我正使人查。”

    “哥舒翰！”贾季邻面露焦急，“方才他已在班房闹开了，午时他要入宫觐见，不可耽误了。”

    “原是这般回事。”颜真卿恍然大悟，看着天色道：“午时要觐见，已时二刻他才报身份，耽误不得啊。’

    “既知如此，还不将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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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令不必急，正因此案涉及朝中重臣，才务必查清楚，否则让圣人以为长安县办案含糊。”

    贾季邻听着言之有理，这才关心起详细案情。

    曹不遮想闷翻了哥舒翰，结果他端起酒碗就摁着她灌酒，硬是将她灌倒了，且一觉睡到了天亮。

    若只是这般，确实是哥舒翰的罪责更大，但他的供词却也并非没道理——“她说的若灌醉了老娘，不收嫖资’，这是讲好的事。”

    贾季邻思忖到最后，想出了足够的情理判哥舒翰无罪。一转头，颜真卿却是写好了判文，一丝不苟地把双方各项触犯唐律的罪过记下，数罪并罚。

    “清臣，依我看，不管他想做什么，你我表面上还是得给他面子…….”

    正在此时，有衙吏匆匆赶来，禀道：“县令、县尉，宫中来人了！”

    “什么？你，你真是哥舒翰将军？！”

    曹不正倏地站起，瞪向眼前须发卷曲的西域大汉，犹觉不信。

    “你怎那般寒酸呢？”

    “我寒酸？你还打劫我。”哥舒翰仰天大笑，舒展筋骨，活动脖颈，道：“不过，你家酒色不错，饶了你。”

    “将军……..”

    曹不正犹想说话，却被曹不遮一脚踹倒。

    “怂卵，他是哥舒翰又如何？尿个长安县一边。还没王法了不成！”

    这姐弟二人是胡姬生的孩子，真正的杂胡，但这性情却颇对哥舒翰的味口，他哈哈大笑，自随着衙吏往外走去。

    贾季邻迎上前，笑道：“哥舒将军，失礼了。”

    “一场误会。”哥舒翰笑着揽过他，低声道：“把姐弟俩也放了吧？小事化无。”

    “好，好。”

    颜真卿却道：“只怕哥舒将军也不宜干涉长安县断案。

    “哈哈，颜少府真是秉公断案，有本事你就一直押着。”

    哥舒翰说罢，径直扬长而去。

    旁人都以为他是放下狠话，却少有人留意到他临走前，轻轻拍了拍颜真卿的背。

    出了长安县衙，上马之际，哥舒翰留意到有个少年郎悠悠闲闲从北面走来，有点面熟，原来是昨日在酒肆喝酒吹牛的小崽子。

    “小郎子，岁月匆匆，莫沉溺酒色，夸夸其谈。男儿当习文武、求功业，哈哈哈！”

    笑声未了，他已经驱马走远了。

    薛白驻目看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自嘲地笑笑，一路进了县衙，自去寻颜真卿。

    “老师，听说你将哥舒翰拿了？”

    “倒不如说是他来长安县坐了坐。”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臣想得很简单，右相与王将军的过节，臣夹在中间难做，想着倒不如去嫖宿一晚，天明就来觐见。没想到那小娘子不是妓子，闹出了事，请陛下治罪。”

    哥舒翰说的确实是真话，他根本就不在意事情闹得大或小，无非是表明一个不牵扯这些朝争的态度，在外只管打仗，回长安了就只管依着性子来。

    倘若圣人真的想杀王忠嗣，他豁出前程也愿意为王忠嗣求情。但眼下这情形，彼此走得太近了反而不好，倒不如疏远些。

    李隆基听着他的解释，目光落处，只见这個胡将的脸上既有老实坦诚的态度，又不刻意掩饰眼神里的狡黠之感。

    这种小小的狡黠是西域胡人常有的特点，不掩饰反而显得更真诚。

    “起来吧。”李隆基不以为意地抬手，“你也不是初次犯这种毛病了。”

    “谢圣人。”

    哥舒翰家境优渥，父亲是安西副都护哥舒道远，母亲是于阗国公主。自小就喜好赌博酗酒，性格豪迈疏阔，恣意不羁。他四十岁时父亲去世，遂奋发图强，到河西从军，

    作战勇猛，一路升迁。

    他希望自己所剩的人生过得好，因此不像王忠嗣有那么多忧国忧民的心思，若圣人让他攻石堡城，他不会顾忌要死几万人也一定会攻下来。等打完了仗，他便纵情声色，

    不加节制。

    能打仗、图进取、有私欲、真性情，且点，李隆基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来，对这个大将十分喜爱。

    “把朕的地图拿来。”

    “遵旨。”

    李隆基说的是“朕的地图”，言语中的豪气，其实说的是“朕的疆土”。

    手指在石堡城附近指点着，他开始考较哥舒翰的军略。

    他要巩固石堡城，增兵青海湖，募兵至十万，反攻吐蕃，收复黄河九曲……让大唐的疆土不断扩张，更加成就他这圣明天子的功业。

    之所以一定要任用安禄山在范阳、平卢，李隆基亦是有所考虑，西面作战之时，东北便该力求稳妥，而安禄山最了解胡俗。

    王忠嗣就不能体会这种雄才大略，牢骚很多，石堡城难打、蓦兵不宜、安禄山有异心。而今日一见哥舒翰，李隆基当即已决定换一个更好用的陇右主帅。

    大唐的名将多得是。

    是日，哥舒翰入宫时还只是陇右节度副使，走出宫门之时，已是陇右节度使，兼西平郡太守，朝衔鸿胪卿元载走过坊门，忽然回过头看向坊门边灯笼上写的“延寿坊”三个字，微微笑了笑，才

    赶向王宅。

    王忠嗣正在前院踱步，眉宇间忧思忡忡。

    “丈人是想见见哥舒翰？”元载上前问道：“但不知为何？”

    “若他将代替陇右节度使，岂有不当面交接的？”

    “那也该由圣人安排。”元载道：“丈人岂有私下相见之理？”

    王忠刷自有更在意之事，与元载这种只关心性命前程之人无甚好说的，自顾自思忖着陇右形势对整个大唐社稷的影响，脸色愈发凝重。

    他在陇右多年，认为在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制度日渐崩坏的情况下，过度开疆，与兵锋正盛的吐蕃正面相搏，实非上策，这也是他回京述职想劝谏圣人的。

    翁婿二人便这般无言地站在院中，一个想着“劝谏”，一个想着“延寿”，直到天色渐暗。

    宵禁之前，管崇嗣终于回来了。

    “将军，我并未见到哥舒，他没有回永宁坊宅院。”

    “还在宫中？”

    “不知，想必他在避着将军。”管崇嗣摇了摇头，之后却又看了元载一眼。

    王忠嗣遂独自转回书房。

    管崇嗣快步跟上，小声禀道：“但哥舒将军让人传话，‘请将军放心，总好过把陇右交在旁人手里’。

    王忠嗣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暮光中的西北浮云，似看到了陇右的山川，无奈地点点头。

    开明坊，曹家小宅院。

    哥舒翰翻身下马，伸手一推，发现院门是虚掩的，径直便进去。

    在井边提水的曹不正回过头，讶道：“哥舒将军？你真来了？！”

    听得他这话，哥舒翰马上看向大堂，见里面已经亮起了烛火，随手把马鞭往曹不正身上一丢，道：“有人找我？”

    本以为是右相府的人在堂中相候，但进堂一看，竟是一个眼熟的少年郎与一个四旬落魄中年正站在那。

    “你们?”

    “哥舒将军，有礼了。在下薛白，这位是高适，都是准备参加七载春闱的举子，想要向将军投行卷。恰好我老师任长安县尉，故而找到此处。”

    “高适见过哥舒将军。”

    哥舒翰愣了片刻，很快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曹不遮正警惕地站在一角，当即吩咐道：“去，端酒来，招呼这两位朋友。

    仿佛这里是他的家，曹不遮是他的外室妇一般。

    “我听过你们的名字，也不必投行卷了，朝廷一年只几个进士。”哥舒翰道：“我保举你们到陇右幕下任职便是，坐，不必客气。”

    薛白看向曹不遮转身出去时的背影，提醒道：“将军年纪不小了，酒色之事上，当有所节制才是。”

    “这你就说反了。”哥舒翰道：“反正年纪大了，还有何好节制的？”

    说罢，他想起白日在长寿坊还劝薛白进取，结果到了晚上，薛白反倒劝他节制。

    高适都还没来得及表态是否愿意到陇右幕下，话题已被两人这般迅速地带了过去。

    “将军潇洒，可否看看我们的行卷？”

    “来！”

    哥舒翰也不推却，接过两个卷轴，借着昏暗的烛火看了看。他虽是胡人，也是大唐官宦子弟，颇通文学，看得出诗的好坏。

    薛白的行卷字数有些敷衍，只有一首五言绝句，名为《哥舒歌》，但细看之下，他竟挺喜欢这诗。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卷好这行卷，哥舒翰毫不客气地收下，往怀里摸了摸，发现没带什么值钱之物。又见曹不遮没过来侍酒，干脆起身，亲自给薛白倒了碗酒。

    “你既然不愿到我幕下，我也帮不到你忙，请你一碗酒，谢你为我写诗。”

    薛白道：“将军帮得了我忙，助右相与王将军握手言和，如何？”

    “哦？”

    此事正是哥舒翰心中所愿，此时才不再轻视薛白，脸色认真起来，而此前他不过是在逗这少年郎玩罢了。

    薛白道：“有舍才有得，再罢了王将军朔方节度使之职，只保一个河东，也就不那么碍眼了。”

    “将军总是不肯明哲保身，李光弼劝了他许多次，就是不听。”哥舒翰叹息了一声，举起一碗酒鲸吸牛饮，一口而尽。

    薛白与他刚刚相识，表明了彼此立场相同就足够了，不必说太多。

    哥舒翰则缓缓展开高适的行卷，同时道：“我早已读过高三十五的诗篇，最喜欢那首《燕歌行》。

    高适有些意外，道：“惭愧，我不曾为国事尽力，只有这些抱怨之词。”

    “不要丧气，我也是到了四十岁之后才有成就，不晚。”

    话是这般说，两人家世却有不同。

    哥舒翰低头看去，卷首是一篇五言律诗，题为《望陇》。

    “陇头远行客，陇上分流水。流水无尽期，行人未云已。浅才通一命，孤剑适千里。岂不思故乡？从来感知已。”

    看了这一首诗，哥舒翰目光闪动，末了，干脆问道：“高三十五，你可愿到我幕下做事？我已任陇右节度使，可上表为你请封朝衔。

    高适有些意动，转头一瞥，只见薛白正低头浅浅地抿了一小口酒，没有看向他，显然是不打算插嘴，任由他自己考虑。

    若只要到边镇幕下做事，薛白大可不必这般费心。

    高适遂起身执了一礼，道：“可否冒昧请哥舒将军在科场上出手相助？提携之恩，我必铭记。”

    薛白点了点头，放下酒碗道：“若高兄中了进士，还是可以到哥舒将军幕下做事。”

    “好。”

    哥舒翰竟不推托，收好高适的行卷，道：“此事我会找机会与右相明言。”

    数日后，李林甫也收到的高适的行卷。

    展开一看，行卷上是一首排律长诗，题为《留上李右相》，其中颇有些赞誉之句。

    前十六句谀颂李林甫的功绩，如“风俗登淳古，君臣挹大庭。深沈谋九德，密勿契千龄”，后十六句描述自身的穷困处境。

    “薛白变了，圆滑世故了啊。”李林甫抚着卷轴上的诗作感慨道。”

    苍璧见主家心情不错，凑趣问道：“阿郎，既是高适的诗，如何是说薛白变了？”

    “你当薛白只是在帮高适？这是助人亦助己，先是借哥舒翰之口，表明想让王忠嗣与本相冰释前嫌；之后又借高适之行卷，递上奉呈之词，皆是示弱。马上要春闱了，他一心功名，不愿在此事上与本相有所冲突。”

    苍璧有些发愣，很难相信“助人亦助己”这种话会出自阿郎之口，反应过来之后道：“这竖子，倒不如亲自到阿郎面前赔罪。”

    李林甫摆了摆手，心知薛白圣眷在身没必要如此，眼下这般已足够了。

    再结合杨钊最近常常跑来拍马屁，不难看出，此事归根结底还是杨党在示好。

    右相府如今在推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杨党其实也有资格拉拢哥舒翰，但表态可以不闹事，以换取几个进士名额。

    如此，是否点高适进士及第？确可以好好斟酌了。

    李林甫思忖了一会，吩咐道：“招崔翘来见本相。”

    冬月中旬，颜宅。

    大堂上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欢呼。

    在猴子的故事结束了一个多月之后，颜嫣终于是等到了薛白新的文稿，展开来看了，这次说的却是一条白蛇的故事。

    薛白原本是想写个宋徽宗的故事，脉络都想好了，就从其当端王时擅蹴鞠、书画、音律开始，写他登基，任用蔡京，再添些与李师师的轶闻，最后写到靖康之变。

    但到最后，他还是作罢了。

    春闱之前不必惹这种大祸，春闱之后也忙，何况还能靠故事劝谏李隆基不成？

    此时他站在那，颜真卿仿佛看出了他心事。

    中的不安份，问道：“你近来未惹祸？”

    “学生不仅未曾惹祸，还消弥了不少祸颜真卿大概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点了点头，道：“开了春，老夫将迁任监察御史，巡查西北。到时老夫不再在长安，你万不可再招惹哥奴。

    “学生明白了。”

    薛白早知他要升官，却没想到他品级没有什么提升。但再一想，监察御史虽品秩不高但权限很大，这一趟巡查西北能迅速累积功绩，再回朝就很容易迁任朝廷大员了。比如杨钊从御史往上升迁速度就很快。

    重要的是，从哥舒翰、颜真卿的官职变化就可看出，李隆基有意拓边、攻打吐蕃。

    同时，随着东宫失势、王忠嗣的兵权丧失，朝中的纷争也暂时尘埃落定，接下来政务必然由李林甫全权主导，故而颜真卿有此提醒。

    薛白不能再像过往那样趁着两股势力争权在其中浑水摸鱼。等到王忠嗣、颜真卿离开长安，他也得尽快取得官身，脱离这个漩涡中心。

    好在他确实没有再招惹李林甫，借着哥舒翰之事主动讲和了，韬光养晦，不丢人。

    冬月大雪纷纷，使长安百姓的日子显得宁静起来。

    哥舒翰没有在长安久待，接受了任命之后，马不停蹄地便赶回了陇右。

    临行前，他向圣人状告王忠嗣在陇右时以功名富贵自傲，苛待士卒，圣人遂罢了王忠嗣朔方节度使一职。

    让小勃律王及其王后吐蕃公主在圣人面前跳了舞。

    到了腊月，高仙芝、封常清进京献俘，不久，又因为高仙芝与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之间的矛盾闹得满朝风雨。

    此事确是高仙芝的错，在灭了小勃律国之后，越过夫蒙灵察直接向朝廷报功，此为官场大忌，夫蒙灵察扬言，若非这“啖狗肠的高丽奴”立了大功，必杀之。

    薛白没有资格参与这些军国大事，这次很老实地没有掺和，他本与岑参说好要拜会封常清，也因此事而推辞了，似乎真的洗心革面、异常老实。

    当然，此事也没有什么是他必须要去改变的。

    李林甫使人盯了数日，发现杨党也并未拉拢安西将领。

    但趁着这个时机，杜有邻在杨銛的举荐下迁任了吏部功考郎中，重新披上了红袍。

    在天宝六载末，这是最不起眼的一桩小事，巧的是，它距离杜有邻牵连大案而险些被杖死，恰好整整过去了一年。

    待腊月过去，一转眼就到了天宝七载。

    离春闱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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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开春

    天宝七载，戊子鼠年，元月二十七日。

    杜宅，西厢。

    风渐停，被吹动的窗纸不再晃动，一直作响的吱呀声终于停了下来。

    离天亮已剩不多时了，屋中人的动作有些匆忙起来。

    “该回去了。”

    “不想动，我好羡慕杨玉瑶，能自居一府，随心所欲。

    随着这几句抱怨，黑暗中有人了地上了绣鞋，飘然而去。

    薛白在残存着温热气息的被窝里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再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只见纸窗外春光明媚，他颇为悠闲地起身，在院中伸了个懒腰开始活动，一边看着杜家诸人忙着备礼，那是要到薛宅向薛三娘下聘的聘礼。

    此事表面上看起来是杜五郎有本事，说服了他阿爷阿娘。实则是杜宅担心再拖下去就配不上薛家了，希望先将婚约定下，待春闱之后再择日完婚。

    薛白就是借口商议婚事到杜宅住了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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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郎，阿郎已回府了，请你醒来了过去一趟。

    到了书房，只见案几上放着一根腰带，腰带上挂着个银色的鱼袋，鱼符则落在外面，两边分别刻的是“吏部功考司”、“郎中杜有邻”。

    杜有邻一身红色官服，坐在胡床上，神态有些踟躇，一见薛白就道：“出了点小麻烦，有人问起薛灵了。

    “无非是有人想争这个状头。”

    “不知，但礼部崔尚书与我有些来往，私下里说，已有不少士子告状，说薛灵久不露面，或已死了，你当守孝，不能参与今科春闱。

    说着，杜有邻道：“是我考虑不周，你我两家议亲，反倒引得有心人注目了。”

    “无妨的。”薛白道：“早有人在说了，我们两家议亲，而薛灵不出现，让他们更加确信此事了而已。

    “你可有计较？”

    “恰是让他们现在吵得大声，待我找到薛灵，更能让他们闭嘴。”

    “能找到就好啊。”杜有邻抚着长须，小声提醒道：“你平素称呼也该注意些，直呼其名总是不好。”

    “放心，也就是在伯父面前如此。”

    听得薛白如此亲近，杜有邻眉毛一挑，不由笑了起来。

    但他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如今刚要与薛家女儿订亲，便有这种声音，真要把那滥赌鬼接回来，这些孩子们还如何过日子。

    天宝七载一开年，便给人一种流年不利之感。

    薛白出了书房，去了后花园，与杜始拉着手到了假山后面说话。

    “阿爷喊你过去做甚？”杜始故意吓唬他，问道：“发现了我们的事了？”

    “没有。”薛白道：“薛灵的事，人安置在何处？带出来露個面吧。”

    “年节前让达奚盈盈换了个地方藏着，我让她将人带回长安一趟。”

    “好，春闱当日，让他到礼部附近露个面，就当是来看我，让礼部官吏看到即可。”

    “知道了，我在查是哪些人放出流言，此事不好查。”

    “名望太高了便是这样，都知道我要状头。”

    薛白说着，心念一动，沉吟道：“将薛灵带来之时，让老凉、姜亥在暗中盯着，看是否有人跟踪。

    杜始问道：“你担心他被人弄死了得守孝..此事背后有人在对付你？”

    “目前还没察觉到异样，李林甫忙着，李亨躲在深宫里，不过是谨慎些罢了。”

    “好，那你好好备考，我会盯着。”

    “辛苦你了。”

    杜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你……..揭榜那日陪我。”

    “好。”

    “再待一会儿，阿姐拉着阿娘说话。”

    其实杜始夜里说的不错，总在杜宅待着总是不方便的。待薛白从后花园出来，杜五郎看他时的表情就有些奇怪，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怎么了？”

    “找了你与二姐许久。”

    “有事？”

    杜五郎见薛白面不改色，反而有些疑惑了，道：“高三十五在前堂，你交的朋友真是越来越老了。”

    “他比王将军还是年轻的。”

    “不，我问过了，他比王将军还大一岁。”岁月蹉跎就是这样，哪怕杜五郎活到高适那个年纪更一事无成，如今大家要一起赴考，以兄弟相称，总是有些尴尬。

    薛白就不尴尬，道：“无妨，我依着子美兄的称呼，平辈论交。”

    他小两辈…….

    杜五郎不由白了他一眼，嘟囔道：“我比两人到前堂见了高适，照例，先是妄议时事。”

    “如今圣意已决，命高将军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召夫蒙灵察回朝任官。”

    “啊？”杜五郎问道：“为何？高将军确是犯忌了。”

    “灭小勃律国一战，高将军表现太过出彩，主帅压不住他，扬言欲杀。若高将军立功而死，谁又为朝廷卖命？”

    但说到底，此事之所以有这结果，多少还是受圣人的喜好影响。好在世人更喜欢高仙芝，没有引起非议。

    高适又道：“岑参得到了高将军的赏识，邀他赴安西担任幕府掌书记。他正在考虑，问薛郎觉得如何？

    薛白点点头，道：“可，想必他最后会决定去。”

    天宝七载一开年，他总有一种有许多亲友要离开长安的感觉。

    但也有些友人将会见到，比如刘长卿也要再赴长安参考。

    正说着话，全福过来通传道：“五郎，有好友来访，自称杨暄。”

    “我的好友？”

    杜五郎虽然不太认可这个说法，但还是请了杨暄进来。

    “我就知道薛郎也在。”杨暄入了堂，道：“阿爷有急事让我与你们说。”

    若真是急事，杨钊就不会让儿子来说了，无非是来表功的。

    之所以要让杨钊坐上御史中丞之位，就是要给杨党争取几个进士名额，想必是有结果了。

    杨暄也不在乎高适这个外人在场，大大咧咧笑道：“阿爷已打点好了，首先保我们三人都能中榜。

    若只管自己中榜，薛白根本不需要杨钊。薛白不应，静待下文。

    “至于我们要的名额，右相也答应给阿爷了。”杨暄道：“但得以另一种办法，过几日，礼部会把题目先给我们，要想点关东士子，文章得让人服气..”

    薛白微微皱眉，看向高适。

    有一瞬间，他察觉到对方没那么兴奋了。

    说来，高适所求的若是一个公平应试的机会，只怕缘木求鱼了。

    在这世道下，他们能做的就是谋出前途，再图改变。

    天宝七载的春闱定在二月初九。

    而在二月初五，薛白便从杨钊手中得到了进士科的试题。

    “去岁礼部侍郎李岩被你们闹得罢免了，今科由礼部尚书崔翘亲自主考，另外是吏部侍郎达奚珣，还有我，以御史中丞之名覆核，但说到底，最后还是右相在把持。圣人要点你为状头，你莫写得太差了……”

    交代了好一会儿之后，杨钊递过了试题，倒是颇为详细。

    帖经他们不需要；策问题有五道，问的钱粮财赋相当；最重要的是诗赋，诗题是《龙池春草诗》和《鉴止水赋》。

    薛白虽然得了圣人承诺，倒也不敢托大，准备起来。

    他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择手段也要谋到这个状元。

    转眼到了春闱日。

    这一整夜，颜嫣未曾合眼，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给薛白写的诗赋，迷迷糊糊中都在记着要以“澄虚纳照，遇象分形”为韵。

    先是担心万一被人发现了状头的诗赋是自己写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后她再一想，也许首先该考虑的是那诗赋到底能不能及第。

    她如今身体虽好了许多，没能休息好总觉得心慌。

    最后，她干脆爬起来，独自走到窗前，

    抬头看着那个有点点星光的天空，合掌低语道：“齐天大圣保佑，我阿兄文场得捷，金榜题名。还有，阿爷最好还是不要去河陇。

    同一片夜空下，薛白已经爬起来了，把香软的青岚推回到被窝里，独自出了门。

    他身上裹着杜家姐妹送的衣袍，带的是两位女冠送的文房四宝，腰间挂着杨玉瑶给的护身符。

    走到前院，发现杜五郎今夜又是住在薛宅客房，此时已在门边打着哈欠，柳氏带着薛家的几个孩子也已经起来了，备了早食，想送他们去贡院。

    “哎，也不是甚大事，你们都回去睡吧。”杜五郎挥手将他们赶回去，“我们都是坐过好几次牢的人了，去一次考场有何妨。”

    薛白却是道：“想陪就陪着去也好。”

    众人便一起往外走去。

    如同去年一样，各个坊门已经提前开了。朱雀大街上麻衣如雪，全是举子。

    到了皇城前，与高适、刘长卿汇合，远远便看到元载正在激励一群寒门士子，那都是杨党收拢来的人才，也是往后的政治声望。

    薛白不急着去与这些人才混熟，竹纸是他造的，这就够彼此之间有所关联了，重要的是他得有更高的地位。

    “薛郎。”

    忽有人喊了一声。

    薛白回过头看去，见是李嘉祐，遂含笑示意。

    李嘉祐为人热情，却是挤上前来，将他拉到一边，道：“我近来听到一件事，恐于薛郎不利……有人说你阿爷已逝，你瞒着此事来参加春闱，若是真的，可是要影响前途。”

    “李兄何处听来的？”

    “不少人都在传，青门、国子监、乡贡聚集的驿舍，可见薛郎果然名满长安。”

    薛白道：“谣言罢了，不必理会。”

    “如此便好。”

    薛白神态平静，心中却有些疑虑。

    他昨日又见了杜始一面，得知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查不到这种传言的来由，因为凡是听说过薛灵之事的人都可以造谣。

    若仅是如此当然也无妨，轻易便可破解。只怕背后有人操控，比如上次设计冤郑虔私撰国史之人，他还没能确定是谁。

    当然，眼下还未有异状。

    别过李嘉祐，薛白才回过头，杜五郎已拉了他一下，小声道：“我方才又听到有人说，我准丈人过世了。”

    说来，杜五郎因为薛三娘的关系，对薛灵的观感可能还更好些。

    薛白只好附耳道：“过世与否，你我还能不知吗？”

    “那是有人在乱说，你记得吗，崔尚书曾经想要嫁女给你，还让我阿娘牵线。”杜五郎道：“你拒绝了。”

    “我拒绝得很委婉，不至于因此得罪他，且他与你阿爷交情还不错。

    此时沉重的安上门缓缓打开，三千举子先步入皇城，一路过了诸多衙署，直到礼部院。

    薛白与杜五郎在此分开，考明经与旁的科目的往礼部正北处，薛白考进士科，则在礼部南院。

    参考进士的士子有七百余个，分排站定，待小吏唤到名字便手持文牒依次上前，搜身入场。

    薛白等了许久，正好又见到了李嘉祐被唤上前。

    “摸我？!”

    李嘉祐不愧是世家子弟，反过来喝骂了那些小吏。

    “自入皇城，查我家状、物件便罢，尔等胥吏动辄呵斥侮慢，竟还摸我身躯？将我六尺男儿当作贡品一般，简直有辱斯文！”

    “那你别考啊！”

    “我考。”

    李嘉祐还是进去了，因为他家境虽好，兄弟却多，没有门荫。

    如今这世道，有门荫的还是看不起科举的，认为这些人四处行卷献媚于人，不作经世文章，专雕微末词章，没有君子之风。

    薛白等了许久，终于轮到了他。

    入了门，前方是座豁然开朗的庭院，两间庑房相对，他在吏员的吆喝指引下，走进了一间庑房在位置上坐下。

    帘子还未放下来，周围的士子们都在忙着把一应物件摆放好。

    望向庭院当中，能看到礼部尚书崔翘在香案后正襟危坐，脸色十分凝重。前几次的科举都是礼部侍郎李岩主考，也就是去年的野无遗贤案，使得崔翘连着亲自主考了两次。

    薛白正在放帘子，隐隐听见不远处有举子对他议论了起来。

    “那便是薛打牌了。”

    “听闻他阿爷已经死了，竟是不守孝，前来参考。”

    薛白也不理会，忙着自己的事，将文房四宝摆上，毯子铺好。

    渐渐地，众举子都坐下，礼部南院安静下来。

    随后，知考策官高声喊道：“开考！”

    与此同时，柳湘君正带着薛家几个孩子等在礼部南院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大娘子，你先回家歇着吧。”薛庚伯道：“老奴在此等着就可以。”

    “无妨，我想多等一会儿，心安。”柳湘君喃喃道：“六郎最是想当官的。

    人群中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挤过，因踩到了旁人，而引起了喝骂。

    “借过，借过，我儿在里面考进士……..”

    薛庚伯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愣了愣，惊呼起来。

    “阿郎！”

    “阿郎，你可算回来了！”

    随着他这一声喊，薛家几个孩子纷纷回过头来，表情各异。

    薛三娘还沉浸在与杜五郎订婚的羞涩当中，忽然一见到许久未见的阿爷，先是震惊，再是恐惧、退缩，之后感到了惭愧、痛

    苦，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过来！”

    薛崭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一把拉住薛庚伯，几乎将这老奴拉倒在地。

    他发了疯一般去推自己的两个兄弟，喊道：“你们也别过去！”

    柳湘君已经呆住了，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薛灵被人拉了一把，转身要走。

    “阿郎？”

    “薛灵！你欠我的赌债！”

    场面因此有些混乱起来。

    不远处，老凉脸上粘着花白的胡子，弯着腰，作老年文士打扮，目光则迅速扫视着。

    忽然，他眼神一凝，盯住了一个鬼鬼崇祟的瘦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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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科举试

    贡院外，孩子的哭声一直在响。

    “阿爷！”

    “哭尿，他不是我们阿爷，不是！”

    薛崭忙得不行，捂了弟弟的嘴，又要捂同时，还真有好几个债主指挥着仆役向薛灵追了过去，能来科举的确有一些好赌的权贵。

    “看到那人了吗？褐色麻衣，小眼尖嘴。”老凉快跑了几步，低声向打扮成货郎的姜亥道，“我送人离开，你缀着他，看是何人派来的。

    “好。”

    老凉抬手比划了一个动作，散落在附近的一些他们的人便迅速去隔开那些债主。这些人说起来都是“伙计”，其实都是杜始、达奚盈盈手底下的探子与打手。

    姜亥则不声不响地落在后面。

    出了皇城，安上门边，田神功、田神玉兄弟正与金吾卫的两个巡街使在嘻嘻哈哈，使金吾卫无人理会被人拉着匆匆而逃的薛灵。

    姜亥有些羡慕田氏兄弟，想到若薛白外放当了高官，便能给他们一个明面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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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脚步悠闲，一路到东市附近，老凉故意甩掉了所有跟踪者，带着薛灵消失在人群之中。

    那個穿褐色麻衣的瘦削身影追丢了人，挠了挠头，转身往北面的胜业坊走去了。姜亥一路跟着，最后走到了一座偌大的府邸的小侧门。

    守了一刻工夫，前后有五个穿褐色麻衣的仆役进了这大宅院。

    最后，姜亥绕到大门附近打听了一番，不由咧嘴讥笑了一声，自回道政坊告知达奚盈盈。

    “张泗？”

    到了下午，杜始得知了结果，有些惊讶。

    她第一反应认为此事又是东宫所为，其后转念一想，觉得有些疑惑。

    “那宅院主人李昙，正是张泗之婿。”达奚盈盈道：“这一对夫妻我很了解，他们时常到我的赌坊来。张泗不必多说，太子良娣张汀之长姐，李昙则出身于赵郡李氏，身份清贵。”

    “那你怎么看？”

    “从表面来看，目前为止还只是小事。为争一个进士名额而放出风声，这是谁都能做的，暂时只能说张泗想借机找到薛灵。”

    达奚盈盈说着，摊开手中的账簿，递给杜始。

    “二娘也许不信，但我先说一个最简单的推测。张泗是薛灵的大债主之一，哪怕只是为了这连本带利将近一千贯的钱财，她派人找薛灵也情有可原。”

    这账簿触目惊心，薛灵的家产尚没有一千贯，却能欠下这么大的一笔债。

    当然，张泗未必需要薛灵还，比如可以让金吾卫将军薛徽开口欠她一个人情，至少就能得个宵禁行走的特权。

    “但更大的可能。”达奚盈盈话锋一转，“有人不愿郎君顺利入仕，想给他找一点麻烦”

    礼部南院。

    士子们已经开始考贴经，整个南院都安静下来，时而响起卷纸翻动的簌簌声。

    贴经类似于名句填空，进士科的贴经比明经科要简单，只考一本经书的内容，十道题，十通其五则可通过。

    薛白早得到了试题，知道今科考的是《周礼》，已提前再温习背诵过了，此时展开卷子一看，果然如此。

    他不慌不忙地磨好墨，提笔，用漂亮的颜楷将缺失的句子填上。

    填到了第六句，有一个小小的陷阱。

    卷子给出了的文段是“掌交掌以节与币巡邦国之诸侯”与“道王之德意志虑”，薛白则填上“及其万民之所聚者”。

    写“民”字之时，他小心翼翼地没有把那一竖写满，留了一个缺口，以示避讳唐太宗皇帝。

    错一题两题不要紧，最多影响到名次;

    而有污卷、错字之类的毛病则会给人攻讦的借口，哥奴虽无奈默许他及第，却不会帮他说话；若是连避都不懂，那就休想得圣人玩笑许诺的状头，及第都不可能。

    薛白仔仔细细地填完十道题，中间写错了三个字，于是重新誉写了一遍，之后反复检查，看姓名籍贯是否填对，保不会出现犯忌讳的情形。

    至此，他方才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从找家世开始，到争名望、圣眷，连题目都提前搞到手了，却还是表现得非常慎重。

    考场上已有不少人都交了卷，此时还答不出的基本就是不会了，抓耳挠腮也没法子。

    不过大唐狂人确实多，有几个考生一字不答，待到收卷了，只管大言不惭地说他们的诗赋天下无双，要用诗赋来赎贴。

    所谓“赎贴”也是大唐科场惯例，有些士子名声高，本已拟定了要中榜，结果贴经就没能通过，考官只好试诗放他们过。

    在薛白看来，这就是明目张胆地作弊了。

    次日考的是策问。

    薛白拿到卷子，展开来一看，目光先是落在第一道策问上。

    “问：吐蕃之为大唐忧也久矣，备御之耶，则暴天下之兵数十万，悲号父母妻子，烦馈輝衣食之劳，百姓以虚；弗备御之耶，则必将伺我之间，攻城陷邑，掠玉帛子女，杀老弱，系累丁壮而归。自古帝王岂无诛夷狄之成策耶？何边境未安若斯之甚耶？子等藏器待时，呈才应命，尽陈古今之事，备详攻守之策。”

    再看后面四道策问题，果然与他得到的试题一样。

    若皇帝真是认真地问吐蕃之事如何，薛白会从吐蕃的气候、地势、宗教、民生等等各方面给出解答，依他的主张，要灭吐蕃当以岁月毙之，穷尽数十年，甚至两三代人之功。然而事实上，李隆基心里早有成算，连王忠嗣的建议都不听，岂可能听几个士子的？

    这又是一个陷阱罢了。

    今日这策问试，除了考士子的学识、见识，还有分寸感。

    薛白在乎自己的前途，没有多嘴，顺着帝王的心意，提笔而答。

    所答文章中，全是科场老手们总结出来的最好用的句子。

    “臣谨对：臣闻玉弩垂芒，耀明威于紫纬；金方戒序，凝杀气于丹霄。伏惟陛下陟神明之耿命，顺下人之乐推，总不测之谓神，包混成而为道。然后运天地日月以临之，泄雷雨水火以育之，宣道德仁义以绥之，张礼乐刑政以肃之“制策曰：思谋臣以制敌，折冲于樽俎;

    索名将以守边，降伏其戎寇。陈汤之斩单于，傅介子之刺楼兰，冯奉世之平莎车，班超之定西域，皆为有汉之隽功。煌煌大唐，英杰辈出，昔信大征北狄，克清蛮酋，牧马不敢南下，今军陇阪至于石堡，险阻要害…..

    总之是一份策问写得洋洋洒洒，从用人写到屯兵，俱是歌功颂德、固有之策，毫无新意。

    天色渐暗，礼部南院的正厅中，吏员正在忙碌地收卷，考官们则登上楼阁，俯瞰而视，恰能扫视到正在庑房中作答的士子们。

    达奚珣不去看那些士子，而是在矮案旁坐下，亲手煮着茶汤，观察着楼阁中的官员。

    名单其实已拟好了，虽是由右相决定，但右相是通情达理之人，基本能让各方都满意。

    皇亲国戚、名门望族，哪怕朝堂政敌都有举荐的士子，该博弈、交换的，在开考前已完成了，考场上再做些简单的调整，决定名次即可。

    达奚珣最在意的反而是杨钊，这个新任御史中丞非要让儿子考明经，又不肯避嫌，此事闹到不好，是要影响他的名声的。

    “左相来了。”

    随着这一声唤，陈希烈登上楼阁，风度翩翩，含笑摆手，让众人不必多礼，之后向崔翘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自开考以来，崔翘的脸色从始至终都有些阴沉，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只是简单应道：“尚可。”

    他是清河崔氏嫡子，他父亲崔融乃是武周朝的重臣，与苏味道、李峤、杜审言合称为“文章四友”，名重四海；他母亲则出身京兆杜氏。

    总之他出身不凡，在当今朝堂上属于牵扯党争较少的人，对李林甫虽客气却算不上完全依附，对陈希烈甚至有些瞧不起。

    “圣人允了薛白一个状头，此事也只能如此了。”陈希烈道：“他的贴经如何？”

    “十通其九，上佳。”崔翘淡淡答道。”

    “竟还真有些才学。”陈希烈不在意这疏远的态度，抚须赞了一句，转向杨钊，笑问道：“老夫听说薛白还未婚配，可是真的？”

    杨钊大笑，应道：“左相可是有意许配家中小娘子给我这个义弟？但可莫忘了，圣人要给他赐婚。”

    崔翘听此一言，忽道：“杨中丞，既然你的儿子、义弟皆举试今科，你是否该避嫌？”

    核一遍罢了。”

    “哈哈，我不阅卷，待诸位定了名单，覆“莫惹人非议为妥。”崔翘有些忧虑，道：“可遣一侍御史出面，至于名单，终究由杨中丞过目后覆定。”

    杨钊确实也不耐烦了，招过御史杨光朔，吩咐他留在贡院盯紧了名单，确保杨党拟定的人选，若出了问题立即到南曲找他。

    杨光翔是杨钊的心腹，当即应道：“中丞放心，下官看着，绝不会有意外。”

    崔翘起身，走到栏杆处看着杨钊的背影，忽想起一事，问道：“说到圣人心意，我听闻了一件事，想请问左相。”

    陈希烈笑道：“崔公但问无妨。”

    “听闻圣人曾欲赐宫中供奉之婿王如汕一个进士，右相令中书省下牒否了此事。言国家取材之道，不可因圣恩优异而废。如今何以未考试而先点薛白为状元啊？”

    “此事，老夫从未听闻过。”陈希烈摆了摆手，不肯谈论圣人与右相。”

    崔翘见他是这般态度，遂转向达奚珣。

    达奚珣不如他官位高，笑了笑，小声说了实话，道：“崔公当知，圣人心意亦有真有假。”

    “那点薛郎为状头，是真？是假？”

    达奚珣一愣，恰在此时，小吏们收了策问的卷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考官们找出几份重要的卷子先看了，达奚珣指着薛白那有备而来的策问文章，笑道：“好文章啊，字写得亦不错。如此，圣人心意是真是假，岂不一目了然？”

    崔翘这才松了一口气，抚须点了点头。

    “会食吧。”

    是夜，诸考官到了尚书省的都堂会食，都堂烛火通明，食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食，这是吏部提供的，陈希烈以左相兼吏部尚书，专门负责此事。

    陈希烈对名额没有权力管，却得替李林甫多叮嘱几句。

    “审策问卷子，务必看看是否有举子非议朝政、攻讦宰执，若把守不严，风声传到圣人耳中，我等便辞官吧！”

    “左相放心，此事乃重中之重，我等必会谨慎以待！”

    “好好好。”陈希烈笑道：“都尝尝这鱼脍。”

    办完了他的差事，他缓缓坐下，与达奚珣闲聊起来，有些好奇道：“崔翘为何心事重重，问许多无关紧要的问题？”

    “想来他是担心若点了薛状头，旁人说他只会顺从圣意。且忧虑右相府不愿让薛白中榜，出言试探罢了。”

    “倒是个懂为官的。”陈希烈如此评价道。

    达奚珣赔笑了两下，心中却不由偷偷讥讽：“看左相说的，朝中还有谁能比你更懂‘为官之道’。”

    次日，考的是诗赋。

    大唐最重诗赋，因此这是三场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

    到了时辰，诗赋的题板便被拿到了二楼的楼阁上，先由主考官崔翘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道：“请左相过目。

    陈希烈就是来打发时间的，笑道：“主考官出的题，老夫岂有意见？不过这一看，真是好题啊，好题。

    “好。”崔翘道：“放题。”

    “开考！”

    “放题！”

    一块题板被悬挂在了二楼上，让两座庑房中的士子都能看到，同时有小吏高声念出题目来。

    往年科考有时考诗，有时考赋，有时诗赋并考，这个天宝七载的进士科，便是诗赋并考。

    “赋题《鉴止水赋》，以“澄虚纳照，遇象分形”为韵，可不依次用韵。”

    薛白正端坐在庑房中，闻言，眼神里莫名有些笑意。

    因为颜嫣已经帮他把赋文写好了，此时都浮在了他的脑中。

    “以水为鉴者，不求其广大，而贵在澄汀，奔流则气象莫辨，静息则纤芥必形，如金镜之湛寂，若琉璃之至虚…….”

    提笔，他先将赋名写下，笔尖落在那洁白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却又忽然停住了。

    待小吏高声报了诗题，薛白有些疑惑的向题板上看去。

    薛白从杨钊处得到的诗题是《龙池春草诗》，为此与颜嫣仔细斟酌，准备好了一首诗，写的是兴庆宫中龙池的美景。

    然而，此时礼部南院里的诗题却不是这个。

    今科别的题目都与他得到的一致，唯独改了诗题……问题也不算太严重，他打算自己写一首诗。

    “诗题《湘灵鼓瑟》，取一字为韶脚，六韵十二句！”

    薛白皱眉，把诗题与用韵要求写下，不急不徐地先写完了文赋，誉抄一遍，确认赋已没有任何疏漏了，方才开始斟酌诗。

    此时已过了午时，他一边拿出点心吃着，一边想着改一首诗词来，哪怕不是太好，不求状元，一个进士当不成问题。

    但当薛白再次看向那诗题，忽然目光凝滞，想起了一事，有一瞬间眼中绽出怒意。

    犯忌讳了。

    大唐科场，士子是不能把父、祖的名字写在试题中的，今日这诗题为《湘灵鼓瑟》，如今薛白名义上的父亲却名为“薛灵”。

    此时他该做的，是马上与考官说心口疼，盼能休息，考官便会将他扶出去，今年的科举便算是落榜了。而若继续答题，则声名尽毁，前途无存。

    在大唐科场上，要毁掉一个考生的所有努力，远远比这样还要容易得多。

    这显然是崔翘故意出的题，为的就是让他落榜。

    薛白却没有走，连手里的毛笔都没有放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已有考生搁下了笔。

    应试诗不好写，必须紧扣题目，不得游离要求。除了格律，内容也是指定的。

    此题源出《楚辞》之“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舜帝死后葬在苍梧山，其妃投湘水自尽，变为湘水女神，常常在江边鼓瑟，以瑟音表达哀思。

    终于，薛白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维暮晚烟尽，三湘宿雨停。”“神姬拂瑶瑟，丛竹二妃冥。”“妙指浮清籁，香痕宛有形。”“一弹秋月白，再奏水云泠。”“客去兰舟远，时遥帝子灵。”“曲终人未现，江上楚山青。”

    这诗不算好，却是薛白自己写的。

    世人多看到他在场外钻营，少有人知道他在学业上确实有下功夫，虽然他真的很难读懂唐人的声韵，学起来比旁人更艰难些，短短一年间能取得的进步也有限。

    他为谋前程不择手段，这不假，但他也愿意为此拼尽全力。他从来没有一次奢望过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正是因为付出的汗水与心血，所以他才确信自己值得，认为自己能成功，于是自信、无畏、沉着，且绝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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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挑唆者

    崔翘走到了窗边，居高临下地向庑房中的士子们看去，等到最后也没看到有人弃考。

    他捻着长须，目光愈发深沉起来。

    达奚珣坐了一会，喃喃着“湘灵鼓瑟”，忽想到了什么，倏地站起身来。

    “崔尚书，你胆大，你这是明摆着搞……...”

    崔翘却不像大胆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下来，摆了摆手，止住了达奚珣要说的话。

    “这边来吧。”

    两人避过旁人，走到一旁，达奚珣低声道：“我才想起来薛白之父名叫薛灵，可圣人许了薛白一个状头。”

    “你收到圣旨了？”崔翘反问一句，“我从未接过点他为状头的圣旨。”

    达奚珣眼睛一瞪，讶道：“都不是刚进官场，诡辩何用？”

    “晚一年罢了，他不过十七岁，何必急？”

    “可右相答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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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翘道：“此事后果有人担了，你大可再去问问右相。

    “我这就...”

    达奚珣脚步才动，但略略一想，疑惑地看了崔翘一眼，也不问那个“有人担了”是谁担了。

    只要有人担，于他而言，到时推说不知薛白之父的名字是最简单的办法。

    “那就不必问了，这题目我没看出什么来。”

    两人不再多说，转回楼阁。

    陈希烈盘腿而坐，似乎睡着了；杨光朔倒是尽忠职守，还在替杨钊盯着考场上发生的一切，却没发现有任何的异常。

    时漏一点点流尽，渐渐到了酉时。

    “咚！”

    “收卷！”

    随着一声钟响，天宝七载的春闱考试也就这般结束了，吏员们开始收卷。

    每一封卷子的诗题上都写着《省试湘灵鼓瑟》，一字不差。

    礼部院北边，明经科的第三场考的是时务策。

    杜五郎放下笔，任由小吏收走了自己的卷子，滞愣了一下，有种空落落的怅惘之感。

    他觉得自己答得普普通通，落榜很正常，中了也说得过去。若能十七岁中了明经，确实算是不错的成就，若不能，其实并没甚遗憾。

    揉了揉那张肉嘟嘟的脸，他又恢复了笑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薛三娘送的那个砚台。

    出了考场，远远就看到正打着哈欠的杨暄。

    “你考得如何？”

    “还不错吧。”杨暄道，“写了名字，也填了一些字，不至于拽白。”

    “你还知道‘拽白’？”

    “哈哈，我为了中榜，一年学了几百字。”

    杨暄似乎刚刚睡醒，此时才精神过来，一把揽住杜五郎的肩，道：“走，与我到东市抢地盘！娘的，长安有几个渠头投靠了王准的朋友，名叫刑什么的，那字我不认得，你来当我的军师。”

    “唉，你阿爷都当一国重臣了，就懂点事吧。”

    杜五郎从杨暄腋下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让一让，让春闱五子过一过。”

    挤过人群，往南跑了数十步，路过了礼部南院，远远地，他望见了薛三娘。隔着人群，她正站在柳湘君的后面，显得那样娴静。

    一时间，旁的人在杜五郎眼里都失了颜色，成了潮水，唯有她是鲜明的。

    “三娘！”

    他挥了挥手，那些人们的对话声。

    往那边挤去，没在意周围到处都是唉声叹气，天下贡生汇聚长安近三千人，每年明经不过取百人，进士不过取二十余人，绝大部分人都是来当陪衬的。

    不时总能见人将笔掷在地上，愤愤骂上两句。

    “再不考了！”

    “唉，若要谋前程，投边镇去吧，若能受得了那份苦寒。”

    “男儿学得书剑，为求功业，何惧苦寒？今科再不中，求人引荐往高将军幕下罢了。”

    “同去同去。”

    “想得轻巧，欲投安西军幕下的豪杰多了杜五郎挤过了这一群人，前面依旧有人在骂骂咧咧。”

    “这科场哪次不泄题？”

    为谋個进士及第，脸都不要。”

    “岂止是泄题？还有人丧父不守不戴孝。”

    “说的是薛打牌？听说他阿爷没死，露面了。”

    “不说薛打牌，便没有杨识字了吗？‘我阿爷是高官，我识字就能中榜’。”

    “认命吧，没家世，又不够无耻，你一辈子都中不了……

    偶尔才能响起一些语带欣喜的对话。

    最有才气、名气的当世俊杰往往都聚在“仲文！这里……文房，我为你引见，钱一起。

    起钱仲文，吴兴大才子，你莫看他年轻，诗文却了得。

    “见过文房兄，贞一兄万莫如此说，今科我是初次下场，只是来熟悉一二罢了。

    “诗赋如何？”

    “贞一兄，我前几场没考好。但今日这诗，写景写情，正是我最擅长的，我.…....

    年轻的钱起对今日的诗题极有信心，正不知如何形容，与他在聊天的李栖筠、刘长卿却已见到了更多的熟人。

    “从一、达夫兄。来，为你们引见，李嘉祐李从一，赵郡李氏，颇有诗名，还有这位“作《燕行歌》的高三十五兄！久仰大名！

    杜五郎路过时被高适喊了一声，匆匆打了个招呼，掠过他们，一路跑到薛三娘面前。

    他倒还不忘先与柳湘君见礼，之后摸了摸薛家兄弟们的头。

    “五郎考得如何？”

    “考得如何不要紧，中不中听天命便是。”

    杜五郎问道：“你们有心事吗？”

    薛三娘一听，眼中就黯淡下来，不知这心事该怎么说，不知是该说烦恼阿爷回来，还是说对婚事有了担忧。

    “没事的，就是担心你们考不好。”

    “我们？哦，对了，薛白呢？”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竟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薛白，连忙打了招呼。

    薛白看到他们，却只是挥手示意让他们先走，他则转身往东面而去。

    “又出事了？”

    杜五郎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追了过去。

    道政坊，丰味楼。

    薛白一路登上阁楼，杜始匆匆迎了过来。

    许是彼此太过心意相通，虽然薛白脸色

    一片平静，她却还是问道：“出事了？”

    “进去说。”

    两人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一起，之后因见到杜五郎匆匆跟进了院中，两人又自然而然松了手，也不进屋了，凭栏而立着。

    “诗题犯忌讳了。”薛白道。

    杜始脸色一白，问道：“你弃考了？”

    “没有。”

    “怎么能不弃考？！未放榜之前还来得及，我们得让考官销了你的卷子。”

    犯忌讳的影响，薛白其实知道，不过感受没那么深。

    别说诗题里明明白白出现了父亲的名讳，哪怕只是谐音都算犯忌讳，这放在后世他根本难以理解，那么，犯忌的恶果也是现代人难以理解的。

    “弃考只是耽误一年，犯忌讳却要耽误一生的声名与前途，弃考吧。此事，势必有人针对你，做得这般明目张胆，简直找死。”杜始道：“我们弄死此人，明年再博一个状头。

    此时杜五郎正在楼梯上跑。

    杜始趁这个机会，贴上薛白，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敢挡你路的人，我们除掉。”

    “无妨，本就是独木桥，有晃动太正常了。”

    薛白遂抱了抱杜始，在杜五郎登上楼阁前松开。

    “必有人指示崔翘，能说服一个礼部尚书，此人能量很大；圣人允我一个状头，他敢这般公然忤逆，胆子也很大。”

    “哥奴？李亨？张泗？张汀？”

    “最好是哥奴，但应该不是。哥奴好几次在我手上吃了亏，不敢在我圣眷正浓的时候对我出手，何况我最近没招惹他。”

    杜五郎已赶到一旁，听不懂这些，但也不打扰，就站在一旁把风，以免有人偷听。

    “还有几个可能。”

    杜始说着，有些嫌他碍事地看了一眼，认真分析。

    “那些卖白藤纸、卖集注的商贩背后的势力，你莫小看他们，一张白藤纸可卖至百钱，连朝廷都不堪其价，集注更是世家操纵科场的利器，有价无市。今科弘农杨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都是有大量弟子应举。比如你那个朋友李嘉祐，乃名相李峤之后，与崔翘之父崔融皆为‘文章四友’，多少科举入仕的宰相都是他们的门生。你不仅是要一个状元，杨党还要三个名额，还有，元载造势造得太过了。”

    元载非常有能力不假，但他在寒门中造声望的手段确实显得有些贪婪，此事打着杨銛的旗号，而谁都知道薛白是杨党的幕府主客，连竹纸都是他造的。

    世家望族感受到威胁了，逼着崔翘给薛白，以及杨党一个教训，确是有可能的。或者说，崔翘之所以这么做，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这种压力。

    “应该不仅如此。”薛白道：“若是如此，不会只针对我，他们会以别的办法把我、以及我们要的三个名额全部罢黜。”

    “那要看放榜结果才知道，能先让你落榜，就是对投靠杨党的那些寒门士子的一个威慑。”

    “是。”

    “还有一个可能，东宫或杂胡想阻止你入仕，问题在于，他们是如何说服崔翘？”杜始思忖着，道：“毕竟是让崔翘忤逆圣意.….”

    这句话入耳，薛白心念一动，沉吟道：“若是，没那么忤逆圣意呢？”

    “圣人已许你一个状头了。”

    “但并没说过是哪年的状头，在圣人眼里，我这年纪晚一两年中榜，他真的在乎吗？此事只是小小地给我一个教训。”

    “因你想让高适中榜，圣人觉得你太狂了？加之有人进逸……未必圣人默许，但他们咬定了圣人不会很生气。”

    薛白道：“若只是如此倒简单。但此事还牵扯到了薛灵，那他已死的流言未必是巧合。”

    “崔翘必然知晓内情。”

    “他是朝廷重臣，查不了。”

    “查张泗。”杜姱道：“她想找到薛灵，或许有可能知道什么。”

    “她还赌吗？

    杜始眼中已闪过冷意，淡淡道：“戒得了吗？”

    杜五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愈发不安起来，末了，问道：“薛灵怎么了？”

    薛白也不着急，道：“弄不好会影响你的婚事。”

    “啊？我有什么能做的？！”

    与此同时，李林甫听过了达奚珣的禀报。

    “因薛灵无足轻重，下官愚钝，初时忘了其名。不过，想来崔翘要教训薛白，不是大事。”

    李林甫脸上却没有事不关已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因为他首先是宰相，厌恶这种不经他允许就擅自改变他吩咐的事。

    之所以答应薛白中状元，并非他输给了薛白，而是顺圣人心意，他不允许有人敢忤逆、甚至改变圣人心意。

    能绕过他而改变圣人心意者，名字都被他记下来，且绝大部分都已经划掉了。

    “阿郎，崔翘到了。”

    “他倒是聪明，不等本相派人过去找。”

    李林甫挥退达奚珣，又派人去痛叱陈希烈，方才招了崔翘来见。

    大家都是紫袍，崔翘家世、名望不凡，连李林甫都撤掉屏风，亲自迎见。

    “右相太隆重了，我担不起啊……我真是担不起啊。”

    “崔公还有何事担不起？”

    崔翘面露苦色，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是给右相一个解释。”

    李林甫一听便知，此事不是崔翘擅自对付薛白这么简单。

    “确有不少人来找我，让我阻止薛白中榜，给他一个小教训。”

    “都有谁？”

    “除了几家希望弟子中榜的望族，几位与薛白结怨的公主驸马，还有上柱国张公…..重压之下，我真是无可奈何啊。”

    曲江畔有一座奢豪的宅院，乃是一家暗赌坊。

    自从达奚盈盈离开寿王这个靠山，便在权贵赌徒眼中成了背主之奴，她的赌坊便一落千丈，如今自有新的赌坊吸引着权贵。

    张泗赌了一整夜，直到了清晨方才打着哈欠，乘着钿车转回府邸。

    路过修政坊时，忽然，马车外响起了厮打声。

    “哪个不开眼的？！”

    张泗当即发怒，掀帘看去，却诧异地见到四个壮硕的蒙面大汉手持大棒在痛殴她的护卫们。

    这一惊，她不由魂飞魄散，惊呼道：“来人呀！巡卫在哪……呀！”

    已有一名大汉探进钿车，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出来。

    “别动我！我给你们钱.…...”

    “谁叫你来找我们的结义阿兄的？！”

    “啊！什么？”张泗一愣，“谁？”

    “薛灵，谁让你找他的？！”

    张泗不由吃惊，没想到薛灵那死乞白赖的样子，竟有这般亡命之徒的朋友，不由道：“他……他欠我一千贯..”

    “就因为这点钱寻他？！”

    “这点钱？我…….我……”

    “尻，这娘皮不说实话，撬了！”

    “别！求你……我我说的是实话，他真欠我一千贯.”

    “放屁！我们在山上待得快活，你个蠢娘皮能放出风声，骗我兄弟回长安？’

    “不，不…….我郎君出的主意，他与好友们饮酒，说到此事，有人想出了办法……...我说的都是真的！”

    “哪些好友？”

    “很多人。”张泗想不起来，哭道：“我们往来都是公卿望姓、皇子公主，就是那么一些人嘛…….应该是与薛灵那儿子不对付的公主驸马，我那夜醉得厉害，不记得了。”

    她说到这里，那四个大汉中有人道：“啊，对了，她妹妹是太子妃，莫是太子要找阿兄，弄死她算了！”

    “太子？吓死我了，快弄死！”

    “别！”张泗大惊，哭道：“不是太子！就是一点欠钱的事，真的！”

    “不信，你说哪个公主驸马？！”

    “总之是我郎君的朋友，招了一群人喝酒，五姓七望，宗室皇亲，我郎君与所有人都交好。‘驸马出的这主意好！’他当时这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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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揭榜

    右相府议事堂。

    崔翘愈觉压力，斟酌着，道：“右相，近来我渐觉劲力老衰，可否罢了礼部之职，求个东都闲职？”

    “你是有备而来啊。”李林甫道：“宁肯弃了大宗伯之位，也不遵本相的安排。”

    “此事，张公承诺，圣人一应责问皆由他来担，与我无关。”崔翘的态度很诚恳，道:“但我得给右相一个交代。”

    李林甫闭目沉思，许久，问道：“薛白没有弃考？”

    “是。”

    “没弃考？许是他忘了其父名讳。”李林甫竟显得非常和善，叹息道：“他六岁飘零，十年未承父恩。难得御前相认，薛灵又欠债逃匿。情有可原，你便当不知此事罢了。”

    崔翘闻言，反而擦了擦额头，低声道：“避讳之事，从无特例。只要试题含了其父名讳，则唯有弃考一途。只要压他一年，给个教训，张公也就...”

    “要本相说第二遍？”李林甫语气森然。

    他既答应过让薛白及策，就会依承诺。

    “不敢，不敢。”崔翘连忙行礼，道：“可我若点一个犯忌讳之人为状元，亦是犯了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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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去东都就去吧。”

    “那便依右相吩咐。”

    李林甫挥了挥手，此事，他也只能“帮”薛白到这一步了，其余的与右相府无关。

    薛白才回到家中，当即被颜真卿唤到颜宅。

    颜真卿已迁为监察御史，兼任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近日刚卸任了长安县尉的差职，正在准备前往陇右。

    此事据说是哥舒翰举荐的，或与当时颜真卿铁面执法有关。

    “春闱诗题我已听说了。”颜真卿皱眉道，

    “你弃考吧，还来得及。”

    “学生不弃考。”

    “惯例如此，唯有弃考。崔翘既用这等卑劣手段压了你一年，还能年年压你不成。”

    薛白摇头道：“前途与薛灵之间，老师认为我会选哪個？”

    “一年光景与一世前途之间，你选哪个？”

    “我不会为薛灵这种废人而耽误我的志向。为他，莫说一年，一个月都不值。”

    “你太狂了，世间没有三番两次易父的道理，没人会再陪你闹。”

    “因我从来就不是谁的儿子。”薛白道：“我在这世间没有父母，亦不需父母。是科举需要父母、官场需要父母，我岂能本末倒置？”

    “够了！”

    颜真卿打断了薛白的话，道：“激进，喜弄险，你与薛灵这赌徒何异？弃考，收拾行李，随我往陇右一年。”

    “不，学生自有分寸。”

    “那你就不是我的学生，别再叫我‘老师颜嫣蹑手蹑脚走进大堂，探头往里看了看，正见颜真卿摔袖而去。

    薛白马上就发现了她，回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听说诗题错了，你犯忌讳下场了？”颜嫣背着手，故作轻松地走进堂中，笑道：“不过阿兄也是太年轻了些，那就十八岁再中进士吧。”

    “薛灵犯了忌讳，我换了他就行。”

    颜嫣当即明白过来，神神秘秘道：“怪不得阿爷生气……你跟我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是好东西，无非是她埋在秋千下的一小瓶酒。

    “状元红，这可是我教阿兄写字那天从厨房偷来埋的。你来挖，给你喝一口，你就莫与阿爷置气了。”

    “还没中状元。”

    薛白还真就挖了，他还是初次见这么小的酒瓶，有些担心这是醋而不是酒。

    “早晚要中的嘛。”颜嫣鬼鬼崇崇地四下看了一眼，也不怕脏，从地里拿起那酒坛子闻了闻，嫌弃地摇了摇头，递给薛白，“但说真的，薛灵不是你阿爷吗？那…….赌博世家岂不就是假的了？”

    “圣人也知道是假的。”

    薛白坐在秋千上，小小抿了一口颜嫣的状元红，竟还真是酒。

    “圣人让我与薛灵父子相认，不是因为真相，而是我献了炒菜，他便赐我一个出身。

    大唐官场第一铁律，谁能哄得圣人心情好，他就赏赐谁……我比老师更了解他。”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颜真卿为何反对，反反复复消耗皇帝的耐心太过于激进冒险了，为了一年时间，没有必要。

    颜嫣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了，好奇地看向他，问道：“好喝吗？”

    “还可以。”

    “阿兄酒量很差，喝两口就埋起来吧。”颜嫣有些得意，仿佛这酒是她酿出来的。

    “无妨，我酒量有进步。”薛白有些微醺，忽道：“其实我知道我的身世。

    “真的？想起来了？找到他们了？”

    “嗯。”

    薛白抿了一口酒，悠闲地随着秋千摇晃，看着远处的天空，目露回忆之色。

    他父亲是个很小很小的村官，总说要带母亲到大地方去看病，但那年洪水来了，他父亲为了拉住一头快生崽的母猪被卷走了，那时他还小，一直说等他长大了带母亲去看病，看最好的大夫，可惜母亲也没能等到....回想起来，其实离他有能力也只差几年光景。

    所以，他一年都不想等。

    “我一直就知道我父母是谁。”薛白又说了一句，“不需要找。”

    “那…….他们不在了吗？”

    “不在了。”

    正因如此，薛白带着些无所谓的态度，在心里喃喃道：“薛灵，踏脚石罢了。”

    其实这辈子的身世他也确定了，与唐昌公主谈过之后，需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没有太多悬念，也没有什么需要去猜测的，无非是看怎么用。

    他早就在心底明确了自己是谁，至于这辈子的身世父母，就好像衣服一样。

    人有时很奇怪，自己根本不在乎穿什么，在屋子里的时候常脱得赤条条、或裹得丑兮兮。衣衫这种东西，反而是穿给外面的人看的。

    如今这件衣服脏了，该换一件了。

    只看旁人愿不愿意看他换衣服……比如，颜真卿就烦了，不想看。

    “阿兄，我懂了。”颜嫣凑近了些，有些兴奋地小声道：“反正都是假的，你换一个阿爷就能当状元吗？”

    “不好说，值得一试。”薛白道：“看他们点不点我。”

    颜嫣攥了攥小拳头，似乎觉得有趣。这小姑娘看着可人，却有些坏坏的，道：“阿爷不支持你，我支持你。”

    “虽然没用，但还是谢了。”

    “埃，怎么会没用。”颜嫣从他手里把酒瓶抢了过去，重新埋起来，“你的策问、赋，可都是我给你答的，现在只担心你的应制诗写得不好落榜了。”

    “应该是合韵的。”

    “给我看看。”颜嫣道。

    薛白点点头，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将他的应试诗写出来。

    颜嫣看过，有些嫌弃地扁了扁嘴，道:“不过应试诗差不多就这样，你最后一句竟还不错。”

    “还好吧。”

    薛白倒觉得很平常，他虽不济，毕竟多学了数百年的名篇，这种不见什么而留下什么的句式见过太多了。

    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但闻鸟啼声，不见鸟啼处且他还会“曲终人散”这个成语，因此写到最后不小心还是能写出一两句佳句。

    对于当世而言，这意境算是很新奇了。

    礼部。

    “簌簌”的阅卷声不停在响。

    崔翘脸色沉郁地步入堂中，在桌案后坐下，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看了一眼，方开口道：“有哪些不错的诗？”

    马上有官员们拿着试卷上前来，道：“崔公请过目，这些都是下官们精挑细选的。李嘉祐、李栖筠、包何、刘长卿…….”

    虽说是提前拟的名单，但这些人确实都有真材实学。正因为家世不错，才能书读得好、有名气。崔翘早看过他们的行卷，且世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当然，多少还是有一些名不副实的，比如弘农杨氏的嫡支子弟杨眷想在今科争三甲，一切都打点好了，诗赋却很一般。也有些诗赋意外作得不错。

    “崔公请再看这份卷子，陈季、王邕、庄若讷、魏璀……还有这份，钱起的卷子，真是了得。”

    “薛白的卷子也给我。”

    “喏。”

    六份卷子摆在崔翘面前，他先大概扫了一眼。

    应试诗，大家写的无非都是湘妃奏鼓瑟一事；“湘灵鼓瑟”四韵选一，他们要么就是用“湘”韵，要么就是用“灵”韵；出现的字眼也相同，神女、帝子、鼓瑟、湘水、曲调、荆楚、云雨、洞庭、江水。

    科举诗赋就是这样，所有人用一样的韵律、一样的字眼、写一样的内容，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看谁能把这些字词拼摆得工整，考验的是耐心、细心、守规矩。

    门荫世家子瞧不起进士也是因此，评曰“不做经世文章，专雕微末词字”。

    但这其中，还是有卷子让崔翘眼前一亮，赞道：“钱起这末句.…神来之笔也！”

    “崔公高见。钱起这一首诗，前十句着力写女神奏乐之哀怨，结尾二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如横空出世，神女之曲从何而来？引人遐想，可谓‘鬼谣’啊。”

    崔翘抚须点头，叹道：“应试诗中，少见如此佳作啊。”

    爱才之心一起，他提笔，把钱起的名字先添到名单之上，之后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薛白”二字上，有些踌躇。

    “崔公请再看。”

    薛白的卷子被递得近了些，崔翘这才仔细看了末句，苦笑喃喃道：“都说薛郎才气，倒不是虚有其名。

    “薛白此诗，前十句与钱起不同，未句却差不多，意境也相同。

    说话的官员是个老学究，大概是真没听过薛灵的名字，道：“崔公若想补钱起中榜，薛白还真担得起一个状元，毕竟他前两场以及文赋更好。”

    “是吗？

    “钱起经验太不足，前两场有错字、污迹。薛白不仅贴经、文章四平八稳，从字迹、答卷也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倒是十分难得。”

    崔翘喃喃道：“郑主簿以为，点薛白为状元，可?

    “可！”

    当即有另一名官员脸色一变，不好直说崔翘故意让薛白犯忌讳一事，找了个理由反对道：“薛白这诗，比钱起的灵气差远了。”

    “钱起犯韵了，用了两个‘不’字，从应试诗而言，该罢黜。

    “薛白就合韵吗？第一句就犯孤平。”

    辟口水口的門：朱“不，这是普通拗句，仄声收尾，不属孤平。薛白的整首诗更规矩，纵观三场试卷皆规矩妥善，当得一个状元。

    “他没犯韵，但犯忌讳了你知道吗？！他父名薛灵，就不该答这卷子…...

    “住口！”崔翘连忙喝道。

    那建议点薛白为状元的郑主簿一听，反而连忙改变了口锋，行礼道：“既如此，当罢黜、销毁薛白试卷，大事化了，这是对他好，对我们也好。”

    崔翘脸色冷峻，道：“本官自有计较。”

    “可....”

    正此时，有官员捧着一份卷子上前，

    道：“崔公，请看这份高适的卷子。”

    “高适？”

    崔翘目光一扫，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今日最与众不同的卷子，用的终于不是“湘”“灵”字韵，选的是“鼓”字韵，写的也终于不是湘妃鼓瑟，而是帝舜的功绩。

    一开头只是平平无奇，“帝舜生姚丘，俨庙邈千古”，十二句看下来，却是一扫之前诸生诗句的清丽，用的字词也是全然不同，稼穑、苍梧、孝悌、勤俭、上忠

    郑主簿凑上前一看，不由道：“好雄壮的诗，却是应试诗里少有的言之有物，待下官看看合不合韵。”

    “高三十五真是。”崔翘心中赞叹，嘴上却道：“离题万里了。”

    “但确是湘灵鼓瑟....”

    下一刻，崔翘已径直撕了高适的卷子。

    他眼神中浮出些可惜之色，但此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高三十五落榜了。”

    二月十五是放榜日。

    在放榜的前三天薛白出城了一趟，回城后在虢国夫人府借宿了一夜，二月十四日才回到薛宅。

    薛宅的气氛有些奇怪，显然，柳湘君也听闻了科举诗题，总觉得薛灵耽误了薛白，心中惶惶。

    “六郎回来了，肚子可饿？灶上炖了羊肉。”

    薛白看得出她很忧虑，但不如杜五郎擅长安慰人，只是摇头道：“吃饱了回来的.…..对了，大家可以开始收拾了，差不多下个月可以一起搬到宣阳坊去住。”

    柳湘君一愣，欣喜地点了点头。

    “好，好，都听你安排。”

    最高兴的是杜五郎，虽说成亲前他不好与薛三娘相见，他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赖在薛家，此时便缠着薛白刨根问底。

    “很奇怪，你不在这三五日，礼部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然是等放了榜才会有动静。”

    “怎么？”杜五郎讶道：“你还想取状头？”

    薛白想了想，道：“要么就是罢黜我的卷子，要么就是给我状头。前者是阻止我入仕，后者才能把事情闹大。”

    “那会是哪种？”

    “都有可能。但我在考场时不肯弃考，他们很可能不会再给我一个息事宁人的机会，让我吃个大教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所以，点你为状头，才是给你一个大教训？”

    “明日放榜便知…..”

    时节已经是初春了。

    一夜过去，长安街边的柳树又发出了嫩芽。

    天色才亮不久，礼部南院的墙下已拥堵了数百人，其中不乏有人是前来榜下捉婿的。

    薛白换了一身新衣，系上杜始不久前送的腰带，早早与杜五郎出了门，在朱雀大街与高适汇合，去往礼部看榜，这情形与上一次相似，没等到安上门，他已收到了许多彩笺。

    真到了这时，他反而有些走神，考虑着若今科不中当如何，是直接向皇帝讨一个官职，还是到边镇历炼。

    无非是取官的途径不同，既然已尽了全力，结果如何倒可放平常心。

    事到如今，薛白在想的反而是与杜岭那个约定，说好了揭榜日陪她的。

    脑子里带着这种荒唐的念头，他挤过人群，站在能看到榜文的位置等着。

    不多时，钟鼓齐喧，有礼部官员架梯登上礼部高墙。

    “放榜！”

    短短的金榜就这样被展开来，在初春的朝阳照耀下，闪着光芒。

    薛白直接看向最高处的一个名字。

    像他这种人，特立独行，冒最大的风险取最大的成果，若中榜，当名列前茅。

    果然，金榜最上方的两个字正是——薛谋划一年有余，天宝七载的状元终于被收入囊中……暂时而言。

    “薛白，薛白！状头啊！”

    杜五郎是能纯粹享受当下的人，此时已不顾什么犯不犯忌讳，挥起双手便大喊起来。

    “春闱五子，已有四个进士了，你还是状头！状头！哈哈哈……”

    他倒也不想想，五子四进士到底是谁拖了后腿，只觉与有荣焉。

    “知道了。”薛白道：“找找高兄中了没有。”

    高适也稍稍笑了笑，带着期盼的目光途巡着榜单，一个个名字认真地看过去。

    薛白、杨眷、李嘉祐、李栖筠、包何、刘长卿…….只有二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是钱起，没有高适。

    他不相信，目光又扫了一遍，薛白已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试过了，再找出路吧。

    “无妨，习惯了。”

    高适虽有失落，其实对这结果早有预料，转身大笑道：“走，状元郎当请客喝酒。”

    “好。”薛白道，“但少饮两杯，接下来还忙。”

    杜五郎道：“你酒量勉强两杯，少饮两杯还剩几杯。”

    三人不敢多留，迅速离开。

    果然，不多时，整个礼部外都沸腾起“状头真是薛郎！”

    “呀！我的薛郎真中状元了……

    诸如此类的欢呼多出自一些仰慕薛白的女子，或是一些喜读他那些诗文故事的闲人。

    偶尔也有人掺杂进来一些别的声音。

    “薛白犯忌讳了，去岁是伸张公道的春闱来。

    五子，今朝是不孝子。”

    “哼！那薛郎也是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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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状元

    进士的名单短短的，杨钊很快就看完了，却是目光斜睨，冷冷打量着站在一旁的杨光朔。

    “中丞？”杨光翔被看得不安，小心翼翼道：“除了高适落榜，这榜单与中丞要求的一样。

    他刚立了一桩大功。

    在他看来，留他在礼部院盯着，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小郎君杨暄明经高中。但达奚珣这个鼠辈，竟说杨暄试卷太差了，建议缓两年再取明经。

    鼠辈想背叛我不成？！”达奚珣无奈，这才将杨暄点为明经的前几名。

    杨光翔立即禀报，杨钊将达奚珣大骂了一顿“我儿进士也能中，由此，进士科这边的一些传言，杨光朔就没能顾得上。

    “一样？”

    杨钊抬手就抽了杨光翔一下，叱道：“你被耍了知道吗？如此简单之事你能给我办出意外来。”

    “下官……不知有何意外？那高适的卷子诽谤……”

    “谤尿，薛白之父名叫薛灵你知道吗？”

    “知道。”杨光甥依旧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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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场避讳知道吗？出题时为何不拦着？”

    杨光翔连连摇头，道：“下官不是科举入仕的，进士一年才授官几人，下官有门荫。”

    “娘的。”

    杨钊还待再骂，忽听得通传。

    “阿郎，有客求见，自称李昙，赵郡李氏，乃上柱国张公之女“李昙？为他赌鬼妻子之事来的？”

    杨钊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自到堂上见李昙。

    双方非常客气地寒暄，分宾主坐下，杨钊道：“放心，只要金吾卫拿下那些敢欺负尊夫人之歹徒，我必交代大理寺剥他们一层皮，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李昙道：“我只是奇怪，那四名歹徒是薛灵的好友，既找不到薛灵，为何不去找他妻儿？”

    杨钊笑道：“如何出面啊？说是替尊夫人讨要赌债不成？”

    李昙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今日听闻，薛白竟还中了状元？”

    “他圣眷正浓，无可奈何了。”

    “好吧，我今日不是为此事而来。”李昙笑问道：“杨中丞还兼任度支郎中？”

    “哦？可是有盈钱妙法？”

    “杨中丞分明守着金山，为何问我？听说如今竹纸工艺愈优，价格却反而降了，低则八钱，贵则十二钱？”

    “往后便是一钱三张亦是可能。”

    “那杨中丞可知东市一张白藤纸售价几何？”

    “你待如何？”

    李昙从袖子里拿出几封书契，道：“无非是想送杨中丞几个产业，以期能一起造竹纸。”

    “此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若没了元载、薛白，国舅岂不就是听杨中丞你的？眼下工艺还未传开，还来得及守住，只要守住了，可就是一笔巨利。”

    杨钊眉毛一挑，反应过来，讶道：“原来是你？哈哈，今科春闱给我们一点厉害看看是吧？不对，你没能耐说服崔翘。”

    “不错。”李昙点了点头，道：“这主意是驸马出的，他是聪明人，听他的没错.…..

    咸宜公主府。

    “驸马请过目。”

    有奴仆从礼部院抄录了进士名单跑回来，递在杨洄手里。

    杨洄只看了榜首便惊疑道：“还真是状头？”

    “薛白？”李嬿娘道：“可驸马不是说，那题目一出，他无望了吗？”

    “是啊。”杨洄疑惑道：“就算薛白不肯弃考，崔翘分明知薛灵之名，尤敢出题、点状元，作为主考官也是犯忌讳了。”

    “什么意思？”

    “按那夜大家说的，逼薛白弃考、或不点他中榜，也就足够威慑杨銛了。给杨党一个教训，让元载带着那些穷酸士子滚蛋，抢下竹纸工艺。”杨洄喃喃道：“那为何崔翘不惜自损，也要把事情闹大？”

    “哥奴逼的？”

    杨洄沉吟着，喃喃道：“薛白与杨钊一样，都是上进狗，不会弃考。如今还得了这个状元，像是狗咬到了骨头，如何可能吐出来？弄不好又牵扯到他那狗屁身世。”

    想到这里，他皱起了眉，愈发想不通了。

    “张咱为何这般做呢？”

    李嬿娘讶道：“驸马不会是说……张咱连这都算到了吧？薛白可是他收养的，这事若揭出来，先被圣人猜忌的就是他。”

    “别吵，让我想想那夜喝酒时他说的话…….”

    “吵？你嫌我吵？！”

    酒楼里喝酒的三個人都显有些沉默，主要是高适一直不太说话。

    他拿了纸笔，把应试的诗句写了出来给薛白看。

    “罢了吧。”薛白没有多说什么，道：“一开始本也说了是试一试。”

    天下读书人，千军万马通过了乡试，七百余人汇集长安考进士科，只有二十七人中第，该怎么才能把名额让一个给高适这关东寒门子弟？

    薛白虽承诺尽力，却也不敢与元载打赌能让高适中榜。

    何况还写这样的诗，官都没当过一天，满脑子写的是教皇帝怎么当皇帝。

    “我已很克制了。”高适叹道：“之前都已颂赞李林甫，我岂会故意坏了春闱？

    “是，我知道，但何必让“美人帐下犹歌舞’的高三十五郎写些平庸的应试之作？”薛白道：“试也试过了。你想去王将军幕下？还是哥舒将军幕下？”

    试已试过了，可以确定，当世大部分人才的晋升之路是断的，大唐的科举远没有达到“天下英雄尽入吾毂中”之效。

    一年不到二十七个进士，这绝非寻常人能走的道路，何况这二十七人能授官的又有几人？

    当世要想出人头地，最普世的办法就是到边镇幕下做事。

    “薛郎有何建议？”高适问道。

    “若问我，那便到王将军幕下。”薛白道：“河东虽无战事，早晚为重中之重。”

    “好！”

    “高兄不必气馁，相信你早晚有封侯拜相之日。”

    “薛郎不太会安慰人。”

    只浅饮了一杯酒，薛白没有陪高适太久，毕竟他中了状元，不适合安慰人，等董庭兰到了，他便与杜五郎离开了。

    酒楼外到处都是失意的士子。

    这般一对比，薛白便觉得这个状元身份愈发显得珍贵。

    “状元郎来了！”

    杜宅中，全瑞大喊了一声，惊得整个宅子的人都跑了出来，好不热闹。

    其实他们已经让人回来报过喜了，包括杜五郎已经中了明经的消息。

    “真中了状元？薛郎快发喜钱！”

    “我的钱很大部分都在大姐手上，大姐来发？”

    “怎么会是在大娘处，哦，对，大娘快发喜钱……”

    杜嬗连忙转过头，掩住她看薛白时的一丝赧然，在私下里，薛白络。”

    才唤她“姮娘”。

    好不容易才打发了这些喧闹的人群，杜五郎给父母请了安，下一刻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薛白则与杜家姐妹自到屋中商议事情。

    门一关，总算清静下来。

    “我派人打听过了，这是那夜李昙、张泗夫妇宴请的宾客名单。收买了一些下人，应该可以确定。”杜始递了名单，趁杜嬗不注意，拿脚背勾了勾薛白的小腿，笑道：“状元郎请过目。’

    “唔，好。”

    薛白配合着摆了一下状元郎的派头，接过那名单扫了一眼，道:“确实很多公主驸马。”

    杜始道：“但与你有牵扯的，不多。张咱知道你的身世，而杨洄不像能布局此事之人。”

    “是啊，张珀曾出手庇护过我。”

    薛白看了杜始一眼，想到自己还没告诉她那个关于身份的后续计划，若说了她定然是会很兴奋的……不过，这状元郎的身份也很难得。

    收回心神，他想了想，缓缓道：“已经不难推测出一个大致的脉“嗯，若是张珀所为，他并没有特意遮掩。”

    “他做的事也很简单，该是以竹纸、集注之利为饵，驱使李昙、张泗夫妻，以及一些权贵阻拦我中进士。”

    “让士子犯避讳是很常见且最简单的手段，每年都有数人至十数人‘心口疼’而弃考，算不上什么大事，为了竹纸、集注之利，他们敢。”

    薛白道：“我不弃考，哥奴一定会顺水推舟捧杀我，反正不费力气。但，张珀若是想阻拦崔翘点我为状元，一定有办法，他却放任此事，为何？”

    “是啊，他竟不怕把你逼得揭出身世吗？”

    “除了张咱的动机，崔翘的动机我也想不通，为了旁人的利益，他本不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此事脉络很容易看清楚，唯独这两人的行事莫名其妙。

    薛白道：“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担心他们是故意的，算准了我这个上进鬼的秉性，拿出状元为鱼饵钓我。”

    杜始道：“你这条鱼还就是咬钩了，打算丢掉薛灵之子这个还算安全的身份。”

    “是啊，故而老师说，让一年光景，去陇右历练，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杜嬗忽然道：“或许……你们两个想得太深了。”

    “嗯？”

    “你们是否猜得太复杂了？”杜嬗道：“若实在猜不出张珀、崔翘的目的，那也许他们未必想要害人。”

    薛白与杜始对视了一眼，意识到也许还真是想得深了。

    入夜，窗枢无风自动。

    屋中未点火烛，唯有两人在低语。

    “我与大姐说让你歇一夜，好有精力应付接下来之事，我是不是很坏？

    “不怕她偷偷过来？

    “那我就丢死人了。”

    “那就让你丢人。”

    “呵，天宝七载的状元郎，可是我的？”

    “你收好？

    “嗯.

    风渐烈，窗柩摇动得愈响。

    杜始终究还是丢了人。

    她扯了谎而被杜姮撞见，一向温柔的杜姮难得发了脾气，冷着脸不肯理睬她。

    “大姐为何生二姐的气？”

    到了中午，杜五郎敏锐地察觉到两个姐姐之间关系的僵持，十分惊讶，道：“她们还从未这般置气过。

    薛白问道：“你讨厌撒谎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杜五郎挠头道：“说不清为什么。”

    薛白听了，若有所思。

    杜五郎遂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差不多也该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杜五郎道：“我打听过了，犯忌讳不会治你的罪，但你若处理不了，就是名声尽毁，一辈子都当不了官，杨国舅估计也不会再亲近你了，这样的士子有过几个先例，最后都活得很潦倒。但你放心，至少我肯定不会疏远你，有我一口吃的，肯定饿不着你..

    说话间，果然有人来找。

    出乎杜五郎意料的，来的却是个宦官，称圣人招状元郎入宫觐见，要在曲江宴上先交代一些事。

    一路往兴庆宫，薛白与对方也说了会话。

    “薛郎可是何处得罪崔尚书了？”

    “崔公点我为状元，是我的恩师，不知内官何出此言？”

    “嘻，他明知你阿爷名讳，故意出题逼你‘心口疼’，之后点你为状元，今日清早又向圣人自罪，说是疏忽了，没注意到你犯了忌讳，这不是故意害你吗？

    薛白道：“原来圣人都知晓了？”

    “这些世家望族真当自己多清贵，当天子文章集注都归他们，因一张竹纸，连圣意都敢违。你也是，非得犯这忌讳，等上一年，圣人还能委屈了你吗？真以为只有中了进士才能授官？真是本末倒置！”

    说到后来，这小宦官几乎是在叱骂他。

    薛白却还得感激他，道：“多谢内官提醒。”

    一路进了兴庆宫，绕过龙宫，李隆基今日在沈香亭排戏。

    远远看到薛白来了，他爽朗大笑，道：“状元郎来了快，你们且停下，莫让他窥见了你等的技艺。”

    “见过圣人，请圣人春安。”

    “免礼，既中了状元，很快便可称臣了罢？”李隆基说着，收了笑脸，转为不悦的语气，道：“但得先解决了你闹出的麻烦，你也有够麻烦！”

    “圣人息怒......

    “朕息什么怒？朕管你避不避讳薛灵，但规矩就是规矩，孝道就是孝道，这是天下人的道德！

    “是。”薛白道：“我太缺德了。”

    李隆基似乎笑了一下，道：“崔翘老了，无所忌惮了，已向朕自请调为东都留守，付出了代价。你呢？你明知要犯忌讳，还敢答带灵’字的题，你打算如何？告诉朕，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薛白目光迅速一扫，只见李隆基身后站着的高力士表情与平时别环。

    “回圣人，我不是薛灵的儿子。我之所以认他，是因为科场需要身世，官场需要家世，我当时想的是，不能本末倒置了。”

    一句话，李隆基听得面泛怒色，狠狠瞪薛白一眼，拂然转身在御榻上坐下。

    事实上，若回想上元夜，李隆基问薛白是否确定薛灵是他阿爷，薛白答的是“我不太记得了，似乎有印象”，对炒菜有印象。

    此事不必提，因为两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关键在于，李隆基当时高兴点一个佳话就随手点了，如今却凭什么为了薛白说一句“当时弄错了”？

    炒菜、骨牌、故事、诗词、戏曲……薛白一年以来拼命献宝，却还未必有这个资格让圣人开口。

    “你真该杀！”李隆基骂道。

    薛白犹豫了良久，缓缓道：“我罪该万死，我利欲熏心，为了当官不择手段，为了摆脱官奴之身，认薛灵为父，如今遭到反噬，我活该。我知道错了，只想把所有真话告诉圣人。

    “说。”

    “我在宗圣宫偷见了唐昌公主……学没有人留意到，李隆基在这一瞬间有个惊讶的停滞，眼睛稍眯了一下，看向高力士。

    薛白则抬着头，目光看着李隆基，很真诚地道：“因为很多人说我是薛绣之子，庆王李琮便安排唐昌公主与我见面。”

    这次，高力士终于瞪大了眼，没想到薛白这样就把李琮卖了。

    “唐昌公主说，薛锈为了助力废太子，蓄养了一批义子，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没有父母，从小就是一个孤儿，薛锈对我有恩，所以我当时报名字便自报‘平昭’，愿为他平冤昭雪。但后来我失了记忆，如今只记得圣人的恩惠，认为薛锈蓄养义子不对......

    “在宗圣宫，我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但认为这身世太危险了于是继续冒认为薛灵之子。直到科场上出了忌讳，当薛灵之子没有好处了，我就想，我努力了这么久，一定得中榜。大不了就是死，这些人想拦我，最坏就是拖着他们一起死，我无亲无故，而他们是世家大族，我赚了…...

    “对了，右相、东宫，许多次说这个案子、那个案子是我犯下的，也正是因为我这个身份，只要把政敌与我牵连在一起，揭破我的身份，害人就事半功倍，我一直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让他们得逞。我犯了欺君之罪..

    “直到现在，我还在犯欺君大罪。我还有一小半的心思，寄望于圣人能看在我说实话的份上饶了我，因为我这一年来就是故意讨好圣人，期望这一天到来时能让圣人心软，那些诗歌戏曲就是为此准备的，真是欺君....

    薛白尽可能地说真话，除了遮掩掉一些致命的罪责，比如收养陇右死士。

    还是那个道理，有时候，掌握权力的人才敢说真话，如今，能让圣人开心就能带来权力。薛白是官奴的时候，如果敢说真话，马上就会被杀，所以他要成为薛灵之子作为过渡。

    他尽了一切的努力，反而就是为了能够把这一切真相，摊开在李隆基面前。

    在这个《西厢记》排演到最后阶段，马上要开始比试的时候，这是最好的时机，李隆基兴致最高。

    科场之上有人害他，逼得他承认，这不是坏事。相比起来无缘无故地主动坦白，反而会显得他太过处心积虑，需要有一些被动、无奈，显得他更像一个无助的少年，显得他更弱势。

    但，李隆基还是发怒了。

    “竖子该死！”

    薛白道：“我罪该万死.…..

    不待他说完，李隆基已抬手叱道：“押下去。”

    薛白当即被摁住。

    他知道自己在赌命，颜真卿说得不错，他比薛灵还要弄险。

    但他认为自己赌对了，他猜想李隆基近来已经知道了真相，今日就在考验他说不说真话。

    张咱的动机是什么？

    若不去想得太深，那就是自保，当薛白走进圣人视线，张咱就意识到曾经收养过薛白很危险，虽然彼此没有任何交情，他只是受人之托，出一笔钱而已。

    但这个驸马非常会自保，于是利用郑虔一事，试探圣人对三庶人案的反应，以考虑是否对圣人全盘托出，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或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张咱知道瞒不住便坦白了。

    那么，这次科场一事，甚至有可能就是李隆基默许的。

    李隆基当然可以直接杀了薛白，但可能也想看看这个献上各种宝物、一心求状元的少年到底安着什么心，于是放任臣子试探。

    如此，崔翘明目张胆的行为才有可能说得通.…..

    这些都只是猜想，薛白不确定。

    他只能确定一点——反正早晚都瞒不住，不如一次揭个彻底。

    万一对了，他就是对当今天子掏心掏肺的忠臣、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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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实言

    皇城，礼部有两个衙署，礼部南院作为贡院使用，礼部衙署则处于尚书省内，在刑部的斜对面。

    薛白曾去过刑部一次，对这一带不算陌生，这日他被带进尚书省，却是被带到了礼部衙署。

    “春闱出了疏忽，现将状元郎带来核实，便安置在礼部。”

    “崔尚书已有安排，这边来。”

    见此情形，薛白不由皱眉，意识到这有可能是要先剥了他的功名。相比而言，他宁可去坐刑部大狱。

    礼部衙门很大，穿过幽长的甬道，他被带进一间只有气窗的班房。

    “等着。”

    这一等就是许久，待到天色开始变暗，班房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薛白坐在那倚着墙已睡着了，睁开眼睛看去，见到的是一身紫袍的崔翘，他遂站起身来，很周全地见礼道。

    “学生见过座主崔公，今科得中，还未及拜会崔公，失礼了。”

    “不必急着称座主。”崔翘摇了摇手，道：“我老眼昏花，误点了你为状元。今日招你来，便是核对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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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薛白不急，猜想自己应该有很多时间掰扯。

    崔翘作为礼部尚书，风仪气度极好，徐徐在桌案后坐了，待小吏把几份苍轴法好、铺开，方才挥退小吏，开口说起来。

    “你看看，这可是你的家状?

    “是。”

    “既如此，你父名讳为‘灵’，与今科诗题犯讳，为何不避讳啊？”崔翘道：“本官一时失察，犯了大错啊。”

    薛白道：“我孤儿出身，失了记忆。被薛灵故意错认，实则并非其子，不必避讳。

    “那这家状便是错的了。”崔翘道：“参考春闱的是薛灵之子薛白，而非孤状元确是老夫点错了。写封供状，你我一同请罪罢了。”

    他不愿牵扯太深，让薛白承认了是“薛锈之子”便算是完成交代。

    薛白竟还想要保这状元，问道：“不知，此事是否有先例？”

    “先例？

    “是，考生的家状错了而考生中榜，可有先例？”

    “自然没有。

    “那么，崔公要取消我的状元头衔，不知是出自哪一条唐律？”

    薛白这是狡辩之言，崔翘皱了皱眉，不与之争论，反问道：“你既非薛何人之子?

    “孤儿，且是失了记忆的孤儿。”薛白强调道。

    这种顽强而不知死活的态度让崔翘有些感慨。

    “竖子，非要求这状元吗？”崔翘叹息，看了一眼房门，道：“你是逆臣薛锈之子，逆罪发落贱籍的官奴，冒充良家子参加科考，此罪名确是犯了唐律的。”

    他似乎想点到为止，并不愿将事情闹得太大。

    “老夫垂垂老朽，致仕之前推心置腹与你这年轻人说几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世间好处一人占不尽。你诸技傍身，声名鹊起，得圣人厚爱，贵妃相亲，往来皆贵胄。

    如此名利，须有多少福份方可消受？你犹不足，盼以束发之年金榜题名，摘行怪乎长安城许多人恨你，竖子如何不可恨？”

    说到这里，崔翘拍了拍膝盖，话锋一转，说及另一桩事。

    “再谈竹纸，老夫清河崔氏长房，家父更是一代文章大家，族中确有些纸坊、书铺，故亲友当中恨你者亦多。但老夫真不喜竹纸？错了。家父所著文章无数，若纸价低廉，可使其学广传，我求之不得。然凡事过犹不及，你等行事，过于激进了，今日种种，咎由白取。从老夫私心而言，不愿你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故劝你，当舍则舍。”

    薛白道：“我明白了，崔公之意，我该让步。我一个逆罪贱籍官奴，得到的已经够格。”

    多了，不该贪心不足。状元我该让出来，，在看到诗题时就应该知趣弃考，表示我服气你们的手段了；竹纸我也该让出来，由你们来把握该刊什么样的书籍，定什么样的价崔翘摇了摇头，认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的意思是旁人要弄死你薛白，老夫却是提醒你明哲保身。

    薛白道：“我若早一点弃考，只是耽误了科举仕途；若现在服软，则只是丢了名望前途；若还不识趣，那就追究我的身世，让我没命，是吗？”

    崔翘道：“你出身逆罪贱籍，伪造身世举进士，老夫数次提醒，你犹执迷不悟，错的难道是老夫吗？”

    所谓‘逆罪贱籍’本身就是错的。

    薛白说过这句话，沉默片刻，觉得与这主持礼部的老头争辩没有意义，道：“因为我不是薛锈之子，是他蓄养的义子之一。

    崔翘有些许出乎意料，仔细观察了薛白一眼。

    薛白的反应很平静，缓缓道：“崔公被怂恿了，一定有不少人言之凿凿我是薛锈之子，这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它确实错了，外室子与义子，区别很大。

    “是吗？

    “太子与右相以这个借口攻讦过我许多次，他们都没成功，因为我身后站着的是贵妃。此番右相尚且不敢出手，崔公莫被人当刀使了。”

    薛白这话，暗藏着一些威胁之意，却没挑明，态度愈发谦和，接着道：“还请崔公暂时静观其变，如何？

    静观其变就是留着这个状元头衔。

    崔翘目露沉思。

    在他看来，薛白为了这状元伪造身世、犯忌讳、反悔身世，已有取死之道，即使圣人宽仁不杀薛白，但也不太可能再庇护。

    不过，他确实不必抢着出手得罪杨贵妃，可等完全明确了圣人心意。

    “好自为之吧。

    薛白送走了崔翘，知自己的状元头衔又保住了几天。

    但他在保的其实不止是状元，而是旁人眼里他的实力。若今日真让崔翘罢黜了他背叛。

    的状元，很多人马上就会意识到他的圣眷没了，敌人会更放肆地咬过来，一些朋友也会而整件事的本质也在这场谈话中渐渐显露，同时，这也是薛白重生以来始终面临的一个问题。

    ——逆罪贱籍还能如何在大唐生存、进取?

    大唐的天宝盛世，依旧存在着的奴婢制度，与平民、寒门子弟上进无门的人才选拔制度一样，这从来不是薛白一个人遇到的问题。

    不是他运气差，总是遇到这些困难，而是千千万万、无数奴婢已经被折磨致死或者子子孙孙无法解脱了，是他运气太好，身为逆罪贱籍却能逃过命运，与寒门举子一起参加科举；不是他运气差，中了状元还要被千般刁难，而是他运气太好，从无数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人们当中挣扎了出来。

    在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根本原因就是贱籍不该像他这样活着。

    他若是世家子，带着从柳動宅中找到的证据去找太子，得到的必然是与那一口大缸截然不同的待遇。此后的一切也都会不同。

    可惜他没有重生为世家子。在这大唐，贵人、平民、奴婢各有几何？一个贵族要有多少奴婢伺候？睁开眼，有这样一个身体皮囊已经是无比幸运了。

    剩下的路得靠他自己去走，想办法去改变。

    以往，薛白的办法是掩饰；而到了这个阶段，他必须结束掩饰。

    他不可能一辈子当薛灵之子，揭破身世是注定的，且最好在当官掌权之前。

    一旦掌握了权力而被李隆基知道他在欺骗，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温和了，因为现在的薛白还是无害、弱小的，且是秉性被看穿、容易被掌控的。没有威胁，才是保命的关键。

    冒认薛灵之子是为了在最初的绝境里站稳脚跟，当时没有选择。到了现在，就得为以后考虑，不能次次冒认别人的儿子，那么，“失忆的孤儿”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首先它真实，这就是薛白的真正身份，谁来查都无法推翻；其次，它虽然看似危险，但薛锈死时他才六岁，还失了忆，根本没有感情，他更容易对李隆基一片忠心，那就还有生机。

    另外，薛白就是从这个身份发散思绪，意识到有假冒李倩的可能，那就更该趁现在将这身份坐实，以后则可用失忆为借口。

    如今不会有任何人这么猜，因为知道李倩之事的人极少。李隆基更不可能有这种联想，因为知道这个孙子死了，连名字都赐给别的孙子了。

    总而言之，薛白恢复真实身份反而有可能活命，且等到李隆基死后还可以大作文章，当然值得冒险一试。

    一年间未雨绸缪，为的本就只是跨过这一个阶级的天堑。若没有意外，他本想等到曲江宴献戏曲之时，但他也可以随时打这一仗。

    所以，薛白一直在做的事就这一桩——以贱籍官奴之身科举入仕。

    “我要以我的真实身份中状元。

    “薛郎，你是疯了不成？

    “我是无路可退了。”

    次日，到礼部看望薛白的却是元载，他奉的是杨銛的命令，因此得以进来。

    元载原本就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听薛白自陈是薛锈蓄养的孩子，脸色愈发不安。

    他皱着眉踱步，道：“我们与右相府说好的三个进士名额只给了两个，但薛郎可知？他们中了进士以后都转投到右相门下了。”

    “因阿兄不能给他们授官不成？”

    “岂缺官位？”元载叹道：“他们是知道你犯忌讳，怕被你牵连。”

    薛白云淡风轻道：“无妨，不算白忙，阿兄的势力刚刚开始介入科举，为的是声望。

    “可你若出事了，还有何声望？”

    说着，元载拉过薛白，附耳小声道：“我今日来，乃是因为杨钊昨日找我了。

    薛白笑问道：“他被人拉拢了？

    他这态度让元载稍安心了些。

    “大概吧，杨钊希望我把造竹纸之事交给他办，国舅已经答应了。”

    “他给你分润了多少好处？

    “薛郎误会了，我未得好处。但国舅安排了，我岂能不答应。”元载道：“都是同袍，差事谁办都无妨，重要的是，国舅很担心你。”

    “我？我有什么事？”

    “犯忌讳不过是晚一年再考，沾上三庶人案却是大麻烦。故而，退一步吧。”

    “来不及了，我已经向圣人自罪了。

    元载先是一惊，侧过头眼珠转动，暗自思忖着。

    他在想，既然如此，为何薛白还没被夺了状元之衔，甚至下狱？是因为圣人不舍这个屡献花样的弄臣？还是因为牵扯到三庶人案，想看看各方的反应？

    圣人到底是何心意?

    待离开了礼部，元载先是去将作监见杨钊，商议竹纸定价之事。

    末了，他不由问道：“杨中丞可知薛郎之事的详情？”

    “不要管这些勾心斗角的阴谋。”杨钊摇了摇手，指着竹纸道：“你我为官，只要做好这些实事，使库藏充盈，文教兴盛。旁的少管，这是千金之言啊。

    杨钊所言虽有道理，可惜元载没有杨钊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这么超然。

    他出身贫寒，太轻易背弃薛白的话，官场上旁人对待他必然不像对待杨钊那么宽容，马上就要成为小人。

    元载感觉已快要探知出整件事的轮廓了，只差一点，比如，三庶人案的后续影响、竹纸牵扯的巨大利益，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在哪里。

    他猜杨钊应该知道些事情，压低声音问道：“杨中丞，你可知薛白真正的身世？”

    “你真想听？

    “是。

    杨钊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道：“听了可别后悔，此事早有传闻了，他其实是薛锈之子。

    这却与薛白自述的有很细微却很重要的不同，元载又问道：“杨中丞何处得知的？

    “薛白的身世是圣人在上元夜钦定的，旁人不敢在明面上说，那些公主驸马私下却常说。

    “那此次我们给竹纸定价，却不知有几人分利？”

    “如何？”杨钊反问道：“嫌分你的少了？

    元载连忙应道：“不敢嫌少，只不知该不该拿，稍待两日再看如何？很快便有端倪。

    咸宜公主府。

    杨洄步入主屋，道：“嬿娘，出事了。”

    “别烦我，你不是嫌我吵吗？”

    “我不敢。”杨洄上前，迅速道：“薛白被带到礼部，一夜都还没出来。我使人打听，原来他真是向圣人自揭了身份。”

    “哈？”

    李嬿娘当即恼火，道：“当时我向圣人告状，他不承认。现在哄得我不说了，他却自揭，故意与我作对是吧？!

    “薛白未必是故意。”杨洄沉吟道：“张咱很可能是故意的。”

    “他到底什么意思？

    “若让我猜，张珀借助竹纸之利怂恿众人对付薛白，好灭口并把自己摘出去。没想到薛白也硬气，是块难啃的骨头。”

    “然后呢？

    “杨銛让元载去见了薛白，已有些回过味来了。杨党现在保着薛白的状元，反而是我们，要被张咱挑唆得与杨党相争了。

    “啖狗肠。”李嬿娘当即大怒。

    她其实与宁亲公主不对付，毕竟宁亲公主与李亨同胞。因此她一直看张珀不太顺眼，只不过张咱人缘太好，免不了要打交道。

    这次被张珀利用了，她便当即决定反踩一脚。

    办法还是老办法，入宫递小话而已。

    “女儿早便说过了嘛，薛白是薛锈的儿子，女儿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偏是父皇不信，还责罚女儿...

    李始娘说到兴奋，没有留意到李隆基的脸色渐渐不高兴了。

    还是高力士开口打断道：“公主不宜武断，此事尚未有定论，何况从未有人说过薛白乃薛锈之子，说的是蓄养的义子。”

    李嬿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时也顾不得义子与外室子的区别，连忙万福赔罪，之后，则告起状来。

    “还是父皇英明。女儿蠢笨得厉害，差点被八娘给骗了。她的驸马张咱偷偷置别宅收容逆贼之后，被发现之后，又把人栽到女儿府上来。不愧是宰相之子，心眼真多。这次也是，张咱大概担心此事瞒不住，利用旁人来帮他灭口，我们在李昙家饮酒，张泗说薛灵欠她一千贯，张咱便出主意，说利用薛灵来对付薛白易如反掌，怂恿赵郡李氏、清河崔氏的子弟去夺薛白的产业.…...

    这一说又是许久，李嬿娘恨不能把这些年所有的坏事都栽到宁亲公主与张咱这对夫妻头上。

    还说长安城如今的暗赌坊都是宁亲公主开的，怕是为了给胞兄挣钱。

    “朕都听到了，回吧。

    “遵旨。”李嬿娘喜滋滋地告退，等着看张珀被治罪。

    李隆基坐在那，一直是漫不经心的神态，待她走后，以不出所料的语气道：“看吧，就是这群不安分的。

    “圣人明鉴。”

    “朕的这些儿女啊。”李隆基讥笑道：“高将军看到了吗？大郎看着老实，暗地里撺掇着四娘帮他收拢人才；八娘从小就心眼多，抢了四娘的夫婿；还有十八娘这又蠢又坏的样子……一个又一个的，但凡看到一块肉，如苍蝇一般飞来飞去。”

    “圣人息怒。”高力士道：“无非是兄弟姐妹间闹一闹罢了。

    “朕就说他们为何围着一个薛白闹个没完，原来都是想借着旧事撩拨朕的怒火，对付兄弟姐妹。到头来，只有张珀最是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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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贪心

    礼部。

    张珀走过长长的甬道，推开了班房的门。

    “状元郎好生安逸。

    “没想到张驸马会来。”薛白本在睡觉，头发也是乱糟糟的，道：“在此配合礼部核查些事实，失礼了”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张珀摇了摇手，在简易的小榻上坐下，仿佛与薛白很熟悉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位潇洒倜傥的驸马身上有一种能让人亲善的气质，确容易与人成为朋友。

    “这次，是我出手阻拦了你的前程，也请你莫要见怪。”

    薛白道：“张驸马来见我，就不怕被我牵连？”

    张珀笑道：“无妨，我已与圣人坦言相告，听说你也是？”

    “那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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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白见了张咱的笑容，心情并不好。

    因为他发现，他们的计划撞了。都是想找个适合的时机向李隆基坦诚，结果让张珀抢了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张驸马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与圣人说的？”

    “好。

    张珀竟还真就开口，娓娓道来。

    “我年轻时与薛锈是至交好友，与唐昌公主交情亦不错，我差点就娶了她。薛锈死后，我对他抱有同情。当时我便知道，张曲江公虽已外贬，还是庇护了三庶人案中一些无辜被牵连者。

    “到了天宝三载，贺监致仕，临行前与我说，张曲江公收养的那些无辜者当中还有一些孩子未长大，养在一个院子里，托我照拂，但只过了两年，此事被八娘发现了，你们都被她发卖了，我亦无能为力。”

    “都是落了贱籍的官奴，大部分都发卖到了皇子公主府上，我知八娘是付唯独你活下来了，我不知是何心情，顾不得，因你搅出了太多事，早晚还是我，我只好忙着撇清关系。”

    “刑部郎中徐浩是我好友，他是张曲江公的外甥，一直想给张公立神道碑，我收买了他的近侍偷了纸稿交到刑部萧隐之案上，借郑虔一事，试探圣人的反应，果然，圣人宽仁，没有追究郑虔。我便准备着找机会向圣人坦诚。”

    “不久，我得知唐昌公主见了你一面，为此又踌躇。好在，她没有被庆王怂恿，与你说了实话。你不是薛锈之子，而是他收罗来的孤儿，于是我才敢坦然与圣人实言。”

    “知情者都认为你是薛锈之子，一直在以此大做文章。有人指责兄弟交构李瑛余党，还有人真想交构李瑛余党。圣人让我把一切呈现给他看，我就呈现给他看看。”

    说到这里，张咱摊了摊手，神态坦荡而轻松，笑道：“就是这么简单。”

    薛白反问道：“张驸马做这件事，只在意两个人，你自己与唐昌公主?

    一直以来，许多人都想利用薛白的身份，借着三庶人案攻讦政敌或收服盟友，经张珀这般一坦白，只会显出他自己与唐昌公主的老实。

    唐昌公主老实之处在于虽见了薛白，却没有以薛锈之子的身份绑着薛白做事，实话说了薛锈蓄养义子之事，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也就成了张咱的底气。

    “是啊。”

    张咱坦然承认道：“希望经此一事，她的处境能好过一些。”

    这句话听着温柔，好像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薛白却只觉得张填相当冷峻，至少在这件事上，张几乎要害死他。

    整件事到现在，张咱根本就没有与他提前通气。

    薛白有可能弃考失去前程；也有可能因为瞒着真实身份而被杀掉……..张珀就不在乎这些，自始至终目的都很明确，很简洁。

    再细想张珀说的那些话，对那些官奴，他能庇保就庇保，他们死了，他也无所谓；对宁亲公主的感受也不在乎，连好友徐浩、郑虔的前途性命都拿去用来试探。

    那张驸马今日来，所为何事？”

    “解决麻烦。”张咱道：“事是由我而起，自当由我来解决。”

    这倒是真的，李隆基大可不必为这点事烦神。

    张拍了拍薛白的背，显出些长辈的和蔼可亲来，道：“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我也会尽力。

    这也是真话，他虽然冷漠，但并没有故意害人的打算。若薛白死了便算了，既然薛白能自救。在不损害自己的情况下，他也不吝于出一份力帮一把。

    薛白虽看得明白，但不至于连“虚以委蛇”都不会，眼下与张咱翻脸没必要，他遂问道：“驸马打算如何解决？”

    “先说一点。”张咱道：“你做错了，你是逆罪贱籍官奴，却隐瞒此事，贪图官位。

    你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薛白不承认。

    他虽生在这大唐，心里却对这规则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同。

    但张珀也不在乎薛白心里怎么想，从问话的方式“肯不肯承认”几个字就听得出来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是我错了。”薛白马上道。

    “好。”张珀道：“你犯的是大罪，长年累月的欺君之罪，对吗？”

    “对，我有大罪。

    “按理，圣人该杀了你。”张珀道：“但圣人宽仁，没有忘记你一直以来的孝敬。还有，杨贵妃、高将军都会为你求情。因此，可以饶你一命。”

    “圣人大恩，也多谢驸马。”

    张珀道：“如此，保下了你的命。但代价必须有，天宝六载上元节，你亲口承认你是薛灵的儿子，御前认亲，圣人不会错。你犯了讳，也是真的。”

    “驸马也知道，圣人曾答应许我一个状元。”

    “不错，既然圣人如此厚待于你，当时你却欺瞒着圣人，如今竟还有脸提此事？

    也难怪李隆基喜欢张珀，确实是太懂事了。

    薛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一点做得不好。

    他沉吟着，缓缓道：“也请驸马体谅，当时我若自揭身世，必然要死。”

    “不会死。”张咱道：“你至多也就是被重新发配为官奴。事实上，你若自揭身世.

    求一个贾昌一般的富贵也不难，你就是贪，为了贪心宁可欺瞒圣人，你还敢让我体谅?我帮你，是觉得你知分寸。若不知好歹，我会请圣人赐死你。”

    ‘我志不在当贾昌。”薛白道：“我志在社稷。”

    “我呢？”张珀道：“我亦志在宰辅，薛郎可否帮我？”

    “好！

    张填难得愣了愣。

    他是在反讽，没想到薛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驸马若欲拜相，我必全力扶持。到时国舅为右相，驸马为左相。”薛白道：“我平生，恩必报，债必偿。

    “够了。”张珀竟是被薛白气笑了，道：“科举这条路你走不通了，先保得性命，待献上戏曲，等圣人消气了，再请赐官吧。”

    薛白思忖着。

    其实这并非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从一个逆罪贱奴，一年间把处境改善到这地步，算不上太差。问题在于，往后用来哄圣人的新奇手段只会越来越少，若不一鼓作气，前程只怕有限。

    但张填说的也是实话，李隆基再大度，被蒙骗了这么久，自是不会再赐状元了。

    而且赐薛白状元还意味着得去推翻去年上元节御宴上的佳话，就薛白现在这招他烦的样子，怎么可能?

    “这其中关节想通了，答应我不再闹事，我带你出去。”张咱道：“你还是薛灵之子，没有人能再陷害你。但一个状元之衔，换一个心安，值得。”

    薛白沉吟着，缓缓问道：“有一些人，拉拢了杨钊，掌控了竹纸的工艺、定价，可是驸马出的主意？

    “此事我确实知道。”张珀道：“我教他们如何逼你犯讳，他们便知顺势夺下竹纸之利益。

    “不是驸马安排的？”

    “我不管闲事。”

    薛白又问道：“崔翘宁可丢掉礼部尚书之职，留下犯糊涂的名声，也要对付我。除了顺从圣意，可还有别的原因？

    “并非每个人都是成心对付你，崔翘亦不好受。”张珀道：“春闱本该由礼部侍郎李岩主持，如此，出了事还有斡旋的机会。但你们春闱五子闹得厉害，将崔翘架了上去，他名望虽高，却无实权。逼迫他的人很多了，名次、竹纸、权争，他是真心想调任东都留守一职。

    薛白问道：“若罢黜了我，谁会是状元？”

    “杨誉。

    “卷子写得好？

    “弘农杨氏，与天宝六载的状元杨护算是族兄弟。”

    “哦，想冒认我为子的杨慎矜的亲戚，与杨洄也是亲戚？”

    张填懒得再与他说，问道：“你要活，还是要状元？

    驸马可否容我考虑。”

    “我虽不急，你却要想清楚。”张咱道，“若晚了，有人要落井下石了。

    说来，李林甫到现在都没有动作，大概是在谨慎观望。也许就是这一两日，可能出手给薛白致命一击。

    右相府。

    议事堂内，达奚恂说了许久之后，发现李林甫捻着胡须，似乎走了神。

    他不得不出声提醒。

    “右相，下官是说，薛白这次是真的承认了，右相此前多次在圣人面前禀报的都是真的！

    “那又如何？”李林甫叱道：“你要本相去与圣人说‘陛下请看，老臣全都对了’不成？

    达奚珣一愣，不由叹服，赞颂道：“右相真是……圣贤啊！

    “圣人是不会错的。”李林甫道：“此事最后无非是薛白丢了状元换得圣人宽恕，依旧为薛灵之子。

    “可如此一来，右相此前被这竖子进谗言…..

    “圣人还能亏待了我不成？

    达奚珣又是一愣，心中奇怪这位右相为何变得如此大度了？竟没想着趁机报复薛只见李林甫来回踱步，目露沉吟，忽问道：“你方才说，薛白自述身世，是薛锈儿子还是义子？

    “义子。”达奚珣道：“其实哪是什么义子啊，收留孤儿培养死士，都懂。”

    “确定?

    “此事，下官是向崔翘打听的，当是不会有错。”

    “原来如此。

    李林甫踱着脚，喃喃道：“无怪乎此子言‘心中毫无仇怨’，原来他一直知晓自家身世。

    “回右相，薛白说他失忆了，是唐昌公主相告。”

    “他说你就信吗？”李林甫叱道：“若只是义子，不论他失忆真假，还能记得六岁前薛锈的恩惠吗？

    达奚珣听糊涂了，问道：“右相之意是？”

    “义子，无仇怨……此番他丢了官途前程，贪心不足，活该…….

    李林甫心中自语了一会，吩咐道：“去唤崔翘来。

    “喏。

    “来人，招十郎，十一娘来。”

    不多时，儿子与女儿到了，李林甫径直道：“薛白自述非薛锈之子，乃孤儿死士。

    “若是真的便罢。”李岫道：“若是假的，那就是他这个当儿子的，揭发亡父之罪责，实为不孝了。”

    “终日将孝挂在嘴边，未见你成器。”李林甫道：“若此事是真的，薛白身世尘埃落定，倒非死仇。且他失了前途，正可为家中门客。结亲之事，你们办得如何了？”

    李岫一愣。

    结亲？

    他记得，当日薛白说杨党只普及竹纸，阿爷结亲的事情就淡下来了，此后就没再提过。

    但似乎确实也没提过不结了。

    “阿爷。”李十一娘道：“我本说让十七催薛白提亲，是十哥说阿爷要重新考虑。”

    “畜生，你能干得成什么事？”

    “孩儿知错。”

    “不怪十哥。阿爷不妨将此事交给女儿来办。”李十一娘笑道：“不怕阿爷知晓，十七近来常在薛白的新宅呢。”

    “去吧。

    李林甫挥退儿女，赶着处理了一些庶务，等来了崔翘。

    “薛白乃薛锈义子之事可是真的?

    “我不知。”崔翘道：“不过，圣人该已派人查了，未再发怒，该是真的。”

    “不难查。”李林甫喃喃道：“从来没找到任何薛锈置别宅妇人的痕迹，若唐昌公主也承认，当属实了。”

    可见他很多事都知道，只看符不符合他的心情、利益。当他一定要弄死薛白的时候，这些他就视若无睹。

    “敢问右相之意？

    李林甫目光移回到了公文之上，淡淡道：“你去告诉薛白，若是知错了，此番本相可保他。

    崔翘有些诧异，须知上次来，李林甫还要捧杀薛白，这么快又变了。

    他不管这些，问道：“那状元？

    “杨誉。”

    崔翘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能让各方满意了，春闱的名次、巨大的利益、背后的权争，还是分润清楚了，官场最讲究的就是这分润二字。

    就像湖面的涟漪再激烈，终究是要平静下来的。

    薛白也不亏，一个逆罪贱奴，得到过一会状元，换得了圣人与右相的宽恕，幸运极了。

    这般想着，崔翘回到礼部，走过长长的甬道，推开门，看向薛白的目光带着悲悯与仁慈。

    “少年人心比天高，认命吧。”

    “崔公只怕错了。”薛白道：“我没有少年心气，相反，我很现实。”

    他犯欺君之罪却还能保命，旁人只当他幸运，却忘了他费了多大的心思讨好李隆基。

    同理，他既想要保状元之衔，不能指望一个帝王同情他、理解他。要考虑的该是他在科场、官场上的价值在何处?

    没价值就会被抛弃，这是现实。

    可惜，崔翘一点都不信，摇头不已，感慨着这少年人的傲气。

    “少年心性，羨煞老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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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谁贪

    二月十八，惊蛰时节，天上的云很重，将雨未雨。

    颜宅后院的二楼闺阁中，颜嫣坐在窗边，支着耳朵，远远听到阿娘的动静了，连忙便往书房跑去。

    惹得她的婢女永儿在后面慌张跟着。

    “三娘，等等我呀。

    颜嫣才不等，赶到书房，果然见颜真卿从外面回来了。

    她乖巧地行了个万福，道：“见过阿爷，女儿请阿爷春安。”

    韦芸皱眉道：“女儿家娴静些，当心嫁不出去。”

    颜真卿道：“又是着急过来，又是行礼，这是要与为父提要求了。”

    “哪有？女儿是关心阿爷，既卸了县尉之职，不知阿爷今日去了何处？”

    颜真卿不答，挥手让妻女下去，自走进书房。

    但颜嫣却不肯放弃，偏要追问，道：“阿爷可是见了阿兄，他又被捉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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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被捉。不过是礼部需核查一些事由，他不肯配合，遂一直赖在礼部。

    “这还不是被捉？

    “谁要捉他？他若肯出来，第一日便可出来。”

    颜嫣不依不饶，道：“阿兄一定是为了保自己的状头，阿爷今日见到他了？

    “嗯。”颜真卿想着方才的会面，目光沉郁了些。

    “阿爷也不肯帮他说话吗？我懂了，阿爷就是想带他一起去陇右。”

    “非我不愿出手，是他这状元拿得不合规矩啊。

    颜嫣不停追问道：“哪里不合规矩？阿兄名动长安，才气不说第一，名气也是第一，主考官故意让他犯讳，这才不合规矩。”

    此事背后的详情，颜真卿不知如何告诉女儿，叹道：“他年纪小，才华也配不上状元，毕竟连高三十五都落榜了。”

    “咦，大唐科场，怎到了我阿兄这里就需要才华了？”颜嫣好生不解，道矩，才名俱佳，以行卷打动考官，考场上卷子工整。他不正是仔仔细细全依:吗？怎的，我阿兄中了状头，却连规矩都改了。”

    “哪里学得牙尖嘴利？”颜真卿温柔地叱骂了一句，但他其实知道女儿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女儿只是不忿，阿爷好不容易才教出一个状元。

    “他欺君了。”颜真卿叹息着，道：“他不该将真实身世瞒着圣人，成也圣眷、败也话到这个地步，颜嫣竟依旧还是坚决支持薛白的，道：“虽是欺君，可阿兄能说实话吗？那可是要丢小命的。他自然会找机会向圣人澄情，这与考官们何干？偏要多管闲事，给他使绊子。”

    “住口。

    “女儿偏说，分明是他们暗中使了绊子，在考场上欺负人，却大义凛然说阿兄欺君。说白了，还不是看阿兄家里没势力.…..

    这道理不一定对，颜真卿却是神色一动，抚须思忖，未了，忽然推门而去。

    “清臣今日难得过来，可是为科场一事？”

    “趋庭兄也听说了？

    “薛白也是我的学生。”郑虔叹息道：“听闻了今科诗题，我便知他考场犯还得了状元。近日颇为担心，使人去薛宅问，却无消息，不知结果如何了？

    颜真卿想看看世人眼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并不提前全盘托出，反而先问道：“趋庭兄如何看待？

    “觉得奇怪。”郑虔道：“几乎是圣人钦点的状元，崔公却为何故意刁难？”

    “许是看不上薛白？”颜真卿道：“如李太白，虽才华惊世，终究是商人之子，不得科举仕途，蹉跎半生。薛白出身亦差，故而钻营于权贵门下，与面首、商人、优伶无异，诸公自是不愿点他。趋庭兄认为这推测合理吗？

    郑虔叹息，起身，抱着一捆纸张，摊开铺在桌上，指着问道：“想必与此亦有关？

    “不错。”

    “果然，此事是诸公对薛白的打压了。”郑虔道，“我愿向圣人禀明。”

    “不可，此事还有隐情。”颜真卿正色道：“薛白之所以有如此遭遇，根由在欺又是一番长谈。

    郑虔对薛白的身世并不讶异，他早都猜到薛白不是薛灵之子。若一个赌徒欠债躲起来，哪有听说儿子声名鹊起了还不回来的道理？

    无非因为这是圣人点的佳话，所有人都故作相信罢了。

    “崔公是因薛白欺君了，才出手惩治他？”

    “若是如此，那状元头衔必定是保不住了，连想法也不该有。不知分寸实为取死之道。”颜真卿道：“故而我说去陇右一年，避一避。”

    他话锋一转，却是道：“但今日我去见这竖子，他却说若是连圣人许诺的状元都能丢了，岂非人人可欺他。”

    郑虔道：“清臣有话不妨直说，但凡能帮他，我绝不推脱。”

    “我就是在想，崔公以这等手段针对他，真是因他欺君了？还是因为我这徒弟不成器，不仅是面首、商人、优伶，还是贱奴，偏得到的东西又太多。”

    这话有些隐晦，但郑虔听懂了。

    同样的手段，目的不同，事情的本质就完全不同。

    他倾身过去，问道：“如何做？”

    颜真卿道：“得先看看他的卷子，若卷子不好，一切便不必谈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郑虔道：“我有一从弟在礼部任主簿，正是春闱阅卷官之一，我请他拿出薛白之卷子……当给诸公一览。”

    “辛苦趋庭兄了。”

    “不辛苦。”郑虔起身，笑道：“薛白曾不惜犯险救过我一命，能为他做些小事，幸哉。

    这日，先往礼部赶了一趟。

    出来时，颜真卿神色便有些不同。

    “不愧是清臣教出的弟子啊。”郑虔道：“文采不算上佳，工整到无可挑剔。”

    “他也是趋庭兄的弟子。”颜真卿道：“字迹还是稍差了些，笔力功底不足。”

    “严苛了，严苛了。

    回到家中，颜真卿已不再犹豫，磨了墨水，摊开一卷长长的竹纸，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感天宝七载春闱取士与礼部崔公书。”

    “二月十八，宣义郎、监察御史颜真卿，谨奉书尚书阁下。”

    “侧闻士之显扬当世者，必得先贤宿望为之荐也；士之垂范后世者，必晚学后进为之承也，此诚千百载乃一相遇哉。阁下望重四海，方正务实，不随俗流，薛白微贱而抱不世之才，得获礼于门下，乃阁下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仆深感于此，试论国家取士之道……..

    “白幼时失怙，少时失忆，身若浮萍，蒙崔公不弃，擢为状魁，感激涕零…….

    毛笔在纸上挥洒着，薛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头看去，见进来的是达奚珣，眼神里遂泛起警惕之意来。

    “薛郎有礼了。”达奚珣却是笑脸相向，“这是在写什么？”

    “崔公点我为状元，我得感激他。”

    “不必，不必。”达奚珣抬手，道：“礼部这班房真是太简陋了，薛郎这就请吧。”

    “去何处？

    “唉，崔翘老而糊涂，出错了题，又误点了你为状元，已经上表请求罢黜你的状元了。

    “是吗？崔公与我说好再核查几日，如何变卦了？”

    达奚珣上前，小声道：“薛郎糊涂，还想成状元不成？我都听说了，你竟让崔翘、张填容你慢慢考虑？当自己是谁？取死之道啊。再晚一步，圣人见你如此不识好歹，一道旨意下来，谁都保不了你。还是相府十七娘苦苦哀求右相，右相这才肯出面。这就走吧，事情都过去了。

    这话说得好听，却极为强势。

    崔翘、张珀还能商量，李林甫身为右相，却自有一股霸道，不需要征询薛白的心意，直接让礼部上书罢掉了他的状元。

    都是权贵，行事只看利益，眼见薛白失了圣着自然要开始人瓜分，旁人争夺的是薛白的科举名次、杨党势力、产业利益，分到最后，李林甫轻蔑一笑，笑这些人不知什么才是最值钱的，抬手一指，划走了薛白这个人。

    就像分一块肉，当然不需要理会这块肉答不答应。

    如此一来，薛白再留在礼部也没有意义了。

    达奚珣领着他一路往外走，安排好马匹，道：“薛郎随我去右相府一趟便是。”

    “不必了。

    薛白翻身上马之后，居高临下扫视了达奚珣一眼，却是径直驱马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达奚珣摇了摇头，讥笑道：“不识天高地厚。”

    “薛白离开礼部了？”

    张填得到消息时有些诧异。

    他答应过薛白，等其考虑两日，但没想到，右相府行事干脆利落，直接将事情处理了。

    当然，这也是最妥善的处置办法，不给圣人添任何麻烦。

    “驸马，郑三绝来访。

    “不见了，便说我病了。”张填摆手道。

    这个婢女才走，又有一个婢女匆匆赶来，道：“驸马，右相府有请。”

    “推说我病了。

    “喏。

    张填苦笑着，看向身旁面若寒霜的宁亲公主，漫不经心道：“好了，事情了结了。

    你没有因我的这些破事牵连，圣人也没有因此怪罪我们，满意了吧？

    “薛白明明是薛锈的儿子，你与那贱人却推说是义子，避重就轻。不弄死唐昌，你还问我满意与否？”

    一说起来，宁亲公主马上就控制不住情绪，吼道：“你那破别院里养的每一个贱奴都要死！我要你全部杀了证明给我看，为何还有一个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满意？我能满意吗？！”

    “与我何干？”张咱淡淡道：“我未曾与他们联络过，他们是何说辞我如何得知？我只求圣人不猜忌我们.…”

    “你真该死！”宁亲公主大怒，拿起酒杯丢在张珀身上，骂道：“你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沾那贱人这些破事，以为我不知吗？多管闲事，犯贱！要不是你答应贺知章那老东西，能有这些事吗？！”

    “我为何答应？”张咱反问道：“还不是你们兄弟姐妹留下的烂摊子？”

    “为了谁？我为了谁的前程才与胞兄亲近？你去死吧！

    又一个酒杯砸在身上。

    张咱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去，嘴里还平静地道：“总之事情过去了，公主好好平夏一下吧。”

    “你敢出门？张咱，我会派人盯着你，你敢碰别的女人一下，我阄了你！”

    青门的康家酒楼的大堂，张珀独自坐下，自斟了一杯酒饮着。

    于他而言，整桩麻烦都结束了。

    但偶尔，酒楼中的一些闲谈也会落入他的耳中，他虽懒得理会，但其中有几个书生的言论难免还是让他在意到了。

    那薛打牌分明是犯了讳，不该为状元，去年的春闱五子成了今年把持科场的恶一直到了入夜，书生们都在骂薛白。

    到后来，张填喝醉了，丢了一串钱币给店家，趴在桌案上就睡。这么做后果很严重，但他就是不愿回公主府。

    是夜作梦，梦到了李白，他感到很羡慕李白。

    一觉睡到周围又有了嘈杂之声，张咱醒来，揉了揉眼，竟是又要来了酒食，继续饮酒。

    “真是要罢了薛郎的状元，改为杨誉？

    听说是，昨日好几个酒楼都在传。”

    “杨誉是谁？我从未听过。

    “国子监抄录张榜了薛白与杨誉的卷子，我去看了，天壤之别。你们可去看看，薛白能作那些传世诗词，名望才气倒是不缺的。但你们可知为何大宗伯故意出题逼他犯讳？点了他的状元，再罢了他的状元。多此一举嘛。”

    “为何？

    “薛白本就不是那赌徒薛灵的儿子，乃一犯官收养的孤儿，落了贱籍。大宗伯如何能允这种人中进士？故意陷害罢了，另外也是为了不让杨国舅卖平价竹纸、集注，断了我们这些寒门举子的出路。这些隐秘，官场上早已人尽皆知，唯独瞒着圣人…”

    张咱转头看去，只见那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的书生说完话径直便走了，招呼旁人到国子监看卷子。

    可见，薛白在市井之中还是有些实力的，已开始安排人改变士人口碑风向，可惜，这些动作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酒一杯一杯地饮，张珀又醉了过去，直到耳畔传来了那个他颇为不喜欢的称呼。

    “驸马，驸马，快醒醒吧...

    “莫再唤了。

    张咱嘟囔着，睁开眼，只见面前竟是一个宦官，方才清醒了些。

    “圣人召见，驸马还不拾掇停当，入宫觐见？！”

    一瞬间，张珀再次想到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

    可惜，他不是李白，他为了家族已经付出了太多，稍敢造次，近二十年的青春浪费得就毫无意义。

    他用冷水洗了脸，又将自己拾掇成那个风仪潇洒的驸马，入宫觐见。

    梨树下，有妙曼的舞姿，清歌传来，原来是圣人排的《西厢记》。

    张填脚步从容，先在心中想好了评语，赶到李隆基跟前时竟是连见礼都忘了，开口便是情不自禁道：“敢问圣人，这是何新曲？行腔妙韵，旷古未有。轻盈柔媚，细腻传神，韵味醇厚，臣听了，仿有芳香入鼻，沁入心肺。”

    “好了好了，知你会夸。”

    李隆基听得开怀大笑，让张咱随他在湖边漫步，问道：“朕前些日子叱责了你，可有怨言？

    “臣做错了，绝不敢有怨言。”

    “贺监致仕时，年逾八旬了啊。”李隆基显然已消了气，叹道：“他拜托于你，你又岂能不答应。朕置气，还能与他置气不成？”

    张珀应道：“圣人宽仁大度，古来君王未有。

    “朕还不致于容不下几个被收养的孤儿，倒是那薛白，小觑了朕的心胸，妄图瞒天过海，该杀。念在是贵妃义弟的份上，饶他一命。”

    “是，右相也是这般办的。”张珀知道自己猜中了圣人的心意，舒了一口气。

    此事本该到此为止，不想，李隆基却继续往下说起来。

    “高将军，把郑三绝递上来的那两份文章给他看看。”

    张咱不由惊讶。

    他知道郑虔一直很得圣人喜欢，被御口称为“三绝”，但自从郑虔私撰国史之后，似乎已经久未伴驾了。

    不一会儿，两封纸笺便递到了张珀手上。

    “请驸马过目，此为颜真卿、薛白师徒写给崔翘的信，已在长安传开。”

    张咱看过，目露沉思。

    高力士笑问道：“驸马可看出这文章是何意啊？”

    “颜真卿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先是在于保薛白状元之衔，他公然称薛白是犯官之子出身微末，不谈薛白欺君之事，只谈论提携贫寒子弟对社稷之影响，述世家子弟把持科场之影响，再列举李白、高适为例，提出居于下位者就不能为国出力吗这个问题，意在改变科场风气。”

    “哈。”李隆基听得好笑，问道：“朕看不懂，故召你来为朕解释？”

    “臣不敢妄言，故据实而述。”

    “那你看，颜真卿是意在维护学生？还是意在改变科场风气？

    “该是……..都有。”

    “薛白的信，你又如何看待？”李隆基有些不悦，道：“竖子不来求朕、不求贵妃，巴结崔翘以保他的功名，可笑至极。

    张咱犹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应道：“想必他是知晓圣人还在生他的气。”

    高力士追问道：“圣人问你，颜真卿、薛白为何都只写信给崔翘？”

    “崔翘毕竟是今科春闱的主考官......

    “那他的所做所为，是顺着圣意？还是意在把持科场？若是前者，颜、薛师徒二人应该向圣人求情才对，难道在他们看来，春闱科场，崔翘的权力比圣人还大吗？”

    张珀听得心惊，推测该是郑虔在圣人面前说了什么，才能让圣人有这等感受，也许说的类似于“圣人御口钦定的状元马上要被换成世家大族商定好的人了”。

    他好不容易脱身，不愿再搅进这趟浑水里，遂应道：“是薛白醉心功名，病急乱投医了。

    “还敢醉心功名？圣人让驸马敲打他，驸马没能让他吃够教训是吗？若此子不思悔改，何不杀了？！”

    “薛白确实认错了！”张珀连忙应道，“否则我必不敢主张留他性命。”

    “既认错，如何还在捣乱？”

    高力士连番追问，麻烦终于还是落回了张咱头上。

    张珀猜测着圣人心意，忽然想到一事。

    他犹豫了一会，终于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态度，道：“当时薛白问臣几句话，他问，有人掌控了竹纸的工艺与定价，是否臣出的主意；又问崔翘想把状元给谁。”

    李隆基听了，问道：“有人掌控了竹纸的工艺与定价？

    张咱应道：“是。

    “有人还想要今科的状元？

    “是。

    “何时开始的？

    臣……真不知.....

    “崔翘是何时知晓薛白欺君？”李隆基不问则已，一问必然是有备而来，道：“李昙是何时开始觊觎竹纸之利？杨誉是何时欲取这个状元？

    张咱当即惶恐，道：“陛下明鉴，此事臣实不知情。”

    “你不知情，那他们知情否？薛白欺君，向朕瞒着他的身世，那崔翘、李昙、杨誉这些人欺君了没有？

    “圣人只想知道一件事。”高力士上前一步，扶住张珀，提醒道：“到底是薛白欺君落罪以后，他们拿走了圣人赐给薛白的东西？还是他们想拿这些东西才利用此事。”

    高力士笑道：“菜还没上齐呢，如何就有人把盘子都端走了？圣人将国事尽付右相，能直达圣听的事就这么几桩，总不能轻易让人欺瞒了。”

    张珀深深行了一礼，领了圣谕。

    他一直说薛白贪婪，此时才忽然发现，薛白不算最贪的那个。多次向圣人献宝，由臣来查？

    至今未有一官半职，只求一个状元。

    因薛白太过卑贱，圣人只要给一个区区进士出身、授官资格，对于他都是天大的恩典。

    圣人与这么一个小官奴有何好计较？难道因为一个官奴瞒着身世不说，还能让圣人感到莫大的伤心？

    相比而言，世家大族、权贵高官们的胃口就太大了。

    连圣人亲笔题过字的“千古风流”纸也要凯觎，连圣人亲口许诺过的状元也要夺。

    崔翘一开始没有做错，确实是顺着圣意逗着薛白玩。可惜，紧接着就错在太贪婪了，宁可弃掉圣人给的官职不做，也要为亲朋故旧们揽好处。

    其实不要瓜分那些名次、利益、势力就好了。

    谁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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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大闹仙台

    宣阳坊，薛宅。

    曲乐悠悠，院中正在排演《西厢记》，倒与梨园的情形有些相似。

    张咱前来拜会时，本以为会看到薛白颓废的样子，没想到一个少年也能做到荣辱不惊。

    郑虔也在，看到张拍来，笑了一笑，态度却莫名有些疏远，不像对薛白那么亲说来，张填这人与谁都交好，但似乎与谁都隔着一层。

    “趋庭兄要全力支持薛郎为状元？

    “这也是支持崔尚书。”郑虔抚须笑道：“薛白的卷子我已看了，崔公破格点他为状元，此事没做错，我等自是要鼎力支持的。

    张填道：“原来如此。

    他明知郑虔这是在捧杀崔翘，正如崔翘捧杀薛白一样。但没必要说透了，敷衍了两句，便邀薛白单独谈谈。

    两人在园子里的小池边坐下。

    “觉得自己保得住状元吗？

    “得了状元才是圣人真正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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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填问道：“那你想如何求得圣人真正的宽恕？说说计划吧。”

    “坦诚，回归我真正的身世。”薛白道：“驸马知道这是真的，毕竟，你不信我，也该信唐昌公主。”

    张珀难得笑了一笑。

    他未必真的还有多喜爱唐昌公主。但想到她，就能想到成为驸马前的那段年少时光，这成了他如今这该死的生活里唯一的安慰了。

    笑过之后，他摇了摇头，道：“我很后悔……..后悔答应贺监，如今只想尽快了结这三庶人案的余波。”

    “简单。”薛白道：“驸马可以带一个人到御前交差，元载。”

    张咱问道：“我为何帮你而不帮崔翘？”

    “圣人想看谁老实，我比他老实。”

    “好…….”

    谈话之后，薛白看着张咱的身影走远，心里想到自己说的“老实”二字，摇了摇头。

    张填看似温和，实则没当他是朋友，那他自然不必对张填推心置腹，计划大可不必告诉张填。

    见客之后，薛白没有再去那排戏的院子，而是一路走进另一个侧院。

    堂中有许多人正在商议事情。

    “天宝六载的春闱、秋闱我都跟着五郎闹过，为何？科场太不公平了，他们怕内定的人在考场上考不过我们，以行卷之法，在考场外看才情，我们依着做了，他们又以犯讳之法把有才名之士赶出考场。年年“心口疼’，如今我真是心口疼了。”

    “此次若忍气吞声了，往后他们更要骑在我们头上，我支持到礼部去闹.…...

    “哎，你们说什么闹不闹的。”杜五郎道：“我们是去礼部慷慨陈词，是去支持崔尚

    书点薛白为状元的。

    薛白在堂外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岑参出来与他单独谈话。

    “岑兄已有官身，真要与我们一道去吗？

    “哈哈，何惧之有？”岑参颇有大唐男儿的狂放气概，道：“既为薛郎出高三十五郎出头，更是为天下怀才不遇之士出头，我当然该去。”

    薛白反问道：“岑兄已决定好去安西，投到高仙芝将军幕下了？

    “不错，将军已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愿为我举荐，升朝衔、加俸禄，到边塞建功！”岑参道，“若不搏命，只在这朝中碌碌无为，何日才能得功业？”

    “此番事若不成，我也该亡命天涯。到时隐姓埋名，与岑兄一道去安西如何？

    “好，事若不成，我带你去安西；但若事成，状元郎以后可得提携我。”

    与这种爽快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薛白与岑参再转回堂上，不少人正在喊着“包围礼部”。

    “诸君。

    岑参快步上前，站上桌案，道：“且听我一言，礼部位于皇城之中，地处尚书省……欲包围礼部，必先包围尚书省。”

    “好！岑二十七郎说得好。”

    “皇城守卫众多，若敢胡闹，金吾卫必来驱赶。所谓擒贼先擒王，我们务必要先堵住礼部尚书崔翘，围着崔翘，逼他表态，方可使金吾卫投鼠忌器。

    “我来。”高适迈步而出，道：“我来制伏崔翘。”

    “高三十五，你莫不是想要出一口恶气？可别弄伤了他，哈哈.…...

    两日后，礼部。

    “迁我为东都留守的旨意不知何时才能下来啊？”

    崔翘看着窗外，心中叹息了一声，心想这朝中真是没甚好待的了，李林甫把持朝政，权贵之家只顾牟私利，不如归去。

    奏书搁在中书省，却一直没有批复，包括罢黜薛白之事也耽误了。

    想必是颜真卿那篇文章起了作用。

    可笑，说是写给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他一个字都还没看过，却已传遍长安了。近日越传越离谱。

    “崔公有鉴于‘野无遗贤’一事，欲多举荐贫寒举子金榜题名，故意点了官奴出身的薛白为状元。

    再这样下去，等到他迁为东都留守，只怕要有人说他是为寒门出头得罪权贵了。

    心情忧虑地走出了礼部，穿过有着“仙台”之称的尚书省，前方是皇城大街。

    “崔公!

    忽有人喊了一句，崔翘回过头，认出了高适，当即摇头。

    “见过崔公，学生冒昧，敢问学生的科举诗赋有何不妥？”

    崔翘无意与他深谈，道：“你的诗赋悲壮有雄气，很好。可惜不擅应试诗，何必醉心科举？”

    可否请崔公赐教？

    远处，有举子跑过皇城大街，涌向仙台。

    崔翘意识到不对，转身便走，竟被高适一把拉住。

    “崔公莫走，请崔公再指点一二。

    “你们.….

    高适身强体壮，崔翘竟是半点也挣扎不开。有几个随从上前要拦，高适便拉着崔翘跑，挤进了赶来的举子之中。

    “是崔公？恳请再看看我的行卷！”有举子惊喜道，“崔公为国取士，看才华而不看出身，真丈夫也！

    “放开老夫，你们放开！

    但已有越来越多的举子围了上来……其实也未必是举子，谁知是否被有心人收买潮水一般的赞誉也向崔翘涌来。

    “崔公能点官奴为状元，古往今来第一人也！

    “住口！”崔翘根本不认，道：“薛白并非官奴，他乃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此事乃御前佳话。”

    他恨不能接着再叱上一句“你们这些平民子弟还在奢望什么？滚吧！”

    但他的随从已不知被挤到了何处，只留他苍老的身躯在人群中风雨飘摇，十分无“听到了吗？薛白并非官奴.…...

    薛白就是官奴！他不是我儿啊!

    忽然，前方有人大哭了起来，众人转头看去，有人喊道：“是薛灵，薛灵来了！”

    “就是那‘湘灵鼓瑟’的薛灵吗？”

    也难为薛灵这一个赌徒，在一夜之间让众举子知其名了，他被一个大汉拉着，挤过人群，站到了崔翘的面前。

    “诸君听我说，我就是薛灵！

    薛白知道，李隆基不会主动承认在上元夜搞错了一个佳话。那他又到了必须摆脱薛灵之子身份之时，那就只能违背圣意，执意揭破，并在世人面前坐实了。

    这很冒险，但他可以试着把坏影响降到最低。首先要尽快，趁季隆基还没表态晚了就是抗旨了；其次不能再闹到御前，那会让李隆基没面子；最后要让薛灵主动揽下弄错的原因，快刀斩乱麻，淡化李隆基之前弄错了的事。

    “薛白不是我儿子，是我搞错了！”

    薛灵脸色沉痛，一副心疼得要死的表情，高喊道：“我这么久没有在长安，因为我到洛阳，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了。”

    “阿爷！

    又是一个少年窜了出来。

    崔翘目光看去，只见这少年还真是十七岁左右年纪，相貌英俊，真与薛白有几分相像。

    “你们看，这才是我失散的六郎，我之前弄错了啊！”薛灵道：“此事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最能让圣人不至于在此事中显得不英明的解释，也恰是“太巧了”三个字。

    “今日，当着崔尚书的面，我们父子相认。也请崔尚书明证，薛白并非我的儿子。

    “我不认的！”崔翘大喊道，“薛白，你为了功名，连生父都不要？！你不怕被万世唾骂吗？！”

    下一刻，他背上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抵住了。

    虽然不知是什么，崔翘却当即吓得噤若寒蝉。

    周围的上百举子像是没听到崔翘的话一般，还在欢呼，直到崔翘老实下来，薛白开口。

    “薛公虽然不是我阿爷，但他认下我，是为了给我一个出身。如今他找到了亲生儿子，我也该阐明身世，做回自己。我自幼失怙，被一犯官所收养，被发落成了官他就是要当众宣扬此事，再逼崔翘承认。

    崔翘承认有何用？这位礼部尚书宁可迁为东都留守，宁可被指为犯讳、犯糊涂也要帮别人牟取一些利益。这个牺牲，恰可以被薛白利用。

    ——看，礼部尚书以官职为我背书，我就是一个孤儿、官奴。

    “崔公怕我成了进士，低贱官奴的身份被揭穿，因此出题‘湘灵鼓瑟’，但我宁可死，也不想碌碌无为。崔公大义，见我决定恢复贱奴之身份，不做阻拦。他亲审了我的文章诗赋，认为状元不该只取自名门，哪怕贱奴，只要有才气，也可点为状元！”

    “你胡言乱语!

    崔翘吓坏了，他甚至忘了背上还抵着利器，高声否认。

    比起被这些举子围得密不透风，他更害怕担这种名声。

    故意点一个逆罪贱籍官奴为状元，此事可不仅会让他丢官，还会让他众叛亲“崔公大义!

    “别喊了，你们快别喊了!

    “崔公大义！只要有才，虽贱奴亦可点为状元！

    “别喊啊……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士人，莫再喊了！”

    举子们的喊声却已完全把崔翘的呐喊湮没下去。

    他出身高贵，平时完全掌握着这些寒门子弟的命运，此时却是喊到嗓子越来越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

    而此处是尚书省，是仙台，此时已有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过来。他们听不到崔翘的解释，只能喝问着举子们发生了什么。

    举子们也热情地回答。

    崔尚书为薛白找到了真实的身世，还要点贱奴为状元，为天下首倡！”

    待到更多的金吾卫围过来，得到的同样是这么个回答。

    “崔尚书为天下首倡！

    此事很快就能传遍长安，那些没有消息渠道的平民、寒门子弟会信。

    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会信，圣人也不会信。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薛白安排的戏，擅自宣扬自己的身世。

    薛白知道这很冒险，所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时他远走安西，崔翘麻烦缠身，不算很亏。

    当然，他还是努力将此事做得不那么惹圣人生厌，尽力做得粗糙些、荒唐些，显出被崔翘欺负了，怒而报复的无赖嘴脸来。

    今日只针对崔翘，不是闹事。

    不是对朝廷，更不是对圣人不满，而是对世家大族阻止寒门子弟登科不满。

    “崔公志存于杜稷，抡才而报君王，开古之先河也。”

    “国家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一整日，这些举子就围着崔翘大喊，且有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

    渐渐地，他们已不再是为薛白出头，而是喊着自己的心声，而颜真卿的一封《取士书》在此刻统一了他们的想法。

    “请崔公上表请增寒门子弟进士名额！”

    我们也想要一个报效圣人的机会！

    “抡才报君王!

    一直快到傍晚，这些举子已经闹得够久了，终于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那是南衙派巡卫来驱赶他们了。

    “跑啊！

    杜五郎远远就瞧见了，大喊一声，所有人当即作鸟兽散。

    只留下被折腾得无力的崔翘腿脚一软，摔坐在地上。

    “崔尚书!

    “反了。”崔翘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道：“这些举子反了……快拿下他们.….

    “崔公，谁反了？不是崔公召集了他们吗?

    着气。

    “不是，不是。”

    “崔公，你背上……粘了一张纸，写了东西。”

    “写的什么？快拿下来！

    “哈哈哈哈。”

    四个身影一直跑出皇城，跑进了务本坊，躲进了郑虔的宅院之中，大口大口地喘岑参直接在地上躺倒，仰天大笑。

    “诸君，畅快否？

    薛白咧嘴笑了一下，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谁，而今生也终于回归了这个本来的身份，虽是逆罪贱籍，但至少踏实。

    此前做薛灵的儿子是为了保命，往后若冒充李倩是为了野心，唯有如今是真实。

    当然，他是权场上的人，虚以委蛇贯了，真真假假的不在乎。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扯谎，还是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只看李隆基讨不讨厌他带着寒门子弟反击世家的行为。

    另外，薛白已得到消息，张已经带着元载面圣了…….

    “嘿嘿。”

    杜五郎终于缓过气来，道：“我们四个，是新的春闱四子啊。”

    “不必了。”岑参道：“我天宝三载就中进士了。”

    “哈哈。

    高适也大笑起来，道：“我也不必，我不打算再科举入仕。”

    “此番若顺利，高兄再试一年如何？”薛白道，“今年闹一闹，明年也许能成。”

    “不了。”高适道：“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个布衣。我也知自己擅长写怎样的诗，你们在考场上写的诗我看了，崔翘说的对，我写不来。”

    一张竹纸粘着华贵的紫袍上，被缓缓揭了下来。

    这纸的质地很好，柔韧厚实，颜色光洁，虽然小吏动作仓皇，还是没有把它揭破。

    崔翘双手颤抖，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是一首诗。

    一首讽谏诗。

    那字迹刚劲雄健，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抱怨良多，竟还妄想中进士。

    “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欢乐弥寰宇。”

    “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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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手段

    朕意，拨弄舆情，聚众劫官，手段泼辣，当诛。”

    “圣人息怒，这就去诛了薛白。”

    赶来梨园禀报的陈玄礼感受到了圣人的杀意，当即准备去斩杀薛白。

    歌台上正在排演戏曲，有一个小优伶似没注意到圣人这边的动静，在管弦停歇时清唱了一句，声音不轻，婉转动人。

    落花流水，闲愁万种，有情怜夜月，无语怨东风。”

    那是谢阿蛮，边唱边舞，长袖招摇，构成极美的画面，仿佛天上的风流景象。

    她此时才意识到旁人都停下来了，慌忙停下动作，退了下去。

    陈玄礼等了一会，没等到圣人的回答。虽然天子怒气、杀意都还未消，但似乎竟是在忍着。

    “张填！

    忽然，李隆基怒叱一声。

    张咱今日正带着元载面圣奏事，刚详述了竹纸之事，便听陈玄礼来禀报礼部的乱子。他在一边听着时就知道事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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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白嘴上说着“老实”，一转头用尽刁钻手段去争状元，偏选了这样一个时机，仿佛与他事前约好了，一个来告状、一个去闹事，配合默契。

    “高义”。

    但薛白真没与他通过气。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恩必报，债必偿”，就好像崔翘点了一个犯讳状元“臣有罪!

    张珀不敢有任何解释，当即惶恐认错，应道：“臣确实心存偏向，请圣人赐罪。

    此时他不管给出什么理由，都会让圣人觉得他逆反，“朕骂你骂错了吗?

    终于，他诚恳的态度使圣人稍稍消了些怒气。

    “都下去。

    “臣等告退。”

    李隆基阴着脸坐在那，拿起元载递交上来的证据再次看了一眼。

    一份是各种档次的竹纸的定价；一份是礼单，李昙赠与元载的礼物估价在一千贯；一份则是书单，修改了将作监如今在雕版刊印的书籍，《宝图赞》、《李赵公集》、《崔定州集》、《王晋阳集》、《并州全诗》、《韦文贞公集笺注》等等。

    若薛白不闹事，李隆基已打算各打八十大板，所有人都该受惩治，此时却又觉得薛白手段太过，心中不喜。

    “无法无天。

    “圣人。”高力士问道：“是否诛了？”

    “待太真求过情，给他一个献戏的机会，之后便将他打发了吧，朕也烦了。

    他既然厌倦了，将人打发得远远的，到时谁若要杀薛白，他也不会去管。

    李隆基还是宽仁，薛白这种小猫小狗闹得再厉害，堂堂天子也不会下旨示了。但朕想到此子又要鼓动杨家姐妹来说情就烦神，没完没了。”

    但转眼过了三日，李隆基等来等去，杨玉环也没开口求情，甚至杨玉瑶都没入朝中越来越多臣子请求罢黜了薛白的状元，并重惩之。薛白却没有再像以往那样搬出圣眷来。

    像是风吹雨打之中，有一叶扁舟正在被大浪袭打，随时有可能倾覆。

    仙台闹事之后，薛白每日都在给人送行。

    最先离开的竟然是郑虔，被改任为台州长史。

    台州如今属于中州，长史是刺史的佐官，仅次于刺史，品级没变，都是正六品上。但终究还是属于外贬了，只是手段看起来和风细雨了一些。

    灞桥送别时，薛白行礼道：“是我连累郑博士了。

    “不，不。”郑虔自己倒是无所谓，显得颇为酒脱，笑道：“能离开长安，到一方为主官，于老夫未必是坏事。”

    他挥了挥手，登上小舟，那一袭青衫很快远去了。

    唯独留下了一首诗，激励着一众颇受挫折的寒门举子们。

    “石压笋斜出，谷阴花后开。”

    次日，仓促离开长安的则是颜真卿。

    “御史台催促得厉害，不走不行了啊。”

    颜真卿其实已经拖延了两日，否则还得在郑虔之前离开长安。

    但这一去还是显得十分突然，他连妻儿都顾不得带，只带了两个老仆，背着行囊，牵马去往陇右。

    “你莫介怀。”颜真卿看了一眼薛白，道：“于我而言，不过是早两日或晚两日走的区别。然朝中诸公迫不及待支走我，显然是要对你不利了，好自为之吧。”

    “老师放心。”薛白道：“大不了我去给哥奴当入赘女婿，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这就是一直以来的努力带来的改变，以前输了要被坑杀，如今输了还有退路。

    “莫开玩笑。”颜真卿皱眉叱了一句，道：“圣意难测，不可久恃，尤其此番你犯大忌。若得授官，莫再贪图高官，哪怕下县县尉亦好过天子近臣。”

    “学生明白了。”

    “这是后话，你先求自保吧。”

    有胡笳声响起，那是岑参在吹奏。

    岑参感怀天宝官场上还有颜真卿这样清正的官员，赋诗《胡笳歌送颜真卿使赴河陇》相送。

    “君不闻胡笳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吹之一曲犹未了，愁杀楼兰征戍儿….

    歌声一扫离别时的忧怨，使气氛突然壮阔起来。

    颜真卿便在这样的歌声中告别妻儿，翻身上马。

    待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天迹，众人抬头看去，只看得到绵延的秦山。

    “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

    “我这两日也得走了。

    岑参放下胡笳，向薛白苦笑，道：“我得随几位判官一道出发往安西，行程本定在下个月。如今看来，却是看不了曲江宴上你排的戏剧了。”

    “无妨，往后还有机会看。”

    岑参压低声音，附到薛白耳边，小声道：“我已安排妥当，你若出变故，往我家中寻我老仆，他会带你到安西来见我……”

    “好，多谢。”

    “你我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岑参爽朗而笑。

    再一转眼，已过了两日，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笑容，岑参挥挥手说的已是“诸位留步”。

    “岑二十七，一路顺遂，到了安西一定要建功立业！”杜五郎高声喊道。

    “哈哈哈，借五郎吉言了。”岑参翻身上马，“高三十五，送我一首诗！”

    “好！

    高适说写诗就写诗，接过酒囊饮了一口，有些羡慕地看着岑参的马匹行囊，开口吟诵。

    “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

    “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

    “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

    岑参大为满意，连连呼高适是知己，不必说离别悲愁，要的就是这慷慨昂扬。

    大唐男儿往边塞建功，有何好悲愁的?

    “薛郎，到你了。

    薛白先是摇头，沉吟，不情不愿地道：“风卷白草折，八月即飞雪。”

    呸！

    岑参道：“情景都不对，不愿赠我送别诗你就直说。”

    “那我就不愿。”

    “好吧，那我来！

    又是一首长诗，岑参与高适皆是诗风雄健。

    马蹄声远去，天地复归寂静，唯有岑参的诗还在回荡。

    “望君仰青冥，短翮难可翔。”

    “苍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

    宣阳坊，薛宅侧院。

    商议如何围攻礼部时，大堂上还十分热闹，这才没过几天，人已少了许多。

    “都走了啊。

    杜五郎好生惆怅，喃喃道：“想当年我闹“野无遗贤’案时，哥奴也没这么快反应“哥奴不过一个奸相，如今朝中各部官员却有九成都是世家子弟，每人出一份力，便能将我们都调出长安。”

    一个名为乔琳的士子以浑不吝的态度笑道：“那我也要有官位，他才能调走我啊。”

    乔琳出身贫寒，是已经汉化的匈奴后裔，为人生性不羁，说话戏谑，却非常勤奋好学，很小就懂得攀权附贵，借名门子弟的书籍集注来看。

    他今科落第，跟着薛白闹事，因才干出众，短短几天内已成了这些寒门举子中的骨干。

    玩笑归玩笑，他却是最知道那些把持科场的世家手段厉害，话锋一转，道：“当然，能够读书识字，谁家中没有亲朋好友任了一官半职？不过是眼下还未对付到我们这些微末之人罢了，早晚都是要被连敲带打的。”

    语气里，对这“连敲带打”带着些盼望之意。

    杜五郎不太喜欢不琳，因感觉得出来，乔琳想要的不是打开寒门子弟科举的通道，而是希望借着闹事被世家招揽过去。

    那又怎么样？”杜五郎道：“左相就把我阿爷喊过去叱骂了一顿，要给我一个教训，但我就不怕。

    “五郎出身京兆杜氏，自是不怕的。”

    乔琳说着，转头看向薛白，带着些好奇的语气问道：“薛郎，世家势大，何不请圣裁？”

    “圣裁？

    “是。”乔琳道：“仅凭我们的力量，对付世家如虬蜉撼树，唯有直达圣听，此事才有转圜。但不知为何，时过多日薛郎依旧没有反应？”

    “我无颜面君啊。”薛白摇头道。

    “哈？”乔琳说话素来尖酸，问道：“我等寒门士子舍下前程为薛郎争状元，薛郎却不肯出面请动圣裁吗？

    这一句话，对士气有颇大的打击。

    薛白无奈，叹息了一声，道：“好吧，我实话与你说。”

    “愿闻其详。”

    只听薛白缓缓道：“此事，圣人也无可奈何。”

    乔琳讶然，转头看向座中另两个士子。

    薛白道：“圣人千古明君，可天下世族树大根深，非一朝一夕可动摇。从太宗、高宗、武后……科举虽然是一点点完善的，但世族还是把持科场。你看，圣人钦点我为状元，如今马上要被他们罢黜了。”

    “是啊。”高适道：“李嘉祐与我们本是好友，如今也因家中逼迫，开口说杨誉更适合为状元。世情如此，让人喟叹。”

    “不是杨誉有能耐，而是李家、杨家、崔家早就商定好了几年间的名额。”

    “故而说圣人也改变不了结果。”薛白道：“我隐瞒身世，丢了状元活该。但这口气不能咽下，必须给崔翘一个打击，给寒士举子一点改变，哪怕只有一点。”

    这大唐，他比当世很多人都看得更清楚。

    满朝无谏臣，李隆基便把自己当成明君了。

    唐王朝已经积压了诸多弊疾，到了迫需变革之际。天下需要一个真正的明君励精图治，让各种制度能够适应这亘古未有的巅峰盛世。

    薛白从来没看到李隆基、李林甫有触碰到大唐的积弊。所谓的名君名相，每天就是敲敲打打，沉醉在盛世中享乐。

    李隆基也就能压一压那些佞臣，处理一些勾心斗角的小事。这种牵扯世家利益的大事，还真就没这本事管。

    竖子真是这般说的？朕改变不了结果？”

    “回圣人……是。

    张咱语态有些惶恐，躬身应道：“臣收买的三个士子说辞一致。另外，薛白与旁人也是这般说的。

    李隆基眼中隐有愠色。

    他其实问了杨玉环，为何三姐没进宫求情？得到的回答让他有些失面子。

    ——“三姐不想给圣人添麻烦，薛白能活命她已不算丢脸。”

    没有一个人明说，但似乎所有人都笃定了圣人也没办法禁止世家把持科场，提及此事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霉头。

    李隆基喜欢新鲜，而享乐也享了十余年了，偶尔涉及一点国事倒也还算新鲜，对此反而颇为介怀。

    “竖子何意？他欺君罔上，失了状元，反以为是世家迫害？还是对朕心怀怨怼？！”

    “此事，臣属实不知。

    李隆基心情不悦，挥退了张珀，无心歌舞，起身踱步。

    高力士见圣人少有如此烦心，不由宽慰道：“圣人可是因为中书门下催促而烦心？

    不过是桩小事，罢了薛白的状元，贬了崔翘，此事也就了结了。”

    “他们催了，就得了结？朕将国事托付右相，为使臣下依朕之心意办事，而非事事如他们心意！”

    “圣人息怒。”

    高力士其实知道圣人为何发怒。

    这次春闱渐渐让圣人看到了世家对科场的把持，看到了他们那利益不容被稍稍触动的霸道。朝中九成官员都是世家出身，一出事却极为默契，不需串联，已经在纷纷出手消弥薛白大闹礼部带来的影响。

    李林甫身为宗室，平时为了私怨如索斗鸡一般，真遇到大事，也不愿触众怒。若非圣人拦着，早都批复了罢黜状元的奏章。

    罢了状元、贬了崔翘，看似公平，实则还是世家赢了。而且事情已闹大，旁人不知详细，会说天子连一个状元也决定不了。

    李隆基想到失了颜面就恼火，讨厌薛白，踱了几步，问道：“高将军以为，点钱起为状元如何？

    他终究也只有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既不想护薛白，也不想点杨誉为状元，把相关人等都狠狠敲打一遍。

    高力士知道圣人想挣回一点面子，提醒道：“圣人，钱起初次科举，卷面有污点，诗虽好却犯了韵，且钱家虽非望族，亦是吴兴世家。另外，竹纸之事又如何处置？不知

    圣人用谁来办能合心意？”

    李隆基皱了眉。

    哪怕不点杨誉为状元，今科也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寒门进士；旁人没有足够的心志和手段，竹纸还是要被世家把持，宣扬他们有多高贵。

    闹到最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薛白还是有点小手段的。”

    思忖了良久之后，李隆基终于开口道：“这竖子，不是只会打牌、唱歌。”

    他曾厌恶薛白的手段泼辣，这还是第一次正视到薛白有点能力在官场上为他巩固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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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世族

    梨园如仙境。

    时隔多日，薛白终于再次站在李隆基面前，彼此的感受都与往昔不同。

    “朕听闻你在私下诽谤朕。”

    “我没有。”薛白道：“我年少得遇圣人，以卑贱如蝼蚁之身份，一度成为状元。君恩如此深厚，恩同再造，我视圣人如至亲长辈，此心若不诚，天诛地灭……”

    “够了。”

    奉承的话，李隆基听得多了，没耐心听太长的。

    但他也知道薛白说的是事实，有一种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臣子的感觉。

    他稍稍看薛白顺眼了一些，还有点感慨。

    “朕的臣子里，也只有你与胡儿出身最是卑微。对朕也是最尽心，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想着朕，受到的攻讦也最多。”

    “确是感激涕零。”

    薛白其实心中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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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好好的一番君臣相得的开场，李隆基非要把他与安禄山混在一起谈。

    但在李隆基心里还真就是这样，觉得今日把这两人归为一类，是对薛白能力的认可。毕竟，安禄山这种忠心能干体贴圣意的臣子是他最喜欢的。

    “但，圣人如此待我，我却对圣人瞒着身世。”薛白道：“我不能与安禄并论”

    “你还知道？！”

    李隆基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既然有了宣泄怒火的出口，他也不必在薛白小儿面前端着，叱骂了几句。

    “赐你认亲，你擅自更改，阴谋布局，当众拂逆朕。在你眼里，你的状元身份，比天子的颜面更重要吗？！这便是你说的感激涕零、恩同再造？！”

    “我错了。”薛白道：“我之所以这么做，因为那些人明知我的身世，却装模作样，我看不惯。”

    “还敢狡辩？”

    “回圣人，不是狡辩。从崔翘出那题目开始，他就是在撩拨我，明知我世，偏要出个‘湘灵鼓瑟’，看我是犯讳还是承认是逆罪贱奴。我是欺君，圣免费领币元、哪怕杀了我，我都心甘情愿，这是我该受的。但他却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耍小心眼？

    高力士不得不叱喝道：“放肆，在御前如何说话？！”

    李隆基却摇摇头，道：“继续说。

    “崔翘老贼，嘴上说我欺君，心里有何不清楚的？末了，摆出名门世族的风范，说他已经够容忍我了，我一个逆罪贱奴，凭何在长安声名鹊起，凭何高中状元？我是不识好歹，只顾着给圣人写故事，忘了给他这位大宗伯投诗文行卷，拒了他嫁孙女给我的好意了！

    “好一个牙尖嘴利，你欺君之罪，说到最后，反成了旁人陷害。”

    “回圣人，我没想着要翻案，就想着带崔翘一起完蛋。其实我也知道害我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人在背后利用崔翘，国舅在督办的榷盐、造纸两桩差事他们都想沾手。我没办法，这次闹事，求的不是保住状元，而是打他们的脸。”

    薛白说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一桩罪，我常在圣人面前藏拙。其实我让老师、郑博士帮忙，召集士子，用了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右相之前的指责没有错，我心机深重、手段毒辣。”

    “呵呵。”

    李隆基不由得讥笑了出来。

    高力士见圣人笑了，不由也笑。

    “手段毒辣？”

    李隆基愈觉好笑，抬手指了指宫苑，说了个题外话。

    “太真养了一只海州猫，平日里撒泼打滚，颇有为趣，看起来很无辜。但它但凡出门，趁着旁人没看到，捉到鸟儿老鼠，就用它的爪子残杀，将这些小东西折磨至死，以此为乐。你说，朕难道真不知它做了些什么吗？手段毒辣？就你那两下子。”

    薛白道：“我做的一切，都瞒不过圣人的眼睛。圣人看我就像是看一只猫，像天上神仙看地上人。”

    “够了，说好听话无用。”

    “我是想说，怪我瞒着圣人，我其实不是一只海州猫，只是一只狸猫。”

    “朕管你是什么猫。”李隆基叱了一句，漫不经心地问道：“既然觉得被欺负了，为何不找你义姐义兄们说情，是觉得朕治不了他们不成？

    “这……我愧对圣人，无颜开口。”薛白道：“也是怕给圣人惹麻烦。”

    “你有这份忠心？

    “是，寒门学子不满世族把持科举久矣，我们借机造出声势来，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也好。不必什么事都惊动圣人。”

    李隆基倒有些惊讶于他有这个心意。

    当然，这件事确实不同于此前的勾心斗角，天子能改变的也很少。

    “放得狂言，依朕所见，你的声势倒要被他们挫了，打算如何啊？”

    “不怕。”薛白道：“他们操持了将作监的造纸坊，却封堵不了造纸的工艺。我已经把最新的造纸工艺给了所有离开长安的志同道合之士。他们虽然没有成熟的作坊，终有一日，必然能把纸价压下来。我们还要把今科春闱，寒门子弟的事迹传扬出去，把我老师的文章传扬出去。”

    “传得出去吗？

    “我们有个想法，名为‘活字印刷术’，与雕版印刷不同的是，它是每个字都单独一块，可以自由排列。能够很灵活快速地印出新的文章，世家子弟想堵住我们的声音,难。”

    这原理简单，李隆基一听就明白了，道：“操控舆情，庶人敢为之？且尔等能制出几套活字版、从何处找到那许多识字工匠？此非庶民可有的工艺，但归朝廷来办。”

    “圣人明鉴，是我考虑不周。”薛白道：“此事难成，但寒门子弟们愿费数十年光景争科场一席之地，我出身卑贱，愿为他们尽一份力。”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的事，李隆基既想改变，又不愿真的广泛触动世家之利，影响他享乐，薛白这态度就刚刚好，有一点小办法，慢慢来。

    薛白终于算是稍展现了一点治国之臣的才干了，还学着举荐人才。

    “我这么做，除了出气，也因寒门举子在长安真是太难出头了，只能投奔边镇。与右相尽用胡人为边镇的道理一样，这些人孤寒无倚，唯对圣人忠心耿耿。比如高适，他虽写了《燕歌行》这样的诗，不满的其实是有人阻挡他报效君王，实则他比旁人更要忠君，圣人一见他便知....

    “召礼部尚书崔翘觐见。

    “臣见过圣人，请圣人春安。”

    崔翘有些憔悴，他这些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知情人都明白他是被裹挟了，但事实就是他的名字已被用来倡议科举多提携寒门士子。因此已经有一些世家官员们认为，若不给崔翘一点惩罚，便是助长那些鄙夫的气焰……简直太荒唐了。

    “爱卿不必多礼，有封奏折一直押在中书，朕召你来一问。”

    “是。

    李隆基低头饮酒。

    高力士问道：“敢问崔尚书，驸马张珀承认，是他让你给薛白一点教训，你可是因此出题使他犯讳？”

    “是老臣糊涂。”

    “梨园无旁人，崔尚书说话莫太不爽利，陛下问，你就答。”

    “是，是张驸马所言。”

    “张驸马要你如何?

    崔翘不敢答，却还是道：“他说薛白欺君，不能真给了状元，让他弃考也好，不中榜也好，总之不能让此子得逞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又点他状元？

    “是….右相吩咐的。”崔翘道：“右相说，圣人心意就是如此。”

    “这般一说，张驸马没错，右相也没错。”高力士道：“你先听张驸马的，后听右相的，你也没错。”

    “老臣有罪。”崔翘道：“老臣有罪。”

    李隆基这才来了兴趣，问道：“你罪在何处？

    “老臣主持春闱，没能处理妥善这些事，请圣人治罪。”

    李隆基笑了笑。

    他虽是天子，还真捉不出崔翘的错处来，要错，也是天子错了，毕竟全都是顺着天子的意思办的嘛。

    “赐座。”

    “老臣谢陛下恩典。”

    李隆基道：“朕听闻，爱卿为国取士，唯才是举，认为该增加寒门举子中榜名额，朕为何未看到奏折啊？

    “陛下误会了，老臣...

    “爱卿不如上一封奏折，提议另增十个进士名额，专点祖辈三代未曾为官之贫寒举子。”

    机会。

    “陛下，不可啊，国家取士最重公平，如此一来，是给了别有用心之人钻营舞弊之“爱卿是不愿上奏折啊？”

    崔翘也不敢再坐，连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道：“许是这些刁蛮举子肆意闹事，使朝中有些官员认为一味纵容、安抚他们便可，却不知他们心怀怨怼，贪权爱富，一旦为官，下不能宽待百姓，上不能忠于君王，绝非良材。”

    说到这里，他激动了起来，开始罗列出早已准备好的各种说辞。

    “臣不知薛白到底是赌徒之子，还是逆贼之子。但想必他自幼学到的都是一些无赖之术，甚至是谋逆之术。此子但凡一点不顺意，便搅动民意对抗朝廷，天宝六载春闱闹事、秋闱舞弊，今更是围攻礼部，持刀挟持朝廷重臣，如此狼子野心，与造反无异，无怪乎酷似薛锈。”

    “聚集在薛白身边者，个个都是对朝廷心怀怨怼之人，杜有邻极善钻营，先是投机东宫，牵扯谋逆大案；其子杜誊，更是屡犯大案之恶徒，薛白每借权势包庇；还有高适，怨怼之诗写了不是一首两首，对朝廷心怀不满已久，这些人煽动舆情，不重惩不足以儆效尤啊……”

    崔翘是有证据的。

    一张皱巴巴的诗作被拿了出来，递在了圣人面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有些讶异。

    他一开始以为是白藤纸，但仔细一看，材质不同，遂看向高力士，以目光相询，竹纸工艺已经能做到这等柔韧程度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很小声地道：“是竹纸，将作监接手之后，纸质提升很快，关键在于纸浆的浸泡，据说有的要泡半年，老奴是没想到的。”

    李隆基这才打开，看向了那首诗。

    崔翘没听到高力士的低语，目光偷瞥去，见圣人皱了皱眉，不失时机地补了几“高适在今科写的诗也满是怨怼，臣不敢给圣人过目.….

    李隆基听了，果然不悦，道：“爱卿受委屈了，退下吧。

    “老臣告退。

    出了宫城，崔翘稍舒了一口气，心想，先让圣人拿不到自己的错处，再拿那些放肆妄为的士子来转移圣人的怒气，该是应付过去了。

    他求的不多，一个东都留守的闲职罢了。

    回到家中，过了两日，崔翘正在书房，便听家中老仆通传道：“七郎，大郎、二郎来了，杜公也到了。

    “我到堂上相见。”

    崔翘官位虽高，但在这种大家族中，时升时贬的官职并没有那么重要。权力大小，有时看的是对朝野的影响力。

    他的兄长名叫崔禹锡，在睿宗年间便进士及第，在开元中期担任中书舍人，审理章奏，草拟诏旨，执掌机要，权柄不是如今的礼部侍郎能比的。

    如今崔禹锡年迈，已是白发苍苍，正坐在堂中与杜希望说话。

    “七郎从小就糊涂，小舅莫要怪他。当时他也说过，要招薛白当孙女婿，这小郎君没看上我们崔家，无可奈何。

    崔家兄弟的母亲正是出身京兆杜氏，是杜希望的堂姐，因此他们称他一声“小舅”。

    杜希望笑道：“此事老夫听说了，是我族中侄儿没能搭桥牵线，闹出后面这许多事来。”

    崔翘听着这对话，心知阿兄是在杜家面前说薛白不知礼数，笑着上前行礼。

    “小舅，阿兄。

    “来了。”崔禹锡指了指崔翘，道：“今日便当着小舅的面，给这糊涂的兄弟一个教训…….这礼部尚书你也莫当了。

    崔翘心想，终于来了。

    他早已准备好去洛阳，行李都收拾好了。

    却听崔禹锡道：“贬为江陵长史吧。”

    “什么？江陵？”

    崔翘讶然，惊愕道：“阿兄老糊涂了不成，我如何还能去江陵…….

    杜希望也连忙道：“大郎太心狠了，贬得太远了啊。”

    “他应得的，只盼小舅能出面帮忙平息事态。”崔禹锡道：“毕竟难免有些人幸灾乐祸，趁火打劫。

    整件事与杜希望无关，这表态也不是给杜希望看的。而是崔家拿出了态度，请杜希望当个和事佬，与各方打个招呼，平息纷争。

    “那好吧，老夫就卖一张老脸，多走几处。”

    等杜希望走了，崔翘惊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阿兄，如何回事？你岂可将我贬至江陵？！”

    “此事我作得了主吗？自去问哥奴罢了。”

    崔翘讶道：“他岂能贬我？”

    “还能为何？你惹得圣人不喜了。”崔禹锡叹道，“我尽力保你，已问过哥奴了。你没将差事办好，却在御前将罪责推到几个白身头上，他们担得住吗？高适？苦于不能入仕的蝼蚁一只，圣人不贬你，贬他不成？

    “圣人能以何罪名贬我？我什么都没做错！”

    崔禹锡摇头，道：“圣人拿不到你的罪名，哥奴拿不到吗？你可知有几多人揭发你为私怨阻薛白登科？

    “你们这样？！”

    崔翘惊怒加交，瞬间反应过来了。

    他被卖了。

    圣人要治他的罪不需要证据，哥奴找了几个世家商议了一下，只好让一步，贬一个人给圣人出出气。

    最先将他弃之如敝履的，恰恰是他身后这些亲朋好友，姻亲故旧。

    这家说要状元，那家说要进士，这家说要竹纸，那家说要刊书，张珀说圣人反悔给薛白状元了，李林甫说还是得给一个状元……他置身这漩涡里，替这所有人牟得了他们想要的利益。

    结果出了事，却只有他一个人担。

    “你们这般待我？！”

    崔翘气到颤抖，指着自己的兄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崔禹锡支着拐杖缓缓站起，道：“给我马上平静下来，我已垂垂老矣，为的是自己吗？为的是这崔家，包括你五个儿郎在内的崔家。”

    一句话，崔翘却只能把满腔的怒意强压下去。

    他连怒都没有资格怒。

    贬谪崔翘的奏章下来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傍晚就送到了崔宅。

    虽然折了一位礼部尚书，于崔家却无伤大雅。

    崔翘有兄弟七人，儿子五人，只他这一支就人才辈出，都是大唐最出色的，而他们还只是清河崔氏南祖乌水房的一小支，南祖房则属于定著六房之一。

    他不过是世家人才九牛一毛的存在，贬了就贬了，没什么可惜的。天宝八载的科举，也不会找不到适合的主考官。

    少了他一个，于世家把持科场、官场的局面并没有任何改变。

    最初的改变则是源于这日的另一个消息——崔翘罢黜状元的奏折被驳回了，薛白依旧是天宝七载的状元。

    很多人都以为有这结果只是因为崔翘猜错了圣意，没有想过此事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局。

    崔翘离开长安那一日，薛白正在送高适前往河东。

    “其实，圣人对崔翘恼怒还有一个原因，得知高兄仕途不中便转投了王将军幕下，最直观地感受到了人才外流。”

    薛白最后又提醒了高适一次，道：“可见圣人欣赏高兄的才华，若留在长安，也许能授官。”

    高适摇了摇头，附耳对薛白说了一句。

    “我不想留下，圣人所问皆虚务，仿佛若授我一人之官职，即可解决了寒门入仕之积弊。而王将军更需要我，故以实务相询。”

    薛白觉得高适很多时候是执拗的，偶尔却能圆滑，像是学了数十年还没完全学会世故，也许还要学几年，也许永远学不会。

    “高兄说的这些，希望有朝一日能在你我手中解决。”

    李隆基不愿解决、解决不了的事，薛白愿意慢慢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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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衣冠户

    南熏殿。

    “许久未见右相了。

    高力士迎了李林甫，问道：“近来朝中因今科名次争执得厉害，却不见右相出面？

    “忙于劝农春耕等国家大事，未顾得上一场小儿闹剧。”

    “还真是。”高力士笑着连连点头。

    李林甫自然是顾不上科场，大唐的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大事没忙完，如何理会得到一个小儿中不中状元？毕竟今科还有两三个寒门子弟及第，不像天宝六载野无遗贤。

    待君臣相见，连李隆基也夸了他一句。

    “右相行事稳重啊。

    “圣人过誉，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老臣如履薄冰，不敢像少年人一般折腾。”

    有些人在春闱之事上折腾得太厉害，已经被李林甫敲打过了。

    ——“贪心到连圣人的颜面都不顾了？该中的进士一个没少，连状头也得拿？将作监终究是十郎在管，还能不让你们私下造纸刊书？何必伸手到明面上？拿出个交代来使圣人满意了，你等方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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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他一出手，迅速平息了闹剧，如今只剩下一桩小事。

    既不罢黜薛白的状元，那犯讳一事，有两个办法。”

    避讳这等礼仪之辩是天大的麻烦，李隆基沾都不想沾，不等李林甫说完道：“他不是薛灵之子。

    “那……少府监的文册上，犹记录薛平昭是薛锈之子，是否改过来？”

    李隆基脸色一沉，道：“朕赦免的是薛锈蓄养的孤儿薛白，还不明白吗?

    “臣明白了，薛白揭发薛锈谋逆之罪证，大功脱贱，臣这就为他落籍。”

    李林甫领了口谕退下，心里一直想，事涉三庶人案，薛白竟还能得到圣人的宽宥？虽然找了个理由，这口子一开，难免有一些人会因此萌生出为废太子平反的奢望了。

    金吾静街，一路回到平康坊右相府，李林甫第一件事就是召薛白来见。

    他让李岫亲自去。

    “阿爷，孩儿是否与他说，是为了给他身份？”

    “不必说，他若不来，那便由他。

    这般说，是因达奚珣曾招薛白前来，遭到了拒绝。

    李林甫心胸狭窄，早憋着怒气，当然，薛白得罪他的次数多了，再狭窄的心胸也是能通气的。

    倒没想到，只等了小半个时辰薛白便到了，他送别了高适，第一件事就是到右相府。

    李林甫正在批阅公文，得到通传，皱了皱眉，莫名感到不悦。

    “竖子来得倒快。

    “想必右相招我前来，是为了我的编户？”

    李林甫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薛白道：“一国宰执为我这点小事费心，我该多谢右相，对了，还得多谢右相点我为状元。

    说来，张出手阻止他前程，目的在于给圣人出气。李林甫执意点他为的反而是害他。

    权场上的人只看利益，不为情绪左右，如今结果对薛白有利，他也就不与索斗鸡这种屡屡挫败的人计较了，倒显得颇有风度。

    “闲话少叙，本相为你立门户便是。”李林甫道：“你既非薛灵子，又非薛锈子，父母何人？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右相也看过西游？

    李岫站在一旁听得不由咋舌，暗道薛白好大胆子，敢在他阿爷面前说笑。

    须知李林甫精神刚戾，看起来比风流爽朗的圣人还要严厉，放在一年多以前，更是能轻易决定薛白生死。

    但世间亘古不变的道理，有能力者就是会让人高看一眼，薛白如今已展现了他的手段。

    “没看过那等俗物。”李林甫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你要授官，总该有个来路。”

    须知大唐官场上，哪怕是寒门，也能追溯到祖上是谁。

    但薛白一口咬定记不得了，最后李林甫无奈，只好在他的籍册写下“幼失怙，孤寒无依，不知祖籍”，交到少府监去办。

    办完了这桩正事，李林甫还敲打了薛白一句。

    “往后你有了官身，便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休再常到宫中嬉玩。若有庶务，到右相府来办。”

    “那就叨扰右相了。

    接下来才是今日把人找来的真正目的，李岫顺势便邀薛白到后院饮酒谈话。

    “你仅凭圣眷，且无门第，当弄臣可以，在正经官场上确是走不远的啊，怎就不听劝呢？

    “故而我求进士出身，踏踏实实一步步走。”

    “踏实?

    李岫乍听这两字，心想薛白太不要脸，一心钻营，凭裙带上位，还敢叫踏实？

    仔细一想，薛白磨砺书法文章，依着科场规矩，老老实实养才望，在仕途一道上竟还真称得上踏实。

    这般做的好处如今不显，旁人会说他私德不佳、出身卑贱，但根基却打得牢，连身世的隐患都被他解决了。

    踏实是不假，之后便要谋官了，你有何考虑？”

    “十郎可有指教?

    “你如今只是及策，却还未登科，须先到吏部关试。”李岫道：“白身中了进士，则免了赋税徭役，迈入‘农冠户’的行列……哦，你不同，你是一日之间从贱籍到白身，再到衣冠户。

    “是右相提携。”

    “简而言之，你的姓名、家状等一应关白文书，及第后由礼部关试之后，移交吏部，从此便属吏部守选之列，这便是‘释褐’，从平民到官身。”

    说着，李岫愈发亲切，笑道：“虽是杂事，办起来却麻烦。待阿爷着人为你打点好家状，我为你一并办妥便是。”

    “如此，劳十郎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李岫道：“但属吏部守选，依旧只是‘守选’而已，三五载也未必能守到一个阙员。依你的进取之心，定然是不愿等的。”

    “十郎果然了解我。”薛白道：“不过，也许国舅能为我谋到阙员。”

    “盐务官终究是俗流，你是状元出身，当任清资官。何况，你想走青云大道，该踏踏实实把底子夯实了。依我所见，最好的办法是参加吏部的博学鸿词试，或书判拔萃试。一科考中，则可不必守选，即刻舍田就禄。”

    其实大唐的官员任期到了也是要守选，也是三五年得不到新的官职，许多官员都是当几年官再休息几年，歇歇停停。

    进士及第只是有了授官资格，但并非是说进士的地位低。释褐之后有了官身，与别的官员都是一样的，甚至进士的名声还要更高些。

    问题在于，官职太少，而等待授官者太多。虽然进士名额少得可怜，世家门荫者却极多，狼多肉少，导致补阙极难。

    故而，吏部的博学鸿词试、书判拔萃试亦是仕途上颇重要的一步。

    它讲究的就不是才气、名望了。而是看一个官员能否打点堂吏、笔吏，能否入吏部考官的青眼，即使通过了这些，最后中书省还要复核。

    试想，一个才华横溢、名望出众的贫寒举子即使中了进士，从何处能找到数百贯钱来打点吏部？又如何能让中书省不会罢黜了他？

    这其中的答案，尽在李岫那殷勤的眼神里。

    “你与杜位也是好友，该知他半年内已连迁三级了。”李岫道：“你放心，吏部、中书省那边，我会与左相打点。你若得空，明日再过来一趟，哦，喊上十七娘，办一场家宴贺你得了状元。”

    “说到此事，曲江宴就在三月三，腾空子近来忙着排戏。宴筵不如待到这之后如何？”薛白道：“毕竟这戏曲能让圣人高兴，也有右相的功劳。”

    “这….倒也是。

    李岫有心撮成一桩姻缘，偏又贪这排戏的功劳，姿态不自觉地就矮了一些，不敢再强求薛白。

    “哥奴又找你做什么？”杜五郎又等在右相府门外。

    “授官之事。”薛白道：“顺便提醒我一句，往后我归他管了，不要太得罪他。”

    杜五郎道：“我方才看到那两个寒门进士随着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了，你可知道，

    他们被人招为女婿了？一个要娶杨齐宣的堂妹，一个要娶崔家庶女，当时他们拜在国舅门下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总不能风头全让我们抢了。”

    “也是，你一个状元，抵他们十个。”杜五郎道：“要我猜，下一步肯定就是要拉拢你了。

    “原来你这般聪明。

    “倒也不是。到状元郎家里说媒的已经把门槛都踩破了，我如何还能不知？”

    薛白听了，道：“那今日便回杜宅吧。”

    “哎，你近来只顾着科举仕途，可还有许多家事未曾打理。你不认薛灵不要紧，柳娘子与薛家兄妹总得安慰？全都是我在安抚他们的情绪。如今将薛灵放在长寿宅看着，其他人则搬到宣阳坊了，我与他们说往后还是一家人.….

    杜五郎絮絮叨叨地说着，薛白也认真听着。

    末了，薛白道：“那看来你处理得很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可我却因你有了麻烦。”杜五郎叹息一声，小声道：“我与你说，你莫告知旁人啊。你与薛灵划清了关系之后，我阿爷有些嫌弃三娘的出身了，我得尽快成亲才行。

    “你若有本事了，你阿爷自然不能做你的主。此事我会替你与伯父说的，放心吧。

    “对，你就说三妹虽不是你亲妹，却胜似你亲妹。

    “不用你教。”

    如此一来，杜五郎方才情愿与薛白一路向南，往升平坊杜宅，颇为憧憬地问道:“你说我何时成亲为好？年中可以吗？

    “你既中了明经，不谋官吗？

    “我可不急。”杜五郎道：“先成家，守选几年，待二十余岁了再入仕为官，多好。”

    “时不我待，既然能释褐为官身，我要谋的便是在五六年之内披青袍换红袍，再求出镇一方。

    到了杜宅，薛白没有与杜家姐妹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没有沉浸在守住状元的喜悦中，直接谋划起第一个官职。

    “原本圣人允诺，若我赢了比戏便许我一个大官，如今他恼我欺君，气还未消。但无妨，我大可先夯实资历，依娘娘所说的八步走。待到圣人消了气想起他的承诺，便可厚积薄发。”

    “正是此理。”杜始道：“你甫一入仕便让圣人许官，再高也不可能超过八品。而倘若熬到了资历，从青袍到绿袍、从绿袍到红袍之时，圣人一开口即能让你省十年光景。

    她果然最懂薛白的贪心，要将这次的坏事变为好事，利益最大化才行。

    “故而我打算参加吏部博学鸿词试。”薛白道。

    他说着，看了杜娘一眼，察觉到这姐妹二人虽是一起来的，其实还没完全和好。

    “此事我们早有准备，阿爷如今官任考功郎中，也该有用武之地。”杜始笑问道：“但吏部铨选之前，可得先让高门大户选选女婿，不知状元郎打算当谁家女婿啊？”

    这样的问题，既使是薛白也难以应对。

    幸而正在此时，院中响起了杜五郎兴冲冲的声音。

    “薛白，我阿爷回来了，你快与他说说！”

    是夜，杜有邻兴致颇高，饮着酒与薛白谈论进士的风光无限。

    虽说只是有授官资格，有门荫的也总是瞧不起进士。但一年就二十余个名额，终究是世人公认的当世英才，大唐的进士其实都是相当狂放的。

    “比如说，开元五年有个进士王泠然，及第之后，便写信给了御史高昌宇，信中大抵是说“高御史你曾褒奖过我，我曾自视为你的门下，结果你多次路过宋城却对我不闻不问，我参加你主持的秋闹你还罢黜我，我怪罪你已经很久了’。”

    杜有邻打着酒嗝，有些醉意，嘿嘿笑了一下，继续道：“王泠然又说‘天下进士有数，自河以北，唯仆而已，光华藉甚’，黄河以北，就出他一个进士，何等荣耀？于是他对高昌宇说望御史今年为仆索一妇，明年为留心一官’，倘若高昌宇贵人多忘，但使有

    朝一日，他与之并肩台阁，侧眼相视，必不给好脸色……哈哈哈。

    薛白听得好笑，道：“大唐才子确实是狂的。”

    “当得，当得。”杜有邻又饮了一杯，笑道：“天下进士有数，当得这般狂傲，薛郎就是太沉稳了。不然也要对老夫说一句“望为仆索一妇，留心一官”了。”

    庭院中气氛一滞。

    杜娘正提起酒壶要给杜有邻倒上，闻言像是被惊到了，脸色有些发白。

    “阿爷醉了，尽说些浑话。”杜始道：“阿娘，扶阿爷回去歇了吧。”

    “好。

    “薛郎大可狂些。”杜有邻被扶起之后还继续摇手笑道：“状元郎若不狂些，曲江宴上哪还有意趣？

    夜深人静，后院，杜娘的闺房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阿姐，睡了吗?

    杜嬗翻来覆去没睡，听得是杜始的声音，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却见她与薛白站在那。

    “长夜漫漫，想着阿姐该也没睡。”杜始笑道：“想邀你一起到后庭赏花。”

    “如今倒想起我来了?

    “莫气恼了，但得亏了你因我扯谎而生气，他才想到应该坦白保命，此次阿姐立的是第一大功。

    杜娘忍不住笑了一下，颇显温柔。终于是与杜始重归于好了。

    姐妹二人拉着手说了会话，侧头看向薛白，调侃起来。

    “咦，状元郎如何不言不语？

    “后院这边，离主屋太近了。”

    “我阿爷让你狂些，你便是这般狂的吗？”

    终究是少到她们的闺房这边来，薛白没那么自若，任由杜娘取笑了他几句。

    关好门窗，屋外狂风渐起，屋内的取笑声渐渐成了呢喃。

    “狂了，狂了…...太狂了…....

    “下香阶，懒步苍苔。出书房，向画阁，月移花影玉人来。学窃玉，试偷香，梦魂飞入楚阳台…….”

    次日，宣阳坊薛宅的戏园中，念奴正在唱着戏词，声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听得李季兰连连点头。

    季兰子，后面的几句词句是何意思？”

    “哪句？

    “兰麝娇香蝶恣采。”

    “唔，那就是说……到后院里相见了。”李季兰搪塞道。

    念奴却也不是完全不解，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奴家是想问，该唱得娇媚些，还是.…...

    李季兰转头一看，远远见薛白到了，干脆丢下念奴，向他迎了过去，万福道：“先生总算肯来了。

    曲江宴在即，自是该来了。

    薛白扫视了戏园一眼，问道：“可有信心赢？

    “没有。”李季兰有些忐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圣人是天下音律第一人，要与圣人比戏，腾空子愁得许多日睡不安稳。昨夜也是整夜未睡，方才好不容易才让她去歇了。”

    “着实辛苦你们了。

    “不会，不会。”李季兰得了这一句，当即眼睛发亮，道：“我都听说了，先生保住了状元郎，真是了得…....

    她只懂一味地夸薛白，反倒是在一旁的扮红娘的范女更懂得如何与男人来往，嗔了薛白一句。

    “薛郎只顾着状元，也不肯常来相看，曲江宴时奴家们若是输了不打紧，唯恐薛郎的终身大事呢。”

    “无妨，你们已尽了力就好。”

    薛白不懂音律，也只能相信她们。

    至于输赢，以他不择手段的性子，认为收买裁判会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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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狂

    三月三，曲江宴。

    杨誉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被选为今科的探花使，策马过长安往曲江，一路上，整个长安的美丽少女都在为他疯狂，向他投掷牡丹花。

    一觉醒来，他想起自己的状元已经丢了，心中颇有些不悦。

    他出身弘农杨氏观王房，其祖父杨执一参与过神龙政变，拥戴过唐中宗，官至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朔方元帅、御史大夫。

    杨家连着两年要争状元，倒不是因为真的缺这两个官职，而是为了在杨慎矜谋反案之后弥补一些名望。

    为此，杨誉的叔伯兄弟们是给崔翘许了许多好处的，与旁的一些俊才家中也是打过招呼了，比如赵郡李氏中才气名望都很高的李栖筠、李嘉祐原本都是有力的状元人选……倒没想到，薛白那般执拗，一点都不肯相让。

    “其实进士也很好了。”

    起床时，美婢们给杨誉更衣，嘴里安慰道：“郎君年轻英俊就高中进士，往后青云直上，那出身卑贱的状元也就只能在泥地里打滚呢。”

    “正是因他出身卑贱，我的名字落在他的名字后面，才让人心中不快。”

    拾掇停当，杨誉披上了一件新衣，抹了头油，敷了粉面。这是因今日要到曲江赴宴，特意打扮了一番。

    出门前他先到了大堂，给他阿娘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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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进士来了，老身与二十三娘也要到曲江去，一道走吧。

    “只怕不顺道，孩儿得先去礼部，与诸进士汇合，骑马游街。娘亲带阿妹公,要相看适合的夫婿？”

    “不错，我们的席位在杏园的水中洲，你到时将人带过来。”

    杨誉道：“今科进士之中李嘉祐、钱起都还年轻未婚配，孩儿一并带来给阿娘挑选如何？

    “不必挑选了，你将那状元带来便是。”

    杨誉一愣，讶道：“这官奴抢了孩儿的状元，杨家如何能将女儿许给他？

    “薛白既能抢了你的状元，岂不正是该将女儿许配给他？”

    “可这....

    “这是你阿爷与叔伯们的意思。”

    杨誉好生无奈，只好带着他母亲与妹妹一起出门，到了朱雀大街，他拐向北往礼部，路上已有许多人在街边等着看热闹，指着他啧啧赞叹。

    “这人一定也是个进士，倒也年轻英俊，不知婚配了没有？”

    类似这样的声音让杨誉心情好了些。

    然而，不多时，前方已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薛郎！薛郎！

    薛白今日没有特意打扮，只是穿了一身红色的斓袍，既不肯抹头油也不肯敷面。

    他一向不喜欢戴幌头，依旧是束发配冠，显得丰神俊逸。

    别的不说，他的诗词、故事就是相对更平实白话一些，加之有几个产业，使得市井的名气比别的进士要大得多，加之他最年轻，气质又不同。

    状元终究是状元，自然成了二十七人中最耀眼的一个。

    薛白在欢呼声中到了礼部院，旁的进士见了，便纷纷要让他当探花使。

    如今的探花使并非前三甲的排名，而是从进士中选中年轻俊美者二人，分为左右，领着进士游街，往曲江园。

    进士中最热情的是李嘉祐。

    前阵子，他因家中逼迫，不得不开口称杨誉的文章比薛白更适合为状元；如今薛白依旧是状元，他也不以为忤，反而重新与薛白亲近起来。

    薛郎风头无两，谁能与之并列？不如今科左右探花使由薛郎一人担当如何？

    杨誉一心想当探花使，走上前要说话。

    李嘉祐却已摇了摇头，又道：“此事便这般说定了！我带薛郎去与小宗伯说,各去准备吧。”

    杨誉大怒，却没能拦住他们，转头向诸进士道：“你们……让官奴一人当探花使？”

    “否则呢？杨兄要与官奴并驾齐驱吗？”

    “这场科举，在崔尚书点状元时就已经毁了。”

    虽有这样讥讽的声音，但诸进士也没能在明面上联合起来排挤薛白。

    李嘉祐带着薛白走过礼部，道：“你与高三十五便是在此造出好大声势的吧，当时没能为你们出份力，我很抱歉。”

    利益。”

    “从一兄没有出力的道理，毕竟寒门子弟争取更多的科举名额，损的是世家子弟的“凭本事考，没什么损不损的。”李嘉祐道：“我这人说话无所顾忌，有些话说得难听，但是出自好意，你不要介意。”

    “介意定然是不会的，但改不改在我。”

    “哈哈，官场上讲究‘一团和气’，你先带人围了崔翘，又到御前告状，闹得有些过了，容易让人觉得刁蛮、不体面。当然，事情过去了，这状元你争得了，往后释褐为官，想必朝堂上也能体谅你、接纳你。好比我们年纪还小，闯了祸，得家中长辈容忍，我们也该有所表态。

    薛白转头看了李嘉祐一眼，问道：“从一兄受人所托？想说什么？”

    “好吧，他们若拉拢你，答应下来便是了，别太特立独行，对你的前程不好。”

    “懂的。”薛白道：“与光同尘，自然懂的。”

    “那就好，一会小宗伯面前，他若有好意，你接下来就好。”

    小宗伯也就是礼部侍郎，如今崔翘外贬，礼部的主事官暂时是侍郎李惟和。

    李惟和显然不想科举之事再起波澜，待薛白和颜悦色，称赞了他的相貌人品，答应了让他一人担任探花使，之后还勉励了几句。

    末了，他问道：“你可有婚配？

    薛白道：“今日曲江宴后，圣人或许会为我赐婚。”

    “如此才俊，五姓女也娶得。”李惟和笑了笑，似不经意地又补了一句，“该娶个五姓女啊。”

    这才是他要说的关键。

    薛白自认官奴出身，当了状元，家状从贱籍直接被抬到了衣冠户，这给了天下一些寒门士子莫大的鼓舞，如何最快地消除这种影响且不太得罪圣人？

    让薛白娶个五姓女。

    自从唐高宗下禁婚诏，禁止七姓十家互相通婚，再加上科举渐渐兴起。世家大族也开始吸纳一些有才干的寒门子弟。

    寒门子弟中了进士，要想求得官职，也只有投入世家的怀抱，才能支得起数百贯的钱打点门路。

    薛白只要这般做了，世人便会知道他其实只是利用那些士子制造声势，转眼还是与光同尘。

    此时，李惟和开了口，他若识趣，便可接一句“请小宗伯安排”。

    偏薛白装傻充愣，如同没听懂一般。

    他还不至于这般就让人安排了。

    终于，新科进士们从礼部出发，招摇过市，先往大雁塔题名，再往曲江赴宴。

    薛白被选为探花使，也不惧呢，大大方方地策马在前。

    队伍才出尚书省，迎面又是一阵欢呼，无数花瓣被掷了过来，香风扑鼻。

    宣阳坊，薛宅。

    准备献戏的队伍已经启程出发了，前往曲江畔的紫云楼。

    李季兰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忍不住拉了拉李腾空的袖子。

    “先生高中状元，想必正戴花骑马，游遍长安。我们与其到紫云楼枯等一日，不如腾空子。

    去看看他吧？

    李腾空有些犹豫，道：“我们是道士，过去恐怕不妥……..”

    “有何关系？”李季兰不解，道：“不过在路边看看先生。

    李腾空其实已算好了时辰，道：“待你我过去，他大概已在大慈恩寺。你我岂好去佛家寺庙?

    “我有办法！

    眠儿一听，转身就跑，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叠衣物出来。

    “十七娘看，换这身斓袍，就可以去看薛郎了，特意备的，正合身呢？”

    “嗯？你为何在此处备我的衣物？”

    “那是……..

    眠儿答不出来，只好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皎奴。皎奴却事不关已地背过身去。

    过了一会，主仆几人换了衣物，往大慈恩寺去看。

    去看新科状元雁塔题名。”

    颜宅，闺阁中，颜嫣偷笑了一下，由着永儿给她带上头巾。

    “三娘，好了，很俏皮呢。”

    颜嫣穿的是一身澜袍，一开始还是满意的，但转头看向青岚那漂亮的裙子，不由向韦芸问道：“阿娘，为何我不能穿裙子。”

    曲江宴，亦是裙裾宴，人家旁的女子打扮得漂亮是去选夫婿的。”韦芸道：“你既不选夫婿，就这样。”

    “哦。

    颜嫣不想聊嫁人的事，道：“那我们出发吧。”

    一边走，她还有些开心地挥了挥拳，心里异常得意。

    今科状元的策问与赋文可都是她写的。

    她才是状元。

    大慈恩寺外渐渐热闹非凡。

    分明是佛门清修之地，却见漫天都是彩帕挥舞，到处都是女子们的激动的叫喊声。

    “薛郎，看我看我！这里….....

    这绮丽风光，看得旁的进士不由心生羡慕。

    好不容易，他们挤过人群，进了大慈恩寺。

    雁塔下，已搭好了题名屋。众进士先各自在一张方格纸上书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并推举文才、书法出众者赋文以记此盛事。

    薛白已出了太多风头，真心推辞，提议由李栖筠来赋文。

    今科所有进士之中，他最欣赏的便是李栖筠，其人气度高远，体态轩昂，且是真有才学底蕴。

    如此一来，远远围望的一些想看薛白挥毫的女子都感到失望。

    “想看薛郎题诗词，如‘衣带渐宽终不悔那样的词句。

    “这个进士也很有风采…….

    与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子隔得不远处，一辆马车上，李腾空、李季兰目光望去，见赋此盛会的不是薛白，都觉有些不足。

    李季兰虽是道士，却颇有胜负心，恨不能薛白占尽所有的风光给她看看。

    哎，为何不是由状元郎写?

    只有李腾空对薛白这种行为很欣赏，小声道：“他虽是上进鬼，其实是有胸怀的。

    另一边，颜嫣已经牵着青岚站到了车辕上，踮着脚往题名屋看去，心想阿兄果然是不擅长写赋，毕竟状元背后的人还在这里嘛。

    难得的是，薛白无意中回头扫了一眼，确是看到了她与青岚，微微笑一下。

    青岚也是心中兴奋又自豪，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女子们已经欢呼雀跃起来。

    “薛郎！

    “状元郎看我了！看我了……..’

    “吵死了。

    杨誉皱了皱眉，再看薛白，愈发不悦。

    他与薛白的卷子都被抄录了张贴在国子监，对此，他心里是不服气的，猜想薛白是考前得了题目，请颜真卿出手写的文章，那首应试诗就写得很一般。

    如此想着想着，他好胜心起，渐渐有了与薛白再次一较高下的心思。

    待李栖筠赋了文，杨誉便高声道：“既然贞一兄赋了文，我等也该题诗才是！状元郎方才推辞，莫非是怕露怯了？不如由状元郎先请，如何？

    说话间，他向周围团团行礼，带动了气氛。

    不少人纷纷跟着喊道：“薛郎赋诗！”

    薛白倒是有准备一首诗，因知曲江宴上李隆基必是要他赋诗的，此时与这一个世家子弟却没甚好计较的。

    但他念头一动，忽想到了在杜家时说的“狂”字，干脆题起笔来，当众挥洒。

    一时之间，欢呼更甚。

    “状元郎动笔了！

    “好风姿啊！

    “写的什么？”

    围观的人们抬头看去，当那张纸被提起来，有人能看到那漂亮的笔迹，大部分人则只是听到礼部官员念出那句诗。

    “慈恩塔下题名处，廿七人中最少年。”

    杨誉已经准备好了一首绝好的诗要写，认为薛白写得再好，他至少能不落下风。

    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只有如此狂傲的一句话。

    但偏偏就是这句话太狂了，让他再好的诗都没办法写出来。

    写出来有何用呢？

    状元是薛白的，薛白还真就是最年少的一个，那再比诗还有何意义?

    至少围观的人群已经被点燃了，根本已没有人再想看他杨誉写诗。

    “啊，薛郎!

    欢呼声一阵一阵，连眠儿都已经激动起来，蹦蹦跳跳，不停冲薛白那边喊叫着，

    希望他能看到这边，看到她家十七娘也在。

    这事就很奇怪，她以前看薛白也不觉得有多了不起，但今日这气氛之下，他随手题了半句诗，笔一搁，把所有人都震住的样子……实在是太有风采了。

    “薛郎，啊，十七娘，十七娘!

    皎奴不得不出手一把摁住眠儿，以免得太过丢脸。

    可惜才顾得上眠儿，那边又是“咚”的一声重响。

    却是李季兰太过激动，一下站了起来，脑袋撞在了车顶，发饰都掉在了地上。

    她痛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却还在挥着手。

    这是大唐进士登科后最喜庆的盛事，恣意狂放。

    而长安的人们爱的其实不是进士、状元，他们爱的是诗篇、宴会、欢闹，是流光溢彩的盛世光景。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没有参与今日的曲江宴，依旧在家中处置庶务。

    直到李岫过来，禀报了几件小事。

    “阿爷，孩儿打听过，今日曲江宴上选婿，想要嫁女给薛白的有许多家，这是名单。”

    那份长长的名单被递在案上，李林甫扫了一眼，道：“浪费纸。”

    “崔翘之事闹大之后，圣人依旧点了薛白为状元，众人已让了一步，此番只怕不会再容薛白特立独行，必要逼他随流，另外，该也是为重新伸手到竹纸一事。”

    “他们逼不了他。

    李林甫说着有些不悦起来，毕竟连右相府都还没逼得了薛白。

    “薛白只有一个，故而只能娶一人为妻，此事上，各家有各家的盘算，不会齐心。

    李岫道：“对了，今日在雁塔题了一句诗，这诗十分狂傲……..

    听到诗句，李林甫一愣，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喃喃自语道：“他平日岂有这般狂？今日是故意的啊。竖子，名声越来越大了啊。”

    “阿爷，孩儿愚钝.….

    “面对世家的拉拢，他更想要盛名。以往他只有圣眷，往后只怕还有盛名……盛名之下，旁人要对他使手段就要渐渐开始有所忌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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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总结（感谢月票金主“捏吗”）

    首先祝广大书友们九月平安顺遂，收获满满。

    总结八月，我一共更新了31万字，目前均订成绩在3.5万，目前为止月票将近6.3万张了，暂时还在总榜前十、分类第一，这是写书以来，包括《终宋》都从未有过的成绩，我月初都没想过的。大家都太棒了，无比感激！

    这个更新量对我来说太高强度了，但终于坚持下来了，希望能回馈大家的支持。反复说这事不是为了叫苦或者博同情。这是我的工作，想要多赚就得多拼命，应该的。

    之所以说这个，是希望后面更新量降到一个我能承受的正常值比如一天六千字的时候，大家有预期了，不会有心理落差。

    因为现在我是透支的，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状态下对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也堆积了一大堆个人的事、身体的不适没有去处理，得要细水长流才能写得更多。

    但我保证，会尽全力去做。过去我写了三本书，一天都没有断更过，以后也会是这个态度。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

    说一下目前这83万字的结构，也许能帮大家更清楚地捋剧情。

    主线肯定是主角的上进之路，开书以来一直有三個事件在一起发展——对付东宫、主角身世、科举入仕。

    这三个大事件，正好构成了本书的第一个大部分。

    从杜有邻案开始，中间陇右死士案、杨慎矜案，到最后的王忠嗣案之后，太子失去威胁，算是对付东宫这阶段的结果；

    从薛白来历不明被捡到，发现是官奴，假冒薛灵之子成为白身，到最后用回原身世、跃居为衣冠户，是主角身世的转变；

    从薛白接触杨玉瑶，给李隆基献各种东西，拜颜真卿为师，抄诗词增加名气，推出杨党弥补背景，到参加春闱，到最后争到状元。

    这三个大事件是交织在一起写的。

    剧情上可以理解为，薛白在这个阶段做了三件主要的事，完成一个身份的转变；结构上我安排的是互相递进的，不同事件的冲突也会对另一个事件促成影响。

    这第一大部分，我分配了83万字的笔墨去写，其实有点冒险在于，薛白还没有官位。如果有官位的话，大家可以更直接地感受到爽点。

    之所以这么写，一方面在于得照顾历史事件的时间线、春闱的时间点；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在这个部分，展示更多的当时的风貌，以及铺垫大唐变乱的原因。

    除了三个大事件，这部分还有些小事件，比如交代各种人物出场，铺垫主角目前拥有的实力，在市井的产业、造纸的工艺等等。

    而下一个部分，很明显会是薛白的官场升迁、增长实力的过程。

    现在正好是在这两个大部分之间的一个过渡。

    比如，昨天两章说的是薛白有了身份，成了衣冠户，入仕之后必然与李林甫有新的相处模式，吏部考是怎么样的，世家大族对他的态度转变，对付他的策略，状元身份对他的名望影响，以及他的感情生活的进展……

    这些内容就是假白身到衣冠户的转变，有了官身，开始了解到大唐官场运作的潜规则，新的矛盾是如何产生的。

    ~~

    解释几个历史问题。

    我写《终宋》的时候，查资料，看到了贾似道在京湖战场上的表现，鄂州一战的战功，公田法也确实是触及了很多人的利益，甚至还看到了很详实的他捐出田地倡导公田法的事迹。

    写李林甫的时候，我没查到这些，只看到“李林甫能当那么久宰相，肯定很有能力”，

    查来查去，他修唐律、能收税，我也是有写到的，但没看到那种很具体的措施、事情，当然，这里指的是像贾似道公田法那种很详细的实施方案。

    指责李林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记载却很多，索斗鸡、杖杜弄獐、月堂害敌，有人说《旧唐书》《新唐书》抹黑李林甫，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一个人在史料里给我什么感受，我就把对他的感受写出来。

    我就是带主观色彩的，我看宋史，觉得贾似道在风雨飘摇的南宋末年强撑，好感多些；我看唐史，看来看去，觉得李林甫治理到最后，开元盛世成了安史之乱，不说全是他的责任，也不至于把他写得多厉害。

    我只是写，为李林甫翻案不是我的职责。

    另外，代宗李豫，目前出场还叫李俶。

    薛白既然不是要辅佐他，难免会把他写成反派角色，就是这样的，倒不是我有意抹黑他。

    写这本书之前我觉得代宗还是不错的，看了史料，他与沈氏、崔氏的故事，只能说反正我肯定不能写一个主角辅佐他。

    总而言之，这是，不必上升到古人的身后名，希望大家能多从故事里收获快乐、情绪价值。

    ~~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感谢环节。

    感谢八月的月票金主：

    第一名：捏吗

    第二名：行情步雨

    第三名：户口他爹

    ……

    感谢八月新增的盟主：

    媛媛他爹

    mirabalan

    落魄山前大白鹅

    白馬

    小菜伯

    舒炎_Rux

    行情步雨

    无限近似于透明的星

    Czh555

    新盟主可以在群里找格格巫，加入盟主微群，欢迎大家。

    ~~

    这次还要感谢一些作者：肘子、香蕉、老狼、蛋蛋、特别白等等，我平时没怎么跟作家们打交道，但大家还是主动给我推荐，太温暖了。肘子还给大主播推荐我的书，教了我很多东西。

    感谢我的运营团队：格格巫、斯斯、墨雪宝、铛铛。

    另外做一个预告，后期运营团队可能出资办一个盟主返现的活动，这个活动应该会放在官方挂件活动期间，可能是十月份吧，具体时间还不确定，现在先提前说一声。

    想要参加的可以找格格巫先登记。

    ~~

    最后，感谢所有订阅、投票、支持本书的书友，所有成绩的都离不开你们的支持，万分感谢你们！

    求九月保底月票，感激。

    上进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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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曲江宴

    初春，风和日丽，曲江碧波荡漾三十顷，烟波明媚，杏花盛开，莺啼鹂鸣。

    江畔东边是芙蓉园，属于天子的曲江离宫，能从城墙的夹道直通兴庆宫。玉楼金殿临水而建，水上黄鹄起舞，白鸥惊飞。

    西边长堤绵延，杏园便在江畔，江水中有小洲，洲上立着个亭子，今科进士们便是要在此举办曲江宴。

    皇帝若摆驾芙蓉园，登上紫云楼，恰可看到杏园的景象，正是与民同乐。

    这是长安百姓一年一度的盛景，既能看到文采风流的进士，又能借着春日踏青;

    商贩们可以趁机卖货物；达官贵人们则可借机攀关系、招女婿。

    中午，众多车马已驶向曲江，可谓是绮陌香车似水流。

    也有许多名门闺秀没有去雁塔，早早便在曲江踏青漫游，轻盈地在郊野明媚的阳光中飞舞。

    小娘子们用彩练搭起帷幔，在其间斗酒行令，有时则跑出来蹴鞠、踢毽，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身姿曼妙，动作蹁跹，香气袭人，春色满江畔。

    “雁塔题了名，进士们要来了！

    裴六娘、卢四娘、杨二十三娘、崔十八娘、李九娘等人都在杏园小中洲附近，纷纷停下动作，踮起脚尖向远处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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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们打听了各种消息，兴冲冲地跑来说。

    “听说了吗？状元郎只作了一句诗，使诸位进士都不敢题诗了。

    “怎么会？”

    “廿七人中最少年，都说状元郎狂傲，一人才气，压过所有进士呢。”

    “太狂了，太狂了….....

    杜家姐妹正从附近路过，听得这一句惊呼，皆是愣了一下，像是无法面对“太狂了”

    这三个字，对视了一眼，牵着手匆匆走掉了。

    跟在她们后面的是杜五郎，这种小娘子聚集的艳丽场面他着实不太习惯，走路都手足无措，只好抱着篷布匆匆跑过。

    远处，随着进士们的队伍渐近曲江，首先传来的是漫天的呼喊声。

    “薛郎！薛郎!

    “何必要出这么大风头？”杜五郎喃喃着，心想还好没有让薛三娘过来。

    他挤过人群，在杏园中坐下，回过头一看，只见方才那些名门闺秀似乎要争吵起来了。

    那是辟白？

    “不是说官奴出身吗？薛白竞有这般风采，嗯，倒配得上我们观王房。”

    “喊，有人面皮真厚，对着我家挑选的女婿发痴呢。

    “你谁呀？怎就你家夫婿了？

    “一群没羞没臊的，去打听打听闻喜裴家与薛郎是何关系，我才是最先的。”

    “知道我是谁吗？我阿翁为了点薛郎为状元都被贬了，他能不娶我吗?

    崔家这般哄你的？除了这张面皮，你没长脑子是吧？”

    “你骂我？呀，你骂人？！”

    “喊，骂你怎么了?

    “别打了！哎呀，小娘子们别打了。”

    “贱婢敢捉我头发……快放开！放开！

    “放开我家小娘子……”

    婢女们纷纷叫喊着上前去，有的想要拉住自家小娘子，有的却趁机捏别人一把，登时乱作一团。

    杜五郎还从未见过这种震撼的场面，瞪大了眼，只觉一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先是金钗落在地上，之后一只绣鞋飞起，掉落在杜五郎面前。

    他俯身想去捡，一名小婢女飞奔过来，捡了绣鞋就跑，还骂他一句。

    “看什么看，长成这样还想吃天鹅肉！”

    皇家芙蓉园中，紫云楼磋峨高耸，俯视绿洲，遥望曲水。

    戏台已经搭好了，今夜待比试的两套班子已在做准备。

    圣人亲自排练的梨园子弟们在戏台的东面，搭着帷幔，不让人看到妆扮。

    “腾空子怎还不来？

    偶尔有乐师调试琴弦，拨动出极为动听的曲乐，引得薛园戏班这边大家纷纷紧张。

    “定是去看薛郎游街了，状元郎呢。”范女低声道：“那般相貌年岁高中状元，想想也教人荡漾。”

    念奴小声提醒道：“还得御前献唱，莫只想着这些了。”

    “喏，崔小娘子。但你却要想着这些，这戏才唱得好呢。”

    远处传来了呼喊薛白名字的声音。

    念奴抬起头看了看，想到在紫云楼上即能看到杏园，不由好奇，提着裙摆，踩着楼梯上去。

    楼梯很长，登上楼，只见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宫娥们如同忙碌的蜜蜂，正在不停地来回穿梭，满眼都是鲜艳的彩裙与白晳的肌肤，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大胆！谁让你跑上来的！”有宦官注意到念奴，当即叱了一声。

    念奴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应道：“奴家知罪，这就下去。”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另一边的楼梯上，恰有一妇人听得动静过来了。

    “何事？”

    念奴偷偷抬眼瞥去，恰与这妇人对视了一眼，对方真是好美貌，身材窈窕，不施粉黛，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似觉她有趣，眼中浮起了风流笑意。

    她知道这是谁了，一定就是与薛郎交好的那位虢国夫人了。

    “这般漂亮一个小娘子，你叱骂她做甚，吓到她了。”

    杨玉瑶挥退了那宦官，俯下身，轻轻捏着念奴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看了一会，笑道：“我知道你是谁，可是薛郎的莺莺？

    “奴家…….

    “真美，娇滴滴的，我见了都心疼。起来吧，跑到这楼上来，莫非想看看杏园。”

    念奴好生惊讶，问道：“虢国夫人怎知奴家在想什么？

    “我也是你这般过来的，怪可怜的，小小年纪最是爱热闹，不能过去看状元，得在这演练。来吧，我领你去看看。”

    “奴家不敢。”

    念奴还在胆怯，杨玉瑶却已拉过她的小手，轻轻抚了两下以示安抚。

    “别怕，你是薛郎的人，便是我的人，”

    “喏。

    念奴感到她的手滑滑的，鼻间还能闻到她的香气，觉得虢国夫人待自己真好。

    不曾想，却是被带到了贵妃的梳妆处。

    念奴一见到杨玉环就看呆了，心想这般绝色的大美人，难怪圣人要抢呢。

    “哪来的小娘子，真漂亮。”

    “薛白的崔莺莺，我带她来看看状元的风采。”

    “角选得真好。

    杨玉环正坐在窗边看着杏园，由着张云容为她梳头发，眼神显得很是雀跃，根本不在意念奴忘了行礼之事，招手道：“你快来，可有趣了。

    杨玉瑶到窗边看着，讶道：“打起来了？怎的回事？”

    “你说是怎回事，争状元郎为夫婿呢。”

    “喊。”杨玉瑶不由笑了笑，道：“一群粗蠢丫头，也想碰我的“义弟’。”

    往日她倒也还顾得上遮掩与薛白的交情，如今见了这场面，实在忍不住得意，神态语气便有了不同。

    杨玉环有心逗她，问道：“往日都是我们的义弟，今怎又成了你一人的？

    想到那些小娘子争抢的状元郎今夜还不是得替她卖力，眼中神彩愈发不同，耳朵都有些发热。

    此时目光望去，薛白骑马而来，万众瞩目，风采无双，杨玉瑶也是目眩神迷，再“问你话呢。”

    “自然是我们的义弟。”

    “若只如此，你脸红什么？”

    “没什么。

    姐妹干脆将身边宫婢支开，让张云容、明珠带着念奴到另一扇窗户去看。她们则低声说些体己的话。

    “三姐收敛些神态，一会开了宴，莫教人看出来。”

    “嗯，我知道的。

    还红看脸，就那么好嘛?

    “你说呢，他狼一般的年纪....

    念奴忍不住又往贵妃与虢国夫人那边偷瞧了一眼，因为她们那种韵味是她这个年纪所没有的，不由好生羡慕。

    她平时在薛宅排戏，偶尔见到的薛白都是沉稳严肃的模样，此时不由在想也不知

    薛郎在虢国夫人面前时是如何模样，愈发觉得崇拜，有种女儿家生当如是之感。

    杏园内，进士们已在中州落座，准备曲江赋诗。

    紫云楼这边，圣人也马上要升座开宴了。

    杨玉瑶再次拉过念奴，取笑道：“好了，看也看过了，你若喜欢看状元郎，下次到我府里来看。且快去排戏吧。

    “喏。”

    念奴乖巧地行了万福退下，心想自己就住在薛园，为何要去虢国夫人府看薛郎，想必是虢国夫人说笑呢。

    杨玉环看着她退下，莫名地却有些捻酸，嗔道：“今夜她唱崔莺莺，明朝便要名传四海了。说来，薛白几次递上来的曲词戏文，皆不是给我唱的。”

    “哪能呀？”杨玉瑶忙道：“上次那《水调歌头》便是特意给你写的，不想，被梅妃抢了。这次，他又特意写了戏文给你唱。”

    她连忙招手，让明珠将书卷呈上来。

    “过去闹了许多事出来，长安哪个不知这状元是谁捧出来的，他岂能忘了你？”

    “喊。”杨玉环先扫了一眼，道：“这是故事，却非戏文。

    “先有故事，再谱戏文，你听我给你唱。”

    杨玉瑶在姐妹中唱功是最弱的，此番却是练过，柔柔抬起手来，唱道：“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杨玉环一听这曲子就觉新鲜，登时笑靥如花，再翻那卷轴看了一会儿，方觉得这次真是适合她唱的。

    她嘴里却不饶人，道：“眼下说这些可无用，唱词若写得不好，我是不依的。”

    “说正事。”杨玉瑶道：“今夜比戏，我们这义弟若是输了，可就要被赐婚给和政县主了。

    “他总该娶妻的，三姐还能拦着不成？

    “娶谁都好，却不能娶宗室，方才我也与你实话了……..若他娶了个悍妒的，总归不妥的。

    “正好，三姐也该收敛些了。”

    “辈分乱了不是？

    “咦。”杨玉环奇道：“你还顾着辈份？”

    杨玉瑶无奈，贴上前撒娇道：“戏好戏坏，不过是你一句话，帮姐姐一把如何？

    “我岂好让圣人输了？何况乐曲高低旁人岂能没数的，偏袒得太明显，惹烦了圣人，有甚好结果？

    可还有一桩礼物送你，快，拿来…….

    杨玉环本以为薛白的礼物也是些金银玉器，不想，却只是稀松平常的布料。

    “这是衣衫。”

    “我还能缺衣衫不成？他不知宫中多少裁缝为我缝制衣衫。”

    “再多裁缝也缝不出这样一件来，你穿上都不知该有多美。”

    姐妹俩转到内堂，试了薛白送的新衣。

    许久，等杨玉环再转出来，穿的却依旧是身上原来的那件裙子，是否喜欢也不作态度，只说不宜这样的场合穿。

    紫云楼大殿内，李隆基也落座了。

    他坐的这个位置高高在上，从宽阔的大门就望到杏园的盛景。

    而进士们赋了什么诗，也会马上递上来。

    如此与民同乐，竟真有一种坐在天上俯瞰人间之感……李隆基觉得自己是人间的神，不是没有缘由的。

    待杨玉环梳了妆过来，李隆基便笑道：“朕听说三姨方才又见你了，可莫是向太真行贿了？

    “还真是。”杨玉环也不瞒着，应道：“我刚得了状元郎的一则故事，比戏时，圣人若不能赢他很多，我可要偏袒义弟了。”

    “哈哈哈，朕便赢他很多，又有何难？”

    李隆基朗笑几句，转头看向杨銛、杨钊，道：“你们看到了，薛白中了状元，马上就不想着朕了，只知道讨好贵妃，有故事也不给朕，与胡儿一个样子。”

    “阿白马上要有官身了，毕竟不同。”杨钊赔笑着。

    这次，李昙代表几家权贵收买杨钊，希望掌握竹纸的制造。杨钊答应下来，收了好处，但多亏了元载提醒，他观望了几天。

    元载还没进宫，杨钊得了风声，第一件事就是把得到的好处转移到太府库藏。

    圣人问起，他也给了一个解释。

    ——“李昙欲造竹纸，刊印长辈文集，出钱向将作监买竹纸工艺，臣认为造纸技艺当普及于世，遂教他造纸。至于‘封锁工艺、提高纸价’，乃是这勋贵子弟异想天开，他岂有可能拦得住旁人造纸？待天下纸坊愈多，纸价自是要降的。臣是无赖出身，昧了李家一些钱财，圣人恕罪。”

    李隆基虽心知肚明，却对杨钊还算满意，一是杨钊没有迫不及待给世家做事，二是钱确实是送到了太府。

    果然是每个臣子为官处事方式不同，李林甫勤勉，忙于庶务；王鈇有魄力，擅于征税；杨銛善用人，榷盐、造纸，有些新的办法；杨钊油滑，听话，懂得敛财。

    倒不知往日的薛打牌，当了官以后又是怎样风格?

    眼下薛白未有官职，还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可以从他面对世家拉拢的态度，一窥端倪。

    世家当然要把薛白招纳过去，以消弥今科春闱的影响。那么，薛白最好的应对办法，该是比戏故意输了，由圣人来赐婚，将这个难题抛出去。

    这就是一个聪明的臣子的做法。

    故而李隆基自信自己能赢。

    当然，只从音律上而言，他也有极大的自信....

    曲江上，有画船缓缓而过。

    南曲名妓王怜怜穿着彩裙，赤着脚站在船头，显出白晳的肩膀，双臂悬着铃铛，翩翩起舞。

    曲乐声中，她一首一首地唱着进士们的新诗，终于，唱到了状元郎的诗，她声音陡然一高，舞姿更加曼妙起来。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歌声传开，江畔又是一阵欢呼。

    状元郎今日先是在大雁塔以一句诗压住了众进士，到了曲江又是一首诗彰显了狂傲。

    但当大唐的进士就是该这么狂。

    “好诗！”李嘉祐朗笑不已，道：“我敢说，天宝七载这场科举必能载入史册，一则，状元郎今日的诗句太好了。”

    他提起酒杯，动作豪爽，笑容里带了些促狭之意，又道：“二则，竟有小娘子为争状元郎青睐大打出手，哈哈，掷果盈车，魏晋风骨。”

    薛白道：“从一兄过誉了。

    杨誉心情难过地在一旁喝着闷酒，一听便知李嘉祐要给族妹引见了，他也终于想起了娘亲的叮嘱。

    心里再不情愿，但世家子弟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这种吩咐必须照办。

    “薛郎。”

    杨誉艰难地开了口，勉为其难地挤出笑容，道：“薛郎风采引得杏园混乱，我阿妹也因此摔倒了，你该给我个交代才是啊……哈哈。”

    原本最后一句就是以玩笑的语气说的，但实在不像，他只好再干笑两声。

    李嘉祐则洒脱得多，一把揽过薛白的肩，笑道：“薛郎莫听他胡说，我为你引见我堂妹，她可是美若天仙。”

    曲江宴本就是选婿的盛会，气氛一烘托，众人纷纷起哄，要引见自家的妹妹。

    主持宴会的官员们也是乐见其成，抚须朗笑，如裴宽、陈希烈等人也打算凑个趣。

    薛白不住摆手，翻来覆去都是“功业未成，何以为家”之类的话。

    “哈哈，状元郎太过拘谨，今日也不要你向谁提亲。”李嘉祐笑道，“只须将你这一支牡丹花，赠于杏园中一位贤淑佳人即可。

    “好!

    “探花使正该赠花！”

    众人纷纷喝彩。

    让薛白当众给这些名门闺秀其中一人赠一枝花没什么，却也是一种表态。表了态，其它的，大可等比过戏了再谈。

    薛白终于不再推拒，拿起那支作为探花使标记的牡丹，起身，向那些小娘子们走过去。

    裴六娘眼看他向自己走来，不由激动地把双手捧在心口前，心跳得厉害。她已听裴宽说了，有几家勋贵今日定会将薛白架得下不来台，裴家想选婿是有可能成的。

    她可是为了他打架了，名门闺秀牺牲到如此地步，当值一支牡丹。

    薛白走到她身前，然而，脚步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前，直到出了杏园。

    周围惊呼声大作，在杏园外待着的小娘子们，身份显然要比那些权贵之女低一薛白目光扫视了一圈，寻找着青岚的身影，之后，他迈步上前，将手中的牡丹花递了出去。

    周围顿时一片嘘声。

    “郎君，我.…”

    “快接。”

    一旁的颜嫣也是很兴奋，催促道：“快接快接。”

    青岚一张脸红得厉害，双手颤抖，缓缓抬起接走了那支牡丹。

    当着众人，她不敢看薛白，转头一瞧，求助地目光看向了颜嫣，只见颜嫣满脸都是笑意，才不怕周围众人的嘘声。

    青岚连忙拉过她的手，以央求的目光请她快带自己到车厢里。

    紫云楼上，连李隆基也被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吸引了，端着酒杯出了大殿，凭栏而立。

    “这小子是将牡丹花递给了谁？”

    “回圣人，暂时还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看车马该不是大富人家。

    “他倒是不肯低头。”李隆基嘴角微扬，随口道：“既然一家都不想娶，那便由朕来替他赐婚罢了。”

    这位天子大笑着，转身步入紫云殿，双手微微张开，有种一切尽在掌控的霸道。

    大唐盛世，曲江欢宴，如此风流绮丽之情景，让人意气风发。

    “传旨下去，中洲小宴已罢，紫云楼戏曲开唱。”

    “圣人口谕，召状元薛白入紫云楼！”

    薛白遂整理了衣衫，从江畔的那些布衣平民当中穿过，绕过茂林修竹，步入了曲

    江离宫，登上紫云楼。

    步入大殿，放眼看去，座中衣冠皆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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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戏曲

    杏园中的进士们也准备到紫云楼观戏。

    杨誉才起身，忽然有一个鞠球砸到他脸上。

    “哎哟！

    抬头一看，却见几个小娘子正怒气冲冲，破口大骂。

    “狗屁状元，有眼无珠的官奴！我与你誓不两立！”

    “不错，从今日起，薛白便是我死敌!

    见了这情形，杨誉忽然释然了些，心中自我安慰道，便是中了状元当了探花使也未必好。比如薛白难道娶了二十三娘就是幸事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另一边，李季兰眼见她们诋毁薛白，好生羞恼，她今日被曲江宴的气氛带着，有些失去理智，不由分说便要过去教训她们。

    “我揍她们。

    皎奴眼睛一亮，有些讶异这个才女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忙转头去看李腾空，只等十七娘点头，她便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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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不及了。”李腾空却忽然想到还有正事要做，连忙拉着李季兰走，“快，莫耽误“哎呀。”

    对夫妇在宫门处等着。

    两人连忙往芙蓉园跑去，皎奴还在掏牌符，前方远远便见到李十一娘与杨齐宣这“你跑到哪去了？”李十一娘开口便教训道：“这般大的事，如何一点也不上心？

    李腾空不解，问道：“阿姐知我在做何事吗？

    “岂能不知？你孝心可嘉，替阿爷排戏曲献于圣人。且随我来，马上便要开始了。”

    李十一娘说着，转头瞪了杨齐宣一眼，让他去向守卫亮符通行。

    李十一娘兴致很高，又道：“天下皆知阿爷擅音律，你既办得这桩大事，不可不使阿爷扬名，此事你不擅长，一会我到御前分说即可，我嘴甜。”

    “好。”

    “季兰子，你阿爷是献巨石孢有功而升迁的李御史对吧？放心，忘不了你的功劳，到时我替你们说。

    “好。

    “还有你啊十七，可知今日曲江宴上许多小娘子争破了头？阿爷慧眼，早便看上这状元郎，偏是你不成器，非得出家为女冠.….”

    李季兰跟在后面听着这些絮叨，同情地看了李腾空一眼，牵过她的手，心里可算是明白她为何宁愿出家为道士了。

    到了戏台附近，那对夫妻走了，她们才终于清静下来，但也只清静了片刻。

    薛白正被伶人们围在中间，满耳听的都是“薛郎，怎么办？”显然大家都恨系公。

    难得的是，薛白分明不通音律，被问到各种问题竟也不慌，从容安排，从唱腔、走位、动作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至少安抚住了众人的情绪。

    此时眼见李腾空到了，大家纷纷转过来。

    范女道：“腾空子，可算来了，今日各唱三折，轮流上场，要让我们先唱第一折呢！

    薛白也笑道：“你们只不在一会，我不知如何才好，可知你们才是主心骨。”

    李季兰听得欢喜，忙道：“能帮上先生，三生有幸呢。”

    李腾空则是敛眉颔首，连忙去安排乐师。

    “吕妪，一会开场了，你先来段羯鼓，一小段即可...

    安排妥当，薛白再次登上了紫云楼，默默落座，等待戏曲开场。

    他目光看向杨玉环，发现她也在看着他这边，目光中带着些调皮的笑意。

    这笑容让他有些不安，担心她不肯帮忙，也许是那衣服不喜欢。

    该做的都已做了，此时只等见分晓便是。

    “朕酷爱音律，设梨园，亲传弟子三百。”李隆基兴致高昂，“状元薛白擅词句律却差劲，与朕本是绝配。偏是少年心气，敢与朕比试，哈哈哈，天子岂可欺一少年?

    依太真所言，得朕胜他很多，多到你等都心服口服，才算朕赢。”

    “圣人好气魄，臣愿押一玛瑙杯，赌圣人必定赢。”当先凑趣的是杨銛。

    今日宴请的都是皇亲国戚，没有了重臣，也不见几个皇子。可见李隆基对此事颇为重视，不会让那些人打搅他的兴致。

    张珀才是更懂李隆基心意的妙人，押了一把古琴赌薛白赢，毕竟势均力敌才有趣。

    杨钊更是擅长这种场合，三言两语便带动了气氛。

    “臣看了一下，李龟年、公孙大娘等人都不在殿上，想必圣人是不留情面了，臣押

    圣人…....

    李隆基心情更好，朗笑着一挥手，戏便开始了。

    第一折先由薛白这边的班子先唱，要唱到张生与崔莺莺相见。

    戏台就搭在紫云楼外，帷幕早已合上。此时不见帷幕拉开，却先听到了鼓声。

    “咚咚咚。”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高亢的女声响起，帷幕才缓缓拉开。

    只这片刻，李隆基已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以锐利的目光寻找着那鼓声的来源，须臾，鼓却停了，管弦声更盛。

    他遂指着薛白道：“好你个竖子，写好的戏文，重新往里添词。”

    骂过，他迅速看向戏台。

    “琴、胡笳，亦不差。”

    当先出场的是老旦打扮的庞三娘。

    谁也不知她挣扎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到天子面前献唱了，到底是何心情，此时那一张妆扮过的脸上却只有崔夫人的雍容贵气。

    她的戏词极长，竟是能唱得抑扬顿挫，让李隆基赞叹不已。

    叙过了身世，庞三娘抬起手走步，又唱道：“暮春天气，好生乏困，不免唤红娘出来吩咐她。红娘何在？

    曲乐一变，范女扮作红娘登场。

    殿内，杨钊等人登时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往前一倾。

    李嬿娘腰一扭，当即狠狠在杨洄腿上捏了一把，警告地瞪了杨洄一眼。

    “带小娘子散心耍一回去来呵。”

    “谨依严命。

    一看红娘要去请小娘子，众人愈发期待，心想红娘已是这般漂亮，却不知崔莺莺是何等绝色?

    然而，帷幕一合一拉之间，先出场的却是张生，人未出，声先至。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

    这唱腔一出，李隆基当即咧嘴笑了一笑，抬手又一指薛白，叱道：“狡猾若狐。”

    旁人不知这是何意，一直等到那风流潇洒的张生唱了半折戏，才有人惊觉出来。

    “竟是和政县主？！”

    “真是？县主音律之技艺，得圣人真传啊。”

    再一想，也只有李月菟，敢在圣人面前扮风流才子，换作任何一个男子，此时只怕都要拘束。

    须臾，幕布再合上拉开，众人知是崔莺莺要登场了，屏息以待。

    一声娇呼传来，杨钊听得一激灵，骨头都酥了大半，眯着眼看去，好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这次，却是连李嬿娘都看呆了，忘了警告她的驸马。

    只见台上，崔莺莺莲步轻移，正要到戏台中间来，恰撞见张生，含羞而走，唱道：“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唯一句唱词，已是惊为天人。

    更叫人惊奇的是，张生接着赞叹崔莺莺美貌的唱词。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我死也!

    竟是用了圣人亲自填词的《好时光》。

    薛白镇定地饮了一小口酒，心想一折戏唱到这里李隆基应该已经非常满意了。

    那么即使输了，李隆基赐婚，自己不受，想必也是不会死的，最多可能被流放。

    可见还是得有更高的官位，犯了错还能外贬为长史、司马。

    “竖子，有些本事。”

    第一折戏落幕，第二折便轮到了梨园这边，李隆基脸色郑重了些，却还颇有自信，道：“看好了。

    相比于薛白排的戏，李隆基排的显然乐曲更完整，唱腔更舒服，乐师与优伶也是当世名家。

    李龟年弹琴，公孙大娘扮崔夫人，谢阿蛮扮红娘，许合子扮崔莺莺，张生则是由酷似李隆基的嗣岐王李珍扮。

    李珍是李隆基的侄子，年纪都有三旬了，长得非常像李隆基年轻的时候，比很多亲生儿子都要像得多，而且极擅音律，因此得了这个机会。

    总之，这些人都是最为专业的，每一位的唱功都可谓是直上云宵那么高。

    他们还把戏词中一些不太顺的地方修改过，愈发顺滑…….但就是，没有薛园戏班那种唱得热闹且花样百出的劲。

    单个看，公孙大娘飒，谢阿蛮俏，许合子美，李珍威严又潇洒，个个歌声绕梁,三日不绝。可合在一起看，许合子与李珍之间并没有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如何说呢？薛白虽不太懂音律，却能查觉到李月菟是真心喜欢念奴，每次对着念奴唱词，就像是想把她抱着贴一贴。

    相比而言，他认为李隆基排的这戏，过于高雅了，少了些舞台感。

    但他不知道殿上的众人是什么感受，他们欢呼声很大，比先前热烈得多。

    杨钊果然是仰慕许合子，她每唱一句他都振奋不已；杨洄与李珍私交极好，一个劲地抚掌……似乎这些人都很能欣赏音律。

    这一折戏唱罢，薛白看向杨玉环，只见她正在与李隆基小声议论着什么，神态显得十分专业，对待音律、戏曲，他们是认真的。

    李隆基脸色凝重，也许是很敏锐地察觉出来群臣的反应有些虚假，也许是对戏曲有了新的领悟。

    “咚咚咚咚！

    第三折戏开始，吕元真的鼓技才算完全释放出来。

    戏台上，崔夫人在发怒，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伴随着董庭兰的琴声，仿佛要直冲云宵。

    对此，李隆基坐不住了，站在那看着，眼中兴奋之意愈浓，待第三折戏唱完，忽高喊了一声。

    “鼓来！

    殿中众人吃了一惊，高力士连忙去安排人将圣人的羯鼓拿来。

    李隆基却摇了摇手，道：“朕到台上去打。”

    “这……圣人九五至尊.…..’

    “快去安排。”

    李隆基兴致高昂，根本不让人劝阻。这一折正写到有叛军杀到，正好该他击鼓，与方才那鼓师一较高下。

    “咚！

    随着这鼓声起，殿中众人已没人敢坐着看了，纷纷起身观赏。

    如此一来，整个梨园戏班的所有人也都亢奋起来，李珍的歌声愈发嘹亮。

    “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大德胜常！

    “房房房房咚咚咚...

    “薛郎必要输了。”

    李十一娘忍凑到了薛白身边，低声道：“不仅众人都觉得圣人的戏更好，圣人已做到这地步了，你岂还能赢？

    此时众人都是站着，杨齐宣在就他们前面不远，替他们挡着旁人的视线。

    “十一娘有何指教?

    “简单，一会圣人若要给你赐婚，你便直接求娶十七娘即可。”

    薛白摇了摇头。

    李十一娘自准备了一番说辞，低声道：“除了右相，没人敢与宗室争。你莫以为杨党靠得住，一旦你得罪的人多了，你看他们保你吗？这次若非我阿爷保你，杨钊已要将

    你卖了。而且你要授官，绕不开吏部，当了右相的女婿，好处远比你预想的多呢。”

    前方，杨齐宣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嘻。

    李十一娘抿着红唇微微一笑，有意无意地贴了贴薛白，又道：“你考虑，比娶宗室好。”

    一娘抵看红唇微微一关,

    有息无息地贴了贴辟白，又道，你专虑，比安示至好。”

    “一会，由你向圣人请功吗？”薛白问道。

    “你我一起，如何？

    薛白道：“我不过是写了戏词，排戏都是腾空子的功劳，由十一娘向圣人请功就“怎么？想逃？逃得掉吗?

    无妨，只要右相得了这好处即可。”

    既然李隆基到了戏台上，薛白便向殿中的大宦官告了罪，也离开殿内，准备到戏台那边去准备。

    临走前，他看了杨玉瑶一眼，使了个眼色。

    出了大殿，绕过后方没人走动的楼梯，薛白下了半段，选了一个侍卫看不到的暗处站定，等着杨玉瑶。

    远远的还能听到鼓声越来越激烈，那是李隆基与吕元真难得遇到对手，较上劲了。

    等了好一会，烛光照出了几道身影，其中那穿着裙子的窈窕身影抬了抬手，止住身后的侍女，提着裙摆独自往楼梯这边过来。

    人未至，香风先至。

    走了几步，因下面有些昏暗，她轻轻哼了一声。

    “玉瑶。”

    “谁是你的玉瑶？

    “见过贵妃，失礼了。”

    “怎的？我便不是你的义姐了。”

    “是，阿姐小心。

    薛白稍稍扶了杨玉环的手臂一下，轻纱下的肌肤滑腻。

    他转头一看，隐隐能看到杨玉瑶的影子在楼梯上方的长廊处，为他们说话打着掩护。

    “我来，是得当面与你说声，已不能判你赢了。”杨玉环道，“谁教你找的鼓师太过了得，激得圣人都亲自下了场，我可没办法。”

    薛白虽有计较，此时却不说，只道：“还请阿姐救我。”

    昏暗中，隐隐见杨玉环掩嘴一笑，声音清脆。

    “圣人给你赐婚，有何不好？用得上这救’字？”

    “我实不能娶宗室…….

    “那你说来，想娶谁？”杨玉环问道，“你得输，不拂圣人面子即可。赐婚则是说好的，说你想娶谁，我替你安排。”

    薛白愣了愣，竟是说不出来。

    “怎的？”杨玉环愈觉有趣，逗他道：“状元郎没有心上人不成？”

    她一靠近，薛白莫名有些局促。

    正此时，远处的鼓声忽然停了。

    杨玉环转身要走，想起事情还未说完，催促道：“你快说。”

    薛白心里其实有一个人选，被她一催，差点想要说出来，马上又咽了回去。毕竟

    没有问过对方的心意，岂好直接要求天子赐婚的。

    “不输不赢就好。

    “嗯？”杨玉环略略一想，笑应道：“懂了，之后我来安排。我还想问你白素贞，下次吧。

    说罢，她提着裙摆轻巧地小跑上了楼梯。

    “阿姐小心。

    杨玉环已到了烛光中，回眸一笑，没有说话，径直走掉了，只留下一阵香风还在薛白鼻尖。

    薛白则走下有些黑暗的楼梯，兀自轻声念叨了一句。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入夜，李林甫还未睡，犹在议事厅中处理庶务，同时等待紫云楼传回来的消息。

    一直到三更时分，苍璧才匆匆赶到。

    “阿郎，十一娘连夜来了。

    话音未了，李十一娘已赶了过来，道：“阿爷，戏曲唱了。”

    “如何？

    “真是新鲜，女儿从未见过如此戏曲，比试之后，圣人还在紫云楼，要彻夜观戏。”

    “如此，十七娘大功一件？”

    “女儿说了，是阿爷亲自到玉真观叮嘱十七为圣人排戏。

    父女两人也是默契，先确定了此事带来的收获，李林甫方才问道：“胜负如何了？

    “贵妃端了一碗水摆在案头，说双方不胜不负，圣人既未给薛白赐婚，薛白也未求官。”李十一娘得意道：“最后竟只有我一人向圣人报功，仔细说了阿爷对我们在音律上的教导。

    对此，李林甫是满意的，捻须问道：“薛白如何说的。”

    “他说，阿爷知道他的心意即可。

    “这是为吏部试做准备啊。”李林甫嗤笑，“竖子…….老谋深算。”

    到最后，他却是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阿爷何意？薛白可什么都没得到。”

    “赌注是没得到，可你莫忘了，献上戏曲的功劳还没赏。莫被一个赌局蒙了眼啊，赌局只是玩闹。以圣人的大方，只要喜欢这戏，岂能不赏他？看似打成平手，实则是薛白赢了。”

    李十一娘一愣，喃喃道：“这……女儿竟没想到。”

    “他先卖老夫一点好处，借此通过了吏部试，谋个官身。再待几日圣人从戏曲中回过神来，念起他的好来，只怕不仅要赐官，还多得是赏赐，竖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林甫讥笑着随手一拨，桌上竟还真有一个算盘。

    薛白送的那个他已转赠给圣人了，这是他着人再制的一个，上面依旧是刻着“云在青天水在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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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输赢

    紫云楼，戏台上曲乐犹未停。

    圣人兴致愈高，比试过了，反而更能沉浸于戏曲的魅力，挑了几折他喜欢的戏要两套班子都给他唱。

    李十一娘已提前走了，薛白顿觉清静很多，虽然在这热闹的场子里她一共也就说了几句话，但很奇怪，她只要站在那就显得吵闹。

    杨齐宣看妻子不在，顿时焕发了生机，端着酒杯凑到杨洄身边，嬉皮笑脸地偷偷说些荤话。两人又被李嬿娘狠狠瞪了几眼。

    张咱看着这一幕苦笑，借着与薛白说话的机会，低声道：“你看他们，还嫌右相女、十八娘刁蛮，却不知她们这点小脾气，只算是娇憨。”

    薛白道：“看来大家对娇憨认知不同。

    之所以与薛白说这个，是因为张咱有种直觉，薛白懂他。

    “你虽少年，其实比他们成熟。”

    “苦难中打过滚，多了些阅历。”

    “是吗？”张咱问道：“我以为你一直养在深宅中。”

    薛白反问道：“此事不该问张驸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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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段笛声起，众人察觉到李隆基休息够了要开口说话了，纷纷静下来恭听。

    “哈哈，当唱《长亭送别》了。”李隆基道：“依朕看，整本戏文之中，唯有这一折才是状元郎亲笔。

    薛白应道：“圣人慧鉴，洞若观火。

    李隆基不由得意，可见他艺术品鉴能力确实是高的，竟是招手让薛白上他身边观戏。

    薛白也不推拒，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李隆基身后五步开外之处，既能交谈戏曲又不至于太逾矩。

    李隆基便嗤笑道：“竖子倒知分寸。

    杨玉环不由侧过头来瞥了薛白一眼，因知圣人这句话说的其实是赌局之事，圣人心知肚明薛白卖了一个面子。

    打赌不是为了赢圣人，就好比与漂亮小娘子玩个小游戏，目的也不是为了赢，薛白在这方面一直是分得很清楚的。

    献了戏，往这里一站，众人自然知道他让皇帝高兴了，今夜根本不需要赏赐，他想要官职，难道吏部考之时还有人敢为难他吗？

    赌局的意义，更多的反而是在杨玉环这回眸一笑当中了。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待薛白回过神来，戏台上，许合子已高唱了最后一句，与谢阿蛮快步退场谢幕。

    李隆基兴致虽还很高，人却已乏了，吩咐将伶人们都带到殿中，各有赏得了，卸了妆扮到殿上来毕竟与在戏台上不同。

    梨园供奉们都是往日常见那些人，薛园这边却是个个都是第一次面圣，紧张得不“哪个是鼓师?

    李隆基一眼便看到了吕元真，此时近看，却不敢相信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不看向薛白。

    “正是吕妪。”薛白道。

    李隆基竟是亲自上前，扶起吕元真，叹息道：“如此鼓艺，朕竟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陛下。”老妪才开口已是泣泪满面，“奴名吕元真……..景云年间，略有薄名。”

    “景云年间？”李隆基沉思许久，忽想起什么来，问道：“朕在藩邸，曾闻京中有一艺人，置水于头顶，击鼓一曲而水不倾动，可是你？

    “是奴家，当年陛下相召，奴家不敢怠慢，奈何得罪了教坊使…..晃眼三十七年,方才得见天颜啊！

    三十七年前，吕元真二八芳华，色艺双绝，若是有幸进宫，嫔妃之中或许也有她一席之地，诸皇子或许有一人为她所出。

    到了如今，她看起来年逾七旬，显得比李隆基还老上一辈。再多的恩赏，也赏不回三十七的年华。

    当然，也看她如何想，在深宫过一辈子也未必好。

    此时更感慨的反而是李隆基，叹息道：“如此鼓艺，明珠蒙尘，朕当重赏你，当重赏！

    之后，他看向董庭兰，向薛白道：“民间竟还有这般乐师，竖子从何处寻来的？

    “董先生大器晚成，我运气好，恰遇到了。

    “都可为宫城供奉。

    “谢圣人恩典。”董庭兰连忙行礼。

    却不知他今日供奉宫中，不会再去游荡，高适也不能为他作诗送别了。

    赏过了乐师们，李隆基转向伶人，先是脸一板，指着李月菟骂道：“身为皇孙女，只知胡闹。”

    他既然已骂了这孙女，便是不让旁人往后再非议她。

    李月菟也知圣人不是生气，应道：“圣人觉得孙女唱得好吗？”

    “倒是不差。”

    李月菟遂撒娇道：“那可否容孙女多胡闹些时日?

    李隆基知她不愿成为东宫拉拢人才的棋子，顿生怜意，和蔼地笑着，答应下来。

    他目光在伶人中扫视了一圈，向庞三娘问道：“你扮的可是崔夫人？原来这般年轻。”

    庞三娘平日被称作“卖假脸的”，扮年轻卖笑，这还是头一次卸了妆之后被称年轻，连连谢恩。

    跪在诸人当中的念奴，美得有些引人注目。

    李隆基早就注意到她了，脸上浮起笑意，道：“此女娇丽，眼色媚人，歌喉婉转声出朝霞之上。好啊，好啊。”

    他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赞不绝口。

    恰此时，范女轻轻推了推念奴，小声提醒道：“圣人夸赞你，还不谢恩？”

    “奴家谢圣人恩典。

    李隆基目光遂又落在范女身上，发现这女子才色双绝，难得方才扮红娘能演出那种朴实忠诚之感，此时卸了妆却是另一种风情。

    再看范女的年纪，他不由疑惑，如此尤物，教坊竟敢多年不让她到御前登台?

    “小红娘，你可是初次为朕献艺?

    范女一点也不小，身姿微微摆动了一下，低头应道：“教坊不许奴家为圣人献艺。”

    “为何？

    范女害臊地低头，扭呢地小声应了一句。

    “奴家腋下有些....’

    她声音太小，李隆基竟是俯身过去听，听过之后目光一凝，深深看了范女一眼。

    高力士当即会意，心想圣人何样的美色没见过？如今难免喜欢些新奇、怪癖的花样。

    见此一幕，首先紧张起来的人却是王准。

    王准过去常到教坊去玩，与范女也有一些小小的交集，此时敏锐地感觉到圣人的态度变化，生怕万一范女入了宫，在圣人耳边嚼舌根子。

    好在，圣人近年来对待乐伎与年轻时不同，曾说过“不欲夺侠游之盛”，之后就很少再将乐伎置于宫中，今日也未当众破例，只是拍了拍高力士的手臂，暗示他私下安排。

    天明时，一场观戏的宴筵由此散去。

    圣人既爱戏曲，今日之后，也不知多少戏曲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长安多了几个名角，宫中多了几位供奉。

    于薛白而言，若再有大事，吕元真、董庭兰想必也会不动声色地帮他一把。

    宴上热闹非凡之际，戏台后方却显得十分清静。

    李腾空端坐着闭目养神，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于她而言，此番只是帮了朋友一次，至于功劳、圣恩，都不是她想要的。

    连他的感谢于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心境……..

    “腾空子。

    忽听得一声轻唤，她睁眼一看，眼前是一张英俊的面容，心境当即就乱了。

    “多谢你。”薛白道：“熬了一夜，辛苦了。”

    李腾空与他对视了一会，摇了摇头，恬淡地笑了笑，道：“没人逼迫你成婚就好。

    “没有，回去吧。

    两人很有默契，在婚姻之事上是何态度彼此都了然，心照不宣。

    此时李季兰、眠儿都睡着了，只好让皎奴唤她们起来，众人一道离开。

    暂时而言，乐师与伶人们还是会回薛园，等待安排，既是去宣阳坊，自是与杨玉一出芙蓉园，念奴跑到薛白面前，有些紧张地问道：“往后我们还能留在薛园吗?

    或是要被遣回教坊了。

    她本就是教坊之人，只是被借调出来排戏，此时难免心生惴惴。

    薛白问道：“看你想去哪，怎不向圣人提？”

    其实，事前都说过，想要什么，求圣人赏赐就好。

    吕元真、董庭兰希望供奉宫中好养老；庞三娘想要在教坊任职求成名；李月菟也知开口要晚几年嫁、求一个自在；范女心意不明，有些暧昧。

    只有念奴似乎真的忘了，此时才顾得上问自己的前程。

    “那……奴家想去哪儿都可以吗？”念奴抬起头，愣愣看着薛白。

    杨玉瑶在一旁听得好笑，嗔道：“现在才来与他说，他能送你去几个地方？”

    “奴家能待在薛园吗？”

    “小傻子。”杨玉瑶嗔道：“你若有这心意，方才求圣人将你赐给薛郎便是。”

    “我，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念奴小小年纪，哪有这般大胆，当即不知所措。

    杨玉瑶道：“好了好了，逗你的。以你如今的名声，待在他府上是不成的，只好到我府上来”

    薛白道：“都是出了力的，何去何从俱随她们心意便是，还请瑶娘相帮。”

    “知道了，我岂会亏待你的人？”杨玉瑶有“雄狐”之称，待这些伶人还是颇仗义的含笑应下。

    欢宴之后难免显得寂寥。

    回了兴庆宫，李隆基一觉醒来，望向远处的夕阳，心情忽然低落下来。

    当然是怎么都找不回昨夜的兴致高昂。

    “贵妃给朕面子，薛白也有分寸。那一场比试……其实是朕输了。

    “老奴听着，董庭兰不如李龟年，念奴唱功逊于许合子，除了和政县主，那边就没人比得上梨园子弟。便是吕元真的鼓，也逊于圣人。”

    “戏不是这般一个个比的。”李隆基叹息一声，倒也不以输赢为意，须臾又振奋起来，道：“不妨，再排一出戏！

    “老奴这便去安排。

    清歌曼舞又起。

    待杨玉环到时，李隆基却是一愣。

    “太真这穿的是何衣裳？”

    “礼服。”杨玉环笑道：“三姐赠我的新衣衫，好看吗？”

    她穿的是一条红色的长裙，衬得她的肌肤如雪一般白晳光洁，荷叶般的裙边。

    李隆基端详了一会，笑道：“想必这便是太真收的贿赂，要在比试时判朕输了。

    “三郎觉得可好看。”杨玉环捏着裙摆，转了个身。

    “怪，看不惯，看不惯。”

    “不好看吗？”

    李隆基只是摆手笑道：“太过奇异了些。”

    “哼，不好看便罢，臣妾自去换了。

    杨玉环不太高兴，气呼呼地转回寝殿，再次到她那面偌大的铜镜前欣赏着。

    只见那顺滑的布料裹着她婀娜有致的腰身，勾勒出漂亮的弧线…….她越看越是喜欢。

    “真好看，也不知他那年岁，如何这般懂女人？”

    顺滑的布料裹着婀娜有致的腰身，杨玉瑶满意地笑了笑，侧过身，搂住薛白的脖“也不知你这小狼一般的年纪，怎就这般了解我的身体？”

    “喜欢吗？

    “嗯，很好看。”

    她握着他的手，抚过那柔顺的布料.…..

    远处的天边，夕阳照在秦岭绵延起伏的山峦上，像是给它披了一件轻纱。之后，夕阳褪去，一切都隐于夜色中。

    夜色中，杨玉瑶低声喃喃道：“那些世家女还想争抢状元郎呢，真该叫她们看看……是我的.…”

    “圣人未给薛白赐婚，这件事便还没完。”

    “在他成婚之前想必他们都不会轻易罢休，毕竟是这般一个声名远播、且得圣眷的。

    吏部公房中，陈希烈与达奚珣聊的也就是一些无聊的闲话，起因是薛白今日到吏部来递文书，想要考博学鸿词试。

    陈希烈今日正好到吏部坐堂，得知薛白就在杜有邻的公房，遂派人将他唤来。期间与达奚珣谈了几句，薛白也就到了。

    “见过左相，达奚侍郎。

    “状元郎不必多礼。”陈希烈抚须而笑，显得很亲和，问道：“你年纪轻轻，刚中状元，何不歇两年，成家立业了再来吏部谋官？”

    薛白笑应道：“敢问左相，可是到吏部谋官，必须得有家室才行？”

    “状元郎真是风趣啊。

    陈希烈若脸皮薄，这些年早就能被骂得致仕了，此时毫不尴尬，依旧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要参加博学鸿词试，老夫自不能拦着。不过，有几句老朽之言给状元郎……...眼下急着授官，不如早日将婚事定下，所谓成家立业，成了家自会有官职。官场是正经做事

    的地方，与斗鸡唱戏不同，不能只依着圣眷。”

    “谢左相美意。”薛白道：“我还是想先参加吏部试。”

    陈希烈笑得更和善了，如明示般地提醒道：“何必拂逆旁人的美意？否则等圣人兴致过去了，状元郎如何是好啊？”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薛白谁的面子都不给，仿佛一心要当孤臣，他也很难做。

    右相府也好，世家大族也罢，薛白只需选一家成了亲，有了表态再来吏部谋官，陈希烈就能好办很多。

    圣眷总有消退的时候，何必不识好歹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陈希烈不停劝说着。

    他是一国宰执，年岁也大，面对薛白这个小后生，语气威严中带着亲切，算是十分诚恳地好言相劝。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少年人锐气，以官奴贱籍一朝金榜题名，便自以为世道乃因你而变，非也！实为你一路走来，多有贵人相助。但再看你，连一支牡丹都不愿回报..

    薛白既来，也是给了陈希烈该有的礼数。

    但实在是听得太久了，目光看去，只见达奚珣连连点头，没有劝阻陈希烈停下来的意思。

    “左相。”

    “你可想明白了?

    “左相若有本事，别让我过这博学鸿词科便是。”

    薛白说罢，竟是直接转身走了。

    “你!

    陈希烈颇为惊讶，站起身来，指着薛白，心想这竖子给脸不要脸，只等李林甫一去，掌权之后必要让他好看。

    “你想考吏部试，敢如此对吏部尚书说话？！”

    薛白却是头也不回。

    他倒不是意气用事，而是确实没必要太给陈希烈脸面，一个是刚献了戏的御前红人，一个是没有实权的盖章宰相……给脸不要脸。

    薛白转过长廊，便见杜有邻在那里候着。

    “如何？先定下官职了？

    “没有，陈希烈不知好歹。”

    杜有邻听得这语气，吃了一惊，讶道：“那如何是好？”

    “不要紧。”薛白道：“官场上，像他这般软弱，任谁都可以拿捏，是办不成事的啊….我辈当以此为鉴。”

    “你看到了。”陈希烈转向达奚珣，道：“老夫好心好意，这竖子冥顽不灵。”

    达奚珣只是笑，应道：“下官一定禀明右相。”

    是日，右相府。

    “够了。

    李林甫叱喝一声，道：“本相没工夫听陈希烈的废话，只问你们打算给那竖子何官职？”

    一个是任他拿捏的傀儡，一个是屡次闹腾让他吃亏的泼猴，他更在意谁自是不言而喻的。

    达奚珣诧道：“真要让他过博学鸿词试？”

    “否则呢？陈希烈既有本事，你让陈希烈去阻一阻他，顺便再排一出戏献给圣人。”

    “下官明白了……只是，左相的担心也有道理，薛白这般特立独行....

    “被逼迫的是他，他尚且不急，你替他急？”李林甫叱骂道：“若实在不肯听话，找个远远的地方打发了，三年两载，圣眷便也淡了，你且看他，还能狂吗？”

    “右相这才是高见！比左相不知高了多少倍!

    李林甫冷冷一扫达奚珣，心中叹惜为何门下奔走的都是这些蠢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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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吏部试

    安仁坊，元宅。

    元载早早便起来，派人去备了一份薄礼，换了一身新的衣袍准备出门。

    王韫秀见了，不由问道：“郎君如此郑重，是要去拜会哪位当朝重臣不成？”

    “去拜会薛郎一趟。”元载整理衣领，忽问道：“可是显得谄媚了？”

    “没有。

    王韫秀犹豫片刻，却又道：“没有谄媚，但多少显得有些奉承了，大家本是好友义气相投，偶尔遇到难事帮忙无妨。可若总是趋利相求，难免让人看轻了。”

    “哪有？”元载笑道：“他都还未有官身，我去见他，是为他谋官的。”

    “那就好。

    王韫秀应了，站在庭中相送，却见元载出门时犹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乃是元载出钱刊印的《西游记》，看似不贵重，却极花心思。

    “元兄太过费心了，不必如此。

    “此举，我不仅是为薛郎的名气，乃为了给平民开智尽一点绵薄之力，如这般的故事书多了，才使更多人有向学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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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载话是这般说，薛白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应道：“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两人在厅中坐下，绕不开的依旧是此前的竹纸一事。

    “薛郎也知，此前李昙等人为操控竹纸工艺欲带走工匠，我坚决反对，辛而辟郎详禀了圣人，使右相出面震慑。后来我才发现，李昙竟是送了一千贯的厚礼到我宅中，我

    遂将这笔钱用于刊印集注，帮助如我一般出身的贫寒学子。”

    “多亏有你出力。”薛白道：“不怕他们造纸，只要工艺不被封锁，更多人能读书便是大势所趋。”

    “这正是我辈为官该为世人所做的。”元载掷地有声。

    如此，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亲近起来。

    “薛郎近来一直处在风口浪尖？”元载语气关切，笑道：“如此年轻英俊的状元，若没个归宿，如稚子抱金过市，岂不遭人觊觎？”

    “元兄今日来，可是有指教？”

    “我不是为谁当说客，你我是好友，因此我替你出一个主意，如何？”

    “愿闻其详。”

    “听闻为你写戏词的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乃是玉真观的女冠，你何不娶了她？她身份超然于红尘之外，与你有情有义，如此一来，既能推拒了旁人的拉拢，你也不至于违心。”

    薛白问道：“不知元兄是从何处听闻的此事？”

    “偶尔听人提及过。

    薛白知道元载还是来给人当说客的，话里话外虽不提李华，其实李华出氏南祖房，无非还是让薛白与赵郡李氏妥协。

    当然，满朝都是世家子弟，怎么选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给一些压迫感，哪怕只是为了劝动薛白也好，目的在于让他尽快与光同尘。

    哪有贫寒出身的进士，不靠高门大户帮忙打点就通过吏部试的？

    即使是元载，中了进士之后，谋官也得靠王家。

    薛白偏是道：“元兄的主意我会考虑，不急，我先准备吏部试。”

    元载叹息一声，也不再劝，起身告辞，出了薛宅，却是遇到了杜五郎。

    相比薛白一天到晚招惹麻烦，杜五郎看起来就很轻松，心情很喜悦的样子。

    “五郎可是也要授官了？

    “哪里会？”杜五郎颇高兴地笑道：“中了明经之后还有守选期。守选期过了，我才能参加吏部铨选嘛。

    元载道：“也对，那五郎近米仕忙什么？”

    “薛白忙着谋官，我是忙着婚事。”

    “如何还要你亲自筹办？”

    “哎。”杜五郎此时叹了口气，道：“我那准岳丈不是回来了吗？许多事便该由他操办，可他哪能做事？派人看着他都来不及，我又怕家里知晓了不高兴，只好把该由他办的事也办了。”

    元载不可理解，问道：“五郎何必找这样的门户？”

    杜五郎没答，傻笑了两下。

    元载不由又是一声叹息，心想，薛白与杜誊两人都是不知世道艰难的。

    三月十六日，吏部博学鸿词试。

    薛白早早便起了，往皇城去，一路到了尚书省。

    此间，刑部与礼部他都是去过的，吏部则是较少造访。

    衙门在尚书省东南方位，走进南面的曹院里，只见站在其中等候的多是一些官员。

    因为在大唐当官，任期满了是要罢秩的，回家等守选。要是不想守选，也只能参加吏部试，或者到边镇入幕府。

    除了这些正在守选的官员，也有一些老进士，都是几年前就及第却一直没当过官的。绝大部分人脸上都有一股死气沉沉的表情。

    只有薛白一个今科进士，且十分年轻，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待时辰到了，几名小吏板着脸从庑房中走出来，道：“排好队，博学鸿词试到左边，书判拔萃试到右边。

    众人遂排成两列，依次上前核对文书。

    排在薛白前面的是一个年逾四旬的官员，看官袍该在八品上下，衣袍上却满是补丁，脚下的靴子也是破了洞，看起来面黄肌瘦。

    他转头见了薛白，讶道：“这般年轻？”

    “运气好。

    “唉，我就不行了。”

    这官员也无心管薛白是谁，兀自叹息着自己的事。

    “我罢秩后已守选了六年，俸禄也没有，一年一年赶到长安来参加吏部试，花费太大了。可不来吧，何年何月才有一个官职？”

    正在此时，前方正在核验文书的一人被小吏们架了出去，不甘心地大喊大叫起来。

    “我就是刘承嗣！你们凭什么说我不是我？！”

    “唉。”站在薛白面前的那名官员面露戚戚，喃喃道：“这验名正身也是需要打点的，为这一笔花销，今年我要是再不能任官，便要行乞为生了。”

    过了一会，终于轮到了这人。

    薛白站在他身后，目光看去，只见小吏接了文牒，眼珠当即转了两下，问道：“裴沣，可是本人？”

    “正是本人。

    “以何为证。

    这名叫裴沣的落魄官员便悄悄递了布包过去，小吏打开一看，透出了些金光，掂了掂，让裴沣进去。

    之后便轮到了薛白。

    一张文状递了过去，那小吏瞥见薛白的名字，当即抬头看了他一眼，赔笑道：“状元郎请。”

    吏部试讲究“身言书判”，身是相貌身材，言是谈吐气度，书是书法，判是写公文的文才。

    薛白走到庑房等候，只见裴沣正在与一名小吏对答。

    “这就驳放了？

    “否则呢？今年是达奚侍郎亲自主考，你打点得过来吗？回去听冬集吧。”

    裴沣面如土色，身子颤了颤，终于是颓然离去。

    擦肩而过时，薛白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绝望。

    他如今也帮不了他，大唐官员中这样年年来吏部铨选，花费积蓄却因各种原因被驳放的，不知凡几。

    连世家旁支子弟有的都难以承担这样长年累月的打点花费，何况本身就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

    薛白其实理解元载为何那般容易动摇，成为说客来劝他。

    元载若非娶了王韫秀为妻，如何当得了这样的官？正因为太知道仕途的艰难，只有傍着高门大户才有出路，才会理所当然觉得这种做法是对的。

    所以，元载、陈希烈那些劝说之言说出来时，他们都觉得这是对的，这是对薛白好的。

    今日薛白站在吏部，更深刻地知道，很多时候不是自己有能耐，而是太幸运了，幸运地打破这些枷锁。

    但正是因此，他才必须有所坚持，给这世道带来改变。

    若只求与光同尘，何必需要这一份幸运？

    “状元郎请。”

    庑房内的小吏没有为难薛白，抬手请他穿过另一道门。

    穿过走廊，另一间公房中，一身红袍的杜有邻正坐在那。

    “来了。”杜有邻站起身来，道：“如你所言，左相没本事，阻不了你的前途，你到了考场，在最右侧靠窗牖和书案后坐下，自然能通过。

    薛白问道：“我不用打点？

    “紫云楼的一场大戏才过几日，何人敢收你的打点？”

    杜有邻说着，看向外间，叹息道：“至于那些人，也是无可奈何，你看，这才几个阙员，却有多少人在等着。”

    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如今有的阙员，几乎都是八九品的官，好一些的是京中的兵曹参军，差一些的是偏远的下县县尉。

    杨党倒是有盐官的阙员，却不会从吏部试挑人。

    薛白则是想走正途，这些官职于他而言都是混一个资历……但去偏远的下县却还是不方便，最好还是谋一个京官，方可借助圣眷，在最快的时间内披红袍，直接外放为一方刺史。

    看过纸条，将它还给杜有邻，他转身走向考场，在指点的位置坐下。

    这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转头间能看到庭院中的柳树发着嫩绿的枝叶，让人想到少年时读书的场景。

    之后便见达奚殉领着小吏来发了试题，一道判文，一道诗赋。

    有趣的是，给薛白的题目下面还有一张纸，竟是将答卷的内容都填好了。薛白看了达奚珣一眼，只见这位吏部侍郎微微颔首，示意他誊写一遍即可。

    这就是左相兼吏部尚书陈希烈的骨气。

    赋题是《骐骥赋》，薛白照着誊写完，又看向那看判文，说的是一桩时事。

    “羽林将军王畅薨，无嫡子，侄男袭爵，庶子告状，不合制。”

    而要薛白抄的判文就很长了，还是骈文，写得如诗赋一般，前面长段长段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父昭子穆，千龄不易之仪；继祖承桃，万代相因之道。若骨肉无爽，鸭鸠之美克昌；血属不同，螟蛉之子何寄？”

    既然吏部主官是陈希烈这样的软骨头，薛白连抄都懒得抄，提笔自己写了判文，连判罚都改了。

    “依唐律，公侯伯子男，无嫡子则立嫡孙，无嫡孙则立庶子，身亡则无袭爵者则国除，爵不及兄弟。王畅之侄犯‘诈伪’之罪，非子孙而妄承袭，宜合流二千里，应续者宜从改正。”

    既是只要他写判文，他便依当今的唐律来裁断。

    吏部庭院有锣响起，小吏们开始起身收卷子，之后抱着卷子随达奚珣往大堂走去。

    路上，他们看着卷子上的标记，将那些家世不凡、且已打点妥当者的卷子抽出来，集中在一起。待入了厅堂，便将这些卷子放在最上方。

    唯有薛白的卷子是无人敢动的，原原本本地被摆在那。

    “唉。

    陈希烈也来了，稍稍阅了一份卷子，叹道：“这竖子，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夫啊。

    达奚珣道：“他却是精通唐律，这案子确该判流二千里，而非徒两年。”

    “判得好有何用？”陈希烈道：“判词写得毫无文采，亏还是状元郎……笔墨伺候。”

    达奚珣一愣，为这位左相感到有些辛酸，道：“吏部毕竟还是有擅书法的书吏。”

    陈希烈苦笑道：“老夫来吧，这颜楷不好仿啊。”

    “辛苦左相了。

    纸墨铺开，陈希烈提笔，竟是开始替薛白重新抄写那判文。

    否则又能如何呢？右相都说过了，要让这竖子通过吏部试。再有不高兴，也只能忍着，不能误了此事。

    “莫在这盯着老夫看了。

    陈希烈一边抄写，一边道：“给这竖子什么官职，可考虑好了？”

    达奚珣道：“右相本想给他机会，奈何他是一点都不肯稍稍服软，没办法，取一个江南东、西道的望县县尉，打发出京是最适合的。”

    唐代县分为十等，即赤、次赤、畿、次畿、望、紧、上、中、中下、下，县官的品秩也不同，如县尉，从八品上到从九品下都有。

    达奚珣想的是，给薛白一个正九品上的望县县尉，也算得上是对得起这个状元以及名望了，同时将其打发出京，消弥那些麻烦。

    他看着阙员，最后道：“东阳县尉，如何？婺之望县，寻常进士求也求不得的官职。”

    问这一句“如何”也是多余，右相府定好的事，陈希烈一句话也没有，默默抄写好了判文，道：“可，枉老夫劝这竖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如此，他们便写下“注拟薛白任东阳县尉”，与别的注拟一起送到中书省堂内，与别的文书一起，送到右相府，由李林甫批阅。

    不得不说，李林甫处理庶务的效率颇高，不到一个时辰，一应文书便回到了中书省。

    几名官员分门别类，正要将吏部的注拟送回去，忽听得有人叱了一句。

    “慢着。”

    他们转头看去，只见却是杨銛来了，不由愕然。

    杨銛披着一身紫袍，径直在上座落座，理了理袖子，道：“可是吏部的注拟？给本相看看。”

    提到这“本相”二字，众官员才想起来，这位杨国舅可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然他一次也没有参与过中书省之事，但确实是有这个权力。

    当即便有官员向远处的小吏使了个眼色，让其速去通报右相。

    杨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管不顾，道：“让你拿过来。”

    “喏。

    注拟被打开，杨銛目光看去，只见李林甫已经盖过章了。

    他也是初次处理中书省的公文，不太有经验，干脆提起笔来，把那“东阳县尉”划

    掉，在一旁写上“秘书省校书郎”。

    因为所有起家官中，这是最好的美差之一，品级虽只有从九品上，却是中枢官员，适宜成为升迁的跳板。

    薛白便是外放，先当过校书郎再外放，品级与去处便有大大的不同。

    但杨銛这动作却是看得周围一众官员目瞪口呆。

    国勇，你这般是不行的......

    杨銛不以为然道：“怎么？我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没这个权力吗？是否要问一问圣“这……下官是说，是否将这注拟重新誊写一遍？”

    “也好。”

    杨銛遂真的重写了一遍，却不必再找李林甫盖章，而是拿出他自己的印章，沾了红墨，哈了一口气，“啪”地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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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起家官

    参考吏部试被称为“一日门生”，因为当日便能出结果。

    填过了卷子，薛白被安排到一间庑房中歇息，盖上干净柔软的被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直到有小吏轻手轻脚地过来，小心翼翼地唤醒了他。

    “状元郎，稍候便要唱官了，是否移驾听听大冢宰是如何安排的？”

    “嗯，好。”

    薛白揉了揉眼，迷迷糊糊站起来，心知不是吏部官吏们态度比刑部、礼部要好，而是如今他的圣眷与名望不一样了。

    出了庑房，绕过长廊，重新回到吏部南曹的中堂，还在等候授官的人已只有最初的四分之一不到，整体看起来多是衣着华贵、器宇轩昂。

    因那些死气沉沉的人都被淘汰出去了，若非家世、家底丰厚者此时也站不到这里。

    比往年慢了一些，又等了小半刻，有官吏从中书省回来，将注拟递在杜有邻手“咳咳。”达奚珣轻轻咳嗽了两下，不给杜有邻暗中捣乱的机会。

    杜有邻无奈，只好将注拟递给了这位侍郎。

    达奚珣今日也是勤勉，展开一封封批注，亲自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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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举子，天宝四载进士，崔祐甫，授寿安县尉。”

    免费领币当即有一名二十七八岁模样风度翩翩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执礼道：“伏后少琢辛，寿安县道远难行，我体虚无力，可否另授京官？”

    达奚珣眼睛一翻，此时又懒得出面了，转向杜有邻，示意这个郎中说话。

    “哎，寿安县地处河南府，居洛阳以西，距长安比洛阳都近，怎能称道远？”杜有邻也不说官话，好声好气道：“没有别的更好的阙员了啊，崔三十七郎。”

    崔祐甫很有礼数，再看了达奚珣一眼，见其点头，遂道：“如此，我便拜领了。”

    他出身博陵崔氏第二房，乃当今天下士族之冠，他父亲崔沔官居中书侍郎，赠左仆射。

    可惜，他父亲早殁，才使得他今日只得了一个正九品上的起家官。

    免费领币达奚珣回给崔祐甫一个欣慰的笑容，心想，连圣眷在身的状元也只得了一个江南道望县，给崔公子一个洛阳边上次畿县，不可谓不厚道了。

    一点小插曲之后，他继续唱名，一封封批注翻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国子监出身、大宝七载状元辟白，授……..

    达奚珣凝目一看，这下吃惊不小，转头看向从中书省回来的几名官吏，才发现他们目光回避闪躲。

    他连忙出了中堂招人叱问道：“如何回事？”

    “是……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相公....

    本官知道是谁！”达奚珣一听他们把官名报这么全就恼火，感觉是在压是召召。

    他踱了两步，问道：“禀过右相了？右相如何说？”

    “右相歇息了，府中管事不敢打扰。

    达奚珣眼珠转动，心想右相若是与杨銛争执起来，此事便要惊动圣人了，那结果必然是一样的。

    此时被杨銛偷袭一遭，失了小面子，到时却是失了大面子，何必呢？

    但他也不愿担此事，连忙去找了陈希烈。

    陈希烈已睡下了，被唤醒过来之后，听说杨銛也出面了，反而有些释然。

    “左相。”达奚珣道：“薛白如此狂傲，若吏部犹授了他秘书省校书郎，只怕要被世人非议啊！

    “是啊。

    陈希烈喃喃感慨，叹道：“可老夫有何办法呢？老夫劝过那竖子，不听，为之佘何达奚珣再次一滞，心想自己也是昏了头了，竟妄想让这位盖章左相出面来担当。

    他心中积郁，招过杜有邻，道：“本官身体不适，由你来唱名吧。”

    “喏。

    杜有邻接过批注，转回中堂，面向一众衣冠户，那披着一袭红袍的身形终于显出了官威来。

    “国子监出身、天宝七载状元薛白，授秘书省校书郎！”

    是日，吏部试二百七十六人，仅取了十五人，其中博学鸿词科五人、书判拔萃科十人。

    薛白有些疑惑，因他分明从杜有邻给的纸条上看到一共有四五十个阙员。

    仔细一想，这些阙员当然不能全部以这个途径给出去，除了守选，还有循资格长名榜，还有各种各样暗地里的交易。

    有数十人努力留到了最后唱名阶段，待那短短的名单念完，却还是失望而归。

    须知，罢秩了可没有俸禄可领的。

    哪怕是世家子弟，若不是主支嫡系，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只有开销而没有进项。

    “士之失位，犹诸侯之失国家也！”

    吏部堂中，负责抄告身的书吏正在奋笔疾书，将注拟抄录送到甲库备案。

    “某官崔祐甫、萧悦、薛白……等五人，满腹经纶，登博学鸿词科选，宜林乃官，分授以职!

    备案的卷宗抄好了，便是抄告身。

    “啪”的几声，委任状上分别又戳了几个印，被装进黑木函匣里，小吏们拿着，小跑

    着到薛白面前。

    “状元郎，可喜可贺，起家官秘书省校书郎，还请接着。”

    薛白一手接过告身，一手却是递过一串铜币，道：“辛苦了。”

    “不不，不敢要状元郎的钱。”

    “这是笔墨、书函钱，该给的还是要给。”

    薛白笑笑，放下钱币，持着告身离开了吏部。

    一年零五个月，重生以来他从一个身份不明的官奴开始终于得到了一个官职。

    这一路很不容易，但他还是得到了；同时也有无数人得不到，因才华不能施展而流向边镇幕府，酝酿着一场惊天巨变。

    “你又做成了？

    “不然呢？”

    薛白收好他的告身，神情依旧十分平静。

    杜五郎虽不像他这么想当官，反而更激动一些，嘴里啧啧称赞，道：“十七岁你就当官了，厉害啊。”

    “嗯，而且这是最正的起步官。”薛白道：“不是王准、贾昌之流的卫尉少卿能比的。”

    他已明白了杜娘说的八步走，意思是，在官途的八个阶段哪些官职是最好的。

    比如同样是县尉，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了官；而有了中枢任职的资历，便可能选个京畿县，一年两载就能让朝廷看到功劳。

    所谓最正不过校书、正字。出了长安，旁人一听这是状元郎、校书郎，马上要刮目相看；一听是卫尉，那就是赐官、狎官，在这种信息流通无比缓慢的年代，这非常重要。

    薛白对别的事无所谓，官途上的事却是一步一个脚印都得给它夯实了。

    “看你，还得意起来了，你何时到秘书省视事？从此以后，可就不自由了啊。”

    “还得等三日。”

    “这么快？”杜五郎赞叹归赞叹，其实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转头又问道：“但说真的，你不打算成亲吗？

    “和谁？

    “找呗。”杜五郎道：“你这不成亲，多让人心慌啊。”

    “谁心慌?

    “就…..很多人都很心慌啊。”

    薛白道：“最近忙，倒是顾不得这些，回头问一问吧。

    “问什么？”杜五郎道：“我是说，有许多人找到我阿娘，以及我……准岳母那里了。

    “让她们都推却了吧。”

    “你确定？你不会是有人选了吧？

    薛白嫌杜五郎聒噪，挥手将他打发了。

    他如今的身份既已不是薛灵之子，遂搬到了宣阳坊的薛宅。而近来忙着科举授官

    之事，且要与那些伶人，甚至薛家母女等人避嫌，他连这个宅院都没好好逛过，几乎只在大堂、正房来回。

    正房里，青岚正在收拾东西，心情很好，很喜欢干活的样子，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平时不觉得，一到搬家的时候，薛白才会发现他的家当多得不得了。

    “郎君!

    自从收到了那一支牡丹，青岚的兴奋情绪至今未能平复，一见薛白就跑上前来用水汪汪地眼睛看着他，双颊的红晕似乎还是曲江宴上染的。

    这绝不仅仅是薛白的魅力，当着长安城那么多小娘子的注视…….总之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激动了。

    “郎君，你终于得了官职，很高兴吧？”

    “你怎么知道?

    “肯定呀，郎君最最喜欢当官了，得好好为你庆贺才行。

    男女之间有时就很奇怪，如李十一娘拼命贴上来勾引，薛白觉得被打扰，此时青岚只是拿眼神看着，就能让他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爱慕之意。

    少女情思太浓，就像勤劳的小蜜蜂采到了蜜，一滴就滴在了薛白的心头。

    薛白原本不打算与青岚庆贺，一则她年轻娇弱，二则她傻乎乎的，万一弄出孩子来，偏偏情到浓时，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

    “郎君……今天，是可以庆贺的日子呢.…...

    次日，和煦的晨光洒进新宅的屋子。

    不堪风吹雨打而奄奄一息的蜜蜂好不容易在明媚的春光之中缓过了劲，扑棱着翅膀。

    青岚睁开眼帘，深深地看着薛白。

    “郎君，你想娶谁为妻啊？”

    薛白没有睁开眼，迷迷糊糊中其实有在考虑是否娶青岚为妻。

    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人，喜欢与否倒不是主要因素。考虑的是，活在大唐，他往后为了拉拢、平衡各方势力，必然要纳很多的妾……青岚的性子压不住的。

    如此一来，对他，对她，以及很多事都会非常麻烦。

    但青岚此时想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曲江宴那日，我不是随颜家小娘子的马车过去的吗？近来，就有人在说……嗯，郎君，我觉得颜家小娘子好好啊，就很好很好，比卢四娘好特别特别多.……

    薛白似乎困得不行，把青岚搂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犹豫着，还是打算去颜宅一趟，得把授官之事告诉师娘才行。

    “校书郎？好，真好，与你老师的起家官一样。”

    韦芸再看薛白，眼神愈有不同，连着点了点头。

    与颜真卿一样的起家官，就莫名地有种亲切感，感觉就是天造地设的…….师徒。

    “有其师必有其徒，这官职好，再有两次升迁，你也能担一任长安尉，往后路就宽了，一定比你老师厉害。

    “都是老师教导得好。”薛白一本正经地应道。

    “噗嗤。”

    在一旁扮着名门淑女的颜嫣一听便笑了出来，示威般地瞪了薛白一眼，提醒他到底是谁教他读书写字蒙混出一个状元的。

    可怜的颜家二郎颜永远都在读书练字，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薛白阿兄根本就没有尝过被阿爷教导的滋味。

    韦芸近来有些忧虑，几次开口想说什么，末了却不知如何说。

    “我还担心你要外放，不在长安了也不知何时归来，得了个京官倒好。想必…….你下次迁官，能等到你老师回来吧？

    薛白沉吟道：“校书郎终究是起家官，学生还是希望能尽快有更多的历练。”

    “你看你，就是急。”韦芸低声道：“该急的事却不急。”

    薛白想要答话，转头看了颜嫣一眼。

    颜嫣正摆出为人师表的样子，正在查看颜的书法，其实看起来有些幼稚。

    “是。”薛白道：“学生该常给老师写信。”

    “这才对。”韦芸道：“这长寿宅的宅院，乃是你老师任长安县尉而赁的，如今我们也该搬回敦化坊的本宅了。到时你再来看师娘，为你引见颜家的长辈。”

    “学生可以来帮忙搬家。”

    “你是大忙人，得空吗？

    “空的，老师家的事，便是学生的事。”薛白道：“我常住在升平坊的杜宅，与敦化坊亦近，当常来探望才是.....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毕竟颜家是儒学世家，如儿女婚事等许多事都要讲究礼数，不宜太过冒昧了。

    在这般闲聊中，却能稍稍确定一下对方的态度。

    等到薛白告辞了，韦芸当即便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低声自语地喃喃道：“该是有意的，这孩子八面玲珑，岂能无所察觉？

    又思忖了一会，颜嫣恰好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

    “三娘，你过来，为娘有话问你。

    颜嫣微微抿唇，眼帘一敛躲开韦芸的视线，须臾，憨笑道：“不要，我才不练字呢，我身子骨弱，去歇着了。

    说着，一溜烟地跑开。

    “三娘，你等等我。”

    “永儿，过来。”

    永儿才想追上颜嫣，却是被韦芸招到了身边，只好万福道：“娘子。”

    “坊间有传闻，你听过了没有？

    娘子问的是哪个传闻？

    听过便听过，脸红什么？

    “嗯，是……是那日马车回来之后，长寿坊就有人说，薛郎的牡丹是送给颜家小娘子的，想要求娶.....

    “你听谁说的？三娘可曾听到？

    “奴婢是端食时听厨娘说的，三娘没听到。”

    “确定？

    “奴婢时刻都跟着三娘，确定她一次都没听到过。”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今日特意把念奴要了过来，信誓旦旦许诺往后由她来护着她。

    她的雄狐之姿使念奴莫名有些害羞，头越埋越低，杨玉瑶只好柔声安慰。

    “莫怕，与在薛府上也一样，近呢，到时让他过来向你学音律？”

    “真的吗？

    “自是真的。

    此时明珠过来，杨玉瑶招过明珠吩咐她与念奴亲近，却听闻了一个市井传闻。

    “怎会这般传？那牡丹他是送给他的侍妾的。

    “虽是如此，旁人认不出青岚，只知那马车是颜宅的。”明珠道：“现今都说状元郎想娶老师之女。”

    “不好不好。”杨玉瑶连连摇头，道：“颜家是儒学世家，那种门第的小娘子，不能当他的正妻。

    明珠犹豫片刻，提醒道：“瑶娘，昨日国舅才说，薛郎的婚事还得尽快订下为妥。

    此事，乃是杨銛从中书省回宅之后，陈希烈前去拜会过一次，啰里啰嗦的。

    ——“薛白到底以何身份授官？如崔祐甫，左仆射崔沔之子；如元载虽贫，王忠嗣之婿；薛白无父无母，唯以商贾、面首之事侍奉杨家，这倒也罢了，他却为寒门倡义，唉，好歹是崔家婿、李家婿才能服众啊。”

    杨家兄妹倒是没有太坚决的政治主张，就是被惹烦了。

    一开始，他们还反问“贵妃义弟，圣人宠爱，不能服众吗？”对方也不争辩，就是一直劝说。

    现在他们想得也很简单，让薛白娶个谁得了，好让那些苍蝇别再在耳边飞来飞去。

    这人选却不好挑，既不能家世太高，显得杨家怕了谁似的；又不能家世太低，真找个平民就太过挑衅了。另外，杨玉瑶最看中的一点，还得大气。

    她甚至还考虑过念奴，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暗想这般一来家世就太低了。

    “我为这义弟，真是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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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秘书省

    平康坊，右相府。

    杨钊走过庭院，见到管事苍璧，笑嘻嘻问道：“管事可是特意在此迎我啊？

    这态度显得很是亲热，却已没有了一两年前那种恭谨。

    “是。”苍璧皮笑肉不笑，“杨中丞，脱了靴子随我来吧。”

    杨钊脱靴走上长廊，一路上左顾右盼。他马上也要在宣阳坊建新宅了，如今正在参考右相府的格局。

    直到进了议事厅，他才收敛了轻浮之色，摆出严肃恭谨的神态。

    “下官请右相春安。”

    李林甫竟没有隔着屏风见他，脸上泛着一些淡淡的笑意，问道：“杨銛如何回事？出尔反尔，干涉中书省事务，许是本相近来显得太和气了？

    杨钊心下一凛，意识到自己近来有些狂了。

    自从太子的兵权被夺掉之后，索斗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攻讦政敌了……因为朝堂上确实没有能威胁到他的政敌。

    今日这一句问话，几乎就是在问“你们是想冒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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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相误会了。”杨钊忙道：“此事，确非我阿兄想参与中书省之事，实是……薛白请求，而且，圣意难违啊。”

    “圣人不过问国事，若要任薛白为校书郎，自会示意本相。”

    “也许。”杨钊已是今非昔比，眼珠一转，张口便道：“圣人示意过右相？

    李林甫闻言沉默了一下。

    杨钊赔笑道：“紫云楼御宴上，十一娘等人也在吧，圣人好几次说要与薛白谈论戏曲呢，岂好放出京去？阿兄保证，只此一回，下次绝不再到中书省动右相批阅的文书！”

    这态度还是好的，服软得很快。最重要的是，杨钊这窝囊样子确实让李林甫瞧不起。

    这不是韦坚、卢绚、韩朝宗、李适之、李齐物、王忠嗣、裴宽等等那种名望才能俱佳、有可能威胁到相位的人。杨家兄弟，一个是唾壶，一个是昏庸软弱的药罐子，偏偏圣眷又高。

    “国家大事，不可擅自改动。”李林甫沉声道：“莫再让本相看到有下一次。”

    “一定不敢！

    李林甫这才挥退杨钊。

    苍璧当即进来，低声道：“阿郎，唾壶自从当上御史中丞、度支郎中，有些太猖狂了。”

    “本事不大，自视不低。”

    有了这对比，薛白都显得不那么狂了…...

    薛白以往卑贱，来右相府时也从不献媚，不卑不亢的，一晃一年多过去，如今走过右相府的长廊，还是那样的态度。

    “竖子好算计，既得了校书郎，又来做甚？”

    “我得给右相一个解释，以免右相错怪国舅。”薛白道：“是我提前请国舅到中书省坐镇，以免被外放出京，这些都是国事，我不宜如以往般叨烦圣听，因此特地来说一声。”

    “敢拂逆本相，有何可说？

    “才献了戏曲，以右相的心胸，当不至于因一个小小官职与我生气。”

    苍璧听得一头冷汗，暗想薛白居然敢这样嘲讽阿郎，真是不怕死。

    倒没想到，容下一个九品官职变动的心胸，李林甫居然还真有。

    “我娶不了腾空子，也不会娶门阀世家之女，因我已有想娶之人。”薛白道，“我不怕得罪天下世家，造竹纸、印集注、领寒门举子闹礼部、拒绝大姓拉拢……我敢当个孤臣，但不知右相可否容我？

    李林甫声音冷硬道：“你本该有不激怒我的办法。”

    “本相高看你了，滚吧。”

    “谢右相，告辞。”

    薛白今日来，是来摆出当官的态度的。

    马上要步入官场了，且还是在这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那他的原则是什么、底线在哪里，哪些事可妥协，哪些不能，一开始就得摆出来。

    他刚硬、执拗，同情贫寒之士，不想被旁人操控，除此之外也能不择手段，大唐朝堂并非完全不能容忍这些特点，更可怕的反而是今日妥协了，明日又变卦，今日接纳了高门大户的好处，明日却不帮他们办事。

    先表明态度，这是先难后易的做法，世人少有强硬的，如张珀、杨洄，都不曾在最初决定命运时抗争过。

    总之，薛白激怒了李林甫，又安抚李林甫，再表明自己不识好歹，是走不远的，让李林甫容他自生自灭。

    事实上，一旦证明了他不是薛锈之子，他与李林甫就没有利益冲突，得了一个“滚”字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然而。

    “薛白！

    才出右相府，身后却响起一声呼唤。

    薛白转身看去，只见李岫匆匆跑来，不管不顾，一把便拎住他的衣领。

    “休当我阿爷看不出你的心思！”李岫道：“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若不想当相府女婿，我们还留着你做甚？！”

    放过狠话，李岫推了薛白一把，径直而去。

    薛白又看了眼右相府的门楣，摇了摇头，去长寿坊帮师娘搬家。

    搬家不是简单之事，他一连帮忙了三天，且认清了敦化坊颜家本宅的门，与颜家众人都混了个脸熟。

    待一应物件都摆好了，韦芸便招过薛白叮嘱了起来。

    “你明日可是到秘书省去？

    “是。

    “你家中也没个人帮衬，待制官服的衣料赐下了，便拿过来，师娘着人给你缝制官袍。”

    “如此只怕太过劳烦师娘？”

    “不劳烦。”韦芸瞥了颜嫣一眼，方才又转回目光，道：“当年你老师初得校书郎时，我已与他成亲了，当时他捧回八匹衣料来，让我给他缝官袍。”

    薛白原本想说“我还没有成亲，幸得师娘帮衬”云云，他一惯是很会说话的，奇怪的是今日却说不出来。

    该是因为被颜嫣瞪了几眼。

    落日西沉，春日的暮光洒在古朴的宅院中，一片祥和。

    颜嫣走过长廊，四下看了一眼，小声嘟囔道：“我可不会做针线活……分明青岚就很会做。”

    次日，秘书省。

    秘书省位于皇城的西南隅，就在皇城十字大街附近不远，北面对街是司农寺，南边是御史台。

    此处负责的是管理和典校经籍，简单而言，即大唐的图书馆。

    薛白抵达秘书省时，环顾一看，相比于南边御史台的热闹，秘书省就显得清静很多。大门处也无守卫，只有一个门房，以及两个杂役正在院内打扫。

    他上前亮了告身，那门房彬彬有礼地道了一声“校书郎稍待’向内跑去，不一会儿引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出来。

    “久闻薛状元大名，今日终得相见。学生刘太真，字仲适，乃萧夫子的弟子，随老师在秘书省校对书籍，请。”

    文元先生就是与李华齐名的萧颖士，也是颜真卿的天才好友之一，薛白曾见过一次。

    萧颖士十九岁中进士，起家秘书省正字，迁集贤校理，如今已迁任从六品上的秘书郎，正是薛白的官长。

    刘太真长相俊美，看起来有些腼腆，话却多，一边引着薛白向内走，一边介绍。

    “隋朝时秘书省便在此处，原有八万余卷图书，大唐接管时因战火已损毁了许多。高祖武德五年，令狐德菜任秘书丞，购募并增加人手抄写书卷；之后，魏文贞公任秘书监，勘定古籍…….

    “秘书省一度改称‘兰台’，秘书监称‘兰台太史’，秘书少监称‘兰台侍郎’，秘书丞称“兰台大夫’。以往，著作局和太史局附设于秘书省，掌修国史、天文历法，十分权重

    “但到了开元元年，仅剩下掌管图书一职，成了清水衙门，清而不贵。一度甚至连官廊也被御史台占去，秘书省几乎名存实说到这里，刘太真看了薛白一眼，似想看看这位校书郎是否

    只想借校书郎作为升迁的踏板。

    薛白脸色没有变化，依旧是从容文雅的态度。

    刘太真遂笑了笑，道：“不过，到了开元五年，圣人下令修书，命二十余宿学名儒修撰《群书四部录》《古今书录》等巨刊，秘书省可谓起死回生。之后，贺监担任秘书监，使此间再次兴盛！

    说罢，他带着薛白穿过了一道院门，抬手一指。

    前方是一个极开阔的官院，有许多人正在忙碌着，造纸、制笔、裁纸、缝书，一派热闹景象，院内弥漫的是一股竹纸与墨水混合的味道。

    “熟纸匠、装潢匠各十人、笔匠六人，二十名工匠。”

    刘太真如此与薛白介绍了一句，拍了拍手，朗声道：“诸君，猜猜这位是谁？”

    “状元郎来了！”

    一名正在制作毛笔的老工匠转头一看，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咧嘴大笑道：“造竹纸的状元郎来了！”

    十名熟纸匠们当即放下手里的器物，欢呼起来。

    “哈哈哈，薛郎最该来的就是我们这！快看我们造的这竹纸！”

    “老汉我与你们说，薛郎造的竹纸，那竹子窜得可快了，取之不尽的哈哈哈。”

    忽然见到这情景，薛白是有些诧异的，甚至不知如何应付这些人的热情。

    他入仕以前，认为大唐朝堂一直就是在勾心斗角。

    却没想到，入仕的第一日，首先见到的这些连官身都没有的工匠其实是在勤勤恳恳地做事的。

    不仅是勤勤恳恳，从他们脸上洋溢的真挚笑容便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真心希望纸价能更低廉，希望天下有更多的书籍。

    穿过工匠所处的院子，刘太真带着薛白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看眼前是一个大堂，比一旁的厅堂都要大得多。

    薛白走到门边往里一看，只见里面摆着的恐有上百张书案，每张书案后都有人坐着，正在抄书。

    “亭长六人，掌固八人，楷书手八十人！”刘太真每次见这景象都觉自豪，喃喃道：“此为大唐秘书省，抄书堂。”

    这一句话之后，他闭口不言。

    风吹过树梢，周围安静下来，薛白听到的是“沙沙沙”的抄书声。

    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应该是很轻的，但八十楷书手同时写字，还是汇聚成了文华传承的声音。

    “沙沙沙.….

    薛白忽然有些庆幸，在步入仕途之后第一个听到的声音是这“仲适，你带薛郎到何处去？

    离开抄书堂，往官廊那边走了一段路，前方，忽有一名紫袍老者在檐下唤了刘太真。

    刘太真连忙上前执礼道：“回陈监，正要带薛郎去见老师。”

    刘太真略略犹豫，只好执礼退下。

    工女市辟即云儿名卯。

    “老夫与薛郎是忘年交，来为他引路罢了，你自去吧。”

    而此时，站在那的紫袍老者，正是当朝左相，颍川郡公，崇玄馆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秘书少监、秘书省图书使——陈希烈。

    薛白也不诧异。

    他已打听过了，如今的秘书监是唐高宗之孙、许王李素节之子李璀，李瓘这种宗室勋贵也就是虚领，拿个俸禄；陈希烈这个秘书少监才是管书籍的，算是这位左相少数权柄之一。

    “见过左相。

    “来，初次到秘书省，老夫带你看看。”

    陈希烈抚须而笑，引着薛白往里走去，道：“秘书省清而不贵，只管书籍，却有许多进士趋之若鹜，你可知为何啊？”

    “书籍乃造福万世之重事。”

    “你啊，可知这秘书省出过多少名臣？”陈希烈道：“令狐德菜、魏征、虞世南、颜师古、马怀素、贺知章…….还有，张九龄便与你一样，以校书郎为起家官，官至宰执。”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薛白的背，道：“此处一度沉沦，甚至为御史台所欺，老夫以左相领衔秘书省，便是为了重振兰台声望！你既入此门，务必奋发，往后为秘书省再添一名臣。”

    “盼能不负左相厚望。”薛白随口应道。

    都是权场上打滚的，很默契地没有提此前的龃龉，气氛融洽。

    走进官廊中堂，秘书省的官员们已有一部分被陈希烈招来，为薛白引见。

    “秘书丞，蒋公将明，字公亮。

    蒋将明年逾六旬，是个大方脸，额头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十分亲切，气质完全是个老学究，相处起来当没有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秘书郎有四人，其中，萧颖士是薛白的熟人了。

    之后引见的是个五旬年岁的矮小官员。

    “秘书郎，晁衡，东瀛人，原名叫……阿倍仲麻吕，因慕大唐之风，不肯离去，哈哈哈。”

    “薛郎大名，我久仰了。”晁衡非常热情，他官职虽高，与薛白见礼时脸上堆满了笑意，“摩诘先生也是我的好友，我常听他说起你的故事。”

    薛白反应却很平淡，礼貌地应了。

    他知道晁衡不是坏人，偏是对东瀛人喜欢不起来。

    之后便是下发布料，以及一些琐事了，陈希烈一点也没有架子，这些都是亲自安排的。

    薛白是九品官，衣料是青色的，做汗衫和裤子的则是白色布料，以及一双官靴、一根发簪、一个幌头、一块木简笏板。

    “你可要知道，并非每个官员都有赐下衣料的，这是圣人对你的恩宠。”陈希烈又交代道。

    薛白受领了，转向宫城方向，道：“臣谢陛下隆恩。”

    陈希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看，一个官员要凑齐四季时服，需绢布十匹，如今一匹绢作价四百八十钱，光衣料就要五千钱了，整整五贯不止，再加上旁的行头，若无圣人恩典，一个贫寒举子如何能置办啊？

    “左相所言甚是。”

    “故而说，得有善心的名门大族帮扶寒门，你却带着他们闹事，岂不让人心寒？

    薛白明白了，陈希烈别的手段没有，就打算这么“春风化雨”

    地感化他，反正这位左相有的是闲工夫。

    “敢问左相，我的俸禄有多少？”

    “老夫届时会带你去领，若没记错，校书郎一月的禄米换算钱币，依今载的粮价…….该是一千八百九十七钱，你只有这一个官职？

    “是，只有这一个官职。”

    俸禄连两贯钱都不到，而仅为拿到这个官职就要花费数百贯，可见这大唐官场求一官职之难了。

    旁人不像薛白能发明炒菜与竹纸，也不知是靠什么活的。

    诸事交代妥当，陈希烈最后道：“待到下个月，你便来正式视事即可。

    “下个月？

    “若忙，待到下一个旬日再来即可。

    “左相放心。”薛白道：“我不忙，明日便可来视事。”

    “急甚？官服都未裁好。”

    薛白道：“为国出力，岂好因衣衫未妥便要耽误？”

    陈希烈一时语塞，只好抚须道：“少年热忱，是好事，若是能先把家事处置妥当了，那便更好了啊。”

    不到哺时，秘书省的官员们就已经在侧堂会食了。

    会食的菜肴非常丰盛，与中书省、吏部都是一个规格的，荤素都有，让人十分惊艳。这就是左相领衔秘书省带来的好处之吃完，官员们稍坐了一会儿，也就各自下衙还家了，看起来颇为清闲。

    薛白本想多待一会与纸匠们交流，但得先去颜宅把衣料送过去，只好在第一天也早早下衙。

    皇城中报时的鼓声响起，他抱着衣料走在太阳下，回望了一眼巍峨的衙署，心想，该给这种清闲秘书省带来一点点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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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初奏

    天色微朦，天宝年间常年无朝会，清晨的鸟鸣与微风使一切都显得悠闲美好。

    陈希烈已在庭院中打了一套五禽戏，待出了微微的细汗，他坐在堂上，任由婢子们梳头并按揉额头的穴位，明目祛风、防止头痛、耳鸣。

    正是因如此长年悉心保养，他虽年过五旬，却不见有太多白发。

    “相公今日到哪个衙门坐堂？”妻子卫氏问道，准备安排马夫了。

    陈希烈闭着眼想了想，叹息道：“去秘书省吧。”

    “这倒是奇了，往常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这两日怎连日去？”

    “来了一位弼马温，老夫得看牢了，莫再闹出事端来。”

    “弼马温是何物？

    “阿翁，我知道！”在堂中玩耍的小孙子高声喊道：“孙悟空不当弼马温，要当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陈希烈笑骂道：“小顽童，偷看老夫的书？”

    “才没有，孙儿听阿姐说的故事，阿姐还说要嫁给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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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去，拴不住的猴，没甚好嫁的。

    陈希烈打发了孙子，不紧不慢地拾掇好，起身上衙，卫氏追在后面唏嘘道：“哎呀，往日岂有这般忙碌？相公莫太过辛劳了。”

    到了秘书省时刚刚辰时，杂役、工匠、楷书手们卯时已至，正在有条7事。绕到后面的官廊，官员们还在陆陆续续地过来。

    果树，开着花还未结果，萧颖士坐在树下，一边煮茶一边闭目思忖着文章。

    “陈监。”官员们纷纷行礼。

    中堂上，晁衡与几个遣唐使又在拼命地抄书，蒋将明则姗姗来迟，后庭有十余棵果树。

    “不必多礼。”陈希烈笑道，“拿卷书来看，待薛白到了再唤老夫。”

    “回陈监，薛校书已到了，刚才正在缝书院。”

    “这般早？”

    陈希烈好奇薛白跑到那种下吏待的地方做什么，于是亲自过去。

    到了缝书院一看，只见薛白正在与几个工匠、楷书手说话，其中一个楷书手奋的样子，正滔滔不绝。

    “若是照状元郎所说的做，该多给一些月俸吧？”

    “尹十二叔这是实在话。”薛白道：“我首先就得将这要求与陈监提。”

    隔得远远地，陈希烈一听便停下了脚步，让随从去将薛白招过来。

    “状元郎来得早啊，你这年纪，对成家之事也该有这份热忱。”

    “劳陈监挂怀，已经在安排了。”薛白道。

    “是吗？”陈希烈颇为讶异，抚须笑道：“可得能配得上你这等一时俊杰，万不教老夫失望啊。”

    “配得上，其实是我高攀了。”

    “好好好，年轻人就该多听老人相劝。”陈希烈叹道，“你啊，入了秘书省，该消停些时日。风声一过，许多事便过去了，所谓‘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来，老夫为你带路。”

    这“带路”二字，既是带了薛白正式视事的路，也是他打算带带薛白在官场上的路。

    薛白也很识趣，此时没有提出给工匠、楷书手加月俸之事。

    今日直接去到了书阁。

    书阁位于整个秘书省的正中央，就在中庭大堂的后面，隔着一片果林。

    “此间便为秘书省书阁，分‘经史子集’四部，十二间藏书房，每间有十六排架子，如今已有八万一千七百八十九卷书籍。”

    薛白听着陈希烈的侃侃而谈，目光看去，只见正门贴着一张孔夫子的画像，当即有小吏上前，对着孔夫子行了一礼，缓缓打开了书架的大门。

    有细小的尘埃在晨光中浮动，同时，书香味扑面而来。

    一个个卷装书籍正安静地躺在架子上，不发一言，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漫长时光里的先人智慧。

    陈希烈不急着进去，等灰尘稍散一散，站在那又开始自述功绩了。

    “今老夫以左相之尊领衔秘书省，使兰台重振声望。但你可知在老夫之前秘书省起死回生？”

    “贺监？

    “更早之前呢？

    “不知。”

    陈希烈抬手，指了指西边的院子，道：“那边是学士院。开元五年，图书使马怀素上书，整编书籍目录，使国子博士韦知章、王惬、殷践猷、韦述、余钦、毋等名儒二十余人校检。

    这些名儒里面，薛白只认识韦述。

    陈希烈道：“马怀素领衔编目，草编成二百卷《群书四部录》，可惜，未及完成，马怀素便病卒了。后由元行冲接手完成，可惜目录与书籍已并不相符，毋曾言‘常有遗恨，窃思追雪’。”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西院里空空荡荡，并没有几个名儒在编书，他不由问道：“陈监为何不继续此事？”

    陈希烈淡淡摆了摆手，不欲回答少年人这种天真的问题，背过双手，带着薛白走进书库。

    “凡四部之书，必立三本，正本、副本、贮本。正本供圣人御览；副本用于赏赐供诸司及官员借阅；贮本不必多言，即存本.…..”

    大概介绍了一遍，陈希烈随手拿了两卷书籍，递在薛白手里，两卷都是《黄庭经》。

    “你看，哪个是正本，哪个是副本？”

    薛白一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道：“正本、副本都是以紫木为轴，正本书缝盖有小印，副本夹有书签？贮本以白木为轴？”

    “不错。”陈希烈抚须不已，抬头看向架子，此时才发现副本缺了不少了。

    薛白也留意到了，问道：“校书郎要做的可是抄写这些缺本？”

    “不必，自有楷书手抄写。

    “那敢问我该做何事？”

    陈希烈打了个哈欠，好一会才喃喃道：“找科斗吧。”

    此时两人已逛了两刻，回到了西院的学士堂，陈希烈指了指薛白手上的两卷《黄庭经》，道：“你校阅此经即可。

    “不知何时需要完成？

    “何时？”陈希烈似乎困了，也少答话，只随口道：“不急，不急。

    说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转回自己的官廊去歇息了。

    薛白在书案后坐下，将两卷《黄庭经》摊开，扫了一眼，不由惊讶。倒不是因为内容，内容无非是修身养性，而是因这两卷经书上的字迹实在太过了得。

    刘太真正捧着一卷书在看，其实偷偷观察着薛白的反应，此时便笑了一笑。

    原来这《黄庭经》的正本是褚遂良仿的王羲之的小楷。

    再看副本，虽是秘书省的楷书手抄的，却有几个字是二十年前的校书郎颜真卿划掉重写的，这就是“找科斗”，也就是找到错别字校正。

    “为何这副本还未赐出去？

    “因为还有集贤院，秘书省位于皇城，圣人阅书不便。遂于大明宫立集贤院，分担藏书之责。”

    “原来如此。”

    薛白还是把手里的两卷书籍对照着校对了一遍，而西院诸官员们或泡茶，或阅书，或作画，或下棋，或抄书，个个都好生自在。

    陈希烈在秘书省的官廊中也备着一副软榻，睡了半个多时辰起来，精神愈足。

    重新整理了衣冠，他招过小吏吩咐道：“今日便早些会食，老夫还得到政事堂批阅了奏章再回府。

    “喏，这便安排会食。”

    另有随从扶着陈希烈起来，道：“相公这两日还得盯着一个九品官，真是辛苦。”

    “莫惹事便好啊，他既到了这清闲衙门，也该安生一段时日。”

    想着今日会食之后秘书省也就散衙了，陈希烈一路到了中堂，只见薛白正在与一众官员们谈话。

    蒋将明、萧颖士等人都是抚须沉思，反而是晁衡，一副很兴奋的模样，当然，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这样。

    陈希烈上前，朗笑道：“在聊何事啊？会食吧。”

    “陈监，状元郎说，想给圣人上书，增加秘书省司职，重振兰台声望！”

    “不急。

    陈希烈还未反应过来，一封纸稿已递到了他的手里。

    薛白站到他面前，道：“我有几个想法，陈监请看如何。一则，秘书省可在《群书四部录》的基础上，编纂一部集大成的类书，凡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天文、地理、医

    学、技艺之言，皆纂于一书；二则，秘书省的书籍副本与其供诸司及官人借阅，不如开放于国子监生徒及诸州举子，乃至天下好学之士，方物尽其用；三则，我曾向圣人献上‘活字印刷术’，旁处或许无用，秘书省却可有一套刊印模版，除刊印古籍之外，更可刊印圣人诏谕于下人，弘我大唐文章之盛……”

    陈希烈虽还不怎么听得明白，却已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可以。

    他涵养还是有的，心中虽否定，脸上犹泛着和蔼的笑意，道：“待老夫仔细看过，过几日再谈，先会食。”

    薛白深谙这些门道，不肯给他推诿的机会，道：“我们已谈论了一会，皆认为可行，不如请陈监上书圣人如何？”

    “不可啊。”陈希烈只好道：“三者皆非小事，先说这编书，二十余宿儒检校多年，尚且连书目都没能编好，编修一本大成的类书又得要有多少人？花费多少年光景？不可不可。

    薛白也不知是天真还是无知，应道：“既是大唐盛世，岂有做不成的？若是学者不足，可广征天下学者。我们方才皆认为，国子监祭酒、集贤殿大学士韦公可担主持此事之重任。”

    陈希烈摇头不已，根本就不听这些，继续道：“至于开放秘书省供普通学子取阅书籍更不可能，到时损坏了秘府藏书又如何？不可取，断不可取。”

    “只拿出副本即可，同时多招募吏员管理，左相欲重振兰台声望，岂不该有更多学者、官吏吗？既然这些东瀛学子可抄录图书，反而大唐学子不能借阅不成？否则，若百千年之后，此间书籍腐朽而无人问津，还需到东瀛去找他们抄录的书籍不成？”

    “胡言了，胡言了，招募学者、官吏？何来如此多钱财供你挥霍？”

    薛白道：“文章传世，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先人未有纸笔之前，口口相传，使传承不丢。今我等有笔墨纸砚，有印刷术，有这盛世底蕴，为何将八万卷图书束之高阁？

    为何使饱学之士无一展所长之地？奈何挥霍钱财如泥沙也不肯拿出小小一部分来继往圣之绝学？

    蒋将明、萧颖士等人本在沉思，此时终于有所动容，缓步而出，站在了薛白身旁，虽未语，却已表明了支持此事的态度。

    陈希烈虽不了解那“活字印刷术”是何物，却知一定也是纸上谈兵、华而不实之物连连摇头，也不再各个反驳，开始敲打起薛白来。

    “少年人做事难免好高骛远，你初入仕途，万不可沾染这夸夸其谈之风，该脚踏实地好好校书才是。”

    薛白刚入仕，有的是闲工夫，遂打算春风化雨地感化这陈希烈，道：“我不才，以为这三桩事，皆可以文辞修饰大唐盛世，彰圣人千古之功业，左相还是上书圣人，一切听凭圣裁为妥。

    “是呀！陈监。”

    一个矮个老者窜上前，又是晁衡。

    晁衡说话时上下点头，手舞足蹈，语气抑扬顿挫道：“若是圣人能答应，一场盛事啊这是！我等有幸参与到如此盛事当中，不枉此生！

    “不可理喻。”陈希烈哼了一声，摆手道：“此事断不可能，莫再多提了，会食。”

    众人当即失望，纷纷哀叹。

    薛白只是笑笑，老老实实地会食。

    陈希烈见这竖子胸有成竹的模样，反而觉得不安，会食之后再次将其私下招到庑房中叮嘱。

    “莫要再惹祸上身了，可知你大闹礼部一事余波尚且未了，如何还敢搅动事非？

    “左相何必如临大敌？不过是上书提些事关清水衙门的小建议。”

    陈希烈因这轻描淡写的态度被噎了一下，气得差点甩了袖子，只觉涵养渐渐不够用了。

    再瞥了薛白两眼，他愈觉焦虑，不得不提醒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若敢绕过本相，直接向圣人上书，可就犯官场大忌了。”

    薛白平静地点了点头，正要答话。

    陈希烈又道：“你若让国舅上书，他便是越权。”

    堂堂左相之尊，却是连敲打警告都显得绵软无力。

    “国舅插手秘书省之庶务是越权，然而国舅若领衔秘书省，再提此事，便不是越权一句话入耳，陈希烈眼皮一跳，纵使再有涵养也终于失态了，狠狠地威胁了一“你等当右相还能容忍此事不成？！”

    薛白见他急了，不再逼迫，放缓了语速，道：“其实圣人若能批允，三者皆左相之政绩，到时兰台声望大振，天下学子视左相为恩师，更兼引导市井舆情，为天子之喉舌。这般功劳，左相若不肯要，如何拦得住旁人伸手来拿？”

    “休得花言巧语。”陈希烈正色叱道：“老夫不是这等贪恋权柄之人。

    他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的青天白云，老目中却泛起沉思之色。

    薛白语气诚恳，分析道：“此三者放在过往确是难实现，但随着廉价易得的竹纸出现，早晚会对书籍、学术产生影响，变化是必然的。左相是选择静观其变，等待旁人抢先一步，还是主动迎合圣意，展现身为臣子的忠心，身为宰执对天下士民的担当？

    “你莫再劝了。

    陈希烈一不小心，揪下了两根胡子来。

    之前他不停给薛白灌各种道理时都是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反而乱了心境。

    仔细一想，依圣人好大喜功的性情，若上书，必能让圣人满意。问题在于，右相与世人如何看待此事？

    依薛白最后说的道理，右相那边其实是可以透个底的。

    “不可急躁，待本相再考虑考虑，谋定而后动。

    “我虽不急。”薛白道：“但左相也知，如杨钊、元载等人，都是官场上的鬣狗，见到肉就会扑了上去咬。”

    陈希烈是何感想不提，决定权不在他手中，终究是不能够答应下来，只好正色道：“都说了，让你莫轻举妄动，本相自有主张。”

    陈希烈清晨出门时还是镇定洒脱，是日回到宅中却是满怀心事，揪须沉思不已。

    “阿翁怎不高兴？可是弼马温没降住，要大闹天宫了？

    “这哪是弼马温啊。”陈希烈喃喃道：“反是要逼着老夫去西天取经了。”

    既这般说，他心里已有些隐隐倾向于向圣人上书，将这圣眷先抢下来。

    一夜无眠。

    陈希烈素来注重养生，已多年未曾如此辗转反侧。

    想了一整夜，他终是不敢瞒着李林甫独自吞下这功劳，次日一早起来便匆匆要赶往右相府。同时因不放心薛白，还派了个随从到秘书省盯着。

    果然，李林甫一看薛白的奏稿，当即脸色一沉。

    “一天都不肯安生！

    “是，他本该是下个月再到秘书省，官服都没制就闹出了此事。”陈希烈抚额不已。

    李林甫目露不悦之色，轻轻弹了手中的文稿，话锋一转却是喃喃道：“顺承圣意啊，你我既不能反对，倒不如顺水推舟。”

    陈希烈小心提醒道：“只恐有人不满。”

    “当不至于，你真以为这竖子是愣头青？他分寸把握得极好，每次都见好就收。”李林甫缓缓道：“这些举措虽终将惠及贫寒学子，首先受惠的却是世家旁支子弟。”

    “如此我就上表了？”

    陈希烈目光看去，只见李林甫还在沉思。

    虽说可以顺水推舟，李林甫却得首先考虑好如何使整件事由自己掌控，而不是把持在杨党手中。

    恰此时，苍璧匆匆而来，禀道：“阿郎，左相身边人赶来求见。

    “何事?

    “说是，薛白昨日下衙之后，去见了一人……..

    “谁？！”

    “高宗皇帝之孙、许王之子，卫尉卿、秘书监，李瓘李公。”

    “秘书监？!

    陈希烈倏地站起。

    他才想起自己只是秘书少监、秘书省图书使。至于秘书监是由宗室勋贵虚领，可不论如何，李瓘才是秘书监。

    “你们如何知道的？”

    “因李监今日到了秘书省视事，故而得知。”

    听得此事，李林甫脸色一沉，显得更不高兴了。

    陈希烈则慌了神，局促不安道：“右相，那竖子太狡猾了！可……我等总不宜让李瓘上书，抢了这功劳啊！

    已没有时间给李林甫考虑如何操控此事了。

    他遂冷着脸一挥手，将陈希烈这个无能的废物挥退，并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废物，一个堪用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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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官袍

    唐高宗李治的第四子乃萧淑妃所生，是许王李素节，四十三岁就坐罪缢杀了。李素节有十三个儿子被杀了九个，剩下的四人中，第十一子李璀袭封许王。

    李璀袭爵之后犹不满足，帮忙让兄弟过继给高宗皇帝其它的子系，抢叔伯家幼子的爵位，因此，他一度为中宗皇帝所贬。

    天道循环，如今李璀垂垂老矣，大限不远，两个儿子却还年幼，圣人有意从他侄子中选一人来继承他的爵位。

    这等情况下，昨日，秘书丞蒋将明带着一个校书郎拜访，给他出了个能彰显圣人文治之功的主意，他当即欣喜若狂，答应上书。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这个秘书监是虚领，还得要与秘书少监陈希烈知会一声，共同署名才好。

    故而今日李璀不顾老迈之躯，亲自到了未曾来过的秘书省衙门，先是好言安抚了各个下属，并遣人去请陈希烈前来议事。

    在等待之时，他也说不了别的，说的又是武后对待李氏宗室的残暴故事。

    “老夫九个兄弟遇害，三伯泽王的七个儿子流放显州，一个都没能幸免啊，谁知泽王还有一个儿子存活下来了…….”

    秘书省众官员都不爱听这些陈年旧事，耐着性子听到会食之时。

    终于，李瓘的随从匆匆赶回，却是禀报道：“李监，不好了！”

    “何事惊慌？”李瓘见过武周朝的大场面，犹镇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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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相…….左相出了右相府，当即往宫城抢先上书了！

    “他敢？！”李瓘拿着拐杖怒敲地砖，站起身来，掷地有声道：“放心，老夫必到御前促成大事！

    “好！

    这种结果却是薛白未曾预料到的，依他原本的计划，只是以李璀吓唬陈希烈，让两人一同在奏书上署名。

    如今看来，陈希烈比想象中更加立功心切，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李瓘。

    没关系，让这些鬣狗去争吧。

    “许王走了，事成！

    随着李瓘的背影远去，晁衡当即激动地怪叫起来。

    “不愧是状元郎！真是太有办法了啊！

    薛白没有忘记对工匠、楷书手们的承诺，第一件事便是赶到缝书院，道：“诸君安心，圣人宽厚恢宏，诸君以文辞美事为圣人彰煌煌功业，必有重赏。”

    “涨月俸？”

    “涨。”

    “来更多人听我们指派？”

    “当然。”

    “哎，状元郎莫听他瞎说……我等誓重振兰台，使书香传世！”

    “对对，重振兰台，书香传世！”

    薛白笑了笑，心知逼着官长们上书还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出了秘书省，往将作监而去。

    将作监位于皇城最西北，是皇城所有衙署中占地属一属二大的。

    一个个院落当中，工匠们正在忙碌地造着不同的器物。在这个开放的大唐，他们的技艺得以充分地发挥。

    “见过国舅。”

    “李少监可在?”

    “国舅这边请。”

    杨銛身披紫袍，身后领着一众官员，威风凛凛地穿过仪门，步入中堂中厅，毫不客气地在居中的主位上坐下，自有一番为相者的气势。

    不一会儿，将作少监李岫匆匆赶来，有个不易察觉的皱眉动作，行礼道：“见过国舅，不知国舅前来，有何贵干？”

    杨銛还未开口，忍不住仰头笑了笑。

    老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右相各司其职，奏折庶务交由右相，老夫才干平平，只能做些粗笨之事。造纸、刊书，如此而已。

    “国舅太谦逊了。”

    “说到刊书，此前老夫与今科状元献上‘活字印刷术’，圣人命将作监雕版，可有成效啊？”

    “回国舅，工匠以木雕、泥坯试过，木雕易变形难以排版，泥坯则易碎，此法并不实用。”

    “实用于否，看在何处。”杨銛道，“若在秘书省有一套铜版活字，便能有大用处。”

    李岫稍稍一愣，试探道：“不知国舅此言何意？”

    杨銛笑而不语，站在他身后的元载遂准备说话，却被他摆手止住了。

    稍等了一会，有小吏过来禀道：“李监，秘书省校书郎薛白求见。”

    李岫笑着，摇头道：“国舅与薛白跑来逼迫我，倒不如问问我阿爷答不答应？”

    “你听了状元郎如何说不迟。”

    “也好。”

    李岫看向堂外，见薛白还没有换上官袍，由此便可见其做事到底有多雷厉风行。

    两人不久前还因私事有过争执，此时见面却只谈公事。

    “十郎请看，这是秘书省的上书，很快将有三个举措。”

    “你们好大胆，不问我阿爷……..”

    “秘书少监是左相，十郎认为他会瞒着右相吗？”

    李岫稍稍皱眉，目光看向那些举措，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顺圣意而为，李林甫不会反对，那么只要当他是默认此事的，大家直接办事情，反而会轻松很多。

    “左相已上书了？”

    “是，许王也同时入宫了。”

    李岫皱眉道：“你们希望我如何？”

    “配合，分润好处。”

    薛白道：“这些举措，最先收益的是右相、左相、国舅，之后是天下的名儒，国子监的子弟，十郎该看得出来，它对各方皆有利。你若鼎力支持，一则得圣人欢心，二则传美名于诸学者，三则可挽回相府声誉…….十郎试想，秘书省是天下最不缺识字工匠之处，若能有一套铜版活字刊行邸报，世人对右相是毁是誉？”

    说到这第三点，李岫眉头一动。

    他知道薛白在做什么，但这些举措确是最先对他有利的。

    “你们要将作监配合铸铜版活字？

    “不止，更多的工匠、更多的竹纸、更多的笔墨……还有更多的钱财，不是将作监能拿出的小钱，而是该由右相亲自划拨给秘书省，以礼聘上千名儒，雇佣上百吏员，激励工匠、楷书手，并使邸报发行的钱粮用度。”

    “你们痴心妄想！”

    李岫倏地站起，道：“这花费，抵得上再设一个将作监了！我阿爷怎可能把如此多的钱粮拨给你们？”

    薛白道：“圣人若答应修巨编，多少是愿意裁减些宫中用度，我也愿将宣阳坊的宅院捐出来。”

    “你.....”

    李岫不知说什么才好，道：“你捐不捐，与我何干？”

    “简单，请十郎说服右相即可。

    “我说服阿爷？你们不如直接说服阿爷，让将作监配合便是。”

    薛白如没听到一般，道：“利弊已述清楚，请十郎考虑。”

    说罢，他看向杨銛。

    杨銛朗笑一声，站起身来，径直而去。

    若问他在此事中有何功劳？其实，在中书省改了注拟之后，杨銛就已经对圣人说了他的谏言，称之所以把薛白送到秘书省任校书郎他是有所考虑的。

    ——“臣近来普及竹纸，不由想到圣人治理出如此盛世，当编纂一部大成的类没有正式上奏，杨銛也就不算越权了，但在圣人心里，这功劳依旧记在他头上。”

    而此事竟是薛白出的主意，自有办法给他带来更多的人才与声望。

    事实上，在陈希烈上书之前，杨党就已经笃定了圣人的心意。

    李岫不是薛白几句话就能说服的，犹坐在那里，心道：“杨党未免太狂了些，圣人都还未必批允，便敢来以势压人。”

    然而，没坐多久，有家仆匆匆来报。

    “十郎，阿郎让你立刻回府。”

    回到平康坊右相府已是傍晚，李林甫却没有马上见他。

    他问苍璧发生了何事，得到的答案是李林甫正在与陈希烈谈话，而陈希烈刚从宫中出来。

    显然，圣人好大喜功，该是已批阅了陈希烈的奏折。

    李岫不由在想，该如何说动阿爷顺势而为，总不能说“薛白算计了世人之利，事不可阻”。

    思来想去，是夜，待李岫见到李林甫，开口道：“阿爷，孩儿有个主意，与其拦着使圣人不悦，不如孩儿出手抢他们的功劳……”

    “门下，圣王之治天下，修礼乐而明教化，阐至理而宣人文。朕膺受天命，嗣承皇业，尚惟有民安物阜之盛世，必有一统之巨作，齐政治而同风俗，序百王之传，总历代之典。今命秘书省集文学之臣，纂四部之书，及购募天下遗籍，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旁搜博采，贯通古今，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天宝七载，三月二十四日。

    秘书省，李瓘迈步上前，领了圣旨，之后却是又递到了陈希烈的手中。

    “老夫只求圣人满意，今垂垂老矣之躯，担不起太多繁重事务，一切还得拜托左相。”

    “定不负李监重托。”

    陈希烈也意识到在御前抢功时太不给李璀面子了，毕竟是多年没有掌权的机会，难免一时激动。此时连忙笑脸相迎，保持着一团和气。

    从今日起，秘书省将迎来新的变化...

    而就在两座主官还在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之时，西院之中，萧颖士已将一份名单递在薛白手中。

    “状元郎看看，这些便是老夫举荐的学者。”

    薛白接过看了，名单非常长，他认识的只有其中的九牛一毛，如韦述、苏明源、李华、王维等人，再往下看还看到了几个虽不认识却久闻其名的人物，如王昌龄、储光羲。

    “王大兄昌龄如今还在江宁吧？”

    “是啊，可否召回长安？

    薛白道：“我请左相试试，若不成，再请国舅试试。”

    萧颖士信得过他做事，不由莞尔，道：“你今日这一举措，让我得以趁机帮一帮很多落魄的朋友啊。”

    薛白不由也笑了起来，道：“秘书郎既占了此事的大好处，可得用心做事才行，莫再如往日那般清闲了。”

    萧颖士避而不答，指着名单感慨道：“待这些人来了，又可举荐更多的学者，到时天下文豪聚集，是何等盛况啊。”

    “怎没有李白？

    “我与李白不熟，却不知李白的狂放性子耐不耐得住这秘书省的规矩？”

    薛白亦不知李白适合与否，此事倒也不急，他先提笔加上自己要的人选，首先便写下“李泌”二字...

    这日之后，秘书省迅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具体事务虽还未展开，一个个官员已被调了过来。

    首先来的是韦述。

    韦述年轻时曾经随马怀素编《群书四部录》，如今他重回秘书省，当年那些一同编书目的好友殷践猷、余钦、毋等人都已经不在了，怎么不教他感慨。

    在西院洒了一把老泪，韦述很快就收了情绪，指着南边的两个厅堂，向薛白道:那年，御史台犹欺我们无权势，占了我们的厅堂，当时西台中丞便是裴宽老儿。”

    薛白道：“韦公可知？如今我们秘书省的地方，马上也要不够用了。”

    韦述一愣，大笑道：“既如此，那只好请御史台‘帮衬帮衬同僚’了。”

    叙过闲话，心思便转回了正事上来，要修一部大成的类书，并不是把《群书四部录》这目录下的所有书籍一股脑地编进去就行，而是要在此基础上整理、修改，是极繁浩之事。

    薛白本预计要有上千名学者，韦述却摆手道：“至少需有学士两千人，老夫旁的不担心，只担心户部啊。”

    “韦公放心，此事终归也有右相的功劳，他不会卡扣。”

    “说到此事，你在其中又有多少功劳？”

    薛白道：“我刚任九品官，官袍尚未披上，只要事情办妥之后能有一点点功劳即以他的官职、资历，编书这么大的事确实也不是主持者，实际确实是由几个宰相、大儒负责。

    但没关系，他只要一点功劳就可以迁官，更重要的是能稍稍挽回一些大唐人才从中枢外流的情况，为他积蓄力量争取时间。

    韦述一辈子著书修史，对此心里十分有底，笑道：“难为你真当了官反倒如此克制。先带老夫去看看会食，秘书省的会食我也是闻名已久了，往后可得安排两餐。”

    “韦公连马都上不去了，吃食上还是克制些为好……..

    在秘书省会食之后，薛白是踩着最后一声暮鼓回到升平坊杜宅。

    这几日住在此处，是为了到敦化坊拿官袍方便，毕竟要缝制衣服，总免不了偶尔要量量尺码。

    “薛郎回来了。”全福特意在侧门迎了他，用的甚至是“回来”这样的词。

    杜五郎正安排人在前院布置红绸，一见薛白便道：“我阿爷在吏部，每日哺时不到就回来了，你怎日日到暮鼓响。”

    “因为天色暗下之后，就不好在秘书省做事了，否则容易起火。”

    “这还是活人该说的话吗？

    薛白笑了笑，道：“你只当秘书省比吏部还忙吧。”

    他也不急着去睡，站在那看杜五郎准备婚礼。

    “看看看，你羡慕吗?”

    “不至于。”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浅青色官袍若还没缝制好，只怕我得换深青色的了。”薛白是实实在在有这样的担忧。

    “就不该问你。”杜五郎无奈地吁了一口气，“那你得过去与你师娘说一声，秋冬的衣袍就先不要缝了，免得你升官或长高了。”

    “有道理，明早便过去。

    次日清晨，在敦化坊颜宅，薛白终于穿上了他的官袍。

    他配上输石带，整理好袖子，走出庑房，到了大堂上，当即便响起了一片赞誉声。

    “真俊。”

    颜家的几位长辈老婶都很喜欢薛白，纷纷赞叹。

    “又是状元郎，又是校书郎，还是如此年轻英俊，真不知谁家的女儿有幸嫁你。”

    薛白道：“我自幼失怙，老师便是亲长，婚事当由老师作主。”

    “这孩子。”韦芸听得连连点头。

    这一片祥和之中，薛白倒也看了颜嫣一眼，只见颜嫣恰好转过头来，却是颇不爽地撇了撇嘴。

    待告辞出来，薛白低头看了看官袍上细密的针脚，便意识到这不是颜嫣能有的针线水平……那许是自己有所误会了吧。

    他难得有这般迷惑的时候，遂摇头挥散这些情绪，心道还是认真谋前途是正经。

    一直到了秘书省，掏牌符的时候，薛白才忽然发现衣襟内绣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他走到无人处仔细一看，那图案很丑，针脚乱得一塌糊涂。

    看了好久他才看出来，这绣的大概是一只猴子…….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这日，一直忙到傍晚归家后，薛白无意中在铜镜中看了自己一眼，忽惊讶于自己脸上还带着笑意。

    而且竟然是少年人那种傻乎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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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李花

    皇城西南隅，与秘书省相邻的右威卫衙署内，士卒们正聚着斗鸡，吆喝得十分热闹。

    “啄它！啄它！”

    两个年轻人走到了大门，四下看了一会，见无人值守，只好伸手一推，径直进去。

    他们都是修长挺拔，相貌俊逸，其中年长一人身披道袍，气质更飘逸些，抬手在鼻前稍稍摆动，似嫌弃院子里的马粪与汗臭味。

    另一人则更年轻些，身穿一袭青衣官袍，举手投足反而稳重，耐心等着这一局斗鸡结束了，方才开口。

    ‘敢问，薛畅薛将军可在？”

    “你们谁啊？”

    “校书郎薛白，这位是待诏翰林、供奉东宫、秘书郎、纂修使李泌。”

    “等我们去唤将军。”一名士卒把斗鸡赢来的钱币塞进怀里，小声嘟囔道：“六品官好歹穿个官袍啊。”

    过了一会，右威卫中郎将薛畅被推醒过来，揉了揉眼，才想起已经接到命令，要搬到东宫左右卫率府去，把这衙署让出来给秘书省。

    “尻，南衙十六卫还有被秘书省欺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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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那还搬吗？”

    “搬，哪里斗鸡不是斗鸡。”

    薛畅打着哈欠到了大堂，见到薛白却是愣了一愣，哈哈笑道：“这不是我那便宜大侄子吗？”

    原来他也是薛仁贵的子孙，倒是曾与薛白见过一两面。

    “是误会，如今薛灵找到了他真的儿子。”

    “尻，说到薛灵，他还欠我一百多贯呢。”薛畅哔道，“听说他女儿要成亲了，这钱也该还了。”

    薛白正要开口，薛畅摆摆手，道：“我薛家的事不用你管……兄弟们，去右率卫府！”

    这些南衙士卒除了兵册与各自的盔甲武器，旁的也不带，风风火火就走，在当日傍晚便把一片狼藉的右威卫府空了出来。

    次日，李泌与薛白便安排杂役们洒扫衙署，只见酒坛子、肉骨头，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堆积成山，包括一些妇人的肚兜。

    “若有一方军镇叛乱了，长源兄以为京中这些禁卫可堪一战啊？”

    “禁卫并非用于平叛。”

    “是啊，但如今大唐外实内虚却是事实。”

    李泌转身一指，指着薛白那青袍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九品官太爱操心。”

    他虽没打算真点过去，薛白却是避开，以免他的手指戳过来，对这身官衣十分爱惜。

    这便是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处，李泌年纪轻轻便居六品高官，却未将官职当一回事，轻视仕途，更喜着道袍或白衣，以明淡泊心志；薛白倒不是为了炫耀这九品小官，而是认为穿着官衣办事大家方便，那些小吏、杂役们要找他也一目了然。

    忙了三两日，他们好不容易把右威卫、右领军卫都占了下来，才知道其实占衙署也很辛苦。

    如此，秘书省便扩充到了原本的两倍大小，虽然还有所不足，却可以展开先期的庶务了。

    而著典的第一件大事，却是李林甫亲自来宣读主持纂修的官员任命。

    四月初一，皇城内金吾静街，气氛肃然，已被召集到秘书省的官员、们分列站立等候，只见执戟的卫士护着高官重臣们缓缓而来。

    最前方是有四人，其中两人身披紫袍，两人穿的是亲王礼服，远远便让人感到一股庄重威严的气势。韦述也是一身紫袍，上前相迎。

    这五人便是大典的监修，嗣岐王李珍、嗣许王李、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礼部尚书韦述。

    薛白才知原来韦述如今兼任了礼部尚书，想来如此才配得上监修的地位。

    之后又是先任命一批副监修、都总裁、总裁、副总裁、纂修使等等。

    “另设图书催纂使五人，监督纂修的进度，以九品官员充任，校书郎薛白，校羊袭吉，集贤殿正字杨护…...、

    了一个官职，想必能多领一份俸禄。

    薛白站在人群后方，听得正困，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得知自己终于还是兼任到往下则还有编写人、缮录人、圈点生等等，更具体的任命还得等各方学者聚集长安。

    之后，五位编修便开始漫长的发言。

    李泌不知何时从前方队列中退了下来，到薛白的身旁，低声道：“你又闹出了好大动静。

    “错了，不是我闹出的。”薛白道：“明君、盛世，著大典本是应有之意。之前没有是因为纸价太高，连右相都要想办法‘节流’。”

    “因势利导，你手段更高了啊。

    “还是错了。”薛白道：“这次可不是争权夺势，这次只是正常庶务而已。”

    反正都是闲着听高官重臣们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李泌也有兴趣与薛白多聊聊，小声道：“不妨说说这争权夺势与正常庶务，有何不同？”

    “打个比方，抢饼吃与造饼吃的区别。此前我带着寒门举子们闹礼部，科举这块饼就那么大，我们多分一点，他们就少分一点，是抢饼吃，自然闹得不高兴；此时就不同了，更多的名望、官职，所有人都能多吃一点，是造饼吃。

    薛白说着，远远瞥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李林甫，见无人留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方才继续道：“既当了官，不能只知道抢饼，造饼才是正事。”

    李泌听了先是笑笑，之后摇头道：“如你所言，造胡饼也好，造汤面也好，天下间能用的米粮就那么多。能不抢世人的饼，能不抢百姓的米粮？”

    “那便得谈增产之事了，可惜你我如今不在其职。”

    李泌微微叹息，道：“我并非说这块饼不该造，旁的花费或可裁减，著书之事不该省。唯担心由右相主导此事，又将加税了。”

    “我会劝圣人在宫中用度上裁减。”

    “舍得失了圣誉？

    “嗯。”薛白道：“与长源兄一聊，感触颇深，我辈为官，抢饼、造饼都是简单的,最难的却是种米粮。”

    “是啊。”

    李泌还要说话，忽发现前面陈希烈已经瞪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说到秘书省的会食，朝廷给每个衙署发放食本，各衙门再通过牙行放贷，取利息钱来采购会食。先前，左相把兼领数个衙门的食本合在一起放贷，悉心打点，众人吃得自然好。”

    “如今呢？”

    “方才你们没听右相说吗？如今著大典，圣人另拨了钱财，往后由光禄寺负责伙食，朝暮酒馔，供以茗果。若能夜以继日编纂者，再发膏火之费。”

    “圣人优厚，真是千古少有的宽厚之君啊。”

    这日，薛白与李泌跟着萧颖士、李华一道会食，聊到这些琐事，薛白不由有些疑问，道：“那秘书省原本的食本呢？”

    众人都是刚调过来的，于是都看向萧颖士。

    “老夫如何知晓？左相未曾说过此事。”

    “圣人真是千古少有的宽厚之君。”薛白遂也跟着赞了一句。

    与他一道用餐的三人都是六品官，唯有他一个九品混在其中，却是半点也不拘束。

    不曾想，李华偏要拿出长辈的气势来压他，会食之后，抚须问道：“老夫初到秘书省，薛郎带老夫四处转转如何？”

    萧颖士久在秘书省，且是李华的至交好友，不让萧颖士带路，偏要找刚授官没多久的薛白，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一瞬间，薛白脑中浮现起李季兰貌若桃李的容颜，略有些为难，但也不惧于与李华说清楚。

    措词他都想好了，先说与季兰子是朋友之交，再说他虽拜托季兰子做了很多事，但也让李公一年内从工部主事升迁到秘书郎、纂修使。

    如此一来，底气也就足了。

    然而，李华带着他从秘书省走到右领军卫衙门，一路上背着双手，却是始终不发一言。薛白原本坦荡，因此反而尴尬起来。

    “此处也并入秘书省，占地便不小了啊。”李华终于是憋出了一句。

    薛白道：“是啊。”

    李华点了点头，又是半晌无言。

    须知他提笔写文章实是文如涌泉，妙笔生花。

    正在这沉闷的气氛中，有小吏赶来，道：“校书郎，右相亲点了你的名字，让你随送到右相府，有公务相询。”

    “好。”

    薛白并不觉得松了一口气。

    右相仪驾起行。

    长安官场上还是有许多人不知薛白的能量，眼看这个九品小官得了右相的青睐，纷纷羡慕不已。

    “薛校书为何得右相看中？

    “他是相府的准女婿。”偏有官吏不懂装懂，“你可知右相府中有一选婿窗，薛白便是由此中状元、授校书，要青云直上了。

    但事实上，李林甫并没有给薛白好脸色，一路上都冷落着他，直到进了右相府方才招过他教训起来。

    “真当老夫不会动你？事前不与本相明言，你们眼中没我这个右相不成？”

    相比于陈希烈软绵绵的威胁，李林甫语气虽平淡，却是真的会动手。

    一旦他把杨銛、薛白等人视为心腹大患，便有再掀起一桩韦坚案的可能。

    薛白道：“我身为校书郎，遇事向秘书郎、秘书丞禀报，再由秘书少监询问右相，当是循常例。”

    李林甫脸色冷峻，道：“诡辩无用，你找李瓘打了陈希烈一个措手不及，还敢与本相言循常例？”

    “但我确是依规矩办事。”

    “往后有大事，向本相禀报。”李林甫不至于自降身份与他争论，淡淡道：“只要你还想在大唐官场上待下去。”

    “谢右相特别对待。”

    李林甫沉默下来，以他那斗鸡一般凌厉的眼神注视着薛白。

    薛白于是又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如今应该与右相府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杨党虽有威胁，毕竟倚仗圣着且没有太过份……之后，他才意识到李林甫为何这般看自己。

    脑中又浮起了李腾空的样子。

    许久，大概是李林甫觉得没把握以气势压得薛白心甘情愿地听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出了右相府，薛白抬头看着天色，心道去一趟将作监应该还来得及。

    他以只争朝夕的态度做事，并非是希望早些立功升迁，而是知道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升迁，因此希望在秘书省这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更多的事来。

    今日被浪费了一些时间，玉真观里的两朵李花在心间飘过，拨动了一些情绪，当平复心绪，踏实做事。

    “状元郎！”

    忽有宦官纵马而来，在薛白身前勒马停下。

    “状元郎累我好找，从秘书省一路过来，走吧，圣人召见。”

    薛白自得了官身，已经没有那么多心意用在哄李隆基了。

    他毕竟与贾昌、王准，甚至李林甫、杨銛不一样，他如今在塑造的是能臣干吏的形象。之前便罢了，如今穿着这官袍再频繁入宫，是容易被当成弄臣的。

    当然，李隆基既然相召，不情愿也只好去一趟。

    “太真可察觉了？那竖子自得了官身，便不太将朕当回事了。”

    “圣人如何这般说？他才上书著书开馆刊报，以文辞彰圣人之德。”

    “可你看，哪封奏章上有他的名字啊？

    “这才是我这义弟守规矩之处，一个校书郎的名字，岂该得圣人御览？”

    “初入官场，就学着分润功劳，巴结官长。”

    李隆基淡淡叱了一声，目光却是看向了摆在博古搁子上的一个算盘，那上面刻着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句诗。

    不一会儿薛白到了，一板一眼地叉手行礼，道：“臣请圣安，天长地久。

    “好了，不必拘着。”李隆基朗笑道：“今日邀你来看看朕新排的戏曲，定叫你瞠目结舌。”

    说话间便吩咐梨园戏班准备开演。

    借着这工夫，君臣二人也稍谈论了些近日的一些庶务。

    “杨銛那三个主意，是你替他出的吧？有时朕也奇怪，你这脑子是如何长的，总有许多新鲜法子。”

    “回陛下，是。”薛白道：“臣不是脑子好用，而是胆子大，想到什么就敢说。”

    “是吗？”

    “开元、天宝如此盛世当有一部巨著，有这想法不难，但朝廷要省纸，便无人敢提，提了便有人说开支大，给百姓增负担，臣是蛮顽的性子，不管不顾，说哪怕将宣阳坊的宅院卖了，事也得办下去.….”

    “胡闹。”

    李隆基不等他说完，当即叱了一句，道：“朕赐下的宅子你也敢卖，天子威严何在？高将军，你下一道口谕给右相，修书的花费其中五千贯由朕的内帑出。”

    “圣人恩典。”

    这位圣人果然是大方的，安排了此事，自觉满意，拍了拍膝盖，猜想着后世人们对自己的评述又得添几桩功业。

    薛白见了如此手笔，反而大失所望，道：“只恐太府库藏亦有负担，臣愿捐出宅院，以示陛下节俭。”

    “够了，这不是你该管的。”李隆基当即不高兴，“莫坏了观戏的心情。”

    “是臣逾矩。”

    “你初入官场，莫学那等卖直邀名之人，当学右相做能臣。”

    李隆基这才笑了笑，又道：“编书之事不是你一竖子能主持的，刊行邸报之事朕打算交于你，可能胜任？”

    “谢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薛白问道：“但不知这第一份报，圣人对天下臣民有何示下？”

    李隆基倚着御榻稍稍想了想，愈觉自满，却也没什么想告知臣民。

    “如此，过几日，朕召些文才出众之臣早朝，赋诗文赞颂盛世，此便为这第一份邸报之内容，朕与长安方民同乐。到时只看能否如你们所言，朝夕之间发遍长安，乃至关中？”

    “虽铜版活字未铸成，便是用雕版，臣也愿试试。”

    “志气可嘉。”

    薛白并不想等到活字铜版铸好再开始办邸报，邸报的内容并不多的话，雕版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他的谏言举措，其实是借着陈希烈、李林甫对这新的技术不了解，把活字铜版、邸报绑在一起说，造成“只有秘书省有这么多书籍和识字的工匠才能做成这件事的感受”，如此将邸报之事掌握在杨党手中。

    他知道活字印刷术不实用，故而在印集注时就没有用，但秘书省得有一套铜版活字，一则是圣人的功业；二则彰显秘书省的地位、声望；三则，若有大量的书籍要刊印能够用到这套活字，是能够与世人的文化互相影响的，让一部分文人尽量用很简单的字，使更多平民百姓能看懂这些内容……..

    薛白想着这些，李隆基则饮了一口酒，看向戏台，只等着大幕拉开，对自己排出的这出戏很有信心。

    正在此时，有一女子从戏台后面出来，提着裙子快步赶到这边，行礼道：“圣人，戏都安排好了。”

    “好，给阿菟赐座。”

    李隆基心情很好，向薛白道：“可看明白了，和政县主便是朕派去打听你们是如何排戏的探子啊。圣人说笑了。”薛白应了。

    之后，李月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薛白忽然想到，这是今日的第三朵“李花”，也许李隆基今日见自己的目的，与李华、李林甫相似。

    陈希烈说的话竟还真有些道理，他也该早些将婚事确定下来了，当断则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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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赐婚

    不得不说，李隆基在戏曲一道确实是有水平，这次排出的戏完全弥补了此前的缺陷，整出戏活灵活现，精彩纷呈。

    最后几折，说的是张生高中状元，请天子赐婚，并抢回崔莺莺。

    其中张生改由薛琼琼扮男装来唱，终于与许合子唱出了如胶似漆之感。待到最后，则是以许合子的歌声结尾。

    “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来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凤凰来仪,麒麟屡出。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好！”

    李隆基竟是当先起身拍掌，因太过满意而哈哈大笑。

    薛白既慢了一步，干脆发起呆来，像是没能想到戏曲还能被排演到如此地步。

    “薛卿，以为如何啊？”

    “臣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好一个自愧弗如’，朕等你这四个字，久矣……阿菟，你觉得如何？”

    李隆基遇到高兴的事，倒有些像一个好胜的孩童，非要旁人都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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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月菟起身道：“圣人原本吃亏在于戏文是薛校书写的，如今吃透了戏文，胜薛校书远矣....

    薛白余光落处，只见杨玉环偷偷笑了一下，似乎在暗中嘲笑他装模作样他倒有些话想要问她，只是不太方便。

    未想到，待李隆基招那些伶人问话之时，杨玉环莲步轻移，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当着高力士的面问道：“我那《白蛇传》的戏文可写好了？”

    “回贵妃，在写了。”

    “若不早些给我，你可等着吧。”

    “是。”

    说话间，杨玉环将手掩在嘴边，小声道：“可想好了想娶谁？”

    这句话其实高力士也能听到，但她既是以说悄悄话的模样提醒的，高力一个人情，故作不知。

    免费领币薛白心中思忖，正要回答，杨玉环却已莞尔一笑，拖着长裙去了，点评了那些伶人几句。

    李隆基志得意满，抬头一看天色，道：“宫城快落钥了，薛卿可留下打骨牌？”

    “回圣人，臣是朝廷命官，不打骨牌。”

    “呵。”

    李隆基一指薛白，向高力士笑道：“将军看这竖子，多大点官已自诩朝廷命官了。”

    “圣人问住老奴了，这是嫌薛校书太傲呢，还是嫌他官小呢？”

    “他不愿陪朕，自有人愿意。”李隆基这再看向薛白，目光颇具深意，来，你献了戏曲，朕还未赏赐你，想要什么啊？”

    薛白连忙执礼，同时迅速思考起来。

    他想到今日的种种经历，想到陈希烈的絮絮叨叨，最关键的是杨玉环的那句提醒。

    要好处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要了好处之后让皇帝觉得不舒服，往后再无圣恩；还有一种是，越要好处，越能让皇帝高兴，往后越给越多，其中的关键在于懂不懂事。

    “臣…….想请圣人赐婚。”薛白开口道。

    他感觉到李隆基是什么心思，无非是上次没有赢，心里有疙瘩。而他已打平了李隆基一次，这次退让半步，与当时直接输了被赐婚，又完全不同了。

    现在是主动，是懂事，是给圣人颜面，那么，人选反而可以由薛白自己来提。

    “臣仰慕一女子，可还不知她的心意，臣想先问一问她，若是她肯嫁我，臣再向她家中提亲。”薛白道：“不过臣无父无母，不知如何操办，到时若成，斗胆请圣人下旨赐婚。

    “婆婆妈妈。”

    李隆基叱责了薛白一句，心情却很不错。

    春闱之事他之所以支持薛白，与其说是为寒门举子撑腰，不如说是为了面子，想的是“这些高门大户不把朕放在眼里”，状元一定，崔翘外贬，他气便消了大半。渐渐地，看各家都想拉拢薛白，已感到不耐烦了，影响到他享乐了，打算消弥春闱之事的影响，这是他想给薛白赐婚的原因之一。

    另外，他得让人知道，他再排的戏让薛白输得心服口服了。

    这些心思都不能说出口，君王也是要面子的，不想，薛白竟如此懂事。如此情况下，他才愿意尊重薛白自己的选择。

    “似你这般犹豫不决，如何能娶得妻室？此事，朕替你作主便是。”

    “回圣人，强扭的瓜不甜，臣还是想先问一问.....”

    “朕知你想娶谁，当初那幅《骨牌图》，颜卿说那画中人像是他家小女涂鸦，朕一眼便看出，能将你画得那般形神兼备，必待你有情。”

    “不信朕？

    “臣不敢。”

    “你曲江赠花的心意朕亦了然，不必再问，明日朕便下旨。”

    “臣请先...”

    “啰嗦，宫门要落钥了，高将军，派人送他出去。”

    “喏。”

    李月菟眼看薛白被带出去，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李俶派人去问了李泌，得了一个让薛白娶她的办法，叫“不嫁方可嫁”，装作不想嫁的样子与薛白成为朋友，降低圣人对东宫拉拢人才的戒心。

    没想到，如今圣人的戒心降下了，事情却成了这般结果。

    “打骨牌吧，阿菟若赢了，朕该封你一个郡主。”

    “遵旨。”

    李月菟看了眼天色，目露愁光，她也不知自己要这个封号有何用，只怕是越封越难以找到满意的夫婿了。

    宫中又支起牌桌，卸了妆扮的谢阿蛮走到杨玉环身边看牌。

    待到中间圣人歇息时，谢阿蛮扁了扁嘴，低声道：“贵妃答应过奴家的。

    这些宫中乐伎到了年纪之后是可以嫁人的，而她的婚事，原本杨家姐妹都与她说好了。

    “是答应过你。”杨玉环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可他如今成了官身，与供奉不同了。你莫急，再陪我一年半载，为你物色一个更好的。”

    “贵妃当我是傻丫头，哄我呢。”

    “谁让你早些不争气。”

    贵妃都这般说了，谢阿蛮也没办法，只能在心里嘟囔道：“哪有办法争气。”

    薛白喘着气，一路奔跑，终于在落钥前出了宫门。

    “嘭!

    门缝里的火光暗了下去，他回头看着巍峨的大明宫，心想终于不必再陪老头子打牌了。

    各个阶段都是要有取舍的，这也是一种自重，人先自重，别人才会敬重。

    再一想，得去敦化坊颜宅见一见颜嫣。

    他得了一张夜间坊里行走的文书，在黑暗中缓缓驱马行到敦化坊时已是夜深人静。

    好不容易叫醒坊正，核对了文书开了坊门。

    “辛苦坊正，我办些事情，夜里还要出去，到时再劳烦开门。”

    “别闹，你这是夜间归家的文书，我不会再给你开门。”那坊正严辞拒绝，毅然锁上坊门继续去喝酒了。

    薛白摸着黑找到颜宅，叩了许久的门，却未有人回应。

    他遂牵马绕到院墙边，栓好马并安抚了它，站上马蹬、马鞍，便往墙头上爬。

    颜家他是常来的，几个门房他都认识，他打算翻过去与他们说一声有要紧的正事，再递个纸条给韦芸问问师娘的意思。

    “汪！汪！”

    夜色中忽然响起了狗叫声。

    颜家虽不显贵，却是传承已久的大家族，族人众多，宅院颇广。但这狗叫声始终不停，并往颜真卿所居的这片院落过来。

    一路上，各个院子里逐渐有火光亮起。

    动静渐大，也惊动了闺房中的颜嫣。

    颜嫣正穿着春衫坐在榻上与永儿争一本《西厢记》，她之前不喜欢这婆婆妈妈的戏文，觉得远不如鬼怪故事有趣，近来没故事看了，只好勉强看一看。

    偏是白天忙着学女红，夜里永儿怕她坏了眼睛，不让她看。

    正争抢，听得外面有动静，颜嫣计上心来，道：“看看，怎么回事。”

    “好。”永儿了鞋便跑到窗边推窗往外看去，竟不肯把手里的书卷放下。

    颜嫣于是悄悄缀过去，想要趁机抢书。

    恰此时，闺阁下有婢子跑过来。

    “出了什么事？”永儿问道。

    状元郎来了，与门房说有正事想通知主母。夜里后宅落了锁，主母不宜见他，让他在前院歇了。”

    颜嫣连忙凑到窗边，问道：“我阿兄被狗咬了没有？”

    “好在只咬到了裤子，人一点没伤着，状元郎可灵活呢。”

    “你怎知道的？你可看到了？”

    “奴婢哪能见着，是小郎去见的。”

    “我阿弟怎还没睡？”

    “小郎夜里偷偷跑出来捉蟋蟀呢，要不是出了这事，还没人发现。”

    “这个颜額，要打了。”颜嫣低声骂了一句，却是转身穿衣服。

    永儿见了十分吃惊，忙道：“三娘可不能去见状元郎。”

    “我反正要去看看，你去吗？”

    “夜里凉，得多披件氅子呢。”

    院门果然是落了锁的。

    颜嫣在门缝里往外看了看，捡了几个石头便往亮着灯的中堂那边丢。

    两声响之后，果然见颜晃头摇脑地从堂中出来。

    “阿姐。”

    “你完了，夜里不睡，捉蛐蛐。”

    颜好生懊恼，道：“阿姐你不也没睡。”

    “我不一样，我听到动静才起来的。”颜嫣问道：“阿兄有何事？”

    “没与我说，方才写了纸条递过去了，可能与阿爷的仕途有关吧。”

    说话间，只见薛白也从中堂出来。

    颜嫣招了招手，将他喊过来。

    “被狗咬了?”

    “没有。”

    “喊，还是状元郎呢，丢死人了，转个身我看看。

    “换过了，袍子没咬到。”

    “又不是我缝的，你大半夜跑来想说什么？”

    薛白先拍了拍颜，让他先去歇着。

    之后，稍稍犹豫了一下，借着夜色的掩护，再侧了侧身，方显得不那么尴尬。

    “圣人明日要给我赐婚，你若不愿，明早我想办法阻拦此事。

    “阿兄活该，让你到处沾花……不对，什么关我愿不愿的？”

    月色下，颜嫣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

    薛白看不到她，揣摩着她的心思，有些摸不透，遂道：“我今夜来，便是商量一下如何阻止此事，我应该能阻止的.….

    “哦，我可是困了。”

    “嘭”的一下，那本来就挂着锁的门被关上了。

    薛白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似乎已经不纯粹是重生前那个自己了。

    忽然，那门又被推开一道缝，永儿提着一个灯笼，以有些颤抖的声音，道：“薛郎，三娘说，抗旨可是要杀头的，你还是老实听主母安排好了。”

    次日天明。

    “圣人作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韦芸叹息道：“只要你不嫌我家小女身子体弱多病就好，每年这丹参也不知得花费多少钱财。”

    “是学生不配。”薛白道：“那若是….若是可行。可先订下婚约，至于成婚，不如再等两三年，既让她多陪师娘，也等老师回来，毕竟如今都还年纪小。”

    “是这个道理，你这孩子想得周全。”

    “若这两三年间，老师觉得我人品不堪，或是我闹出了大祸事，到时退……..”

    “莫说这些了。”韦芸笑道：“平时多爽利一人，这桩事上怎瞻前顾后的，我尚且不提别的好歹呢。这是喜事，利落些。”

    “是，凭师娘作主。”

    “去吧，你忙你的事，上衙要晚了。圣意来了，我带三娘接旨便是。”

    薛白于是告辞。

    韦芸忙吩咐大婢相送，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出去了？”

    “是，娘子。”

    “太好了！个个都想榜下捉婿捡现成的，苍天开眼，这孩子不是个没心没肺的。”韦芸当即便起身，喜不自胜，“快，备笔墨，得给阿嫂写封信。”

    “也不知崔娘子该有多急呢，殊不知薛郎写《西厢记》便是早早料定会有这一出！

    “你何处看的?”

    “奴婢这便去备笔墨。”

    “慢着，先莫声张，待圣意下来再提。”

    “是。”

    虽恼这婢女偷看戏文，韦芸却还是高兴不已，想着要如何给崔氏、颜真卿说此事。

    但等她几封信都写完了，等了许久，却一直没等到圣旨，一颗心焦急起来。

    到了下午，永儿跑到堂上来探头探脑，也是急得不行。

    “娘子，听说长安城抢薛郎做女婿的可多，莫不是他们连圣旨都敢拦？”

    韦芸不由蹙了眉，心知确有这种可能.....

    直到暮鼓声响，连她都觉得心慌，忙对永儿道：“你快去陪着三娘，莫让她等焦急

    “哎。”

    “哎。”

    “来了，娘子，前院有圣旨来了！”

    “怎么办？教了三娘怎么答吗？

    “我知道我知道。”永儿连忙举手，“按着戏词最后一段答就好了，‘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

    “臣谢陛下恩典！”

    圣旨送到时，薛白犹在秘书省，遂在一众同僚的注目下领旨。

    给他的旨意有两份，第一份是任命他为承务郎，兼太乐丞。

    承务郎是文散官第二十五阶，是虚职，但是官阶是从八品下，李隆基是硬生生把薛白提到了八品，为的就是让他兼任太乐丞。

    太乐丞也是从八品下，属于太常寺太乐署，负责音乐、舞蹈等教习，以供朝廷礼乐之用，王维及第之后的起家官就是太乐丞。

    如此一来，薛白才入仕十余天，身上的官职便是承务郎、太乐丞，兼秘书省校书郎、图书催纂使。

    这是李隆基对薛白一直以来尽力献宝的奖赏，也是因为薛白的态度很让他满意。

    紧接着，第二份圣旨，便是给薛白、颜嫣赐婚。

    一场风波闹到头来，薛白娶的既非高门大户，又非贫寒人家，女方家世在圣旨里一笔带过，只说是两情相悦、师门相亲，总之是一锤定音，都不许再闹了。

    “什么?”

    陈希烈听得消息，匆匆起身赶来，奔出官廊，直赶到秘书省大门处，正见薛白捧着两卷圣旨站在那发呆。

    “你……尘埃落定了?”

    薛白也不知在想什么，恍惚了一会才回过神来，道：“得左相提醒，如今我成家立业了。

    陈希烈回过身来，暗道如此也好，方才抚须从容而笑，问道：“一切皆如你所料，终成了是‘金榜上的状元，奉圣旨的女婿’？”

    “左相也看《西厢记》”

    “偶然听闻罢了。

    薛白笑了笑，道：“看得出来，左相虽淡泊，实有济世之志向。”

    若不是有志向，陈希烈总不能是因为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戏文才看得这般认真，信手拈来。

    但陈希烈却连忙摇手，道：“没有没有，薛郎不要说笑。”

    两人说罢，薛白回过头，恰见李华也站在台阶上看自己，眼神隐有些幽怨。但薛白也不欠他的，他女儿帮忙写本戏文而已，他一年间都升到六品官了。

    此时，暮鼓声还在响，而秘书省的诸人却都不急着还家，因圣人旨意上说了“夜以继日编纂者，发膏火之费”。

    薛白也把心神收回来，投入这样的忙碌之中。

    偶尔，他会低头看看衣襟上的绣纹，心想浅青换深青，又得要再缝一件新的官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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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刊报院

    四月初四，，雨后初晴。

    长安城的春天什么都好，就是空中太多的柳絮飘舞，恼人得很。如今柳絮停了，葵花刚开，也还未开始热，正是天气明媚。

    杜五郎哼着小曲，牵马走过皇城，到了十字街附近只见西边十分繁忙，官吏匠师们脚步匆匆。

    旁人说这是盛世文风昌盛，他只觉看着都累。

    “敢问可知校书郎薛白在何处？他刚入秘书省只怕你不认得，是个年轻人，比我高半个头.....”

    “在那边，在那边。”

    杜五郎遂走进了沿着皇城大街的衙署，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庭院，仪门是紧闭着的，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木头的香味，混杂着墨的气息。

    “笃笃笃。”

    “我是杜誊，薛白在吗？”

    等了一会，被引入院中，只见薛白正在查看一张纸，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官袍，神态认真。

    ‘哇，好多人。你官不大，手下管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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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称得上大师，个个识字通文章，且手艺好，唯皇城方可召集这许多人才。”

    “这是在做什么？”

    薛白正在做刊行邸报的准备。

    虽然李隆基说过段时间召集些文人来颂赞盛世，薛白却不打算只发那些干巴巴的内容，他打算将邸报的版面排好，添些时事文章，这部分如今已可先开始制作雕版了。

    他试着把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结合，一张邸报可分为好几个版面，交由不同的工匠同时雕刻，最后再排在一起印刷。

    过程中一直出错，很多想法也不对，走了许多弯路，字体、油墨、版材等操作起来也极麻烦……但办法总得比困难多，进步就是克服困难的过程。

    与杜五郎倒不必说这些，薛白带着他走进后面的议事厅。

    如今秘书省地方不够用，这官廊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不同相堆就是上百番，成箱的墨块，雕版的木料，制毛笔用的兔皮。

    竟还有一卷被褥，想必有官吏夜里就住在这边。

    “官员的体面都不讲了？”杜五郎也不嫌脏，直接在一口箱子上坐下。

    “长安居大不易，有兼差与膏火费，大家多赚些俸禄也好的。”

    薛白说着，随手递了两张纸过去，都是宽不到一尺、长一尺半的大小，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什么？”

    “邸报，暂时就叫邸报吧。”薛白道：“你知道长安曾有个‘开元杂报’吗？

    “知道呀，就是各方节度使遣人在京师，每天守在宫门外，抄录朝廷政手，然后外寄。我也只听阿爷说过，却不曾见过。”

    那我这个是天宝官报。”薛白道：“相比抄录，刊印的发行量不可同日而语。

    “刊印?”

    杜五郎看了眼纸上的字迹，认出了其中有一部分是薛白写的，道：“我看你这也是手抄的嘛。”

    “先写了几份排版做样式，确定字体大小，你看个样子便行。”薛白道，“你先到丰味楼安排，并与我们相熟的酒肆茶楼食摊打招呼，等到朝廷正式发行了，安排人读报。”

    “你不是当官了吗？这些事岂还要找我做。”

    “一点小事，官府出面未必好，扰民。我们自己办了便是。”

    “你怎不自与我阿姐们说？

    “近来忙，晚些时日再见她们。”

    杜五郎遂低头看去，其中几个版面上的小故事倒是挺有趣的，两个版面上说的是种田的小技巧，四月得防病虫，并教人如何沤肥。

    不多时，又有小吏找过来询问公事。

    薛白遂带着杜五郎穿过朱雀大街，往原本左领军卫所在的衙署去。

    杜五郎远远看到便觉惊讶，问道：“这里如今也改成秘书省所在？”

    “嗯，现在也叫秘书省东院。”薛白道：“我们会挑选出一部分书籍副本，在此再设置一个书库，供天下学子取阅抄录。

    “那岂不是很麻烦？”

    “是麻烦，但有意义。学子们将书籍抄阅得多了，自然也就流传广了。”

    说着进了东院书库，里面才摆好书架，书卷则还未开始摆，几个吏员正在忙碌地布置着，见到薛白当即上前禀报。

    “薛状元来了，书籍的排列还请过目，我等亦分之为‘经史子集’四部，以韵目排列。”

    “辛苦，我看此处再增设一阅堂如何？亦可供人抄录。”

    “是，我等只担心被抄录得多了，有些书便不再是珍本了。”

    “圣人是盛世明君，要的不是几卷珍本，要的是礼仪之邦人人知书达理.….”

    这边薛白还在忙碌，那边又有小吏以杂务来相询，杜五郎只好勉为其难帮忙应付他虽只到秘书省一个时辰，却是好生充实，还被人问到是否刚被借调过来的官员。

    “不不，今科刚中明经，还未授官，我与薛状元是好友，春闱五子你可曾听过？”

    正此时，有一穿道袍的女子过来，招呼都不打便问道：“薛白人呢？”

    杜五郎乍见道袍犹觉淡雅，转头认出来是谁，吓了一跳，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他……啊，好久不见。”

    皎奴面若寒霜，眼中隐有杀气，追问道：“人呢？”

    杜五郎不敢答话，连忙往西边的秘书省一指。

    皎奴却不是好骗的，当即进了薛白所在的东院。过了一会，却是气冲冲地出来叱道：“你告诉他，到玉真观给我个解释。”

    说罢，她直奔别处去找。

    杜五郎愣了愣，再往东院找了一圈，竟真不见了薛白。

    直到皎奴走远了，才见薛白从北边的兵部选院出来，正在与王维侃侃而谈。

    “你方才见到煞婢了吗？”杜五郎找机会上前小声问道。

    “公务繁忙，没空理会这些小女子。”薛白摇手道：“走吧，一道会食，秘书省的饭菜不错。摩诘先生兼着兵部的差职，却每次过来用饭。”

    这只是个夸张的谈笑之言，王维为人清淡，也不解释。

    会食是由光禄寺安排，其实是有标准的，紫红袍的重臣吃的肯定与普通官员不同。

    杜五郎原想着自己口味刁钻，尝惯了丰味楼的炒菜，哪能看上衙署的会食？但也不知随薛白吃的是几品官该吃的菜肴，结果口味竟是意外的好。

    “这….肉质紧实，肥瘦均匀，肉皮软糯，还有一种香味，是.….胡椒！好舍得啊，会食居然用胡椒！

    薛白正与王维等谈论诗书，没空搭理他。

    杜五郎便独自在那碎碎念，每尝一道菜都感慨两句。

    “咦，可是杜郎中家中的小儿？见识倒是不凡。”

    “我可是丰味.…..”

    杜五郎说到一半，回头间只见不远处站着个一袭紫袍的老者，周围众人皆称“左

    相”，他连忙闭口不言，不想，对方却是招了招他。

    “看看，这便是长安城小有名气的杜五郎了。”

    杜五郎也不知陈希烈让人看什么，应道：“见过左相。”

    “听闻你快要成亲了，怎不发张帖子给老夫啊？”陈希烈很是平易近人。”

    “这。。。。。。”

    杜五郎心想，薛徽这种新娘的伯父都因为不愿与薛灵来往而不肯到场，这位左相无亲无故的，为何要来？

    陈希烈似看懂了他的想法，道：“你阿爷在吏部与老夫同僚，你的婚礼，老夫当去。”

    “那……四月十八，不知左相可否拨冗？若是公务繁忙…....”

    “不忙，不忙，必然去的。”陈希烈抚须而笑。”

    “这月十五，圣人难得在大明宫早朝，该是与如今这修书一事有关？”

    “想必摩诘先生要赋诗了。”

    “看来薛郎是知道什么？”

    薛白笑而不语，以王维的聪明，这一点提醒也就够了。

    会食结束之后，王维、李泌等人便随薛白到了一间庑房之中，几人小声议计了几句，各自去忙碌。

    下午，薛白则去见了杨銛一面，聊的依旧是邸报刊行之事。

    朝中众人都还未意识到真正能为阿兄带来实权的便是这邸报。”薛白道：“若圣人诏谕直达臣民，这相当于集翰林待诏、中书舍人之权。”

    “真的？”杨銛大喜过望，拍膝道：“好啊，无怪乎阿白让我答应哥奴，不再到中门省去与他争权，原来是在此等着。”

    薛白嗅到堂中有一股药味，先提醒了一句“阿兄也要注重身体，莫太过操劳了”，之后继续道：“秘书省这些匠师是大财宝，不惜花费也要笼络过来。如此，旁人再想效

    仿，也无法再撼动阿兄。”

    “阿白不必担心，我多的是钱财，直管将这些人才收买得死心塌地！”

    “将作监已在铸活字铜版了，阿兄当把这批工匠完全掌控，让李岫也不知进展。”薛白道：“到时邸报一出，才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杨銛奇道：“何谓摸不着头脑？”

    “我们会非常有效率。”薛白沉吟道：“旁人想不通为何能做到，遂以为原因在这活字铜版，而这铜版有成千上万字，绝非寻常人有能力铸造，只能望洋兴叹，认为只有秘书省有能力刊行邸报。”

    “那实则呢？”

    薛白神秘地笑了笑，道：“实则非常简单，阿兄到时便知。”

    杨銛十分好奇，但本着对薛白的信任，忍着不问。

    薛白又问道：“当然，技术的壁垒阻挡不了旁人来抢邸报的刊行之权，当无妨，我们是阳谋，抢的就是这最初的声望，文章学术越兴盛就越下沉，寒门学子天然地就会以我们马首是瞻，这是大势…….’

    这话里有太多新鲜的词汇，杨銛常常要细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听得十分吃力，有些迷糊，总之知道这位谋主十分有能耐，听他的便是。

    接下来几日，秘书省中那偏僻的小院被薛白称为“刊报院”，院中的匠师们得了丰厚的月俸与赏钱，夜以继日地忙着。

    与此同时，将作监中，造竹纸、油墨、铜版的几处坊院也彻底被杨銛派人控制起来。

    如对李林甫的承诺，杨党从不去中书门下争权，专心于廉价纸的普及…….只求这一点点政绩而已。

    月沉日升，铜汁被倒入字模，置入水中，滋起烟气；纸浆在蔑子上被慢慢晒干，形成了竹纸；木屑纷飞，雕刀在木块上刻出一个个小楷；墨石被锤碎，熔胶，杵捣，仔细研磨，流淌着浓浓的墨汁。

    之后，“啪”的响声中，被排好的雕版沾了墨汁，印在了竹纸上....

    终于到了四月十五，圣人于大明宫早朝。

    鸡鸣时，京中五品以上以及特定官员们早早起来，提灯笼，骑马上朝，正是“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薛白官职太小，还不在早朝之列。而是在大明宫建福门外的太仆寺车坊中等候。

    等到百官退朝，便有宦官来下诏。

    “召承务郎、太乐丞、校书郎薛白，东苑伴游。”

    “臣遵旨。”

    一路趋往东苑，只见宫殿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凤池春草生绿，微风正好。李隆基正带着一众臣子在赏美景，气氛正好。

    那些官员以紫袍、红袍为主，也有一些绿袍，薛白是唯一的青袍。

    还未上前，已听到了有人在吟诗。

    ‘翠叶浓丹苑，晴空卷碧虚，忝同文史地，愿草登封书。”

    “好！徐御史这诗好。”

    “左相来一首吧。”

    那老臣便献丑了。”陈希烈也是张口就来，吟了一首颇好的诗，未了还感情充沛，“野老歌无事，朝臣饮岁芳。皇情被群物，中外洽恩光。”

    此时薛白上前行礼，李隆基心情正好，招手让他上前，却不是让他赋诗，而是指了指那正在抄录诗词的宦官，笑道：“新科状元来了，且看看这盛唐气象…….”

    早朝结束之后，依例，官员们会在朝堂廊下会食，称为“廊下食”，这日薛白却是来不及在宫中用食，径直出了大明宫，直奔刊报院。

    “薛郎来了！”

    “快开门。”

    两道院门被打开，薛白大步而入，只见两排匠师们已报着雕版在严阵以待。

    “有八首新诗要雕！黄九公你雕左相的诗。”

    薛白径直将一封纸笺递给一名老匠师，目光看去，只见对方已经把“奉和圣制”四个字都雕好了，可谓是艺高人胆大。

    “刘十四公，你雕崔颢的诗。”

    “崔颢回了长安了？

    “是，调为司勋员外郎，我消息太慢了，他是临场作的诗，你快雕。”

    “喏。”

    八张纸条被分给十余个匠师，薛白快步往里走去，再穿过一道更隐秘的院门，只见里面正热火朝天……工匠们正在印邸报，且已经印好一半了。

    “顺利吗？”

    “不顺利，雕版被墨汁泡发了，又不小心磕掉了许多笔划.…..

    “莫慌，我们已抢了非常多时间。”

    薛白安抚着工匠，同时拿起一张邸报看了看。

    因还不好双面印，每份邸报他打算印正副两面，而第一面已经印好了。

    头版说的是修《天宝大典》之事；下一个版面说的是秘书省东院书库将开放给诸学子。

    第三个版面说的是四月望日，圣人开早朝，名家赋诗颂赞大唐盛世。

    名家们刚刚才写的诗，墨迹还未干。在这刊报院内，却已将他们的刚写的诗印了上千份了。

    开头一首就是韦述的《奉和圣制修大典应制》，“修文中禁启，改字令名加。台座徵人杰，书坊应国华。

    之后便是王维的《奉和圣制登御苑与监修同望应制》，“佳气含风景，颂声溢歌咏。端拱能任贤，弥彰圣君圣。”

    李泌与王维一道一佛，平时看起来淡泊，写应制诗也是一个样子，这次写的是“皇恩降自天，品物感知春。慈恩匝寰瀛，歌咏同君臣。”

    苏明源、萧颖士、李华等人的诗也是早早便印在报纸上了…....这是他们好几天前就窜通好的。

    薛白则是让王维帮忙写了一首，他以前抄诗都是不告而取，这次却是让原诗人直接送了他一首。

    如此，报纸的这一面都已经印完，只需再把那些今日才出的诗文印到副版就可以了，若能两三日内刊印，两三日内传遍长安，方可一举奠定他这“刊行邸报第一人”的地位与声望。

    这也就是他与杨銛说的“实则非常简单”。

    “薛郎，有一个麻烦。”

    “怎么了？”

    “这八首诗里，有一首七言律诗，与我们预先排好的版面不符。”

    “拿掉吧，我换一首。”

    “只怕……不行，是嗣歧王的诗，本该排在背面的第二版。”

    薛白确实没想到李珍会作一首七言，不由皱眉想了想，道：“先刻吧，我看看如何重新排过。”

    “薛郎，或可以改改字的大小？”

    “不可，大小不能变，让人看出来。”

    薛白对着邸报与雕版排列许久，始终没有适合的办法，因他用的不是活字印刷，而是一整首诗一块雕版，此时再改已来不及了。

    若不改字的大小，李珍那首七言只能换成更大的版面，那别的诗便排不下了。最后，薛白干脆把那刘御史的诗拿掉。

    可如此一来，最后却又空出一小块版面，放整首律诗不够，不放又显得空。

    薛白思来想去，干脆提笔写了几句话，递到匠师手里。

    “刻这个，动作要快，我们天明时便开始印。”

    “喏。”

    “好了吗？”

    “好了。”

    次日，几块雕版被拼在一起，蘸了墨的刷子将墨水刷上，覆上白纸.....

    工匠们已开始有条不紊地印报了。

    一张，两张…..正副版被装订在一起，摆放在木箱当中，初时只有寥寥几份，而到了日落时，第一口箱子已被装满。

    第一个箱子被抬上马车，先是送往宫城；紧接着，第二个箱子则是被送往丰味楼。

    如此，第一批成量刊印的邸报已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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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发报人

    四月十七。大明宫。

    微风徐徐，天气正佳，李隆基起身之后，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杨钊献上来的《琴高传》，乃是以东晋《搜神记》为背景说的志异故事。

    “圣人，可看看薛白写的？”高力士含笑问道。

    “竖子肯写新故事了？”

    “那倒不是，而是邸报印好了。

    李隆基不由笑骂道：“好你个老狐狸，故意逗朕。”

    “老奴太放肆了。”高力士确实是故意开了个玩笑，君臣间偶尔也得有些小意趣才“他既写好了邸报，呈上来吧。朕若满意，印便是了。”

    “回圣人，不是写了一份，而是已印了上千份送到宫城，可发给识字的宫人，让圣人看看成效。”

    “不可能。”李隆基当即摇手，沉吟道：“他找人抄录了上千份罢了，拿来朕看看，揭穿他的鬼把戏。”

    “遵旨。”

    不一会儿，几份邸报便呈到了李隆基的御案上。只看第一眼，他便目光一凝，意识到这是刊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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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是不可能之事，纸上的诗是他前日才命那些臣子们作的，雕刻、干如何也来不及…….这便是所谓的活字印刷？

    目光落在李泌那首用字复杂的诗上，铜版不可能已经铸了“寰”“瀛”这些字，临时铸更不可能有这么快。

    李隆基目露沉思，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不得不说的是，他确实被薛白震惊了。

    这是他吩咐薛白做的第一件实事，办得远远超乎他的意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工整，排版也舒服，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再看内容，不惜笔墨地宣扬大唐历古未有的盛世，圣人的功德……重要的是，如此邸报将刊发数万份，比许多书籍传得更广、更久。

    “薛白是能办事的臣子。

    不由自主地感慨了这一句话，李隆基方才继续思考，待看完整个第一面，眉头愈皱愈深，再看第二面。

    忽然，他重新拿过第一面看了起来，之后眉头一展，哈哈大笑。

    “竖子休想瞒过朕！”

    “圣人？”高力士还是糊涂。

    “诗是先写好的。”李隆期道：“你看这面的诗，文章是竖子自己写的。诗呢？韦述、王维、李泌、苏明源、萧颖士、李华，全是与竖子交好之人。在望日早朝之前数日，他们就已经在刊印了。”

    “原来如此，无怪乎这般快。”高力士惊叹道：“圣人竟连这都能看出来。”

    “去将薛白招来。”

    “遵旨。”

    薛白就在皇城，很快便被带到了大明宫。

    李隆基一见他来，当即便将一份邸报甩到他面前，叱道：“好大胆，连朕都敢欺瞒。”

    “陛下看出来了？”薛白惊讶，之后应道：“臣无意欺瞒陛下，只是既担了邸报刊印之事，务求做到最好，此为‘先声夺人’之意。”

    薛白确实是在四月初就把王维、李泌等人带到庑房中，逼着他们交出“好个先声夺人。

    李隆基虽还在叱骂，接着便得意而笑。

    “怪朕事前与你说了要刊印何等内容，让你钻了空子。

    话虽如此，他其实在看穿薛白的小伎俩之后，也懒得再去深思薛白刊印时用了哪些具体的工艺。

    总之就是活字印刷术吧，无所谓怎样…….总之刊印邸报之事，薛白做得太好，在他心中留下了绝对够深刻的印象。

    “请陛下容臣将邸报发行宫内，让陛下看看成效如何？”

    “准了。”

    九重宫苑，御柳如丝。偏殿的窗上绣着芙蓉花。

    偌大的一面扬州水心镜前，杨玉环化了新妆，正在试衣裳，忽听到宫苑中传来动静，不由好奇，招过张云容相询。

    “出了何事?”

    “是状元郎奉了圣人旨意，在宫城中散发邸报，”

    “偏他鬼主意多，走，去看看。

    红色宫墙上的千叶桃快要谢了，风一吹，落花红蔌蔌。宫苑中的道路上，薛白正带着十余个宦官，如同货郎一般在发邸报。

    他手里拿着一根柳条，随意地挥动着，似在指挥身后的小宦官唱歌，唱的调子好生新鲜。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薛白也没用旁的更富有创意的办法，就这般沿着规定好的道路走一圈。

    宫娥们少见到这般英俊的外官在禁苑行走，一传十，十传百，已纷纷涌来。

    一时之间，那桃红色的裙摆飘扬，如同春日的桃花再次盛开了。

    “慢些！慢些！”

    小宦官们高声尖叫起来，嚷道：“识字的才能领！识字的来领了，给旁的人念.….

    你们都是哪个宫的呀？

    “真是状元郎进宫来了？！”忽有宫娥激动地喊道，人群混乱，也不知是哪个。

    杨玉环远远见此情形，只觉好笑，正要上前，对面的方向却有一行人先到了，是梅妃江采萍带着宫人亲自来看。

    “见过梅妃。”宫娥宦官们不敢造次，纷纷让开行礼。

    薛郎给我一份如何？”江采萍问道。

    薛白连忙正色，拿起邸报递了过去。

    江采萍看到杨玉环已过来，清冷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临行前却是低语了一句。

    “太真有个好义弟。”

    杨玉环这才上前，笑道：“圣人怎不派高将军陪你一道？不怕让这些宫娥吞了你？”

    “圣人考验臣。”

    “不管，我这当姐姐的，该给你押阵。”

    “谢阿姐体谅，免得旁人说我坏了宫中规矩。”

    杨玉环嗔薛白一下，整顿了秩序，让那些宫娥依所在的宫殿、识字人数领了邸报趁着那些宦官忙于分邸报，她凑近了些，问道：“你将我阿兄推得太高，不会反害了他吧?

    “阿姐若信我，杨家只会比原来好。”

    “信你。”杨玉环笑了笑，背对着那些宦官，低声道：“我会遣弟子到太乐署，往后退下。”

    你有急事，可让她直接联络我。”

    “好。”

    “你呀，莫再让我催你《白蛇传》的戏文了。

    杨玉环笑语了一句，伸手在薛白额头上一点，自走掉了。

    薛白则继续带着宦官们在宫城中绕了一圈。

    是日傍晚，李隆基心血来潮，摆驾到大明宫几处宫苑逛一逛。

    每遇到宫娥、宦官，他便要将人招到跟前来问一句。

    “可知近来天下有何大事啊？”

    “圣人要修一本空前的巨著，是……旷古未有的盛事。”

    “这‘空前”旷古’之词你是何处学来的？”

    “今日赵才人念邸报，奴婢学到的。”

    “走，去看看赵才人。”

    李隆基随口吩咐着，之后招高力士近前来，低语道：“此邸报，可使君王越过中书门下直诉于臣民啊。”

    高力士不解，问道：“可圣人何必绕过中书门下？”

    “是啊。”李隆基一代雄主，不被人架空，自是没有必要的，最后也只是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邸报不可操于宰相之手。”

    “何物？”

    “便是薛白一直在忙的邸报，与开元杂报相似，一日之间几乎要传遍长安了。”

    “谁做的？”

    李林甫皱起了眉，心知由南衙巡卫、京兆两县不良人帮忙，是最快传遍长安的办法。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酒楼茶肆，摊贩商贾，好事文人，还有一些坊正里正。一些大酒楼里都有人念报；沿着朱雀大街，或是各坊门处，皆有小厮赠发，但只赠给识字之人；另外，还有国子监的生徒在大作文章。”

    “给本相看看。”

    李林甫接过那邸报一看，当即又吃了一惊，喝道：“把十郎喊来！”

    几个属官对视一眼，只听这语气便知，此番必然又是要怪在李岫头上了，低头掩饰了心中同情。

    果不其然。

    “废物！让你担任将作少监，你便是这般一问三不知？!

    “是阿爷说过，只要杨党不曾起争权之意，一些纸墨工艺的小事.….”

    “犹敢狡辩？！”

    此事隐隐可能威胁到相权，李林甫心头恼怒，当即上前，一脚将李岫踹翻。

    “他们从你这废物身上寻得办法争权了!”

    “孩儿这就去查！”李岫连忙认错，道：“查他们是用了怎样的工艺...”

    “查？现在查还有用吗?”

    “是，孩儿这就去拉拢人。”

    提到此事，李林甫想到薛白已与颜氏订婚，愈发勃然大怒，又踹了李岫一脚，叱道：“一件事办不成，事事跟着出错，祸根皆在你！”

    “孩儿一定挽回，这就去拉拢!”

    左相府，陈希烈对着一份邸报左看看，右看看，喃喃道：“他将老夫的诗放在副面的第一版啊。”

    “偏相公待这弼马温如此关切，他却将你置于韦述之后，不识好歹。”

    “不不不，老夫是在想，他将嗣歧王的诗放在后面，莫非是捧杀老夫？”

    “相公，妾身说句实话，嗣岐王这诗写得太差了，他要不是长得像圣人….”

    “嘘。”陈希烈打断道：“给杜府的礼物备好了没？”

    “相公是左相兼尚书，岂有给一郎中家送礼的。”

    “让你备你就备。”陈希烈叹息一声，指了指案上的邸报，道：“看吧，老夫争的是往后，往后得看什么，年轻人啊。”

    卫氏这才有所领悟，道：“那妾身这就去准备。”

    “右相老了、国舅多病，往后这天宝盛世还得由老夫来担着，也唯有拉拢这些年轻人，不会惹人猜忌。

    陈希烈喃喃着，拿起邸报继续看起来，这次是细看，找哪些地方有自己的名字，一共有五处。

    一处在版头有“秘书少监陈公督刊”，就在“校书郎薛白编篆”的前面；两处在正面头版，一处是“陈公上书”，一处是“陈公监修”，第四处在第二版开放秘书省东院书库之处……总之，薛白是懂得分润功劳的。

    就是有些太多了。

    务本坊，国子监附近的客舍大堂中正十分热闹，学子们正在热情讨论今日横空出世的邸报。

    相比于官员们更重视邸报背后的意义，白身读书人关注的则是内容。

    “真的能到秘书省东院去阅览书籍？！如此我能省下许多钱财!”

    “看清楚，这上面说的是“国子监及诸府州县生徒、举子’。”

    “崔兄，你正是国子监生徒啊，带我去如何？”

    吵吵嚷嚷的对话声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乡贡举子迈入堂中。

    “常衮，这里。”当即有人向他喊道。

    常衮年纪轻轻，却是板着一张脸，非常严肃，不苟颜笑的样子，衣着不算好也不算坏。

    他父亲是京兆府三原县县丞，七品的官，供他读书科举略有些勉强，但好在他自幼聪慧擅写文章。

    此时客舍太吵，常衮根本没听到友人的呼喊，绕过正在听读邸报的一群人，径直向茶博士问道：“可有邸报？”

    “客官识字否？此为何字?”

    “瀛。”

    常衮手里还摸着一枚钱币，犹豫这价钱值不值，一份邸报已递到了他手里。

    先生帮忙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吧，不要钱。

    “多谢。”

    常衮还没听到友人的呼喊，一边走一边捧着邸报看，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跤。

    街巷那边，有人正在追逐。

    “薛灵！别跑!”

    “捉住他！”

    几道身影倏地从常衮身边掠过，差点将他撞倒，他却是侧了个身，护着手里的邸报，站在街中间看着，直到街巷那边有一群人跑过。

    “这有个识字的！”接着便是几人围上来，其中一人道：“先生念一念吧，到处都在说这邸报，我们也想听一听。”

    “好。”常衮遂面无表情地念起来。

    头版念过，他心想，如此一来，明年春闱录取的进士名额该就更多了，自己也有希望一争。

    之后，他也不管旁人听懂没听懂，继续念第二版。

    东院书库这是最与他利益相关的，他正好是京兆府举子，可以免费借阅集注，或只花纸笔钱抄录，这能省下非常大一笔开支。

    他还看到边边角角的版面写了些秩事、农事。

    “沤肥之法？”

    常衮念过之后，回想了一遍，三原县的农户大部分是知晓怎么沤肥的，但往后若作为地方官，当知晓这些事，以便治理。

    这是他长年在他阿爷身边养成的习惯，因此更懂得在这邸报上刊印这些农事相关内容的意义，不识字的农夫未必能看到，但有人能看到.….

    “刊报者是个能人。”他心想。

    剩下的就都是诗文了，正面的几首诗文都很好，副面的除了崔颢、陈希烈，旁人的赋诗水平都比不上他。

    整份报纸由此也就快看完了。

    常衮的目光一移，看向了最后的一段话。

    “邸报初刊，何以勉大唐男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常衮忽觉背脊一凉。

    他再回想这报上各个版面的内容，才想到自己节省下的花费实则是国库花了，编巨著、开书库、刊报纸，所为何事？

    抬头看去，只见酒楼茶肆间热闹非凡。

    但不知这长安城内，一时之间，有多少人与他一样，被这四句话所激励，或将影响到一生的志向？

    隐隐地，他能听到他们的呼喊。

    “功业！功业！我辈男儿当有更广阔的志气!

    “竟有这般的邸报，一生难忘。”

    常衮忽然想到什么，把手中的邸报翻回正面，往版头看去，再看向原本被他忽略掉的几个字。

    “薛白？”

    因印象太过深刻，这日，他记住了这份邸报，以及办报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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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家人

    玉真观。

    素手拨琴弦，泠泠三两声。

    小池边杨柳依依，李季兰搁下手中的笔，瞥了李腾空一眼，莲步轻移至琴台。

    李腾空看着纸上的词曲，随着那琴音唱起来。

    “最爱西湖三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一世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

    唱到最后，歌声渐低，犹婉转起伏。

    恰此时，皎奴赶来禀道：“十七娘，十郎来了，让你到大堂相见。”

    李腾空遂匆匆走开，李季兰于是独自揣摩着方才的歌声，修改着唱词，偶尔抬起头看向天空。

    “眠儿，你说西湖是怎样的？我还未曾见过西湖呢。”

    “与曲江差不多吧。”眠儿正趴在案台上磨墨，似睡非睡，嘟囔着应道。”

    “不，薛郎说了，西湖有断桥残雪，有飞来峰灵隐寺，有孤山落梅。” 首发网址ｈｔｔps://m.ｘｓｗａng.la

    “季兰子听他胡说，他才多大，一定也没去过苏州。”

    “是杭州。且他真的知道好多，天下各地风土人情信手拈来，博闻强记，平生仅见。”

    李季兰一直夸，眠儿听得睡意顿消，想到自己都帮忙勾引了，如今还落到这种果，分外委屈，在心里骂了好几句。

    过了一会，李腾空从前院转了回来，李季兰问她家中来找是因何事，李腾空只是不答。

    “定与薛白那负心汉有关。”皎奴低声抱怨道。”

    “不许胡说。”李腾空叱道，“我是修道人，往后莫再让我听到你这等言语。”

    “就是。”李季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我师姐妹著书弹琴，多自在，本就是不打算嫁人的。

    “季兰子。”李腾空很欣慰，“你终于有道心了。”

    “我知道的，腾空子与薛郎不过就是朋友间的往来，就像无上真人与摩诘友之谊，知音之义。”

    “对…….不是，不是的。”

    “哪里不是？”

    “嗯，确实是朋友之谊，知音之义。”

    既如此，我们走吧。”李季兰开心道：“得去问问薛郎，西湖到底该如何写。

    辅兴坊离皇城很近，穿过安福门，再往南走一些也就到了。

    然而，才到皇城十字大街，眼前的场景却叫人吃了一惊，只见许许多多将秘书省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的呼喊如潮水一般翻涌着。

    “看看我的行卷吧！

    “薛郎，刊刊我的诗啊，‘雨颗青玑密，风香白雪翻’，如何啊？!

    “吾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薛状头.….

    这场面长安城不是第一次出现，往往春闱之前，主考官的府邸总有这样投行卷的举子。今日则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许激昂。

    让人吃惊的是，倒还真有小吏出来，一本正经地在檐下支了张桌案，收登记他们的姓名，此举更是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倒有些像曲江会时小娘子们簇拥状元郎的情形。

    “皎奴，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喏。”

    皎奴过去时，只见那些书生们正在小吏的引导下排起了长队，她遂上前向那小吏

    问道：“薛白呢？”

    “校书郎刚才还在，此时自是去求见左相了。”

    “信你？”皎奴冷哼道：“你去告诉他，我家小娘子来了，让他来相迎。”

    她语气傲慢，那小吏还没有反应，在排队的书生们已有人叫嚷起来。

    “你谁啊？凭何状元郎要先见你们？”

    皎奴不愿自报家门，转头一看，遂道：“见如仙女一般的小娘子，当然好过见你这又老又丑的书生。”

    “去去去，状元郎见我辈志存高远之士尚且来不及，岂会见你们这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

    “就是！”

    皎奴还要反驳，旁的书生们已扬起了手中的邸报，纷纷述志。

    “男儿志在千古功业，岂因红粉误身？”

    “小娘子就一边去吧，休影响我等做大事。”

    “你们.…..”

    “去吧，去吧。”连那小吏也劝皎奴道：“状元郎公务繁忙，连见这些士子都来不及，如何有工夫理会你们。”

    “哼”

    皎奴虽有拳脚，见这场面也是无奈，气呼呼地走了。

    周围一众书生顿时欢呼。

    恰此时，有小吏忙不迭地奔来，大喊道：“薛状元求见了左相、韦公，已得到答复，将再办一份邸报，名为《天宝文萃》，使诸君佳作传扬天下。”

    “太好了!”

    “若能刊我的诗，我愿奉薛郎为座师！”

    那边的马车中，皎奴将这情况回报了，李季兰竟是道：“原来薛郎真是这般忙碌，难怪许久不肯来见我们呢。

    皎奴听得这般没骨气的话，不由白眼一翻。

    “毕竟是做成了一桩利国利民的大事。”李腾空道。

    今日是无可奈何了，她们只好转回玉真观。

    但她们要见薛白总是有办法的，明日薛三娘便要出嫁给杜五郎，薛白总是要去的。李腾空遂安排皎奴先去看看薛三娘。

    “你去问三娘有何需要帮忙准备的，我与季兰子明早再过去陪她梳妆。”

    “喏。”

    秘书省。

    陈希烈眼看着小吏匆匆跑了出去，焦急地起身踱了两步，回头一指薛白，道：“本相何时答应过办《天宝文萃》报？本相说的是启禀右相。

    薛白彬彬有礼地一抬手，道：“左相请便。”

    “你！”陈希烈脸色不豫，质问道：“为何不等本相禀报过之后，再告知那些士子？”

    薛白却是连借口都不找了，含笑不语，意思是左相你也明白，我就是故意的。

    这态度有些讨厌，但其实比随便找个借口反而真诚些。

    陈希烈叹息道：“你把本相架得太高了啊。”

    薛白云淡风轻道：“做份内之事而已。”

    陈希烈没工夫再掰扯，摇了摇头，急匆匆赶去右相府。

    无论如何，他得说服李林甫答应办这《天宝文萃》报，打个时间差，仿佛是听右相安排才答应那些士子。

    平康坊，李珍、杨洄、李昙、贾昌正在打骨牌，桌案旁摆着的正是好几份邸报。

    “若不看这邸报，我还没意识到，陈希烈近来很显眼啊。

    “老东西耐不住寂寞了，哥奴都还未辞相，他已准备站出来主持朝局。”

    “嘻，哥奴忍得了这个？陈希烈完了啊。”

    李珍随手打出了一张牌，淡淡道：“不是这般简单。”

    因他长得太像圣人年轻时，给周围人一种陪圣人打牌之感。

    平时也是，众人下意识都会仔细听他说话，久而久之，李珍愈有威严，且他对时局还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陈希烈没变，还是那窝囊样。上表著书，开馆刊报，杨党故意推陈希烈出面，吸引哥奴的注意，实则好处落在谁手里？”

    “原来如此。”杨洄早见识过薛白的手段，此时恍然大悟，问道：“那若是陈希烈、杨銛联手，可斗得过哥奴？”

    “一个盖章宰相，一个昏庸国舅，济得了何事？”李珍面露讥笑，“圣人虽宠爱杨妃，却不糊涂，岂可能放心将国事交给这些人？”

    杨洄指了指邸报，又问道：“那这？”

    李珍先从容淡定地碰了一张牌，反将那邸报的副面翻出来，点了点自己那首七言律诗。

    “歧王的诗写得真好，比得了李太白。”贾昌盛赞道。

    “好诗！”李昙吃了一张牌。

    李珍笑了笑，道：“由那些老东西们去急，急也是瞎急，邸报是给年轻一辈养望的，上了报的名字，往后方是大唐之柱石。”

    “通篇看来，唯此一诗最好！”杨洄赞道：“歧王不仅诗好，看待朝政更是目光如炬。

    “改日你设宴，邀薛白来。”李珍道：“此子是个会做事的。”

    “好。”

    贾昌不敢聊朝政，话题转到薛白身上了，他才渐渐话多了起来。

    “对了，杜宅婚宴还给我下了帖。想必杜家子娶薛灵之女本意也是为了亲近薛白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李昙摸着牌问道：“薛灵也欠了你不小一笔钱吧？”

    “嗯。”贾昌道，“薛徽将军与我交情不错，冲着他的面子借出去上百贯。”

    “我和薛灵的账可也还没算。”李昙冷笑一声，重重将手里的牌摁在桌上。

    薛灵欠了他赌债不提，还敢让狐朋狗友打劫他的妻子张泗，此事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傍晚，刊报院。

    “薛郎，我们用的毕竟还不是真的活字印刷，若刊《天宝文萃》，不得给这些无名气的士人凭白雕版？

    “不妨，目光放长远些。只要好好筛选，安知这些人当中没有往后的高官？”

    “薛郎这般一说，小老儿做起事来心里就畅快得多了。

    “继续忙吧。”

    薛白把今日收来的行卷都看了一遍，自知看不出这些诗文好坏。若真能办一个文报，等王昌龄到了，他倒恰是个适合的主编人选，或是李白也不错。

    他不由想到，若干年后等这些事办顺了，也许世间最伟大的几个诗人们能在院子里把酒写诗，刊行天下，流传后世。

    只是想着，都觉太过璀璨了。

    第一份的邸报还在印刷，因圣人下了旨，不仅要传遍长安，还要传遍天下。李林甫为朝堂省纸，这方面也是拘束了圣人数年，如今难免要敞开了印，畅快一回。

    刷墨、覆纸、刷纸，一张报纸形成，被放在一边晾晒，这画面其实看得人很舒服，薛白看了一会，长安城的暮鼓声已经响了。

    忽然，“轰隆”一声巨雷。

    要下雨了！快把报纸都搬进去！

    众人又是一通忙，好不容易趁着大雨下来之前，把报纸都收进衙堂内。

    这一忙就到了夜里，薛白才往官廊后方的号舍走去。

    他近来公务繁重，又因定了婚约，正在回避一些红颜知己，最近都是住在这边。

    青岚也过来照顾他。于薛白而言，如今他也没有别的亲人，去哪里只要把青岚带上了，哪里就是家了。

    官舍狭小，青岚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满意日日能陪薛白，每天都很高兴，说这边的饭菜好吃，又庆幸主母是她喜欢的颜三娘子。

    “郎君明日要到杜宅吃喜宴吧？可惜下雨宵禁了，不然我们今夜就该过去呢。”

    “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明日早间过去也是一样的。

    “好，郎君知道吗？再过几场这样的雷雨，天气更热，盛夏就要来了。”

    一夜无话，次日雷雨过去，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这是四月十八日，杜五郎成亲的日子。

    薛白早起后先是布置了今日的邸报发行事务，又嘱咐了小吏们接待好前来投稿的之后，他方才领着青岚离开，去参加杜五郎与薛三娘的喜宴。

    想到二杜、二李都在，薛白也觉有些头疼。

    他们先是回了宣阳坊的薛宅。

    薛三娘虽然不是薛白的亲妹妹，但今日还是会由薛白亲自送她出嫁。此举虽于礼不合……总好过由赌到败家的薛灵送嫁。

    “郎君可算回来了！”薛庚伯每次走路都是跌跌撞撞的样子，显得有些慌张，道:“昨日傍晚娘子与七郎吵了一架，七郎到现在还未回来，唉，昨夜那么大一场雷雨。”

    “出了何事？”

    此事说来也不大，柳湘君自从得知薛白不是她儿子之后，一直十分失望，渐渐地也认清事实了。与儿女们说，不宜在此打扰薛白的生活，打算带儿女们回到长寿宅，好好规劝薛灵，往后自力更生，总不能白吃白喝，如寄人篱下。

    薛崭就不这么想，他是绝不肯再回去认薛灵为父的，认定了要跟着薛白，顶嘴道：“我与阿兄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往后我习得文武，随阿兄做事，自能撑起门户，不要阿娘闲操心。回去？那赌徒狗改不了吃屎，回头必卖了阿娘与妹妹们！”

    当时柳湘君直接给了儿子一巴掌，薛崭气得跑了出去，一整夜也不知去了哪此时，薛白听过，察觉到不对。认为薛崭虽然冲动，却也很懂事，不至于在薛三娘出嫁当天都不回来。

    “柳娘莫怪七郎了，他说的那些都是我教的。”

    “老身真是太亏欠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薛白笑道。”

    事实上，他现在反而比以前与柳湘君更亲近些。

    “是呀，娘子莫要担心，七郎一向是懂事的，一会就回来了。”

    然而，等到杜五郎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前来接亲了，薛崭还没出现。

    此时柳湘君大概也意识到出事了，愈发不安，只好找了个时机，低声对薛白道:“还有一件事，你们给我的那些财物也不见了。”

    薛白不信是薛崭拿的，问道：“薛灵来见过你吗？”

    “是，因为女儿的婚事。”

    如今颜家也派了一些管事仆役过来帮忙，薛白遂又问了他们，得知薛灵昨日确实来过一会。

    怪的是，今日薛三娘出嫁，这当阿爷的却又不见了。

    “无妨，先送亲吧。”

    待杜五郎念完他那稀松平常的催妆诗，薛白方才找到机会，低声问道：“让你派伙计看着薛灵，伙计呢？”

    “不知道啊，我也很忙的，忙糊涂了都。”

    “好吧，先送亲再谈。

    “嘿嘿。”杜五郎犹在傻乐。

    薛白亦拿他没办法，亲自策马随着薛三娘的花轿往杜家。

    大部分重要宾客都还未到，从人先将两口子请进青庐。

    忙过之后，薛白一转头，远远便见李腾空在后院门边向他招了招手。

    “腾空子。”

    “可看到皎奴了？”

    “皎奴？”

    “我昨日让她到薛宅去，一夜未归，可是留下陪三娘了？”

    “我昨夜在秘书省，不知此事，现在去问问吧。”

    “好。”

    薛白余光一瞥，已见到杜家姐妹向这边走来，另一边，李季兰与李月菟竟也携手而来。

    他转过头，还看到一名颜家管事匆匆赶来，不由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应对。

    “郎君。”

    颜家管事微有些焦急，把薛白请到无人处，低声道：“长安县派人来了，出了一些小乱子，老奴不敢声张，将人带到书房了，郎君还是过去一趟为好。”

    “长安县？”

    薛白早预感到出了事，脸色不变，穿过张灯结彩的两个院子，步入书房。

    杜有邻坐在那，脸色十分难看，而此时来访的长安县吏员薛白也认识，正是当时随颜真卿一起到城郊查逃户的刘景。

    先是往书房外看了一眼，薛白关了门，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薛郎。

    刘景先是起身打了招呼，道：“不是我想煞风景，但昨夜确是出了命案，薛灵死了。

    杜有邻微微叹息，也不知是舒了一口气，还是感到棘手。

    但刘景话还没说完，沉吟着，又道：“根据我们得到的证据来看，凶手只怕是……..薛崭。”

    最后那个语气为难的停顿出现时，薛白便已有所预感，问道：“薛崭人呢？”

    “在县牢。”刘景道：“弑父罪大恶极，便是薛郎今日之声望，也一定救不了他。”

    “证据确凿？”

    我不会乱说。”刘景看向杜有邻，问道：“杜公，小人可以暂不声张，外面这场婚事……..

    杜有邻都要把胡子揪光了，满脸都是愁色，看向薛白，叹道：“老夫这些儿女的婚事，真是，一言难尽啊，为之奈何啊？”

    薛白道：“伯父请担待，暂瞒住此事，让这对新人先成婚，如何？”

    “那……好吧。

    “我代薛家承伯父这份情谊。”

    薛白这才起身，道：“还请刘先生带我往长安县牢走一趟，待我问过薛崭再谈，如何？”

    “好吧。”刘景欠了欠身，这点面子还是肯给的。

    杜宅第四进院，一顶青庐立于庭院当中。

    “运娘。”

    “对了，你怎么没戴我阿姐送你的金链子？”

    “我……..”

    薛三娘摸了摸脖子，低声道：“慌慌忙忙的，我没找到。”

    “没事，回头慢慢找。”杜五郎傻笑两声，拉了拉手里的红绸，问道：“我得去接待宾客了，你饿不饿啊？给你拿些吃的。

    薛三娘犹豫了片刻，小声答道：“你上次给的肉脯很好吃。”

    “真有品味，那是我做的，等我拿给你。”

    杜五郎出了青庐，赶到二院，从酒席上拿了两份肉脯，正好见薛白从书房出来。

    “哎，你帮我招待一下宾客，运娘饿了，我给她送点吃的。”

    “我得离开一趟。”薛白道：“你莫管我，尽快拜堂成亲。”

    “官迷，这可是我的婚礼，你还要去公务？今日可有好多宾客都是冲你来的。”

    薛白不答，伸手替杜五郎整理了一下吉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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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亲家

    长安县狱挖地数丈深，以大石为盖，被称为‘虎牢’。

    薛白的老师虽曾是长安县尉，但他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县狱。只见那大石缓缓被推开，露出一条向下走的阶梯，气势十分慑人。

    连刘景见了都摇头不已，道：“昨日长安万人追捧你的邸报，今日便到这样的地牢里探人，何必呢？又不是亲兄弟，这种麻烦不沾为好。”

    “无妨，牢狱之灾我经历得多了。

    “好吧，请。”

    薛白走进昏暗的牢狱，沿着台阶一路向下，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脚底下全是脏兮兮的泥水。

    头上只有寥寥两个气窗，火把只能照到前方几步远，到了最后一间牢房，只见薛崭手脚都戴着镣铐，正蜷缩在地上。

    “我坐过牢，京兆府、大理寺，倒还从未被这般铐起来过。”

    刘景道：“薛郎见谅了，薛崭年岁虽小，却是凶悍异常，衙役捉拿他时，被他砍伤了两人，咬伤了一人。

    听到牢外的动静，薛崭也惊醒过来。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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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链咣啷啷的声响中，他爬到牢门前来。

    这少年还只有十三岁，去年个子还小小的，这一年多以来吃得多了，快，已快有杜五郎高了。

    “杀！”

    薛白蹲下身，拿火把一照，只见薛崭满身都是伤痕。

    他也不问，向刘景道：“让我与他单独谈谈可否？”

    “薛郎请便。”

    “好了，你实话与我说。”薛白这才问道：“薛灵是你杀的吗？”

    “怎么回事？”

    “我……我杀了他……”薛崭犹在哭，却是强咽着泪，道：“但他死性不已该，。。。。该杀。”

    薛崭呆愣了一下，低下头，好一会儿之后，抽泣着哭了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具体怎么回事？”

    “昨日，他来见了阿娘，说他要改过自新，希望能待阿姐出嫁了，让阿娘带着我们回长寿坊，阿娘心软，我就与她吵了一架……我出来时，远远见到薛灵从阿姐的闺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我一看就知道他又偷东西，就追了出去。他没有回长寿坊，出了朱雀门，那时候暮鼓都已经快响完了，我，我还是跟了出去…….”

    显然，薛崭在离开朱雀门时已经慌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夜里到了城郊，慌是难免的。

    薛白问道：“丰味楼派了一个伙计盯着薛灵，看到他了吗？

    “没看到。”薛崭摇头，“一直就没看到，不过他来的时候，身上像是摔了娘说，有人追他，被他甩掉了。”

    “谁追他？

    “不知，债主吧。”

    “继续说。”

    “我跟着他走了一柱香，进了个村院，有一群无赖在里面喝酒赌钱，与他相识。听他们说话，他打算卖了长寿坊的宅院去河东，但这次没在阿娘那找到宅契。得下次再诓阿娘出来，但他不好出面，要请人帮他先找好买主……..”

    “只说了这些？有问薛灵之前去了哪里吗？”

    “我听到的只有这些。我正趴在那听，被发现了，后面有无赖们围上来，我没打过他们，被捆起来了。”

    说到后来，薛崭的呼吸也渐渐重了。

    “然后，我就被捉了，薛灵认出我，把我带到一间屋子里，说让我跟他走，带我过大富大贵的日子。等到夜里他睡熟了，我想拿回阿娘的钱财逃走，却惊动了他。他拿了匕首要制住我，我与他打斗，抢过匕首捅了他一下，当时打着雷，我看到他浑身都是血……我拿了他的包裹跑，但才走到后门，被那群无赖挡住，捆在了柴房，天亮之后，官府的人就来了。”

    薛白问道：“你与官府也是这般说的？看到他浑身是血，你第一反应是拿着包裹跑？

    “不是，官府没问这些。”

    “薛灵当时死了吗？”

    “应该死了。”

    “你确定？”

    薛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薛白又问了些细节，起身准备离开。

    “阿兄。”薛崭唤了一声，低下头道：“我当时想过要救他的.…..

    他欲言又止，薛白等了良久，才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过救他，但想到他若能死了对大家都好……大不了我下十八层地狱.…...

    薛白回过头看去，隐隐的火光下，看到薛崭话到最后，眼神很狠。

    这种狼不是对薛灵的，而是这个少年对自身非常狼，他分明知道弑父是多大的罪孽，甚至他认知中的罪孽比实际还要大得多，下十八层地狱割鼻挖心油锅煎炸，永世不得翻身。

    昨夜大雨，惊雷轰然砸落，如同天罚，闪电照亮薛灵的满身血迹。薛崭转身而去的一刻，已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知道了。”

    薛白没有多说什么，出了县狱。

    长安县令贾季邻已经在牢狱外等候了，抚须道：“薛郎来了，清臣这一卸任，没想到你我这般相见。”

    “见过明府。”薛白执礼道：“敢问此案可是由新来的县尉负责？”

    “不错，辟郎何意？

    “此案犹有疑点，可否容我与县尉详禀？”

    新任长安县尉名为王之咸，乃是大唐诗人王之涣的弟弟。

    王之咸时年五十四岁，长须飘飘，风度文雅，但精力显然不如颜真卿，应对县尉任上的各种琐事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见到薛白，王县尉首先问的不是案情，而是邸报与秘书院之事。

    薛白耐心与他寒暄了几句，方才问道：“仵作可验了薛灵的尸体，确定那匕首捅的一下是致命伤吗？

    “是啊。”王之咸虽是初次处置这等命案，却也是完全依着章程办的，道：“仵作已验过了，死者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此案人证物证齐全，还请薛郎理解。”

    能否容我再验一次尸？”

    王之咸问道：“这是为何？”

    “我只是说几种可能。”薛白道：“或许有可能是那些无赖贪图薛灵的钱财，弄死了他，留薛崭抵罪？

    “唉。我知状元郎与薛崭交情深厚，可此案已经非常清晰了。”

    “是我冒昧了。”薛白似不经意地道：“对了，王公才学不凡，可愿往秘书省修书？我愿代为引见左相。

    秘书省校书郎品级不高，也没有实权。但不巧，因长安城发生的几桩大事，秘书省最近恰好成了实权衙门。

    王之咸闻言苦笑，捻须沉吟，道：“薛郎还是信不过老夫啊。罢了，想验便验一验了右肺。

    薛白掀开麻布，仔细查看了薛灵的尸体，发现确实只有一处伤口。

    伤口在右胸下方，该是由下往上斜斜插进胸口，但没切开看看，不确定是否伤到。

    “看看凶器。”

    “这个。”

    那是一柄小匕首，血迹染了半只匕首。

    薛白对比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观察起薛灵的脖颈、手脚、口鼻。

    他鼻腔里有水？

    刘景道：“昨夜下了大雨，他受伤之后挣扎着爬过门槛，想要求助，倒在门外死了，雨水溅入了口鼻之中。”

    “有人亲眼看到他爬出去了？

    “没有，那些无赖已经跑光了，昨夜雨下得太大了，村子里也没人听到薛灵的呼救。”

    “那是否有可能，有人趁着薛灵受伤再捂死了他？”

    王之咸只好道：“再让仵作验尸便是。”

    “可否带我去现场看看？

    “好…….”

    薛白出了长安县衙，正要翻身上马，远远却见到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往这边走来。

    他遂牵着马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受伤了”

    “挨了两刀，皮外伤。”皎奴狠狠瞪了薛白一眼，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该是淋了雨又被晒干，看起来很是狼狈。

    “我先带你去医馆。”

    我敷过上好的金创药了。”皎奴道：“我还有事要说......

    薛白不管，直接将她推上马背，带着她策马而去，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我杀了薛灵。”

    “怎么回事？

    “十七娘让我看望薛三娘，正好那老狗过来了。我退到院中，让他们父女说话，隔着窗见老狗趁薛三娘不注意，偷了她的金首饰，我便缀上去。”

    “你怎不说出来。”

    皎奴道：“还说什么说，这老狗出言不逊，当我是你的婢女，说要把我卖了换钱。

    我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他，装成债主杀的。”

    “然后呢?”

    “薛七郎一直跟着那老狗，我一直跟出长安，都没找到机会。只好等到夜里摸进薛灵屋里刺死了他，没想到他还有一群无赖同伴，砍了我两刀，捉了薛七郎。夜里雨大,

    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破庙避雨裹伤，歇到白天，想去救回薛七郎，却听说官府已经定案了，过来看看。”

    薛白问道：“那一刀是你捅的？”

    “是。”

    “仗着自己是右相府的人是吧？”薛白问道：“那些无赖们武功不错？”

    “还行，主要是人多。”

    “你有听到他们说话吗？

    “没有。”皎奴问道：“怎么了？

    “他们未必是薛灵的朋友，也有可能是债主。”

    薛白也不着急，一路将皎奴带到医馆，之后看了看天色，先往金吾卫而去。

    杜宅。

    红绸高挂的庭院已经聚满了宾客，中门大开，唱名声此起彼伏。

    “颖川郡公，崇玄馆大学士，吏部尚书……左相陈公，到！”

    杜有邻连忙赶出大门外，恭迎了陈希烈。

    这是今日最尊贵的宾客了，虽然杜家也邀请了更有实权的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但对方明确表态不会来。

    “可喜可贺啊。”

    陈希烈脸上满是笑意，心里却十分后悔。他之所以来，本意是想与薛白亲近，却万万没想到，转眼之眼他已经与薛白太过亲近了。

    但等落了座，四下一看，不见薛白，陈希烈偏又问道：“怎不见状元郎？听闻他与令郎最是交好。”

    “他有些公务，一会就来。”

    “看看，这校书郎比我们都忙。”

    陈希烈只稍坐了一会，已听到另一边有宾客正在小声议论。

    “我来时得知昨夜出了一桩大命案，城外已传开了。”

    “嗯，薛家子弑父了…..”

    “那新娘该服丧吧？这喜酒还喝得成吗？”

    陈希烈消息竟比这些人还慢，但他早察觉到杜有邻神色有异，连忙招过一个随从去打听了一番。

    之后，他赶紧把杜有邻招到一边，低声道：“你与老夫说，这婚事你还敢办？”

    “回左相，得办啊。”

    “糊涂！”陈希烈摇头不已，道：“出了这等事，老夫劝你尽快停下。”

    “事已至此，还请左相当不知如何？”

    陈希烈才不愿再沾染这些麻烦，匆匆道：“你自考虑。老夫还有公务，特来送了礼，这便要告辞了。”

    他一刻都不敢多待，连忙带人往外走去。

    如此一来，议论声更是止都止不住。

    左相怎都坐下了还走？

    “看来足真的了，真是出了那等孽事？”

    “造孽啊。”

    “婚礼该是办不成了，连左相都走了。”

    陈希烈或许还不如别来，他却不管自己这一来一去给杜宅中的宾客带来了多大的惶恐。

    然而，赶出中门，迎面却见一队人大步赶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气势不凡。

    见了对方，陈希列不由一愣。

    “左相有礼了……兀那门房，看什么看？！宾客来了，怎么不唱名？不认得老夫吗？

    “这？”

    还是管事全瑞亲自赶出来，高声唱名。

    “金紫光禄大夫、太子詹事……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公，到！”

    “哈哈哈哈。”

    薛徽大笑，迎上匆匆赶过来的杜有邻，一把拍在其肩上。

    “亲家公莫要多礼，往后你我是姻亲，还得多多走动才是。来看看，我来送嫁妆”

    “呜!”

    一声唢呐大作。

    杜有邻被薛徽推了一把，向长街那边看去，只见一队力夫正扛着大红箱子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这是？”

    “都说了，嫁妆!”

    薛徽也不理会陈希烈，揽着杜有邻便往里走。

    “杜公勿要介意，我是性情中人，可知我最欣赏杜家哪一点？危难关头不抛弃朋友，有我们军伍之人的义气！”

    “是，是。”

    “都看我伯父做甚？！”

    薛徽身后，右威卫中郎将薛畅迈着嚣张的步伐，狠狠地瞪向院中的宾客，喝道“大喜的日子，还不把喜乐唱起来？！”

    一时之间，喜乐大作。

    宾客们再无一人敢讨论那造孽一般的大案，堆起笑容。

    “杜家这是真与平阳郡公薛家联姻了？”

    “毕竟新娘子是薛大将军货真价实的后代。”

    那边，杜有邻将薛徽引进书房，驱退旁人，低声说起了今日那案子。

    “薛将军想必也是听闻了吧？”

    “废话。”薛徽道：“薛灵若不死，我还不来呢！”

    杜有邻好生尴尬。

    “以前啊，我总觉得好歹是从兄弟，若早知他死了我心里还舒坦，我早动手了。”薛徽道：“总之死便死了，反而干脆，往后我当你亲家便是。”

    “这还真是……让人不知所言啊。”

    薛徽道：“方才薛白已经来找过我了，这竖子说的有些道理，人死已矣，活着人却得过下去。薛灵可以死，但薛家不能沾那造孽的名声，明白吗？”

    “自是明白的。”

    “那便是了，嫁妆的箱子你不必拆了，空的，一时半会我上哪找礼物去？回头补上便是。

    薛徽是将门出身，地位超然，说话没有顾忌，直来直去的，又道：“好了，莫在此傻待着了，带我喝喜酒去，我肯来，便是认为杜家值得联姻。”

    “好，好，薛将军请!”

    皇城，左金吾卫衙门。

    薛白坐在庑房中看了看皎奴的伤势，见她真是皮外伤，便坐在那沉思。

    两人以前经常单独相处，皎奴从来不怕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案子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那你该怎么做？”

    恰此时，有一名金吾卫中郎将推门进来，道：“查到了。”

    达奚盈盈一直有派一个伙计看管薛灵，但昨夜那伙计却不知去了何处，薛白遂拜托金吾卫查此事。

    从长寿坊的望火楼、坊门开始查，果然，昨日有巡卫看到有一群无赖闹事，追赶薛灵与那个伙计。

    “他们逃到务本坊，还是被捉了，坊门处的武侯见有人闹事，过去问了，对方交代了身份就把薛灵带走了，说是追债。”

    “替谁要债？”

    “赵郡李氏，清河郡公之孙，上柱国张公之女婿，太子连襟，李昙。”

    “又是他？”

    “薛郎与他相识？”

    “有些小过节。”薛白略略沉吟，问道：“丰味楼那名伙计呢？”

    “该还在李昙手上。”

    “李昙既捉到了薛灵，为何又把人放了？”

    “这就不知了。”

    薛白已有了大概的猜想。

    李昙不会突发好心，放人无非两种可能，有办法让薛灵还钱，或是薛灵招供了什么线索，比如他去年被关在哪里，是谁派人关了他。

    毕竟除了要赌债，李昙还想找出是谁欺负了张泗，出一口恶气。

    薛白于是道：“那看来此案已有眉目，还请将军带我去把这位伙计要回来。对了，若赶得及，一块到杜宅喝一杯喜酒如何？

    “我一定全力配合，大将军说了，都是自己人。

    由此看来，若能把一些麻烦处理清楚，薛灵死了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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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还债

    横梁上挂着一根麻绳，麻绳绑着一个人。

    这人脚朝上，头朝下，脑门红通通的，像是要溢出血来，只好努力昂着头。

    “吊了这么久，也该说实话了，招吗?”

    “招。”

    李昙、张泗并肩坐在那，一边饮着酒，一边听着家仆审问。张泗有些不耐，开口

    叱道：“问他，薛灵那些山贼朋友藏在何处。”

    “不知道啊，我就是丰味楼的酒保，杜五郎让我管着他老丈人。”

    “还敢骗我。”张泗叱骂道：“薛灵都已经招了，说，谁指使人来打我的？”

    恰在此时，管事在门外禀道：“阿郎，娘子，有人求见，自称是薛白。”

    “哈。”李昙不由笑了出来，向张泗道：“这是无巧不成书，才提到他，他便到了。

    “哼，你给我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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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吧。

    李昙拍了拍张泗的手，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颇为潇洒地起身。

    他是世家子弟，讲究待客的礼数，也不为难薛白，还请人到堂中坐下看茶。

    眼看薛白带着个侍婢、护卫，排场不小地进来，李昙当先执礼，笑道：“稀客，稀客，状元郎光临，寒舍也多了几分书香。”

    薛白应道：“那倒是我的不对了，若是我能识趣些，此间也许早就书香四溢了。”

    李昙心知这说的是此前他出手抢竹纸工艺一事，脸色不变，笑道：“不迟，请上座。莫嫌寒舍简陋，所谓‘贫为性疏财’，拙荆性情疏阔，借了许多钱财出去，一直讨不回来。听闻状元郎长于商贾事，若有门路，不妨提点为兄一二，如何？”

    “原是这般，那丰味楼有个酒保被李兄拿进府内，可是因你想了解如何开酒楼？”

    “丰味楼？竟有此事？我却不知了。”李昙讶道，“不过，我家中护院确实带回了一人，却不是甚酒保，而是一个悍匪。”

    他不等薛白回答，径直说了起来。

    “状元郎可知？拙荆前些日子让人拦路打劫了，对方便是一群悍匪，指使你也认识得，薛灵，此人欠钱不还，勾结匪徒。对了，他去年一整年便是藏在秦岭的里。”

    “拙荆再怎么说也是上柱国之女，皇亲国戚，指使恶徒于长安城内殴打皇亲，与造反无异。不过，此事与状元郎无关，状元郎既然已找回了自己的身世，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否则万一沾上大麻烦，你说是吧？”

    一番话说完，李昙面有得意之色，看着薛白，目光含着讥笑。

    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薛白手底下养了些人，过去一年把薛灵关押起来，甚至派人殴他妻子……这些事他都知道，这次就是来找场子的。

    薛白若能识趣，服软认错、赔礼道歉，此事就到薛灵为止了，他可不继续追究。

    “但我毕竟与薛家有一段交情。”薛白问道：“李兄以为，我该如何做才不能沾上这大麻烦？”

    “我一直是想与状元郎交个朋友。”李昙笑道：“对了，听闻你近来办了个邸报，颇为有趣。”

    李兄对邸报也感兴趣？

    李昙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思忖着怎么说。

    虽然说为妻子出一口恶气很重要，但薛白若愿意给别的赔偿，那点冲突，算了也便算了。

    “你也知道，为兄虽有个四品官衔，一直却懒得挂差职。”李昙语气微顿，缓缓道:“若是，刊报院从秘书省分出来，设置衙署，也该有一重臣坐镇，状元郎以为吧?”

    薛白微带笑意，摇手道：“今日不谈公事。”

    “是吗？”李昙深感失望，往后一倚，带着慵懒的语气，道：“今日长安城有桩奇闻，不知状元郎可曾听过？薛灵之子薛崭弑父了，薛灵虽死，他那几个悍匪朋友却还逍遥法外，我早晚要他们恶有恶报！

    正在此时，张泗也从壁后转了出来，安排婢子们给薛白上茶。她则自在主座边坐下，对丈夫这句硬话很是满意。

    “说到此事，那日真是吓死妾身了呢，有些人呀，做错了事，就该挨罚。状元郎说是吧?”

    张泗笑语着，像是在等着薛白给她赔礼道歉。

    李昙则半含威胁半带拉拢地道：“朝堂上有个道理，多交朋友少树敌。对了，我有几个朋友，如歧王、宁王、申王都想要与状元郎多多来往，来日我设宴，为你们引番，如何?”

    “是。”薛白道：“做错了就该挨罚。”

    堂中的一对夫妻遂显出了笑容。

    “我记得前些日子，有人伸手到将作监来，想要封锁、把持竹纸工艺。可惜，朝廷也没给这些人一点惩罚。

    若薛白不说，这对夫妻已经完全忘了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到底是谁先招惹对方的。

    此时，李昙脸色当即使沉了下来。

    张泗倏地站起，抬手一指，娇叱道：“你莫要颠倒黑白，你使人殴我，还敢抵赖？!

    两个男人虚伪客套被她搅了，谈话倒也干脆起来。

    “殴你只是提醒。”薛白坦然答道：“下次若再敢乱伸手，就不是殴你这么简单了。”

    “你!”

    张泗绝没想到他敢这么嚣张，长安城也只有王准这般嚣张。

    她震惊不已，连忙看向周围的家奴，喊道：“你们都听到了？他威胁我，他说要杀我！

    “放肆！”李昙拍案而起，喝道：“马上向我妻子赔不是。”

    薛白其实擅于与人虚以委蛇，但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无能勋贵，若不直率些，他们是分不出好赖的。只有发些狠才能震住他们。

    纨绔嘛，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他遂看向皎奴，道：“她既要，赏她一巴掌。”

    “啪!”

    皎奴飞快窜出，不等旁人反应，已一巴掌抽在张泗那白晳饱满的脸颊上。

    她下手很重，清脆的响声之后，留下的是一片红肿。

    张泗诧异得甚至忘了疼，李昙也是看得呆住了，觉得这场景像是梦一般假。

    “给我弄死他们！”

    “谁敢动手？金吾卫中郎将在此！”

    薛白身后那一名护卫大步而出，几乎将一枚令牌抵到李昙面前。

    “这....”

    “你们说的好，做错了事，就该挨罚。”薛白语气平静，继续扯着没用的道理，“若让你们控制了竹纸，岂有今日的著书、开馆、刊报？今日犹想伸手到邸报来，这一巴掌是轻的。你们大可去哭、去闹、去求，为这一巴掌罢我的官、杀我的头。”

    “你别太自负了。”李昙护着娇妻，一字一句道：“杀头时，你莫哭。”

    “好。”薛白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这一巴掌便是了结。”

    “我们没完。”

    “现在说你与平阳郡公、河东薛氏的事，你找薛灵要债，可以。但不该在杀了薛灵之后，把罪名栽赃到薛崭头上。”

    “我杀你娘！”

    “放肆！”

    那枚金吾卫的令牌再次一递，抵到了李昙面前。

    李昙一个激灵，此时才意识到，薛徽是绝对不会允许薛家出现弑父的孽罪…..这才是薛白今日来的底气，背后有人撑腰。

    “你们....”

    “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薛白道，“莫以为天衣无缝，这位是右相府的女使，她恰好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李昙脸色一变，预感到不好，张泗啼哭不已，不停拿肩膀撞他，要他出头。

    皎奴虽只是一个婢女，比堂上大部分人都显得傲慢，冷着一张脸，道：“长安城外那片田庄是你们的吧？你们的人杀了薛灵.....”

    “放屁。”

    “我亲眼看到了。昨夜，薛灵只是受了轻伤，跑出了屋子，嚷着让你们的人捉住薛崭，结果薛崭是被捉到了，但他们见了那些金器，贪财起意，摁着薛灵的头到水桶里,将他活活溺死了。”

    “你放屁，一面之词！”

    “杀了薛灵不打紧，他们还想杀我灭口，还把罪名安在薛崭头上。右相府绝不容允平阳郡公的子孙后代承受如此污蔑！”

    “你……你是何意？”李昙大为着恼，“硬栽赃给我？”

    旁的他可以不顾，但不能得罪薛徽，甚至李林甫都不会轻易得罪薛徽。

    那今日薛白带着右相府的女使来，莫非是右相都想平息这个案子？这种无关右相利益，却会搅得满城风雨的案子，右相应该也是想平息的吧？

    “人呢？”薛白道：“是非曲直，把你养的那些无赖们交出来，一问便知。”

    “就是几个闲汉，见死了人，早都跑没了。”

    张泗还在捂着脸，轻轻踩了李昙一脚，质问他怎么还和薛白聊起案情来了。

    “多交朋友少树敌。”薛白道：“李兄若不想与薛大将军为难，还是莫要包庇，尽快把人交出来为好。”

    “并非包庇，他们真卷了薛灵的财物跑了。”

    “既如此，李兄方才何以咬定皎奴是在‘放屁’。”

    “是我在放屁，给皎奴姑娘赔不是了。”李昙说着，用力抱住张泗，不让她动作，道：“我会到右相府、左金吾卫大将军府解释。”

    薛白于是也客气起来，礼貌地笑道：“那就请李兄配合长安县缉拿“悍匪’，如何？”

    一句一句，全是方才李昙说的话的回敬，李昙却很客气，连连答应。

    “为首一人名为刘朔，是长安游侠，几年前因杀人落狱，打点关系才得以脱罪。我不知此事，还雇他帮忙看管田舍，还是昨夜出了事才查出隐情。”

    “李兄都这般说了，那就真相大白，可以结案了……..”

    整桩案子里几个人的口供，有人说了真话，有人说了假话，薛白大抵都猜得差不多了，看动机就够了。

    如他对皎奴所言，他已想好了这案子他该怎么做。

    李昙也想好了利弊，出了人命于他而言也是意外，他依旧认为一定是薛崭杀的但为了给金吾卫大将军面子，他可以捏着鼻子认下。

    于是，一番对答之后，薛白要回了丰味楼的伙计，也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倒是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薛灵欠的债？”

    “人死债消，不必介意。”

    “那我替薛灵的儿女们多谢李兄了。”

    “这点家资为兄还是有的，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李昙体面地将这一桩事处理了，亲自送薛白出门，仿佛宾主尽欢。

    再回到堂上，只见张泗脸上已敷好了药，正面若寒霜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替我出头？!”

    “此事确是我失算了，没想到薛徽会为薛灵几个儿女出头。你也看到了，薛白是个狠人，眼下激怒了他，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只好护着你。”

    李昙好言好语哄着，在张泗额头上一亲，又柔声道：“无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往后，让妹夫杀了他，一句话的事。”

    长安县牢里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走廊尽头亮起了微微的火光，两个狱卒提着篮子，往几间牢房里丢了胡饼。

    “没有了，状元郎没给这弑父的狼子交食本？”

    “没交，饿着他。”

    “兀那小子，一夜一日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火把往牢中照了照，躺在地上的薛崭抬起头来，唯有一双眼还亮而有神，真像一匹被困住的小狼。

    “饿吗？”狱卒问道。

    “我扛饿。”

    薛崭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很难听，低声喃喃道：“从小，我最能扛饿。”

    “呸，饿了也不给你，丧尽天良的东西。”

    那狱卒本想逗逗他，得到这样的回答，颇为无趣，往牢里了一口，转身走了。

    痰落在薛崭的头发上，他抬手擦了，滑腻腻的，他随手在稻草里搓掉了。

    他感觉薛灵一死，他的心境沉稳了起来，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的指责，这些人再义愤填膺，事情没发生在他们身上。不是他们的阿娘一次一次被打，不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被卖掉，他们大可站在那指指点点……随便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光伴随着脚步声而来。

    薛崭狞笑了一下，抬起头来，见到薛白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在那里开锁。

    他脸上的狞笑便一点点消下去。

    “阿兄。”

    薛白一边找着钥匙，一边把他脚上的镣铐打开。

    “那些无赖的雇主说了真相，人不是你杀的，你那一刀只捅出了轻伤。”

    “阿兄？可我......”

    “哭？现在知道哭了？”

    薛崭还想强忍着，被这般一问，更是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哭道：“我对不住阿姐和姐夫……我刚才想到他们可能因为我成不了亲了…鸣呜……阿娘一定很伤心。”

    “别哭了。”

    “我还对不住阿兄....”

    薛崭哭到停不下来，蜷缩在地，抱着薛白的官靴，越哭越大声。

    “再哭，你赶不及去杜宅看婚礼了。”

    “我，我不哭.....”

    出了长安县衙，天已经黑了，一个金吾卫的参军录士已经与县令贾季邻打过招呼，堂而皇之地带着他们离开，在宵禁中去往万年县升平坊。

    杜宅的喜宴已经散场，大部分宾客都已经走了。

    薛白进了前院，不由道：“终究还是没赶上。”

    薛崭还在哭，努力抹了泪瞪大眼看着这婚宴的场面，生怕因自己耽误了阿姐的婚事。

    下一刻，一群人便涌到了前院。

    “阿娘!”

    薛崭连忙上前抱住柳湘君，柳湘君显然也是在强忍着泪，把头埋在儿子的肩上。

    “回来了就好.....”

    薛徽竟然还在，他是最像来喝喜酒的一人，脸上带着笑容，双颊微酡，泛着些酒气，招招手，让薛白上前。

    “办妥了？

    薛白没有再说细节，只是道：“将军放心，已查清楚了。”

    “嗯。”薛徽道：“你我算是扯平了。你借我河东薛氏子孙的名头一年，今日平息了这事，扯平了。”

    薛白冒充一年薛家子孙，没给他们丢脸；而今日若非他平息案子，薛家就要出一桩孽案，结果到了薛徽嘴里就成了扯平了，但人家是将军，没办法，薛白遂点头附和。

    薛徽大笑，道：“剩下的我来收尾。”

    之后，他看向薛崭，朗声道：“别再哭哭啼啼了，你过来。”

    见过伯父。

    往后你要担起二房的门户，知道吗？莫再让我失望。”

    “侄儿明白。”

    “就这样吧，我们走。”

    杜宅还是开了中门，薛徽带着一众部将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这次，薛崭就顾不得羡慕这当大将军的威风，忙不迭就往里跑去。他虽一直没进食，却一眼都不看桌上的食物，只顾看着婚宴的布置。

    赶到正堂，恰见一对穿着喜服的新人牵着手匆匆赶出来。

    “阿姐。”

    薛崭连忙拜倒，道：“我对不起阿姐，那些金饰也没拿回来……只盼没耽误阿姐终身大事。”

    薛运娘见了他，反而哭得不成样子，拿团扇捂了脸，背过身又跑掉了。

    “阿姐。”薛崭有些不知所措，唤了一声，道：“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们掉进火坑

    薛运娘没理他，跑远了。

    “你啊。”

    杜五郎匆匆教训了这一句，连忙追了上去。

    回到了新房里，只见薛运娘正趴在榻上哭得厉害。

    杜五郎上前，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运娘，我知你在哭什么。”

    “呜呜。”

    “他们心里都觉得丈人死了好，只有你在哭他，我知道的。”杜五郎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会陪你给他办完丧，尽一份孝心。”

    “五郎.….”

    “其实我很懂你的，小喜鹊掉下来你都会照顾好，何况是你阿爷。”

    数日之后，柳湘君带着薛家几个儿女在长安城郊给薛灵办了丧事。

    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

    “给你赌吧。”

    薛崭狠狠地捉起两大把纸钱，猛地往天上洒去。

    “孝敬你的，阴曹地府里赌个痛快！赌啊！”

    纸钱很轻，随风飘荡，众人心里也不再那般沉重了。

    薛崭如今已带着家人回到了长寿坊薛宅，学着撑起门户，同时，薛白也允许他学着做些事情。

    处理了丧事，他迫不及待便策马赶到长安城郊一处农舍。

    “凉叔，姜叔，我来了。”

    “小哭包来了，昨日送葬哭了没有？”

    “我没哭，也不是哭包，长安城里都叫我白眼狼。”

    “不是哭包，是小哭包。”

    薛崭故意板起脸，道：“别说废话了，姜叔带我去做事吧。”

    “哈，老凉找到那些人了，带你去看看，走吧。能骑马吗？小哭包。”

    薛仁贵的子孙，你说呢？

    “上马。”

    “一共有六个人，就是把你痛揍一顿那些人。为首的叫刘朔，藏在秦岭附近的鹿鸣坡镇，前些日子，他们卖掉了你阿姐的金链子，被郎君查到了…..

    “我们将他们押送到长安县衙？

    姜亥咧嘴大笑，道：“我不干这种麻烦事，他们捂死了你阿爷，敢亲自报仇不？”

    “我没必要报仇。”薛崭想到从小到大的遭遇，忿忿道：“薛灵也不是我阿爷。”

    “不敢？”

    “敢。”

    “还不动手？你个小哭包！”

    薛崭没想到，一眨眼面对的就是姜亥的疯狂催促。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帐下攒了五个人头了。

    “别激他了。”老凉叱了姜亥一声，提刀过去，道：“我来。”

    “让他来，他的仇人。”姜亥非要拦着老凉，道：“我没工夫慢慢教他，战场上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噗。”

    薛崭双手颤动，忽大喊一声，猛地将刀劈进了刘朔的脖子。

    血溅了他满手满脸都是，黏乎乎的，与旁人的痰一样恶心，他只当没有察觉，转身，毫不犹豫又去劈地上一名受伤的无赖。

    “噗。”

    “噗。”

    如此连砍了三人，薛崭气喘吁吁，瞪向姜亥，喝道：“我……薛仁贵的子孙！”

    狠话还未放完，他已压不住腹内的一片翻腾，喉咙里酸水一涌，他冲到边上吐了出来，只觉肝胆都被呕掉了。

    “好了，好了，是条汉子。”

    老凉上前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报仇了，报仇了，事情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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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早做准备

    玉真观。

    李岫坐在大堂上，问道：“李昙派人到长安县衙说的，就是全部的真相？你真看到了杀人的场面了？”

    “是。”皎奴低下头，道：“我看到薛灵被杀的场面了。”

    既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到相府禀报真相？”

    “没来得及，奴婢一回长安就见到了薛白。”

    李岫皱了皱眉，道：“薛白让你打张泗，你还真出手打，为何这般听他的？”

    “卖左金吾卫大将军一个人情。

    “你一个婢子，还想到这一层？”

    皎奴应道：“奴婢是听十郎与十七娘说过，得要尽力拉拢薛白。奴婢也是一直在这么做的……这两日来，很努力地在拉拢他。”

    李岫隐约觉得这女婢还有些话没实说。

    他瞥了李腾空一眼，重新严肃了神色，道：“我看，你是仗着十七护着你。胆大包天，连圣人的表侄女都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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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他们需相府给一个交代，奴婢甘愿受罚。”

    这也是薛白教你的？！”李岫叱道。

    “阿兄。”李腾空道：“小声些，平常心，此处是修道所在。”

    李岫的手指有个轻轻敲打膝盖的动作，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方才说，的条件….设置一刊报院，不从属于秘书省？”

    他看似跑来关心薛崭的案子，实则此时才开始问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再说一遍。”李岫抬起茶汤抿了抿，“李昙是如何说的？”

    “他说他是四品高官，可坐镇刊报院。

    “有何人支持他？

    “几位嗣王。”

    “哪几位？”

    “不记得了。”

    李岫也不追问，心知嗣王也就是那些人。

    当今圣人对儿子们不怎么样，对侄子们都还不错，当然，实权也不多，多任一些秘书省、集贤院的官职……只是，若有刊报院，到底属于实权衙门还是清水衙门？

    竟是连一群酒囊饭袋都想抢了。

    次日，吏部，陈希烈与杜有邻谈及薛家之事，唏嘘不已。

    “由此事可见，朝中不少人都盯着这邸报，薛崭之事哪怕与邸报无关，都能被有心人利用，借之与薛白谈条件。”

    “左相这是从何得知的啊？”

    “出了这等事，老夫自是该替你多加打听。”陈希烈道：“老夫心里关护你与薛白啊，否则老夫也不会特意赶去参加令郎的喜宴。”

    杜有邻连忙起身行礼，道：“多谢左相厚爱。”

    “老夫还特意向右相求情，右相遂知会了李昙，这才有了李昙派人到长安县衙指证真凶，平息案情。否则，你真以为薛白过去叫嚣几句便有用吗？他还打人，“左相真是爱护下官，也爱护薛白这样不懂事的年轻人。”

    陈希烈笑容和煦，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往下引着话题，继续道：“话说回来，薛白也“同衙为官，我身为尚书，这点担当还是得有的。”

    太不听劝了，老夫早堤醒过他，该收敛锋芒。但你看他，凡有事端，他真是一点也不放过啊！

    “是。”

    “这几日，第一版的邸报，刚刚全部运出长安，发行至天下各州县吧？薛白是一朝天下知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认为，他该如何做才妥当？”

    终于说到这份上了，杜有邻都有些听困了，道：“敢请左相指教。”

    “明哲保身。”陈希烈道：“他该韬光养晦一段时日了，说这些，老夫乃出自爱护之情。”

    “是，言之有理啊。”

    “老夫出一个主意，邸报之事理顺了，薛白最好尽快脱身，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你们最好劝一劝他，向圣人上书，请一些重臣来担着邸报的责任，否则，万一出了错漏，可不是他能担待得起的。

    “不知可有适合的人选？”

    “老夫可勉为其难兼差刊报院，或国舅出面也可，其余人选如御史中丞杨钊、将作少监李岫。”说到这里，陈希烈点了点杜有邻，笑道：“杜郎中也是饱学之士，可兼一职。”

    这是他代李林甫给杨党提的要求。

    暂时可让杨党刊行邸报，但右相府也要监督。至于往后这权力掌握在谁手上，慢慢见真章就可以。

    杜有邻不做表态，笑着应下，道：“我一定会劝告薛白。”

    “好。”

    陈希烈道：“放心，《天宝文萃》我便会亲自把关，为薛白坐镇，以免出现纰漏。”

    杨銛府中，薛白听了杜有邻的转述，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哥奴规矩了很多啊”

    少了东宫这个靶子，李林甫也不能动不动就栽赃旁人交构之罪，有些事也只能按官场的规矩办。

    邸报是新事物，宰相想代朝廷监管，这很正常，也是必然的结果。

    对此，薛白早有心理准备，毕竟邸报总不能由他想发什么就发什么。

    “计将安出？”杨銛问道。

    “暂不理会。”薛白道：“眼下还有技术壁垒，且圣人正满意，他们拿我们没办法。

    多发几期，巩固了名望，再与他们谈条件。”

    “哥奴不会狗急跳墙吧？”

    “跳也没用，圣人总不会把邸报交给他办。”

    出了杨宅，薛白看了看天色，却是先回了宣阳坊自己的大宅院。

    如今柳湘君等人都已搬出去了，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但也方便了某些人。

    主屋之中，杜始身穿一身斓袍，背着双手正在四处看着。

    见薛白进来，她回过头笑了笑，调侃道：“状元郎回来了，怎不把未过门的妻子带回来啊？

    “方才在国舅府上见了你阿爷，谈论了一下局势，我只怕在长安待不久了。”

    杜始脸上的笑意一凝，问道：“为何？”

    “哥奴也想沾手邸报之事，但拿我没办法。待过些日子，他狗急却跳不过墙，只能给我升迁，而我的官途若想走得顺遂，下一步就是外放。”

    薛白说到一半，杜始已过来搂住他，两人抵在门上，将门栓好。

    “你好不容易做成了这件事，到时真要拱手相让？

    “无妨，本就不可能始终让我掌着。”

    “还要外放？”

    “放心吧，没那么快。”薛白安慰道：“估摸着得再发几期邸报，老东西气急败坏了再说。”

    “我不怕。”杜始道：“带我一起去，让别的小妖精沾不了你。”

    “你私下就这般说嬗娘？”

    “才不是说阿姐，玉真观里可有些漂亮道士呢。”

    “朋友之交罢了，你该看得出来。”

    “莫打岔，到时带我一道走？”

    薛白问道：“这一大摊子事怎么办？”

    “交给阿姐和达奚盈盈也是一样的。”

    “你一向最清醒，怎舍得放下手中之事随我走。”

    “就是清醒，才知最该看紧的是什么。”

    “想吃独食？”

    杜始闻言微微一笑，拉过薛白，附在他耳边道：“独食好吃。”

    薛白还未与她说过他那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毕竟一切还早，眼下说那些毫无必不需要这种想法的刺激，他们也足够刺激了。

    一份独食吃过，杜始满意而归。

    她回到家中，见杜娘正在屋中埋头会账，便也不去打搅。回了自己的闺房，躺在那思量着邸报之事，始终觉得不甘。

    想着想着，她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隐隐的想法，恨不能现在再去找薛白商量一番。

    可惜天已宵禁，只好到书房去找了杜有邻先询问。

    “阿爷。”

    “嗯。”杜有邻依旧有些怕这个女儿，点了点头。

    “听闻今日左相找过你?”

    “你如何得知的？”

    “女儿自有办法。”杜姱道：“左相问的是邸报一事？”

    “不错。”

    邸报既可官办，如何不能民办？”

    竟是回到家中，连女儿都在打邸报的主意，杜有邻不由放下手中的书卷，蹙眉道：“不可作此想法，朝廷如今虽未提，但必然是禁绝民间刊行的。

    “既如此，如何禁绝？左相若想主持刊报院，可有想法？往后发行天下，是在长安刊好了运往天下州县，还是将内容传出去再刊印？如何保证到了州县还是一样的内容？

    “如何发散？”

    “你管这些？”

    杜姱道：“若有人控制了一州县的邸报，岂非能渐渐控制一州县的民意？”

    “岂有可能？”杜有邻嗤之以鼻，道：“一查就查出来了。”

    “是吗？若在地方州县，控制邸报之人平时不同声色，偶尔发布谣言，官府真的查得到？市井言论逐步为人把持，地方州县管得了？”

    “你这是何意？”

    “这些，左相都没想过？”

    杜有邻道：“左相不过是认为薛白太出风头了，好言提醒，岂要想得这般远？”

    “薛白那样的人，光彩掩得住吗？还要提醒。”

    杜始笑笑，起身出了书房，自回去思忖着。

    她认为薛白往后可答应陈希烈的提议，明哲保身，由她通过别的办法暗中操控邸报……只是这么做很危险。

    明知道危险，但她下一刻想的竟不是退缩，而是该怎么规避这些危险。

    因这想法，一整夜杜始都未睡好，隐隐感觉到有野心在一点点滋生。

    晨鼓一响，她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澜袍驱马赶到秘书省。

    薛白果然正在刊报院。

    “去你的号舍，我有话与你说。”

    “你不该来此。”

    杜姱低声道：“我该来看看。”

    两人到了号舍，她吩咐青岚到门外把风。

    “好，二娘放心，肯定不会有人偷听。”青岚已很擅长为杜始做这件事。

    号舍里只有一张小榻，杜始将薛白推上去，低声道：“我有个很危险的想法……我们可以在暗中操控地方的邸报，以免你这些心血被人夺走。简单来说，我们办一份民间的报纸，控制报纸发放民间的渠道。”

    “然后呢？”

    “朝中这些人都贪，会没完没了地想办法从你手中夺走邸报，不如趁现在，我们转到暗中，办法我已想好了，可让我阿爷利用陈希烈。

    薛白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始正要答话，愣了一下，道：“钱，权。”

    “还有呢？”

    杜始想了一夜，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但她自己还没有察觉，最后道：“我们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往后若东宫上位，会要了我们的命，到时若阻止不了，也得有一利器在手，总之不能轻易让了。”

    薛白笑了笑。

    “别笑。”杜始道：“你觉得行吗？若民间能刊报，我们能利用酒楼、纸坊，是最能做此事的人。”

    “好。”

    “你教给我，我来做。”

    “好。”

    杜始便笑，咬了咬唇，低声道：“但朝廷必禁绝民间刊报，我们若敢做，被发现是要杀头的。”

    “做吧。”

    “不怕？”

    “你说过，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放心，我会非常小心。”杜始道：“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将刊报的实力掌握在手”

    “我知道。”薛白道：“润物细无声。”

    “嗯，你交给我，我来做。

    “吱吱呀呀。”

    几日后的清晨，薛白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胡凳上，筛选着士子们递过来的行卷。

    秘书省的摊子已经铺开，他也稍稍清闲了些，每日都是在看文章，准备刊发《天宝文萃》以及第二份的邸报。

    倒也像是一个校书郎了。

    “薛郎。”

    薛白回过头，只见一个雕刻的老匠师正在自己身后，不由笑道：“黄九公早啊。

    “薛郎坐的这胡凳快散了，小老儿来修一修吧？”

    “好。”薛白笑问道：“黄九公可知我在做什么？”

    “还请赐教。”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小老儿明白了，原是在等人来给你修胡凳。”

    “九公每月的月俸可够花？家中可有难事？”

    “如今是够了。”黄九公叹息一声，道：“难事又岂能没有？小孙子自幼便体弱多病，如小老儿这等匠人，也不知该到何处才能寻访到名医。”

    薛白问道：“你住在何处？我该过去探坊一二才是。”

    “远咧，远咧，在大业坊，还家也不便，小老儿十日未归家喽.…..”

    “该常与家人相见才是。”薛白道。

    陈希烈近来也渐渐忙起来，觉得秘书省的庶务比中书省还要多。

    但再忙，他也不忘时常到刊报院来看一看，希望能看看这里是如何运作的。可薛白如今还只是在选稿阶段。一些重要的工艺，原料，以及刊印的流程，也总是刻意瞒着他，比如连墨水都是要等到刊印前现配的。

    陈希烈惊讶地发现，他身为秘书少监，却完全掌控不了刊报院。

    他也试着去收买刊报院的一些吏员、匠师，但薛白很快有了应对，扩招了人手，遣散了一些匠师。

    “无可奈何啊，我身兼数职，事务繁忙，且年纪摆在这里，年轻人却有精力耍这些伎俩。”

    私下里，陈希烈对妻子卫氏这般抱怨道。

    “相公可是宰执，真奈何不了他吗？”

    “当然可以，早晚还是要调走他。”陈希烈道：“难的是在调走他之前掌握住刊报之事啊。

    “那相公如何是好？”

    “放心吧，不难，老夫把握得住。”

    说到这里，陈希烈竟还抚须苦笑，道：“这竖子也有分寸的，私下也表态了，他不求多，等有了名望，自会让出来的。”

    大业坊。

    一间普通宅院中，李腾空正在给一个幼儿诊脉，神情很是专注。

    阳光透过有些破旧的窗纸洒在她脸上，显得安详而清美，薛白偶然瞥见，发了发呆。

    “薛郎，用茶。”黄九公递上茶，低声笑道：“小老儿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给阿芣看好病了，身体养好了再谈不迟。”薛白道：“工艺是长远的事，不急在一时。”

    “是，是，多谢薛郎为阿苯找了这般神医，小老儿真是感激不尽。”

    “她经常在西城门附近给人义诊。”薛白道：“我只是恰好知道。”

    “那也是看薛郎面子，才不嫌路远到南城来。”

    “真不是，知道有病人，她就会来的。”

    说了会话，薛白走到院中，只见皎奴站在那，对这脏脏的院子一脸嫌弃的表情。

    “吃吗？”他递了个果子过去。

    “不吃，井水都脏兮兮的。”

    “你家十七娘都不嫌。”

    “我嫌，关你.….什么事。”

    “对了。”薛白道，“上次的事，多谢你。”

    “你该谢的。”

    “但没想到你这人看着骄横，心地还挺善良。”

    皎奴反唇相讥道：“你就不一样，看着一副好相貌，心眼坏得不行了。”

    “过奖了，相貌确实还可以。

    薛白随意说着，眼看那边李腾空写好药方了，自觉地上前接过，安排人去抓药。

    半个月之后，黄九公一家人就搬离了长安。

    暂时倒还没有搬得很远。

    年幼的黄芣气色已好了些，好奇地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惊奇不已。

    “阿翁，薛郎为何给阿翁这么多钱，坐这么好的马车？”

    黄九公不知如何回答小孙子，遂笑道：“因为阿翁手艺好啊。”

    “可阿翁不是说，最好的手艺人得在京城吗？

    “天下这么大，钱给得多了，哪里都可以去一去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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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不矜细行

    夜深，书房中烛火通明。

    李林甫在审核的是《天宝大典》纂修使的名单。

    如今已是五月，大典的编修已经初步进行了一个多月，这名单早就由右相府门下的官吏审核过一遍。结果这些废物做事错漏百出，直到李林甫发现吏部把许多被外贬的政敌重新招回京城。

    是这般他也容不得，于是亲自审核名单，彻夜不眠，孜孜不倦地将这些人筛选出来。

    被他挑出来的政敌有几种，大部分是吏部的调动文书还没批阅，被他及时驳回;

    小部分已经被调回长安了，基本都还未被迁任官职，只担任纂修使，这些人则休想有新的官职。

    当然，有威胁的他早已除掉了，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有学识但官位不高之人。纵意图趁圣人修书就想脱离贬谪之苦的漏网之鱼，李林甫要他们捡了便宜丢了官

    职，往后就等着守选一辈子罢了。

    三更时分，李林甫困得老眼昏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纸上的字，依旧觉得有些模糊。

    但他坚持看向了下一个名字。

    “王昌龄。” 记住网址m.xsｗａｎｇ．la

    王昌龄称不上政敌，但也是他贬谪打压的对象之一。

    若没记错，那是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刚刚登上相位，放逐张九龄，王昌龄当时只是个小官，却敢替张九龄说话，他遂将他贬往岭南。

    没想到，王昌龄竟没有死在岭南。

    与此同时，秘书省的庭院中，有几人正在饮酒。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哈哈，来，同饮一杯，为王大兄接风！”

    酒盏被举起，对着皎皎明月，王昌龄仰起头，直接将酒往嘴里倒。

    周围众人也都是有样学样，狂态毕露。连一向淡泊洒脱的诗佛王维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仿佛回到那个无拘无束的年轻时候。

    除了薛白。他只是很克制地端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

    “有歌女吗？”王昌龄忽然问道。

    他时年已有五十岁，身材魁梧，体貌雄壮，风骨气质有些像老一点的颜真卿。但行事作风却不同，多了些恣意放肆之态。

    王维道：“大兄若想听曲，这便唤人来。”

    薛白如今是太乐丞，但太常寺的歌女也不止太乐署有，王维不须让薛白出面，自招过一名随从，低语道：“乐圣今日在乐坊教习，去催一催，请他带弟子来。”

    换作薛白，肯定不会犯这种小过，以免影响了仕途，虽然他常惹一些大麻炳这些大唐诗人却不在乎。

    薛郎可知，老夫为何此时先听曲？”

    “愿闻其详。”

    王昌龄遂说起一个小故事。

    他过去曾与高适、王之涣到酒楼饮酒，忽遇有歌女演奏当时最有名的一些歌曲。

    三人都是诗坛最有名的人物，遂在私下打赌，看这些歌女们唱谁的诗歌最多。

    “薛郎猜，最后是谁赢了啊？”

    “该是王大兄赢了？”

    王昌龄笑着比了两个指头，笑道：“她们唱了我两首，只唱了高三十五兄不服气，说这些唱曲的都是不出名的丫头，只能唱些俗曲。他指了其中最漂亮、最出色的歌姬，说到这是位高雅的，到她唱的时候，若非他王之涣的诗，此生不再与我等争高下，可若是，我与高三十五就拜他为师罢了。”

    薛白问道：“那这歌姬唱的是哪首？”

    王昌龄摆了摆桌案，张口唱起来。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也不知王维从何处拿出了笛子吹起来，笛声悠悠，传遍了整个秘书省。

    王昌龄兴致很高，连唱了两遍，往地上倒了两杯酒，低声喃喃道：“浩然兄、之涣兄，我又回长安了。”

    待曲声一停，他又振奋起来，指了指王维、薛白。

    “今日你我三人，再比试一番，如何啊？”

    王维点点头，应道：“好。”

    薛白还是不够狂，谦逊道：“我绝不配与两位相提并论。”

    “不必自谦，你是诗坛的后起之秀。”王昌龄笑道：“如今我成了三人之中最年长的，也可如之涣兄那般耍赖了。”

    说是想耍赖，以他王昌龄今日在大唐诗坛的名气，只要比试了，就相当于是对薛白这个年轻人的认可。

    不一会儿，李龟年果然带着女弟子来了，纷纷将乐器摆开，第一首唱的就是王维的诗，还是刊在邸报上那首歌功颂德的诗。

    “凤底朝碧落，龙图耀金镜。维岳降二臣，戴天临万姓。”

    第二首唱的是薛白歌功颂德的诗……其实还是王维的诗。

    他们在皇城衙署里饮酒，还听曲，这般颂赞圣人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王昌龄却觉甚是扫兴，果然还是赖皮了，上前抢过一把琵琶，道：“我来，给你们唱一首我的新诗。”

    手指抚过琴弦，曲调响起，他开口，声音苍老悲凉，唱的却是《春宫曲》。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歌声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让人回到了汉代。

    那是春暖时节，未央宫的前殿，月轮高照，银光铺洒，桃花沾沐雨露之恩而盛放。平阳公主家的歌女卫子夫，妙丽善舞，得了汉武帝的恩宠，特赐锦袍。

    如此盛宠，以至于汉武帝废掉了皇后陈阿娇，可见其喜新厌旧，荒淫奢侈。

    一首诗，明写的是新人之受宠，暗抒的却是旧人之怨恨。

    李龟年脸上的笑容尴尬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无奈。

    “酒也差不多了，众人也醉了，早些歇吧。

    “是啊，旁人都在编书，我等在此饮酒作乐，不妥当。”

    众人都这般说了，气氛被破坏得差不多，薛白遂道：“我引王大兄去号舍。”

    “有劳薛郎了。

    薛白遂领着王昌龄往后衙走去。

    走过长廊，王昌龄停下脚步，抚着廊边的柱子，道：“秘书省，二十又一年了啊……开元十五年，我进士及第，与你一样，起家官也是校书郎。”

    他看向薛白，又道：“但我当时没你这般年轻，快到而立之年了。扬名的路不好走啊，我年轻时本欲到边塞拜谒节度使，可不太顺利，好在诗名广传天下，得了张公的认可，出仕之初，官途还是顺的。”

    我也是得张公的庇护，方能活到今日。

    “听说了。”

    月光不算太暗，薛白遂吹灭灯笼，与王昌龄在庭院中闲聊，他有一个消息要说。

    但先开口的却是王昌龄。

    “你状元及策，起家校书郎，这两步已走对了，下一步便是要外放畿尉了？”

    确实有所准备。”

    大唐官场的升迁途径基本就是这样，校书郎、畿县县尉，有了这中枢、地方的基层资历，下一步才可调回来担任中层清望言官。

    如颜真卿，十二年前便是校书郎，中间守孝三年，之后重考博学鸿词科，任畿尉，之后任御史、巡查陇右。看似官阶很低，但资历、名望已足，且才干有目共睹，其实已踏出关键一步，只要再迁一两次官就能突飞猛进，进入尚书、宰相的候选队列。

    王昌龄原本也是打算这般升迁的，叹道：“校书郎我任了四年，博学鸿词登科，迁任汜水县尉，正九品下的官职。”

    他语重心长，又提点道：“你有了功劳，不必再考吏部试也能迁官。但切记，不可贪图品级，宁可降品级，也一定要畿尉。宁要汜水尉，不要江宁丞啊。”

    彼此才相识，王昌龄能做这种提醒其实殊为不易，无怪乎他交友满天下。

    “谢王大兄提点。”薛白郑重致谢。

    这些道理他虽然都知道，但只有在王昌龄身上才有深刻的体会。

    大唐是关中本位，所有的财赋、资源、官位都是向关中倾斜的……除了这些年兵权流向边镇，其他一切都是优先供给关中，要想最快地往上爬，就得在畿县。

    王昌龄见这少年听劝，欣慰地点了点头，叹道：“官场上的事，我也只能提醒你到这一步了，再往后的，我也教不了你，只能提醒你莫步我的后尘。”

    那是在开元二十五年，他已入仕十年，正打算往监察御史迈出关键一步，恰逢朝中张九龄失势，李林甫拜相。

    任他当时是大唐第一诗人，大势涌来，瞬间让他十年间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因此事牵连，贬往岭南。

    “岭南太苦了。”即使是王昌龄，提到岭南也是叹息，道：“我本要死在岭南，但蒙上苍眷顾，开元二十七年二月，圣人大赦天下。我才到岭南没多久，便折回长安，后被量移为江宁县丞。”

    量移就是指获罪的官员遇赦后，移到近地安置，他这一辈子几乎是升迁无望了，没被贬谪都幸运。

    此时，薛白方才说了他得知的消息。

    “我有位长辈在吏部，前阵子告诉我，王大兄你只怕又要被贬了…….

    “王昌龄？”

    李林甫喃喃着，想到似乎就在一个多月前曾看到有人揭发王昌龄在江宁犯了许多过错。

    他起身，招过一名昏昏欲睡的女侍，吩咐道：“让幕僚立刻将上个月江宁来的行文找出来。”

    “喏。”

    相府的幕僚也是辛苦，连夜便将右相要的文书找了出来。

    李林甫接过翻了翻，果然，江宁几个县官参奏王昌龄“不矜细行，言行相背”。

    所谓“不矜细行”就是平时不注重小节，公文上列举了很多，比如王昌龄好酒贪杯，常常宿醉不起；消极政务，不肯过问县备选；私养歌伎，每日声色以自娱……..

    公文下方，附的则是一封私人信件，信件上写了一首王昌龄的诗，诗名《春宫曲》

    李林甫记得自己处置过此事，于是又让人翻找发给吏部的公文留底。

    “右相，找到了。

    “拿来。”

    他接过一看，公文上写的是“贬为龙标尉”，赫然还有右相的盖章。

    “好一群尸位素餐之辈！本相已贬谪的人，犹敢调回京中？让陈希烈来见本相！

    “阿郎，此时还是宵禁.....

    “让陈希烈来！他平时睡得还不够吗？！”

    “啊，这......”

    陈希烈匆匆赶到右相府时已是四更天。

    他睡得正香被唤过来，此时还是迷迷糊糊，瞪大了眼看着公文上的字，脸色满是茫然。

    “王昌龄？下官调他到长安来了吗？我不知此事啊。圣人下旨修纂大典，召集天下学者入京，名单很长，恐有一两千人，我还以为……右相让人审核过了。”

    李林甫震怒，怒于陈希烈这敷衍塞责的态度，偏偏他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把陈希烈放在左相之位上这么多年。

    “右相息怒。”陈希烈又道：“这封公文，我也从未见到过。吏部之事，多由达奚侍郎在管。

    像是一拳打空了，李林甫怒气无处发泄，遂又遣人将达奚珣唤来。

    五更天，达奚珣一见那公文就是脸色一变，心中暗叫不好。

    别的事办不好不要紧，以右相气量之狭小，出了这样的纰漏却是完了。

    此前，他确实收到这公文了，当时想的是王昌龄虽只是一个小官，名声却很大,贬谪王昌龄肯定要被人骂的，到时候李白、王维、高适那些人又要没完没了了，因此，此事他特意找了杜有邻来担。

    “回右相，是杜有邻!”

    达奚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道：“王昌龄投靠了杨党，因此，杜有邻故意拖……..”

    “还敢狡辩？”李林甫甩下王昌龄写的那首诗，“他若肯投靠杨党，也不至于一辈子都在八九品官上打转……全是只顾自利的废物！”

    达奚珣慌忙应道：“是，是，但此事真是杜有邻一直欺瞒下官，他说已经发出公文，把王昌龄贬到龙标县了。左相却未与我说过，将人召回长安了。”

    “你怪老夫？”陈希烈当即怒叱，“吏部之事，你何曾过问于我。今办不妥差事，犹敢怪到老夫头上？

    “下官不敢，下官说的是秘书省之事……..”

    “够了。”

    李林甫叱喝一声，懒得再理会这两个无能的下属，平静而威严地走回屏风后，淡淡吩咐了两个字。

    “贬了。”

    “喏。”

    次日，陈希烈到秘书省视事，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人把纂修使的名单拿过来。

    他在公房中坐下，叹息一声，自在心中暗骂不已。

    “索斗鸡，小题大作，真当你比我官高一等？”

    不一会儿，名单送来，陈希烈找到王昌龄的名字，提笔划掉，又吩咐人找到其告身留存文书送到吏部去。

    恰此时，公房外有人道：“左相，薛状元来了。”

    “哎，真是，老夫说过，薛郎来了，不必通传，还不快迎？”

    “喏。”

    公房中门被推开，薛白领着王昌龄踱步而来。

    “见过左相。”

    王昌龄也执礼道：“陈公，多年不见…….见过左相。”

    “少伯，切莫多礼。”陈希烈连忙上前，握住王昌龄的双手，上下打量，叹息道:“近二十年未见，你如今怎比我还老了啊？！”

    “贬谪路上的风霜磨人嘛。”王昌龄笑道。

    两人一个紫袍，一个青袍，地位悬殊，看着颇为不谐。

    陈希烈唏嘘不已，转头与薛白叹息道：“当年少伯在此校书时，老夫是集贤院学士，偶有往来，偶有往来，那年他风华正茂啊。”

    “原来左相与王纂修是旧识。”薛白道：“那就好。”

    “久别重逢啊。”

    陈希烈听得薛白“那就好”三个字，预感到不好，背过身咳嗽起来，“咳咳咳……..老夫偶感风寒……”

    “左相病了？”薛白立即接话，道：“既如此，《天宝文萃》的选稿事务，恰好交由王纂修来做。好让左相静养，如何？

    “不碍事，不碍事。”陈希烈切换自如，摇手道：“些许小恙，明日便好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不过，左相身为宰执，岂有余暇打理选稿这般繁冗琐事。王纂修名满天下，正是不二人选，今日来，便是请左相任王纂修为《天宝文萃》主编。”

    “欸，那薛郎你呢？”

    “我为副编，左相为督刊，岂非美哉？”

    “美哉，美哉。”陈希烈脸上浮起了笑意，道：“既如此，老夫注拟到吏部，等中书省批复便是。少伯可静候佳音。”

    说罢，他微微抬手，请薛白、王昌龄离开。

    薛白道：“我正好要去吏部，请左相注拟，我顺道带过去如何？”

    “待老夫忙完公事，会亲自到吏部注拟。”

    “不知左相有何公务，可需吩咐我帮忙？”

    “不必了。”陈希烈略显出不快之意，摆手道：“你做好份内之事，本相还有政事堂的公务。”

    说罢，他当即起身，打算亲自把王昌龄的告身送到吏部给达奚珣。

    才出秘书省，前方却响起了一阵欢呼。

    “左相已答应了，让王夫子审我们的诗！”

    又是那一群穷酸书生，不肯安心读书、投行卷，终日盼着一朝登报成名、走捷径，可笑可悲。

    陈希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心想这次自己是不会被士人声望所裹挟的，《天宝文萃》掌握在他手里，不用王昌龄，这些士人都该以他马首是瞻。

    去过吏部，见了达奚珣一面之后，陈希烈便回了政事堂。

    有官吏递上公文，道：“左相，这些都须你批复。

    “知道了。”

    陈希烈拿起印章一封封盖了，忽然目光一凝，仔细看向案上的注拟……拟王昌龄为《天宝文萃》主编的注拟。

    “谁做的？”

    陈希烈惊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是杜有邻。

    他当即放下印章，拿起注拟便要撕掉。

    下一刻，他却是停住了动作。

    杜有邻既然敢写这个注拟，就是提醒他，此事杨党有把握，他总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

    陈希烈遂将这注拟收入怀中，只等看结果如何。

    “杨党既想与索斗鸡掰手腕，老夫有何可急的？

    秘书省，刊报院。

    薛白将一大叠厚厚的诗稿摆在了王昌龄的面前，笑道：“如此，便拜托王大兄了。”

    “我只怕很快要被贬，薛郎这是有把握留下我？”

    “简单。”

    王昌龄摇头苦笑，道：“圣人厌恶我啊。”

    “不，圣人宽弘，且很欣赏王大兄的诗。”薛白道：“能赦免你一次，可见圣人不是厌恶你，而是被你冒犯了。

    “我本性如此。”王昌龄道：“改不了了。”

    找本任如此。

    他已低头去看那些文稿，一眼之间，就把一首诗揉成纸团丢出门外。之后，提起笔，在下一封文稿上写下“言之无物，矫揉造作”八字，摆到一边。

    “不必改。”薛白道：“请你来主持文萃报，冲的就是这‘不矜细行’的性情。”

    王昌龄抬起头，抚着花白的长须，有些疑惑。

    薛白道：“要做的很简单，骂。既骂过了君王，接着怎可不骂宰相、国舅？王大兄既不矜细行，大可骂遍这长安权贵，如此，才不会‘言行相背’。”

    “哈哈哈哈。”王昌龄听得大笑。

    薛白上前，写下《天宝文萃》四个大字，推到他面前，道：“看，这就是一份骂人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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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天宝文萃

    五月中旬，天气已稍有些燥热。

    李隆基待贾昌、王准还是好的，正一边与杨銛等人打骨牌，一边观看斗鸡。

    “华清宫已扩建完善了，待到天热了，内兄与朕一道过去住些日子。”

    私下里，李隆基称杨銛为内兄，以示他是个颇有人情味的君王。

    “多谢圣人恩典。”杨銛似乎心中有事，一说话，打牌的动作便稍有些慌忙起来。

    “怎么？有事禀奏？”

    “是，得了薛白的请托。”杨銛也不多说旁的话来引出目的，老老实实道：“他想为王昌龄谋个著书郎的官职、文萃报主编的差遣。”

    多大的官，替旁人谋职？

    “他包揽此事不因他的官位，毕竟是臣的义弟。”

    李隆基摸着牌，目带思量，指腹感受着牌上的纹路，漫不经心道：“他与王昌龄熟识？”

    说话间，把手里的牌推出去，李隆基不看牌桌，而是瞥了一眼斗鸡场上，押了王准调教的那只斗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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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銛道：“称不上熟识，那些人惯是那见面就掏心掏肺的样子，阿白年轻，经不住这等“意气相投’。”

    “相逢意气为君饮，王维的诗不错。”李隆基道：“王昌龄……年岁大了以怨气太重，春怨秋怨闺怨长信怨，呵，渐渐还不如李白。”

    “臣愚钝，不懂诗。”

    “你就是不懂诗，才让人骂了还替人说话。呵，人生意气好迁捐，只重狂花不重贤。”

    被这般轻叱了一句，杨銛不敢多言此事，认真打牌。

    王准恰好过来领恩赏，听了君臣的对话，带着小心，赔笑道：“臣听闻，王夫子刚到长安没多久，就到处讥谤圣人。”

    “听谁说的？”

    “一个歌姬说的。”

    李隆基挥挥手，道：“朕不与他计较。”

    ‘圣人宽厚。”

    李隆基确实是宽厚的，几次被王昌龄指代为“汉武帝”“汉成帝”来抱怨了，依旧不生今日也只是不答应杨銛给王昌龄迁官的要求罢了。

    次日，吏部。

    达奚珣特意把杜有邻喊到公房中，叱责了一顿。

    “我早早命你办事，你百般推诿，如今违逆了圣意，看你如何是好！”

    “少冢宰息怒，下官已将贬迁文书送往江宁….

    杜有邻其实不擅长官场上这些虚与委蛇，一脸尴尬站在那。

    反而让达奚珣感到无趣。

    “够了，还敢糊弄我，文书已给你签好了。王昌龄即日贬迁龙标，不得逗留，你亲自去办。

    “喏。”

    “喏。”

    因此事，杜有邻都有些不太想在吏部待了，权柄全是官长的，一天到既罪责的事。

    他到了秘书省，眼看众人热火朝天都是在做文章事，心中不由十分羡慕，看来看去，觉得若是蒋将明升个官，把秘书丞的位置让出来，就是个很让人满意的官职。

    “怎么？想迁任秘书省了？”陈希烈忽然从走廊过来，招了招手。

    “见过左相。”

    “老夫与你说的还算话。”陈希烈笑道：“待邸刊院官职设立，本相当为你举荐。”

    “多谢左相。”杜有邻道：“下官已与薛白说过了，他大概也是同意的，若能给他一个好的畿县官职。

    “不急，暂时而言，邸刊院还离不开他。但本相一定会留意。”

    这一番话说过，双方都很满意。

    陈希烈又道：“老夫先走，你再慢慢办差。”

    他才不希望让人误会是他贬谪了王昌龄，连忙避了。

    杜有邻见此情形，哭笑不得，询问了一些吏员、找到刊报院，只见王昌龄正独自一人在收集书稿。

    后方的院内一片繁忙，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王大兄，见谅了。”

    杜有邻局促地行了一礼，递上一本《曲江集》，道：“这是我赠你的礼物。”

    “多谢。”王昌龄笑了笑，“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日便可走。

    “是，龙标县虽贫瘠荒芜……毕竟还是去当官。”杜有邻递过文书，说不下去，问道：“薛郎呢?

    “他公务在身，由他去忙吧。”

    王昌龄才被调回长安没几日，却又被贬到龙标县了。

    他出了长安，挥挥手，向东去了。

    薛白没有去送行，只是督促着工匠杂役们把刚印出来的《天宝文萃》发散出去。

    他则依旧带了几份报纸，进宫觐见。

    李隆基接过报纸时，神色有些随意，然而，目光落在那第一首诗上，他眼神已迅速认真起来。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诗太过奇特，且恰好很符合李隆基的经历与喜好，甚至让他低声念了出来，之后赞不绝口。

    朕倒未想到，市井间竟还有这般有诗才者，倒也巧妙。

    继续看，下面竟还有个诗评，述了此诗的不妥之处，还为这诗补了几句。

    李隆基喜欢这诗，见有人批评，先是摇头，但又因对方实在是言之有理又微微点头，道：“评诗者是个高人啊。”

    “是。”薛白应道。

    之后接连有几首好诗，如“游鱼牵细藻，鸣琴好音。谁知迟暮节，悲吟伤寸心”，李隆基也很喜欢，对这《天宝文萃》好感倍增。

    直到下一首诗映入他的的眼帘。

    诗题赫然是《嘲李林甫》。

    这诗写得不好，用韵也不太对，形制更是如打油诗，偏是读起来十分好记。

    其中有些骂李林甫的句子十分直接，如“朝野共贺遗贤少，月堂曾致几家残”，“哥奴何止作郎官，宰相其实识字难。”

    再看诗评，把这诗的水准批驳得一塌糊涂，称“不可称之为诗”。

    但那评诗者最后话锋一转，评了一句“唯胆气雄也！

    李隆基抬手一指薛白，想要骂几句，但其实他也没那么生气，毕竟这诗嘲骂的是李林甫，又不是天子。

    再往下看，大部分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诗，但偶尔也能见到些针砭时弊的诗，嘲杨銛、陈希烈的都有。

    甚至还有一首嘲薛白的，诗云“且试一曲《郁轮袍》，金榜题时忘姓名”，把王维也一道嘲讽了。

    就这样时而看诗，时而看市井间的嬉笑怒骂，李隆基不知不觉已将一份文萃报看到了最后。

    最后，则是评诗者留了一句总评。

    “野无遗贤乎？！

    李隆基笑着摇头不已，把手里的报纸拍在御案上，意犹未尽，既觉得不能放任如此薛白以及刊报院的行事，又觉无伤大雅，反而有些意趣。

    总比一天到晚把他比作汉武帝、汉成帝要好。

    “这些诗评，可是你写的?

    “回陛下，不是。”薛白应道：“这些诗作都是王昌龄筛选的，诗评也都是他写的，圣人看版头的署笔便知。”

    李隆基目光看去，果然看到“秘书少监陈公督刊”“纂修使王昌龄主编”

    “校书郎薛白副编”。

    “竖子，你耍心眼，算计好了要帮王昌龄。”

    “回陛下，我是认为王大兄有才华，适合操刀此事，才请国舅为他谋官。”薛白道：“此为知人善任吧？。

    李隆基微微叹息，道：“朕若非欣赏他的才华，早让他埋骨岭南了，召王昌龄觐八九品官的贬迁自是不必禀报给圣人的，因此，殿上只有薛白知道王昌龄已经被迁往龙标县了。

    他却不说。

    任由宦官们一声声把圣人的旨意传下去。

    “传旨，召王昌龄觐见!。

    纸覆在刊版上，毛刷轻轻刷过，接着便换下一张，《天宝文萃》还在印刷着，叠好，一部分在长安发散，也有一部分随着船只沿黄河而下，送往州县。

    有人策马追上了王昌龄，将他带回长安。

    “白花原头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

    “穷秋旷野行人绝，马首东来知是谁。”

    “诗家夫子王江宁，王夫子刊我的诗了！”

    朱雀大街上，有一衣着朴素的年轻书生高高扬起手里的报纸，疯了一般地喊道:我的诗终于有人看到了！

    当即有行人转身看向他，问道：“你做的是哪首诗？”

    “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忆念千张纸，心藏万卷书！”

    “这诗是你作的？你便是报上说的叶平？”

    “哈哈哈，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

    年轻书生狂笑着，不再回答那些路人，自扬长而去。

    他走过朱雀大街，拐进城南他暂时租住的昌乐坊，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消。

    长安城北贵南贱，昌乐坊住的都是贫苦之人，每年各地的流民若能到长安，常常会聚集在这附近，等着卖身为奴。

    一间许多人分赁的宅院前，正有个衣着华贵者站在那，似在挑奴婢，一见年轻书生，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敢问，可是叶平郎君？”

    “我不是甚郎君，你是谁？”

    “鄙人康乐，乃是长家康记商行的管事，我家阿郎读了郎君的诗，十分仰慕，想邀郎君到家中赴宴，不知可否？

    喜欢我的诗？！”叶平大喜，笑容当即更为灿烂，眼神清澈，显得很单纯。

    他还只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年轻人……几日后便娶了康家那并不漂亮的女儿。

    成婚当日，他喝醉了，却还是很高兴。

    “谢丈人资助我参加秋闺贡试，我定勤学苦读，不负丈人厚望！”

    除了感谢他的丈人，到了婚房，叶平首先把怀里的两份报纸放好，以免一会压坏他知道就是这两份不起眼的报纸改变了他的人生。一份让他立志，一份给了他一

    个苦苦追寻却不可得的展示才华的机会。

    薛白知道，自己必然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

    一些原本会默默消亡，留不下任何名字的人，也许会因他的所作所为，命运被彻底颠覆。

    他等在宫门外，等到王昌龄面圣之后出来。

    “王大兄还去龙标吗？”薛白问道。

    “不去了。”王昌龄道：“圣人要能再看到市井间好的诗句，也要看到我不知好歹的诗评……多谢薛郎了。

    “希望我真的有帮到王大兄。

    这句话有些不合礼数，薛白却说得很真诚。

    他希望由此开始，王昌龄能免于原本的命运。

    两人并肩往秘书省走去，谈论的多是关于邸报，关于文萃报。

    “开宗明义，这两份报的宗旨都是一样的，为往圣继绝学，只希望刊报院不管往后它们落在何人的手里，都是如此。”

    “那这便是规矩了，刊报院的规矩。”王昌龄道：“也是我授官之日，该记下的规矩。”

    “希望如此吧。”薛白道：“我猜测，一旦刊报院成熟并从秘书省独立出来，左、右相争不到这个权力，圣人该会从宫中遣宦官操持此事。”

    “宦官？”

    王昌龄抚须叹道：“一把年岁了，还要听命于宦官啊。”

    “王大兄到时再骂他便是。”

    “哈哈。”

    “待到那时，我大概也得迁官了。”薛白道。

    王昌龄觉得刊报院不能少了薛白，却一句话都没有劝。

    因他知道薛白还想要更远大的前途，一如他年轻之时，而二十年前他没能走通的路，他希望薛白能走通。

    陈希烈没有让吏部再送注拟过来，而是把杜有邻递来的那张升王昌龄为著作郎、纂修使的注拟拿出来，盖上印章递还回去。

    这是圣人的旨意，他也无可奈何。

    “以索斗鸡的容人之量，只怕是要暴怒如雷了。”

    心中这般想着，陈希烈本以为李林甫会给薛白一点厉害瞧瞧。没想到，等了多日，右相府竟是毫无动静。

    对此，他十分不解，不由试探了达奚珣。

    “左相，未免太低估了右相的心胸。”

    “是老夫以己度人了，只是觉得，薛白如此张狂。

    “右相之所以让王昌龄迁官，因他不矜细行，不适合在江宁为县丞罢了。”达奚珣道：“但为著作郎，这是适合的。

    陈希烈赞道：“右相真是公允啊。”

    话虽如此，这一刻开始，他忽然没那么怕李林甫了。

    当破家灭门的索斗鸡忽然大度起来，原本那骇人的威慑力顿消，给人一种“哥奴莫不是老了才开始心软”的感觉。

    陈希烈再想到他与杨銛联合把持相权的传闻，看法就有些不同了。

    当然，眼下他也只敢悄悄想一想而已，更重要的还是一点点掌握更多的权力。

    见过达奚珣之后，陈希烈当即又去见了薛白，表明了亲近之意。

    “此次《天宝文萃》刊了骂右相与左相的诗文。”薛白反而显得有些疏远，“确是我的疏忽。”

    “无妨，无妨，老夫岂会因此介意？”

    “左相大度。”薛白执礼应了，但不等陈希烈开口说正事，又道：“我还有要务，这便告辞了。”

    “欸，老夫是秘书少监，有何要务不可与老夫一道办的？”

    薛白故作为难，道：“我也该去一趟太乐署了，告辞。”

    “这....”

    陈希烈这才想起来，薛白如今也是有兼职的人了，对这竖子也无可奈何。

    “此时去太乐署，只怕是刊报院之事他完全理顺了啊。

    五月底，扬州。

    江南美景如画，石拱桥上忽有人用吴侬软语高喊道：“买《天宝文萃》，看大唐诗歌。”

    “兀那小童，给我一份。”

    恰有一群文人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听闻是诗家夫子王江宁被贬龙标前办的报，然也？”

    “对对，快买吧。”

    一艘小船随波而下，有一四旬男子正躺在船中饮酒。

    船从桥下过，这男子听得议论，忽起身问道：“你等在说什么？”

    “《天宝文萃》，王江宁被贬龙标前办的报，买吗？”

    “买，快。”

    一串钱币径直被扔到桥上。

    “可要不了这么多。

    小童见船已远去，连忙用报纸包了多出的钱币，往那船上掷去，正好砸到那中年男子。

    “啊，先生没事吧？”

    船已远，未有回答。

    只是远远地忽有歌声响起，歌声悲怆。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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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攀附裙带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太常寺便是掌陵庙群祀之所在，负责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

    皇城中最大的一个衙署便属于太常寺，占地是秘书省的六倍，位于正南方向。

    薛白来时，已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官袍。他还看过，官袍的内襟上依旧绣了个猴

    子……绣得一塌糊涂，主要就是靠金箍棒认出来的。

    他到大门处递了牌符，便听那小吏笑道：“果然，小人远远看着这般年轻风采，及这身官袍，便知是状元郎终于来了。”

    “还得烦扰你引路。”

    “状元郎千万莫要这般客气，小人担待不起。太常寺有八署四院’，太乐署在西北角，与鼓吹署相邻。

    “南边是哪个署？”

    “那是礼院，独立于‘八署四院之外。礼院负责宗室谥号、葬仪之事，不受寺卿与少卿管辖。”

    “想必是非常清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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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贵异常。当然，太乐署也是清贵衙门，薛乐丞请。”

    这是太常寺中一个独立的衙院，环境比刊报院要好得多，院内种了一排药圃，有老者只穿着一身春衫正在药圃前打理草药。

    薛白独自入院，上前问道：“敢问老伯，太乐令可在？”

    “你看老夫像吗？”

    薛白当即反应过来，笑应道：“刘公风趣。”

    “哈哈，老夫就是太乐令刘赐，天气热，官袍就不披了。

    刘观俯身嗅了一会，拿起剪刀，剪下一枝薄荷叶，方才提起篮子，道：“走，到堂上说话……你啊，总算肯来视事了。”

    “刘公见谅，前些时日秘书省的庶务繁重。”

    “看了看了，邸报与文萃报都看了。”

    刘赐道，“老夫今也兼差了秘书省的纂修使，不久便要去修书，这便是你找来的麻烦事。”

    薛白道：“岂是我找的，乃因刘公博通经史。”

    “老夫说话直，为此许多年未曾升官了，说实话还得多谢你。哦，你可知王维任太乐丞时老夫就是太乐令了？他与你一样，攀附裙带，但都有真才华。”

    “误会，坊间传闻，不可当真。”

    “何必遮掩？失了真意。”刘稍微歇了一会儿，起身道：“来，老夫带你看看……..”

    太乐署掌管祭祀、朝会、飨宴之礼乐，以及乐工课业教习之事。你我之下，官员有乐正八人，从九品下，另有典事、掌固各八人，乐工、舞师一百四十人。”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上却也没听到有曲乐之声。

    薛白不由问道：“太乐署看起来有些清静？”

    “没落喽，在老夫手里没落喽。”刘赐唏嘘道：“此事说来话长，好在你我有的是闲工夫，老夫与你慢慢说。

    这老人与王昌龄一样，有些喜欢谤怨君王，难怪年纪轻轻就入仕，到现在还升不上去。

    “圣人在潜邸时，即有一部散乐班子，也就是如今的教坊。对戴定武周妖氛亦是出了力。圣人即位后，对教坊自是信重。当时，凡有舞乐，太乐署与教坊还能同时表演，谓之热戏。有一遭热戏时，两边都使出浑身解数，斗得有些太狠了，那是三十年前，老夫刚门荫入仕，任乐正……”

    开元二年，教坊班子还是李隆基当太子时最宠爱的一批人，热戏一开始就上了杂技，有乐伎在百尺幢上抖空竹。

    太乐署这帮人觉得总要争个高低，于是抖空竹时比教坊的百尺幢还要高太常寺人多，让乐工、舞师鼓噪欢呼，声势浩大，把教坊气焰压了下去。

    “我等太过高兴，忘乎所以，未察觉圣人脸色不豫。我正领着舞师欢呼，忽觉背上一痛。初时还以为是御苑中饲养的公麋鹿跑出来顶人，一回头，却见内侍宦官们袖藏着铁马鞭，狠狠鞭揍我等。”

    薛白讶然，道：“竟有此事？”

    刘观苦笑道：“当即，我们便收了声。之后，太乐署的竿幢从中折断。次日，圣人下诏‘太常礼司，不宜典俳优杂技’，遣散了太常寺乐伎”由这件事中，薛白就看得出来，李隆基年轻时就有些为所欲为，甚至气量还比不上如今。但朝政之事还有大臣制衡这位天子，也只能在这些宫廷之事上任性罢了。

    薛白觉得私下谤怨没意思，因此说了句场面话，道：“还是有不同的，教坊掌宫廷礼乐，太乐署掌祭祀、朝会礼乐。”

    “是啊，祭祀、朝会。”刘睨叹道。

    太乐署与教坊确实大有不同，至少要显得肃穆得多。

    乐工、舞师中男女都有，典事、掌固中也有几个女子，方便管理。基本都是上了年纪且真正以技巧见长之人，完全没有教坊近些年渐起的以色娱人之风气。

    祭祀用的舞乐都是固定的，宫廷飨宴不需要他们，因此也不必排新舞。乐工课业教习之事也有乐正们安排妥当，一切都井井有条。

    薛白要做的就是在祭祀中安排乐舞，十分轻松。

    待巡视了太乐署，他不由感慨道：“这一份俸禄领的，我十分惭愧。”

    刘观一听薛白说惭愧，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惭愧，状元郎写了许多能传世的诗词，该领这俸禄，万莫再多生事由。君生我已老，折腾不动喽。

    “刘公放心。”

    “你若得空，偶尔教乐工一些音律即可，众人都很仰慕你啊。”刘赐道，“可莫学王维排那黄狮子舞，多做多错啊。”

    说是这么说，薛白更相信王维是因为娶妻得罪了玉真公主。

    正此时，有乐工上前行礼道：“见过太乐府君，谢典事来了，想见一见薛郎。”

    “好，好，让年轻人聊。”

    乐厅中站着一人，吏员打扮，身姿苗条，回过头来，却是谢阿蛮。

    她是杨玉瑶最初给薛白选定的妻子人选。

    梨园子弟在后人看来是乐伎、优伶，在当今大唐却相当于宫廷女官与太常寺乐官的结合。谢阿蛮是杨玉环的弟子，地位颇高，有宅邸，在梨园供职，薪俸略高于五品官员。再加上赏赐，她其实也是长安城里一相当富贵的人物，庞三娘、范女等人一辈子的奢望也就是这样。

    薛白若是娶了谢阿蛮，则夫妻圣眷相加，满城勋贵都得礼敬他们三分，教坊里的艳福也是少不了的。

    就好比贾昌、潘氏夫妇，是长安城里最快活的一等人……神鸡童到底有多快活，薛白很可能是不知道的，因此好好的狎臣不做，非要当这青袍小官。

    谢阿蛮一回眸间，看薛白的眼神就有些嗔怨。倒也不是爱慕，就是觉得好好一个有才有貌的美少年，可惜脑子不太好。

    薛白见过谢阿蛮几次，但都是隔得较远，此时还是头一回在近处当面打量。

    她擅舞，因此身姿优美，转身之间纤腰扭动，双手轻摆，动作都像是在舞，眼神灵动，双颊微红。

    他相识的女子若用花来比喻，像桃花、莲花、海棠、杜娟、牡丹者皆有，谢阿蛮则像芙蓉。芙蓉不是像雍容的牡丹那样倾国倾城，就像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薛郎可算来太乐署了。”谢阿蛮万福道：“贵妃让我督促你写《白蛇传》的戏文呢。”

    “哦，若出了要紧事，你也可让我与贵妃联络，我入宫比虢国夫人方便。”谢阿蛮又道：“总之，贵妃提携你为太乐丞，就是这般安排的……你写吧。”

    “谢典事不知戏文我都是找人代笔的吗？”

    “我知道，才子嘛，寥寥数笔写最美的意境，但你也得上点心督促、修改，我们才能尽快排戏。”谢阿蛮提醒道：“你也不希望贵妃生气吧？”

    这才是薛白在太乐丞任上真正要做的事。

    他确实不想像王维一样，因不识好歹，落得被贬官的下场。

    攀附裙带，就要有攀附裙带的觉悟。

    “好。”薛白道：“戏文不必操心，最后过一遍即可，我们来准备给贵妃排戏吧。”

    谢阿蛮不由好奇，问道：“不用戏文就能开始排戏？如何体会那意境。”

    “都在这里。”

    薛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谢阿蛮只觉他脑子不好。

    “谢典事扮小青吗？”薛白问道。

    谢阿蛮眼睛一亮，问道：“薛郎觉得可以吗？”

    “可以。许仙的人选贵妃可有所安排？”

    “许合子。”谢阿蛮道：“贵妃都想好了，已让宫中裁制衣物，到时扮相一定好是日，杨玉环在宫中宴请三位姐姐，打过骨牌，一起吃了糕点。”

    中间也提及了薛白这个义弟。

    奇怪的是，与薛白交情最深的杨玉瑶只是冷哼了一声，淡淡道：“说到太乐丞，我可算是明白当年玉真公主为何把王维贬到济州。”

    “该。”

    杨玉环笑道：“三姐若恼他，我明日便劝圣人贬了他。”

    “考虑考虑。”

    恰此时，谢阿蛮入宫禀报了一件小事。

    “回贵妃，薛郎有分寸，都在安排了…..”

    “是吗？他可算想起给我做事了。”

    “他也会裁制几件戏服，到时请贵妃看着选便是。”

    “倒是难得上心了，若再摆着架子，我可真不饶他。”

    说罢，杨玉环看向杨玉瑶，不由好奇道：“三姐如何说？”

    “乏了。”

    杨玉瑶反而更不高兴，哼了一声起身便走，也不管她们打牌是否缺了一人。

    出了宫，登上钿车，明珠已察觉到她心情不佳，温柔地上前安慰了一会，问道:“瑶娘，出了何事？”

    “你看我可有人老珠黄了？”

    “瑶娘国香天色，倾国倾城。”明珠疑惑道：“便是瞎了眼，也不该有人这般胡说是哪个？”

    “若非如此，薛白岂会擅自与颜家女订婚？还有她杨太真，绕过我直接派人到他身边去，倒显得她比我还与他亲近，哼。”

    明珠这才明白过来，只好柔声宽慰道：“瑶娘万莫再置气了，岂好埋怨贵妃？”

    我有何不敢埋怨她的？她幼时尿床还是我给她收拾的。今日当了贵妃便觉了不起，若明日伸手要我的人，我也得拱手让她不成？

    这姐妹间的事明珠也不敢再多嘴，仔细留意了不让旁人听到便是。

    回到府中，明珠则换了一种方式安慰杨玉瑶。

    有这般好的明珠，你说我狠狠给他教训如何？

    “瑶娘先消消气，才不提那浪荡子。”

    到缱绻之际，有婢女在门外禀道：“夫人，薛郎来访。”

    “才不见他。”杨玉瑶冷哼一声，“该让他知道不识实务是何下场。”

    我还当你涨了本事，靠上颜家，攀上贵妃，不稀得来见我。”

    待到了堂上一见薛白，杨玉瑶不由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满。

    薛白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只向她表明了他的真诚。

    “我是何心意，玉瑶当能感受得出来。”

    两人遂从大堂移到闺中说话.….

    如今已到六月，天气渐热，说着话，杨玉瑶出了一身香汗，喘着气。

    这天气让人的情绪也燥热起来，恨不得到骊山去寻一山涧细流，一头扎进去降降火。

    许久之后，杨玉瑶长吁了一声。

    这段时间以来，薛白不顾她的意思，擅自订了婚，又直接联络杨玉环。她是真的不高兴，恰处在要因爱生恨的关节。

    狠狠教训了薛白一番之后，她终于是消了气。

    歇息之后，她又埋怨起来。

    “都怪你，就是你太想上进了，一直兴风作浪。”

    “近来确是太过激进了。”薛白这才解释了种种情由，未了道：“官场上的麻烦，你解决不了，我不想让你操心，因此这些日子没过来。”

    “其实我都知道。”杨玉瑶此时莫名又容易理解他了，道：“那……只要颜家女不拦着我们交往，就好。”

    “嗯。”薛白道：“过些日子，我只怕要外放了。”

    “什么？”杨玉瑶倏地坐起，恼道：“谁敢？！”

    “这是官场必走的路，我得有这个资历。顺利的话，一两年也就回来了。”

    杨玉瑶依旧气恼，偏是知薛白不是她能掌控住的男人，思来想去，道：“那我为你选一个长安京畿郊县，时常可以过去看你。”

    “好。”

    薛白也不推却。

    他今日确是来让杨玉瑶消气的，倒不是为这个，却没想到她有这份心，主动提及此事。

    杨玉瑶这才开心起来。

    之后再一想，她反而还有些期待。

    “咸阳当是最近的，昭应、醴泉、渭南、蓝田、鄠县，我去找你也算方便，若我能为你谋到这等位置，到时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三姐想要我如何招待？”

    今日这般便很好了。”杨玉瑶咬着嘴唇，笑道：“到了那荒郊县城，你方能满心满眼全系在我身上，没了那些妖精。”

    “好。”

    这些都是京兆府边上的京畿县，在她嘴里却只是荒郊县城，须知多少重臣都是从这些位置起家的。

    于薛白而言，能迈出这一步，怎样的回报都是值的，但其实很难。

    国事把持在李林甫手里，依杨党的权力，若不出阙员，能用的办法很少；寻求圣眷只怕也不行，总不能次次升迁都得让天子过问这点小事，且李隆基也没有放薛白出京培养资历的意愿。

    不料，杨玉瑶还真给出了办法。

    “你知道最好的是何处吗？昭应县，骊山便在县城东南二里，我在骊山有别业。

    “华清宫？”

    杨玉瑶道：“是，若你任了昭应尉，你我容易找到机会厮守，且这是最有机会面圣的畿县尉，以你的本事，想必一两年就能调回长安。”

    薛白如今刚开始了解各个畿县，此时不由点点头，把昭应县作为一个选择。

    “好安排吗？”

    “过不久圣人便要移幸华清宫，我想办法让你随行，到时你我找机会谋这官位。”

    其实，今日谢阿蛮与薛白说过，杨贵妃已做了妥当安排，到时要带薛白到华清宫排戏，让他早做准备……此事却不必与杨玉瑶说了。

    薛白有些感动，道：“好，我听玉瑶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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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出阙

    右相府。

    一盆盆冰块摆在桌案边，侍女们打着扇，给李林甫扇去丝丝凉风。

    他年岁大了，懒得建自雨亭、清凉殿，唯习惯这古朴简单的降温之法。

    “圣人马上要游幸华清宫了。”

    “如此，朝政又将完全交由右相打理，真是辛苦啊。”

    其实，圣人就算在长安，也是不怎么打理朝政的，只是对于李林甫而言还是有些区别……至少他不怕有些幸臣动不动又去请圣意了。

    比如前阵子贬谪王昌龄一事，当时圣人若在华清宫，那么，任薛白再诡计多端，也不可能让圣人因这点小事而特意派人去把王昌龄召回来。

    “幸臣干涉朝政，是最让人生厌之事！”李林甫如此想道。

    他收回心神，看向陈希烈，道：“圣人到了华清宫，依旧是要看邸报与文萃报的，你可掌握了刊报院？

    陈希烈微微迟疑，没有马上回答。

    李林甫又道：“若顺利，本相打算就在下个月提出设置刊报院诸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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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右相……此事，不太顺利。”陈希烈缓缓答道。

    他知道“顺利”的意思指的是调走薛白，换由旁人来刊报，还能顺利刊出报纸。

    但他确实还做不到。

    免费领币一是工艺，虽知是用雕版、活字两种印刷术，但许多细节还不知，且天量的竹纸都掌握在杨党手中；二是人手，上至官员、下至工匠杂役，都得了杨銛私下给的好处，哪怕薛白不在也能井井有条地做事，哪怕陈希烈过去也只能被束之高阁；三是能力，若少了薛白、王昌龄，拟出来的报纸只怕就是没那个味道。

    另外，即使刊印出来了，薛白散发报纸的办法也颇为神秘，若让陈希烈办，也只能让南衙巡卫来发放。

    虽做事不行，陈希烈却擅于回答，应道：“薛白狡猾，杨党跋扈，处处防备。想来此事要办得顺利，还是得让他们妥协才行。”

    “你要本相与杨銛、薛白谈条件？”李林甫问道。

    他不太愿意，除了放不下高高在上的宰相气派，更主要的原因是杨党言而无信。说好只拉拢王忠嗣，却阻挠他除掉王忠嗣；说好只普及竹纸，却推出了报纸；说好不干涉中书门下事，却将圣谕直述臣民，夺翰林、中书舍人之权。

    “你要本相与这些小人再谈条件？”

    “那是否……由我来问问？”陈希烈带着些试探之意，瞥向李林甫。

    一瞬间，李林甫眼中精光绽出，目含狠厉瞪向他。

    陈希烈惊得背脊生寒，暂时不敢再存欺李林甫心软之意。

    恰在此时，有女使进来递了一个消

    “太乐丞薛白，将随圣驾往华清宫。”

    李林甫也不惊讶，道：“听到了吗？”

    “是。”

    “到时薛白不在，刊印院这一点小事你可能办得好？若不能，本相换别人来。”

    “办得妥。”

    好不容易秘书监才有了一点权力，陈希烈自不会放过，当即应下…….

    但等离开了右相府，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论薛白去不去华清宫，夺权都不太容易，最好的办法还是双方达成一致。

    官场最讲究的就是妥协。

    “让你们盯着薛白，他在何处？”

    “回左相，他又在虢国夫人府，已一整日没有出来了。”

    陈希烈心中暗骂，觉得这等攀附裙带上位的面首太过小人了。

    “回吏部吧。”

    到了吏部，陈希烈拿了一块茶饼，便去了功考司郎中的公房。

    公房中，杜有邻手捧一本书，倚在那睡得正香，听得动静，一见是尚书来了不慌，行礼苦笑道：“让左相见笑了。”

    “无妨，无妨。想必是公务繁忙，过于疲乏了，老夫也是深有体悟啊。”

    “是。”

    “看看这茶。”陈希烈顺势便坐下，安排人煎茶。

    杜有邻反而希望他有话直说，问道：“敢问左相，可是有公务吩咐？”

    陈希烈挥挥手，吩咐随从出去，杜有邻连忙接过茶具。

    “文萃报骂得满朝体无完肤，连薛郎都被骂，不能再这般下去了。老夫前次给的明哲保身之法，他考虑得如何了？”

    “是，下官问过薛白了……他说，长安县尉王之咸，博通经史，才华横溢，可入秘书省，只是担心长安县尉之职无人担任。”

    陈希烈一听就摇了头，因这是不可能的事。

    何谓“赤县”“畿县”?

    京城所治为赤县，西京的长安县、万年县；东都的河南县、洛阳县；太原的太原县、晋阳县。

    京城之旁邑则为畿县，比如昭应县、醴泉县、渭南县、蓝田县。而若是分得更细一点，昭应县、醴泉县还属于次赤县；渭南县、蓝田县才是畿县。当然，一般任官也没这般细致，有人把天下县分为十等，有人分为七等。

    畿县与次赤县之间的区别也就罢了，畿县、赤县的天堑却是不容无视。比如颜真卿守孝归来已是名望重于当世，且两次过吏部铨选，登博学鸿词科，也是先任醴泉县尉、再任长安县尉，这便是由畿县到赤县，蓄力一跃为御史，迈入中层清流官员之列。

    “长安县尉，他想都不必想。”

    陈希烈没想到杨党狮子大开口，原本想给的条件反而有些不好提了，沉吟道：“老夫关切薛郎的前程，特留心了何处出阙，你猜如何？”

    杜有邻道：“请左相赐教。”

    “龙标县尉恰好有阙额。”陈希烈先开了个玩笑，须臾道：“江宁县丞，如何？”

    这是他有把握让李林甫首肯的条件。

    杜有邻连连摇头。

    陈希烈笑道：“薛郎虽年轻，毕竟是状元，如今官任太乐丞，居八品，江宁县丞亦是八品。进士初入仕，外放多是县尉，能破例为县丞，如何不好？须知，除非是赤县尉，他不论到哪，都得降品。”

    朝衔承务郎，兼太乐丞，任长安县尉即可。

    “异想天开。”

    杜有邻赔笑道：“此事毕竟与下官无关，下官只是转述而已。”

    “那你便转述他，除了江宁丞，没有阙员。”

    虽说是讨价还价，但双方都不肯开口先让一步，谈话也就暂时搁置了。

    杜有邻认为薛白一点不急，初入官途，大不了就在校书郎的位置上多待上一年。

    陈希烈也不急，他身为秘书少监，总能慢慢掌控刊报院，到时主动权就不在薛白手里了。

    薛白与青岚收拾了行李，便把青岚安置在了虢国夫人府，准备过两日出发往华清宫。

    他则借着到升平坊看杜五郎的借口，转去敦华坊颜宅，与颜嫣说了一声。

    “也就去一两个月就回来了。”

    “我才不管你去哪。”

    薛白遂递了一些故事稿过去，道：“那这个给你解闷用。”

    “这还差不多。”颜嫣正才转嗔为喜，又瞪了薛白了一眼。

    她面对他依旧神态自若，但像是还没开窍，没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变化……这让薛白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也不能说太久，不合礼数，偷偷说几句话，薛白便退了出来。

    杜五郎牵着马在颜宅外面等，正在街边看人下围棋。

    薛白出来见了问道：“怎不进去喝杯茶？”

    “那可是颜家大宅，儒学世家，进去随便碰到一人，考较我学问，如何是好？”

    “有道理。”

    “哎，你知道吗？”杜五郎低声道：“我还可以到竹纸坊撒童子尿。”

    “虽说已成了婚，那运娘就算不给薛灵守孝三年，守三个月也好的嘛。而且你说的，等明年，我与她都十八岁了，再有孩子也好应对。”

    “你也不谋官，婚后每天都在做什么？”

    “我们可开心了。”杜五郎兴奋起来，马上便要滔滔不绝地说。”

    薛白当即便是一盆冷水，道：“找点正事做吧，不然你们很快也要腻了。”

    “哎你真是……我们可多事要做了。”

    “薛三娘怎样性格？”

    “你不知？她可一度是你妹妹。”杜五郎道：“她就是很温柔细心，我们成亲以后她渐渐就大胆一些了…...”

    两人到了升平坊，在坊门前别过，杜五郎独自还家。

    只见全瑞正守在门口徘徊，一见他回来便上前问道：“薛郎呢？阿郎有急事找他。”

    “他去……他回家去了，有何事，我去与他说。”

    “请五郎先到书房见阿郎吧。”

    杜五郎匆匆赶到书房，只见杜有邻正在踱步徘徊。

    “阿爷，怎么了?”

    “有人想要保举你为官。”杜有邻皱眉沉思道。

    “啊？”杜五郎不喜反惊，问道：“为何？”

    “自是有求于国舅、薛郎，难道因你这不学无术的有才华吗？”杜有邻叱道。

    “怎么回事？我去与薛白说。”

    “卫尉卿、秘书监，嗣许王李璀病倒了，有人想要他的位置。”

    “分别是谁？想要哪个位置？”

    啊？什么意思?

    待杜五郎赶到宣阳坊，把事情告诉给薛白，反而被薛白问懵了。

    “李瓘有三个可以抢的位置，嗣许王之爵、卫尉卿之衔、秘书监之职。谁来找你阿爷，要哪个位置？”

    大唐官场就是这样，李瓘还未死，只是年老多病，却已有许多人像狼一样围着等待他死后出的阙员。

    杜五郎道：“是庆王府门下，想要替庆王之子谋秘书监....

    薛白当即冷了脸，道：“他好大胆。”

    “不是，我阿爷说…….秘书监是圣人早就答应过等嗣许王死了，哦，薨了，就给庆王的儿子。”

    “答应过的？”薛白这才态度缓和下来。

    此事发生得突然，他了解了情况，也并不想掺和，遂道：“这是麻烦事，不要理会。你也耐住性子，别被这一点官职引诱了，等一等吧。

    “好啊！我特别耐得住，不急着当官。”

    杜五郎忧心忡忡地来，欢欢喜欢地就去了。

    次日，天还未亮，薛白犹在睡梦中，却被明珠推醒了。

    “薛郎，有人到你府上找你，出事了，秘书监、嗣许王薨了，你身为下属，当去吊唁。”

    “我现在去。”

    “怎么了？”杨玉瑶问道。

    “瑶娘，薛郎得先回他府上，在他府上见许王府派来的人，得快些。”

    “李瓘是吗？他的礼物我们收了吗？他那忙我帮不了。”杨玉瑶迷迷糊糊道。

    薛白不由问道：“什么忙？”

    “他想把爵位给他的幼子，但问过了，圣人私下说，年纪差得太大，长得又不像，得给他侄子益嗣。”

    “那秘书监之职呢？”

    “好像是早答应给庆王之子了吧。”

    薛白得了确认，匆匆披上衣服，借着夜色穿过长街，回到自己宅院，换了一副哀容，赶到正厅。

    “李监他.…真的吗？”

    “校书郎节哀，随小人去一趟吧。”

    “好…….”

    才到许王府，远远地便听到了陈希烈的哭声。

    “许王啊，李监啊！”

    “你是兰台太史……要为社稷修一巨编啊，此等大事业方兴未艾，如何能中道薨殂？！呜呼哀哉！”

    薛白目光看去，偶然间目光看去，发现李璀的两个幼子确实还小，大的一个还不满十岁，而李瓘死时至少已年逾六旬，有些事确实不好说。

    陈希烈一直哭。

    薛白心情也渐差，他与李瓘只见过几次，但李瓘一死，却给他添了许多无谓的麻烦。除了身为秘书监的下属要来吊唁，他还是太乐丞，得安排葬礼的一些礼乐之事。

    不过，多一个差事也未必是坏事，到许王府露了面之后，薛白便借口离开，去了太常寺……倒不必听陈希烈鬼哭狼嚎。

    到皇城时天光已大亮，在进安上门之前，薛白先找了一家摊位，要了一份汤饼，一份羊肉。

    “咦，薛郎?”

    忽被人唤了一声，薛白暗叫倒霉，转头一看，来人却是驸马张填。

    值得一提的是，张咱正是太常卿、即薛白的顶头上司。此事倒也不是巧合，而是薛白如今来往的就是大唐最显赫的一批人，挂职哪个衙门都有熟人。

    “张寺卿，怎也吃这些？”

    “嗣许王薨了。”张填叹道：“我也得到太常寺视事啊。”

    薛白道：“嗣许王留下的位置，似乎不少人惦记？”

    “还不是因为你？”张珀道：“秘书监本只是一个无权的虚职，因你那三个举措，如今已成了权柄熏天的要职，麻烦了。”

    “与我无关，左相上书的。

    “呵”

    两人仿佛聊闲话一般说着李瓘之事，末了，话题还是说回李琮。

    “庆王素爱其子李俅，欲使之承嗣，故而为李俅向圣人讨要一个三品上的官职，圣人确是答应过待嗣许王一薨，就命李俅为秘书监。此事本为寻常，如今却是变味了。

    张填道：“我给你一个意见，你自己拿主意。”

    “尽快外放？”

    “嗯。”张咱点点头，叹息道：“莫沾那些人。”

    薛白也是打定了这主意。

    他是驸马薛锈收养来的孤儿，是培养来帮助太子李瑛的，谁也不知道当年薛锈曾给他灌输了怎样的想法。

    而李俅又是李瑛之子，一旦薛白在此事上帮李俅，难免引起天子的猜疑。偏李琮还自作聪明，派人到杜宅联络。也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受人蛊惑？

    于薛白而言，倒不如划清界限，谋求尽快外放。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着急。

    李林甫、陈希烈都是人精，一旦看出他急了，畿县就不要想了。甚至可能为了刊报之利，顺水推舟，把他往漩涡里推一把。

    要做的是留心针对他的阴谋，摆脱此事的影响，甚至是借助此事，把下一个官位拿到手。

    一路进了太常寺，薛白发现那平素十分清闲的礼院人来人往，这是要履行本职，

    给皇亲拟谥号了。

    都该忙碌起来才是。

    薛白走进太乐署，很快，乐工们奏起了哀乐，太常寺一片繁忙景象。

    这等规格的哀乐一响，便代表着朝堂上出了大阙员，大家便要开始如鬣狗争食一般争夺官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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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牛刀小试

    乐师们演练着哀乐，薛白在太乐署中补了一觉。

    迷迷糊糊中有人轻轻推着他，用婉转清脆的声音唤道：“薛郎，醒醒。”

    薛白还当是明珠又来了，翻身抱过被子蹭了蹭，感觉怀里不是杨玉瑶，方睁开眼来。却见谢阿蛮正站在那，擅跳舞的小娘子就是有气质，连脖颈都好看。

    “嗯？”

    “那个，”谢阿蛮愣愣道：“演练好了，你这太乐丞该带乐师们去嗣许王府上了。”

    “我以为当太乐丞只要给贵妃排戏就好。”

    “虽然是这样。”谢阿蛮只好柔声哄他，道：“偶尔出了些小状况，你就操心些公务吧。”

    薛白见她还是一身吏员的皂袍，问道：“你怎不换衣服？”

    “我不去，也不会演那哀乐，我来太乐署只需管你。”

    “走了。”薛白翻身起来。

    谢阿蛮却又拦住他，从桌上端起两块糕点，道：“吃饱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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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理。”

    接着，她又端详了他两眼，摇头道：“不行，太过精神奕奕了，坐下，我得让你憔悴些。”

    等薛白出了公房，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些泪痕，显得十分悲恸。

    他带着太乐丞的乐师们列好队，与鼓吹署的乐器手们一起汇入太常寺的队伍。队伍最前方，张珀红着眼，一脸悲伤地安排人发麻衣。

    许是站得有些无聊，张咱招手让薛白上前聊天，道：“太乐令病了，你多担待些。

    薛白却知刘赐在秘书省编书，因每日有膏火费领，已两三日都不来太乐署殿了。

    “寺卿放心。”

    “出发吧，你我一起。”

    说话间，礼院的官员们最后出来了，个个神情肃穆，架子大得很，连张堆这个太常卿都得等他们。

    路上闲聊，薛白问了些事，张咱所知甚多，能说的都肯说。

    嗣许王李瓘有个弟弟，乃上柱国、褒信郡王李谬，官任宗正卿、殿中监。

    “李瓘、李谬兄弟年幼之时，叔伯父兄已被武后杀得七零八落，待圣人涤定妖风，李璀嗣许王，李谬过继、嗣泽王。”

    “泽王李上金原有七个儿子，流放显州，据说都死了。但其中有一个儿子李义珣，知道被流放后绝无活路，遂隐姓埋名，扮成奴仆，逃过一劫。”

    “中宗皇帝在位时，追还泽王官爵，李瓘、李谬兄弟诬告李义珣假冒皇亲，将他流放岭南，并欲派人杀之。但李义珣寻得玉真公主庇保，再次逃过一劫，圣人即位后，查明真相，恢复李义珣之官爵。”

    听到这里，薛白不由问道：“如何查明真相？”

    张珀道：“皇家玉牒，李义珣年幼时有许多人见过，长大后相貌亦像泽王。”

    “若李义珣真是假的呢？

    “圣人、玉真公主从小便见过，假不了。”

    “原来如此。”

    张珀笑道：“圣人对待宗室宽厚，李瓘、李谬迫害堂兄弟，也未受重惩。李瓘依旧是嗣许王，李谬虽被夺了嗣泽王，却也封为褒信王。”

    “褒信王……..不满意？”

    “就是他。”张微微讥道：“如今李瓘撒手人寰，盯着他留下的嗣许王官爵之人，正是他的亲弟弟、褒信王李谬。”

    “李瓘有儿子。”

    “李谬暗中与圣人说，李瓘的儿子不是李氏血脉。”

    薛白沉吟着，问出一个他很关心的问题，道：“真真假假，由谁来定夺。”

    “自是圣人以及宗室。”张珀道：“宗室中这种纷争很多，若说平时由哪个衙门处置，那就是宗正寺。偏偏李谬正是宗正卿。”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接着道：“还有我们身后的礼院。”

    许王府已经开始办丧了。

    太常寺的人被称为“声儿”，因为每有这种场合都是由他们列队吟歌。

    薛白带着乐师到了灵堂后方奏哀乐，只见未亡人们已跪了一排。

    李瓘的王妃徐氏是个继室，看着三旬左右年纪，生得貌美。

    “张驸马，你知晓阿郎的心思的。”徐氏悲泣不已，跪着转身啼哭道：“父薨子继，天经地义。阿郎尸骨未寒，便有人欺辱我们孤儿寡母，恳请驸马援手。

    张咱行事自有主见，若帮人一把于他损害不大，他是愿意的。但为了无关之事而得罪圣人堂兄弟、宗正卿，也就爱莫能助了。

    他遂叹息一声，低声道：“王妃保重身体，庇护孩子要紧。丧事当前，旁的事往后再谈吧。”

    这是很有深意的提醒了——孤儿寡母还年轻，眼下大可先熬死了李谬。

    徐氏大概觉得王爵一旦丢了就要不回来，哭着不肯甘休，跪着上前想要继续求。

    若让人起了闲言闲语，对张咱却是要命的事，他避之唯恐不及，向薛白示意了一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迅速出了灵堂，往大门处去了。

    薛白却还得留下处置公务，好在他年轻脸嫩，徐氏没求到他头上。

    借这机会，他观察了一下李瓘的两个儿子，李解、李需，小脸蛋长得都还蛮好看的，确实像徐氏更多一些，至于像不像李瓘……把老头与稚童相比，他还真是看不来。

    “阿兄！”

    灵堂上忽然响起悲哭声，声音苍老，极尽悲伤。

    “你我兄弟自幼经历磨难……好不容易熬到这天宝盛世，奈何天不假年，阿兄啊！

    想必这就是褒信郡王李谬，据说已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便继续哭。

    李谬的身后站着好几个年轻人，个个披麻戴孝，神情悲恸欲绝，正在纷纷搀扶。

    “阿爷也要保重身体…….阿伯，你怎舍得这样去了？！”

    一个侄子哭了，几个侄子纷纷大哭，场面不由混乱起来。

    薛白正站在那看着，忽有人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可是太乐丞？这边出了些事，请随小人来。

    灵堂后方的庭院中，有道士正在做法事。

    绕过法坛，走过长廊到了一间庑房门口，薛白在门外便认出那披着麻衣的背影是李琮。

    他当即停下脚步，转身便要走。

    如张珀所言，莫沾这些人，他的仕途上能减少非常多的致命风波，不出意外是能平平安安位列公卿的。

    除非，想要的不仅于此.....

    薛白迅速向四周扫了一眼，随着来人走向李琮。

    “是谁让庆王找我来谋秘书监一职的？

    “我身边的一个宦官。”

    “查他。”

    李琮愣了一愣，低声道：“唐昌公主如今的处境有好些，你让秘书省复得权柄，可是在为大事铺路？”

    薛白意识到自己与李琮的沟通确实太少，导致消息与想法都错位了。

    “嗯，庆王什么都不要做，万莫再派人来联络，等着即可。

    “秘书监……..”

    “秘书监谋不到了。”薛白不由分说，须臾又问道：“有哪些人想谋卫尉卿？”

    “很多。”李琮道：“据我所知，就有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瑁、广武王李承宏。”

    “止住一切动作，别争。”薛白再次郑重提醒了一句.…....

    再转回灵堂，正见到张填。

    “方才起了冲突，你怎不拦着？

    薛白应道：“庆王唤我过去，说了几句话。”

    张珀微微一愣，问道：“你如何答复的？”

    “我劝他别再为儿子争秘书监了。”

    “不错。”张咱道：“身在朝堂，当如履薄冰。这等祸害满门且与己无关之事，少沾惹为好。”

    “是，丧事一过，我便随驾往华清宫。”

    “这是聪明人。”

    张珀这才说起方才灵堂上发生的冲突，却是有官眷与人嘀咕李瓘王妃徐氏与人私通，被张珀派人请出去了。

    是日，薛白见了许多的李唐宗室，只是记名字都头疼。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力接触了另外两位嗣王，李珍、李瑁。

    李珍、李瑁也是一对兄弟，他们的父亲是薛王李隆业。李隆业是李隆基的五弟，生了十多个儿子，李玥是其中相貌才情人品俱佳者，声望最重，因此承嗣薛王。

    李珍则因长相酷似李隆基，过继给歧王，嗣歧王。因歧王李隆范原本也是有两个儿子的，早年沉溺酒色而暴莞了。

    兄弟俩年纪不算大已食邑五千户，却犹有进取之心，盯着的都是鸿胪卿、卫尉卿、宗正卿之类的九卿之位。

    因此，他们对于李谬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遇到张咱，不免评论了几句。

    “小人而已。”

    “说嗣许王妃与人私通，好歹拿出证据来。”李瑁道：“李谬的吃相未免也太过难看了些。”

    “这般吃绝户之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李珍道：“熟能生巧嘛。”

    “李瓘有子二人，可不是绝户，可惜，连圣人都觉得不像。”

    “李义珣当年也不是绝户，李谬擅于硬吃了。”

    李瑁微微叹息，道：“张驸马，我若记得不错，李义珣之子嗣泽王李惠，就是现任太常少卿吧？”

    “不错，太常寺礼院是由他主持。”

    李瑁道：“若非玉真公主，李滤与其父只怕要落魄街头。如今由他来给李璀定身后名，天理循环。

    “天理循环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白站在张珀身边听了，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太常少卿兼礼院直事李憑。

    几人说了一会儿，李珍向薛白打了个招呼，显得十分亲近。

    “我听闻，李昙、张泗夫妇与你有些小过节？

    “不敢。”薛白应道：“我们闹着玩的。”

    “李昙是个废材，你莫搭理他。”李珍笑道：“你我投缘，皆喜欢音律、戏曲，往后得空该常聚聚。”

    “是。”薛白道：“我亦觉与歧王有些亲切感。”

    “哈哈哈。”

    一场丧事，俨然成了公卿贵胄们联络感情的聚会。

    李谬犹在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将要昏厥之际，有个儿子上前搀扶了他一把，并在他耳边道了一句。

    “诸王都觉得是阿爷要夺嗣许王之位，已在暗中联络要阻拦此事。”

    李谬一惊，被搀扶下去之后，当即拎过儿子叱道：“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孩儿方才路过那边时，确实听到他们在说，且毫不避讳。”

    “说什么？”

    “那不如一道向圣人揭穿……阿爷名讳，孩儿不敢提。”

    李谬皱眉踱步，招过管事，道：“你去查查，徐氏到底与谁私通……”

    “明白。”

    薛白不经意地往庑房方向看了一眼，见李谬身边的管事从里面出来，却是往许王府的后宅而去。

    他遂拉过张咱，示意他往那边看。

    “蝇营狗苟。”张珀轻嗤一声，小声提醒道：“你莫太热心了，方才的提议就不应该，听他们议论几句就真以为他们能出头？”

    “是我草率了。”

    “李瓘死得真不是时候。”

    对于李瓘之死，杨玉瑶是颇为恼火的。

    若非此事，她此时已带着薛白去华清宫卿卿我我，结果这几日薛白却还得领乐师去许王府上吹吹打打。

    过了两三天，她终是待不住了，亲自过去看看薛白。

    “瑶娘不该过来，这边毕竟是在办丧。”

    “来看看你。

    杨玉瑶拉着薛白上了马车，小声提醒道：“玉环与我说，圣人大概是想反悔了，你我莫为庆王出头。”

    “知道的，我已经严词拒绝他了。”

    “果然是到处请托，真烦。”

    薛白道：“我不宜离开太久，送玉瑶到街口便得回去了。”

    “我送你过去。”

    “不必，有人盯着我们。”薛白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低声道：“该是哥奴或陈希烈的人，想拿我们的把柄，逼我交出刊报院。我派人去打他们一顿。

    “装作不知即可，到了前面遮掩了一下，让我下去。”

    丰味楼。

    杜始几乎已不打理酒楼中的琐事，只管着隐藏在酒楼之下的各种事务。

    少有人知道长安许多酒楼茶肆的雅座背后都有暗阁，一些有价值的消息会被抄录下来，送到杜始手上。

    是日，她正在整理这些消息，却见曲水赶来。

    “薛郎来了。”

    “这种时候？”

    杜始连忙迎了薛白，眼底既有喜意，又有忧虑。

    “你此时来，可是出了要紧事？”

    “一件与我们无关的闲事，但若办妥了，影响深远。”

    “那你快些说。”

    “事关宗室，人物关系复杂，只怕得慢慢捋，你才能懂。”

    “没事，我听着。”杜始笑了笑，“你捋。”

    薛白便开始慢慢捋着。

    “说白了，无非是一群亲戚互相吃绝户的事，李谬吃相难看了些，诸李中有人看不惯了，却不敢多管闲事？”

    “差不多。”

    “你想管？”

    杜始有些疑惑，“此事可是大麻烦，莫非那貌美的寡妇徐氏求你了？

    “以我的地位，自是插手不了此事。”

    “但你悄悄来找我，想必是有些别的想法？”

    “不错。”薛白道：“这是个试验的机会，我们可以牛刀小试一次。”

    牛刀小试？

    数日后，李瓘的丧礼才办完，李隆基已命高力士做好摆驾华清宫的准备。

    长安城已经渐热了，哪有山里待得舒服。

    偏是还有些宗室之事李林甫不能处置，须由天子亲自定夺，比如，李瓘留下的官爵。

    首先要定下的是嗣许王之爵。

    李隆基遂招来张珀，开口十分直接。

    “朕看李璀那两个儿子不肖其父，你到褒信王府选一个合适的人选，过继到李瓘名下。

    张咱本要遵旨，犹豫了几番，却是道：“臣请圣人别择旁人。”

    “你是太常卿，是朕的女婿，且与此事无牵涉。你不办，谁办？

    “臣有罪。”张咱脸上泛起些苦意，无奈道：“臣与此事有所牵扯。”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也是十分疑惑。

    “说吧。”

    “坊间传闻……李瓘那两个儿子是.…..”

    张咱没有说下去，拜倒，磕了个头，一脸委屈地道：“圣人明鉴，臣真是冤枉的。

    李隆基笑骂道：“朕又不是昏君，还能信这等市井传言吗？”

    “臣真的与许王妃毫无瓜葛，不过是丧礼上有人出言诋毁她，臣将人请出去而已。”

    “朕知道了，下去吧。”

    张咱苦着脸，再次行礼，退了下去。

    李隆基看着，脸上的笑意冷了，渐渐有些不悦，道：“高将军去查一查，此事到底是不是谣言？若是，查谁在传谣。”

    “遵旨。”高力士领了旨意，犹豫片刻，又问道：“那嗣许王留下的官爵？”

    “暫搁置。”

    李隆基很不高兴。

    他倒要看看，在这躁热的夏季，是谁没事找事耽误他游幸华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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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空穴来风

    虢国夫人府。

    薛白终于忙完了太乐署的差事，正在沐浴。

    玉石砌的水池中，青岚正给他搓着头发，嘴里叽叽喳喳的。

    “虢国夫人说了，她的骊山别业也是有温泉池的，可舒服了，比这个还要舒

    服，还说到时候让我也泡一泡呢，想必是唬我吧？一会我得记得要把郎君换洗的衣服收好，出发时不能忘了…….

    “她让你唤她“瑶娘’，你唤便是。”

    “那我多放肆啊。”

    薛白侧过头看去，见青岚头发湿湿的，眼睛亮亮的，对骊山之行十分期待。

    这让他也有些期待起来。

    还未出浴，明珠在外面唤道：“薛郎，奴婢进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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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岚吓得连忙双手抱怀，像虾一样蜷缩起来，虽然她本身还穿着亵衣。

    明珠却没看她，向薛白道：“出事了，有御史上表告状，称薛郎与瑶娘…....不清白。瑶娘正在发脾气，薛郎是否去安抚一下。”

    “好。”

    薛白当即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早有预料，那些盯着刊报院的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有对付他的机会了。

    今日告个状，反复提醒，让圣人对他与杨氏之间单纯的姐弟情谊产生恶感；明日告个状，让圣人怀疑他交构庆王；后日再告，就要指他是李瑛余党了。

    走过长廊，便听到大厅里杨玉瑶正在发脾气。

    “到底是哪个长舌鬼多管闲事？！”

    吏部，公房。

    陈希烈捧起茶汤吹着气，饮了一口，叹道：“长安城真是谣言四起啊，说什么的都有。”

    杜有邻别的不会，装糊涂却是一把好手，疑惑道：“不知都有哪些谣言？”

    “都是些风流韵事。”

    陈希烈抚着长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等了一会，见杜有邻一脸茫然连接话都不会，只好开口说起来。

    “有说嗣许王之继妃徐氏与驸马张珀私通，又说是与嗣歧王或嗣薛王私通;

    有说张咱与唐昌公主私通，还生下一个孩子的。”

    “什么？”杜有邻被茶汤烫了一口，连忙擦拭桌案。

    “世风日下。”陈希烈苦笑摇头，道：“还有人说，薛白与虢国夫人私通。”

    “这倒是……早有耳闻。”

    “话虽如此，薛白现下更是在风口浪尖了，老夫今日还听到另一个了不得的传闻。说是，薛白早与庆王有所勾结，是提前知道庆王之子要任秘书监，方才先为此铺路，揣度并利用圣意。”

    “咳咳咳，左相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右相府听来的。”

    说罢，陈希烈脸一沉，这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薛白再不老实，右相就要出手了。”

    只有徐氏的谣言他是听来的，旁的谣言都是他放出的，为的便是震慑薛白。

    杜有邻登时脸色大变，如坐针毡。

    “庆王本就收养了废太子之子，薛白一旦沾上此事，可是很麻烦啊。”

    陈希烈叹息道，“他是老夫的属下，老夫真想庇护他。思来想去，尽快外放才是。”

    “那，长安县尉……..”

    “还想着长安县尉？出京，出京。”

    陈希烈叱喝一声，“江宁丞这般好的阙额，望县县丞，江南繁华之地，秦淮河销魂乐处，乌衣巷风流居所，他还挑剔，再犹豫可就被旁人抢去了。”

    杜有邻倒是被唬得愣愣的，可惜还是做不了主，最后才想起来道：“宁为赤畿尉，不为望县丞。”

    陈希烈也知这就是个传话的，抬手一指，骂道：“真是不知好歹。若实在想要为畿县尉。北都附近的太谷、文水、榆次、盂县、交城五县，选一县奏上来，老夫想办法让右相批。

    杜有邻气势已经完全被击溃了，但还在死记硬背般地转述，道：“只选京兆府赤畿县。”

    “想得美。”陈希烈道：“老夫是要庇护他，他若不急，随他去吧。”

    杜有邻焦急不已，下了衙便派杜五郎去问一问薛白，要不要尽快外放算了，实在不行，选一个太原的畿尉，以后再谋升官。

    偏偏杜在家，正坐在书房里修剪指甲，开口便道：“阿爷糊涂，太原天高地远，他若去了。哥奴轻易可操控他的考功，天长日久，圣眷淡了，杨氏姐妹也疏远了，他还有何前途？”

    杜五郎于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去问一问。”杜有邻催促道：“问一问总没错。”

    杜五郎于是去了趟，回来道：“薛白说，不用理会老东西，等他去骊山回来再谋外放不急。

    “是吗？”杜有邻方才一直在与杜始说左相近来的反应，见一切如女儿所料，不由疑惑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问着玩。”杜始看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看看朝野都是什么态度。”

    她是不打算留下任何破绽的，那就只能看看左相怎么说，然后帮忙把左相的意思提前传播出去了，牛刀小试嘛.

    月沉日升，长安城谣言不断，到了六月中旬，天气愈发热了，游幸华清宫的一切事务都已准备妥当。

    李隆基今日难得抽出一点时间来处置宗室事务，暂停了欢宴，倚在南熏殿中，看着最新的文萃报，手里还拿着一支小笔，时不时还写上几句评语。

    这事也怪，奏折让他批阅，他是不想批阅的，换成这文萃报，他却批阅得不亦乐乎。

    “高将军你看，市井有高人啊，这个作《王昭君变文》诗八首，如故事一般，倒是少见，可谓诗史。‘贱妾傥期蕃里死，远恨家人招取魂’，诗才也好.…..叶平，朕上次似乎也读过他的诗。”

    “圣人。”高力士低声道：“谣言查出来了，是从报纸上来的。”

    “报纸？”

    李隆基讶然，叱道：“竟是薛白小鬼作祟不成？”

    他先是翻手里的文萃报，之后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看的邸报，道：“没有。”

    “是这份报。”

    高力士躬身，将另一份报纸递到了御前。

    李隆基目光看去，赫然见到上面写着“天宝时闻”四个大字，不由大奇。接过一看，这时闻内容不多，只有廖廖几则。

    第一则刊的是嗣许王李璀薨逝，借着此事引出了几桩风流韵事，猜测李璀之继妻徐氏与张咱有染，之后又言嗣歧王李珍亦与徐氏有染，唯不知李瓘之子生父是何人。

    第二则时闻则言张咱与唐昌公主有染，早年间甚至有过一个儿子。

    下一则言新科状元薛白与虢国夫人有染，且不仅是一夕之欢的面首，还是情根深种，几至婚嫁。

    也就是大唐风气，才敢将这些公卿贵胄的风流韵事这样当众议论。毕竟，武周朝与当朝，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丑事多了。

    李隆基却是不厌其烦地看了，也不知是怒是笑。

    “这不是秘书省刊的。”

    “圣人如何知晓？”

    “差别太大了。”李隆基道：“先是纸质，用的是民间工坊制的竹纸，溺得不够久，纸质脆，墨亦不同。另外，高将军可发现了，这用的是雕版。各则消息之间没有错落，字体大，不美观……还有，你看这些字都是简化的。”

    高力士目光看去，果然发现了这报纸偷工减料，仅嗣许王李璀薨逝，刊的就是“许王李冠逝”，粗制滥造。

    “圣人真是明睿无双啊。”

    “有人仿了邸报，尽刊些引人注目之事啊，若朕未猜错，这一份不便宜。”

    “一份十钱，非官员勋贵之家不会买。”

    “也只有官员勋贵爱看这些。”

    高力士道：“其实也没几个人看。”

    之后，他又呈上几份新出的小报，少许稍精致些，有的更粗糙，大部分还是手抄的。

    其中还有一份名为《珠胎记》，讲的是徐氏与李珍的故事，言在李璀迎娶徐氏为继妃的宴上，徐氏爱慕上了英俊潇洒的李珍。因李瓘不能生育，李珍与徐氏私计，生个儿子继嗣许王…..

    这故事文笔颇为香艳，李隆基看完，竟觉有些回味。

    他想了想，发现有一些细节确合李璀的经历，不由皱起了眉。

    “这也卖钱？”

    “是，这份价格最高，二十钱一份，却有不少人买。”

    “这是将舆情当作买卖了。想必除了售卖，刊报商贩赚到更多的还是有心人给的钱。”

    “圣人之意，是有人收买了民间书报商？”

    “不错。”

    李隆基冷哼着，再看下一份民报，忽然脸色一沉。

    因其中有一则消息称“著书、开馆、刊报利国之举皆出于庆王”，在一众风流韵事里显得十分突兀、不谐。

    正觉不满，他目光一转，想到若薛白真有助庆王之心，何不在李俅接任之后再上书？

    他遂拿起那份《天宝时闻》，道：“昨日有御史弹劾薛白，十郎故意把折子递到朕面前来，就是因这些民间杂报？”

    “老奴不知，想来，也许事情是真的才会有这杂报与弹劾吧？”

    “那这些也是真的吗？

    高力士尴尬应道：“应该不是，至少嗣歧王、张驸马的人品都是信得过的。

    “查谁在传谣。”

    “遵旨。”

    “召张拍、李珍、薛白等人觐见。”

    “回陛下，臣没有。”李珍看过杂报，当即脸色凝重，执礼道：“臣与徐氏之间清清白白。”

    张珀亦是如此，应道：“回陛下，绝无此事，臣是清白的。”

    薛白见了，有样学样道：“回陛下，臣亦绝无此事。”

    高力士叱道：“你等若清白，为何有这般传闻？”

    李珍本不想招惹这些事，没想到事情反而缠上来，只觉晦气，应道：“若让臣猜测，是李谬使人散发谣言，污蔑徐氏清白，以夺嗣许王之位。”

    “歧王真要指证褒信王？”

    “是。”

    “李谬为何如此？”李隆基淡淡问道：“朕已答应由他过继一子到兄长名下。”

    薛白帮腔道：“回陛下，臣在闲聊时，说过要阻拦李谬行事，许是被他听到。”

    “胡闹。”

    李隆基叱骂一声，目光再看向薛白，便知薛白也得罪了李谬。

    高力士又看向张珀、薛白，问道：“你们的传闻又是如何来的?”

    张拍道：“必是褒信王为了混淆视听，且臣在丧礼上多有同情徐氏之意，让他心生忌惮。”

    薛白道：“臣亦是如此。”

    “薛白，你最懂刊报，也认为是李谬所为？”

    “臣不知。”薛白道：“臣以为这些坊间民报太过粗劣了，也不宜如此平白污女子清白。臣请陛下允臣再发一分邸报，正视听。”

    李隆基打算将民间这些刊报之人都捉起来重惩，听了薛白所言，沉吟道：“你先去办。”

    “遵旨。”

    李隆基道：“这些杂报你等带回去，给朕好好反省！”

    “臣等知错，臣等遵旨。”

    三个臣子才退下，陈玄礼已匆匆赶来，与李隆基低声禀报了几句。

    “民间报纸的来源还在追查，但臣已查到一些别的事，许王府中‘平白’出现了一些不堪入目之物.…”

    李隆基听了，脸色难看起来，道：“召徐氏及其二子觐见，再召李璎候见。”

    “啪”的一声，李林甫将一叠民报砸在陈希烈面前。

    “坊间小民都可以刊印，你与本相说不能掌控刊报院？”

    “右相，这是两回事，你看看这刊得多粗劣。无非是一些书商见有利可图，随便刊一些。”

    陈希烈满脸苦色，拿起一份《天宝时闻》看了看，目光一凝，骂道：“这狗贼子，还抄我放出的谣言。”

    李林甫愈发没好气，吩咐道：“查，查是谁受人好处刊的这些东西。”

    这话不是对陈希烈说的。

    陈希烈却是应道：“右相，此事如何查？若让南衙十六卫扰民，可想过圣人已命北衙暗查此事？”

    “你是何意?”

    “民间刊报，一份十钱亦难回本，岂有几个人愿意花钱买？此事无利可图，自然不能长久。更何况，此事与右相无关，右相何必沾惹？”

    陈希烈之所以出言相劝，也是有原由的，未了小声补上一句，道：“书报商收了何人的好处，右相分明知晓，何必兴师动众？”

    李林甫问道：“李谬想让儿子嗣许王，圣人都已答应了，他为何画蛇添足?

    “想必是被李珍等人的吹嘘之言吓到了。”

    陈希烈道：“办丧以来，我看那徐氏十分端庄。李缪估计也知若不能坐实徐氏偷人，早晚守不住嗣许王之位，万一等那两个孩子长大了，圣人又觉得像了。

    “蠢，李谬诬李珍偷情，圣人反而要把那两个孩子再召进宫中看。”李林甫道：“弄巧成拙了。”

    陈希烈笑道：“右相何必理会他？此事与我们无关，由他去便是。”

    李林甫皱眉，道：“本相不许有人操控舆情。”

    “谣言与民报本身并无区别，无非是口口相传或纸笔相传罢了。官报一出,也就盖棺定论了。”

    说着，陈希烈递上那份《天宝时闻》，道：“重要的是，这些谣言当能让薛白感受到危险。右相若能外放他任江宁丞或是太原畿县尉，则可将他调出刊报院。

    “不急。”李林甫淡淡道。

    “是。”陈希烈笑了笑，应道：“且让这竖子着急。

    两位宰相遂不再议论此事，转而说起新任秘书监的人选，这才是李林甫真正关心之事。

    许久，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圣人亲自下旨了。

    “快去迎。”

    李林甫与宫中来人低语了许久，方才阅览圣旨。

    陈希烈偷眼瞥去，唯见那一张神色刚戾的脸越来越凝重。

    “右相?”

    “秘书省被一分为三了。”李林甫叹息一声，道：“圣人下旨，另设弘文馆,专供学子借阅书籍；刊报院亦从秘书省剥离而出，暂时还是由薛白刊报。”

    “什么？”陈希烈如丧考妣，心痛异常，问道：“可.…..”

    “李谬蠢材，想利用民报挟持舆论，被反噬了啊。”李林甫道，“圣人已让李瓘之子李解承嗣许王了。”

    “为何如此突然？”

    “李缪竟还派人到许王府制造伪证，被北衙查实了。”

    “他太糊涂了啊！”

    .为何如此？

    李林甫道：“都以为圣人说这两个孩子长得不像，是见过他们了。实则竟是李谬欺君，利用圣人说“父子年纪相差太大’造势，使众人不敢出头。结果，这报纸一出，惹了众怒，李璎又是惯犯，没人再信他。

    说着，他忽皱了皱眉，想到一个可能。

    李谬这么蠢，竟能想到收买书报商？倒不如直接放谣言，圣人还不至于如此震怒。

    再看这结果，此事很有让人疑惑之处啊。

    之后，李林甫又摇了摇头，心道此事薛白没有得利，反而失了些圣眷，旁人亦然……那就只能归咎于李谬太蠢了。

    圣人大怒，重降李缪为郢国公，罢其上柱国、宗正卿、殿中监等职。”

    陈希烈愣了愣，喃喃道：“如此一来，公卿之位又空出两个？”

    “是啊，这是诸王协力的结果，无可奈何了。”

    李林甫把手中的报纸卷起来，轻轻拍着手掌，越拍越急，越拍越急。

    “旁的先不管，务必先拿下刊报院！”

    说着，他焦急地踱了几步，道：“你再去问薛白，放外想要何职，若不是太过分，本相会考虑。”

    陈希烈还没想明白，不由疑道：“右相，整件事还有.…....”

    “还不快去？！”李林甫急叱一声，“耽误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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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铺路

    皇城，秘书省。

    陈希烈匆匆赶到刊报院，意外地发现新的邸报已经在印了。

    雕版师们已在刻备用的模版，用来同步印刷，工匠们正把刚刚印好的报纸叠好，一片繁忙却又井井有条的景象。

    言可能有这般快速？

    陈希烈不可置信，连忙上前夺过一份报纸看起来，竟真是一份新的邸报。

    第一则消息，赫然是李瓘之子李解承嗣许王之位；再看第二则消息，李谬图谋抑兄长之子不得封，坐罪降为郢国公，罢其官职。

    之后，则是刊了已故的“青钱学士”张骜的一篇判文，总之是说父死子继乃天经地义，不容侄男诈袭。

    “父昭子穆，千龄不易之仪；继祖承桃，万代相承之道。若骨肉无爽，鸣鸠之美克昌；血属不同，螟蛉之子何寄？”

    陈希烈看得眼熟，遂想起来，吏部试时他出的题便是以这判文作答，当时还是他亲自给薛白誊写了一遍。

    再看后面几则消息，有说农事的，乃从《齐民要术》中摘录，添了详细解释，讲了牛羊病了如何医治、如何用粪种泰地、如何防治虫害；也有说文事的，再次提醒学子

    可到东院借阅图书；最后则是诸多歌功颂德之事。

    首发网址ｈｔｔps://

    一式两份的邸报依旧是满满当当，陈希烈怎么也想不通，薛白是如何在短短一两天内就制作出这么完善的雕版。

    更没想到，他一问，薛白就说了。

    “简单，只有三四个时闻是现刻的，旁的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比如《齐民要术》的雕版就有好几套。

    “还真是如此，旁的都不是时文。”

    “雕版也是有讲究的，如何编排，如何分段，还有一部分版面直接用的活字。这其中学问大了，左相若想知道，我们可找机会慢慢说。”

    陈希烈笑着摇摇手，道：“圣人已有意另设刊报院，我这秘书少监马上就要管不到了，何况吏部差事还忙。不妨先谈谈，薛郎若升迁想往何处高就？

    其实他更想谈的，是薛白离开之后，想举荐谁来主理刊报院事务。

    关于刊报院的官职，李林甫已经有了很成熟的想法。打算设置院直一人，官职斯、品；院丞二人，官在六品；主编官四人，从七品下；修撰、检讨等官，从九品下；其余则是吏员、工匠。

    院直大概只能由圣人钦点，主管审核、监督之事，这点李林甫心里是有数的，要谋的便是院丞、主编这些真正负责做事的官职，且必须掌控在手中。

    而薛白的配合也至关重要，邸报是由他首创，举荐的官员能否得到圣人的首肯，薛白的话语权很重；修撰、检讨、吏员、工匠等人，必然要继续沿用现成的；另外邸报的发散途径还在薛白手中。

    这些问题谈定了才是至关重要的。

    “左相之意呢？”

    “凡入仕初授地方官，以畿县尉最佳，薛郎可有意太原畿县？”

    “不急。”薛白道：“我年轻资历浅，还是在秘书省随左相多多学习为妥。”

    陈希烈笑道：“你是才华横溢的状元，与我这老朽还有何好学的？还是早早升迁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薛白懒得与他多说，道：“办完这一期邸报，我还得随驾华清宫，左相见谅，恕不能奉陪。

    陈希烈还待再言，眼见这竖子转身要走了，不由大为焦急。

    等薛白随驾华清宫数月，只怕已与圣人敲定了刊报院的官职人选，到时杨当上可直达圣听，下可操控舆情，绝不是右相能接受的结果。

    “长安县尉是真的不行，不合规矩。除此之外，你还对何处有意？老夫分你子啾。”

    此时薛白若信了陈希烈，待这位左相变卦，又要处于被动，因此他依旧不透露，只道：“左相不必为我着急，我再想想。”

    长安城的酒肆茶楼中，依旧有商贩正在兜售着民间小报，兜售的目标往往都是那些衣着光鲜的酒客。

    这些一心想结交权贵之人，最是对权贵们的私事感兴趣，偏平时千方百计也难以打听到。

    时兴的《天宝时闻》上的内容正流传开来之际，官府邸报一出，却是迅速将小道消息推翻了。

    既然圣人能让李瓘的儿子承爵，足可证明流言蜚语都是假的。

    办过此事，薛白又去与杜始见了一面。

    “你倒是一点也不徇私。”杜始道：“将我民报上的消息完全压了下去。”

    “不徇私才不会让人怀疑那民报也是我们办的。

    “真没人怀疑吗？”

    “也许有。”薛白道：“但若是我想散播谣言，不应该用报纸这种大家都会怀疑我的手段，只要你没留下痕迹。”

    “放心。”杜始道：“我早就买下了一家刊书坊，雕版用的就是书坊里的工匠，手艺一般，印了报纸之后，这批人已经全送到扬州去了。”

    “发散的渠道呢？”

    “雇了一群人，将报纸送到几个酒楼茶肆让他们帮忙派发，没避着丰味楼。有过邸报的经验，他们都很愿意。”

    “一份卖十钱？”

    “我们没收钱，但毕竟不是官府要求免费派送的，酒楼茶肆也要从中牟利。”

    薛白很谨慎，又问道：“送报过去的人呢？

    “雇的，一开始就没见到我们的人。”杜始道：“我也没刻意往李谬或陈希烈身上引。任北衙去查吧，查不到我们的。”

    “那《珠胎记》找谁刊的？”

    “我听你的，将这故事送给几家书商，其中有人润色了一番刊了卖钱，与我们无关。”

    “你放心，线索全切断了。”

    说着，杜始微微得意，道：“而且所有的内容，我都是抄的他们放出的谣言，没有一个字是我们的主见，如何能查到我们?

    “那就好。”

    他们做的无非是把李谬、陈希烈做的事刊出来，从口口相传的捕风捉影变为实实在在的文字，具象化、夸张化，并把这两件独立的事合二为一，提前呈到皇帝面前。

    北衙狱。

    “我招，我觉得那两个孩子不是我阿兄亲生的，一定是徐氏与旁人私通生下的。苦于没有证据，于是让管事到王府后宅布置伪证……此事我认。”

    李璎满脸晦气地低着头说着，又道：“但谣言不是我放出的，我不认为与徐氏私通之人是李珍、张咱，应该是另有其人。

    “谁？”

    “我不知道。”李谬道。

    “那你可有放出徐氏与人私通的谣言？”陈玄礼问道，“说实话，我都找得到。

    “有。”

    “怎么说的?

    就徐氏与人私通，孩子不是我阿兄的。”

    “如此简单？连奸夫姓甚名谁都没有？”

    李谬愣了愣，道：“哪用这般详细？”

    陈玄礼问道：“你知道李珍、李瑁、张咱、薛白等人曾说过要阻止你夺嗣吗？

    “知……知道。”

    “因此，你们在传谣之时，便指他们与徐氏私通？”

    “这...”

    李谬倒没想过是否下人做事时演变成这样，只觉陈玄礼有些啰嗦了，最重要的罪名都承认了，还管这些旁枝末节。

    陈玄礼又问道：“你找谁刊的那些报？”

    “我…我没有找人刊报啊。”

    “再问一遍。”陈玄礼脸色冷峻下来，“你找谁刊的报？”

    李谬正不知如何回答，忽有禁卫匆匆赶来，向陈玄礼附耳禀报了几句。

    回禀圣人，臣查到谣言的源头了。”

    “说。”

    “李瓘才病倒，李谬收买了一群闲汉到青门各个酒楼造谣徐氏与人私通；但关于张拍、薛白的谣言则是另有其人放出的……臣查证过，确是两批人。”

    “谁？”

    “陈汉，在平康坊南曲收买了一帮无赖，其中有人跟踪薛白，到处说‘状元与虢国夫人交情匪浅’。”

    陈泌是谁？

    “是左相的儿子。

    李隆基没有半分惊讶，脸色波澜不惊，问道：“陈希烈在何处刊的报纸？”

    “最初散发报纸之人分文不取，没找到他们，估计是已经撤走了…...想必，左相主理秘书省，会刊些报纸也不稀奇。

    朕只是奇怪。”李隆基淡淡问道，“他既主理秘书省，为何刊出的报纸做工如此粗劣？”

    陈玄礼不知圣人这句话是发怒还是讥讽，小心翼翼应道：“臣不知。”

    “不必再查了。”

    “遵旨。”

    高力士不由疑惑，问道：“圣人为何轻轻放下？”

    “无非还是那些心思，无趣。”李隆基淡淡道：“李谬连兄长留下的官爵也想夺，陈希烈则是看到了刊报院的权力，两人一拍即合。高将军你看，苍蝇飞来飞去，还能是为了什么？”

    “是左相为郢国公刊报？”高力士讶道：“可左相与嗣许王同衙为官，关系和睦.…..说到一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老奴才看明白此事的原由，还是圣人独具慧眼啊。

    “看得太透，少了许多意趣。”

    “无怪乎圣人要把刊报院从秘书监分出来。”高力士道：“原来是禁止左相染指刊报院啊。”

    李隆基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再次显出了站在云端俯视众生、洞悉一切的表情。

    众臣都很敏锐，都已意识到刊报之权，想要抢。像一群狗正推搡着，看着他手里的骨头，但他不急着把骨头丢出去，需要看看哪条狗忠心，哪条不忠心。

    偶尔一两个瞬间，李隆基也考虑过李珍、张珀、薛白等人在此事中的角色。

    偏是他看得透彻，知薛白只想用刊报之权换一个升迁的官位，早就通过杨家姐妹在谋官了。李珍、张咱则是他最偏爱之人。

    如此，他要怎么样的结果，就已经很清楚了。

    “高将军，拟几道封官旨意。再传旨下去，明日起驾华清宫.….”

    丰味楼。

    杜始翻了个身，有些好奇地看向薛白，问道：“其实我还未完全明白，我们费力做这些，好处也太少了吧？”

    “借着李谬诈袭夺爵之事，陷害两个宰相一把，以免他们找我麻烦？”

    “太行险了。”杜始最了解薛白，道：“若只为这个目的，大可以不必如此。事实上，向贵妃坦诚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让你试着发行民间报纸？牛刀小试嘛。”

    “我本打算徐徐图之，偏因你要这般做，反而不得不暂避一阵子。说，还有何目的？”

    薛白道：“倒也没旁的，以此举试探一下宗室的反应，结交一批人。”

    “太常寺礼院的李，他父亲李义珣曾遭李璎陷害，我这么做能赢得了他的好感;另外，宗正寺许多人也讨厌李谬。”

    “他们可不知是我们出手。”

    “我印的邸报。”薛白理所当然道：“邸报一出，正视听。李缪被降爵罢官，大快人心，不是吗?”

    杜始问道：“可你交好这些宗室有何用？”

    薛白微微笑了一下，显得有些神秘。

    他少有事情瞒着她，此事却不急着全盘托出，沉吟着道：“我们得罪死了李亨，而废立之事，宗亲的话语权还是不少的。”

    “想得这般远？”杜始在薛白肩上咬了一口，追问道：“我看，你是想要李瓘那遗孀徐氏的心吧？邸报一出，她一定对你感激万分，也许恨不能以身相许呢。”

    薛白摇了摇头，倒还真没想过这一方面。

    杜始却不肯让他还有心力去讨好徐氏，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我想吃独食次日，晨鼓声中，薛白穿过长安街巷到了虢国夫人府。”

    府门处，下人们进进出出，都在忙着准备行李。骊山虽不远，他们却是把平时需用的器物都带上，装满了许多车钿车。

    到了内院，只见明珠正在侍候杨玉瑶梳头，青岚也早早准备好了，抱着个包裹站在一旁。

    “你这妾氏，让她把包裹放下，没一会就抱起来，也不嫌累。”

    薛白一来，杨玉瑶便取笑了青岚一句。

    她今日穿的是男装，因路途中有时候她也是要骑马的，上前抱着薛白的胳膊，问道：“我这般好看吗？

    “比我俊些。”

    “呸，公务可都忙好了？偏是临时出了这许多事。”

    昨夜忙完了。

    杨玉瑶这才安心，她是个会疼人的，柔声道：“那等到了平坦的路段，你在马车上睡一会。”

    薛白道：“这时节还是谨慎些为好，我以太乐丞的身份随行，到了骊山再偷偷来寻理。

    这是因为杨玉环早已安排好让太乐丞随行，他并没有跟着杨玉瑶的马车走的道。

    那夜里你过来，我给你去去乏。

    杨玉瑶柔声说了一句，转头又摆出雄狐的架势，吩咐道：“出发。”

    杨銛、杨家三姐妹的宅邸都在宣阳坊，加上杨钊如今打点太府颇有成效，也把宅邸搬到了宣阳坊以南。这次，杨家堂兄弟姐妹五人都要随驾，如同斗富般地摆出车马。一时之间，场面蔚为壮观。

    杨家五队车马装饰各异，远看挂的皆红色绸布，近了一看，五种红色却各不相同，仿佛云锦集霞，若百花之焕发。

    随行的仆役衣着光鲜不提，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婢女，身披彩帛，显出白嫩如藕一般的胳膊，佩戴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身上的香气飘满长安。

    这般一路出了城，在城外才汇入御驾。

    放眼望去，只见漫天遍野都是旗帜，如同打仗一般。

    薛白策马离开了杨家车队，很快便陷在了官员之中，找不到太乐署的所在。

    “薛郎，在找什么？”一辆奢华的马车中，张填掀帘问道。

    “回寺卿，我找不到太乐署的队伍。”

    “我带你过去。”

    张填大喜，当即别过妻子，下了车驾，翻身上马。

    他却没带薛白去找太乐署的队伍，而是很快与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瑁等人混在了一起。

    “看，我带谁来了。”

    “薛郎干得漂亮，邸报一出，教李谬狗贼还能散播谣言否？”

    李珍对薛白尤其热忱，仿佛经此一事，彼此便是共同患过难了一般。

    “歧王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些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李谬偷鸡不成蚀把米。”李珍显得十分畅快，道：“方才我等已接了旨意，你可知我如今任何官职？”

    薛白故作一愣，执礼问道：“可是……兰台太史、秘书监当面？”

    “哈哈哈，正是！”

    李珍仰天大笑，动作潇洒豁达，真是像极了李隆基。

    说罢，他招手拉过嗣薛王李瑁，又问道：“再猜，我三弟任了何职？”

    薛白目光看去，李瑁只是微微含笑，显得很沉稳克制。

    “薛王可是官任宗正卿了？”

    “不错。”

    “恭喜薛王。”

    李瑁点点头，道：“薛郎果然聪慧过人，你我往后该多多亲近才是。”

    “求之不得。”

    “让李谬把这些年谋得的官爵通通吐出来才痛快。”李珍笑了笑，之后道：“你可知秘书少监换了何人？”

    “不是一直由左相兼任吗？”

    “圣人体恤他辛苦，让韦述任了秘书少监，主持编书一事。”

    薛白应道：“左相确实是太辛苦了。”

    众人继续闲聊着，之后还聊到一桩小事。

    “庆王一心要为他的嗣子谋官，这次终于是谋到了。”

    “听说是许了李俅秘书监。”张咱道：“但现已归了歧王，不是吗？”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李珍道：“圣人任李俅为卫尉卿了。”

    “是吗？”张珀略略沉吟。

    “至于殿中监一职，则给了李承宏。你们看，李瓘、李谬兄弟，一死一贬，皆大欢喜啊。”

    “不错，皆大欢喜。”

    几个宗亲纨绔们哈哈大笑。

    薛白驱马故意落在他们身后，只陪着笑了笑。

    这件事上，他只是稍稍铺了点未来的路，没有得到任何明面上的好处，也没有一官半职落在他头上。

    当然，他冲的也不是这一官半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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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昭应尉

    御驾一路向东，过了灞桥，在骊山脚下沿着官道继续向东缓缓而行。

    队伍中后段，一群纨绔们已有些倦了，沉默下来，有几人则已回到了马车上。

    薛白策马走在当中，目光所见，官道笔直宽阔平坦，想必马车也不会太过颠簸。

    只是不知修这样的路花费了多少劳役，又是否多征了。

    渐渐地，夕阳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往前拉得很长，华清宫已在前方不远处了。

    从长安到华清宫，路程其实不远，快马不需半日就能到，奈何队伍人太多，行进缓慢，在抵达之前，那悬在西面天际的红日还是掉落进了远山，天色暗了下来。

    禁卫们点起火把，形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再行不远，薛白抬头看去，只见右手边的山腰处灯火通明，绚烂至极，仿若星光。

    华清宫倚骊山之山势而筑，规模宏大，楼台馆殿遍布骊山上下，此时为了迎接圣人，整个宫殿的灯火都点亮了，像是整座骊山在发光。

    队伍中有人惊呼起来。

    薛白则没有太多的惊讶，他曾来过这里，此时只有些惊讶于如今简单的烛光竟能做到更加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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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御驾已经进了华清宫，薛白则刚过望仙桥。

    如今华清宫已扩建完毕，增建了十王宅，之后再过了一道城门，不少随驾兩夹的皇子公主们继续往前走去。薛白随着官员们往住处。

    安排好太乐署的乐师们住下，他便回了自己的暂住号舍，号舍不大不不，一出净整洁，看着倒还不错。

    “笃笃笃。”敲门声很快响起。

    薛白还当杨玉瑶派人来请他了，开门一看，却见是谢阿蛮站在门外。

    “谢典事。”

    “贵妃让我来看看薛郎住得可习惯。”谢阿蛮背过双手进了号舍，四下一看，问道:“薛郎如何一个婢子也不带？”

    “无妨，我能照顾好自己，为国出力要紧。”

    “为国出力？”谢阿蛮心中嘀咕道：“只怕是为虢国夫人出力吧。”

    她目光四下看了一眼，问道：“戏本呢？还未写好？”

    薛白近来虽躲着玉真观的二李，却不至于在谋官时把要献给贵妃的礼忘了，只是还放在青岚的行李中。

    不知贵妃何时要戏本？”

    “自是越快越好。

    那明日交给谢典事如何？

    谢阿蛮到处看了一眼，道：“你今夜没有，明日就能变出来吗？”

    “就当是吧，我得找找行李。”

    见号舍里分明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谢阿蛮遂道：“可告诉你，贵妃要召见你，自会让我来领你进宫。你可不要乱跑，再惹人非议，贵妃可也保不了你。”

    “还有，那边也别去。”谢阿蛮再次警告道：“我随时可能来找你。”

    她说的是虢国夫人那边也不要去，杨玉环禁止他去了。”

    虢国庄就在华清宫的西面，相比诸王之别业占地算是大的。

    堂内灯火通明，杨玉瑶今日赶了一天的路也乏了，本想早些歇息，却偏要等到薛白过来。

    “可算来了，我还怕派去找你的婢子迷了路呢。”

    “近米谣言四起，我们处仕风口浪尖，贵妃使人提醒我小心些为好，遂等女使走了我才过来。”

    “才不怕。”杨玉瑶道：“你我是姐弟，多亲近些怎么了？”

    薛白无奈道：“这终究不是万能的借口。

    杨玉瑶揽住他道：“我也乏了，今夜不做别的，只是洗个汤浴，谁能说我们坏弟的情谊？走。”

    听她这一说，一旁的青岚不由把手里的包袱抱紧了些。

    骊山温泉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相传秦始皇发现温泉水有助于伤者疗养，在灭六国时给战士们赐浴温泉汤，总之就是说温泉水好。

    当然，真正好的温泉水肯定是在华清宫里。

    杨玉瑶这座别业则是开凿一个泉眼，水质如何暂时还不知，无非是泡个意境。

    “滑吗？”

    “很滑。”

    杨玉瑶得意地笑了笑，由薛白扶着在玉石砌的池中坐下，以免滑倒了，青岚想帮助扶，却不敢碰她。

    明珠给杨玉瑶解了发髻，将满头青丝撒下清洗。

    “明珠，你也下来。”

    “是。”

    那身亵衣浸湿了，虽没有解开，但也与解开无异了。

    薛白既不去看，也不刻意躲闪目光，这份从容镇定，若非阅历丰富之人不可得。

    杨玉瑶见他如此，不由心中佩服。

    青岚却是窘迫不已，显然是受到了大震憾。

    杨玉瑶对这种小美人还是很温柔有耐心的，怕吓到了她，也没有更多动作，待出了浴，便柔声道：“今日赶了一天的路，你也累了，这边庄园屋子少，你去与念奴一起睡吧。

    “是，那.….我先过去了。”

    杨玉瑶看着她跑掉的背影，向薛白笑笑，道：“不急，慢慢来。”

    薛白知她说的是何意，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来吧。”

    他从明珠手中接过帕子，给杨玉瑶擦着头发。

    这种小温存让她很开心，笑道：“你这是又要谋官了，才能待我这般体贴。

    我可没说。

    “玉环禁止你过来，你却过来，我很满意，该给你些甜头尝尝才是。”

    “现在不乏了？

    “去，谁与你说这个。”杨玉瑶嗔道，“那昭应县尉之事，我替你打听了，你可知现在的昭应尉是何人？”

    “我认识？”

    “能任这种畿尉之人，你即便不认识，也必定听说过他的家世……现任昭应尉是达奚珣的儿子，达奚抚。”

    薛白道：“吏部侍郎的儿子，门第不凡啊。”

    “达奚珣就不说了，其妻乃是上谷寇氏，世代郡守。虽非五姓七望之列，但高门大户是真的。”杨玉瑶道：“但要谋这官位也简单，让达奚抚升迁了即可。”

    薛白沉吟道：“这主意谁与你说的？”

    “我很笨吗？平时只是懒得动脑子罢了。”杨玉瑶歪进薛白怀里，懒洋洋地道：“这般简单的办法，我哪能想不出。”

    那把达奚抚迁到何处去？

    “刊报院岂不正好有缺？他资历比你高，可谋一个七品官。”

    薛白问道：“这也是玉瑶想出来的？”

    “这不是，我替人打听时有人说的。”杨玉瑶问道：“明珠，当时谁出的主意？”

    “回瑶娘，是杨中丞说的。”

    “对，我问阿兄时，堂兄也在。”

    薛白道：“那看来，哥奴已猜到我想谋昭应尉了。”

    “他愿给你？”

    “暂时还没看到他的诚意。”薛白道：“出发前我才见过陈希烈，问我是否愿意去太”

    原。可见他们更喜欢我离得远些，出了关中最好。”

    杨玉瑶烦道：“这是非要与我的心思反着来了？”

    “高官重臣就是这样，希望一切都是由他们来掌控。”薛白道：“所以我得咬定了要长安尉直到最后一刻，否则哥奴就会觉得他是被我逼迫的。”

    “那我们怎么做？”

    “不急，让他们先提。”

    薛白已经向李珍、张咱等人打听过了，如今几个公卿之位虽然已分给了宗室，但邸报院的官职却还是完全空着。

    李隆基游幸华清宫之前没有处置此事，而杨銛、薛白等人都随驾而来，多得是时日劝圣人把刊报院所有的官职都定下来，那到时，李林甫真就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了。

    “哥奴必然会比我们更先着急，等他先提出让我当昭应尉。我们再提两个苛刻条件，他才会心甘情愿把官位给我，并且觉得局面还可控.…”

    “不急，慢慢来。”

    圣人不在长安，朝政自是全都交给了李林甫。

    次日一大早，陈希烈便匆匆赶到了右相府。

    “右相昨日为何不见我啊？杨党伸手到秘书省了。”

    “因为他们伸手不得，本相没必要见你。”

    李林甫说着，冷峻的目光瞥去，意外地发现刚失了一个兼差的陈希烈脸色红润，想必昨夜睡得依旧不差。

    “可秘书省已经被压了。”陈希烈道：“韦述与右相甚为疏远，由他替我任秘书少“又如何？”李林甫道：“另设，弘文馆、刊报院，秘书省唯有修书之权，你我为监修，功劳自不会少。”

    陈希烈还待再说。

    李林甫批头盖脸叱道：“与其在此聒噪，想想你做了何事惹圣人不快！”

    “我做了何事？”

    陈希烈深知自己什么事也没做，近来除了放出薛白的谣言。

    他眼珠子转了转，惊道：“圣人莫非以为《天宝时闻》是我办的？！他们抄我”

    “够了，回去。”

    李林甫很忙。

    他代天子理国事，权力却没有天子大，得斟酌更多，本就辛苦，因薛白而起的修书、开馆、刊报，则是额外的政务，可若真让他放开胸怀、不想着去把持也绝不可能。

    故而，百忙之际，李林甫还是抽出时间，把达奚珣招来交代了几句。毕竟陈希烈丢了秘书少监一职，已不太管得到薛白了。

    “陈希烈办砸了，你去办。两点，刊报之权不能丢，薛白不可留在长安。”

    “喏。”

    达奚珣一听就明白了。

    右相对薛白有忌惮，在长安薛白有圣人与杨妃保着，不好对付，最好是能支远;

    但需要薛白把刊报之权交出来……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哄骗。

    先说好给薛白一个官职，之后给与不给，还不是操持在吏部手上？只要不惊动圣人即可。

    出了右相府，达奚珣当即回去写了一封长信，派人快马送去给三儿子达奚抚。

    快马奔出长安，一路向东疾驰，抵达昭应县衙还未到中午。

    昭应县城与华清宫相接，这日城中热闹万分。

    须知，圣人每年到华清宫，往往一住就是数月都不回长安，有时驻跸半年之久。

    在此期间，骊山、华清宫、昭应城，便形成了一个如小长安一般的存在。

    除了随行的皇亲、供奉，还有一部分文武官员也会过来，居住在昭应城中。不少

    官员还在昭应城中置有宅院。

    正是“千官扈从骊山北，万国来朝渭水东”。

    所以说，昭应县尉之职，就是初入仕的官员升迁最好的跳板。

    达奚抚入仕已有五年，门荫右监门卫仓曹参军三年、授昭应尉两年，扩建华清宫的功劳他也分润了一点，趁着圣人游幸华清宫，在御前露个面，混个升迁应该是不难的。

    这日，他正在接待从长安来的官员勋贵，忽收到阿爷的来信，忙展开一看，眼睛就是一亮。

    信上的内容也简单，达奚珣让他去结交薛白，让薛白依着右相给的名单向圣人举荐刊报院的官员。

    然后，由达奚抚来许诺，将昭应县尉留给薛白。

    而右相拟的名单上给他的，赫然是从七品下的刊报院主编。

    “太乐署的官员、乐师们都住在何处？”

    “在望仙桥以南的官舍中，属于华清宫管辖。”

    “无妨。”达奚抚道：“我久仰薛郎才名，想与他诗文相会，该去拜访一二。”

    薛白美美睡了一觉，午后方起来，与杨玉瑶享着闺中之乐，倒似神仙眷侣一般。

    “你安心待着，玉环初到华清宫，今日一定是不会召你过去。”杨玉瑶道：“若宫中有人去官舍召你，你再过去，来得及。”

    话音未了，偏已有婢女来禀道：“有人到官舍找薛郎，自称昭应尉达奚抚。”

    “嗯？这便来了?”

    “说了，哥奴比我着急。”

    薛白遂打算过去，却也不忘去青岚那拿了戏本。

    这才是他到华清宫要做的正事之一。

    青岚与念奴正在说话，谈论舞蹈。薛白进屋时，青岚正在那转了一圈，惹念奴拍掌称赞，说从未见过如此曼妙的舞姿。

    “薛郎，又要排戏了吗？可有奴家的用武之地？”

    “倒是有的。”薛白道：“旁人若问起，便说我到虢国庄来，其实是来与你探讨戏曲。”

    “薛郎放心，奴家一定照办。”念奴开心地行了一礼，问道：“那我们何时开始探讨？”

    “待我改好戏本，让人抄一份给你。”

    “太好了。”

    达奚抚在官舍等了好一会，方见薛白踱步而来，连忙热忱地上前见礼。

    两人一番寒暄，当即引为知己。

    “薛郎方才从何而来？”

    “初到骊山，早上去逛了逛，山色秀丽啊。”

    “是啊。”达奚抚道：“我当为薛郎向导，带你看看昭应县的风光才是。”

    “如此，求之不得。”

    两人遂约定时日，打算到时一起逛逛，了解附近的风土人情。

    达奚得了阿爷的吩咐，知道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赢得薛白的信任，因此不急着提出有意让出昭应尉之职，而是表现出一副很仰慕薛白的样子。

    谈到后来，外面忽有个女子以动听的声音喊道：“太乐丞，你起来了没有？”

    达奚抚连忙起身告辞。”

    “那我便不打扰了。”

    “我送达奚兄。”

    “不用，真不用。”达奚抚连连摆手，道：“不劳薛郎相送，你还有客，不必理会我。”

    薛白还要相送。

    达奚抚已退出屋舍，只见一名穿着澜袍的女子避在长廊的一边。

    他目光毒辣，迅速在对方腰间的牌符上扫了一眼，知她是内廷女官。

    待他走远，身后便响起薛白的声音。

    “进来说吧。”

    “你还有朋友在骊山…….”

    达奚抚走过长廊，回头看了看，见周围并无旁人，薛白与这女子是单独相处的。

    他心念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猫腻，遂假装丢了东西一般折返回去，悄悄猫到了薛白的屋舍下方，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屋中，那女子讶然问道：“你还真变出了戏本？可是乱跑了？”

    “我还得再修改一番，但放心，不影响排戏的进度。”

    薛白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你也知道我的前程就在此一举了。”

    那女使不语。

    薛白又道：“此戏若排得能让贵妃满意，你务必要帮我求一个七品的刊报院主编”

    “圣人会答应吗？”

    “依理，升官必须要有地方资历，但刊报院是个例外。其实我谋赤县尉、畿县尉都是假的，为的就是让朝中高官打压我，惹圣人不悦，到时让我继续留在刊报院，你看，左相便是因此被免了一个差职。”

    “我……帮你求求贵妃？”

    “嗯，这出戏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薛白说完，屋中安静了一会。

    达奚抚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又觉得他们之间有些生疏。

    接着，便听到那女使问道：“那……我帮了你，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难道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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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华清宫

    薛白的目光落在屋门处，从缝隙间观察着地上的光影。

    方才他坚持想要送达奚抚出去，并非出于热忱，反而是因为不信任，想要亲眼看着达奚抚离开了，偏是对方坚持拒绝。

    而谋官之事，薛白本想找机会与李林甫讨价还价一番。

    他若要个普通的畿尉，得摆出谋长安尉的野心；那要谋昭应这种能陪伴圣驾的次赤县官职，当摆出更大的野心。

    这件事不可能一拍即合，因为他与李林甫的利益不相符。那就不能轻信对方的承诺，必须得一直态度强硬，狠狠地侵占对方的心里预设。

    因此，薛白一直留意着，观察达奚抚不让相送是否因为想回来偷听，果然如此。

    待门外的光影再次有了一瞬间的变化，他等了一会，推开门往外看了几眼。

    “吱呀。”

    “他走了。”

    谢阿蛮问道：“那是谁？你为何要这般透露消息给他？”

    “谋官嘛，谈判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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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的技巧也不错吧？”

    方才薛白以眼神与动作示意，谢阿蛮猝不及防，好在她灵机一动反应过来，此时不由微微得意。

    “我可是帮了你的忙，算是回报了你让我扮青蛇，不欠你人情了。”

    “好。”

    “还有，方才那是演的。”谢阿蛮提醒道，“就是那几句话……你可别当真了。我不过是配合你，知道吧？

    “我知道。”

    薛白应了，脑中反而回想起她方才的眼神。

    他从她手里接过戏本，摆在桌上摊开来，拿出砚台磨墨，准备修改戏文。

    谢阿蛮目光看去，只见他提笔一划，随手就把一句许仙赞美西湖美景的戏词给划掉了。

    你.....

    她不由好生心疼，道：“多好的一句词呀，空翠烟霏顷波平。

    拔尖的那一批人。

    兴趣，始终是那认真做事的态度，一脸专注。

    话到后来，那句戏文她是唱出来的，唱功虽不如许合子，也属于当时可惜，婉转歌喉对牛弹琴，薛白既听不出她唱得好，也没那般喜爱和手中的毛笔微微转动，写下几个漂亮的楷书。

    谢阿蛮微微偏头，看了一会，不由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待到后来，一双眼睛忽瞪大了。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张嘴又唱了一遍，声音微带颤抖，因还未从震惊中平平复过来。

    “早知状元郎有才，却没想到他这般了得，弟子都不知如何说才好“瞧你急得，慢慢说便是，我又不催你。”

    是夜，华清宫后殿中，谢阿蛮正在给杨玉环描绘她今日督促薛白写戏本时的情形。

    她略有些激动，四下一看，搬过一条胡凳来。

    “贵妃你看，他就这般，随手磨着墨，感觉脑子里还在记挂他谋官之事。回头看了一眼，毛笔一提便写了……那般句子，弟子差点都哭了，他

    却直接翻了一页。”

    ‘哪样的句子？”

    待谢阿蛮念过，殿中便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与杨玉环那双美目对视了一眼，心想“贵妃该有多期待这一出戏曲呀。”

    一旁正在剪窗花的张云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看着杨玉环，不知是惊讶于贵妃的美，还是薛白的诗。

    张云容想起了李白写诗时的情形，大诗人随口问了一句“女使芳名？

    提笔便写下了那美得让她惊艳一生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过了好一会，杨玉环终于开口，问道：“然后呢？”

    “他一边划一边写，写的都是这般厉害的句子，写成亲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写分离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谢阿蛮根本就模仿不出薛白那信手拈来的从容，话没说完，眼睛里已是亮晶晶的。

    “过往我也听了他许多首绝妙诗词，却以为那是他苦心孤诣、字字斟酌出来的。今日监督他写戏文，真是吓了一跳，全不是我想的样子。”

    说话间，许合子也到了，谢阿蛮还得把方才说的这些重新再复述一遍，她却不嫌烦，反而添了更多的细节。

    杨玉环也耐心听了第二遍。

    “永新。”谢阿蛮说到激动，握住许合子的手，道：“旁人说这个状元郎没有真才实学，却不知他是文曲星下凡了，被我亲眼见到了，‘天上李太白，人间薛公子’竟然是真的。”

    “这戏文……我们来唱吗？”许合子看向杨玉环，有些惊喜。

    “嗯。

    杨玉环展颜一笑，道：“否则我催他作甚？”

    “就真是他随笔写下的。”许合子犹不敢相信。

    “骗你做甚？”谢阿蛮分明看到了，偏不知如何证明，恨不得当场给她们舞一段。

    “好了，阿蛮你歇一歇，再激动，再仰慕，你也嫁不成他，莫再有这心思。

    “才不是。”谢阿蛮道：“庸俗之人才想将他这个人据为己有。可美少年世间常有，我欣赏的是他诗词歌赋的才华，仰慕的是他戏曲音律的境界。”

    这般说，倒是显得在说杨玉瑶庸俗，谢阿蛮犹自不觉，杨玉环也不因此着恼，抬手点了点她的脑瓜以示薄惩，道：“让你去监督，他可去了我三姐那？

    “该没有去的，倒是他有个‘朋友’来找他，除了写戏文之外，他还忙着谋官之事……..”

    官场上的是是非非，杨玉环懂得反而还不如杨玉瑶多，听过了只觉得为个八九品的小官职，有何好忙忙碌碌的。

    “明日你与他说，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来，等戏排好了，我还能亏待他不成？

    “是。

    谢阿蛮低着头，眼珠子一转，忽想到薛白还没说那戏本是哪里翻出来的。

    “贵妃，为何不让他到虢国夫人那去？”

    杨玉环有时总有些小气劲，道：“我费力将他带到华清宫来，可不是为了给三姐占便宜。

    与此同时，明珠正附在杨玉瑶耳边说，今日到官舍接薛郎，遇到了贵妃的弟子。

    “玉环不让你来，你为何还敢来？”

    “为人臣子给贵妃办事是公务，来见玉瑶则是本心。”

    薛白一句话，听得杨玉瑶大为欢喜，本打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偏他不需要，只要摘一个昭应尉之职就够了。

    “我今日可是请阿姐为你打听了……..”

    薛白与杨玉瑶走得虽近，与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却来往甚少。毕竟他不像杨钊可以三家都送礼，他再与那两家走动得勤了，反倒不如只顾好杨玉瑶。

    当然，她的两个姐姐能量也是不小的。

    “昭应县令李锡，字长新，本在河南府虞城县任县令，天宝四载调到昭应县，当时圣人还写了一首诗给他。之后，李锡率民工修建华清宫，这次圣人召见他，赞誉有加。大姐夫今日去与之结交了，谈到达奚抚，李锡说洛阳有人说了一桩传闻，你猜如何？达奚珣的妻子寇氏爱好佛法，隐居龙门。实则天宝六载七月已过世了，葬在北邙山祖茔，因达奚珣三个儿子各有官职，秘不发丧。

    匿丧不报，依唐律或流放、免官、降职，但朝廷其实不太能知道官员们有没有居丧违礼，匿丧且逃脱惩罚的大有人在。

    薛白问道：“李锡与达奚抚不对付？

    “看起来是。”

    难为杨玉瑶要记这许多东西，还得替薛白盘算，道：“依我看，此事倒也简单，达奚抚要刊报院一个七品主编，你就给他，换一个昭应县尉，但也只换这一个官职，至于院直、院丞之职，阿兄不打算让，想给杜有邻谋个院直，给元载兼一个院丞.

    这是杨銛与薛白曾有过初步计议的，但让杜有邻五品下迈四品下，看似只升两级，但杜有邻真没有这个份量。

    为何颜真卿、薛白要在八九品的底层官职上打转？品阶不重要，这是打基础。杜有邻没这个资历，底子就永远是虚的，绝对不可能担任这种主持一个衙署的实权之职。真正对杜有邻好，该降品阶外放到地方磨炼，有了政绩再登高位，才有可能服众。

    当然，这个计议，目的不是为了真要院直之职，而是为了吓唬人。

    谋官职与在地摊买东西一样，讨价还价，就是得什么胡话都说。

    “阿兄说的这些具体官职我不管，总归是这么个意思。我们与达奚珣做利益交易，你提拔他儿子，他提拔你。”杨玉瑶道：“到时他若敢反悔，我们就把他匿丧不报之事捅到圣人面前。”

    “大概是这个思路，但细节还得慢慢打磨。”

    明面上继续诈李林甫，暗地里则拿着达奚珣的把柄，与之做交易，毕竟官员任命最后还是落在吏部。

    如此，薛白心里也有了计较，只待试探确认事情的真假。

    之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唯不知圣人对我的官职如何看待。”

    “该是管不到你这一介小官，可让玉环问一问。”

    杨玉瑶答了，抿唇一笑，轻声道：“可是三姐待你更好？既不让你辛苦排戏，只为你谋官，带你洗汤。”

    薛白虽不觉辛苦，但真的很忙。

    次日得到消息，华清宫中派人来召他了，他遂匆匆赶回官舍。

    “太乐丞，戏本可改好了，贵妃召你入宫觐见，今日圣人也要看看你的戏本。”

    谢阿蛮进了屋中一看，只见桌案上还摆着一个包袱，打开来一看，见里面是三套戏服，不由好生奇怪。

    “你哪拿来的？分明见你来时只有一个小包袱。”

    “托裁缝带的。”

    薛白轻描淡写，拿了戏本，道：“走吧。”

    谢阿蛮吸了吸鼻子，狐疑道：“你身上好香啊。”

    薛白低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似在责问她为何乱闻，倒是让她觉得有些惭愧，遂老实在前引路。

    华清宫“背骊面渭”，坐南朝北。

    宫城有四道宫门，北面的津阳门是宫城正门。宫城外有两殿、两馆供大臣议事之用。

    薛白随着谢阿蛮过了津阳门，才算真正进了宫城。

    他对于这座壮丽的皇家宫苑却没有多大敬畏感，迅速看了几眼，打量着地势。

    前世他曾来过这里，算是来学习的……曾有一个光头住在这里，被兵变吓得往骊山上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被人活捉了。

    因此事，薛白不由想，假如，李亨或者陈玄礼或者旁的谁，在这华清宫兵变了，李隆基该往何处跑？

    光阴荏苒，华清宫的建筑，他已经完全认不出了，印象里有梨园、环园、有碑刻，以及一座杨玉环雕像，这些一概没有看到。

    “西面那是七圣殿，供奉了七位先皇的。”谢阿蛮低声道。

    薛白眼神有些疑惑，因大唐开国以来，自李渊以降，包括武则天，只有六位先皇。

    还有老君。”谢阿蛮读懂了他的疑惑，抬手一引，“我们到东面的瑶光殿。”

    瑶光殿附近已经在搭戏台了。

    梨园弟子们对薛白十分熟悉，见了他便纷纷行礼。

    此时圣人与贵妃还未到，李龟年正与几位负责搭台的供奉在说话，见了薛白便询问他对舞台的意见。

    薛白略略沉吟，忽然灵光一动。

    “有湖吗？”

    “湖？

    “小池也可以。”薛白道：“这一出戏写的是西湖故事，自该在湖边排戏。

    李龟年有些震惊，犹豫着，又有些期待，问道：“薛郎之意是……..用湖水作戏台？

    “不错。

    薛白转头一看，只见宫墙便在不远处，上有望楼。

    他遂向李龟年问道：“我可否到宫墙上看一眼，在何处搭戏台合适？

    李龟年是纯粹的乐师，当即道：“我领薛郎过去。”

    宫城守卫倒也不禁乐师登墙头，薛白遂迎风站上望楼，眺目望过去，隐隐见西面似乎有池，或适合排戏。

    他收回目光，放眼华清宫，隔着重重殿宇，看得不甚清晰，但整个宫城的格局没有太大的改变。

    因为汤池的位置没有改变。

    宫苑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殿宇里面，藏的必然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汤池。

    因为那个雕像，他印象很深，杨贵妃的海棠汤其实只是很小的一个汤池，远不及李隆基的御汤九龙殿大。那么通过殿宇，他几乎就能分辨出海棠汤在何处、御汤在何处。

    宫了解。

    薛白迅速收回目光，唤李龟年一起下了宫墙，认真地讨论起戏台一事。

    他心里却在想，自己对华清宫的地势很熟。

    只怕一般的宫城禁卫也只对巡防区域熟悉而已，还不如他对整个华清若能坐到储君之位，只要有声望，手里再有两百精兵，趁着李隆基在沐浴，他便敢冒险让这大唐社稷变天……莫名其妙地，他脑子里总有这种想法。

    之后薛白清醒过来，自问想这些有何用？

    好比在路上捡到一块石砖就想建一座宫殿，相比于储君之位、臣民仰望、两百精兵，知道御汤在何处是兵变中最不重要的一个条件。

    这大概是个无用的知识..

    正此时，御驾到了。

    李隆基穿的是一袭薄绸长袍，显得十分清凉，也尽彰风流天子的潇洒。

    杨玉环则是一身红色宫装，外罩一层轻纱，头上梳着堕马髻，青丝柔顺。

    只不经意的一瞥之间，薛白收回目光，脑海里浮现起那个由墨玉砌成的海棠汤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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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法海

    “都不必多礼，薛卿可知，朕让你兼任太乐丞，有何用意？

    “臣请圣人赐教。”

    “太乐署舞乐日渐稀松，已远被教坊比下去了。你五音虽不全，曲词却写得好，莫让朕失望。”

    说着，李隆基得意地笑了笑，指着薛白教训道：“你啊，该好好排一出戏。”

    薛白心知这皇帝为何得意。

    他想当能臣，不愿陪李隆基声色犬马。这点，李隆基也是有所察觉的，但李隆基自有办法依朝廷规矩，让他乖乖来排戏。

    “臣自当竭力。

    “好，七夕之前，能否将这一出戏排好啊？”

    “那恭请圣人七夕观戏。”

    “哈哈哈。”李隆基笑着看向杨玉环，似在邀功一般。

    李龟年则上前，说了薛白想要以湖为戏台想法，李隆基当即大加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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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唱江南风情，离不开水，如《得宝歌》便是在漕船上韵味，这戏台便不搭了，移到西面芙蓉园搭水台……朕便说，薛9常有天才之想，未让朕失望啊。”

    “臣不敢当。

    “莫拘束，将戏本呈来，朕看看。”

    薛白连忙双手奉上。

    “给我。”

    不等高力士使宦官来拿，杨玉环已欢呼出声，亲自提着裙摆上前，从薛白手里夺过那卷轴。

    薛白只觉香风掠过，目光看去，笑靥如花，匆匆一瞥，她已经拿着戏本跑掉了。

    虽然谢阿蛮已提前念了里面的一些诗文、戏词，但此时再看，也依旧让人惊艳，杨玉环看得目泛异彩，只觉读来满口余香。

    “太真，让宫人先抄录一份如何？

    李隆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劝了杨玉环几句，她不听，他也没有办法，干脆与薛白、李龟年等人先探讨起戏角的人选来。

    永新可到了啊？

    “回圣人，她正在扮男装。”张云容应道，“当不让圣人失望的故事，对角色信手拈来，道：“至于青蛇....

    “好，想必只有她能唱许仙。”李隆基虽还未看戏本，却是看过薛白写说到这里，圣手潇洒抬手一招，一名宫装丽人怯怯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薛卿看看，她来演青蛇，可适合啊？”

    薛白忽然被喊到，只好看向那丽人，只见她穿着鲜艳的对襟半臂薄衫，耳垂珠玉，颈挂流苏，也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就是有些眼熟。

    他是愣了一会，才认出这位原来是范女，毕竟之前也没见过范女见他目光看来，莫名地显出些愧疚之色，低下了头。

    下一刻，杨玉环从戏本上移开目光，颇不满道：“我已答应阿蛮来扮青蛇了。”

    “朕不过是提议。”李隆基云淡风轻地一笑，道：“薛卿，你写的戏词，

    觉得青蛇由谁来扮为好？

    薛白迅速行了一个叉手礼，在李隆基目光示意之前，避开那道目光作为难状。

    “你说，谁扮适合？”杨玉环也在施压。

    “谢典事扮更合适。

    薛白斟酌着，给了一个回答。

    连安禄山都知道先拜杨玉环，没理由他却分不出好歹。此事也好抉择，李隆基权力虽重，这些事上却非常大度，得罪了他，过两天也就好了；杨玉环却是有些小心眼的，得罪了她，都不知她要记多久。

    至于范女如何想……薛白余光瞥去，见范女递了个理解并示好的眼神。

    “这竖子。”

    李隆基抬手指了指薛白，除了不再叫他“薛卿”，倒也没有发怒，笑道：“却还有个难题，唯不知法海由谁来扮…….

    长安。

    达奚珣从右相府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思忖之色。

    “达奚侍郎，遇到难事了？

    抬头一看，原来是王、王准父子刚刚过来。

    “见过亚台。”达奚珣连忙向王铁行礼。

    世风如此，唐人喜欢以别名来标榜官位，比如称县令为“明府”，称县尉为“少府”。“亚台”便是御史大夫的尊称，因其仅次于宰相台辅，也叫“亚相”“司宪”。

    这也是为何王缺一定不肯把御史大夫让给安禄山的原因之一，如今他已是右相一系的第二号人物。

    “我先去见右相。”王缺轻轻拍了拍达奚珣的背，进了右相府。

    王准却不进去，以兴灾乐祸般的表情问道：“达奚侍郎还没说，为何愁眉不展？

    “不瞒王少卿，又与那薛白有关，右相想将他外放，他却又在御前排了一出戏.....

    “哦？什么戏？”王准对官职之事不感兴趣，只问他在乎的。

    达奚珣还真知道，他把消息报给右相，右相实则早查到了，薛白要排的是《白蛇传》。

    说过此事，他叹道：“事情到这一地步，依我之见，不如真答应给个东都的畿尉。”

    “我正要带着斗鸡去昭应县。”王准道：“到了御前，我帮忙打听打听，帮你们一把，如何?

    “哦？王少卿愿施援手?

    “我与达奚兄是好友，他当了刊报院的官，对我有好处。”王准摸着下巴笑道。

    次日，王准与贾昌便带着斗鸡出发往华清宫。

    队伍中各色人等都有，有宫中宦官，鸡坊小儿，还有他们的酒肉朋友。

    他们出发得迟，到了昭应县已是天黑，便由达奚抚招待着喝酒作乐。

    “依我看，右相就不必压着薛白的官位。只要他愿意交刊报之权，旁的有何打紧？如今他圣眷正浓，压得住吗？

    酒过三巡，说起薛白之事，达奚抚已有立场，希望尽快与薛白达成一致。

    王准则更懂李林甫的心意，道：“正是因为圣眷正浓，右相才要将他赶得远远的啊。”

    “我可说过了，薛白若赖在刊报院不走。”达奚抚道：“右相岂非更不王准会心一笑，道：“对了，说说他在排的那出戏。”

    “说到此事，圣人还要再从长安招些宦官来。”

    “为何？

    “有个戏角不好找，要有人演一恶僧，与贵妃对戏，又要唱功了得，还得生得丑恶，愿意剃头，最好还是个宦官。”

    达奚抚说到这里，有人帮他添了一杯酒。

    这是王准最好的一个朋友，也就是此前与他到教坊厮混的邢綫。

    邢解听着他们说白蛇传的戏角，眼珠转动，忽然道：“大郎，你鸡坊不是有个人选吗？

    “哪个？

    “刘化，替鸡坊与宫中递信的那个胖宦官。”

    王准问道：“他能唱？

    “他以前是南曲的小奴，十多年前净身入宫的，唱得不错。”邢綫道:‘来的路上，我恰好听他唱了几嗓，真是了得。”

    王准道：“能唱就行啊，我明日带他见见圣人，但得先让他改个姓名。

    贾昌问道：“为何让人换姓名？

    “卯金刀嘛。”王准道：“身边若有人刘姓，圣人非常忌讳的。”

    《春秋演孔图》言“卯金刀’名为‘刘’，赤帝后，次代周”奠定了刘氏为帝的正统地位，从汉代开始，便有如“非刘氏不王”、“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卯金修德为天子”东汉谶纬之语，是为“金刀之谶”。

    从南北朝到大唐，刘姓造反者络绎不绝，哪怕到了如今亦然。

    开元元年，谶语称“释迦牟尼佛末，更有新佛出，李家欲末，刘家欲兴”；开元十三年，洛阳妖贼刘定高率众攻通洛门；开元二十三年，东都人刘普会造反；开元二十四年，长安醴泉县妖人刘志诚作乱。

    当然，忌讳是一回事，刘姓的人那么多也忌讳不完，一般来说想被重用，改个姓名也就是了。

    达奚抚道：“那就让这个刘化改个姓名，再举荐他试试。”

    “好…...

    宴后，达奚抚安顿好客人，回了住处，却有一名心腹凑近了。

    “少府，没醉吧？小人有重要事说。”

    “说。

    “前日，县令觐见圣人之后，该是与人提了洛阳那边的谣言。”

    达奚抚不悦，道：“他这是何意？

    “定是想让杨党的人查少府，想要对付少府。”

    “呵。”达奚抚冷笑道：“由他们去查，最好再检举我一个匿丧不报。”

    “那此事.....

    “不必理会。”达奚抚道：“谋官之事，我与薛白再谈一谈，两个人就能敲定的事，不必多惹麻烦。”

    华清宫，芙蓉园。

    鼓声一起，忽有人高声唱起戏来，声音颇具威严。

    “老僧法海，驻锡金山。衲衣龙杖离禅院，去到江南度许仙……吹！

    江南佛地，岂容妖孽混迹其间？

    试戏之人这般一开嗓，满座皆惊。

    在台下看着的谢阿蛮怡好被“法海”一指，吓了个哆嗦，差点摔进薛白怀里。

    “好！

    李隆基抚掌称赞。

    他其实不太喜欢和尚，原因有很多。比如武后兴佛，当时，法相宗的三祖刘慧沼助武则天建立了她称帝的正统言称。而早在北魏时，金刀之谶与弥勒信仰结合起来，在李隆基眼里也是动乱的根源。

    因此他一改武周对佛教的崇尚，推崇道教，把老子请进七圣殿里。

    至于眼前“法海”，李隆基则知道他刚剃了头发演的和尚，且在薛白这出戏里，法师也是个恶角，自是能够接受的。

    老子就在不远处的七圣殿镇着。

    “朕的弟子之中，还真无人能唱出这等煞气来……你叫什么名字？”

    “老奴刘化，本是鸡坊典引，但今已改名‘法海’，恳请圣人恩典。”

    “改名了好，是个懂事的。”李隆基朗声道：“薛卿，你觉得他唱得如何

    薛白道：“回圣人，该是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

    “那这戏角便定下了，你好好排戏。”

    “遵旨。”

    华清宫中度日轻松，薛白每日做的，无非也就是排排戏曲，洗洗汤浴。

    我真是好羡慕薛郎过的神仙日子。”

    这日，达奚抚如约与薛白一道逛着昭应城，提及公务，他不由道：“薛郎公务清闲，你可看我，昭应城人满为患，达官贵胄车马络绎不绝。’

    “达奚兄辛苦。”

    “岂止辛苦？这从九品的县尉当得，下得不管城中百姓，因你不知哪个便是公卿门下。上则有县令压着，且华清宫中行走者皆身披红紫，人人可驱使我。

    达奚抚长叹一声，总结道：“若是可以，我真想卸了这官职。”

    薛白不由笑了笑。

    “薛郎怎么不理我？”达奚抚玩笑道。

    “我？我想当长安县尉。”薛白道，“我老师就是长安县尉。”

    “不行，你得先任畿尉方可，你老师亦是如此。”

    “可我更得圣眷。”

    达奚抚四下一看，拉着薛白到渭水边的无人处，换了诚恳的语气，

    道：“你我开诚布公如何？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右相想把你外放出关中。

    “我知道，他可以试试。”

    “但我给你一个建议。”达奚抚道：“以你的才气，当志在宰执，而不可长期居于编修之职，长安县尉确是你青云路上最好的一步。”

    “可你方才说，要任赤尉，得先任畿尉。”

    “昭应尉，这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你助我升官，我助你升官。”

    薛白摇头道：“口头承诺，不算数。”

    “不，我会说服我阿爷。”达奚抚道：“我觉得右相应该容忍得了你任昭应尉……但他也最多容忍一个畿尉。

    这就是薛白故意挤压李林甫心里预期的后果。现在李林甫还能撑，达奚抚已经先妥协了。

    达奚抚就会不停劝达奚珣说“比起刊报院主编，给薛白一个昭应尉吧，右相也能忍了，最后推托是圣人之意”。

    为了谋一个官职，这父子是敢于擅作主张的。毕竟，只要谋到了刊报院的官，李林甫还得用他们。

    薛白看出达奚抚是真的有诚意，问道：“我如何信令尊？”

    “你不信我？”达奚抚反问道。

    “说了，右相想把我远远外放。”

    “但我信薛郎。”达奚抚道：“这样，京城诸司的考课就在九月，我阿爷会先给薛郎评议……..

    唐代官员是要考课的，也称为“考功”、“考绩”，考核官员的品行、政绩。

    标准分为“四善”与“二十七最”，四善指“德义有闻、清慎明着、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侧重于品行；另有二十七类具体职责的要求，侧重对才能政绩的考核，每次抽考一项。因此，上上等的结果是“一最四善”。

    薛白再有圣眷，考课却不是只靠圣眷能决定的。他若在官场上混，事事都要靠圣人，那还不如当个狎臣。

    有了考课评优，才是升迁的第一道关。

    “薛郎评了优等之后，我会请旁人上书，拔擢你我的官位。”达奚抚又道：“薛郎只需要点头答应即可。

    薛白听了，思忖着这个方案可行与否。

    达奚抚道：“我有诚心，我真的很想升官。”

    薛白不打算用达奚抚“匿不报丧”之事威胁，这种手段不宜多用，遂问道：“你我一道拔擢……你没有什么把柄落人口实吧？

    “放心。”达奚抚道：“我已经做好升迁的万全准备了，相信你也一样。

    “那好。”

    “一言为定了，薛少府...

    与达奚抚约定好之后，薛白已基本做好了升迁的初步准备，剩下的只要交给达奚父子。

    朝堂上很多事就这般波澜不惊，私下做好了利益交换即可。

    薛白要做的就是等，等一出《白蛇传》唱罢，众人都认为他的才能太过出众，理当得一次升迁。

    如此，华清宫的戏台每日都在排演。

    许仙、白素贞岁月静好，忽有一恶僧跳出，“味”地一声，大喝道：“岂容妖孽混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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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卯金刀

    芙蓉池戏台在华清宫西面的望京门外，离虢国庄并不远，但薛白开始排戏以来，渐渐找不到机会到杨玉瑶那过夜。

    因圣人恩典，让他宿在离戏台不远的西瓜园舍馆，周围人员众多，于是到了七月初，还得杨玉瑶偷偷过来找他。

    “你升迁之事已说好了？难怪好一阵子不来找我。”

    这还真是两回事，薛白道：“若不是那些宫使一直盯着我，我巴不得每日到你那去。”

    “我知道，玉环真讨厌，我的人凭甚给她排戏啊？还这般忙。”

    抱怨了一会，杨玉瑶还是关心起薛白的前途来，再问道：“你真能留在昭应县？

    “五成把握。”薛白道：“谋官而已，让达奚父子去试试。若不成就下次，反正我上任校书郎才几个月。”

    “达奚珣敢背着哥奴与你交易？”

    “不说哥奴怕我，他至少烦我。”薛白道：“遇到与我有关的事，哥奴下意识该会回避。达奚珣感受得出来，应该敢。”

    “这般简单？

    “压力、好处皆已给吏部侍郎，让一个八品朝衔兼任九品县而已，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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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阿蛮已经到了，催薛白去戏台恭候贵妃。

    事虽小，杨玉瑶却喜欢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偏是才聊了一会儿，谢阿因贵妃若遇到唱法上的问题可是要让状元临时改词的。

    杨玉瑶没有这种气派，只有气恼，凑在薛白耳边娇声道了一句。

    “改日来找我，我让青岚帮我，一定降了你这只妖。

    薛白听了不由抬起头，杨玉瑶满意他的反应，这才翩然而去。

    她走之后，薛白还真仔细想了想，该如何去看她。

    峭处。白天他若想过去，守卫该是会放行，但夜里却不方便。

    总不能从骊山的峭壁处攀过去，那附近也是守卫森严。

    从芙蓉池戏台去虢国庄之间隔着一道外宫墙，这宫墙直连到骊山的陡峭处。

    到了芙蓉池，贵妃还未到，旁的伶人都已扮上妆，正在练唱腔。

    扮法海的刘化手上托着个钵，正在独自练戏曲台步，见到薛白，连忙躬身行礼，唤道：“薛郎来了。”

    刘化这人很复杂，他体形壮阔，脸带威仪，站在那时颇有大。

    气质，这点倒像是高力士。但他开始唱戏，既能演出凶恶，也能演出那种宝相庄严之感。

    薛白每次见他都觉疑惑，不由问道：“冒昧一问，你可曾钻研过佛法？

    “薛郎真慧眼，老奴这几日确在研习佛法，为的是扮好法海一角嘛。”

    刘化讨好地上前赔笑，气质一变，完全回到了鸡坊典引宦官的模样。

    薛白惊讶于他能前后相差如此之大，心中赞叹他确实是擅于表演，问道：“试戏时，我便看你有法相。”

    “那是老奴演出来的。”

    “演戏、唱功了得，也肯下功夫，梨园该有你一份地位。”

    刘化听得大喜，讨好道：“那老奴恳请薛郎多写些老奴能唱的角才是。

    戏台上，李龟年、董庭兰等人正在调整曲乐，薛白不通这些，遂与刘化闲聊了几句。

    “你识字，读过书？

    刘化应道：“老奴幼时家境还好，后来家道中落了，才沦落到卖身奴。

    “为何有这般变故？

    “回薛郎，是旱灾。”

    “旱灾？何处？

    刘化道：“老奴是河内郡怀州人，自开元十年起‘自冬涉春，至兹夏首，宿麦将秀，时雨未洽’，久旱连年，入不敷出，再加上阿爷暴死，老奴也就沦为孤寒了。

    薛白留意到，他话里用了几句官府文书上常说的话，大旱不叫大旱，叫“时雨未洽”。

    河内郡怀州就是河南沁阳，与洛阳几乎只隔着黄河，算是离京畿很近的地方。

    “据我所知，开元以来，凡有灾年，朝廷赈济都是十分有效的？”薛白道：“每有灾情，圣人派赈灾使勘察，切加访恤，地方官吏如不能自济者，则发义仓赈给，地方义仓当卓有成效。”

    刘化微微尴尬，应道：“薛郎说的是，怀州大旱那些年，朝廷义仓储备充足，赈济及时。虽时有流民、偶有暴乱，都被迅速平息了。”

    “偶有暴乱？

    在薛白印象之中，大唐盛世一直到安史之乱前，应该是没有什么叛乱的，他对此颇感兴趣，追问道：“有吗？

    刘化应道：“河内郡那边曾有过几次，癣疥之疾，不过是数十、数百贼人趁灾打劫官府罢了。

    薛白继续追问道：“为何叛乱？因赈灾不利？

    “这....

    刘化没想到他对这个话题如此执着，但反贼为何要造反他又如何能得知，尴尬地笑了笑，应道：“要老奴说，都是些狼子野心、狂妄悖逆的妖贼。”

    那这些妖贼都是什么样的人？”

    “该都是些被谶言所惑、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薛白问道：“什么谶言？

    一直谈这话题让刘化有些心中怵怵。

    抬眼一瞥，见薛白目光灼灼、是真对这些事感兴趣，他遂叹惜了一声，说起更详细的旧事来。

    “老奴家乡一妖贼，算辈份还是老奴出五服的族人，妖贼刘定高，

    被‘手执金刀起东方’的谶言迷了心窍。开元十三年，怀州连着旱着三年，刘定高聚众造反，我阿爷不肯响应他，他遂杀了我阿爷，抢了我的家财，攻打洛阳…….跟他去的二百一十三人，被尽擒而斩，也就平息了。”

    薛白问道：“这些人随着刘定高叛乱，是因信了谶言，还是因为旱灾活不下去了？”

    “开元年间，岂至于活不下去？”刘化笑道：“像老奴卖了身，也还是活得好好的。

    话题自然而然也就移到刘化个人的际遇上来，他说起自己是如何沦落到洛阳、长安，如何学唱曲，如何净身当了宦官…..

    正聊着，谢阿蛮已换了一身衣裳过来。

    “薛郎又躲在这里偷懒，贵妃到了，你快些随我去见。”

    芙蓉池水清澈，让人恨不得跃入水中，求一个清凉。

    戏台便搭在水面上，恰取名为“水榭歌台”。

    台上，李龟年按笛吹奏，薛琼琼在弹古筝，董庭兰以筚伴奏……合成动人的曲声。

    曲声飘进一座单独的梳妆楼，正坐在铜镜前妆扮的杨玉环不由开口唱起来。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谢阿蛮上楼时听得如此动人的歌声，不忍打断，立在门边恭候着。

    还是杨玉环回过头来，问道：“来了？

    “是，薛郎在楼下恭候。”

    “让他上来……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啊，啊……

    薛白登楼时，恰听到这歌声，虽只一个“啊”字，却也婉转起伏，酥软人心。

    他停下脚步，可看到对面的铜镜里映出的杨玉环那绝世容颜。

    “渡我素贞…….嗯？来了。”

    杨玉环回过头来，笑道：“我起来得晚了些，劳你久等了，快过来，看看我这妆扮如何？

    她与谢阿蛮身上的戏服都是薛白所制，一白一青，全然不同于当世的鲜艳风格，素净了些，仙气飘飘，但在腰身处却又很好地勾勒出了杨玉环的线条。

    不同于李腾空那纤细、脆弱之感，更有韵味。

    衣裳前日还稍微改了一下，因此今日杨玉环特意站起身来，转了一圈。

    “美吗？

    “头饰如何？

    头饰也是薛白设计的，参考的是婺剧里的造型，如花蕊形状的花钿也是此前少见的装束，让人眼前一亮。

    “问你话，头饰如何？不好吗？

    薛白正在想，沉吟道：“鬓角还可以稍作调整。”

    他抬起手，想给杨玉环拨弄一下鬓角，很快便意识到不妥，停了下来。

    彼此虽是义姐弟，这动作确实太过逾矩了。

    “咳咳。”

    薛白停下动作有几息工夫之后，谢阿蛮连忙上前，站在他面前，屏息，让他调整她的鬓角。

    “有水吗？

    遂有宫娥递上一水杯，薛白手指沾了些水，将谢阿蛮鬓边的头发稍稍打了点卷。

    杨玉环一看，不由眼前一亮，惊喜道：“这样好看，有青蛇的妩媚感。”

    谢阿蛮正觉脸上湿湿的，恼他将她的妆面弄花了，听得这样的称赞，又是好奇又是喜滋滋。

    添了这一点细节，她们对着铜镜看了，愈发满意。

    “没白收这个义弟，真是有两下子。”杨玉环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末了打量薛白一眼，“是个懂美人的。

    她自称一声“美人”都算是太过谦虚了。

    之后无非是排演，薛白领着三份俸禄，却每次都躲在帷幕后悄悄打盹，旁人只当他在沉思。

    这日却被杨玉环逮到了。

    “好你个薛白，我唱得不好吗？你看得睡着了。”

    “回贵妃…...

    “叫阿姐’，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玉环心情好，抬手虚指了他一下，颇显亲昵。

    “我在想，芙蓉池水景如画，若添一折白蛇与青蛇赤足戏水的情薛白话音未了，杨玉环掩着笑意，两步上前，裙下绣鞋一抬，轻轻踩了他一脚，教训了一句。

    “谁与你胡闹？尽想些有的没的，讨打。”

    说罢，趁一群宫娥还没来得及跟上戏台，她自转身走了。谢阿蛮则不甘示弱地瞪了薛白一眼，表示不会戏水给他看。

    “贵妃赐下点心果子，再用心排两遍，马上可是七夕御前献演了。

    说到果子，今年的荔枝也到了。

    “咚、咚！”

    鼓声忽然响起。

    驻守在骊山西面的一名执戟郎站上一块大石，向西面望去。

    他名叫刘展，身材高大，面带威仪，若非看他官阶，旁人只怕要以为他是中郎将。

    此时极目所见，能看到华清宫外权贵别业相连，与渭水畔的昭应城对应……官道上尘烟滚滚，有一队快马正在疾奔而来。

    而华清宫中，一道道宫门被依次打开，宫人们忙碌着奔向内殿，无比繁忙。

    刘展知道那是皇帝为了讨好妃子，特意派人从五千里路途之外运送来了新鲜的荔枝。

    观戏.

    他遂微微冷笑，在心里骂了一句。

    “昏君。”

    刘展知道，待到七月七，昏君将会在入夜后到内宫墙外的芙蓉池戏台观戏……..

    七月七，五行居木，冲马煞南。壬不汲水更难提防，子不问卜自惹祸殃。

    驻跸于华清宫，李隆基也不必过问朝中的勾心斗角，乐得自在，夜夜笙歌，日高不起。今日又是到午后才起。

    榻上残留着些汗味，有些奇异，昨夜侍寝的美人已经离开了。

    他倚坐了一会，吃了宫娥素手剥的荔枝，醒了神，之后方才起身，由着宫娥为他更衣。

    “开宴。

    “圣人制，开宴。”

    有宦官小步快趋离开大殿，将圣人口谕传出，外宫门缓缓打开。随侍华清宫的公卿勋贵们则依次走向芙蓉池戏台，等候圣驾。

    李隆基则是不慌不忙地登上御辇，出了御殿，从月华门离开禁内，再由望京门离开内宫，至芙蓉池戏台，登上看花台，接受群臣的叩拜。

    今日，杨玉环没有随侍在他身边，而是准备登台献唱，但贵妃的座位却还是给她留着，没有让旁的妃子坐。

    这是圣人的深情。

    时近黄昏，戏却要在入夜以后才开唱，灯火才有气氛。此时先表演的是斗鸡，李隆基看了一会，本着与诸臣同乐的心思，押了贾昌胜。

    管太府库藏的杨钊早有所准备，让人拿出一面扬州水心镜来。气氛当既热闹起来，官员们纷纷围上斗鸡场。

    杨钊探头看着场上的斗鸡，正吆喝起哄，忽感身后有人轻唤了他两声。

    “杨中丞。”

    杨钊转头看去，只见是主持华清宫旁昊天观的道长叶法善，遂笑问道：“真人也想押宝?

    “回杨中丞话，今秦中、河内等地大旱，三月至六月未落雨…….

    “真人。”杨钊连忙打断道，笑道：“让我扫兴无妨，可莫扫了圣人的雅兴。

    此事是不能提的，因圣人在长安时，已在兴庆宫龙堂祈雨，但并无反应，眼下也只有等。

    叶法善道：“老道见圣人方才押出去的那面扬州水心镜背有盘龙，青莹耀日，势如生动。圣人若再以它求雨，必能诚动上苍。”

    “真人这是在逗……”杨钊正要反驳，忽然心念一动，随叶法善的目光向天上看了一眼，轻声问道：“真人会观天相？真能降雨?

    叶法善抚须笑了笑，点了点头。

    杨钊眼神一亮，不由问道：“道长可否再帮我算算前程？”

    “自然使得。”叶法善问了杨钊的八字，掐指一算，思量良久，喃喃道：“杨中丞……该改个名字才好。

    “为何？

    “中丞名字带‘金刀’，早晚有大祸啊。”叶法善捻须淡淡说道。

    杨钊当即惊叹，暗道自己竞从未想到这一点，不由将这老道奉为神人，打算明日就与圣人上书要改个名字。

    天色渐暗，夜幕终于完全降下。

    华清宫内外灯火通明，连芙蓉池上都点起了花灯。

    乐曲声起，《白蛇传》要开唱了…....

    戏台后方，杨玉环开心地舞着水袖，趁着上台前最后一点时间，向薛白问道：“我这扮相如何？

    薛白不想回答她，总说“好看”来评价她的美貌，没多大意思。

    但靠山还是得哄的。

    正好台上已开始唱到“洞中千年修此身”，他遂顺着这歌词答了一句。

    “佳人相见一千年。

    杨玉环一愣，终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也可能是因为要登台了稍稍有些紧张吧。

    紧接着，台上唱道：“离却了青城到江南！”

    随着这一句，杨玉环、谢阿蛮携手登台，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婀娜多姿。

    而后台这边，小生打扮的许合子已站到了薛白身旁。她与薛白的接触最少，但是真的有实力，此时犹默念着戏词。

    唱功方面，薛白能帮忙她的很少，也只能将一把纸伞递过去。

    “多谢，我竟又忘了。”

    许合子极小声地念叨了一句，接了伞撑开，趋步登台。很快，台上便响起了她的唱词，竟是完全不同于往日的高亢悠扬，而是温文雅尔。

    “适才灵隐扫先茔，归来风雨忽迷离，百忙中哪有闲情噫？”

    薛白看得认真，直到第一折戏结束，他往后方看了一眼，才发现扮法海的刘化不在，遂找人问了几句。

    法海方才还在的，该是更衣去了，还有一整折戏唱过才轮到他登台“是还来得及。”

    薛白往远处看了一眼，只见芙蓉池周围还围着禁卫，刘化也不可能乱跑。

    果然，没过多久法海就回来了。

    台上戏曲还在继续，却已能看出反响极好，毕竟是三个相貌身段、歌舞技艺都最顶尖的美人在表演，自是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李隆基并不介意妃子台上表演一事，反而引以为荣。

    他是真的欣赏杨玉环，歌喉、舞技、美貌、身段，以及性情。他深知她给臣子们表演并非是取悦于谁，而是她爱好这些。

    这一切，他都懂，并且能包容，故而从未后悔过从儿子手里抢下她。

    世人永远无法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超越了世俗的限制，甚至超越了男女情爱，因为他们看到了更远的天地，因为音律之高雅，俗人是不会懂的。

    就这样看着看着，到了第三折戏开场。

    周围的宦官们开始换灯笼里的蜡烛，戏台上，宝相庄严的法海手持禅杖登台，开嗓，气势震天。

    “许官人！看你入迷已深，好言相劝你不醒，祸到临头看分明！”

    与此同时，西面的骊山岭上，火光忽然暗了一暗。

    正在外宫墙上远远看着水榭歌台的禁卫转头看向骊山，眯了眯眼，忽大喝起来。

    “那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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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千古情

    长安，右相府。

    “这些奏书何意？旱情如此，朝廷命义仓竭力赈济，这帮官员还要如何？

    “河内民意….希望圣人能停封西岳。”

    李林甫深深皱眉，起身，踱步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但夜已深了，他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为了封禅西岳，王已经在开凿华山道路，欲设坛于华山之巅，此事或需数年之功。偏这些年，旱灾不断，民间甚有怨言。

    离开长安之前，圣人就已经在龙堂祈雨了，那些有名的道人皆笃定河内旱情到了会有所缓解的时候，结果，大损了圣人的君威。

    过了一会，李林甫问道：“民怨，大否？”

    “回右相，不大，无非只是些小打小闹，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已。”

    “把停封西岳的折子都扣下。”李林甫吩咐道：“其余的，只记“雍、怀、同等九州旱’即可。

    “喏。

    相比于这位宰相在处置的其它大事，这个旱情只是一点小事。拢共也没死几个人，大概还不到石堡城伤亡人数的百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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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奏这小事的折子很快被收了起来，李林甫又开始忙别的事。

    当今大唐在他的操持下，还算是国泰民安的。

    骊山，华清宫。

    “这一出戏唱得好啊！响遏行云，雅俗共赏。”

    李隆基抚掌赞许不已。

    趁着两折戏之间的间隙，他指了指戏台上的法海，又道:也好，很有中气。

    他声音清朗，周围的臣子们有听到的，纷纷附和。

    王准也是大乐，赔笑道：“臣也没想到，鸡坊典引里还有这般擅唱的人才……对了，也是昭应尉达奚抚记挂着为圣人办事，特与我提了此事。”

    他倒不忘为达奚抚报功。

    “当赏。”李隆基十分大方，手一挥，笑道：“待这一折戏之后，你们都该有赏。”

    此时，下一折戏已开幕，君臣们不再闲聊，专心看戏。

    唱到此时，杨玉环已是完全沉醉其中，字字泣泪。

    “我与许郎海誓山盟愿作鸳鸯，绝不相负，好端端夫妻，硬生生拆散，怎肯甘心？望禅师开大恩，我夫妻结草衔环，永不相忘。”

    见此情景，李隆基一时忘了那是在戏中，心作怜意，感慨万千。

    偏那法海抬手一指，竟是大叱一声。

    “孽畜！”

    一个宦官敢骂贵妃，观戏众人皆震惊，李隆基亦龙颜大怒。

    但杨玉珏还在哭，所有人也都还沉浸在戏曲的氛围里。

    法海一个转身，踱步，继续唱起来。

    “妖魔岂能匹鸾凰？劝你早回转峨眉山，再若敢混人间……噫！便教你顷刻....

    唱到后来，他调子托得极长，身子越转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

    这高亢的唱腔像是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跟着他，等着他气势的爆发。

    终于，那魁梧的身子停下，一个定身，吐出两个石破天惊的字。

    “身亡！

    便教你顷刻身亡！

    瞬间，宽大的袈裟里忽然有一个物件被拿了出来。

    竟然是弩。

    那是一只小手弩，不是军中的制式弓弩，该是民间私造的类似偷杀看

    门狗用的猎弩，刚好能藏进袈裟里。

    此时，弩前已指向了李隆基。

    “护驾！

    高力士毫不犹豫，挡在了李隆基的面前。

    “呜呜呜呜呜!

    骊山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刺破了这个绚丽的夜，宫城西南角已有喊杀声传来。

    那些看起来守卫森严的禁卫，在这一瞬间成了笑话一般，不知所措，乱成一团。唯有陈玄礼还很镇定，一把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宦官一推，挡在圣人面前。

    “噗。

    离戏台更近处，一名宫娥还在俯身点熏香，要为圣人驱蚊虫。

    弩箭刺穿了她的身体，溅起血花，虽没有射死她。但这种弩即然威力不大，射程不远，箭上必然有毒。

    宫娥们惊尖着跑散开来，撞翻了灯台。

    “不许冲撞陛下。”

    陈玄礼已赶到李隆基身畔，护着圣人迅速向后退。同时，拔刀在手，喝叱宫娥宦官不许近前。

    他眼尖，已发现了有二十余道身影从骊山坡上往这边冲来，但不知道叛贼还有几人。

    “不许冲撞陛下！

    混乱已经出现了，有吓傻了的宫娥直冲到了李隆基附近。陈玄礼当即一刀劈下，将她劈倒在地。

    “护驾！走!

    “快，望京门打开，让陛下回内宫！”

    刘化射出第一支弩箭，眼见没射中李隆基，很失望，但又没太多遗憾，脸上只有决绝之色。

    他其实也知道，苦心孤诣布置的杀招成功的可能性本就很低。能藏进袈裟里的弩箭太小，他还是今夜披上戏服才有机会去拿，看台上的御座此前他也不知会在哪……一切都像是听天由命，甚至说他就是来主动送命的。

    但没关系，能为兄弟们铺好路就可以。

    刘化不慌不忙地装填弩箭，向前大步走去，希望能再有一次射杀李隆基的机会。

    但才装填好，他定睛一看，那圣人已被龙武军簇拥、保护着，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跑？!

    刘化大怒，狠狠瞪了一眼李隆基逃跑的方向，抬起弩，对着杨玉环。

    ‘李隆基，你的爱妃不要了？李隆基？！”

    “昏君！你逃得好快，不要你的女人了吗？！”

    他只喝问了两声，直接扣下弩括。

    弩箭射而出的同时，有人重重撞在了他身上，将他手里的弩撞飞在地。

    刘化感到肩上一痛，回头一看，薛白已扑上，双手环住他的头往下按，同时抬膝，膝盖猛往上顶，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将他的鼻子砸断。

    这年轻人看着文雅，一双腿却是又长、又有力。这一击直击得刘化眼冒金星，他剧痛之下奋力一推，掐住薛白的脖子，想要将其掐死。

    薛白则再次提膝猛击，直攻刘化的薄弱处，但刘化已是个阉人，反而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推倒在地，把他的头往地上砸。

    “咚。”

    薛白吃痛之下，手指往刘化的眼窝里戳。

    指尖抠到了那圆骨骨的眼珠子，他直接就按下去。

    “嘭。

    一声闷响，却是谢阿蛮双手举起法海的禅杖，给了刘化一下猛的。

    “松手呀!

    谢阿蛮尖叫着，像是怕薛白那能写诗词的脑袋被砸坏了，又再砸了一下。

    刘化不由手一松，薛白当即挣脱出来，给了刘化一拳，重重一踹，借势爬起身来。

    杀昏君！

    戏台后方忽然想起呼喝声。

    薛白再一看，御驾早已不知所踪，看台上的公卿贵胄们正在涌向望京门。

    “走！

    他推了一把谢阿蛮，拿过她手里的禅杖，回身一扫，将扑过来的刘化打倒在地。

    “跑！

    “哦。

    谢阿蛮跑得竟还挺快的，双臂摆动，如蝴蝶一般，跑下戏台。

    薛白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从骊山上冲下来了一批人，与禁卫撞在一起。至于旁的，除了号角呜咽，暂时还没看到太多的叛逆。

    他不由目光微微闪动，判断这是一场并不成熟的行刺，人数不算多。

    但还是造成了十分混乱的场面。

    “手执金刀起东方，刘氏吉主！

    “天早不雨，释迦牟尼佛末，更有新佛出，李家欲末，刘家欲兴！

    听到这些呼喊，薛白兴趣顿失，转身便走。

    戏台在水上，与看台之间隔着芙蓉池的水面，从后方下了戏台之后，得绕过芙蓉池才能跑到看台，再往望京城跑。

    前方，许合子正拉着杨玉环追着乐师们跑着。

    薛白于是大步跟了过去。

    他非常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根本不知道大唐天宝年间有过这样一场叛乱或行刺…….那么，是何处出了偏差?

    是因为排了一出《白蛇传》，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还是修书办报之事，给时人带来了更大的负担？

    薛白一路想着这些，赶上了前方的乐师、优伶，随着人群往望京门。

    很快，前方拥挤了起来，响起了呼嚎声。

    “宫城关了！

    “快走。

    望京门是内宫门，此时宫墙上执戟卫士正拿着火把，守卫森严。

    “所有人不得擅闯禁内，退！”

    “贵妃还在门外！”忽有宫娥大喊道。

    “不得擅闯禁内，退！”

    薛白皱了皱眉，往那边还在打斗的方向看去，隐隐感觉到不安。

    总不会那些宫城禁卫，拦不住几个叛军吧？

    他迅速找到谢阿蛮，嘱咐道：“你去朝堂大殿，那边有守卫，让那边早作准备，庇保贵妃、公卿。

    “哦。

    谢阿蛮连忙便跑。

    薛白这才回头大吼道：“去朝堂大殿！想活命的往大殿走！

    他拨开人群，寻找着杨玉环。

    她是他如今最大的靠山，她若死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

    而拥堵在望京门下的人们还有人不甘心，大喊道：“贵妃还在禁内之外，出了万一，你们担得起吗？！”

    “陈大将军有令，封锁宫门！排查妖贼！”

    戏台忽然起火了。

    而其它地方的灯笼已渐渐熄了。

    西南方向响起了脚步声，几道狂奔中的禁卫身影出现在了夜色中。

    不管是溃散的禁卫，还是扮着禁卫的叛逆，情状显然都不太对了。

    “跑啊！

    “嗖。

    黑暗中有并不密集的弓箭射来，射倒了几个优伶，吓得集聚在宫门外的人们登时作鸟兽散。

    “贵妃还在宫门外.….

    寄望于圣人开城门的公卿最后喊了半嗓，抱头往朝堂大殿的方向跑。

    那是在北面。

    而骊山在南面，一般而言，妖贼是从骊山来的，那越往北跑越安全。

    然而，前方已有喊杀声响起。

    “多杀一个是一个！

    “捉住贵妃也好！

    那些冲过来的叛逆身披盔甲，手持单刀，见人就砍，显然是在刻意制造混乱。

    地上已倒了好几具尸体，伤者们则不停尖叫....

    “贵妃，该走了。

    混乱中，许合子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低声劝了杨玉环一句。

    此时她们正在望京门前，方才只差一点就能回到内宫。

    杨玉环正抬头看向宫门，神情有些茫然，眼神也不知是失望还是了然。

    “走。

    许合子不等杨玉环回答，招呼着一众宦官护着贵妃往大殿方向走。

    忽然。

    “杨妃在那里！

    “嗖。

    “嗖。

    连着两支箭射来，人群立即就乱了。

    前方，一名禁卫打扮的大汉猛地如恶虎扑食般撞向这边，挥刀乱砍。

    许合子还在夺路而走，不远处一名宫娥的血就溅到了她脸上。她吓得不知所措，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那恶汉扑过来。

    “嘭!

    一根禅杖不知从何处飞出，砸在那恶汉脸上。

    有人伸手拉了许合子一把，拉着她就走。

    “这边走。

    “你.….

    “噤声。”

    薛白松开手，催促着杨玉环与许合子走。

    一边走，他一边随手扯下一条彩绸，裹在杨玉环身上。

    “这边。

    他带着她们往南面骊山方向跑外宫这边并非是一片空地，花树、庭台、殿宇皆有，他们逃进一片竹圃，之后专往黑暗处逃匿。

    薛白的思路与她们下意识做的完全不同。

    她们总是往灯火通明处、人多之处跑，希望得到庇护。但这种情况下，混乱比那些逆贼本身还要可怕的多，那些人越多，反而越保护不了她但还是有逆贼往他们这边追来。

    “杨妃往那边跑了！”

    “追！

    从望京门往南跑，越靠近骊山地势越高。

    绕过竹圃是粉梅坛，已经有一些公卿勋贵们避进坛中，正在喝令禁卫保护他们。

    薛白看了一眼那灯火，没有过去，因为那里更危险。

    逆贼只有少量的人、少量的时间，那他带杨玉环躲过最初的追杀就可粉梅坛以南是一片梅林，如今梅花还未开，周遭却是绿树成荫。

    “在那边！

    薛白听得身后又有人追来，不由疑惑。他已往最黑暗中跑了，这些逆贼都看不到他们，却是如何准确地追上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意识到原因了。

    许合子不熏香，杨玉环身上却有股香味，始终不散，像是麝香，又比杳味。

    麝香好闻，闻久了隐隐让人心旌神摇。

    “你带了香囊？”薛白小声问道，“丢掉。”

    “没，没。”

    “那是什么香？”

    “没有佩香.

    杨玉环被拉着跑，也不知该如何说。

    她为了永葆青春，长年用大量的麝香，每夜都要往肚脐眼上抹，香味可不是轻易能散的，反而越跑，越是微微出汗，身上越香。

    “你们往前跑，分开跑。”薛白道：“若跑不动了，躲到那棵树后面。”

    “我保护贵妃。

    许合子还想去拉杨玉环。

    薛白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你去昭阳门，等圣人安全了，会想起贵妃，你去找人来救，去…..

    这句话，杨玉环初听不觉如何。

    慌乱中，她抱着衣裙跑了一会，直到终于跑不动了，躲在一棵树后面。

    过了一会，她耳畔又回响起了那句“等圣人安全了，会想起贵妃”。

    紧急之下，薛白说了大实话。

    不久前，她还是众星捧月的贵妃，无数人巴结着她。如何能想到稍有意外她竞成了最先被抛下的那个？

    若重来一遍，也许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周围一片黑暗，使她忽然想哭。

    忽然，近处有轻微的细响，是落叶被踩到的声音。

    有人向这边追过来了。

    杨玉环很害怕，下意识把双手环抱胸前，拼命把自己缩小，恨不能躲进地里，但她能感觉到那人还在一点点逼进。

    薛白似乎也逃走了。

    他不是禁卫，年纪还小，没理由一直保护她。

    黑暗中只剩下杨玉环一个人，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杀气。

    恐惧，无助，她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恨不能尖叫出来。

    “尻！

    下一刻，身后响起了怒喝声，之后是打斗声。

    杨玉环探出头往外看去，还能看到远处的火光，树林中却是一片黑暗。

    月光从树缝中洒下，偶尔能看到刀的寒光一闪而过。

    有两个男人正在争夺着那把刀，像野兽一样缠斗，沉重着呼吸着，愤怒地闷哼着。

    杨玉环起身，从头上拔出一根钗子，想帮薛白一把，可太黑了，她看不清，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薛……薛白？

    渐渐的，地上的两个男人有一个不再有动静了。

    另一人则缓缓站起来。

    这个过程是最可怕的，杨玉环根本看不清站起来的那个是谁，只听得到他野兽般的喘息声。

    她吓得把钗子放到了自己脖子上。

    直到对方终于开口了。

    “你没事吧？。

    “薛白？是你？薛白，你没走….没走.....

    “噗。”

    薛白拿起那把单刀，对着地上的尸体连砍了几刀。

    如此一来，血腥味便盖过了杨玉环身上的香味……想必能知道追着香味找杨妃的逆贼也不多，只有这人偶然意识到了。

    “走吧。

    “你受伤了？”杨玉环问道，她听出他声音有些虚，有些喘。

    “一点点，先走。”

    薛白一手持着单刀，一手捂着伤口，走得不快。

    好在他知道不必再跑远了，这场小小的突袭很快就会被平息，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救杨贵妃。

    李隆基已在华清宫的后殿内坐下。

    于他而言，遇刺到现在，并没有过多久。

    也就是从芙蓉池急赶回禁内的路程罢了。

    “查，查是何人主使。”

    “臣遵旨。”

    “除了华清宫，昭应县也务必控制住。”李隆基脸色阴沉，冷静应对，道：“人是达奚抚举荐的，禁止昭应县守军靠近。”

    陈玄礼再次应道：“臣遵旨。

    “你做得很好，朕无妨。”李隆基不得不安抚这位忠心耿耿的近卫大将军几句。

    之后，他脸色凝重起来，担心万分。

    “太真！太真呢？快去将她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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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长生殿

    西绣岭。

    骊山美如锦绣，有“绣岭”之名，分为东、西绣岭。山势远看绮丽，实则作为秦岭余脉也是非常的高峻挺拔。

    华清宫把骊山作为天然的外围防御，扩建时还修了一条上山的道路，名为“玉辇路”，在山上建了许多宫殿，都属于外苑范畴，若圣人要登山，则可从华清宫禁内出昭阳门，走玉辇路。

    是夜，薛白、杨玉环不敢走昭阳门进入禁内，只好往西绣岭攀爬。

    就在这附近，找到她！

    “找！我们也尝尝杨妃的滋味.….

    吆喝声从山脚下的树林中传来。

    杨玉环正踩着薛白的肩努力往上爬一处峭壁，闻言吓得心骇欲死。

    她双手挂着石头往上提，偏是娇弱无力，几乎摔下来。

    “我不行了，我上不去的。

    “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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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白知道即使禁卫安顿好皇帝后转身平叛了，也不可能马上就找过来，而杨玉环是如今在外苑最重要的人物，那些逆贼势力会往这边来找她。

    他感到肩上的身体晃了晃，忙伸手扶住她。

    “我推你。

    “踩我手上，再爬。”

    “不行，真不行，太晃了，我不敢.…..

    “上去。”

    手上奋力一撑，终于是将这位贵妃顶了上去，薛白累得不轻，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已看到身后亮起火光。

    是那些逆贼乱丢火把寻人，点燃了梅林。

    “我拉你。”杨玉环把身上的彩绸放下来，“快上来。”

    “你拉不住，绑在树上。”

    “好。”

    薛白这才攀上峭壁，依旧收回绸布，裹在她身上，以免那身戏袍太过明显。

    做这动作时他发现杨玉环头上的花钿掉了许多，再往峭壁下一看，他连忙推了落叶与沙土下去，希望能掩掉痕迹。

    “还得走。”

    山林间难行，杨玉环一直紧紧跟在薛白身后，过程中几次用力掐了他，因为有虫子掉在她脖子上，好在没惊叫出声。

    那是何处？”薛白指着上方有亮光的殿宇问道。

    “该是朝元阁，是供奉老君以及老母的祀殿。”

    “过去吧。

    杨玉环一把拉住薛白，问道：“为何过去？万一那些守卫也是逆贼.…”

    今夜的逆贼应该是不多的，但造成的更大问题是破坏了公卿贵胄们对守卫的信任，黑夜中，谁也不知道迎面走来的一队人是禁卫还是叛逆。

    这也是陈玄礼坚决不开内宫门的原因，不是怕逆贼杀入，而是怕奸人混入。

    薛白见杨玉环实在害怕，再观察了一下，发现朝元阁下方还有一小片殿落建筑，周遭并无太多灯火。

    “那是何处?”

    “嗯？该是百僚厅，祭祀时群臣待的地方。”

    “过去吧。”

    拨开荆棘，翻过一个小山坳，薛白扶着杨玉环终于走到玉辇路上，面前有几座无人的亭台楼阁。

    月光从云朵中出来，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的牌匾，宫人走马楼、集灵台、百僚厅……其中有一个小殿，名为“长生殿”。

    薛白本以为此处是唐明皇、杨贵妃海誓山盟的地方，此时看周遭环境显然不大像。长生殿应该只是前斋殿，祭祀时在此斋戒，之后再走到山上的朝元阁、老君殿。

    并非是谈恋爱的地方。

    杨玉环有些害怕，拉了拉他的衣襟。

    “嘘。”

    两人遂走向斋殿。

    薛白不算戏迷，前世却时常陪一些老人看戏，犹记得看过一出昆剧《长生殿》,

    戏文写得是极为绮丽。写睡姿是“红玉一团，压着鸳衾侧卧”，写窥浴是“悄偷窥，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只是这种描写偏重色相，格调不高。

    若论美色，此时他在月光下转头一瞥，虽只见她一张脸，已比那戏词里还要漂亮。

    薛白不由抬头，看向上方的牌匾“长生殿”三个字，护着杨玉环进去。

    殿内是有几根火烛的，只是不足以照亮整个殿宇。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那微微的火光不再摇晃。

    杨玉环先看薛白，见他浑身是血，不由吃了一惊。

    “你受伤了？”

    “小伤。”薛白摇手，在柱子边倚坐下来。

    杨玉环不敢离他太远，也在柱子边坐下，小声问道：“你不会有事吧？该怎么办？”

    “没事。”

    “你......”

    她似乎想说些感谢的话，但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薛白感觉到她的局促，道：“保护贵妃，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嗯，那你……我会记得你的恩义，你这当弟弟的，为了救阿姐奋不顾身，我会如亲弟弟一般待你。”

    “多谢阿姐。”

    杨玉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似想查看他的伤势，末了想到自己也不懂，只好做罢。”

    好在渐渐地，山下有禁军的呼喝声响起，该是叛乱已平息了。她遂安下心来。

    “你还好吧？待会儿让御医给你瞧瞧。”

    “阿姐放心，真是小伤。”

    “我才不信你。”

    说着话，杨玉环已平复了情绪，回想起方才的惊险，拍了拍心口，却是道：“可惜呢，戏也没唱完。往后再唱，少了那般适合的法海。”

    “会有更适合的。”薛白道：“哪怕让高将军铰了头发唱，想必也是不错的。”

    “这种时节你还说笑。”杨玉环嗔骂道，终于放松下来。

    夜还深，等着也是无聊，她倒是想起一事来。

    我早便想问你，你改的那些戏词，可是有诗词的？那‘欲把西湖比西子’精妙若斯，无前句岂非可惜。

    “是有的。”

    说着说看，自然说到了那首《鹊桥仙》，因薛白在《白蛇传》的戏文里引用了它的末两句。

    “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对了，今夜是七夕。”杨玉环忽想到这事。

    她撑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殿中的香案前，目光看去，只见祈福用的香盒、纨扇、瓶花、金盆、银瓶皆有。

    于是又走回薛白身边，小声问道：“我能拈香吗？逆贼不会追过来吧？

    “阿姐请。”

    杨玉环于是点了香线，向窗外苍天拜倒。

    “妾身杨玉环，虔焚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祐。伏祈.….”

    话到一半，她停了下来，说不出心愿。

    薛白看着，不由心想，这个贵妃看起来保持着天真浪漫，其实未必不明白自身的处境……她怕不长久，甚至知道一定不长久。

    太美的东西往往都是脆弱且易逝的，一株开得最鲜艳的花，如何不恐惧于凋零？

    许久，杨玉环回过头来，已是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贵妃？”

    “贵妃！”

    西绣岭上，忽然响起了呼喊声。

    长生殿中却依旧安静，薛白与杨玉环已躲到香案后面，噤声不语。

    他们担心是逆贼假扮禁卫，因此任那呼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就是不出去。

    就这般又躲了许久，直到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贵妃，你还好吗？是老奴，老奴带人来了！贵妃你在何处。”

    “永新也来接你了，贵妃.….”

    杨玉环这才安心，站起身来，喜道：“是高将军与永新来了，我们出去吧。”

    “慢着。”

    “怎么了？”

    “请阿姐躲到百僚厅之后再现身，不宜与我一起被发现。”薛白道：“若旁人问起，只说我护送至此便撑不住了。”

    他本担心杨玉环没能够立刻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但杨玉环当即就懂了。

    “好，我很快带人来医治你。”

    她跑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俯身问道：“对了，你想要什么？阿姐给你讨。”

    “能升官就很好了。”

    “你呀。”

    杨玉环嗔怪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往后殿那边去了。

    香风飘远，长生殿一片寂静，薛白一人坐在黑暗中。

    他终于可以沉下心，继续思忖为何会有这样一场叛乱，该不会是原本就有但没记载。若说刘化能到外宫苑是因为《白蛇传》，除此之外，还有哪些改变？

    一般而言，想到戏曲也就找到原因了。

    但薛白以往工作的经验提醒他，不能想当然。于是，重生以来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脑中回想着。炒菜、骨牌、诗词、巨石孢、竹纸、报纸……..

    “状元郎!”

    殿门被人推开，郭千里大步赶了进来，喊道：“你没事吧。”

    火把的光亮十分刺眼，薛白目光避开，发现殿内的一切摆设都很新，接着想到华清宫刚刚扩建了。

    此事他不曾参与……不对，其实有。

    是因为他让老师提醒房琯，右相府扩建华清宫的预算太高了，房琯主持了华清宫的修建事宜；且还是因为他，还未完工，房琯因为裴冕案被外贬了。

    不对，不是东宫，若东宫有胆量兵变，绝对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

    想到这里，薛白已被郭千里亲手扶出了长生殿。

    高力士正领着众人从百僚厅出来，许合子、张云容扶着杨玉环。薛白恰见到杨玉环向他这边看过来，他干脆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另外，华清宫的修建一直是由李林甫、王锚监督，他们久在长安，实际事务由房琯主持，房琯外放之后，接替他的是户部侍郎张均。

    “朕若记得不错，开元二十六年，张均外放饶州刺史，房琯离京之后才调他回朝，张均抵京之前，谁在主持此事？”

    “工部郎中郭彦、户部郎中王锟…….以及昭应县令李锡、县尉达奚抚。”

    名单很长，而且正是李隆基不久之前才打算大加赞许赏赐的臣子们。

    张均是名相张说之子，驸马张咱的兄长；郭彦是名将郭虚己之子，郭虚己的妹妹正是李隆基的妃子，为他生下了永王李璘；王锟是王的弟弟；李锡出自赵郡李氏。

    换言之，华清宫的修建事宜，参与者各种人都有，太子、宰相、外戚、边将、皇子、世家。李隆基却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一个人会谋划这样一场刺杀。

    陈玄礼也不认为这些王公重臣中有人会谋划了这样一场叛乱，应道：“臣以为，修建华清宫的诸臣中，有人出了纰漏，导致妖贼利用了外宫墙与骊山的地势，臣必会详查。

    说罢，他跪倒在地，请罪道：“此事，禁卫亦有疏漏，请陛下赐罪。”

    李隆基亲自上前扶起他，叹道：“起来说，如何回事？”

    “左羽林军中有一名执戟郎，名为李缩，这姓名恐怕有假，臣还在查。今夜，正是他领人杀了胄曹参军事，从武库中取了二十七副盔甲；亦是他杀了负责骊山巡防的司戈，率妖贼进入外苑……”

    北衙说是有六军，其实左右神武军是虚置，只有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军四军。

    而羽林军负责的往往是宫城外围防御。

    如此说来，李隆基倒也不太怪得到陈玄礼。

    “李缩？擒下了?

    陈玄礼惭愧，应道：“没有。此人应该是已经逃了，能趁夜离开骊山，很可能是已改名换姓了，并有官员掩护他逃脱。”

    此人是如何进入羽林军的?

    “乃是从河东军中选拔的，兵册名籍是真的，很可能是早有预谋，匿名投军。但口音假不了，羽林军中说他是河内人。”

    李隆基暂时也无头绪，只能让陈玄礼继续去查。

    “封锁消息，今夜之事严禁传出去。

    遵旨…….陛下是否回长安？”

    李隆基先是不易察觉地一蹙眉，之后哈哈大笑道：“陈将军太小瞧朕的胆量了。纤芥之疾，无关痛痒的几个毛贼，还能将朕吓出华清宫不成？朕不仅要留，还要久留。

    “陛下神武，有太宗风范。”

    陈玄礼再次奉承了一句，方才告退。

    李隆基负手踱了两步，思忖着这件事的各种可能，虽倾向于没有王公重臣主谋，但认为必然有人暗中纵容了这些妖贼。

    每个人都有嫌疑。

    他脸色阴翳，独自面对着御榻，伸手抚摸着金龙针绣，如同抚摸一个美人。

    过了一会，他平复了神色，回过身看向高力士，问道：“太真没事吧？”

    “回陛下，贵妃一路逃到了骊山上，安然无恙。

    高力士答着，脸上浮起笑意，又补充道：“她扮着的是白素贞的妆，旁人哪认得出贵妃？她也是能跑的，只不多时的工夫，已逃到了百僚厅里。”

    “没事就好。”李隆基道：“若太真有半点损伤，朕绝饶不了这些人！”

    此番，连高力士也不确定圣人口中“这些人”是谁，只知道接下来，每个人都要面对如何重获圣人信任的难题。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圣人连对贵妃都有了一丝的疏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白蛇传》是贵妃执意要演的，但怀疑谁也不该怀疑到贵妃才是.....

    太乐署的官舍中。

    “状元郎只有这一处伤口吗？”御医查看过伤势之后，这般问了一句。

    薛白看起来非常虚弱，喃喃道：“是，大的皮外伤只有这一处。

    “状元郎身板比平时看起来要厚实，这一刀并未伤到筋骨….....想必是失血过多，故而昏厥了。”

    薛白道：“我与贼人搏斗被重创了几下，想必是伤到了肺腑，五脏六腑至此时犹觉疼痛。”

    “是，老夫明白，明白。状元郎伤势……还是很重的，老夫为你多开些药。”

    “多谢神医。”

    “告辞，状元郎放心，真不必相送了，你伤重在身，还是养着。哎呀，虢国夫人这赏赐太重了，老夫……老夫就拜领了。

    御医走后，杨玉瑶便在薛白榻边坐下，一脸忧虑。

    行刺发生时，她正在看台上，被人群拥簇着第一时间随圣驾入了宫，人是安然无门和及士的，她工位有白工，恢入存拥族有朱恙。但她却没想到望京门没多久就关了。

    为此事，她当时在内宫其实大闹了一场，只是没什么作用，今日也懒得提。

    如今薛白伤了，她作为义姐，倒是可以明面上看看。只是看着这个往日里生龙活虎的小郎病快快的，她却也是十分伤心。

    “你真是…....

    偏是他救了杨玉环，她怪也怪不到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薛白没想到杨玉瑶有这般关切，不由笑了笑。

    “还笑？

    “三姐不必担心，我与你说个秘密，你附耳过来。”

    杨玉瑶于是附耳过去。

    只听薛白小声道：“真是小伤，说得重些，显得功劳大罢了。”

    “真的？”

    “试试便知，三姐可想看我活动一番？”

    杨玉瑶往门边看了一眼，小声道：“不好试吧，伤口万一绷开了？”

    “不妨的，轻一些。”

    “你真是的。”杨玉瑶推了薛白一把，嗔道：“平时不见你常来看我，如今受伤了反倒兴致勃勃的。养着，眼下又不宜洗沐，我嫌弃你这一身的血泥味。”

    正说着话，明珠跑来说谢阿蛮又来了。

    杨玉瑶今日不想走，吩咐明珠去拦一拦，她则与薛白说起正事来。

    “此番你立了大功，想必昭应尉都不够封赏你的功劳吧？

    “功劳必定是有的，且不小。。

    薛白沉吟着，也一直在想着此事，缓缓道：“但在圣人的角度，眼下绝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真相不明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你能有何嫌疑？”杨玉瑶道：“那戏也不是你要排的，圣人还能疑玉环不成？”

    “达奚抚。

    “什么？

    “达奚抚麻烦大了。”薛白道：“偏我还刚刚与他做了交易，与他交往频繁。”

    杨玉瑶十分不解，问道：“这也会有所影响？”

    “主要还是看圣人眼下的心情。”薛白亦不能猜透李隆基，沉吟道：“问题不算严重，但我多少有些嫌疑。重要的是，不能让他攀咬了。”

    “他攀咬你做甚？”

    听了杨玉瑶这句话，薛白不由笑了一下，道：“他要攀咬的人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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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要更晚些

一些关于旱灾、唐代义仓的详实资料一直查就是查不到，第二章还没怎么写，今天是真不用等，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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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刘氏吉主

    七月初九，华清宫的变乱已过去了一日。

    薛白虽然在太乐署的官舍里卧床歇息，却依旧能感受到骊山周遭有一种紧绷的气氛。

    这感受很奇怪，他分明一步也没迈出屋子，眼前只有谢阿蛮在体贴照顾他。

    “你身上脏脏的，不难受吗？”谢阿蛮剥了一个荔枝，递到薛白嘴边，问道：“我唤人给你打点水来，擦拭一下身体？”

    “谢典事又不是宫人，何必做这些？”

    “你救了贵妃，身边总要有人照顾嘛，快吃了。”

    若不是谢阿蛮在这里，青岚与明珠其实能来照顾得更好。

    薛白只好小心地咬了荔枝，避免碰到她的手。

    “状元郎可在？”

    恰此时，郭千里竟是直接推门进来，见此一幕，连忙捂住眼，要退出去。

    “郭将军有事吗？”薛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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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郎若是伤好些了，随我走一趟吧。”郭千里笑道：“要问些事情。”

    谢阿蛮道：“他受了重伤呢。”

    “哈哈，我们在战场上受了更重的伤，那也得回营啊。有次我肠子掉出来,我就捂着肚子回营，结果到了帐里一看，原来是别人的肠子粘在我身上了！”

    “我随郭将军走一趟。”

    薛白勉力撑起身来，郭千里上前扶着他，便往宫墙外的讲武殿去。

    出了太乐署官舍，那种凝重的氛围更是扑面压来。

    一路上，郭千里也说了些案情新的进展。

    “那些逆贼，我们拿了十三个活口，已经不小心弄死六个了。还在审，旁的该暂时看管的也都看管起来了。”

    薛白问道：“包括我也是？

    “放心。”郭千里道：“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何况你还立了功。圣人与你，所以才由我来请你，但肯定是有些话要问的。”

    “关于法海？”

    “应该不是。”郭千里大摇其头，“依我看是有人攀咬你了，否则若只是法海，让我来问几句话便是，何必把你请过去。”

    从这个细节上看，他是有义气的，人也不傻…….就是嘴快。

    薛白沉吟着，问道：“此事是由谁审？”

    “这般大的事，肯定不能由陈将军一人来审。”郭千里道，“但不知圣人要派谁一起审，要看这骊山上下的王公重臣们，哪个最先得到圣人的信任。”

    薛白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圣人应该谁都不信。

    “觐见？我？”

    杨钊不安地搓了搓手，心中恐惧。

    他遂上前几步，将几块金子悄悄塞进传旨宦官手里，小声问道：“可知是何事？”

    “老奴已收了中丞太多千金之言，足够了，今日是真不知……请吧。”

    这种态度，让杨钊更加不安了。

    他不由开始思忖这场大案有无可能牵扯到自己头上，莫不是杨贵妃如今开始要失势了吧？

    可恨那些妖贼非要喊“刘氏吉主”，把这一柄“卯金刀”劈到圣人面前了。

    偏偏他此前根本没想到要改个名字，毕竟他这个“剑”只有金刀，比“劉”少了一个“卯”。

    “臣，拜见圣人，叩请圣人万寿天长。”

    到了殿上，杨钊连忙拜倒，行了一个夸张的大礼，却是连名字都不敢报。

    李隆基竟是不唤他起来，叱道：“你给朕改个名字！

    “臣……有罪！

    杨钊额头上冷汗当即就流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顿了顿，他才想到也许圣人是在等他提个新名字？

    “臣，臣，想起名为，为‘国忠’，恳请陛下圣裁。”

    “国忠？

    “臣一片赤胆忠心，愿以此为名。”

    “允。

    “遵旨！臣从此以后便叫杨国忠！”

    “起来吧。

    杨国忠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躬身立在那。

    李隆基淡淡扫视了他一眼，道：“初七夜有几个妖贼作乱，你有何看法？

    “臣…”杨国忠太过紧张，一时没太多看法，只好恨恨道：“这些妖贼！罪该万死！金刀之谶根本就是空谈，一些野心狂悖之妖人利用之而已。”

    “谁野心狂悖？”

    “臣无能，臣不知。

    “你去查。”

    杨国忠一愣，一瞬间却是没反应过来。

    李隆基道：“你是御史中丞，不由你查，谁查？”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杨国忠掷地有声应了，心中一片振奋。

    他完全没想到，在这时局如此紧张之际，竟然是他第一个得到了圣人的信任。而且还是在他的名字犯了金刀之谶的时候……不由感激涕零。

    陛下如此信任，如此信任……臣….....

    杨国忠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大哭着重新跪在地上。

    “去吧。”李隆基温言道了一句，挥了挥手。

    待领了圣旨，杨国忠已得了高力士提点，出了华清宫便直奔讲武殿，远远地正见薛白，连忙热情打招呼。

    “阿白!”

    “阿兄?”

    “你的伤可好些了？为兄一直想去看你，又恐这名字连累了你。但现在好了，我已改名杨国忠’，正要去探望你。

    “多谢阿兄记挂。”薛白看向杨国忠手里的圣旨，问道：“阿兄这是得了差事。”

    杨国忠瞥了郭千里一眼，揽过薛白的肩，走了两步，小声计议起来。

    “我方才便一直在琢磨，圣人怎么不将这差事交给歧王、张驸马这些人，却交给我了？见到你，我便明白了，圣人其实是信任你啊，知你是杨家的智囊啊。”

    薛白连忙自谦道：“不，是信任阿兄。

    杨国忠更显亲热，道：“你得好好助为兄把幕后指使捉出来，此事，你可是第一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我还需资历，不敢奢求大功。但若能尽一点薄力，定不推托。”

    “好！如今你我兄弟干一番大事！”

    薛白淡淡一笑，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他根本不信杨国忠任何一个字。

    因为，李隆基并非是为了“杨家智囊”，选择杨国忠的原因只有一个——当所有臣子都怀疑，就选一个最容易看透、且最没有威胁的。

    讲武殿几乎成了北衙狱。

    薛白等人走进堂厅时，只见陈玄礼正在与张说话，俨然有问询张咱的架势。

    “我从未与阿兄谈论过华清宫的扩建之事，且他接手时，西南段的宫墙应该已修好了

    “驸马误会了，没有怀疑驸马的意思。”陈玄礼笑了笑，道：“但驸马可知？那些逆贼中有几人正是修建华清宫的劳役。”

    “我不知。”

    “驸马请吧。”

    “再会。”

    张咱又是一脸晦气的表情，出门时见到薛白，整理好仪容，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自走掉了。

    杨国忠回头看去，问道：“陈将军怀疑驸马？”

    “问一问罢了。”陈玄礼道：“那些逆贼是在房琯外放、张均到任之间那段时间混入的。”

    杨国忠把手里的圣旨递过去，问道：“谁让他们混入的？”

    陈玄礼接过看了一眼，也不答话，看向薛白。

    “有几句话问状元郎。”

    “陈将军但问无妨。

    “状元郎与昭应尉达奚抚是朋友？”

    薛白摇了摇头，应道：“我想谋昭应县尉之职，与他有些交往。”

    “你才到秘书省多久便打算升迁？”

    “人往高处走。”薛白道：“且邸报一出，朝中有某几位重臣只怕不容我在长安。

    陈玄礼又笑了，再问道：“你与达奚抚作了哪些交易？”

    “他阿爷会给我的考课评上上等，我们会互相举荐。”

    薛白说罢，陈玄礼方才点了点头，看向身后一名录事官。

    一封奏折便被拿了出来。

    “好在状元郎坦诚，不然还真是麻烦了，达奚珣已经使人在给你们报功了。”

    “我一定坦诚。”

    “好，如此就没事了。”陈玄礼似不经意地又问道：“对了，还有何与达奚抚的来往？”

    “该是没有了。”

    “是吗？那他匿丧不报之事，你为何不向朝廷检举？”

    薛白犹豫了一下，答道：“我不知道真假，而且官场上没事检举同僚私事……我毕竟不是御史。”

    陈玄礼道：“还以为状元郎与达奚抚是朋友，帮他包庇。原来是知道此事有陷阱那就好。”

    薛白惊讶反问道：“什么陷阱？”

    “真不知？”

    “真不知。”

    薛白只觉陈玄礼句句都是陷阱。

    他得表明，他还没了解达奚抚到连达奚家的家事都知道。

    这过程中，杨国忠一句话也没有，反而有些自危之感。

    他们都看得出来，达奚抚已经招了很多东西了。

    与此同时，讲武殿后方，一间刚改造好的刑房中。

    达奚抚被挂在刑架上，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比询问他的人都要多。

    有时对方没问，他已直接说起来了。

    “昭应县令李锡与我不对付，他派人去洛阳查，说我匿丧不报……可其实，我阿娘开元二十九年就过世了，是供奉在龙门的舍利于天宝六载下葬北邙山。

    “你阿娘还有舍利？”

    “是。”

    “你方才说薛白也知道此事，为何不检举你？”

    “薛白向我示好，我感觉他在笼络我，《白蛇传》的事也是他刻意与我说的，否则我根本不知戏曲里缺一个法海。”

    达奚抚说到这里，恍然大悟一般，喊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他们都在利用我，薛白故意献一出戏；王准、刑綫等人故意举荐刘化；还有李锡，他原是虞城县令，而那些妖贼多是河南府来的…….就是李锡安排妖贼到华清宫！

    厅堂上，陈玄礼要问薛白的话差不多也问完了，自去华清宫觐见。

    看样子像是对薛白并无怀疑。

    “他一个大将军，还会查这些？”杨国忠嘟囔道。

    “想必是阴谋之事见得多了吧。”

    杨国忠点点头，道：“我们得去审妖贼刘化。”

    薛白此时才知刘化竟还未死。

    他不想掺和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还是很麻烦的。另外，陈玄礼很可能也派人在盯着他，看他与这些妖贼有无来往。

    但既然杨国忠相邀，他还是答应一起去审一审。

    刘化已经被刑讯得不成样子了，包括头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完整的。

    杨国忠进门一看，摇了摇头，道：“北衙技艺还是不够好，若是交给御史台，不至于如此惨状。”

    他入御史台以后，显然也与酷吏们学到了很多技艺，此时在肮脏腥臭的刑房里依旧谈笑风生。

    薛白没这种心情，到目前为此，这桩大案最后推在任何人头上都有可能，包括他与杨国忠。

    “阿白来问？”

    “也好。”

    刘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薛白。

    而他的另一个眼眶正在流脓血。

    “后悔吗？”薛白问道：“你只要忠于圣人，此时也许已是一位名满长安的角。”

    “我在戏台上……威风吗？”

    刘化嗓子吵哑，应该是因为酷刑使他嘶喊到哑了。

    唱功大概也已经毁了大半。

    “我是说，我刺杀昏君的那一下，威风吗？哈哈哈，快哉！”

    “啪！”

    杨国忠直接拿起鞭子，重重赏了刘化一下，叱道：“不许诽谤圣人！”

    “你们……身子虽然还没被阄掉，但你们的脑子被阄了……圣人？哈哈哈，封禅华山的千古明君，你们去问问有多少人想要杀他！李氏将灭，刘氏吉主！”

    “这疯状，无甚好聊的了。”杨国忠道：“我来吧。”

    他也不需要新的刑具，只需要一根粗壮的麻绳以及竹板。

    将两片竹板捆在刘化的腹部，以麻绳牵引，左右两边紧紧搅动腹部器官，这不单单只是夹，随着绳子产生扭动，竹板也会来回扭转，加剧痛苦。

    “说！谁指使你做的？”

    “我说…….”

    “记。”

    刘化痛苦的呻吟着，喃喃道：“河南尹裴敦复……..”

    杨国忠一愣，裴敦复去年倒是回京闹出了一点事，但因为党争，已经死掉了。

    朝廷规定，民间‘亩纳二升’贮粮于义仓，明言本为备荒赈灾而设，断不许他人杂用。裴敦复任河南尹，每亩纳粮四升……这便罢了……逃户愈多，他愈加愈多，这也无可奈何，罢了……但，河南久旱不雨，赈灾使要开仓济民时，才发现他私挪义仓。”

    刘化声音虽哑，却是越说越清醒。

    “我阿爷与乡众们每每贮粮于义仓，已成正税！然为何支移挪用，变造殆尽？！朝廷派下赈灾使，为何改赈济’为‘赈贷’，所谓朝廷先借粮于我等，再等丰年偿还……这，

    也就罢了。当为何借一升却要还三升？一个灾年能过，两个灾年如何过？它明明是我们缴得的粮，我们的粮！

    杨国忠敏锐地发现他话里的线索，喝道：“你阿爷是谁？！”

    “哈哈哈，我阿爷名讳……”

    “哈哈哈，我阿爷名讳……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豪杰者是也！”

    “刘定高！”刘化仰头大笑道：“开元十三年率众攻洛阳之薛白心中微微一叹，知刘化此前骗了自己。”

    杨国忠叱道：“刘定高早已伏诛，到底是谁指使你？！”

    “好，我说。”刘化道：“指使我之人，有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还有，当朝右相，李林甫！”

    “你还敢胡说？！”

    “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重修义仓法。重修以前，有田者纳粮贮于义仓，重修之后，无田者亦纳粮，义仓粟米大增，恢复往昔盛况……奈何我养父无田，被府吏剥掠至死！这开元粮仓、大唐盛世，有我养父的一份功劳！封禅啊，大可封禅西岳，待我送这昏君下去，我养父为他封禅……”

    “用刑！”杨国忠怒喝，“用刑!”

    “还有韦坚，开漕运，将南方义仓粟运至长安，良策治国。却还要我们交‘脚费’，

    比纳粮还多，一年两度剥索…….啊!

    刘化说着，已是剧痛。

    他犹在大吼。

    “要脚费没有……我的卵子给你们！卵子给你们！逼我反者……李隆基是也……李隆基是也！刘氏吉主!”

    薛白听着忽然明白过来，那金刀之谶其实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信心。

    若没有这种谶言，如何让当世的一个草民敢直呼天子之名？

    反过来，若没有这愈演愈坏的形势，如何有这样的谶言？

    今日是刘氏吉主，明日就可能是安氏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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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掩盖的真相

    刑房中暗了下来，薛白拿起剪刀，剪了烛芯。

    不知何时，他手上也沾到了血。

    而随着一声惨叫，刘化晕厥过去了。杨国忠很有经验，安排随从端了水盆来，净了手，方才拿起供簿，邀薛白一起走出去。

    “果然是刘定高之子，一般的泥腿子连县吏的名字都记不住，岂懂这些？呵，他却从河南尹、水陆转运使说到右相，给自己长脸了。”

    虽然讥嘲着，杨国忠其实是松了一口大气。

    刘化有这个见识就好，有见识，说明其人本身就能担住一些事。最怕的反而是那种身份低微到说出来都交不了差的。

    “怎么？阿白吓到了？”

    见薛白沉默不答，杨国忠问了一句，笑道：“刚开始用刑是这样，御史台虽是清流，不设刑狱，但罗希奭开了头，这些年想进取的哪个不到大理寺狱去观摩一二？习惯了就好。”

    “是啊。”

    “来，再审两个。”

    两人转进了另一间刑房，里面关的是一个被活捉的妖贼，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是长得沧桑，看着像四十多岁了。 记住网址m.xsｗａｎｇ．la

    “叫何名字?”

    “刘……刘胜。”

    这人说话很吃力，努力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杨国忠一听就骂道：“十个妖贼有五个都叫这名字，这是你的真名？！”

    “吉主起的。

    “吉主？你说的可是刘化？”

    刘胜连这都不知道，挂在那像是一根木头，挨了几鞭子之后，答道：“吉主就是吉主……给吃的。”

    给吃的。

    杨国忠费了一番力气形容出刘化的样子，最后只得到刘胜一个点头。

    “是吉主。”

    “尻，为何造反？”

    刘胜说不出来，没声了，像是没个缘由，直接就造反了一样。

    杨国忠耐心渐失，觉得这个妖贼的脑子就像一块木头。比他杨家养的猫狗都蠢,猫狗至少还知道看人脸色，这妖贼只有一双毫无光彩的死鱼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让人怒火中烧。

    用刑！

    刘胜终于不再沉默，惨叫起来。可惜，杨国忠问的问题，他是真回答不了。

    烙铁轻易能把人的皮肉烧焦，却不能让人长出见识来。

    薛白耐心看了禁卫之前审出的供簿，找出寥寥几个有用的地方给杨国忠看。

    “河南府，虞城县人，逃户……是个给口饼吃就能杀人的，没甚好审的了。”

    “尻，若不是这股烤肉味，以为是块木头。”杨国忠无可奈何，“走吧。”

    薛白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刑架上的妖贼已经奄奄一息，肯定活不了太久了。

    走出刑房一看，天已经快要黑了。审刘胜的时间远远比审刘化要久，而且还什么都没能问出来。

    所以说妖贼作乱一定有人怂恿。”杨国忠侃侃而谈，“若非刘定高这样的贼，这些连脑子都没有的泥腿子如何能造反？想都想不到要造反。”

    “阿兄是这般觉得？”

    “不然呢？你觉得呢？”

    “他……长得就是反贼的样子。”

    薛白仔细观察了刘胜，人很瘦，但眼睛浮肿，该是长年累月饿出来的，人没有足够的食物，血浆浓度不足，血管内的积液上浮，就渐渐长成了那副样子。

    之后就是吃得再饱，也恢复不了眼睛里的神采，看起来像个鬼。

    麻木不仁的样子，就是反贼的样子。

    活都活不下去的贱命，才敢豁出命到华清宫来送死，正常人有几个会这般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哈哈。”杨国忠笑了笑，赞同道：“他真就是长得一副妖贼的样子。”

    他觉得在审案一事上，薛白其实没甚大能耐，远不如他这个经验丰富的御史中丞。另外，看陈玄礼的意思，薛白好像还有点嫌疑。

    “阿白今日辛苦了，你带着伤，我却让你帮我查案，莫扯动了伤势才好。”

    薛白听了，因伤势反复而重重地咳嗽起来，请郭千里派人扶他回官舍歇养。

    他该表的态度已经表了，懒得再陪杨国忠继续查，毕竟他又不是御史中丞。

    “咳咳咳咳。”

    杨銛重重地咳嗽着，一边听着杨国忠的诉说。

    “依我看，圣人真有可能信任我们杨家，更胜于……右相。”

    杨国忠喉节滚动了一下，本也想称李林甫一声“哥奴”，最后却又作罢了，认为不必逞这一时之快。

    “贵妃不懂事，非要到芙蓉池上排戏，圣人竟还这般信任。”杨銛其实没明白原因，反而有些愧疚，“该是因为我们是忠心，与此案无关？”

    “那是当然！”杨国忠向天抱拳，道：“朝中还能有谁比我们更忠心？

    “你的意思是？

    “借着办成这案子，我把阿兄送上相位如何？”杨国忠说着，上前，递过一份抄录的供状，低声道：“阿兄请看，那妖贼可是提到了右相。”

    杨銛又咳了两下，看过供状，摇头道：“断不可能牵涉到哥奴。”

    “但也能给他找点不痛快，而我们再立一功劳，此消彼涨。”

    “有道理。”杨銛沉吟道，“待我招阿白来问一问？”

    “暂时而言，阿兄还是莫与他接触为妥。”杨国忠压低了些声音，“今日，我听陈玄礼的意思……此事，该有可能牵连到他。

    “为何？”

    “一因戏曲，二因达奚抚。近年朝中但凡出事，皆有他的影子，加之圣人心情不好，心意难测，小心些吧。”

    “咳咳咳。”

    杨国忠又道：“我并非在诋毁他，不过特殊时候，不宜频繁来往，以免被有心人捉住把柄。若阿兄有事询他，由我去便是，我不要紧。”

    “知道了。”杨銛提醒道：“你也莫太出头，得罪了旁人。”

    “那我这就去向圣人禀报。”

    杨国忠走后，杨銛皱眉思量许久，还是招过一名婢女去见了杨玉瑶。

    是夜，这些话就传到了薛白耳里。

    “其实他说的也有道理。”

    “有甚道理？以往不觉得，与你一比，他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些。”

    杨玉瑶只要肯动脑子想事，还是看得明白的，又道：“他劝阿兄与你少掺和些，实则还不是想自己多立下功劳。”

    “那我们就少掺和些，不打紧。”薛白道：“还有，近年来，我确实是在圣人面前太活跃了。”

    “你这话说的。”

    杨玉瑶本想反驳两句，但想到宫中近日伴君如伴虎的气氛，她也就不说了。

    倒没想到，薛白忽拉过她的手握着。

    杨玉瑶见他如此温柔，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你在想什么？莫不是…….觉得圣心难测，想外放了？

    “倒不是。”薛白道，“眼前也没有比昭应县尉更好的阙。”

    说着，他脑中不由想到了今日看到的那几个反贼，对迎合圣意的热情又消减了一些。

    杨玉瑶今夜本想带着青岚留下来，可惜暂时这情形，来往过密实在不妥，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自从开始排戏以来这段时间，薛白一直十分自重，这夜莫名又是是绮梦连连。

    次日，谢阿蛮过来，却是提醒道：“你近来可不要与虢国夫人乱来。”

    “我与三姐纯粹姐弟义气，偏有许多诋毁。”薛白道，“你可是听说什么了？”

    “高将军在查禁内，也找我问话了。”

    说着，谢阿蛮有些犹豫，眼帘一抬，瞥了薛白一眼，咬咬牙，道：“问了你的事。

    薛白讶然笑道：“我？我有何事？”

    “问你与昭应县令、县尉的关系，还问了你与驸马张咱、卫尉少卿王准的关系。”

    薛白仔细看着谢阿蛮的眼睛，发现她是有些不安的。

    她是杨玉环的弟子，姿态超然，从不与政务有涉，今日能如此，可见禁内的气氛应该很紧张了。

    薛白遂问道：“贵妃……还好吗？”

    谢阿蛮没想到他这种人竟然不关心自身前程，而是先问贵妃，不由好生感动，连忙点了点头。

    贵妃无恙，除了爬山时留下了淤伤，圣人还赏赐了许多宝物。

    “我不是问这个。”

    薛白问的是杨玉环的处境。

    谢阿蛮也不知听懂没听懂，摇了摇头，嗔怪道：“我与你说你的事，你却问贵妃。”

    还是你自个先老实些，再指望贵妃为你请功吧。”

    “好吧。”薛白问道：“我怎么了？”

    “被你一打岔，差点忘了说到哪儿。高将军问我，你平时与那些人来往时的情形，我都实话说了，你与我诈了达奚抚一次。”

    “多亏了你，否则我只怕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谢阿蛮得了这话，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捣着草药，道：“少说些哄人的话，你安生待着，外面再人心惶惶，贵妃保你不会有事。”

    薛白分明只是一句客气话，倒不知怎就成了哄人了。

    “你方才首先提到的人，是昭应县令李锡？他怎么了？”

    “你还管，换药吧。”

    “他真是这般说的？”

    “是呢，首先问的就是贵妃的处境。”

    是夜，杨玉环听了谢阿蛮的回禀，隐隐有些感慨。

    自从刺杀以后，圣人匆匆来看了她一眼，之后忙于国政，她甚至连为薛白请功的机会都没找到。但圣人对她的专宠似乎还在，愈发倚重杨家，且赏赐不断。

    杨家兄弟们眼下只顾着前途，一心为圣人查妖贼，倒没想到，只有那义弟敏锐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难为他是个有心的。”杨玉环道：“你去告诉他，不必急于一时，须等事情过去了，我再给他提官。”

    “喏。”

    “还有，递了话之后，你也别再去看他。”

    谢阿蛮一愣，低下头，嘟囔道：“为何？”

    “这时节，安份些总没错的。”

    说罢，杨玉环担心薛白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起身踱了几步，最后招过谢阿蛮到近前，小声道：“我问过高将军了，这案子牵扯得太大了，已经攀咬出了很多人.…..”

    七月十五日。

    距七夕行刺的大案，已过了七日。

    薛白看着已经愈合的伤口，继续将它裹上，却得知杨国忠来看他了。

    杨国忠能来，想来无非是两个原因，若非薛白要升官了，就是他遇到麻烦了。

    “阿兄事忙，今日如何得空来看我？”

    “自然是关心你的伤势，看，为兄带了上好的丹参，你最喜欢的礼物。”

    “让阿兄见笑了。”

    薛白目光看去，发现杨国忠面露难色，遂问道：“可是……案情牵扯太大了，阿兄把握不住了？”

    杨国忠确实是冲此事而来的，但没想到薛白这般直接，遂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先说了两人一起审讯的刘化。

    “开元十三年，怀州连着大旱了三年，刘定高借助天灾，聚众造反，攻洛阳。刘化当年七岁，被人收养了，据查证，他养父还有一个儿子，很可能就是冒名进入羽林军的执戟郎‘李缩’，那他养父可能姓李。开元二十六年，应该是他养父死了，河东军中多了一个李缩，同年，刘化到了长安，先是在南曲为奴，后净身入宫，此时他二十岁，若说这场叛乱是这兄弟二人蓄谋策划的，本也说得过去。”

    问题就出在这里，杨国忠一开始就没想大事化小。

    到现在，他只好皱起了眉，叹道：“但，刘化、李缩能做到这一步，背后必然有幕后指使。”

    “为何？”薛白道：“叛乱策划得并不高明，应该说，非常不高明，不像是有厉害的幕后指使。”

    “不，两个草民做不到。”杨国忠道：“必然有幕后指使。”

    “阿兄怀疑谁?”

    “阿白觉得呢？”

    若让薛白猜，即使刘化背后有人帮忙，也只能是小官，不超过五品。因为五品以上有朝议资格，就会提醒刘化，那种小弩是刺杀不了圣人的。

    但按照杨国忠的思路猜……肯定是王鉷。

    因为攀咬不到李林甫，那就先攀咬王鉷。正好，王准也牵扯到了此案。

    “莫非是王鉷？”

    “对！阿白也这般觉得？”杨国忠当即激动起来，“我查来查去，觉得王鉷嫌疑最大。法海是王准举荐的，也一直在鸡坊为典引，怎可能与王准无关？必是王鉷！”

    “有证据吗？”

    “我本想找证据，结果一查之下，案子越查越大了。”杨国忠有些苦恼，“你也知道，我为圣人办事，不玩那些虚的，都是实实在在办案。”

    “是。”

    “根据达奚抚的招供，我们拿下了昭应县令李锡。”

    “我为谋昭应尉一职，托人与李锡打过交道，要紧吗？”

    “你这点小事。”杨国忠沉吟着，缓缓道：“李锡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之后他捱不住刑罚，自认知道幕后指使是谁，但要面圣才肯说。”

    “圣人答应召见他了？”

    “是。”

    杨忠国担忧不已，如此一来，李锡要指证谁，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且看圣人信不信吧。”

    “圣人能信吗？”

    杨国忠还想要说些什么，有御史快步入内，对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他登时脸色居变。

    “什么？！真的吗？”

    “真的。”

    “谁杀的？”

    “不知，推门进去便发现人已死了。”

    惊呼一声之后，杨国忠也不瞒着薛白，道：“出事了，大事不好，李锡、达奚抚在狱里了。我就说此案还有幕后主使，眼下这是杀人灭口了……..

    一瞬间，薛白也有些滞愣。

    他没在听杨国忠说话，脑海中只想着一个问题……李隆基是信还是不信？

    “阿白，阿白。

    “嗯？

    “在想什么？快帮我找出幕后真凶。”杨国忠倒不忘给薛白一个许诺，“你看，现在真出阙了，连昭应县令都出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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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顺臣纯臣

    官道上尘土飞扬，接连有十余骑奔至华清宫外的官舍。

    王翻身下马，大步赶进了他在骊山的官邸，只见家仆们已经等候在大堂上了，但，扫视了一圈没见到王准。

    “人呢？

    “回阿郎，大郎被杨中丞请去问话了，已数日不在了。”

    “他敢？！”王鉷当即大怒，哔地骂道：“这唾壶。”

    因禁卫有意向长安封锁消息，他对七夕刺驾一案并不算了解，此时连忙安排人去请求觐见。

    在堂中询问骊山近来发生之事，度过了惴惴不安的一刻钟，竟然见王准回来了。

    “阿爷!”

    以王缺的养气功夫，此时也忍不住喜出望外，忙拉过儿子，道：“书房谈。”

    到了书房，王缺第一件事是脱掉了外袍，拿布擦拭着身体，因他方才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受刑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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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敢？！”王准道，“我陪圣人斗鸡多少年？他们敢对我用刑？”

    “到底怎么回事？”

    “晦气，我举荐了法海，二叔负责监督扩建华清宫的钱财用度，因此被怀疑了。二叔脑子都不好，能做什么？我陪圣人斗鸡多少年，我若要行刺…….我怎么可能？”

    “我知道。”王心知此事绝非王准谋划，道：“此案一眼能看出来的，一柄民间自制的小破弩也敢行刺圣驾，还能牵扯到什么人？”

    “阿爷这般以为？”

    王准瞪眼，摊开双臂挥了两下，道：“杀到圣人面前了！当夜吓死我了！”

    “老夫之意，冷静下来想....”

    “冷静？那弩箭可是淬毒的，阿爷就是不在场才能冷静。”

    王鉷道：“圣人什么没见过？会明白的，刁民所为罢了。”

    “不，李锡、达奚抚死了。”

    “什么？如何死的？”

    “要么，幕后主使灭口了；要么，杨国忠见他们牵连太广，吓得弄死他们了。”

    “杨国忠是谁？”

    “杨国忠就是唾壶，就是杨钊。”

    “他改名了？”

    王缺讶道，“只因金刀之谶？圣人如今在意这个了？”

    “怎能不忌讳？”王准急得跳脚，“圣人早就忌讳有刘姓宫人到面前，这次毒箭射到面前了，阿爷还不明白严重……..”

    王缺伸手一推，示意儿子别吵。

    他则皱眉沉思着，在心中喃喃自语道：“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不多时，有人到书房外禀报了一句。

    “阿郎，圣人召见。”

    王依旧心思重重。

    他一生听过很多圣人年轻时英武果敢的故事，李林甫的舅舅姜皎就是圣的挚友，时常说起在残酷的武周朝，圣人是如何踏过血泊、涤荡妖风。

    免费领币圣人从不像李林甫那样贪生怕死，其英武类太宗，万敌临于眼前而无惧色才是圣人。

    一场不像话的刺杀而已，他本以为圣人会指着地上的弩箭爽朗问话，“朕便站在这里，告诉朕，你为何想杀朕？”

    津阳门在面前被缓缓打开，王然抬头看向美如锦绣的骊山，忽发现华清宫与上次来时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转眼间，连他都入仕了三十年，世事变迁，只是他对很多事还沉溺在年轻时深刻的印象里。

    “王大夫在此候见。”

    “好。”

    王缺在殿前站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是薛白。

    他遂简单聊了几句。

    此案又与状元郎有关?

    “王大夫有礼了。”薛白道：“伴圣驾近，自然什么事都参与得多。”

    “有道理，想要的多，做的多。”王铁眼神闪动，道：“错的也就多。”

    薛白应道：“在其位，谋其事，如此而已。”

    似乎两人都揣测明白了圣心，王想要找出是有哪个臣子做错了，薛白则以为在其位当谋其事。

    似乎只是闲聊。

    此时正躬身在殿中禀报的臣子是杨国忠。

    “臣失职，臣一定严查此案，查出到底是谁敢在禁卫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不必使得臣工人心惶惶。”李隆基恢复了几分往常的豁达，从容摆摆手，道：“既然人已死了，以李锡、达奚抚结案。”

    杨国忠一愣，道：“可此案必有幕后主使，圣人在龙堂祈雨，时隔不过半月便发生此案，可见必是有心人欲拂逆天威。”

    这句话之后，李隆基有个不易察觉的点头动作。

    因他祈雨不成，使那些受金刀之谶蛊惑的愚蠢妖人以为有机可趁，而龙堂祈雨不成之事，已下旨保密，不为民间所知，那就必是有人向妖贼透露。

    杨国忠又道：“天宝六载年初，李锡从河南县、洛阳县、偃师县招收劳役数百人，

    而妖贼皆由此而来，臣认为此案还有重要人物隐藏在东都。还有，刘化的养父还没查到.…..

    “秘查，朕会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李隆基依旧道：“但眼前先结案。”

    杨国忠俯低了身子，揣度着圣意。

    刺驾发生在骊山，禁卫一直在封锁消息，圣人不欲刺驾之事传开，必须尽快结案。也得给知情者一个交代。

    “遵旨。臣以为，李锡出身陇西李氏，渤海王之后裔，宗室之远亲，心怀悖逆，结妖众.…”

    杨国忠语速很慢，感受着圣人的气场，渐渐确定自己猜到圣意了。

    “李锡拿到了达奚抚的匿丧不报之把柄，逼迫他为从犯，两人收买妖贼，谋划叛乱。然而，跳梁小丑，不能拂圣人天威之分毫……臣是否以此结案？”

    “允。”

    “臣会秘查，到底是谁暗中帮助刘化、李缩，使他们进入鸡坊、羽林军，之后杀人灭口。

    李隆基随手一挥，高力士便捧出一份圣意。

    “任杨国忠光禄大夫，兼大理少卿、殿中少监。”

    “臣，谢陛下恩典！”

    杨国忠大喜过望，感激涕零。

    光禄大夫是从四品的朝衔，大理少卿是查案之职，殿中少监分掌天子近务，方便入宫禀奏。圣人之意很明显了，要他盯着朝臣，查查到底是什么人在心怀不轨。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退下吧。”

    “臣告退。”

    杨国忠俯着身子倒退出大殿，方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这一刻，他回想起了在川蜀时那段微寒的岁月……当年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如此飞黄腾达？

    继续往外走，他看到了王鉷。

    仅在两年前，他看王铁还得仰视，但今日再看，其人也不过尔尔。可惜，衣袍还不一样，彼此之间还有红袍与紫袍的差距。

    如此看来，刺驾案必是王缺办的。

    “王鉷，你好手段，一到骊山就把李锡、达奚抚灭口了。”

    杨国忠心中这般说着，脸上浮起笑意，行礼道：“见过台辅。”

    王鉷点点头，作为杨国忠的官长，以算是客气的语气道：“你做事辛苦了，待我面圣之后再与你分说。

    “是，台辅。”

    杨国忠又向薛白使了个眼神，自出宫而去。

    天高云阔，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改名改对了，道长真是神了！”

    一名宦官从大殿出来，是高力士的手下，也是圣人潜邸时就在身边的老人了，名叫冯神威。

    从“力士”“神威”这些名字，或可遥想圣人年轻时肃清武周妖风的志气。

    王锚两步上前，问道：“圣人先召见谁？”

    “王大夫请吧。”

    冯神威抬手一请，倒不忘向薛白看一眼，颔首示意道：“薛郎再稍待一会。”

    “冯内官有礼了。”薛白执礼道：“应该的，我等得住。”

    王鉷背对着薛白往大殿走去，听得这平静的语气，脸色不由凝重了些。

    今日面圣就像是一场考验，他比薛白紧张得多。

    刚刚上殿，王铁便跌了一跤。

    “陛下，臣听闻竟有如此悖逆之事，肝胆俱丧……伏惟陛下无恙，臣恨不能以身替之。”

    “好了，好了，你当朕没见过世面不成？”

    御榻上的李隆基竟是笑了笑，拍着膝道：“一点小场面罢了，比不得当年。”

    也是，一个用猎狗小弩的妖贼、一个羽林军的妖贼、二十余草民，岂值得与武后、太平公主相比？到了七月十五日，对比那两个女人，这些叛逆真的就与浮尘一样。

    王缺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俯拜在地。

    “臣之逆子，实为孽畜，举荐妖僧；臣之兄弟，实为蠢材，督工华清宫，出了这等疏忽。臣罪该万死，伏请圣裁。”

    “朕该如何罚你？”

    “臣请…….”

    王缺犹豫着，想到李锡、达奚抚之死，是真的害怕，刚刚放松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莫名觉得背脊上凉嗖嗖的。

    他干脆也不说虚的，实实在在说了一个可行的。

    “臣请罢官。”

    “哈哈哈。”李隆基恢复了往日的恢宏气度，“十郎说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等人要反，朕尚且只是降官，你这算什么？起来吧，案子杨国忠已审结了，李锡愧对圣恩,自裁了。”

    “李……李锡?”

    “他在这殿下哭得死去活来，何用？”李隆基不欲多说，难得有隐隐犹豫，问道：“河南道的灾情，王卿是如何看？”

    王鉷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努力跟上圣人的思绪，应道：“天下之大，有州县受灾是常事。河南道二十九州，今夏旱情遍及许、陈、汝三州，好在各州县皆有社仓、义仓赈灾，实无事。”

    “些年呢？”

    “亦是天下无事。”

    “重修义仓法，不论田亩，按户出粟……..可迫及无田亩之平民？”

    王答道：“陛下过虑了，右相此举，意在使官吏、商贾出粟。至于所谓‘无田亩之平民’，臣不知所指何人，大唐编户皆有均田。无田亩者，无非逃户、私奴，朝廷又如何要他们出粟？”

    殿中安静了下来。

    高力士懦了懦嘴，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

    若是从“大唐编户皆有均田”这句话开始……圣人都已经年逾六旬了，难道要劝圣人动“均田”二字？这是大唐立国的根本制度啊。

    李隆基则像是没听到王缺话里有任何不对，淡淡道：“刘化的供词说，他养父是平民，被义仓法害死了。

    “无稽之谈。”王缺当即反驳，“杨钊…….国忠不知亩税，才会被这等荒谬言语哄骗。义仓收粟，亩纳二升而已，丰年收，荒年出，为的是百姓！右相重修义仓法，更是使贾商富户纳钱财，减轻了百姓负担，而灾年能有更多粮食赈济灾民。

    说着，他郑重执礼，道：“旁的事，臣不知。唯钱粮之事，陛下但信臣无妨。”

    “是吗？”李隆基像是在自言自语。

    “近年来灾年是稍多了些，开春以来，关中多有州县已六月未逢雨水，然而陛下可见有灾民至长安，或聚众为贼？此正因太仓粮食充足，足以赈济。”

    “是啊。”

    “陛下十年不出关中，而天下无事，关中百姓连灾年也不必就食他州，正是治理之成效，开古往今来之盛事。臣不知是何人被损了私利，放出了妖言，欲抹杀陛下之功业，臣只深信一点，天下是越来越好的。”

    越说，王越是从容自信，末了，举了个例子。

    “若臣等食君之禄，所言圣人不信。百姓之言却不会有假，华州百姓数次上书，赞颂圣人功盖轩辕，请圣人封禅西岳，岂能有假？‘今圣主功高于轩辕氏，业纂于七十君，风雨所及，日月所照，莫不砥砺。华山之近也，安不可不封？’此为万民之心愿啊，陛下。

    殿外，阳光从云朵中散出，天色忽然明亮了一些，像是连上苍都赞同王的话。

    一场刺驾案带来的阴影，仿佛就此一扫而空。

    王鉷不再害怕，上前一步，稍压低了些声音，道：“陛下，妖贼作乱，妖言惑众，实有蹊跷，臣请暗查......”

    薛白抬头看天空，心里忽然有些预感。

    他莫名地预感到，杨国忠正在处死那些反贼们。演法海的刘化，麻木不仁的刘胜……很快就要像那些阴影一样消亡了。

    刺驾带来的意义也要一点点消失了。

    薛白于是举起手，放在阳光下，心想有人又要自以为光照普天了。

    王从殿内出来时，便见到了薛白这观察光影的动作，就像他那个傻兄弟小时候。

    “状元郎还是年少啊。”

    “是。”薛白真就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

    王也笑了笑，笑得更放松。

    他已重得了陛下的信任，因为他是能臣，是助圣人处理国政的。而刺驾案，必然是让薛白、贾昌这种伴驾的狎臣损失更多的信任。

    薛白却觉得这种比谁更轻松的做法很无聊，点了点头，随冯神威进了大殿。

    到了御前，他平平淡淡地见礼，与往常一样。

    “臣太乐丞、校书郎薛白，见过圣人。”

    “免礼了，你在七夕夜救了太真，此大功。朕该好好赏你，只是近来国事繁忙，一时忘了，想要何奖赏？”

    隐隐地，薛白感受到李隆基态度有些冷淡，语气不太情愿。

    他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小心惹这个皇帝不高兴了，暂不知原因，想必是一件小事李隆基都不好提。

    “臣不当赏。臣身为太乐丞，领乐工在御前表演时出了差池，事后所为，不过是弥补疏忽，功再大，难掩其咎。臣当罚，此为国家法度。”

    李隆基不打算马上就重赏，赏赐也不能用救驾的由头，免得显得他太过重视这场刺驾了。

    他与薛白相处，确实也不像过去那般自在了。

    若说薛白像一只猫，以往逗弄着开心，但李隆基近来刚刚被一只狗咬了，下意识难免担心猫也会挠伤人。这便是能臣与狎臣之间的区别。

    朕听说你心思活络，近来又在谋官？

    “臣……是。”

    “想谋哪个阙？”

    都这般说了，薛白也不隐瞒，应道：“臣斗胆，一直在谋昭应尉的阙职。”

    李隆基一派万事了然于心的架势，问道：“刊报院是你创办的，你最了解，你以为谁可胜任？

    这种问话的方式，反而让臣子不知这位圣人掌握了多少事实，答话时不得不添几分小心。

    薛白稍作沉吟，看向了高力士身后的冯神威，道：“臣以为，中官冯将军可以胜任院直，官阶在四品。”

    冯神威正穿着一身红袍站在那走神，初时还未反应过来，直到李隆基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方才惊讶万分。

    “圣人，老奴…….从未想过此事。”

    李隆基没有回答，而是重新看向薛白，继续问道：“做实事的人选呢？”

    “可再设院丞二人，六品；主编官四人，七品；另有修撰、检讨等职。”

    “你说的这院直、院丞等官职。”李隆基笑容玩味，道：“倒与右相奏书上的内容相“正是右相所拟。”薛白直言不讳，“右相命臣举荐他瞩意的官员，故而臣得知此事，然臣以为右相之意不妥，刊报院用人，当以进士出身、才学横溢之纯臣担任，臣举荐李泌、王维、萧颖士、李华、王昌龄…….”

    “纯臣。”

    李隆基琢磨着这两个字，问道：“这些人中，你以为谁可任院丞？”

    “李泌、王维官高，与萧颖士一样家世超然。至于李华、王昌龄，陛下若用此二人，他们必感激涕零。”

    “你呢？也是纯臣?”

    “臣是。”

    李隆基对薛白的态度终于有些好转，道：“作乱妖贼的幕后指使已查清了，昭应县令李锡，你随杨国忠去搜一搜他在长安的宅邸。”

    他也没说是否赏赐一个官位，直接给一桩差事，倒像是再给薛白一个考验的机会。

    “臣遵旨。”

    薛白领了旨意，出了华清宫，到了讲武殿，只见禁卫们正在将尸体往外拉，那些被活捉的妖贼也已经尽数告戮了。

    杨国忠拿着一方帕子擦着手，从讲武殿中出来，神态轻松。

    他也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笑道：“阿白到了，哈哈，你我又可以一起抄家了，这桩差事办完，你升迁之事便要定下了。”

    薛白一听就明白了，天宝朝堂上能升官的都是什么样的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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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心结

    从骊山快马回长安只要半日光景。

    路上，杨国忠讲了李锡的家世，陇西李氏渤海王房后裔为大唐宗亲，李锡的父亲李浦官任鲁郡都督，袭广武伯。

    李锡之所以造反，乃不满于广武伯之爵由兄弟继承。

    因此，薛白本以为李锡的家宅该是高门大户，没想到，一路进了长安城南边的昌明坊中一个不大的宅院。

    “哈？比我初到长安时还寒酸。”

    杨国忠素来擅于抄家，见此庭院不由一愣，暗道这趟是没有油水了。

    好在他本就是来“搜查证据”的，旁的不过是顺带。

    “你们看，勋贵之子故作清廉，一定是居心叵测，进去吧。”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檐上已结了蜘蛛网，遂问道：“李锡只有这一个宅院？”

    杨国忠道：“他本宅在鲁郡，平时住在昭应县衙，故而此地必是他用于联络妖贼之所。”

    薛白看得出来，李锡忙于公务，虽离长安仅半日之遥，却甚少回到京中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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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国忠招过两个文吏，小声吩咐道：“去书房，你们做仔细一些。”

    ‘中丞放心，小人们的手艺稳的。”

    文吏们遂去制造李锡与刘化在此联络的证据。

    杨国忠十分贴心，还解释了一句。

    他们遂到书房，砸了门锁进去。

    “阿白莫要见怪，李锡真是幕后指使，只是定案时缺了一点证据，我们没冤枉他。

    此宅院虽破旧，书房却收拾得很整洁，搁子上摆满了各种书卷。有可能李锡之所以还留着这宅院，就是舍不得这些书籍。

    杨国忠忙于造伪证，薛白则观察起来。

    搁子下方有个柜子，想必藏的是更重要之物，薛白打开，拿出一个匣子,里面都是信件。

    他先打开最厚的一封，竟觉字迹有些眼熟，仪态万千，尽显洒脱。往落款处一看，果然是李白，写的是《颂虞城县令李公》。

    “王者立国君人，聚散六合，咸土以百里，雷其威声。革其俗而风之，渔其人而涵之。”

    李白若是愿意奉承一个人，真的是非常舍得用词语，奉承之语听起来都非同凡响。”

    开篇的颂赞之后说的就是李锡的家世，“纳忠王庭，名镂钟鼎，侯伯继迹”，确实是显赫。

    其中有一句话吸引了薛白的注意，“公即广武伯之元子也，年十九，拜北海寿光尉”。

    李锡是嫡长子，可以等着继承广武伯之爵，没必要造反。

    正文说起他为官的事迹。

    李锡初任虞城县令，县衙中有一口破旧老井，水已苦涩，杂吏们想要为他挖一口新井，他却尝了老井之水，莞尔称“既苦且清，足以符吾志也”，不让人重新挖井；他奉诏修建皇陵，支用三万贯，功成时剩余八千贯，召五郡流民为劳役，始终不鞭一人；他每见路边尸骸，出私俸而葬，县人感念他的仁德，纷纷效仿.….

    李白对这位虞城令评价很高，“观其约而吏俭，仰其敬而俗让。激直士之素节，扬廉夫之清波。”

    薛白又翻看了其它信件，对李锡渐渐有了大致的判断。

    其中，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偃师县尉写的，满是抱怨之语，称河南灾民涌至洛阳，含嘉库不肯放粮，灾民盈于偃师县，让人无可奈何。

    信是天宝五载末写的，当时李锡刚从虞城调任昭应县不久，而写信之人名为王彦暹，是从虞城县尉任上调为偃师县尉。

    此事，大概便是河南那些反贼能够参与修建华清宫的起因。

    薛白动作从容，看了一眼杨国忠，趁他不备，将几封信件藏入袖中。

    华清宫。

    入夜前，有快马自东而来，策马赶回的禁卫在见过陈玄礼之后，很快得到了圣人的召见。

    “末将抵达东都，马不停蹄赶往偃师县，但县尉王彦暹已经……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还是被杀人灭口？”

    “末将请奉上他的绝笔信。”

    高力士遂上前接了那信件，王彦暹自称无能，见灾民涌来又无力赈济，遂请李锡带他们跋涉至关中修建宫阙，没想到酿成大祸，愧对圣恩，唯自裁以谢罪。

    李隆基听罢，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陈玄礼，问道：“你派人杀的？”

    “回圣人，这个不是。”

    若不是陈玄礼顺便杀的，此事看起来就有些像李林甫的做法，与韦坚、皇甫惟明了。

    等人的死法一样。那么含嘉仓就是有大问题，河南府吏治败坏，连李林甫都解释不了

    很快，李隆基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确定李林甫不会做这种欲盖弥彰的蠢事。

    他治理的大唐盛世没有问题，就是这些图谋不轨的野心家在蛊惑人心。

    最开始收容那些草野妖贼的偃师尉王彦暹都已经畏罪自杀了，李锡竟临死还在嘴硬！

    夜渐渐深了。

    李隆基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外人在，他不再伪装，脸色阴沉。

    “圣人。”高力士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夜是否早些歇息？”

    “杨国忠回来了吗？”

    “想必还在赶路，要到明早才能觐见。”

    高力士应了之后，见圣人还没有要歇息的样子，问道：“圣人可是…….不太相信王鉷所言？

    李隆基没有回答。

    这让高力士都觉得愈发难揣摩出圣人的心思。在这一场刺杀之后，圣人似乎变了，不再似过往那般爽朗豁达。

    “圣人十年未临驾东都了，若真是牵挂百姓，不如……”

    “不必。”

    李隆基终于摆了摆手，道：“朕信王锚，论庶务钱财，他远比杨国忠、李锡等人懂得多。”

    高力士低下头，柔声劝慰道：“既如此，圣人何必要在意李锡之言？此案只是偶然，业已结束了，右相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李隆基难得踟蹰，他还差一点理由说服自己。

    “朕该留着李锡，让他看看，他错了。”

    “事已了，圣人今夜可要见一见贵妃？”

    李隆基竟是犹豫了，问道：“高将军是否有觉得，刺驾之后，太真对朕、对她那义弟态度有所不同了？”

    “圣人何出此言？”高力士大为惊讶，“贵妃待圣人自是一如既往的深情，但不知是何人在圣人面前嚼根舌？”

    李隆基说不上来。

    他闭上眼，回想到了自己年轻时涤荡武周妖风时的情形。偏偏一场小小的变乱，破坏了他几乎完美的帝王形象。

    是夜，他竟觉得面对一个玩物会更轻松些。

    “招范女来。”

    “遵旨。”

    次日清早，李隆基再接见杨国忠，已恢复了往昔君王的恢宏气度，神态轻松。

    “回圣人，臣等已找到关键证据，可证明正是李锡指使刘化刺驾。”

    “那便结案吧。”

    “臣遵旨。”

    之后，李隆基召见了薛白，问道：“搜查得如何？”

    薛白一直在想，杨国忠一个人就能办的差事，为何李隆基要派他一起去？

    他心中有个答案，但不确定。

    “回圣人，臣没有搜查到任何李锡谋逆的证据，只看到杨中丞使人造伪证。”

    “是吗？”李隆基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薛白。

    薛白继续道：“臣搜查之后，认为李锡是个忠臣。”

    “你可知你嘴里这个忠臣，包庇了弑君的妖贼？”

    “杨中丞想要尽快结案，造制伪证，此事臣无权干涉，但臣得对圣人说实话。”

    “实话？”李隆基讥笑一声，隐隐有些针对薛白的意思。

    “是。”薛白道：“李锡或许出了疏忽，或许被人蒙蔽，但绝不至于是幕后主使，臣请呈上佐证。”

    李隆基并不想看佐证，叱道：“依朕看，被蒙蔽的人是你，轻易便能信了逆贼。”

    他就是对薛白有所不满。

    遇刺之后，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像年轻时一般英明果敢，再听闻薛白手刃一妖贼、并救下杨玉环，他感受到的情绪竟然是嫉妒，嫉妒薛白的年轻。

    这情绪来得很莫名其妙，李隆基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于杨玉环安然无恙，为此重赏薛白，可满脑子想的却是他在他的女人面前比他还要出风头。

    本不该如此的。

    李隆基不缺臣下做事，之所以召见薛白，就是想确认他是否已开始讨厌这个风流更甚他年少时的少年人了。

    这位天子极少见的开始失态了。

    薛白愈发强烈地感受到李隆基的不满，因此，他知道自己不能学王、杨国忠当顺臣。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当已经被一个女子讨厌了，再继续千依百顺，也只会被瞧不起。

    一旦“顺”已没有用了，就必须展现价值。

    他得给到李隆基一点旁人给不了的情绪，又不能太过份。

    “臣以为，若李锡真是主谋，大可借助修建华清宫的机会将妖贼送进内苑。”薛白停顿了一下，道：“故而，此案该只是妖贼作乱。”

    忠言逆耳，实话也不好听。

    好在薛白说的是妖贼作乱，不像李锡直接说官逼民反。

    李隆基依旧不太高兴，但对薛白的怒气终于从原本那莫名其妙的嫉妒情绪上转移到正事上。

    另外，李锡那日所言，还在他脑中挥中不去。

    “好，薛卿不妨与朕说说，你如何看待此案？”

    “臣以为，至少李锡从河南府招募的近千灾民是真的，其中虽有二十余妖贼混入，但灾民从家乡到洛阳，再到骊山，一路上会死多少人？最后能剩下近千劳力，可见受灾规模不算很小。”

    这是旁的臣子从没有说过的角度，陈玄礼、杨国忠、王等人根本就不在乎灾民。

    李隆基在乎吗？薛白不知道。

    他认为这位圣人在乎的是面子。

    “当然，有灾情是常事，以大唐之强盛，应付得过来，那应该是地方官吏没做好。”

    薛白道：“臣在李锡的书房中找到了一封偃师县尉王彦暹的信件，陈述了灾民到洛阳却未得赈济一事，臣请圣人御览。”

    高力士认为薛白说得够多了，遂以眼神请示，之后开口道：“王彦暹已畏罪自杀，为何不能是他与李锡同谋？”

    薛白道：“高将军所言甚是，如此亦有可能。”

    答过，他恭敬地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反正他与此案没有太多牵扯，表现过忠诚耿直的态度也就是了。

    若皇帝肯接纳他的谏言，他就是纯臣；若皇帝讨厌他，没关系，他也看开了，以后就当一个不讨喜的直臣，卖直邀名。

    香炉里的熏香燃尽了，有宫娥上前重新点过，薛白立在那里，接受着李隆基的审视。

    许久，李隆基开了口，对薛白的谏言不置可否，淡淡道：“你护驾有功，朕该赏你，若任你为昭应县尉，你可有信心治理一方？”

    一瞬间，薛白几乎就要行礼应下了。

    他苦心孤诣，谋划了许久，为的就是要这样一个职位。

    但紧接着，他迟疑了片刻，想到如今再留在骊山，真的好吗?

    迅速权衡取舍之后，薛白应道：“臣斗胆，可否请陛下任臣为……偃师县尉。”

    偃师县是东都畿县，往后升迁的话资历也是一样的，只是洛阳离天子远一点，升迁难一点。

    薛白之所以决定去，因偃师是漕运的必经之路，离洛阳、含嘉仓都很近，且他确实愿意看看那些一块饼就能收买来造反的灾民是什么样的。

    “胡闹！”高力士当即叱喝道：“你当大唐的官职由你挑拣吗？！”

    但此时此刻，高力士是松了一口气的，认为薛白暂离长安一段时日，对圣人的心情、对贵妃的处境、对其人自身的前途都有好处。

    “臣该死。”

    “为何想任偃师尉？”李隆基问道。

    “天宝六载春闱，臣曾收到过状纸，言漕运之非；今臣又找到李锡的书信，言河南之灾。臣想代圣人去东都看看。”

    朕多得是臣工，不缺你一个小官。

    “是，臣狂妄了。”薛白道：“臣只是觉得，臣去看过回来…….能对圣人说实话。”

    李隆基再次审视了他一眼，淡淡道：“官员任命，自有中书门下与吏部考核，莫总是向朕求官。”

    “臣….”

    “退下。”

    “遵旨。”

    待薛白离开。

    李隆基闭目沉思着，神色渐渐轻松了下来。

    今日，他解决了两个烦恼。

    一则，因对贵妃的宠爱而不得不给薛白厚赏，他是不情愿的，甚至因此而起了些杀意，薛白主动提出离开长安，让他的情绪平复了很多。

    二则，李锡那些话，他虽然不信，却总是挥之不去，王缺所言虽有理，不确认一下，总教人不安。当身边所有臣子都只奉承，派些能说实话的臣子去看一看，若真是天下无事，也可心安了。

    “传旨河南尹韦济，彻查河南府各州县之义仓。”

    “遵旨。”

    “再去与太真说一声，她义弟主动提出要去东都任职，不是朕吝于赏赐。”

    李锡的尸首呢？”

    “圣人开恩，容他妻子儿女将他送回鲁郡安葬。”

    “我想送送他。”薛白道。

    杨国忠下意识摇了摇头，道：“不该招这种祸事。”

    薛白却还是去了。

    他之前并没有见过李锡，初次见时看到的已是几个孤儿寡母扶着薄棺。

    薛白把李白的那篇《颂虞城县令李公》递在李锡的儿子手中。

    “保存好，等平冤昭雪的一日。”

    因薛白根本也没能说动李隆基承认是官逼民反，他说的那些话，只能让李隆基认为他诚实，然后派一个诚实的官员去河南道担任底层官员，看看民生，便以为是解决此事了。

    不提均田制，不提租庸调，不提义仓法……皇帝唯一解决了的，只不过是心里的不痛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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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赐浴

    华清宫内飞阁流丹，丹楹刻桷。

    后殿响起了婉转动听的歌声，唱的却是戏曲。

    “仗、仗、仗法力高，多管事老秃驴他妒恨我夫妻恩爱好.....

    杨玉环正摆动长袖，一回身，见圣人来了。也不再唱，站在那看着他。

    李隆基心中本是隐隐不悦，对上她的眼，竟发现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分明带着些笑嗔之意。

    她依旧显得灵动、鲜明，这让他有些意外。

    “太真在唱什么？心情不错？”

    “自然是那夜未演完的《白蛇传》，老秃驴忽变成了真刺客，我可还未听到三郎的点评。”杨玉环哼道：“心情才不好。”

    “哈哈。”

    李隆基如往昔一般抚须笑了笑，他喜欢她的称呼，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英姿勃发的三郎。

    杨玉环给他的感受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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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绝美，且喜用麝香来保持肤如美玉，加上这天真活泼的鲜明个性，站在那就是个明媚的少女。她大胆泼辣，恃美而骄，打情骂俏似不害怕他的君王威仪。

    他当然得先是君王，但也要体会到年轻的爱慕感。

    “三郎不肯来看我，是真忙呢，还是被别的狐狸精勾了魂？”杨玉环没有那样哄他，反而嗔道：“不如都别来了。”

    “瞧太真说的。”李隆基笑道：“出了这般大的事，朕能不忙吗？你兄弟在为朕办事，一问他便知。”

    “我懒得管这些，三郎快点评，你是世间第一人，说说我七夕唱得如何？”

    “好好好。”

    李隆基十分潇洒地坐下，一时却没马上想起那夜的戏曲。

    脑中首先想到的是那支迎面而来的弩箭，之后浮现出太子登基、与百官议论先帝时的嘴脸，甚至于追逐着禁苑中的美人，问她们“朕比先皇如何啊？”

    “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

    歌声将李隆基从这些情绪中拉了回来，他摇摇手，评价了几句，彼此仿佛都回到了遇刺之前。

    之所以把整桩案子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为的本就是一切都不要有所改变。

    但有些事还是得提的，李隆基问道：“你那义弟自请到洛阳任职，朕派人与你说了，你如何说啊?”

    “我有何好说的？”杨玉环道：“我杨家男丁单薄，认了这么一个义弟，无非是看他前程必不差，盼着往后我人老色衰，他能照拂家中子侄一二。

    李隆基没顾得上她话里的小钩子，继续着话题，也不知想探究什么。

    朕想着他那夜护驾有功，该重赏，只是此事不宜大张旗鼓。”

    “三郎莫非以为我被吓到了？”杨玉环忽展颜一笑，道：“倒真像是水淹金山，虾兵蟹将追逐的那场戏。”

    李隆基遂也朗笑。

    “那朕便先让薛白到东都熬一熬资历？往后再行重用。”

    “三郎安排便是，知你不会亏待了杨家人。”

    殿外，谢阿蛮远远见圣人的御驾离开了，连忙进殿求见杨贵妃。

    张云容正在剥荔枝，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谢阿蛮来，方才继续说话。

    “今日该还是过关了，慢慢心结就过去了。”

    “感受若是不同了，回天无术，江采萍的样貌才情哪样差了？”

    谢阿蛮不知她们在聊什么，恭恭敬敬候在一旁。

    不多时，杨玉环回头一看她，莞尔道：“我当身后站着个贼呢。”

    “贵妃，我....”

    谢阿蛮捏着袖子，一时却还没找好借口，干脆问道：“薛白真被贬了？为什么“谁贬他了，他自要去的。”

    杨玉环道：“外放一两年避避风头也好，到时再给他提官。”

    “可他那样的官迷，真能自请外放吗？”

    “不然呢？圣人骗你不成？”

    “要不….弟子去问一问他？”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杨玉环取笑道：“你莫想了，他是有婚约在身的。”

    “弟子知道，没多想，就是…...觉得求了贵妃，若还因此贬官了，心里有了怨言，白费了之前的恩情呢。”

    “又不是你养的那只猫，他不会这么觉得。”

    话虽这般说，杨玉环也不确定，但她知眼下不是派人与薛白来往的时候，嘱咐道：“你按捺着性子，我自有安排。

    七月下旬，骊山真下了一场雨，因圣人到朝元阁祭祀祈雨了。

    雨过天晴之后，一场刺驾案带来的阴霾似乎也已过去。案子很小，以昭应县令结案，没有引起太多的波澜。

    谢阿蛮不再盯着薛白，他便悄悄到了虢国庄里。

    最后改了主意，要到东都去任职。薛白最要紧的就是安抚好杨玉瑶，她毕竟是他如今最紧要的靠山。

    话却不好说，万一她心里有了怨言，便白费了之前的情义。

    薛白认为事情还未确定，杨玉瑶应该还不知道。不想，到了堂上却不见她人，恐怕是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生气了。

    如此就很麻烦了。

    “玉瑶呢？”

    明珠万福道：“薛郎随奴家来。”

    “她可是生气了？”

    “薛郎可是又惹出了祸事？”

    “那倒不是。”

    薛白见明珠将自己往浴池引，放下心来，心中思量着措词。

    进了浴池，隔着屏风，明珠禀道：“瑶娘，薛郎到了。”

    屏风那边忽有琵琶声响起，之后是个黄莺出谷般的声音。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啊，勤修苦练来得道……..”

    这是念奴的声音，她真的很擅长唱歌。

    婉转的歌声中，薛白转过屏风，当即眼前一亮。

    杨玉瑶一身白衣，头戴花钿，正是白素贞的扮相，她亦是绝美，但更妖冶些，鬓角微卷的发丝衬得眼神愈发妩媚，修长的小腿在温泉中轻轻摇晃。

    青岚则穿着一身青衣，俏脸红扑扑的，偷眼看了看薛白，又迅速转回头去，她也是赤着脚泡在温泉中，因杨玉瑶总拿脚去勾她，而十分不好意思。

    水池中两双玉足扑腾着，倒正是薛白说过的双蛇戏水的场景。

    杨玉瑶此时才回头看向薛白，抿嘴一笑，眼中媚态流转，却不理他，自凑到青岚耳边说悄悄话，青岚想挣扎又被她搂住，两人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她非将青岚留在身边，终究说服了她陪她一起逗逗薛白。

    念奴穿一身红衣，坐在屏风边，怀抱琵琶唱着歌，很正经的模样。

    颤音婉转。

    “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啊……..”

    初七的夜里，杨玉瑶没能看完一出完整的《白蛇传》，薛白只好给她与青岚好好地讲一讲。

    她好奇的却多是一些与故事无关的内容。

    “白蛇化作人形，是否也会像蛇一样缠人？”

    “哪样？”

    “这样？

    “缠得紧才能勒死人…...”

    说了故事，杨玉瑶与青岚也想学这出戏是如何唱的，尤其学念奴歌里最后那个颤音。

    可惜，学了一整夜都没有学会。

    “青儿，救救姐姐.…..”

    “嗯…..”

    连着几日，薛白都在花费力气说服杨玉瑶同意他去偃师任县尉。

    几乎是去了半条命，他终于是打动她了。

    “是我决定去东都的，大丈夫总不能终日躲在裙摆下面受庇护，该自去面对风雨，如此，等大风雨来时，我能反过来护你。”

    “心野了是吧？我能有何时要你来保护？”

    “你想一想……变天了怎么办？”

    杨玉瑶遂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圣人驾崩了怎么办。

    想到圣人的年纪，她才明白薛白为何如此着急着升官。

    她语气这才软了下来，抱怨道：“我舍不得你。”

    “洛阳近的，一两年也就回来了。”

    “你若不在御前，索斗鸡说你坏话，回头派人去弄死你怎么办？”

    “他不会的，我是去给圣人办差。”

    杨玉瑶哼道：“还不是要我姐妹在御前照拂着你。”

    薛白沉吟着，压低声音道：“贵妃的处境只怕不是很好，暂时不可太为我说话。”

    “为何？”

    “刺案时，责妃毕竟没能进望京门。”

    杨玉瑶不满道：“正是如此，圣人才应该好好补偿她才对，如今该是有求必应的时候。”

    “玉瑶是说圣人错了？”

    “我.….”

    “不论如何想，万莫说出来。”薛白交代道：“只当无事发生，先静待此事的影响完全过去。”

    “我得进宫提醒玉环一声。”

    “贵妃应该知道。”薛白道：“想必我很快就要回长安交接公务，等我走后，你再见贵妃不急。”

    若确定任偃师尉，他不打算与杨玉环辞别，到时直接东向便是。

    薛白当然也非常不舍杨玉瑶，但还是得从温柔乡出来，去看看关中以外的大唐。

    是日，他正在与杨玉瑶告别，明珠匆匆赶来。

    薛郎快回官舍，正有旨意在送过去。

    薛白本以为会是授他官职的圣意，倒没想到来的是一份颇奇怪的旨意。

    “赐浴？”

    “不错。”

    随圣旨而来的还有杨国忠，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为薛白讲解着圣人为何在华清宫赐百官温泉。

    “此习俗是从太宗皇帝流传下来的，贞观十八年太宗皇帝修汤泉宫，历时四年竣工，太宗皇帝邀请文武百官，一起在汤泉宫泡汤。圣人改建了华清宫，却不改太宗皇帝传统，每次都会邀请随行的重臣泡汤。

    “原来如此。”薛白恍然大悟，道：“可我只是一介小官。”

    杨国忠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护驾有功，自然在圣人邀请之列，此为君恩深重。”

    “是，君恩深重。”

    薛白已经很久没进华清宫了。

    是日，一道道宫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冯神威走在前方，引着他与旁的官员们进入宫苑。

    先过津阳门，在飞霜殿整理仪容，再进入西苑。

    华清宫的殿宇建造得并不整齐，因为都是根据温泉出口所在处建造。而所有温泉池也都处在殿内，看起来十分庄重。

    “不要乱看。”杨国忠低着头走路，小声地提醒了薛白一句。

    官员的队伍一共不过八人，杨銛披着紫袍走在前面，后方则是红袍官员们，唯有一袭青袍混在其中分外抢眼。

    宫娥们遂也只盯着这青袍，眼眸亮晶晶的。

    薛白于是略低下头，发现内苑的格局自己还是不太陌生的，记得不错的话，此处应该就是环园所在了。

    果然。

    “御书亭到了。”冯神威停下了脚步，笑道：“带诸位先瞻仰太宗皇帝笔迹，请。”

    这是每年的流程了，几个紫袍们都很熟悉，当先上前。

    御书亭原名“便殿”，唐太宗率百官到汤泉宫时在此会见百官，商议国政，因此称便殿。李隆基初次重修华清宫时改建为御书亭，用于尊崇、展示唐太宗的《温泉铭》碑石，以示传承。

    这块石碑后来应该是毁了，原拓本也丢失了，后世流传的是莫高窟里的再拓本，收藏于巴黎图书馆。

    踏上莲花纹的方砖，薛白发现，此处的建筑风格还是朴实的，板瓦上甚至都没有花纹。

    他排在官员队伍的最后，看向了石碑。

    入眼，扑面而来感受到的是书法上的气势……帝王脾睨天下的气势。

    不羁，字字都是刀刻上去的，骨力丰沛，气象跌宕奇崛，透着雍容华贵、豪迈自信之感。

    这是原碑，唐太宗之行笔、飞白皆有王羲之的风采，出锋劲利，但笔画更加洒逸这是帝王书，而薛白如今只会楷书。

    奔放恣睢的书法，写的内容却非常谦逊。

    朕以忧劳积虑，风疾屡婴，每濯患于斯源，不移时而获损……..

    这位太宗皇帝在解释，因积劳成疾，多年风湿，需要借骊山温汤来缓解。

    之所以要解释，因他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国家初定，他不希望臣工百姓以为他只顾享受，因此诚惶诚恐，心存敬畏。

    薛白抬起手，想碰一下石碑，忽想到是碰不得的，于是停下了动作。

    “诸位请继续随老奴走，那边便是‘星辰汤’，乃太宗皇帝专沐之处，如今温泉引向别处汤池，以表达‘皇恩浩荡，雨露均沾’之意……..

    “轰!”

    忽然打了一道雷，大片的乌云涌来，遮住了太阳。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薛白转过头，看向那块《温泉铭》的石碑。

    他脑海中仿佛看到这道惊雷将要震碎一切，包括这块石碑，然后大火烧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火光中，人们挣扎、沉沦，一度变得愚不可及，一度被打断了脊骨，低下唐人高傲的头。

    于是，碑文的拓本随着莫高窟文物流往他乡，唐太宗陵墓被破坏，昭陵六骏的石碑被切成一块一块，搬上海船，运往异国.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仿佛这大唐的太宗皇帝在天上发出了怒喝。

    “孽畜！朕十八岁举义兵，二十四平天下，正一四海，削平区宇，康济生灵，开大唐之强盛，然朕百年之后，何以手书沦落于异邦、冥器把玩于蕃夷之手？！子孙皆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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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话别

    乌云密布，雨越来越大。

    好在，众官员们赶在大雨落下前到了尚食汤。

    尚食汤是专门赏赐内侍或重臣泡汤的汤池，虽有“尚”字，却非御用之物。

    殿宇颇大，但汤池却不算大，长十余步、宽仅数步，由青石砌成，中间有一道石梁把汤池分割成东、西两池。

    西池稍小，供身份贵重者独浴，东池大些，供身份低微者共浴。

    薛白看了一眼殿外越来越黑的天色，转身绕过屏风，与官员们一道开始脱衣服。

    待众人脱了衣服，差距就出来了，大家纷纷看向薛白那年轻健壮的身体，颇为羡慕。

    “咳咳咳。”杨銛又在咳嗽。

    杨国忠则低声道：“你可知这汤池好在何处？”

    薛白不觉得有什么好泡的，道：“是圣人的恩赐、荣耀？”

    “你倒是学会说话了，不枉我费心教你。”杨国忠道，“除此之外，内苑的泉水是最好的，与其它别业里的可大有不同，泡得人皮肤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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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虽这般说，薛白还是更喜欢在其它别业里泡。

    但杨国忠说的确实不是假话，尚食汤的温泉水与皇帝泡的一样，是真正的骊山温泉水，热气腾腾。

    众人进了汤池，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杨国忠依着青石，闭上眼，更享受的还是特权带来的满足感，要知道天下间能泡这池子的人并没有几个。

    这代表着他是人上人。

    薛白说的“荣耀”虽然对，但不准确，准确来说是“尊贵”。

    下一刻，他却听到杨銛在西面的小浴池说了一句。

    “阿白，你也到这边。”

    “谢阿兄。”

    杨国忠睁开眼，看着薛白那健美的身体在水气氤氲中走向西池，与杨銛说话，两个人独享一个小池子。

    方才那种尊贵之感转瞬间淡了下去，他虽是四品高官，却还是被人压了一头。

    “咳，我听闻，阿白打算到偃师县任职？”

    杨銛进了汤池之后确实舒服了很多，咳嗽都减轻了不少，但眼神中却添了许多忧虑，又道：“你若不在长安替我谋划，这许多事，怎生是好？”

    薛白不愿告诉杨銛实情，道：“阿兄已经接近相位了，若哥奴致仕，甚至是过世，下一任宰相必是阿兄。那么，阿兄认为，眼下该做的是斗还是缓一缓？”

    “明白了。”

    “养好身体才是真的。薛白道：“我不在，哥奴不会太过关注阿兄，我们先积蓄一两年，再与他争。”

    “既如此，你也该去太原，多操心些榷盐之事，如何去了洛阳。”

    “自然是有圣人记挂的差事在身。”

    薛白正想找机会与杨銛说此事，调动一些杨党的资源，遂说了河南道这些年的灾情，以及漕运的一些情形。

    再聊到洛阳之事，杨銛并没有太多意见，毕竟圣人都十年不出关中了，朝臣已经对东都印象不深。

    “南来北往的税船、粮船都得漕运，我们想往这件事里伸手，哥奴断不会允的。”

    “我只是一个县尉而已，哥奴不会在意。”薛白道：“又不是从五品的水陆转运副使。”

    “谋一个这职位？”杨銛神色一动，须臾又捋着长须，问道：“你可知达奚珣因他儿子牵连，已被贬为鲜州别驾了？圣人宽仁，没赐死他。”

    薛白知李隆基是不想把刺驾办成大案而已。

    “阿兄原打算争一争吏部？”

    “是国忠的说法，陈希烈不管事，吏部侍郎一动，是个好机会。”

    “那哥奴必然会警惕万分，干脆示弱，贬杜有邻出京。”

    说是贬，但降官出京有两种情况，被排挤出权力核心，或镀一层资历。杜邻官阶一直就很高，升不上去，缺的就是资历。”

    干脆就让杨国忠去争吏部，吸引李林甫的注意，这边再暗渡陈仓。

    “你们可知，今日我们泡的还不是最上等的温泉水。”

    东边的池子里，杨国忠正在侃侃而谈。

    “须知，这尚食汤的温泉水，乃是由星辰汤排过来的，若是圣人先在星辰汤沐浴，再将沾染了天子福气的温泉水赐浴，方为最无上的荣耀。”

    说着，杨国忠游到石梁边，向西池里的杨銛道：“阿兄病体缠绵，若能请圣人赐此汤水，也许能百病全消？”

    杨銛与薛白遂停下议论。

    “不可，不可。”杨銛道：“为人臣子，万不可给圣人添麻烦。”

    “阿兄真忠义也。”

    杨国忠本就是找个由头，想到西池里泡一泡，干脆趴在那闲聊，之后，他瞅了一个机会，主动进了西池。

    毕竟是兄弟，杨銛也不会怪他。

    泡到手掌的皮都有些皱了，冯神威便来了，笑道：“诸位可泡舒服了，圣人赐宴笋殿，请吧。”

    薛白觉得这温泉水确实不错，泡得人感觉筋骨都有力了。不像杨玉瑶那个池子，泡完反而让他疲倦。

    他们换上衣袍，出了尚食汤，外面雨已经停了，风一吹，杨銛又开始咳。

    穿过重重花木的道路，到了笋殿，冯神威停在门边请众臣进去，待轮到薛白，他则与薛白小声说了几句。

    此时圣驾还没到，臣子们还是能相互聊几句的。

    “我还未谢状元郎给我举荐了一个兼差。”

    “冯将军不嫌累就好。”薛白应道。

    因冯神威官任中官将军，故而也称冯将军。

    “累是累了些。”冯神威也笑了起来，道：“可哪个嫌俸禄多呀。”

    “将军风趣。”

    薛白只要与这个内官打好关系，比安排自己人在刊报院都要有用。

    冯神威很喜欢薛白的懂事，打算投桃报李，遂道：“给你引见一人，看那位……吴怀实，右监门卫将军、兼知内侍省事，与我同在高将军门下。”

    薛白目光看去，见吴怀实比冯神威要年轻许多，应该不是李隆基潜邸时的老臣。

    “吴怀实的丈人名为吕令皓，正是偃师县令。”

    薛白讶道：“如此说来，我的官职定下了？”

    “我可不知。”冯神威笑了笑，“你在惊讶为何宦官也有丈人吧？对食嘛，吴怀实对食了一个宫女，请高将军提携了她阿爷。”

    唐律明文规定，宦官达到一定品级可与宫女对食，比如，与高力士对食的宫人就有好几个。

    冯神威说罢，招了招手，让吴怀实上前来。

    “阿实，来，结交一下状元郎。”

    吴怀实也是生了一张笑脸，让人如沐春风，稍稍寒暄，便非常体贴地给了薛白帮助。

    “状元郎若要去洛阳，能否烦请替我带几封书信？”

    “吴将军但说无妨。”

    “多谢了。那便带一封给洛阳县令周铣，一封给偃师的吕县令，还有一封给偃师县丞高崇。”

    薛白道：“原来吴将军竟识得我几位官长，那该是我多谢吴将军帮衬才是。”

    “状元郎太客气，除了吕公，周铣、高崇与我也只是相识罢了。”

    “不知这其中有何缘故？”

    “说来话长，那偃师县丞高崇曾在怀州任官，当时，怀州李刺史很欣赏一个逃奴，想招其入幕府。高崇于是便与这年轻人结拜，纳其入了自己的编户，起名为‘高尚’。后来，李刺史与洛阳县令周铣帮我丈人安排到偃师任县令，也把高尚举荐入京，请我为他安排一个官职……总之，就是这般结识了周铣、高崇。”

    薛白道：“这般说来，竟只因一个高尚，牵动了一位刺史、两位县令、一位县丞还有一位右监门卫将军为他谋官？”

    “不止。”吴怀实笑道：“我带这个逃奴见了高将军，高将军也很欣赏他，替他谋了一个左领军卫仓曹参军之职。”

    “真是人才。”薛白问道：“不知高尚如今何在？我也该结识一番才是。”

    “还不止，去岁，范阳安大府不是也进京了吗？他见到了高尚，也是大为欣赏，请朝廷任命他为平卢掌书记，已带到范阳去了。”

    薛白闻言不动声色，道：“能让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赏识，想来，高尚也许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了。”

    “状元郎又何尝不是人见人爱呢？”吴怀实亲热地笑了笑。

    笑谈了一番，约定好替吴怀实带信，薛白进了笋殿赴宴。

    他还未到河南府，似乎就有一张网罩下来，将他拉进了网里。

    而他不可能与李隆基说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李隆基是否在乎先不谈，若得罪了吴怀实这种天子近侍，只怕比得罪李林甫还要麻烦。

    笋殿中，宫娥点上灯火，显得十分奢华而温馨。

    随着圣驾到，御案开场了。

    臣等见过圣人，请圣人万安。”

    “哈哈，都泡过温泉汤了吧？果然，诸卿看着都精神了许多。”

    “谢圣人隆恩。”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坐吧。”

    今夜这场御宴目的在于安抚杨家人，因此李隆基是带着杨玉环来的。

    薛白的位置稍稍偏后，行礼时有心想看杨玉环一眼，但忍住了。

    彼此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隐隐地却又受到了猜忌，大可不必招祸，但终究是不自然。

    刺驾案还没有过很久，最近的御宴都是中规中矩，没有搞那些大花样，无非是美酒美食吃着，看着曼妙歌舞，以及李隆基排的新戏。

    这戏名为《月庭春》，讲的是李生梦中登月与仙女相会的故事。

    “别梦依称独望月，无缘再见芳卿面，空惆怅.....”

    管乐不停，薛白心知等唱完了，李隆基肯定要他评价，只好冥思苦想说辞。

    果然。

    “薛卿觉得如何啊？”

    “温柔缠绵，恍然如梦。”薛白起身道，莫名感觉到杨玉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接着道：“意境清雅，可堪千古。”

    “比你排的《白蛇传》如何？”李隆基道：“你是纯臣，与朕说真话。”

    薛白本已有了措辞，听得后面一段话，不由为难起来。

    赐宴与臣同乐，这样就很没意思了，李隆基以前从不这样，近来真是有些针对薛“《月庭春》胜在意境，胜在唱腔高雅，胜在编排……不过《白蛇传》戏文字字斟

    酌，有花费时日填出来的词句，虽匠气了些，但胜在诗词更多。”

    李隆基又问道：“伶人唱得如何？”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许合子，脑子里飞速作着思量，末了应道：“臣不通音律，但觉得论唱腔，许永新……稍胜于贵妃。”

    “哼。”杨玉环反应飞快，当即问道：“三郎以为呢？”

    李隆基被这般一问，笑了笑，不再为难薛白，转而稍稍沉吟着，笑道：“薛白嗓能懂什么，自然是太真唱得好。”

    “我也要唱三郎写的戏。”

    杨玉环不由分说，直接便跑下台阶，登上那小小的戏台。

    她也不换妆扮，示意薛琼琼弹古筝，之后舞了一圈，开口唱起来。

    薛白则低头抿酒，将目光看向吴怀实，想着官途之事，不去看杨玉环。

    在河南府，吴怀实只认识两个县令、一个县丞吗？恰好还就在偃师县与相邻的洛阳县。不会这么巧，只能说明河南府很多官员都在孝敬这个宦官。

    天子不理政，含嘉仓占天下半数之粮，如何保证官吏不伸手？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杨玉环唱到李生对月长叹，忽改了词。

    因她知道她的声音没有许合子高亢，遂换了唱法。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薛白听得一愣，心思终于被杨玉环牵回了戏台上。

    他在《白蛇传》的戏本里用了这首《鹊桥仙》的后两句，而这前面的词句，只在长生殿里与杨玉环说过。

    此时她忽然用出来，应当是没别的意思，只是平时真的不方便，故而她借这个机会提醒他“我没忘记你的功劳”……也许吧。

    或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了，她就是借他念的词用用，也没甚大不了的。

    薛白转过头看了戏台一眼，一道曼妙的舞姿便映入眼帘。

    他不由在想，洛阳不会有这样的倾国佳人，但洛阳有他的志向。

    杨玉环舞罢，御宴还在继续。

    她心情挺好的，多喝了两杯，微红的酒晕便泛上了她的双颊，笑道：“良辰美景，佳期如梦，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酒令。”

    “哈哈，太真想如何玩？”

    “赠诗吧，我阿兄没有诗才，为难他一下。宴上若得了旁人赠的诗词，务必回赠一首，否则罚酒三杯。”

    “好，这倒是新奇，那朕先来。”李隆基说着，环顾众臣，笑道：“朕既赐你等温泉水，便以此再赐你等一首诗，每人都得回赠一首。”

    他也是才华横溢，张口就来。

    “桂殿与山连，兰汤涌自然。”

    “阴崖含秀色，温谷吐潺湲。”

    “绩为邪著，功因养正宣。”

    “愿言将亿兆，同此共昌延。”

    一首诗念罢，众人纷纷喝彩。之后，各自绞尽脑汁地赋诗。

    薛白听得李隆基的最后一句诗却是感受颇深，又想起了唐太宗的《温泉铭》。他端起酒杯，正要自罚三杯，马上便意识到不能不给圣人回诗。

    好在，王维给了他好几首歌功颂德的诗，背一首出来就可以。

    堂上气氛高涨。

    杨玉环拉过张云容，笑道：“你去舞一曲，我送你一首诗。”

    “贵妃写诗送我？真的？”

    “你去舞。”

    “喏。”

    张云容大喜，行了万福，往殿内跑去，因太过兴奋，绕过呈笔墨的宫人时，她差点踢到了薛白的桌案。

    待她一舞罢，杨玉环微微沉吟，真送了她一首诗。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

    “西绣岭上乍摇风，芙蓉池边初拂水。”

    众人没想到杨玉环真会作诗，不由叹服，称赞声此起彼伏。

    张云容更是喜不自胜。

    但紧接着，便听杨玉环道：“好了，该你回一首诗了。”

    “我？奴婢不会作诗呀。”

    “不管，依酒宴上的规矩，你若不能回赠诗词，自罚三杯吧……圣人且看，她喝醉了可是要发酒疯的。”

    “哈哈。”

    李隆基已经醉了，因他方才收到了太多的歌功颂德，不得不醉。

    张云容好生为难，可怜巴巴地四下看了一眼，行礼道：“奴婢可否请人代写？”

    “可，得要他愿意帮你才行。你想找谁？永新，你来。”

    “我可不帮她。”

    张云容无可奈何，目光一转，落在薛白身上，盈盈一拜，摆出可怜姿态来。

    “状元郎，帮帮奴婢可好？

    薛白连忙摆手推却，认为不必沾惹这样的麻烦。

    杨玉环的态度他已知道了，无非是提醒了他，之后需要他一个答复。

    点点头的事，倒也不必作诗，徒增猜疑…….但之后，薛白想到一个不会被猜疑的办法。

    像是经不住张云容的软磨硬泡，薛白终于作诗了，题为《赠张云容舞》。

    “小符斜挂绿云鬟，轻汗微微透碧纨。”

    他仿佛醉了，格律也不管，随口乱作。

    “彩线轻缠红玉臂，佳人……佳人相见...”

    吟到这里，最后一句薛白死话作不出来，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合韵，还差一句，我罚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十分爽快。

    杨玉环也笑笑，心里已收到了薛白的最后一首诗，他在台上赞过她。

    “佳人相见一千年。”

    她遂也端起酒，饮了一杯。

    这是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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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仙官

    长安城的天气到了八月初已凉下来，时而可见大雁南飞，雁鸣丛响。

    升平坊杜宅，日子恢复了往昔的安定，偶尔卢丰娘会坐在庭院中与儿媳妇闲聊，忧心两个女儿不好再嫁，再说些旁的。

    “也只有你能管得住五郎，你可得严厉些.….”

    风把这些絮叨送到东厢，一点儿也不妨碍杜五郎趴在书桌上睡得香甜，直到有人推着他，唤道：“誊郎，该醒来读书了。”

    杜五郎是真的困，转身便抱住妻子的腰，迷迷糊糊问道：“运娘，我们到榻上躺一会吧？”

    “不行。”薛运娘板起了脸，道：“爷娘都吩咐了，你务必要好好读些书了。”

    杜五郎吸了吸鼻子，嘟囔道：“你今日用的是桂花粉？好香。”

    “别让我再说一遍，给我清醒来看书。”

    忽然，薛运娘语气转为严厉，杜五郎猛地惊醒过来，生怕妻子生气了。

    她一惯是温柔乖巧的，但偶尔会有发威的时候。倒也不会怎样，只是光凭气势就能把他镇住。

    杜五郎打了个嗝，烤羊肉与丁香、胡椒的味道泛上来。他中午塞了满满一肚子，食困泛得厉害，根本无心看书，只能强撑着醒来，睁眼看向那一列列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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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不过一会儿，全福便来通禀道：“五郎，有几个贫寒学子前来拜会。”

    “运娘，我能去吗？”

    可好？夜里我陪你去花园摘石榴。”

    薛运娘已恢复了细声细语的样子，柔声道：“誊郎定是要见的，但把这一页书念完终究是多念了两页书，杜五郎打着嗝去到大堂上。

    候在那的几个书生纷纷起身，行礼道：“久仰五郎大名，春闱五子乃我辈最敬佩之人。”

    近来杜五郎突然有些声名鹊起的架势。

    他对此却没有太大反应，嘟囔道：“你们想到东馆阅览书籍是吧？”

    说着，直接从架子上拿来了册簿与笔墨放在桌案上，又道：“名字籍贯下，我明日早上带你们过去，勿偷书、勿毁书……”

    秘书省东馆已改为弘文馆，供天下士子阅览，但得有国子监生或贡举的身份，杜五郎这个明经自然是有资格去的。他原先是独自进去，帮一些贫寒学子把要看的书籍借出来。后米嫌麻烦，就与史员们打点好了关系，让他每次带人进去。

    做这些其实很麻烦，学子们大部分是好的，但十个里也有两三个比如偷书的、忘恩负义的，久而久之，杜五郎热情也不高了，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长安做这些的监生已越来越少，反正他始终还在做。

    登记好了这些学子，杜五郎交代了几句，让全福带他们出去，自己坐在那低头誉写着那份名单。

    有人走进了大堂。

    “哎，你…..薛白？你回来了？”

    薛白身上还沾着尘土，在堂上坐了，问道：“我去骊山一个多月，你忙什么？”

    “我忙的可多了。”杜五郎笑着掰指头数，道：“我们又养了一只鹦鹉、一只楚州猫，在后花园种了杜鹃、菊花、梅花，我还雕了一块檀木手串送给运娘……..太多事了一时也说不过来，你呢？”

    “平平无奇地伴驾华清宫罢了。”

    “你们当了官真是无趣，那你怎么此时回来了？”

    薛白之所以回长安，是因为外放偃师尉之事已有了眉目，需开始交接公备吏部的考课。

    在长安城估计也是住不了太多时日，若是回了宣阳坊薛宅，青岚还要忙着收拾，倒不如在杜家借住一阵子，去敦化坊颜宅也方便。

    卢丰娘自然是十分欢迎薛白，鉴于青岚已是薛白的侍妾，让他们住在西厢的屋子里。

    入夜，薛白沐浴过后，便去书房与杜有邻商议谋水陆转运副使之事，此外，他任了地方官，还得礼聘幕僚，此事也得杜有邻帮忙推荐。

    杜家姐妹也是在的，众人说着话，如一家人般其乐融融。

    直到月亮躲进云里，回廊上响起了窃窃私语。

    “跑那般远，你还未与我们详叙缘由。”

    杜嬗拉过杜始，小声道：“体谅些，他总是不会错的。”

    “正事未说完，大姐便开始体贴了。”

    “别胡说了。

    “有人过来了，夜里再说吧。”

    “不去，青岚可守着，人家才是有名有份的。”

    后院那边真有脚步声响起，三人迅速躲开。

    “薛白要去东都畿县呢。”杜五郎牵着薛运娘走着，嘟囔道：“我难得有桩事得羨慕”

    “誊郎羡慕阿兄什么？”

    “多自在啊，我还未去过洛阳呢，也不用被阿爷阿娘管着。”

    说到这里，杜五郎灵机一动，一个想法蹦进脑子里，再也挥之不去。

    他与薛运娘小声商议了，兴冲冲便跑到薛白房门外敲门。

    “谁？”

    “我啊，有事与你说。”

    “等一会儿。”

    结结实实等了好一会儿，薛白稍稍开了门从里面出来，与杜五郎在庭院中说话。

    “好像我阿姐的熏香。”

    “青岚借了二姐的熏香，你想说什么？

    “听说你打算带上薛崭，薛崭去了，我丈娘他们不也得去吗？”

    “是。”

    “你不是要聘幕僚吗？聘我如何？”

    薛白问道：“你能做什么？”

    “我……我能写会算，聘金也低。”

    “好，准备一下。”

    杜五郎大喜，欢呼着转身回房，下一刻却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哎”了一声，万遗憾。

    “我怕是去不了洛阳，若我走了，那些学子还怎到东馆借阅书籍？”

    他真的很想去洛阳，且与那些学子并没有太深的交情，但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去也不会如何，能否借阅书籍却干系到那些人的前程。

    薛白回过头看了杜五郎一眼，道：“想个办法便是，总不能一直由你带着。”

    “让东馆允许监生、乡贡之外的学子也有资格？我哪能做到啊？”

    “你不是春闱五子吗？要当我的幕僚，岂可一点本事也无？”

    晨鼓声传进平康坊的右相府，李林甫从睡梦中眼开眼，立即就清醒了过来。

    他昨夜是四更以后才睡的，拢共也没睡多久，此时身子还乏得厉害，因此决定多眠一会，但横竖睡不着了，脑子里想的是一桩一桩庶务。

    其实圣人遇刺后，压力最大的是他这个留守朝中的宰相。既要自证清白，又要给圣人交代，同时整个大唐的国政还压在他身上，且日渐繁重。

    再想到如此辛苦却还要被世人唾骂，他不由激动，爬了起来。

    天才刚亮，他坐在镜前，看着头上稀少、凌乱的花白头发，看着双眼周围发黑的眼圈，万般心绪浮上来……无人可诉说。

    发妻已过世，多年来他虽也碰别的侍妾，却从不让人知道他当晚睡在何处。子孙虽有二百余人，皆无情份。一辈子到老来，他唯独只剩下秉天下权的宰相之位。

    穿戴整齐，他又是精神刚戾的当朝右相李林甫。

    待一众幕僚匆匆赶来，有人当先道：“右相，这是杨国忠的礼单，他还给陈希烈也送了礼，想要谋吏部侍郎一职。”

    “告诉王、罗希奭。”李林甫不怒自威道：“让唾壶知道御史台到底是听谁的。”

    杨国忠手伸得太长了，反而让他决定给杨党一个教训，这次打算把杜有邻这颗钉子都拔出吏部。

    李林甫严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开口道：“吏部侍郎、功考郎中的人选，本相考虑好了，苗晋卿、宋遥。

    苗晋卿、宋遥，就是当年点出了“拽白状元”，成为天下笑柄的两个考官。但他们家世好、才华高、资历足，被贬官五年，今已到了可起复之时。

    李林甫曾经担任过吏部侍郎，一向视吏部为禁商，如今达奚珣忽然外贬，他不得不迅速出手应对，把一些旧日的心腹招回来。

    “拟封折子，递往华清宫吧。”

    “喏。”

    此事换作平时圣人是不会过问的，但近来形势紧张，李林甫也不敢擅专。

    吏部之事之后又是接连处理了几桩公务，有幕僚匆匆赶来，禀道：“右相，王鉷派人来了。”

    来人是一个道士，名为任海川，看起来仙风道骨，颇有高人风采，到了议事厅之便请李林甫屏退幕僚。

    “右相，圣人问了河南灾情之事。”

    “有何事？”

    虽隔着屏风，任海川还是欠了欠身，道：“刺驾案的妖贼是涌到含嘉仓的灾民，由偃师尉王彦暹收容并送到骊山，如今王彦暹已经死了。”

    “如何能让人到骊山？”

    “此事台辅亦不知。”

    “王缺不知，反而来问本相？”李林甫道：“你且去问他，户部侍郎、水陆转运使、两京含嘉仓出纳使、监京仓等职，到底谁在兼任？”

    任海川有些为难道：“右相，这些职位本是杨慎矜与其兄弟所任，故而……台辅真”

    “推诿？”

    “不敢。”

    “那便处置妥当。”李林甫道，“还有何好说的？”

    “本已能处置妥当，可，圣人打算任薛白为偃师尉。”任海川低声应道，“台辅不知不知晓。”

    右相是何主张，因此命我来提醒右相一声。”

    李林甫倒还真有些意外。

    他分析着此事中的利弊，直到被通禀声打断了沉思。

    “阿郎，薛白求见。

    “让他进来……把屏风撤了。”

    “喏。”

    见到薛白，李林甫并不高兴，直接把一封公文丢了过去，叱道：“这便是你干的好事。”

    公文上写的刊报院的官员任命，此事圣人倒是决定得很利落，摆明了不想将刊报院交在宰相手里。这道理大家都明白，李林甫无非是发泄不满而已。

    薛白莞尔道：“右相宰执天下，尚未能给我谋到长安尉；我一校书郎，如何能为右相谋划到这许多官职?”

    彼此地位悬殊，若做交易，他想要公平而李林甫霸道，每次都不欢而散。

    他笑的便是这交易不成的过程，这笑容李林甫看着便觉讨厌，脸色冷了下来。

    “当然。”薛白道：“若右相想要刊报院听凭吩咐，简单。”

    “是吗？

    “不知右相想任命谁补昭应尉？”

    薛白能感受到李隆基微妙的心理变化，但认定李林甫无法了解到这种不易言说的小事。

    那么，他去偃师县的原因，李林甫就绝对不可能猜到。于是他干脆假装来再做一桩交易，以刊报院为条件来谋昭应尉。

    “本相已得到注拟，将命你为偃师尉，竖子了得，半年间便由校书郎到畿尉。”

    “我不想去。”薛白道。

    李林甫不动声色，随手拿过一封公文看起来，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薛白遂缓缓道：“骊山出了那么大的案子，右相大概也想听听我的看法？毕竟我是亲历者。

    “你愿说，本相便抽空听你说。”李林甫漫不经心应道，实则已无心在看公文。

    “若是朝中重臣指使，刺驾不会这般潦草。但必然是有人出了疏忽，否则刺客到不

    了御前，比如我身为太乐丞，没能提前察觉到刘化是妖贼，但显然此案中有人有更大的疏忽……王鉷。

    “为何？”

    “他任户部，修建华清宫的用度从他手上过。他兼任水陆转运使，灾民是如何从河南府进了关中？他兼两京含嘉仓出纳使，为何没能及时赈济灾民？”

    李林甫道：“若照你这般信口雌黄，朝中人人都有疏忽。”

    “是，我没有推卸我的罪责，也已担了后果。”薛白道：“但王鉷的疏忽就是更大，故而圣人让我到偃师查他。”

    李林甫犹在专注看着公文，淡淡反问道：“不是因为杨国忠嫉妒王，方才构陷于他？”

    他厉害之处就在于此，虽然事忙，但每每能从利害关系里剖析人心。这种手段让安禄山惊呼为“神仙”，但唬不了薛白。

    薛白相信，递出了“圣人要查王缺”的话，必然能让李林甫极度在意，那拿在手上的公文他应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当然，这只是推测。

    “杨国忠是个蠢的，帮倒忙。”薛白道：“本就只是疏忽，被他构陷的多了，圣人反而确定不是王餅谋划。但，圣人不在意区区妖贼，却在意天下百姓，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总不能当没发生过。

    “圣人让你到河南看看？”

    “是。”

    李林甫沉吟半晌，决定先与薛白说说河南之事，作为上位者，他得先把此事的基调定下来。

    “大唐开国至今，均田、府兵、租庸调等制渐坏，你可知本相是如何改制并取得成效？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使国库充盈，供圣人对外武功开疆扩土，对内文治蒸蒸日上，还补济百姓，安抚黎民。

    薛白道：“还请右相赐教。”

    “本相给你举个例子。”李林甫捻须道，“开元二十一年，关中无粮，河南、河北同时受灾。当时朝廷是如何做的？因循旧例，就食洛阳而已。

    薛白打断道：“为何就食洛阳？”

    这么简单的事，他本该知道，偏要李林甫说出来。

    “江淮的粮食运送到洛阳容易，运到关中却麻烦，黄河奔腾，三门是三道鬼门关

    岁漕砥柱，覆者几半。陆运更是艰难，一斗钱运一斗米，当时只好到洛阳就食。”

    “原来如此。”

    “当时宰相多庸人，张九龄充河南开稻田使，在狭乡开水屯，欲开河渠故道，强征丁役，耽误农时，收成寥寥无几；裴耀卿充江淮河南转运使，提出了“转漕输粟’之法，这一通下来，析县、设县、建仓、置输场、凿山十八里，花费不小，依旧是‘一斗钱运一斗米’。

    薛白道：“张曲江公开田，并长春宫田共三百四十余顷并分与贫人；裴公三年间使关中储粮七百万石，节省运费三十万贯。在右相看来，都是庸人？”

    他还真就听杜始说过这些旧事。

    转漕输粟，简单来说就是八个字“集中存储、分段运输”，在漕河上修建河阴仓、盐仓、集津仓，将漕运分四段。比如，扬州的船只到了河阴仓就能卸货返航，不必像以往那样继续西行。而河阴仓自有船只负责往西运粮。

    如此，大幅增加漕运效率，对之后的漕运都有深远影响。

    裴耀卿做出这般大功劳，有人与他说以此三十万纳于圣人，足以明功，他却答“是谓以国财求宠，其可乎？”

    于是，运来七百万石粮食的次年，裴耀卿就因与张九龄交好，受李林甫的嫉恨，被免去相位。

    “庸人罢了。”李林甫叹息着，道：“真正有所作为的，是本相与牛仙客。”

    “但不知右相有何高见？”

    “和采。”李林甫道：“比起张九龄的三百四十顷田、裴耀卿的三年七百万石，牛仙客在河西节度时，省用所积巨万，仓库盈满，器械精劲。”

    “如何和来？”

    “把漕粮改为纳布、轻货，如此，漕运负担大为减轻，户部可以钱财向当地百姓收粮。丰年，朝廷以高于市价的钱向百姓收粮，遇到荒年则拿出来赈济。且依照农户所拥有的田地多寡来规定和来价格，田地越少的贫民能得到更多的钱。”

    李林甫肃容道：“开元二十七年，和来推及天下，官府收粮，每斗加于时价一两钱。农户竞相出售粮食以谋取厚利，连运输途中的劳苦都感觉不到……这便是本相对贫民的补济。”

    薛白似有不解，再问道：“右相说这些…….意思是？”

    “国朝积弊，姚崇、宋璟、张九龄把容易做的事做了，却爱惜羽毛，不敢推行良策。而本相宁可放弃了修行登仙的道路，也要留俗世为相，为的是上辅明君、下安黎民，不惜得罪人，背负骂名，也得做出有益于国，有益于这盛事的实绩来。”

    “右相真是这么想的？”

    在他看来，若李林甫只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定调子，那只是虚伪；而李林甫若是真把自己当成“仙官宰相”，真以为自己是优秀的改革家，那就是愚不可及。

    连公义都没有，只为了给上位者牟取无穷无尽的钱财，还谈什么施政？还谈什么能臣？

    还不如真就换一个庸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能为力，只好让天子常到洛阳就食，

    不要那么多的开疆扩土、纸醉金迷。

    李林甫没有回答薛白的问题，而是缓缓道：“和采之目的，丰年收粮、荒年赈济，使百姓不缺衣食。如今天下仓廪丰实，当不可能出现赈灾不力的情况。”

    “若有呢？”

    “那便是人祸，那些灾民聚集到洛阳时，是天宝六载吧？当时含嘉仓转运使乃是杨慎矜，之后是王鉷，明白了吗？”

    薛白明白了，李林甫这是在表态。

    这个宰相心里很清楚，和采必然有盘剥百姓。但问题不是出在他身上，而是出在杨慎矜、王执行层面。

    ——“圣人十年能不必就食洛阳，都是本相的功劳，你若查到是和采害得那些灾民造反，给本相兜着；但只要与和采无关，攀咬王也好，栽给杨慎矜也罢，本相都不会管。”

    薛白只要说“明白”二字，便是答复，表示这次代圣人去河南看看，必不会牵连到右相。

    如此，双方便能相安无事。

    薛白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开始谈条件，他要替杜有邻谋水陆转运副使，开始调子却定的很高。

    “多谢右相指点。但我年轻位卑，此去河南调查如此大案，十分不安，依我阿兄的意思，让杜有邻迁水陆转运使…….

    李林甫冷冷扫视了薛白一眼，让他停下这种妄言，因为这显然不可能。

    “你去吧，本相自有考虑。”

    “右相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等右相答复，告辞。”

    薛白离开后，李林甫又思忖了许久，忽起身找出几封批注来。

    这是达奚珣写的对薛白的考课，一最四上，乃是上上等。

    李林甫原本不想给这竖子迁官，但经过今日一晤，既然圣人让薛白离开关中，是对王缺有所不信任……他遂拿出印章“啪”地盖了上去。

    同时，他嘴里喃喃了一句。

    “台辅？也配称‘台辅’？”

    他嘴上说的是仙官、变革、百姓……终究还是排挤了对相位有威胁之人，才能更让他感到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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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有一章6千字

抱歉，今天连第一章都晚了几分钟。

    我前天只发了一章七千字，说是调整了一下，昨天两章连发，看似是调整好了。但其实那是前天发了一章之后睡不着，多写了一些，才能次日两章连发，作息还是乱的。

    目前剧情是从长安到洛阳的过渡章节，加上前阵子我一直都在拼命更新，下一阶段的内容还没来得及构思完整。

    所以，今天还要再调整一下，只发一章。

    后面几天可能也要减少字数，写得顺的时候我就多更新。

    当然，每天6千字以上、不断更，这是能够保证的，大家见谅。

    还是厚颜求下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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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别长安

    庭院中桂花开得正香，颜嫣正站在案前提笔作画。

    她梳的依旧是垂鬟分肖髻，用红色的头绳结鬟，发尾自然垂在肩上，十分俏丽。

    可她有些闺中好友已经把头发梳成了随云髻，她觉得那样更有韵味。

    薛白本是不宜来与她见面的，因将要远行，才得以过来稍稍叙话。

    “画的什么?

    “终南山。”颜嫣见是他来，气鼓鼓地嘟囔道：“我只去过终南山，既不会画骊山，也不会画北邙山。

    “恼我了？

    “出门玩又不带我，你说恼不恼。

    薛白问道：“你想与我去洛阳吗？

    “才没有。”

    颜嫣其实说完也就不生气了，抬眸一看，见薛白竟然真在考虑，她反而吓了一跳，心说自己哪有名义随去洛阳啊，除非……早些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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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不想去，我是没故事看了。

    “那我每月写信寄回来便是。”薛白道：“等老师任职满了，我便赶回长安，到时......

    “你可别说了。”颜嫣示威地瞪了他一眼，转而道：“我阿爷任醴泉县尉时，有位殷先生为他幕僚，殷先生如今住在立政坊，你若要聘他，自去请吧。”

    “好，师娘与我说过了。

    “阿爷那时候还写了县尉的心得，你看吗？”

    “师娘整理出来了。

    “那你还来找我请教？”

    薛白道：“请教了才心安，毕竟状元是你帮我考的。”

    “亏你还记得。

    隔了一阵子没见，两人反而不知说什么，薛白有些好奇颜嫣成亲以后会是哪般,遂说起薛运娘在婚后开始管束杜五郎之事……

    渐渐地，庭院中响起了欢笑声.

    免费领币颜家幼子颜站在院门中挠了挠头，见两人聊得正开心，有些不忍打扰，但还是上前道：“阿兄，阿娘请你到堂上去。”

    “好。”薛白看向颜嫣，道：“那我去了。”

    “去呗。”

    颜嫣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

    待薛白走过院门，她才踮起脚往那边又看了一会，掀掉正在画的终南山画作，显出下面那幅未画好的人物来，对着画中人不满地嘟囔一句。

    “还待阿爷任职满了你就赶回来，喊，想得美。”

    薛白牵着马走出敦化坊，低下头，还能回想起颜嫣明亮的眸，笑时浅浅的酒窝。

    少女总是遮掩着心事，不像美妇人想要什么都是直说，因此他也常常不懂她的心思。说来惭愧，他虽曾阅尽千帆，却少有这种青梅竹马的经历，难免有些笨拙。

    走了一段路，他回过神来，已错过了升平坊的东门，于是他四下一看，干脆独自逛了逛长安，算是与它的暂别。

    这一带是乐游原，是他在长安最有归属感的地方。

    武周时，太平公主在此修筑园林，后来圣人将园林赐给宁、申、岐、薛四王，四王大加兴造，周围景色宜人，游人如织。

    绕了一圈，回到升平坊西门，薛白犹舍不得进去，干脆往晋昌坊去买胡饼吃。

    他更喜欢吃烤羊腿、水盆羊肉这样的菜，胡饼则只喜欢吃晋昌坊北门那一家，此时过去，那个胡子蓬松又花白的西域老摊贩依旧在那里忙活，像是永远不走。

    薛白递了两枚钱币，老胡人默契地用芦苇叶包过一个刚出炉的滚烫胡饼，笑道：

    “郎君久不来了。”

    “难为老伯还记得我，是出门了一趟……

    彼此也不熟，他不知他是状元郎，他也不知他有怎么样的故事，但胡饼上芝麻很多，又香又脆。

    再往前走，大慈恩寺北面不远有家车马行，店家是个回鹘人，远远看到薛白便赶上来打招呼。

    “郎君的马有两个月没修马蹄了，让小人来吧？

    “也好，给它刷刷毛，我一会再来。”

    “好咧！郎君这是出了趟远门吧，马毛上都是泥，要小人说，长安是天下最好的去处，还要去哪。作梦都想成为长安人咧。”

    薛白听了不由笑了笑，道：“我也觉得长安最好，但我不一定要待在最好的地方。”

    大慈恩寺外忽然想起欢呼声，有人在那边表演，引起了轰动。

    行人们纷纷过去，一些小摊也连忙收拾摊子，搬到那附近去叫卖。阿婆们佝偻着身子，提着篮子，脚步匆匆赶过去，有卖花的，有卖果子的。

    薛白于是也过去看，也不往人群里挤，就站在外面感受着这种气氛。

    他听了一会才知，原来是在看公孙大娘，她少女时期曾在附近谋生，如今暂辞了供奉之职还乡，临行前想要再表演一曲剑舞。

    周围的大部分看客只知看个热闹，偶尔也能听到一些有见识者侃侃而谈，说“草圣张旭看了公孙大娘舞剑，将舞姿融入书法；说“画圣”吴道子看了公孙大娘舞剑，得其神韵，演化为独特的用笔之道，其势圆转而飘举，满纸风动，为“吴带当风”。

    大唐的书画歌舞，韵满长安。

    正凑热闹，有人拉了拉薛白，转头一看，却是个小沙弥。

    “法师何事？”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想到高处观赏表演？”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施主只要给我十钱，我便带施主到大雁塔上。”

    反正是闲逛，薛白遂递了十个铜钱过去，由这小沙弥领着登上大雁塔。

    “哎，那里有薛状元的题诗，还有抄本，施主可要买一份？”

    “这就不必了，法师是赚些零花钱？”

    小沙弥偷偷往四下一看，道：“我攒钱去丰味楼吃炒菜呢，味道最是正宗。”

    大雁塔越往上登越陡，从最高处的窗子往外看，甚至能远远看到皇城的城墙，确可谓把半个长安都尽收于眼底。

    薛白先上去看了看长安，打算到第四层看公孙大娘舞剑，在台阶上看到小沙弥已又领了几个年轻书生来，看来今日收入不错。

    人，薛白早见怪不怪了，他蛮愿意与张继一起喝一杯，今日对方却有朋友在，他遂退回第五层。

    其中有一个薛白还认识，是写“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张继……大唐在哪里都能遇到诗大雁塔视野虽好，可惜远了些，先看公娘大娘舞了一曲《西河剑器》，之后看她

    的弟子李十二娘舞了一曲《剑器浑脱》。

    她们穿的是戎装，束发，身姿飒爽潇洒，手持单剑，剑柄佩穗，刚柔相济。舞姿如长虹游龙，气魄浩壮，尽彰大唐之气魄。

    往后数百年，只怕没有女子能再如此一舞剑器动四方。

    看着这些，薛白不由在想，他对长安城的感情未必不如当世这些人们，其实他对长安城还更多了一份珍视。

    “薛郎，出事了!

    是夜，才牵着马回到升平坊，离杜宅还隔着百步远，全瑞已匆匆跑来，该是一直就在这守着。

    “不要着急，全叔慢慢说。”

    “五郎在皇城被南衙巡卫扣押，现在还在金吾狱。

    “他做什么了？

    “出门前什么都没说，老奴听说他带着一些没资格借阅书籍的学子到东馆去上书。”

    薛白听了便放心下来，安抚了全瑞，当先往书房走去。

    书房外，卢丰娘正在哭闹，好在不算惊慌；薛运娘这是婚后初次见丈夫被捉，是真的担心，泪珠子不停往下掉。

    阿兄，誊郎他......

    “没事的。

    薛白摇摇手，带着她们进了书房，只见杜有邻坐在那捧着书卷，也不知看没看。

    “伯父放心便是，我昨日已与哥奴打过招呼了，保证他有惊无险。”

    “老夫就没担心过。

    杜有邻摆出一家之主的气势，瞪了卢丰娘一眼，挥手让她带着儿媳出去，别在这聒噪了。接着，他唤薛白坐下说话。

    “你若要离京，尤其是离开关中，务必要与李林甫先通过气，免得他趁机对付你。

    到时国舅与虢国夫人回护不及。

    “伯父所言甚是。”薛白道，“要试探哥奴是否支持我到东都为官，从他肯不肯给伯父迁官便能知晓。”

    杜有邻没能控制好表情，眉毛一挑，问道：“你是说？”

    薛白点了点头。

    杜有邻不由笑道：“这真是...老夫原本还想谋一个清闲的馆职，岂能做得了这种实权差事？”

    水陆转运副使绝对是肥差，哪怕不打算贪墨，能得这肥差，代表的也是不一样的前途…….

    次日，李林甫又是只睡了两个时辰。

    他明知自己该多睡一会，偏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一点风吹草动惊醒过来便再也睡不着。

    议事的间隙，有幕僚上前禀道：“右相，出了一桩小事……那些学子闹到后来，左相只好出面安抚，金吾卫将带头的几个押在南衙。”

    “杜誉？

    李林甫还是初次念叨着这个名字，因他从未将这小子放在眼里过，此时回想起来，甚至已记不清当初那个在薛白身边唯唯喏喏的小子长什么样子了。

    “去将他带来，本相有话问他。

    “右相？这……当不至于吧？既无官职也无才智，他岂配得右相召见。”

    “带来吧。”李林甫叹道：“偶尔见见这种小人物无妨。

    遂有幕僚去金吾狱提人，过了小半个时辰，领着杜五郎回了右相府。

    李林甫已处置了好几份计账的公文，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处置这桩小事。

    他不担心杜五郎会刺杀他，未命人设置屏风，眼看着杜五郎缩头缩脑地进来，本就不大的眼还半眯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见….见过右相。

    杜五郎私下里“哥奴”喊得欢，真到了右相府还是很害怕，控制不住地，腿肚子都在抖。

    当时他全家差点成了杖下冤魂、发配岭南，可就是这位宰相的手笔。

    李林甫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他一眼，淡淡道：“一点精神也没有，在金吾狱睡得不子怀用威广的白儿扫视了他一眼，灰灰但.

    好？可是想家了?

    “是，是，睡得没有很好，我……我戌时才睡下，天亮不多久，不多久就……就被押出来了。”

    “还困！”李林甫想到自己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不由叱喝道，“你能做成何事？！”

    “我...

    杜五郎惭愧地低下了头，想擦一擦鼻涕，却又不敢。

    李林甫不屑与这种人多说，自坐下，端起提神的茶汤抿了一口，道：“知道自己犯了何事？

    “我们没有犯事，不过就是，与那些官吏……那个，理论了几句。

    薛白指使你的？

    “那倒不是，我是国子监生，高中明经，在长安城也……嗯，也算略有薄名吧？往日便常带他们到东馆借阅书籍。监生大部分都是不读书的，倒不如这些学子上进。我就想着吧，与左相商量一下，看能否通融……直接授他们一个资格。办法也简单，能写会算的，填一张借阅书籍的文书嘛.….”

    一番絮叨，李林甫竟是听完了，问道：“为何找陈希烈？”

    “左相与我有点交情。”杜五郎应道，“我在朝中最大的人脉就是……左相。”

    “是吗？

    “真的，左相来喝过我的喜酒，赠了贺礼。他还在我丈人过世之事上，出了力。

    陈希烈出了力？”李林甫不悦，叱道：“薛白打着本相的名头恫吓李昙，何时轮到陈希烈出了力？！”

    杜五郎吓得胆颤心惊。

    见他不答，李林甫习惯性地威压道：“何时？!

    “我我我….我听左相那么说的。我没想闹事，就是想着用朝中的人脉问一问，没没没压往场面，闹起来了我我我一个人说话他们也也不听…….

    “糊涂。”

    杜五郎依旧不知自己糊涂在何处。

    还是右相府的幕僚对他的愚蠢看不下去，提醒道：“你找左相？为天下学子出头的担当，他能有吗？

    那幕僚叉手行礼，郑重其事道：“朝野上下，只有右相能有这份胸怀。”

    李林甫淡淡点了点头。

    他想明白了，杨銛一直在收贫寒士子之心，他也不能全无动作。借阅书籍只是一桩小事，借着这由头允了，反而可以彰右相府的威严。

    另外，圣人要用薛白查王，此事他与薛白已有默契。

    “右相？”杜五郎懵了好一会，问道：“那右相可是允了。”

    “往后休再给本相添乱。

    “是，是。

    杜五郎大喜，一时恍惚竟觉得李林甫人还不错，须臾反应过来，暗道可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有份文书，你带回去给杜有邻。”李林甫不耐地一挥手。

    手捧着文书出了右相府，杜五郎犹觉此事像作梦一样。

    一昔之间，往金吾狱坐了一遭，往右相府走了一遭……好像也习惯了，但这次可是他独立办成了一桩大事。

    再一想，待官府发出公告、邸报，天下贫寒举子欢呼雀跃，尽喊他的名字，但他才不去凑这热闹，当是时正启程往洛阳，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多有境界。

    “洛阳！

    回了升平坊，杜五郎用力说了一句，朝天挥了挥手。

    他终于可以带着妻子离开家，不必再被父母管教，自由自在。

    只是想想都觉得开心，他遂大步跑回家中，正见薛运娘哭哭啼啼地在门口等她，忙上去一把抱住。

    “运娘，你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下狱了……你可知道，我们马上要去洛阳了，我带你去看龙门山色，哎，你等一下，我先把这个给阿爷。”

    拿着文书去书房，杜五郎知道少不了又要挨杜有邻一顿教训，但没关系，马上要离家了，忍一忍。

    “阿爷，这是右相让我带回来的文书。”

    “拿来。

    向薛白。

    杜有邻狠狠瞪了儿子，板着脸接过文书，只扫一眼，脸上就浮起了笑意，转头看“看来，老夫也要往东都一行了啊。”

    “啊？

    杜五郎不由看向薛白，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几句。

    薛白却不理会他，只想到如今长安诸事办妥，可以准备启程。

    离别是大事，他也想过是否到玉真观与李腾空、李季兰当面说一声，但思来想去，还是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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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潼关怀旧

    九月初，吏部的一应文书办妥，薛白启程往偃师赴任。

    李隆基没有保留他太乐丞的兼职，大概是对他的音律水平不甚满意。但他的朝衔还是承务郎，从八品下，以八品官阶挂职畿县尉，算是规格甚高。

    旁人再看他是这般年轻的一个状元，便知他很可能背靠大树、前程广阔。

    秋雨连绵，不是赶路的好时候。

    离开了长安城，一日到渭南，次日到华州，第三日到了华阴县，薛运娘偶染风寒，他们不得不停下休整，第五日才出发往潼关。

    薛白本以为自己会有心思再去爬一爬华山，但如今长途跋涉的艰苦程度远超他的想象，队伍中又有女眷，终究还是作罢了。

    在华阴倒是能远远望到华山，可能是隔得太远，望着倒不险，反觉远山如黛，十分秀丽。但若登上去，想必是极为险峻，真不知李隆基想如何开凿华山道，把百官带上去封禅。

    “走吧。”

    继续向东，前方的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难行，好在一路有商旅来来往往，跟着商贾的队伍而行，还是让人安心许多。

    从清晨行到下午，潼关渐近。

    薛白的心情也起了变化，站在马上翘首东望，眼神有些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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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府可曾来过潼关？

    说话的人名叫殷亮，字节明，河南陈郡人氏，时年三十八岁。

    殷亮是颜真卿母亲殷夫人的族人，在颜真卿任醴泉县尉时为幕客，之后隐居终南山读书科举，两年间未能中榜。

    “常听人说到潼关。”薛白应道：“因此似乎了解，又不了解。”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秦岭。周围山峰相连，谷深崖绝，中通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

    殷亮是尽责的，领了薛白的俸禄，不厌其烦从常识开始说。

    薛白回想起前世，在到关中读书之前总认为西安与洛阳很近……其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问题在于，秦岭崤山山脉、黄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把两地阻阿就像一条长廊，潼关是一道门。东边是中原，西边是关中。

    再往前，马车已不好走，女誉们也下车步行，卢丰娘不由问道：“为何没看到黄河?

    “过了潼关就能看到了。”殷亮应道，“黄河就在山林北边。”

    终于，潼关便在眼前。

    关城是山坡，树木不高，显出黄土。关城上的城楼也是灰蒙蒙的，并没有想象中巍峨。但举目四望，根本没有别的道路能够通行。

    堵在关门处的商旅、行人排着长长的队。薛白站在那看着商旅过关，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殷先生可知，为何有的商队征收关税，有的不收？”

    大唐虽不收商税，但关津税也是有的。杜有邻对此也不明白，也看向了殷亮，认真听讲的模样。

    殷亮压低了些声音道：“那自然是‘挂籍’了。”

    “何谓‘挂籍’？

    “军旅过境有免税之权，所以一些商贾动了歪脑筋，窜名挂籍，参军入伍。”殷亮道：“朝廷募兵以来，军中自有将领吃空饷，有了虚额，便允这些商贾挂籍。”

    杜有邻听得愣愣的，问道：“那他们岂不得打仗？

    “除了河陇、安西军，岂要打仗？商贾更是不可能去上战场的，他们险还会再给一笔“纳课钱’给军将，找人代替他们从军。”

    “从军还能代替？

    “无非是偶尔点卯罢了。如此，商贾免了关税，军将得了贿赂，周遭的农夫偶尔赚些当差钱。上下蒙蔽，渐成惯例。”

    薛白摇了摇头，道：“看似各方得利，损的是社稷之利。军政糜烂，待边患一起，贼寇作乱，一发不可收拾。

    “唉，为之奈何？

    这些事在长安是看不到的，朝中也从无人提过，薛白一个县尉自然是管不到军政，他只能上前递了文书，听几声“状元郎”的呼唤，进了潼关。

    城址稍微变了，但不多。

    至武周天授二年，潼关城就迁到黄河边，此后随着黄河水位降下，渐渐往北移了。

    薛白对这里算是熟悉的，因这里曾经是他任职过的地方。

    他们不是驻军，不能在关城中久待，很快出了潼关城。

    趁着队伍休息之时，薛白想去看看，独自爬上北边一座不高的小山包上。

    队伍中，老凉见了，不放心，连忙示意姜亥跟上。

    薛白却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不擅于爬山，他越爬越快，终于拉着一棵小树攀上了小山顶，穿过挡在眼前的小树林，风景当即开阔。

    黄河便在山脚下，看起来并不汹涌，因为太宽阔了。

    视线已不再有任何阻挡，能望得极远。向西，能看到黄河的大拐弯如海一般，能看到渭河注入；向北，能看到山西。

    除此之外，唯有天高云阔、大河东流。

    是夜，众人宿在黄河畔的驿舍当中，才入住，天又下起了雨，狂风大作。

    晚餐终于不再吃干粮，而是吃的肉夹馍。

    如今的肉夹馍口味与后世大不相同，因关中多有灾年，人们把剩余的面粉与猪肉混在一起烤制，以免浪费，口味远没有后世的丰富。

    风雨中，却有几个老渔民提着刚打来的黄河鲤鱼前来叫卖。

    他们打着亦脚、光着黝黑膀子，大部分人都不太会说话，只提着鱼篓比划着。

    “这天气老伯还去打鱼？不要命了？！”

    薛白知道黄河这一段看着缓，其实是相当险的，奈何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也根本不在意这样的提醒。

    杜有邻心善，连忙把所有的鱼都买下来，又出钱让驿馆伙计帮忙烤鱼，渔民们也就欢天喜地地捧着钱冲入了风雨之中。

    驿馆房间不多，他们赁了一个小独院，只有两间厢房作通铺，男的一间、女的一间。而随从们则打着地铺宿在独院的厅堂上。

    夜里，黄河边的风一直呼呼作响。

    被褥潮得厉害，杜有邻的呼噜声如打雷一般。

    薛白竞是难得有些睡不着，想着些往事....

    他不是关中人，但在关中读的书，毕业以后就在潼关县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潼关古城这边做事。镇上并不富裕，案子却很多，数也数不清。

    那些年间，他时常走过禁沟的山间小路，调解着一些匪夷所思的大小案子，长歪到别人地里的果树，被偷的首饰，跑掉的儿媳妇。

    这地方于他而言是真的艰苦，地处三省交界之处，国道上人来人往，大河滔滔时常还有人掉进去。那时的潼关不再像大唐时这样是天下重镇，已成了被遗忘的地方。

    但那些乡亲们确实是坚强淳朴而骄傲，国道上的过客撞碎了他们的玻璃，他们依旧早起，烙出最香的肉夹馍，卖最低的价钱，他们也不羡慕远方的繁华都市，像是有着世代镇守于此的责任感。

    “看到这个碉堡了？日寇还想偷渡黄河，一步都休想踏上陕西！”

    回想起这些人与事，薛白再想到自己也要当县尉、当父母官了，顿时觉得很难。

    前些日子他活得像是大唐的权贵，他甚至暗暗立志想要这李唐的江山。但故地重游，他还没忘他是祖辈都在地里刨食的农民。

    迷迷糊糊中，天渐渐亮了，呼噜声还在响。

    薛白遂披衣而起，出了厢房。

    外面雨还在下，有渐渐大的趋势，今日怕是启程不了了。

    薛白原本是有些期待杜家姐妹心有灵犀出来说说话，但这一路跋涉，她们也累了，显然不会出来。

    他干脆出了这小院，往驿馆大堂走去。

    驿馆门外，有一老者正撑着伞在远眺，长叹着吟诗道：“雨后山川光正发，云端花柳意无穷。”

    薛白抬眼看去，见雨分明还在下，不知这老者作诗何意。

    恰此时，对方却是转过头来，笑道：“老夫听闻驿馆中有状元郎借宿，你可是薛“是。”薛白目光看去，见这老者虽未披官袍，但腰间佩的是玉带，显然是高官，执礼问道：“不知阁下是？”

    “魏郡太守，兼河北采访处置使，苗晋卿。”

    “原来是苗公当面。

    薛白听说过这位的骂名，毕竟苗晋卿主考春闱的时候，点了一个状元覆考时交了白卷，称为“拽白状元”，这是这几年长安城的笑柄之一。

    说是笑柄，但苗晋卿其人当面却是温文尔雅。

    “大雨阻路，你我有缘相会，聊一聊如何?

    “幸会苗公，求之不得。

    能幸会，看的还是身份地位了，否则驿馆中人那么多，也不见苗晋卿与旁人有缘。

    两人转回大堂坐下，苗晋卿儒学世家出身，才华不凡，先传授了薛白一些仕途的经验。

    一有对比，薛白的官路其实已经走得非常顺了。比如，苗晋卿入仕后，当了两任县尉，一任参军，才转为万年县尉。

    但只要到了万年县尉之后，御史、员外郎、郎中、侍郎，就升迁得很快，主持春闱出了这么大差池，外贬还是一方太守。

    “薛郎到洛阳，查的是赈灾一事？”

    “是，不知苗公有何高见？

    苗晋卿显然不是初次听闻薛白的事迹，抚着长须，犹豫了片刻，缓缓道：“老夫虽与薛郎是初识，但一见如故，那便提醒一二，倒也无妨。”

    薛白连忙起身，应道：“多谢苗公。”

    “实不相瞒，骊山的案子，老夫也有所耳闻。其中有一点，以潼关道行路之难，昭应令是如何将近千灾民带到骊山的？

    “如何？

    苗晋卿抬手，向东一指，道：“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窦廷芝，必然知晓。”

    薛白不由道：“我不过一介县尉，如何问得了陕郡太守？

    “那就不是老夫能左右的了。”苗晋卿抚须而笑，不再多说。

    待杜有邻起了，听闻苗晋卿在驿馆，便过去拜会，却没想到，苗晋卿根本就不见他。

    这使得杜有邻十分不解，心想只听说过踩高捧低，倒少见有人对九品县尉笑脸相迎、对四品高官拒之门外的。

    “伯父不必生气。”薛白道，“此事简单，想必他是将我视为钦差了。”

    “何谓钦差？”

    “圣人委派到地方处置重事的官员。”

    “你？”杜有邻惊疑，低声道：“你与我实话说，你真奉了圣旨，暗查刺驾案？”

    薛白笑而不语，低头沉思。

    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窦廷芝管的是中原到关中之间这一段路，自然是个要职;

    加上这段路上钱粮转运不停，折损又多，自然也是一个肥差；甚至，若中原出现叛乱，此职还干系到关中的防御。

    那苗晋卿想借他或他背后的杨党对付窦廷芝，哪怕只是一步闲棋，亦说明有人已经闻风而动了。想趁一桩案子“坐赃”政敌，牟求官位。

    “重要的是，有心人以为我奉了圣旨。”薛白道：“也许，此时已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盯着你一个偃师县尉上任？

    “伯父不宜小瞧县尉。”

    毕竟，很多县尉能当尚书宰相，却没见过哪个赞善大夫当上宰相。

    杜有邻倒不是小瞧薛白，而是本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此时不由紧张起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薛白道：“连苗晋卿都听说过我，众矢之的，倒不必亮明身份经过陕州，容易落入旁人的圈套。”

    杜有邻懂得圈套是何意思，扮成盗贼杀了不是没可能，更常见的做法则是坐赃，或以美色之类的陷阱让他们同流合污。

    可这地势，总不能绕过去。”

    “挂个假的身份过去罢了。

    “一时半会的，如何能挂个假……”杜有邻话到一半，忽想到一件事，不由停下话头，小声道：“你是说，军中挂籍？”

    “好办吗？

    两人皆有些担心这事未必好办下来，无非是先请殷亮帮忙去打探一二。

    意想不到的是，才到下午，殷亮便递过两张文书。

    “从商贾手里买的。

    “这么轻易？

    “他们手中这种文书多。须知军中除了挂籍、虚额，还有一个弊端是‘进奉’，军将们收的钱虽多，却也要行贿于朝中权要、中使。总之，有钱都好办....

    傍晚，渔民们又来卖鱼，杜有邻依旧出钱将他们的鱼全都买了。

    “春夏都不见雨，今秋也是怪了，风雨不停。”杜有邻看着这些渔民的背影，不由叹惜。

    次日，风雨停了，众人再次启程。

    沿着黄河走，前方一个小小的渔村传来了哭声。

    他们停下行进，只见是村民们在黄河边哭祭，有道士在设坛作法，对着黄河挥舞着桃木剑。

    几个妇人孩子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薛白等人遂过去问，那些妇人也不答话，只哇哇大哭。

    末了，还是那道士摇着铃铛，有些平淡地叹息一声，道：“没甚稀奇的，昨日打鱼，让黄河吞了三个...

    杜有邻脑子里嗡的一下，张了张嘴，觉得莫不是自己前日买鱼害死了他们。

    这才刚刚出关中不过数十步而已。

    只管默默流淌。只有河底的尸骨知道它蕴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有着怎样夺人而噬的凶险。

    众人抬头看去，眼前的黄河无比宽阔，它始终是那么平静，不管白天与黑夜，它就像这大唐。

    身后的哭声渐远，薛白离开了潼关，云往偃师。

    行走在这黄河的波涛与秦岭的山峦之间，他脑子里始终想着一首词，却没能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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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新诫

    洛阳。

    一条洛河自西向东流横穿过洛阳城，将它一分为二，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洛河以北，皇城、宫城占据了西北隅，东北隅则有二十九个坊；洛河以南，有七十八个坊。

    天宝初，改“东都”为“东京”，世人还是习惯称洛阳为东都。设东都牧一人，由亲王遥领，而亲王不莅职，实际是由河南尹总领政务，另设有少尹二人，从四品下，为河南尹之副手。

    河南府衙署位于洛水以南的宣范坊。

    九月中旬，周铣匆匆赶到了衙署。

    他是洛阳县令，洛阳县附廓于河南府，相当于长安、万年县附廓于京兆府。只是京兆府之上还有中枢，而东都牧不莅职，且圣人十年不来洛阳，河南府的权力行使要更自主些。

    “令狐少尹可在？

    “在公房，周县令请。”

    周铣匆匆赶到后署左边第一间公房，在门外通禀一声，推门进去，向端坐在那的令狐滔行礼道：“少尹，下官听闻圣人遣使来查赈灾之事了。”

    令狐家是敦煌世族，晋代以前就世代为敦煌郡守，直到北周大将军令狐整迁居到关中，之后，令狐家在隋、唐两代出仕，位列公卿者不乏其人，比如，开国名臣令狐德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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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滔正是令狐德菜的曾孙。

    此时他正在核验帐目，头也不抬道：“坐下，不必大惊小怪。”

    周铣坐下的同时始终在说话，道：“圣人委任贵妃义弟为偃师尉，恐怕来者不善啊，据说是有妖贼闹到华清宫，惊扰了圣驾。”

    令狐滔问道：“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苗晋卿改任吏部侍郎，从魏郡返京，途经洛阳时与下官说的。

    令狐滔抚着长须，摇头道：“苗晋卿从魏州来，如何知京中详由？”

    周铣道：“右相既召他回京，使者告诉他的？”

    令狐滔问道：“他给你出主意了？”

    周铣道：“他说，问题若不在河南府，便在陕州。”

    “私心而已。”

    令狐滔知晓个中内情，苗晋卿出身儒家世家，名望、风度、资历皆不凡，若非五年前出了拽白状元之事被外贬，再进一步就要拜相、威胁到右相的地位了，如今未必愿意再回朝中主持吏部，只怕是盯上了陕郡太守之职。

    “他三言两语攻讦窦廷芝，你就被他利用了？”令狐滔道：“窦廷芝已给了圣人解释，当时，因陇右兵事，朝廷急征粮食，一队漕船过黄河三门时翻了，临时征雇灾民陆运，粮食过了潼关，灾民被征雇开凿华山，与陕郡无关。”

    周铣低声道：“那.….偃师县尉王彦暹？”

    “畏罪自杀，案子已结，还有何好说？”

    “只怕是明结暗查，否则贵妃义弟岂能到偃师来？

    “你太在意邻县之事了！”令狐滔责备了一句，又道：“一任校书，一任畿尉，最正常不过的升迁步骤，你何必多管？”

    周铣道：“下官担心他来挑错……..”

    令狐滔道：“问题不在河南府便在陕州，这道理窦廷芝难道不知？人从他境内过，他这一方大员，岂能处置不好？”

    周铣一听便明白了，不论彼此之间如何倾轧，河南府官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来了一个小官，窦廷芝没理由不先办妥了。

    “窦太守与少尹通过气了？到了陕州，先拉他上船，惊扰圣驾之事才是真的过去了。

    “嗯。”令狐滔点了点头，“薛白到陕州了，窦廷芝自会来信。”

    商议妥当，周铣告辞。

    走出河南府衙时，迎面恰遇两人过来，一人四旬年岁，身披红袍；另一人不到二十岁，高挑俊逸，虽身披青袍，却显出雍容之气。

    周铣暗道河南府衙不知何时来了这样一个人物，倒是听说那将要来的状元...

    忽然，他心念一动，站定了，开口道：“两位何人?

    令狐滔正在写信，有小吏进来，小声禀道：“少尹，新任的水陆转运副使杜有邻、偃师县尉薛白到了，还带了吴怀实的信件给周铣。”

    毛笔转动，正写到“岁赋如期运抵”几字，令狐滔听到“薛白”二字，停下动作，沉吟道：“陕州可有信来？”

    “回少尹话，没有。”

    “韦府尹可在？

    “不在，功曹问，少尹是否见他们？。

    令狐滔没有搁下笔，而是道：“让他们稍待一会，本官到三堂见他们。”

    “喏。

    令狐滔继续将手中的信写完，接着再处置了两份并不着急的公文，再招人问了杜有邻、薛白在堂上是何反应，方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官袍，过去相见。

    他了解过那位新上任的偃师尉薛白，知薛白是如何通过攀附虢国夫人上位。但薛白如今已远离长安，到了杨氏的裙摆罩不到的地方，成了他的下属。

    官大一级，他不能表现得失了官长的威严。

    走到堂上，杜有邻、薛白正要行礼，令狐滔已先向杜有邻笑道：“使不得，杜公若要交接公文，该到东都太府署去；若是来看我，万不可见外。”

    一句话，他态度让人如沐春风，杜有邻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久居馆职的虚官，能力比地方大吏差得远了。

    “令狐少尹太客气了，我初至东都，公事生疏，见笑了。”

    杜有邻一不小心承认了“公事生疏”，官场上难免要被人捉着不放，往后事务上有差池，旁人便要借此推到他身上。

    令狐滔瞬间便看得明白，知这是个好拿捏的，遂招过一名吏员。

    “带杜公到太府署交接公文，办完了，我正好设宴接风。”

    “喏。”

    “既要来，你们也不早遣人来告知一声。”令狐滔略带责备之意，笑道：“来得突然，可没有好宴。

    杜有邻连忙客气道谢，很快被带去太府署。

    薛白却听得出令狐滔的言下之意，应道：“少尹莫怪，我只是偃师尉，不敢劳少尹设宴。”

    他是正常赴任，没有提前告知的必要。

    令狐滔犹在看着杜有邻的背影，心中思量……光从薛白赴任偃师判断他是否奉圣谕查王彦暹之死，不好说，但若再加上杜有邻出任水陆转运副使，就很像是来查王鉷了。

    任命虽是右相下发的，但右相若非得到圣人的暗示，又岂会如此？

    “年少有为啊。”

    此时，令狐滔才打量了薛白，称赞了一句之后，以官长的亲切态度问道：“你从长安而来，可得了圣人、右相的叮嘱。”

    “圣人、右相都叮嘱我，为地方官，务必以百姓为重。”

    这像是一句废话，隐隐又像暗示着薛白奉了圣谕。

    令狐滔问道：“路过陕州，可曾见过窦太守？”

    “不曾。”薛白道，“倒是在潼关驿，巧遇了苗公，他由魏郡太守调回吏部。”

    令狐滔点了点头，意外地发现薛白在官场上很老道，听了苗晋卿挑唆，当即避过陕州，颇有心计。

    不论薛白是否奉了圣谕而来，可见其不好拿捏，但至少不冲动，没有见人就咬。

    一时试探不出更多，令狐滔换上公事公办的态度，翻出几份文书，一份份递了过去。

    “你上任偃师，有几桩事老夫得交代你，首先是天子期冀。开元年间，圣人亲择县令一百六十三人赴宴，赋诗赠虞城令，从此，天下为县官者皆以此为诫，称‘新诫’，也称‘令长新诫’。

    薛白接过那“新诫”，目光看去，上面是一首诗。

    “我求令长，保刈下人。人之不安，必有所因诗很长，殷殷期盼，谆谆嘱托，说的是圣人要求地方官关心下民。

    若侵夺财物、税役不均，会致使百姓离散。县官们当改革陋习，破除旧俗，维新施政，教化富民，惠济贫民，事必躬亲，勤谨劝农。

    令狐滔嘱咐道：“之所以宰相起于州县，官员入仕，当先心系于下民，此太宗皇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也，你为官一任，不可让百姓流离失所，不可让圣人失望。

    “少尹这番话，我一定谨记于心

    “好，该有这般志气。”

    令狐滔赞许不已，又道：“坐，老夫与你说说偃师县。”

    “谢少尹。”

    “偃师就在洛阳城以东，与洛阳县相邻，偃师县衙距此不过六七十里，且有洛水连接，你明日乘船东向，顺流而下，很快便能到。”

    薛白应道：“正好见识一下繁忙的洛阳漕运。”

    “此地为大运河的中心啊。”令狐滔也以此为荣，拍膝感慨，“通江波于四方，集天下之贡赋。

    打了一个小岔之后，他继续说起偃师。

    “河南府都畿二十县，共有十九万户，人口一百一十八万，比京兆府还要多。偃师是畿县，将近一万户、六万人口，如何养活这些人？不是易事。这份是偃师县的岁赋以及逃户名单，你身为县尉，到任之后，务必协助令长将税收齐，否则到了考课时，莫怪老夫无情。”

    “偃师西接洛阳，东临巩县，南连缑氏，而北边是黄河，洛水、伊水在偃师境内交汇。南来北往的漕船、商旅、行人，皆从偃师过境，盗贼、小偷、逃犯不绝，如何庇佑乡邻，惩治不良，此亦县尉之责……”

    洛阳城南，道德坊。

    临着洛水有一间客栈，楼中的粉墙上有苍劲的书法写了一幅字。

    “洛神居水岸，牡丹娇艳飘千里，香溢东都；酒仙卧竹林，杜康甘醇传万户，名满中州。

    从楼上屋子推窗看去，风景绝佳。

    洛水非常宽阔，甚至不输黄河有些河段，但比黄河清，比黄河缓，河畔杨柳依依，河上船只来来往往，千帆尽发。

    是夜，薛白与杜家众人便宿在这客栈。

    杜有邻任职于水陆转运衙门，将带着杜家在洛阳赁宅院居住。

    薛白则打算于明日直接从洛水码头出发往偃师县，带的只有妾室青岚，以殷亮为首的几个幕僚，以老凉、姜亥、薛崭为首的随从护卫，以及他们的家室。

    杜家姐妹明面上自然是不会跟着薛白，包括杜五郎夫妇也会在洛阳待几日，帮忙父母安顿好。

    二楼厢房，杜五郎栓上屋门，伸了个懒腰，道：“终于不用再听我阿爷的呼噜。”

    他更欢喜的是，今夜要抱着妻子入睡。

    薛运娘忙着收拾被褥，问道：“我以为誊郎会想要直接随阿兄到偃师县去。”

    “还没带你逛逛洛阳城啊。而且啊，我现在也不想再费力气摆脱我阿爷了。在长安时我都拼到金吾狱里了，结果成了这样，我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呢。”

    一路跋涉，杜五郎也是有些蔫了，说罢，摊开手，道：“抱一下。”

    “嗯。

    夫妻二人就在屋里子相拥而立了一会儿。

    忽然。

    “咚咚咚!

    屋外忽然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

    杜五郎听对方来者不善，当即让薛运娘躲好，他踮起脚走到门边，趴在门缝处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竟是没有人。

    低头一看，地上多了一张纸条。

    杜五郎只好拾起来凑到烛光边一看，赫然见上面写着“王县尉并非自杀”。

    他连忙出了屋子，向薛白的厢房赶去，拍门道：“薛白，你看…….

    屋门却是没栓，一拍就开了，里面并没有人。

    “出事了!

    杜五郎吃了一惊，连忙赶向杜有邻厢房外，之后一拍脑袋，想到找阿爷不如找阿姐，连忙向三楼赶去。

    三楼住的是杜家姐妹、柳湘君母女等女眷，青岚正站在走廊上与柳湘君说话，一见杜五郎来便道：“阿郎在大堂，你快去找他。

    “好。”

    杜五郎匆匆向一楼大堂赶去，恰好见一人出了大堂，身形鬼祟，连忙喊道：“哎.是你给的纸条吗？慢着。”

    “追。”薛白忽在身后说了一声。

    接着便见姜亥倏地追了出去。

    只见那鬼祟的身形迅速闪进人群，很快消失在在洛水码头上。

    杜五郎看得发懵，转头向薛白问道：“你方才在大堂，看到他了。”

    “身高五尺六寸，脚有些跛，可能是有伤，但他更熟悉环境，姜亥追不到了。”

    薛白是在三楼厢房的窗边看到那人的，事发时他正在与杜家姐妹商议事情。

    倒没想到会忽然窜出一个报信者，且这报信者还如此胆小。

    我刚到洛阳，他当然还不能完全信任我。没关系，想必他还会再来的。

    “王彦暹不是自杀，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到。”杜始道：“我奇怪的是，为何他要来告诉你？他从何推断你有可能为王彦暹翻案？”

    薛白道：“说明他藏身的地方有消息来源？洛阳城中，怀疑我奉圣谕来查案的，无非那几人。”

    “还有一种可能。”杜嬗道，“也许他不是来为王彦暹申冤的，也许是来试探你的。”

    薛白沉吟道：“那就更说明王彦暹的死另有隐情了，否则何必试探我？”

    “我觉得不是试探。”杜始站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道：“若是，不会连你住在哪个厢房都弄错。”

    “那，这人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隐情。”

    同一个夜里，偃师县。

    就在县署北面不远处的三官庙巷有一间宅院，三进院，不大不小，拾掇得很有品味。

    几个漕夫被带进了宅院。

    “本是不必这么麻烦的……收拾干净。

    随着这一句吩咐，书房里的所有书卷文书全被丢进了火盆，主屋的床榻被搬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被洗掉。

    半张纸从火盆里飘了出来，在夜空中打着转，像是带着怨念不愿被烧掉。

    为首的漕运渠帅一脚踩了上去，之后拾起来看了看，上面大概是一首很长的诗。

    他倒是识得几个简单的字，随口念了出来。

    “我求令长，保……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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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上任

    偃师之名来源于武王伐纣，结束了战争，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兵，故起名“偃师”。

    县城在洛河以北。城墙周长六里八十四步，高三丈，有四个城门，北曰望京门，东曰怀嵩门，西曰瞻洛门，南曰迎仙门。

    城南的迎仙门正对着洛河，设了码头，称为“迎仙门码头”。

    河上，从东边来的大漕船运的是粮食、布匹、珍宝，吃水很深，逆流而行，在纤夫们的吆喝声中缓缓而上。

    一艘客船自西而来，抵达了码头。

    殷亮负手站在船头，目光逶巡着岸边的人群，漕夫、脚夫、商贾、行人、吏员….最后，他转身向薛白道：“少府，有人来迎你了。”

    舢板才放下，岸上果然有个汉子大步迎上来，径直向薛白行礼问道：“敢问可是薛县尉当面？

    “你认得我？”

    “县尉见笑了，如此人物，别说小小偃师县，全天下也没有几个。”

    这汉子恭敬赔笑着，自我介绍道：“小人齐丑，乃偃师县的‘捉不良人’的班头，得了令长吩咐，来码头迎接县尉。”

    薛白递了告身给他看了一眼，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今日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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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丑应道：“昨日府署派人来通传了，让我们将住所先安排妥当。

    “是哪位官长派人来的？

    “此事小人自然不知。”

    “你不知？府署官长如此有心，我却连该感激谁都不知，到时官长问起，是谁的责任？”薛白笑道：“对了，你名叫齐丑？名字好记，怎起得这名？

    “小人是丑时出生。”

    齐丑应着，犹豫之后，应道：“小人想起来了，好像是洛阳令周公遣人来了县署，县丞遂让小人安排。

    薛白道：“我该谢周公。

    殷亮抚须而笑，心道周铣一个洛阳县令，与偃师尉不过是邻县为官，何必这般热忱？

    之后便想到，该是因宦官吴怀实的关系，倒也说得通。

    薛白有心先逛逛偃师县周围，齐丑却一个劲地请他先去安顿，毕竟薛白带了不少家眷。

    进了迎仙门，先是到了县署东面，文庙边的一座宅院。

    “县尉请，这是令长特意为你准备的住处，小五进院，当合用。”

    齐丑笑着引路，直接便招呼手下的差役们搬行李。

    “都愣着做甚？还不快帮县尉将行李搬进去？”

    薛白问道：“不知原来的王县尉可是住在此处？”

    “县尉放心，不敢把王县尉住过的宅子给你住。”

    “为何？凶宅?

    齐丑答不出，搓着手赔笑，一副请薛白莫为难他的表情。

    “那这宅院是？”

    “赁的，县尉每月的俸禄里扣即可。”

    殷亮笑问道：“赁价几何？东主又是何人？

    齐丑道：“这些事，小人岂能知啊。

    薛白道：“带我去王县尉住宅看看。”

    齐丑正要拒绝，老凉、姜亥已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他亦是强壮汉子，此时莫名却是心中一寒，忙不迭应下了。

    “王县尉住在三官庙巷，小人带县尉过去。”

    “多谢。

    偃师县城算是很繁华的。

    比长安、洛阳虽不如，却比陕州城还要热闹些。

    萍白不急着逛县城，随齐丑转进三官庙巷，巷子里第三个宅院便是王彦暹的住所。

    “没人住了？他的家眷呢？

    “王县尉的家眷留在并州老家，未曾带来，赴任时身边只有一个随侍多年的随从。”

    “名叫什么？”

    “王仪。

    说着，齐丑推开了大门。

    薛白吸了吸鼻子，往第二进院走去，直接进了东边厢房，这是一间书房，三面墙都立着多宝搁子，上面摆着砚台、古玩，书案上的笔架挂着十余支毛笔……文书却是一页都没见着。

    过了一会儿，殷亮过来，低声道：“少府，这边。”

    到了后院正房，薛白拿了一块树枝掰断，往地上的砖石缝隙里挖出了一点点泥土来。

    “湿的。”

    殷亮抬头看了看头上的瓦，道：“没漏雨。

    “昨夜来洗过了。

    “看来，王县尉不是畏罪自杀啊。”

    “此事本就是摆明的。”薛白道：“本以为王彦暹是替罪而死，如今看来，他可能还发现了什么。”

    “义仓贪墨，赈灾不力，这些也都是明摆着的。”殷亮道，“少府拿他们也没办法？”

    连他这位幕僚，也不知薛白到底有没有奉圣谕。

    薛白笑了笑，略过这个问题。

    “若是不止这些罪状呢？毕竟那些灾民里真有二十多个反贼。”

    眼下还说不准，除非能拿到凶手。”

    薛白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齐丑，道：“不是这个班头杀的。”

    殷亮沉吟道：“按理而言，捉不良帅得是县尉的心腹才是。

    “齐班头是偃师县人？

    “是，小人是伊水南边长大的，与玄奘法师是邻居。”

    “那在王县尉到任前，你已是偃师县的班头了？

    齐丑警惕了些，笑应道：“是。”

    “流水的县尉，铁打的捉不良帅？”

    “县尉见笑了，撤换小人，也就是县尉一句话的事。”

    “话虽如此。”薛白道：“外来的县尉，到了这数万人的畿县，鱼龙混杂，撤了你，岂不是两眼一摸黑？

    齐丑道：“小人是县尉的灯笼。”

    “你与王县尉关系如何？

    “自是好的。

    “那他死了，你如何感想？”

    这话，齐丑又不好答了。

    日初见，他觉得这位新任县尉未免太过直率，好几次问话都不给人余地。但分寸似乎也还捏在这位新任县尉手里，至少还没有裁撤了他的意思。

    薛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们正走在三官庙巷中，老凉、姜亥前后一堵，把齐丑围在中间。

    “放心，有什么话，出了你口，入得我耳，不会有旁人知道。”

    “是….都说王县尉能从虞城迁到偃师来，是因为虞城李县令的功劳，王县尉没多大能耐。这两三年来，确也是没能压得住偃师的各种鬼神。”

    “说说，都有哪些鬼神？”

    “洛河从县里穿过，漕船一过，带来的利害就太多了。盗贼、商贾、逃犯、漕工，还有外来州县各种权贵，王县尉他死在这些人手里，不奇怪，小人也劝过他，救不了他。

    “为何不奇怪？

    “他那人有点不讲理，只说灾民的事，天宝五载冬天，外地的灾民聚到洛阳来，唯独王县尉喊着要开义仓放粮，可他忘了灾民是外地的，义仓粮食却是偃师县百姓的。

    洛阳县、河南县、含嘉仓都不放，他一人要放，哪有人能同意他？”

    殷亮道：“每有水旱，以义仓出给，无仓之处，就食它州，此为朝廷规定。”

    齐丑道：“小人还真知道，这些话县署里哪句没争过。就食它州那是早年的规矩了，义仓法之后，谁没纳粮，谁没和来？‘今日给了他们，来日饿死的就是我们’，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所有人说的。也莫怪我们心狠，和采这些年，谁家有余粮？全指着义仓。”

    薛白问道：“王县尉如何说的。”

    齐丑想了一会，想起了王彦暹当时的说法。

    “今日不为灾民挣活路，来日我们受灾谁为我们挣活路？”

    他显然还未意识到这话里的深意。

    殷亮问道：“当时灾民有多少？

    “不少，具体人数小人也不知道。”

    “据我所知，每逢灾民迁徙，必有鬻卖人口，这买卖都有谁在做？”

    这话问得齐丑一滞，眼珠子回避了一下，道：“偃师只是小县，先生到洛阳去问吧。”

    因灾害而鬻卖人口，这是历代都要面临的问题，但看朝廷如何处置。

    太宗即位之初，天灾连年，山东、关东、关中相继受灾，百姓鬻儿卖女，太宗言：

    “水旱不调，皆为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当责朕”，乃以太府出钱，替百姓赎子女还其父母。

    经过高宗、武后两朝诸多时策，人贩奴牙买卖人口的办法已是推陈出新。到了开元年间，朝廷财政疲于赈恤，无奈放任贫下户暂卖子女为“佣力”，以共体时艰。也就是允许以劳役抵债的办法暂时进行人身买卖，若时限内有钱赎身则罢，反之则为奴婢。

    渐渐地，鬻卖人口已以诡名之法盛行天下，成了合法交易。

    可想而知，若让王彦暹多管闲事，开仓放粮，却要触动多少权益。

    “那些灾民在洛阳卖儿卖女？”

    “小人是真不知道。”齐丑道，“自那以后，小人就回避着王县尉。他虽想过要撤换了小人，令长、县丞不答应，他也无可奈何。”

    “他如何死的？

    “七月中旬，该是十七日前后，他让仆从到洛宴楼沽了酒，应该是喝醉了，当天夜里就畏罪自尽了。

    “还有呢？

    “就这些，小人不甚与他来往。”齐丑道：“说实话，偃师县捕贼之事，不靠他这外来县尉。

    “他平时与谁来往？”

    “首阳书院那些人吧。”

    齐丑低下头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说的都是些不难打听的消息，该不至于如何。

    薛白与殷亮对视了一眼，殷亮会意，自会到首阳书院去打听。

    问过了王彦暹之事，薛白心沉了些，感到这县尉比预想中难当些。

    与校书郎、太乐丞的清闲是不能比的。

    他安置过家小，整理仪容，换上官袍，带着吴怀实的书信，往县署而去。

    衙署位于县城的正中，看着十分庄严，大门紧闭，此时公堂上并无人在。只有八字墙后开着一个小门，有门房正在等着。

    见了一身深青色官袍的薛白，那门房快步上前，道：“县尉来了，小人引你进去。”

    “多谢，如何称呼？

    “劳县尉贵人相问，小人姓赵，行六。

    “赵六。”

    薛白记下，随他沿着青石道往里走，穿过仪门，有一块诫石，上面刻的正是《令长新诫》。

    仪门后方则是六曹的所在，分为功、仓、户、兵、法、士。

    功曹掌官吏考课、选任、祭祀、县学；仓曹公廊、仓库、市肆；户曹掌户籍、计账、赋税；兵曹掌城防、军事、应征；法曹掌律令格式、鞠狱定刑、督捕盗贼；士曹掌津梁、舟车、舍宅、百工众艺。

    县署之中，县令、县丞、县尉是官，而县曹不应该是论吧主事、录事、捉不良帅、仓督、司士佐、博士等等，都是吏员。

    薛白目光看去，心知自己身为县尉，至少要把兵曹、法曹掌控在手中才有可能在偃师县立足。

    依次经过六曹所在，沿着小路穿过一道仪门，第三进院便是中堂与两个花厅。

    “县尉请。”赵六不敢过去，抬手指向东面的花厅。

    “辛苦了。

    薛白走进花厅，里面有个老者正坐在胡凳上看文书，眼睛迷得厉害，乍看之下让人以为是县令，但看那一身普通的衣袍却又不像。

    “县尉来了。”

    老者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道：“小老儿偃师录事郭涣，幸会状元郎，明府已恭候多时，这边请。”

    “劳郭录事引路了，请。”

    “小老儿久闻状元郎的才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郭涣竟是开口唱了一句，颇显亲切，又显得没什么气场。

    薛白知他是县令的心腹，却不是看起来这般简单。

    两人从花厅后方步入中堂，才终于看到县令吕令皓。

    出乎薛白意料的是，吕令皓年纪看着并不大，比吴怀实也大不了几岁，显然不到四十，再想到他女儿在宫中与吴怀实对食，大抵可知此人是个有功利心的，今日，若吕令皓在花厅相见，则表示有亲近之意；此时在中堂端坐，等候薛白前来拜见，则是表明衙署内尊卑有序，规矩不可坏了。

    也许与薛白入了偃师县城之后的动作有关。

    “薛郎来了。

    吕令皓一见薛白，反应却很热情，理了理官袍，离座相迎。

    “我得了吏部文书，知是才华横溢的薛郎来任县尉，喜出望外啊。”

    “明府抬爱了。

    薛白连忙见礼，待被吕令皓扶起，他当即拿出吴怀实的书信递了过去，道：“这是宫中吴将军托我带的信。”

    “看！”吕令皓向郭涣笑道，“薛郎是值得以家书相托之人，自家人。”

    “真是有缘啊，往后同县为官，必能其乐融融。”

    一番寒暄，分东、西坐下，吕令皓指了指薛白，莞尔道：“我方才便听衙役报了，你已进了县城，当即吩咐人煮茶，没想到，茶都凉了，哈哈，将就着喝吧。”

    “明府太客气了。”薛白道：“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先去办了，反而劳明府久等，是我的不对。

    “不得不办？

    “不得不办。”薛白以肯定的语气道了一句。

    吕令皓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懂你的意思了，那这般如何。”

    他扬了扬手里吴怀实的信，接着道：“我回信一封，请吴将军代我们解释，如何？”

    这便是吕令皓不同凡响之处了。

    他的背后站的是宫中内侍，且是翁婿关系，比许多一方大员的背景还要深。从某一方面来说，他能比薛白更了解圣心。薛白之前唬旁人的那些手段，唬不了他。

    至少此时吕令皓表明的态度就是如此。

    “好啊。”

    薛白松了一口气，直接坦白道：“王县尉之死，若能由吴将军对圣人解释，免了我查，那是最好了。

    他赌吕令皓不敢让吴怀实在圣人面前提王彦暹之死。

    赌赢了，就能让吕令皓也摸不清他的深浅，以为是圣人让他来查，不得不忌惮他几分；赌输了，也不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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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县尉

    庭院里有一口古井，往里看去，水还算清澈。

    薛崭与两个弟弟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稍尝了一下，甜甜的。

    烧开了再喝，阿兄说过的。”

    其实要把水烧开的原因他们也不懂，反正是薛白说过的话，他们就严格地听从。

    柳湘君把一路上积攒的脏衣裳都抱了出来，找了个木盆摆在石阶下，笑道：“这宅院真是应有尽有。”

    一

    “阿娘，我去烧些温水来，天也渐冷了。”

    正说着话，薛庚伯领着两个仆妇从前院过来，说是吕县令安排来照顾县尉起居的。

    哎哟，哪能劳娘子做这些，我们来洗吧。

    两个仆妇都是勤快的，抢先坐在木桶前便开始搓洗衣物，之后满脸堆笑地寒暄了一会儿。

    “娘子该是县尉的阿娘吧？真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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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有这福气。”柳湘君有些尴尬，指着薛崭，笑道：“这是我儿，随在状元郎身边学着做事，故而带着家人前来。”

    “小郎君这身板真结实，该有十七八岁了吧？”

    “没呢，还不到十五。

    “是个孝顺又懂事的，这般小就给县尉当幕僚，肯定有大出息。”

    “借你吉言。”

    “方才我们过来，远远见有个仙女般的人儿在主院，可是县尉的妻室？”

    “那不是，那是......

    柳湘君当即反应过来，应道：“这边来，为娘与你说。

    “阿娘。”薛崭过来，道：“阿娘要买哪些物件，趁天还没黑，孩儿去买吧。”

    母子二人走回屋中，薛崭压低声音道：“县官给阿兄身边塞人，打听阿兄呢。”

    “是，久未有这些事了，险些没反应过来。”柳湘君道：“我去主院看看，你莫先出门。”

    “知道。”虽只是面对两个仆妇，年少的薛崭却如临大敌，神情郑重道：“我看着院子，等阿兄回来。”

    待薛白回来，听了这事，反而显出了有些轻松的笑容。

    “阿兄，她们可是盯着你。”薛崭道，“主院里还有两个很漂亮的婢女，一定是要对阿兄施美人计。”

    “没关系。”

    薛白真不在意。

    他看得出来，吕令皓功利心重，手段也有，可惜久在县令任，相比朝堂格局略小，做得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派人盯着，说明吴怀实没有告诉吕令皓圣人心意如何。

    至于这些仆妇、婢女们盯着，也没关系，薛白是光明正大地到了偃师县，杜家姐妹自会扮作商贾暗中过来。

    薛崭终究是年纪小，信誓旦旦说了那县令安排过来的两个婢女很漂亮。其实在薛白眼里，她们只能算是俏丽罢了。

    傍晚，薛白回了主屋，由青岚安排着洗漱，问了她们一些问题。

    “你们是吕县令府中的婢女？”

    “是，若是奴婢们照顾得好，郎君可否帮奴婢们将身契讨要来？”

    “从小就在吕家吗?

    “我是五岁，她是四岁进的府。

    “看你们年纪，是开元二十二年左右，被家里人卖了？哪里？”

    “怀州。爷娘心狠，为几袋粟就卖了我。”

    也不知她们是被如何教导的，提起这些往事时，还抬头让薛白看清她们的容颜，显然是自知美貌。毕竟，富贵人家买奴也是要挑选的。

    小美人胚子，从小在高门大户家里。

    薛白问道：“哪年来的偃师县？”

    “一直在洛阳呢，有时去长安，天宝元年才到的偃师县。”

    “问你一件事。”薛白招过一个婢女，小声问道：“吕县令之千金在宫中任女官，可是亲生的？”

    这婢女原本还在含羞带臊，闻言骇然变色，连忙低下头道：“郎君不可胡言。”

    “是我太无礼了，莫要告诉别人，还请帮忙保密，去歇着吧。”

    “喏。”

    待这两个婢女退下，青岚不由道：“郎君吓唬她们呢，也是可怜人。

    薛白附耳道：“嬉娘、始娘之事，莫说漏嘴。”

    青岚脸一红，这是真的害羞，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说。”

    其实薛白是说她们会暗中过来之事，倒没想到她误会了。

    一路跋涉，青岚也是累得厉害，心知自己一人肯定是降不住妖的，默默栓上屋门，拉开帷幔。

    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们便要在这里暂住了。

    偃师县没有宵禁，黑夜与白天交替时，寺庙里传出了悠远的钟声。

    这里没有长安的晨暮鼓那么仓促，多了一股小县城的清静之感，但地处漕运要地，县署公务还是很繁忙的。

    寺庙的钟声传到县署，值守县署的赵六拿起梆子连敲了七下，等内衙的吏役把大门钥匙用转筒递出来，他接过钥匙，打开大门，只见门外已站着六曹的吏员。

    “你啊，动作慢腾腾的，老夫画卯都要迟了。

    帐史刘塗骂了赵六一句，匆匆往内赶去，身后是流水般的胥吏衙役。

    户曹的公务就是忙些。

    法曹的差役们则嘻嘻哈哈的，不紧不慢。

    “怎不见齐帅头？”赵六问道。

    “齐帅头昨夜喝大了，我帮他画卯。

    “县尉新官上任。”赵六道，“齐帅头莫被逮个正着了。

    “没事，刚到偃师，这县尉好歹多歇两日。不得趁现在多喝两顿酒，我与你说，昨日扬州来的商船孝敬了两壶好酒……”

    “别说了。”赵六小声提醒道，飞快给了个眼神，示意差役们看看身后。

    第二遍梆声还未响，县令吕令皓已经在官廊中处置公务了。

    郭涣捧着公文过来，道：“明府请过目，这些是今日要分派下去的公文。”

    “先生做事，我不用看。”吕令皓反过来递了一张请帖，道：“今夜随我去赴宴。”

    “郭元良？”

    “洛阳巨富郭万金的次子，也是与我打了许久交道了……...

    话到这里，门外有吏员禀道：“县尊。”

    “进来说。”

    “是，薛县尉已经到县署视事了，此时正在法曹，与差役们闲聊，问了许多东西。”

    吕令皓有些讶异，看向郭涣，问道：“昨日，我有提醒他可歇几日再视事吧？”

    “年轻人做事自是心急。”郭涣一副和事佬的笑容，道：“看得出来，状元郎是做大事的人，不会长年待在偃师小县，不过是来积累个资历。”

    “既如此，到六曹去做甚？”

    “想必是……有些不得不查的事？

    “查清了我也不怕。”吕令皓一脸正气，道：“捅到圣人面前，我也问心无愧！”

    “话虽如此，万一事闹大了，给所有人添麻烦。”郭涣笑道：“明府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息事宁人吧，若放任着他不管，只怕要到处打听。”

    “那小老儿去安排？”

    “去吧。”

    郭涣出了令廊，一路往六曹院子，转头间却不见薛白，不由招过杂役赵六，问道：“县尉何在？”

    “好像是质问刘先生色役之类的事，到册房去清点人丁色役册了。”

    “色妓还是色役？”郭涣竟还有心思开个玩笑。

    他胖脸圆滚滚的，面色红润，头发花白，最得吏员的人心，大家都纷纷笑起来。

    “是色役。”

    “孙主事呢？怎好让刘老与县尉说？”

    主事到码头上巡视了。

    “去请县尉……直接请他到尉廊。”

    尉廊便是县尉专属的公房，并不小，内里有两个屋子，供幕僚、县尉用，外面还有一个茶水房。

    薛白由吏员引着进了尉廊，四下看了一眼，并没看到王彦暹留下的任何痕迹。

    “收拾得太干净了。”他不由赞了一句。

    郭涣笑道：“薛郎满意就好。”

    “王县尉自尽后，留下的物件呢？”

    “托他身边的仆从带回故里了……与尸体一起，落叶归根嘛。”

    “可惜，为官一任，什么都没留下。”

    “王县尉留下了很多案子啊。”郭涣叹惜道，“摊上这般一位前任县尉，县署积攒了太多案子，薛郎只怕要受累了。”

    说话间，有吏员推着一辆独轮车过来，车内装得满满的，全是卷宗。

    薛白看着那些卷宗，道：“不怕累，若不勤恳些，如何通过考课升官？

    “薛郎所言甚是。”郭涣将卷宗与薛白交接了，笑道：“小老儿还忙…...薛郎若有事，随时可召小老儿，招之即来。”

    “多谢郭录事。”

    这日下午，殷亮去了首阳书院一趟，回到尉解，只见薛白正端坐在案边看卷宗。

    “少府。”

    殷亮唤了一声，快步上前，低声道：“王彦暹与首阳书院的宋勉交情颇深，据宋勉所言，王彦暹曾有一次向他打听河南尹韦济，因有大案要报。”

    “为何找宋勉打听？”

    “韦府尹打算在偃师县东山开新路，方便洛阳与偃师之间的往来。因此，偶尔有去过宋家的陆浑山庄。”

    “王彦暹已经向韦济告过状了？”

    “应该是没有。”殷亮道：“目前只查到这些。”

    “不急，刚到偃师，已经很有收获了。”

    “少府这是……这许多卷宗，要看到何时？”

    话虽这么说，殷亮给颜真卿在醴泉县当幕僚时，也见怪不怪了，当即拿起一份卷宗看起来，之后提笔开始拟判词。

    两人也不再说话，尉廊中只不时响起翻书声。

    之后薛白看了殷亮的判词，点头赞许不已，道：“殷先生政务熟练，已准备好入朝为官了啊。”

    这是他请殷亮当幕府时许下的承诺，等他升迁，便保殷亮一个科举入仕。

    待到两人已写好了十余份判词，捕役班头齐丑也到了，酒完全醒了，道：“小人一大早便被孙主事喊到码头上，还请县尉恕罪……..”

    “喝醉了直说便是，初次犯，我不会怪你，但不许再有下次。”

    齐丑一愣，还待再解释。

    殷亮已递过两张纸，道：“你去告知这些案子的双方，明日辰时开堂问案。”

    “可，小人不识字啊。”齐丑看着纸，茫然应道。

    殷亮见多了这种胥吏，道：“那我念给你？”

    “不敢，不敢。”齐丑看得出县尉与幕僚都是官场老手，不敢再卖浑，忙道：“赵六识字，小人带他去，这就去。”

    次日，还未到辰时，吕令皓已得知薛白要开堂处置案子。

    消息本是昨夜就有吏员送给他，但他忙于赴宴，此时才有闲瑕理会此事。

    “这般快就开堂了？他会审案吗?”

    “他身边的那位姓殷的幕僚，估计是刑名的老手。”郭涣道：“他请明府过去坐堂，可要答应?”

    “不。”吕令皓对那些案子如何判决不甚在意，大方放权，道：“告诉薛郎，不论他如何判，本县都会支持，放手施为便是。”

    “喏。”

    “交代堂上的差役，若县尉不能处置，使百姓不服，闹出了乱子，便立即出面，维持住县署的威严。”

    “明府放心。”

    二人都觉得薛白确实是太急了，脚跟还没站稳就开始审案，也不怕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就能将他这新任县尉的虚实全透露了。

    郭涣得了吩咐，转回公堂，已听到公堂外的原告、被告们吵吵嚷嚷，而薛白、殷亮则还在熟悉环境。

    待得知县令不来，薛白便空出主位，让人另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公案后方。

    “那就，开审吧?”

    “县尉请。”

    一桩一桩案子都是鸡毛蒜皮，其实能到县衙报案的，已经属于百姓当中比较明智的一群人了。

    首先审的一桩案子，有一人名叫李皋，祖籍就在偃师县，早年间迁居到了长安，如今想要移籍回来。但唐律是严格限制自由移籍的，因此户曹已屡次否决了他的请求。

    但这人也是锲而不舍，一直递文书，被捉不良人给捉了起来。

    “依唐律，乐住之制，居狭乡者，听其从宽；居远者，听其从近；居轻役之地者,听其从重。京兆、河南府不得住余州。

    薛白面无表情地宣读了判文，打算否了李皋的请求。

    郭涣目光看去，心知这案子不是如此简单，因为李皋定然会不服，又要继续纠缠。

    果然，李皋一听，当即在堂上跪倒，请求道：“恳请县尉答允。”

    “你为何一定要移籍偃师？可是为了逃重税？”

    “因老母年迈有疾，眼睛、腿脚都不便，我盼能返乡照顾，可每年的税赋劳役皆在京兆府。

    “带你阿娘上堂……”

    这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在于，其实只要多问一句，就能够找到依律为李皋移籍的办法；难在于，要从京兆府调文书，花费精力。

    须臾，薛白一拍惊堂木，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念判词。

    “偃师李皋，孝心致成，母老有疾，不堪运致，移贯从母，无亏户口，不损王摇，上下获安，公私允惬，今移孝子就故土之慈母，庶子有负米之心，母可息倚闾之判词是殷亮已写好的，在大唐判案，“孝”字是最大的法律依规之一。

    薛白这般判，旁人亦挑不出错处来。

    郭涣看着这一幕，抚须思量，认为此案，只能看出薛白不怕麻烦，宁可找京兆府户曹的麻烦，也不懂得处置刁民。

    “下一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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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每个凶手

    一桩桩案子审过。

    有邻里因口舌之争，毒死了对方的猪；有洛水上的商船对撞，要对方赔货物的;

    有兄弟争家产的……薛白始终端坐在公案后方，沉稳得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以为这是一个老于刑名的官员。

    如此，接连开堂审了三日，堆积的卷宗已只剩一半。

    到了第四日，午间草草用了饭，薛白开始审一桩追劳役的案子。

    县中有一个名叫陈孩儿的少年，户籍上是十五岁，但长相十分老气，被邻居举报隐瞒年龄想要逃劳役。因《户令》规定，男子满十六岁者，要承担一部分的徭役。

    “我哪有十六？那你怎不说我二十一岁了、该交丁税了，不就是怨我说话毒吗？

    “你阿爷生了你，一年后才落籍，我怎不知？”

    “县尉，她说我阿爷生了我，可我是我阿娘生的。”

    “县尉你看他油嘴滑舌的，多坏.…”

    忽然，县衙外响起了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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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殷亮起身看了一眼，道：“少府，有人敲了堂鼓。”

    偃师县衙外确有一面大鼓，名为“堂鼓”，用来升堂时敲鼓聚众，或百姓有紧急事务时呼唤县官。

    若是冤情，倒不必击鼓，直接递状纸就可以。

    “咚，咚，咚。”

    此时在堂外擂鼓的是一个不知年纪的孩子，脏兮兮的，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十分灵动，一边击鼓还一边转头四看。

    直到赵六赶出来，喊道：“别敲了，你有何事到公堂说便是。”

    说罢，他捂住了鼻子，嫌这孩子身上有一股馊味。

    “今日是新来的县尉在审案吗？”

    那孩子却不进去，反而这般问道。

    “嗯”

    我听闻这位县尉也为民作主，审案子，肯替苦哈哈考虑？”

    赵六心想，王县尉来时不也是这般吗？却有几时长久?

    他遂淡淡点了点头，让这小子爱进不进。

    那孩子再次四下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倏地窜进了县衙。

    公堂上，前一桩案子正在读判文。

    “偃师县人氏陈孩儿，貌高而年小，悉依籍书......”

    薛白面无表情念着，心想这案子怎么判都有依据，但若遇到急于征徭役的县官，陈孩儿一家负担又要重了。

    而当普通百姓都懂得可以通过状告邻居“隐龄逃役”以泄私愤，可见这是一告一个准的，那有多少十四五岁的少年开始服徭役，有多少十八九岁的青年开始交租庸调了。

    “拜见县尉。”

    判文才念完，一个瘦小的身影已跪倒在公堂上，喊道：“请县尉为草民作主。”

    “起来说吧，何事？”

    “草民任木兰，汝州人氏，自幼是孤儿，在漕船上做事。状告奴牙郎郭阿顺，见草民无依无靠，造假身契强抢草民，贩掠卖良人之罪。”

    堂上众人此时才意识到这是个女娃。

    数日以来，她是告状者中口条最清楚的一个。

    薛白招过齐丑，吩咐道：“你去将郭阿顺带来问话。”

    “县尉，小人不知郭阿顺是何人。”

    “让我的人陪你一起去。”

    齐丑脸色一变，叉手行礼道：“喏。”

    “任木兰，且先在旁等候，下一桩案.….”

    “县尉。”郭涣起身，道：“稍歇一会如何？”

    “好。”

    薛白起身，与郭涣转到公堂后方说话。

    任木兰见此情形，有些不安，但看那录事老头长得和蔼可亲，稍放下心。

    反正现在也逃不了。

    “小老儿略知一些事。”郭涣道，“这郭阿顺是个家仆而已，他主人郭元良，乃是巨富郭万金的次子。”

    薛白道：“既然只是一个家仆，我审一审，应该不要紧？”

    “当然，但此案大可不必审，一个逃奴而已，县尉说一声，那奴牙郎也就放人了。”

    郭元良也想与县尉交个朋友。

    薛白笑得很客气，摇手道：“不妥，本是公事公办，如此岂不成了我私下欠他一个人情？”

    郭涣乐呵呵地笑起来，道：“对了，薛郎可知郭万金是何等人？”

    “可是与郭录事有渊源？”

    “非也，此郭非彼郭也。”郭涣笑道，“虽说都是太原郭氏，我出自华亭郭氏支族，他出自京兆郭氏支族，听闻与永王之母郭顺仪有亲。”

    “郭录事莫被他骗了。”薛白云淡风轻，“真是世家，岂会出面经商。亲戚也许有，只怕隔了十余代了？

    “有道理，发人深省啊。”

    殷亮在远处看着，待薛白回到堂上，低声问道：“少府何必现在与他撕破脸？”

    “我怎么表态，旁人就怎么看我。偃师县上方罩着一层网，千丝万缕，我在网中揭不开，得站出来。开始可能揭不动，但只要有人看到我在揭，会来帮我。”

    “这一个孩子？”殷亮看了公堂上的任木兰一眼，微微叹息。

    他想到的是王彦暹在偃师的孤立无援，心想哪有人会来帮忙揭？

    过了一会，奴牙郎郭阿顺被带来了。

    “草民郭阿顺，见过县尉，草民要状告任木兰，当日她到我的船上卖身，许多人都看到了，她收了草民的钱财，却又反悔，还躲了起来。”

    “回县尉话，我没收他钱财，也没卖身给他。”任木兰嚷道：“我是吃了他半个馍，可他要我签卖身契时我就发现他是在骗人，根本就没画押。

    卖身契是个关键，如今“佣力”买卖为唐律所允许，只要有契书，任木兰便抵赖不掉。

    “禀县尉，证据确凿，这是卖身契，请县尉过目。”

    郭阿顺说着，已将卖身契拿了出来。

    还有吏员拿着纸与红泥让任木兰留个手印。

    殷亮举起两张纸，对比着手印与卖身契，眼睛眯起，过了许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以他的眼力，竟是辨别不出身契造假之处。

    他侧身向前，低声道：“少府，肉眼看不出太大差别，若说这身契是假的，只怕不能服众。”

    “我看看。”

    早在战国，人们就已经知道辨别指纹，但基本都是用肉眼来看，最多也只能看个大概。

    此时薛白目光看去，卖身契上的指纹盖的范围略小些，任木兰方才盖的范围大得多，但都是斗型纹。

    他看了一会儿，渐觉眼花，遂看向了郭阿顺。

    郭阿顺抬起头，目光诚恳，脸色无奈、委屈，道：“县尉，我真是.…....”

    “你真是很擅长造文书，犯过别的事没有？”

    “草民，不知县尉在说什么。”

    “任木兰，你今年几岁？

    “十二。”任木兰忙道：“我真没有画押。”

    “指纹虽不变，但孩童的指纹比成人要稍密些，这身契确是假的。”

    薛白说着，将身契重新递给殷亮。

    “原来如此，我竟没有留意过。”殷亮再仔细一看，不再看那难以辨别的形状，只看疏密，不由恍然大悟。

    “县尉。”郭阿顺赔笑道：“县尉体恤下民，小人能理会，愿放了她的身契。”

    “假的便是假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不必，不必。”郭阿顺道：“县尉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小人愿认这个亏……..”

    “那好，现在查你伪造文契，掠良为奴一事。”

    薛白说罢，径直一拍惊堂木，喝道：“将这郭阿顺押下去看管，等本县尉查明。”

    “县尉，这....”

    齐丑还在犹豫，姜亥已到了近前，一手将那郭阿顺摁倒在地。堂上差役骇于他的气势，个个不敢多言。

    明府呢？

    “已回府去了。”

    傍晚，郭涣脚步匆匆，赶到离县署不远的吕令皓宅。

    入了门，迎面便见两名美婢上前呼道：“郭公来了，先用茶汤吗？”

    “我有急事。”

    “阿郎在后堂。”

    后堂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堂中站着五名小少女，长的是一样的身形，远远看去十分整齐，近看却各有千秋，甚是难得。

    吕令皓正拿起一名少女的手掌，仔细观察着。

    “明府。”

    “好啊，青葱玉指，一点瑕疵都没有。”

    吕令皓感慨着，将那只小手放到鼻间，深深闻了闻，似陶醉于芳香之中。

    “昨夜宴后，郭元良送的礼，他是费了心的。”

    郭涣道：“明府，郭阿顺被薛白扣押了。“”

    “为何？”

    “伪造文契，掠良为奴。”

    “他的文契造得巧夺天工，薛郎凭甚捉人？放了。”

    “只怕是不肯，贵妃义弟确实是硬气。

    吕令皓笑了笑，踱步欣赏另一个少女，随口道：“王彦暹不硬气吗?”

    “可王彦暹毕竟没有背靠大树。”

    “去把郭阿顺放了，再告诉齐丑，他这个灯笼点得太亮了，本县要让薛白在偃师县两眼摸黑。”

    “只是长安那边.….”

    “有我在。”

    “喏。”郭渙当即退下。

    吕令皓低下头，闻着眼前少女的头发，道：“方才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乱说，明白吗？”

    阿郎放心，奴…….奴婢明白。

    “叫‘阿爷’。

    “阿...阿爷?”

    “只要你听阿爷的话。”吕令皓温柔地抱住眼前的少女，安抚道：“阿爷能把你们都攀上高枝。”

    偃师县牢。

    “咔哒”一声，牢门被打开来。

    齐丑躬着身子，赔笑着把郭阿顺请了出来。

    “我家二郎与县尊是何交情都不懂吗？”郭阿顺一边走，一边骂道：“这新来的县尉怎回事，看上那小骨架了，要英雄救美？我还没养，还没调教啊，没见过世面的土狗一只。”

    “是，但还请郭掌柜暂避一避，这阵子就别在偃师县待着了。”

    “怎么？压不住一个县尉？”

    “这个年岁的状元郎是何来路，郭掌柜能不懂吗？”

    “让他一遭。”郭阿顺遂拍了拍齐丑的肩，“莫让我等太久，待我回来，请你喝酒。”

    齐丑笑道：“我可等着，那便连夜出城吧？”

    “城门没关？”

    “为郭掌柜开便是，这城里什么不是县令说的算。”

    齐丑很清楚，他放了郭阿顺，薛白一点办法都没有。

    次日。

    薛白依旧开堂审案，仿佛不知道自己捉的人已经被放了。

    在差役们想来，这位新任县尉为了面子也只能装糊涂。

    但到了午时，薛白却招过齐丑，问道：“人呢？”

    “这……小人也是听令行事。”

    “放了？”

    “县尉也许不知郭阿顺是什么来路，其实…….”

    “腰牌给我。”

    齐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薛白竟是要撤了他的班头。

    他连忙道：“县尉，你听我解释……..”

    下一刻，有人在背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齐丑转头一看，终于是忍不住怒气，眼中闪过愠色。

    他毕竟也是一条好汉，魁梧健硕，才能当上这捉不良帅。

    “拔刀啊！”姜亥喝道，“要我服你，拔刀砍我。”

    “你...”

    姜亥抬手便给了齐丑一巴掌，将他抽懵在地，先是扯下他的腰牌丢给薛崭，又拿起横刀“咣”地一下拔开来。

    他持刀在手，环顾了周围的一群差役一眼，道：“县尉给过你们机会，出了这么大疏漏，现在县尉要撤换了班头，哪个不服气？”

    “啖狗肠！问你们哪个不服气？！”

    “服，服气。”

    “你过来。”姜亥冲应声的人抬手一勾，问道：“你叫甚名字。”

    “柴……柴狗儿。”

    “中午与我一道用饭。”

    柴狗儿当即面如土色，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要挨这样的惩罚。

    姜亥却觉这是莫大的奖赏，拍了拍他的肩又是咧嘴而笑。

    “既然都服气，来，往后偃师县的捉不良帅，就是他……薛崭，薛帅头。”

    莫说旁人觉得这是在闹着玩，就连薛崭自己也不甚有底气。

    偏是一个杀神般的人物在堂上作威作福，没人敢反对。

    薛白不必与这些差役一般见识，又审了一个案子，果然，吕令皓请他过去吃茶。

    “薛郎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府莫怪，齐丑私放了重要犯人，我实不能无所作为。”

    “那是本县.....”

    薛白抬了抬手，压低了些声音，道：“明府可曾写信给吴将军了？”

    “何意？”

    “若可以，我亦不愿得罪人、不愿查那案子，但不知如何交代？”

    吕令皓眼神闪动，末了，笑了一笑，问道：“郭阿顺…….与你的‘交代’有关不成？

    薛白反问道：“明府认为，我能用他来交代吗？

    吕令皓感到了一丝凉意，遂不说话，摇了摇头。

    他懂薛白话里的意思，从郭阿顺查到郭元良、郭万金，拿这个巨富来担当罪责。

    但不可以，他与郭元良的交往太深了。

    “那明府以为我能拿谁交代？”

    “薛郎问我，倒不如问右相。”

    “我正是问过右相才来偃师。”薛白忽然强势起来，道：“那现在撤换齐丑与否是否也该问右相？”

    吕令皓还未见过如此强势的下属，竟是瞬间被逼到了必须做决择的时候。

    要么保住齐丑，与薛白翻脸，各找背后人脉；要么暂时放弃齐丑，继续观望薛白的虚实。

    一艘大船的舱房当中，郭阿顺才刚刚醒过来。

    他推开身边的两个妓子，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船只竟没有去洛阳，而是顺流而下，到了洛河与伊河的交汇处，此时正停船在南岸。

    “怎么回事？”郭阿顺嘟囔着，揉着脑袋走到舰板上，拎过一名船夫便问道：“怎还不去洛阳？你们渠帅呢？”

    “不知道。”

    郭阿顺走到甲板看了看，见下面像是在装货，遂摇着头往底舱走去，只见许多漕夫正在搬着成箱的货物，箱子非常沉重的样子。

    走过长长的甬道，恰见一名中年男子从底舱出来。

    “高县丞？见过县丞，上次送的那对双生子，你可还满意？”

    “你怎在此？”高崇脸色冷峻，皱了皱眉。”

    “我被新来的县尉薛白找了麻烦，打算到洛阳避一避，夜里上船与渠帅喝了顿酒.….”

    “咣！”

    忽然一声响，有漕夫搬着的箱子砸在地上，滚出了许多石头。

    一颗石头滚到了郭阿顺的脚边，他俯身捡了起来。

    “运石头做甚？”

    郭阿顺只见手里的石头很重，看着黑乎乎的，粗糙有棱角，硬梆梆。

    “也不像是石头啊。”

    “给我。”

    高崇接过他手里的石头，丢进箱子里。

    “自己人，有甚好神秘的。”郭阿顺心里犯嘀咕，挠了挠头，继续往前走去。

    “快些，郾城的货都装好了？！

    前方，被称作“渠帅”的男子还在说话，回过头来，见到高县丞提起灯笼，比划了一个动作。

    “渠帅，你们这是在做甚？”

    “都告诉你别乱跑了。”

    郭阿顺笑了起来，道：“你我还有何好见外的？

    “噗。”

    一支匕首已捅穿了郭阿顺的心脏。

    “装麻袋，沉江。”

    “扑通。”

    洛伊河上一声响，一具尸体缓缓沉了下去。

    偃师县署，薛白手里拿着炭笔，正随手画着一张网。

    那其实不是网，而是他离开长安以后看到的样子。

    虽然还只有冰山一角。

    百姓不能移籍，只能逃户，赋税分摊在越来越少的编户手里，已经在向不满龄的孩子征徭役了。租庸调崩坏，朝廷解决的办法是和采，灾年愈多，那就纳粮设义仓。等到灾民来了，复又成了权贵的鱼肉……周而复始，于是有了妖贼叛乱。

    但反贼们难道就是为了百姓伸张正义吗？能解决这些弊政吗？薛白同时也记得他们在追逐他与杨玉环时的叫嚣。

    当所有的乱子连在一起，就成了网。王彦暹已经被罩在里面，活活勒死了。

    利益链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他们要杀的下一个人也许就是薛白，如果他不识相的话。

    “少府，老凉回来了。

    薛白回过神来，只见老凉一身渔民打扮，赶上前低声道了一句。

    “隔得远，我没看清，但那奴牙郎确是被他们杀了沉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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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遗泽

    十月初天气骤冷，吕令皓出门前已披上了狐皮裘衣。

    县署里的杂役也是细心，早早就把令廊里的炉子点好了，让县令一到就能煎茶解酒，因昨夜又有一场宴席。

    “年节只剩两月了，各个府邸的节礼不可怠慢。另外，给我找一件最珍贵的酒器，我已有资格呈.…...

    正与幕僚处置着事务，郭涣匆匆赶来，唤道：“明府。”

    “来了，比往年更冷了，先饮碗热茶吧。

    “伊洛河杨村渡口附近，有几个渔夫从河底捞起了一具尸体送到县署来了，薛白正在审……死的是郭阿顺。”

    郭涣禀告了事务，端起案上的茶汤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明府新得的茶叶？

    “李太守在竟陵托人赠的茶叶。”吕令皓应了，问道：“大冷天，渔夫为何清早到渡口打渔？”

    “想必有人撞见了，让他们捞的尸。”郭涣道：“薛白已经查出来了，郭阿顺死在渠头的船上。”

    “怎么？他们又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被薛白一查，立即就杀人灭口？

    “虽不至于，但只能是这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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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发不像话了！”吕令皓叱道，“动辄杀人，不将我这父母官放在眼里。”

    “看薛白那架势，该是想顺藤摸瓜。

    吕令皓终于是烦了，道：“让郭家出面把尸体领回去，苦主都不追究，此案不必查了…….对了，郭二郎已去了洛阳，找他家管事便是。”

    “明府且看，薛白必不会善罢干休。”

    “凭他那几个人与娃娃班头？本当他是来镀一层金，原是想当泥菩萨……与王彦暹一样供起来罢了。”

    殓房。

    “一刀毙命，又狠又准。”

    殷亮扒开尸体的伤口，往皮肉里看了一会，叹道：“本不应该啊，他们做的这些事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殊无灭口的必要。”

    薛白道：“查，顺着此事查郭家的货。”

    “津税。”殷亮道：“商船来往皆收津税，县衙必然有记录，只是……户曹不听少府的。”

    “先敲山震虎。”

    殷亮抚须而笑，踌躇片刻，低声道：“少府还是等一等，等洛阳那边的后手到了，以免狗急跳墙。”

    薛白点点头，心里自有分寸，道：“此前我们刚来，首阳书院的宋勉不相信我。如今审案也有好几天了，我是何立场，他该有所了解，可以再接触一番。”

    “我今日便再去寻他，等剩下的两桩案子开了堂。”

    “嗯，开堂吧。”

    出了殓房，却发现公堂一个差役也没有，苦主与被告一个也没来。

    姜亥道：“阿郎，我去找人问问。”

    “一起去吧。”

    绕到捕厅，薛崭正在里面发火，一把拎住柴狗儿的衣领，将其拉低身子，叱道：

    “我让你们将苦主带来。”

    “帅头，我能有何法子啊？

    “啖狗肠，你杀过人没有.….

    “阿崭。”

    薛白招了招手，提醒道：“就这一个人肯搭理你，折磨他没用，反倒让人觉得你着急了。

    “阿兄，我明白了。可他们都不听我的，怕耽误你的大事。”

    “莫想着一下让所有人听你的，一个一个去了解，分化拉拢。”

    薛白颇有耐心，教着薛崭怎么做，让他自己去试。

    出了捕厅，恰遇郭涣从令廊中出来。

    双方见礼，郭涣圆圆的老脸上浮起亲切笑容，笑道：“对了，有件事与薛郎说声，明府近日便要坐堂视事了，这段时日辛苦薛郎了。”

    他说的规矩倒是没错，县尉只需负责捕贼，是没有资格当堂审案的，这是县令的权力。

    问题是，薛白一开始就请了吕令皓坐堂，当时吕令皓想看他笑话，不来。未料到这几日过去，反涨了薛白的威望。

    此时看来吕令皓虽收回了坐堂之权，但上一回合谁赢谁输却不好说。

    薛白笑了起来，应道：“能为明府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薛郎辛苦，积年旧案一扫而空，马上就要年节了，可暂歇一段时日。”

    “郭录事也是，不要太辛苦。”薛白忽问道：“对了，我来偃师以来，怎一直未见到高县丞？”

    县丞心忧百姓，在城外巡视田亩。”

    “这隆冬时节？莫是不小心走远了？”

    官员擅自离境是重罪，县丞高崇自是不会犯的，郭涣道：“放心，就在偃师境内。”

    都这般说了，隆冬时节的田亩无甚好看，那偃师县境内值得看的，唯有洛河、伊河。

    偃师的县官之间关系骤冷，就像这十月初的天气。

    一时间，所有的状纸不再送到薛白手上，所有的吏员差役不再敢与薛白说话。

    薛白与殷亮在廊房里枯坐了一会，都泛起苦笑。

    “想必王县尉当年尝到的便是这滋味？”殷亮道，“先礼后兵啊。”

    “可见我们踩他们的尾巴了。”薛白道：“他们是一张网，每条线都互相串联，郭家这条线一拉，自然就拉紧了。”

    殷亮点点头，有些忧虑道：“可是，只见他们孤立我们，不见有人来帮忙啊。”

    “会有，王彦暹在偃师没可能没结下善缘，但他们对我们还没有信心……耐心等等”

    “既然没案子，我去首阳书院一趟。”

    殷亮起身，还不忘叮嘱道：“少府可莫急着去查津税文书，沾到此事，他们是真敢杀人的。

    “放心，我到县里逛逛。”

    薛白真就不去户曹，换了一身普通斓袍，出了县署，往南市去逛。

    他看似漫无目的，其实绕了一圈，目的地正是郭家的奴牙行。

    郭阿顺只是个家仆，在或不在，奴牙行依旧能有条不紊地经营，这日下午，店门外便站着一个昆仑奴在劈柴，动作一板一眼，一看就是性格温和、吃苦耐劳的奴隶；店内，一名波斯姬正在翩翩起舞，露出雪白纤细的肚子，修长的手指放在肚脐上抠着。

    薛白停下脚步，只看了片刻，有娇俏可人的新罗婢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郎君，救救我可好？”

    “买我回家好不好？我怎么都能做…..”

    少女话说得不流利，带着异域风情。摆出恳求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期盼，摇了摇薛白的袖子。这寒冷的天气里，她穿得很单薄，肩上的肤肌吹弹可破，身材分明娇小玲珑，彩绸却裹得十分饱满。

    姜亥却不怜香惜玉，把带着刀疤的丑脸凑上去，骂道：“还不放开？！”

    “呜”

    新罗婢吓得眼里闪了泪花，可怜巴巴地躲到了一边，还一直盯着薛白。

    已有气质和善的奴牙郎从店里出来，笑容可掬地走来。

    一瞬间，薛白想到很多事，他若问了价，带的钱肯定是不够的，少不得得摆出县尉的气派来，今日自诩救了人，不知不觉中反被对方收买了。

    郭万金这种巨富，收买权贵是非常愿意下血本的。

    不等那奴牙郎到近前，薛白带着姜亥走开了。

    “你说，他们是认出我了，还是看我有钱？”

    姜亥咧嘴笑道：“也许是看阿郎长得俊，而且一看就是多情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南市，往东走，循着城墙是一片鱼龙混杂的民居。

    “阿郎，不过去了吧？”姜亥小声道：“有人跟着阿郎。”

    “怕了？”

    若是老凉，不能被这么简单就激到，姜亥不一样，真就随着薛白往狭窄的巷子里走。

    路越来越窄，破墙中间的小路只能容一人，地上满是秽物，臭不可闻。

    “哈？”

    姜亥忽然笑了一下，因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任木兰。

    “你还要告状吗？”薛白问道。

    “不告状。”

    任木兰摇了摇头，不敢离他们太近，像一只警惕的野猫。

    薛白有耐心问道：“有话和我说？”

    任木兰点点头。

    “饿吗？”

    “饿。”

    薛白没把人带回家，找了个小摊，要了几份胡饼，三碗羊肉汤面。

    任木兰如猛虎扑食一般，腮帮子就没停过。

    “慢点吃。”

    好不容易，她猛灌了最后一口羊汤，将嘴里的胡饼咽了下去，脏兮兮的手抹了桌上的饼屑舔了。

    “什么事，说吧。”

    任木兰不说，只看着桌上剩下的胡饼，待薛白说了一句“你的”，她便往怀里塞。

    拿了饼，她当即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与姜亥保持距离，对薛白也有些警惕，喂不熟一般。

    也就是这般，她才能从郭阿顺手里逃掉。

    准备好随时逃跑了，她才道：“王县尉不是自杀的，你管不？”

    “管。”薛白道：“在洛阳，纸条是你递的?”

    任木兰不管他问什么，只说她知道的，道：“那夜下了大雨，我们的屋顶被砸破了，出门躲雨，在水渠边发现了阿仪哥，他被砍了，伤得很重。”

    “王县尉的随从王仪？”

    任木兰点点头，道：“有人在追杀他，我们把他藏起来了，给他找了药，他去长安告状，你是他找来的吗？”

    “谁在追杀他？”

    “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些，你是他找来的吗？”

    “算是，你说你们’，都有谁？”

    “我们就是我们。”

    任木兰说过了要说的，抱着怀里的胡饼转身就要走，却听身后薛白向摊主道：“再来二十张胡饼。”

    胡饼还需现烤，摊主是个老汉，揉着面团，偶尔加点水。

    看了那黑色的黄木勺里的水，薛白皱了皱眉，背过身，只当没看到。

    任木兰却看得很认真，盯着一团面被捏出来，揉圆，按扁，洒上芝麻，“啪”一下贴在炉子上……等微微闻到了香气，她才没那么警惕了。

    “我阿爷读过书呢，但连乡贡都考不上，读书可太花钱了，一卷集注够家里吃两年。那年汝州受了灾，他带我逃荒，说要北上投奔他一个有钱的友人，到了嵩山他就饿死了，我揣着最后半块饼，跟着乡亲们要去洛阳，到偃师我就走不动了。”

    “一开始不放粮，有妻子儿女的就卖了，后来听说黄河沉了船，官府雇脚力，走陆路运粮食到长安，他们就去了。逃难来的许多人，死了的，卖了的，走了的，老得走不动了就躺在墙根那里，我们这些没卖掉的孤儿，是王县尉收养我们到养病坊……”

    薛白听说过养病坊，全称是“悲田养病坊”，最初是寺庙救济贫病，在寺院里设病坊。武后时，设置官员管理，或赐下田地，以收成来救济老病孤儿，或给本钱，以利息来办。总之是官办，寺僧管着。

    一般而言，一个养病坊给田五顷至十顷，已能够赈济平常的孤老了。

    “你们如今还在养病坊？

    “没有，王县尉病了之后，郭阿顺来抢人，我们就跑出来了，没多久，王县尉就死了。”

    “他死前病了？”

    “阿仪哥说，他们本来要他慢慢病死的，但长安出了事，上门把他砍死了。”

    任木兰相当心硬，说到谁死了，表情都没变一下。

    姜亥见她这样，不由问道：“你阿娘呢？”

    “早都死了。”

    此时香喷喷的胡饼出了炉，芦苇叶包不下二十个饼，摊主不情不愿地拿了块麻布来包。

    任木兰多得了一块布，不由大喜，拎着包袱就跑。

    路上，她怀里有一块胡饼从衣服的破口子里掉出来，她连忙回头捡起，拍了拍,叼在嘴里。

    薛白还是与姜亥跟上去看了一眼。

    那是在城东南民居里的一个算不上屋子的地方，原本的两户人家当了逃户，宅院被一个小商贾买下，给船夫住，两座宅院的土墙间原是个猪圈，搭了个棚，住着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渠帅回来了。”

    “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所谓“渠帅”，大概就是无赖豪侠对首领的称呼，也有一些盗贼这么称呼首领，甚至还有黄巾三十六渠帅之类，总之就是混混。

    这些孩子怎么活下来的，薛白一看就知道，包括任木兰在内，全都是在码头上偷东西的扒手。

    依他这个县尉的职责，该把他们都捉捕归案。

    姜亥看得嗤笑一声，骂咧咧道：“啖狗肠，前几日还到官府报案，原来是个小偷小摸。”

    “走吧。”

    薛白看了看天色，带着姜亥转回官署。

    此时许多吏员已经下衙了，六曹公房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吏员，县令、录事、主薄都不在。

    帐史刘塗是户曹里的老人了，正拿着钥匙要把账房锁起来，一只手忽伸过去夺了钥匙。

    “啊，县尉?”

    “看看津税册。”

    刘塗倒也直爽，长吁一声道：“能放在这户曹的，也不是甚要紧册子。真要紧的，县尉也看不着。为难小老儿有何意思呢？”

    薛白听了倒笑起来，道：“不为难你。”

    姜亥当即“啪”地一声把桌案拍得一震，大骂道：“啖狗肠！县尉要看册子都不能吗？”

    刘塗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薛白俯身拾起，道：“去吧，被县尉强抢了。”

    “这真是…..唉，告辞了。

    刘塗大感晦气，暗骂县尉就这样做事，谁能服气。

    目前为止，薛白虽有了很多的分析，甚至认为许多事实都明摆的，却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该在账本上。

    他打开格门看了一眼，户曹这边确实都没有太紧要的册子。

    津税簿、色役簿、青苗簿、和采簿……都没有，但却有县署半年内的收支簿、民间买卖田亩的过契留档等等。

    薛白还意外地发现一本记录脚钱收支的账簿，他翻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不对，重新翻了回去。

    因他发现，其中被人撕走了两页。

    再看别的账簿，找了许久之后，他又发现了一处缺页。

    不该是县衙吏员做的，与其这般撕走，不如直接做假账。

    那就是…...王彦暹撕走的？他查到不对了，怪不得他们要烧了他书房内的所有文书。

    如此看来，整理出来的证据应该是没了。

    但未必。

    薛白忽然想到，在洛阳递纸条的人若就是王彦暹那个逃走隐匿起来仆从王仪，他那般小心翼翼，莫非是藏着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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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援手

    洛阳。

    杜有邻已经在道德坊中赁下了一间宅院，安置妥当。

    他不算穷，也不算富裕，祖辈留下的田亩分到他手上的不多，以前又只有一个虚职。但他两个女儿经营丰味楼，钱袋子却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如今这上等的宅院便是她们置办的。

    为此事，杜有邻在女儿面前就有些不够威严，杜嬗性格温柔也就罢了，杜吟确实有些好端架子。

    这天中午，才从衙署视事回来，杜始已坐在书房当中，倒显得她才是一家之主。

    “阿爷今夜要赴宴？”

    “你怎知道？”

    杜始反问道：“阿爷怎不早与我说？”

    “这话问的，你竟还懂得叫我阿爷’。”杜有邻依旧试图掌握家中的权威。

    “洛阳令周铣邀了阿爷？”

    “你到底如何知道的？我身边哪个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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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始也不否认，如今家中随从就是更服她。而且，薛白把杜有邻安插到洛阳来，本就是要掌握洛阳的消息，哪有不在他身边安排人的道理？

    “阿爷公务上有事，务必与女儿商量才是，女儿可抵得上你十个幕僚。”

    “你啊。”杜有邻头疼，只好摆出宠溺女儿的慈父模样，叹道：“是，周铣邀请我去赴宴，说是请到了公孙大娘在宴上表演。

    “是，公孙大娘暂辞了供奉之职，要回老家郾城探亲，路过洛阳。”

    “这你也知道？”杜有邻捻须想了想，因知杜始早筹备在洛阳开丰味楼，问道：“你靠酒楼打听的消息？洛阳那家丰味楼如何了？

    杜始抬手比划了一个“三”字，示意她要开三家，沉吟道：“但周铣一个洛阳县令，如何能请得动公孙大娘？”

    “我如何知晓？”杜有邻抚须道，过了一会，他愕然道：“怎么？你要为父问一问?”

    “阿爷带五郎一道去吧。”

    “他？”

    一说到杜五郎，杜有邻的气势终于起来了。

    “不争气的东西.…”

    杜五郎其实不愿意跟杜有邻去赴宴。

    旁人虽看不起他那点小事，但他确实忙得很。若非得了二姐的嘱咐，他才不愿把时间花在听阿爷教训上。

    就很奇怪，他阿爷越来越喜欢教训他，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啊，景色真好。

    过了洛水，进了承福坊一处偌大的宅院，杜五郎不由感慨了一声。

    杜有邻当即又训叱道：“休要大惊小怪，丢了京兆杜氏的颜面。”

    “哦。”

    杜五郎不说话了，眯着小眼扫视着周铣宅院里的奴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五尺六寸、微有些跛脚的身影。

    因他二姐说过“那人能当日得知薛郎来洛阳，必是从令狐滔或周铣处得到的消息，而那人很可能是冒名藏身，寄身奴仆的可能性很大，你见过他的背影，去看看。

    此时宴还未开始，庭中宾客众多，已搭了个台子，那是留给公孙大娘到了堂上，主人周铣带着一个身材微胖、一身华袍的年轻人上前相迎。

    “杜公也到了，来，为你们引见，这位是郭元良，太原郭氏后裔，万金之子，哈哈。”

    称我‘二郎’便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这……使不得，使不得。”杜有邻见了一美婢捧着装了精美金箔的匣子上前，吓得骇然失色，连连摆手，“真是太贵重了。”

    但他最后还是收了，否则堂上旁人面子不好看。

    周铣这才满意，笑道：“说来，公孙大娘也是郭二郎为我引见的，这才是大礼。”

    “能请得动公孙大娘舞剑，亦可见明府之声望啊。”杜有邻已觉尴尬，问道：“不知郭二郎与公孙大娘有何交情？”

    郭元良于是缓缓说起这其中的旧事。

    “公孙大娘是位善心人，每当见到同乡的幼儿流落长安，都想出手相助，她许多弟子都是我阿爷出钱赎买，送到她身边习艺的。

    郭公真是大善人啊……公孙大娘是郾城人吧？”

    “是，承蒙杜公夸赞。”

    郭元良应着，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红衣少女在台上试剑，他不由轻笑一声。

    “那是李十二娘，也是郾城人。”

    舞台与庑房之中搭起了棚子，围着帷幕，几个穿着舞剑服的女子正踮着脚、探头往外看。

    “你们在看什么？”

    李十二娘手持单柄长剑，挽了个剑花，道：“马上可要开场了。”

    她在公孙大娘的弟子当中，年纪是最小的，技艺却属最高超的一批，因此时常敢督促师姐们。

    偏她们却不理她，吱吱喳喳地说着话。

    “我真听闻状元郎到洛阳了，怎这般宴席也不请他？”

    “说过了，薛郎去的是偃师县。”

    “没趣，我特意穿了新衣衫来。你们说，这趟回了郾城，可还再回长安？”

    “怎么？你还想着阿蛮与薛郎成了亲，你与她当香火兄弟？”

    “羞死人了，别说......”

    李十二娘听得大摇其头，打断道：“哎，你们终日只想男子，技艺如何能精湛？”

    “喊，小十二你以后就懂了。”

    李十二娘才不懂，手上挽了一个剑花，走到公孙大娘身边，接过一条带子，替公孙大娘绑袖子。

    公孙大娘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与师父说了也不信，郭元良他们就不是好人。”李十二娘嘟囔道，“师父是给圣人舞剑的，却给他们舞剑。”

    “奴牙郎岂有好人？可人家对你有恩亦是不假。”公孙大娘道，“为师也不仅是给圣人舞剑，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长安街头给苦哈哈们表演，一文钱一文钱地挣，如今老了，技艺差了，反而摆起架子来不成？”

    “师父.…..”

    “好了，去把郭二郎今早赠的那把剑拿来，再端壶酒。”

    “喏。”

    李十二娘应下，依言去拿了剑。

    精美……就像圣人赐给师父的鎏金团花纹六曲银盒，据说是范阳节度使费了大力气铸造的。

    那剑很沉，用料足，铸造得也极好，剑柄上雕的是梨花，镶的绿松石，工艺很是她持着长剑，转到侧院，招过一个女婢，问道：“能否给我一壶酒，烈酒。天冷，我师父舞剑前要暖暖身子。”

    “是，供奉稍待。”

    李十二娘便等着，忽然，她余光落处，恰见到花厅后面有两个汉子忽然捂住了另一个婢女的嘴巴将其拖到后院。

    她想都没想，就快步往那边赶去。

    粉壁后是一条长长的小径，小径后有一排庑房。她猫下腰，轻手轻脚从一间间庑房前走过，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招吧，管事已经查到你了，你是不是认识王彦暹？”

    “是，三年前县尉救过我的命。”

    “是你藏了王仪?”

    “没……没有.…..”

    “还狡辩！后进院的钥匙已经从你屋里搜出来了，他躲在哪里？”

    “我……我说了，你们能饶我吗？”屋中的婢女已经大哭起来，泣声道：“翠儿只是犯了小错都被杖死了……我……我还能活吗？”

    “贱婢，有的是办法让你招。”

    啊!

    不要…….

    里面“嘶”的一声响，李十二娘当即踹门进去，也不拔剑，只用剑鞘就以一敌二击退那两个壮汉。

    “你快走！”

    那婢女当即就跑，跑到院门处，却是撞在一人身上。对方直接便捉住她的头发，一巴掌抽上去，将她抽得满嘴是血。

    “贱婢，带下去。”

    “喏。”

    庑房中，李十二娘才打退那两名大汉，跃过屋门一看，小脸当即便绷了起来。

    “这不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吗？”郭元良笑着，把手比到膝盖以下，道：“还记得吗？

    你小时候才这么高，是我给了你一块定胜糕，救了你的命。”

    他抬手一指李十二娘，调侃道：“小不丁点大就不知道有多馋，看见吃的都走不动道。”

    “馋”这个字入耳，李十二娘有些生气，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可惜，我没看出你是个白眼狼。”郭元良道：“我这辈子救人无数，最不该救的就是你，真是一点忙都不肯帮啊。”

    “你把她给我放了!”

    “我送出去的人，闯了祸，我得负责到底，对周县令是这样，对公孙大娘也是。

    说着，郭元良的脸色郑重起来，道：“你不懂事，就别多管了。我只提醒你一句，人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忘恩负义，是要遭世人唾弃的。”

    下一刻，有端着酒壶的婢女跑来。

    “表演要开始了，快过去吧。”

    “阿爷，我先走了。”

    “表演尚未开始，你要去哪？”

    “肚子疼。”

    杜五郎凑在杜有邻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抱着肚子便往外走。

    出了这周铣的大宅，他匆匆登上了马车，马车当即转回杜家，杜五郎却不知何时下了车，独自到了道德坊的丰味楼。

    “二姐。”

    “真找到那人了？”杜始有些诧异。

    “有一个婢女端酒过来时，与我说，有人要见我，让我申时三刻，一个人到星津桥。

    “见你？为何？”

    我也是春闱五子，名望很高的。”

    杜始道：“那你去吧，我派人暗中保护你。”

    “那我真去了？”

    先去换身衣服。’

    申时三刻，一身普通布衣的杜五郎走上了洛河上的星津桥，转头看着周围的行人如织，忽有些担心。

    换了衣服，对方不就认不出自己了吗?

    也不知傻站了多久，夕阳在洛水上洒下点点金光，天马上要黑了，不少行人都赶着要回家。

    忽然，有个卖糖葫芦的撞了杜五郎一下。

    “那艘船到桥下了，跳下去。”

    “哎，你?”

    不等杜五郎唤，对方已走远了。

    他只来得及转头扫了一眼，却不知哪个是二姐派来的伙计，而紧接着那艘船已经到桥下，他直接错过了在左边跳船的机会。

    真是不想跳..

    “哎哟！”

    船夫只顾划浆，船篷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既狼狈又文雅。

    “你是谁？”杜五郎问道：“是你给我的纸条吗？”

    “你是春闱五子杜誊？

    “你认得我？”

    “我家阿郎与杜公子美是至交好友。杜公在巩县、在陆浑山庄时，与我家阿郎相谈甚欢，后多有书信往来，提及过五郎。

    “真的？我以为他只夸薛白。”杜五即问道：“那你阿郎就是王县尉了？”

    “是，我名叫王仪，从小与阿郎一起长大。”

    “你有什么话告诉我？”

    “说来话长。”

    王仪转头看问洛水上的船只，眼神有些担忧，之后才说了起米。

    “骊山宫的刺驾案，阿郎听说了。那些难民里有人被逼得造反了，有可能；里面原本就藏着反贼，也有可能。”

    “什么意思？”

    “阿郎病时说，圣人十年不到洛阳，而天下钱粮悉集于洛阳，河南府乱像丛生，乃是最先开始糜烂的一个地方，若不能痛下决心，割肉治疾，不出十年，天下必乱。

    “怎么可能？”杜五郎震惊不已，他还是初次听到这种说辞，脱口而出道：“从古至今，可再没有这样的盛世。”

    “盛世？”

    这两个字忽然让王仪红了眼，反问道：“你知道这盛世怎么来的吗？”

    “我……..”

    “偃师县的田地，都不知有多少年未分到过丁户手里，大户们一起推郭涣任录事，一任就是十七年，代他们侵占良田。”

    王仪的时间很紧，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主要让杜五郎大概了解情形。

    田和三亩宅田只出绢三匹，一亩田竟只三十余钱就买下。编户越少，分摊在百姓头上的税越多，如此，逃户越多，为他们种地的私奴愈多。偃师县的田地，只有不到半数还在百姓手上，不到五千户缴着一万户的税，而其它田地皆为县中大户、寺庙、官府所有。”

    “他们做一份假契书，便能强占了一家农户的田地；或是趁着对方缺钱，四十亩良“不仅如此，他们还勾结商贾，每逢有州县受灾，他们便利用义仓的粮食，低价购买外地田亩、宝货。灾民无粮可食，只能卖儿卖女；之后，他们再用所得这些钱财、美色贿赂更多的官员，从扬州、洛阳、长安、涿州，整个漕运上的关卡他们都打通了，走私，偷运....

    偃师县衙。

    薛白将手中的账簿放了回去。

    虽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他已大概能推测出来从偃师县到河南府的吏治败坏到什么地步。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

    从天子不到洛阳，却需要天下能供应关中起，是一个个名臣构建起了给长安输血的血脉。

    先是裴耀卿“转漕输粟”，增加了运河效率；李林甫的和来之法，运轻货再购粮食;

    杨慎矜三兄弟出任太府、监京仓、水陆转运使，开始利用漕河给天子私帑运送珍宝；再到韦坚开广运潭，令本州征折估钱，州县征调进贡，不绝于岁月……..

    天子带头疯狂敛财，宰相为了这权力疯狂坐赃迫害政敌，带来的必然是整个河政的迅速糜烂。

    短短十余年间，烂得不成样子了。

    薛白把脑海中的所有线索连起来，王彦暹应该是已经查到证据了，因此被人长年下毒，病了，结果又因华清宫的变故，引发了这些人下死手。

    但，王彦暹未必没有后手，既然病了一阵子，很可能留下了证据，所以王仪才会逃走。

    而王仪能逃脱，必然是有正义之士在帮忙。

    薛白眼下需要他们的支持.….

    恰在此时，殷亮回来了。

    “少府，首阳书院的宋先生来了！”

    殷亮抬手一引，引出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洛阳，小船漂于洛河之上。

    王仪低声诉说着王彦暹在偃师县的经历。

    “阿郎到任之后就发现了这些，但任他们威逼利诱，始终不肯同流合污。于是一直被他们排挤、孤立，县衙里的都是老胥吏，家小在偃师，没有一个人敢听阿郎吩咐。到最后，阿郎说他在偃师，像是瞎子、聋子，手足俱废，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权无势无钱，大部分的百姓们甚至不知道他这个县尉为他们做过什么，只怪他想要开义仓赈济外地的灾民。”

    “但阿郎没有放弃，他表面上想开了，颓废度日，气走了大娘子、小娘子与郎君们，其实是为了送回家眷，做好了与他们拼命的准备，他……收集了证据。”

    说出最后这一句话的同时，王仪微微躬起背，有些警惕地盯着杜五郎，放在暗处的手握住了一柄小匕首。

    杜五郎却毫无察觉，表情也没甚变化。

    王仪这才继续说起来。

    “证据，有两个办法递出去，一是递给阿郎在虞城时的县令李公李锡；二是递给河南尹韦公。但天宝四载以后，阿郎已有三年多未见过李县令，且李县令在昭应县，偶有来信，却是在为权力之争打听达奚家的传闻，因此阿郎不敢轻信于他。”

    “为能了解韦公为人，阿郎找了他在偃师县唯一的至交好友，首阳书院的宋勉，宋勉是名臣宋之问的侄孙，陆浑山庄的主人之一，身份超然，与韦公也是相识，真的.…..

    从阿郎上任以来，宋勉是唯一在官场上帮过他的人。

    “宋勉本已答应了为阿郎引见韦府尹，约在八月于陆浑山庄设宴。但就在这期间出了一桩事，长安消息传来，涉及到难民生变，阿郎于是重新去查了当年的赈灾案。”

    “阿郎偷偷拿到了一些证据，却发现了这些人更大的罪责。他遂把此事也告诉了宋勉，盼能更早一日见到韦府尹，此事…….彻底要了阿郎的命。”

    杜五郎愣了愣，没明白王仪的意思，问道：“你是说？”

    王仪叹道：“你能懂吗？阿郎在偃师县孤立无援……到最后，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你是说，连宋勉都背叛他了？”

    夜风吹来，杜五郎感到背脊一凉。

    他特别能共情，已感受到了王彦暹临死前的绝望与孤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忽然，岸边有火把的光，有人大喝道：“在那里！船来……..’

    “你？”王仪警惕大喝。

    杜五郎又是一愣，感觉到了杀气扑面而来，忙道：“不是我！”

    偃师县。

    “久仰薛郎大名了。”

    温文尔雅的宋勉在薛白面前缓缓坐下，道：“是薛郎这样有能耐的人能到这里来我很庆幸，真的。”

    宋先生能助我查清此事，为王县尉伸冤否？

    宋勉一听王彦暹之名，眼眶一红，重重点头，道：“少府放心，我必尽全力。”

    薛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偃师县的黑夜。

    “夜太黑了，宋先生能为我照照亮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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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敌我

    “归来物外情，负杖阅岩耕。”

    “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药行。

    “野人相问姓，山鸟自呼名。”

    “去去独吾乐，无然愧此生。”

    此为武周名臣宋之问的诗，名为《陆浑山庄》。

    宋之问虽一生混迹官场，始终未曾绝尘归隐，但他爱好山水之心却十分真挚，在长安外置辋川别业，在洛阳外置陆浑山庄。

    蓝田辋川别业今已卖给了王维，连太原王氏出身的诗佛也为此自得，写了好几首诗，可见这别业山庄不同凡响。

    薛白曾在长安城郊去过裴宽的庆叙别业，当时已觉得那别业有山有水、占地广阔，与陆浑山庄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毕竟长安城郊的地并不容易得，而蓝田、偃师才有成片的山林。

    与宋勉相识的次日，薛白随他到陆浑山庄作客，骑马往西北而行，出了城门就远远望见邙山横卧在天边，走了好一段路，邙山还有很远。

    道路两旁皆田地，如今收秋已过，不时能看到农人在扎麦秆，动作有力，浑不像是挨过饿的样子。

    薛白忽然翻身下马，向农户走了过去，问道：“老伯，今年收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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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农只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干活，手里动作不停，也不答话。

    乍看之下，他连话都不太会说，没什么智力，但待薛白又问了几句，他突然硬生地答了一句。

    “俺不用纳粮哩！

    说罢，老农扛着麦秆走掉了，脚上也没鞋，黝黑的赤脚踩着冻土走得飞快。显然是眼尖的很，看出眼前这些是官府的人。

    薛白忽然想起了当时跟颜真卿去庆叙别业追逃户的情形，心知这必是大户人家的奴隶佃户。

    若没有那次经历，任他用肉眼去看，怎么也看不出偃师县田地里的蹊跷来……因为接下来的一路上，所见都是一片安宁详和的景象。

    离邙山越近，越像世外桃源。阡陌相连，鸡犬相闻，田边屋舍俨然，让孩童发出咯咯的笑声，农妇织着布，有说有笑，炊烟袅袅。

    “想必这里便是陆浑山庄了？”薛白驱马上前，与宋勉并辔而行。

    “还远呢。”宋勉抬鞭一指，笑道：“山庄，自然是在山里。”

    陆浑山庄处于首阳山中。

    首阳山是邙山山脉的最高峰，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首阳晴晓”乃是偃师八景之一。只听这些，便知陆浑山庄景色之妙。

    从山口进，迎面是“伊川坳”，两旁山势高峻，穿过长长的山坳，路上随处可见青山逶迤，峰峦叠嶂。许久，迎面豁然开朗，另有一番天地，原来背面有山谷，正是隐居佳处，谷中植桃树、李树、梅树等等，四季皆有花。

    难怪宋之问作诗“旦别河桥杨柳风，夕卧伊川桃季月”。

    奇花野藤遍布幽谷，瀑布溪流随处可见，继续向前走，更加精致的农舍建于谷中，此间农人不论男女，个个白净，面目皎好，孩童一边追逐，一边朗朗念诗。

    “条桑腊月下，种杏春风前。酌醴赋归去，共知陶令贤。

    薛白听了，道：“这诗真好。”

    宋勉道：“是王维的诗，名为《奉送六舅归陆浑》。”

    “哦？摩诘先生与宋先生也有亲？”

    “远亲。”宋勉笑道，“我再提几个人，薛郎想必都相识。

    他翻身下马，请薛白一道步行，同时抚须吟道：“正月今欲半，陆浑花木开。出关见青草，春色正东来……薛郎猜，这是谁作的诗？”

    “还真猜不出。

    “岑参，他与我妹夫杜佐是至交好友。”

    “原来如此，兜兜转转，大家都是朋友。”

    道：“当年，杜甫过偃师县，我等把酒言欢……彦暹说，那是他到偃师来最开怀的一天。

    “可不止如此，杜佐与杜甫是族兄弟，交情一向深厚。”宋勉说着，心生感慨，叹薛白转过头看去，只见宋勉又红了眼眶，目露感伤。

    一群孩童跑来，笑咯咯地围住了他们。

    “六郎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会背道德经了，快给我们糖吃。”

    “回头再背，我有客。”宋勉笑着，伸手摸了摸一个童子的头，道：“带他们去吧，多读书，多帮爷娘做事，一天到晚地闹。”

    哦

    孩童们转头跑掉，宋勉自嘲一笑，道：“薛郎见笑了，我等经营这山庄也繁琐.….

    “山居清静，岂有繁琐的道理?

    “请。

    二十余里长的山谷，人们居于其间，耕、牧、渔、樵，鲜花果树，牛羊鱼豕，应有尽有，怡然自得。

    而其中的一片亭台阁榭，方是主人们的居所。

    如今宋家辈分最高的，是宋之问的弟弟宋之悌，其人历任剑南节度使、太原尹，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隐居陆浑山庄，如今想必已有七八十岁了，今日并没有出面见薛白。

    只有几个宋家子弟出来寒暄了一会，宋勉招待薛白在山上的阅岩亭上饮酒、看日落。

    阅岩亭说是亭子，其实是建在首阳山顶的楼阁，站在楼上眺望远方，风景简直是无与伦比。

    北望，最远能看到太行山，巍巍高山如横空出世，山下黄河滔滔，一泻千里，气魄雄壮；东望，可俯瞰中原，梁宋之间山峦陈布；西望，依稀可见洛阳城的恢弘格局;

    南望，嵩山众峰直插云宵，洛水、伊水汇聚在偃师。

    “到了此处，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可与薛郎说些心里话。”

    宾主落座，宋勉斟了一杯酒，道：“这偃师县里，吕令皓、高崇、郭涣狼狈为奸、欺下瞒上。郭万金、郭元良父子则牵线搭桥，沿着这条水路，往河南府搭上令狐滔、周铣。

    说着，他起身，先抬手指向了南面极远处的洛水，之后转到楼阁另一面，指向了北面极远处的黄河。

    “沿着黄河往上，陕郡太守窦廷芝，水陆转运使王锁，这些都是他们的同党。”

    薛白道：“虽是显而易见之事，但终究是要证据。至少得有账册，否则连他们吞了多少田地，偷了多少税赋，我们连具体的数都说不出来。”

    宋勉道：“有，彦暹暗中搜寻了证据，他本想将这些证据呈给府尹韦公。据我所知，他遇害的那夜，他的随从王仪该是逃脱了，证据当在其手中。

    薛白问道：“王仪是如何逃脱的呢？”

    “这…..这就不得而知了。”

    “那宋先生可知王县尉究竟是如何遇害的？”

    “我愧对彦暹。”

    宋勉目露悲怆，将杯中酒倒在地上，祭奠了王彦暹。

    “他本已准备把证据递交韦公，临头却又要再去查深一些，那夜我们约在首阳书院相见，当时雨下得很大，我苦等一夜，只在次日得到他丧命的消息。

    “凶手是谁？

    “当是吕令皓、高崇，唆使了漕河上的渠头动的手。”

    “渠头？哪个渠头？”

    “此人虽有姓氏却少有人提，连县官们也只以‘渠头’呼之。”

    “为何？”薛白问道：“害怕他?

    “倒也不是，他姓李，排行第三，早年间都呼作‘李三儿’，如今则都叫他‘渠头”渠帅’，漕河上帮派林立，但在洛水这一段，倒无人可盖他的风头。”

    宋勉是名家出身，显然瞧不上这种草莽无赖，但隐隐地似乎有些许忌惮。

    “这渠头虽不入流，但确有些狠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这般说吧，吕令皓以县令之权贪田亩赋税，高崇这县丞管的是津税走私，郭涣任录事为县里的高门大户牟利。

    但境内难免出些江洋大盗，或是抗税的百姓，捕贼之事，这些人不会亲手去做。这些年，县尉之责，实则都是这渠头在做。

    薛白莞尔道：“我是名义上的假县尉，他才是暗地里的真县尉。

    “我至交好友死在他手上，必要将其绳之以法，报仇雪恨。”

    “宋先生可有办法？

    “县中的官差只会欺负一些农户，根本不敢碰这些刀头舔血的无赖；城守营多年未经战事，虚额、挂籍，早已糜烂不堪。但无赖终究只是无赖，只要河南府调动数百兵马

    来，须臾也就灰飞烟灭了。

    薛白问道：“韦府尹能这么做？”

    宋勉点了点头，叹道：“韦公亦需要证据，才能名正言顺。毕竟这些人背景深厚。

    吕令皓甚至与宫中内侍关系匪浅。

    “证据只怕已被他们毁了？王仪既逃了，只怕不会再回来？”

    “郭万金……会是一个突破口。”宋勉道：“事发后，我考虑了很久。这些相互勾结者中，郭万金是最容易拿下的。”

    “我听说，他是太原郭氏，永王生母郭顺仪的亲戚。”

    “假的，百年前的亲戚罢了。”宋勉道：“薛郎可知，大唐有六大巨富，任令方、任宗、杨崇义、王元宝、郭万金、郭行先。”

    薛白道：“听说过杨崇义。”

    杨崇义是长安巨富，其妻子刘氏，国色天香，与一少年李弇私通，两人便合伙杀了杨崇义，埋于枯井中。杨崇义失踪之后，京兆府日夜查访，拷打了杨家数百人，不得线索。后来京兆府到杨家查坊，堂上有鹦鹉大喊“杀家主者，刘氏、李弇也”，此事惊动了李隆基，把这只鹦鹉养在宫中，封为“绿衣使者”，当时的宰相张说写了《绿衣使者传》记述此事。

    杨国忠为给李隆基解闷，学薛白写故事，找了许多文人写了《绿衣使者续传》，讲的便是这只鹦鹉飞出宫去，到处撞破奸情、协助官员破案的故事，香艳有之，奇异有之，悬念有之..薛白也是看的。

    倒不知，杨崇义死后，杨家数百人被拷打，最后无数家财落至谁人手里?

    “开元二十二年，朝廷查私铸铜钱，抄没了巨富任令方，得钱六十余万贯，相当于朝廷一年租钱的三分之一。”宋勉道：“可见，朝廷是能动、亦愿意动这些为富不仁的商贾的。

    薛白明白宋勉的意思，时人轻贱商贾，当先查郭万金，更容易得到朝廷的支持，再通过郭万金牵连到吕令皓等人。

    他点了点头，问道：“宋先生说他们为富不仁，可是知道些什么？”

    宋勉道：“郭万金这一支早便破落了，他早年出家为僧，当时还是武后临朝，佛家香火鼎盛，朝廷赐寺庙官田以给养孤儿，郭万金便是通过贩卖养病坊的孤儿起家的，称之为恶贯满盈亦不为过……..

    他点了点头，问道：“宋先生说他们为富不仁，可是知道些什么？”

    宋勉道：“郭万金这一支早便破落了，他早年出家为僧，当时还是武后临朝，佛家香火鼎盛，朝廷赐寺庙官田以给养孤儿，郭万金便是通过贩卖养病坊的孤儿起家的，称之为恶贯满盈亦不为过……”

    在陆浑山庄住了一夜，感到了山居的悠闲静谧，可惜薛白不是好享受山水之人，次日便告辞还偃师县。

    毕竟，宋勉知无不言，能说的都说了。

    殷先生且慢。”

    临别之际，宋勉又唤住了殷亮，从仆童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一个卷轴递了过去。

    “这是？

    “知殷先生喜欢收藏金石拓文，这是我叔翁编纂的《金石略》，其中有周宣王《猎碣》的十枚拓文。”

    “真的？

    所谓金石，就是研究先秦时的铜器、石刻，考证上面的铭文、著录，以证经补史。如今这还只是很小众的爱好。

    殷亮确实是很喜欢金石，每次看到什么古迹都想去挖一挖。如今到了偃师，一直念叨着若有空了该去寻找商朝的古迹。今日，宋勉这礼物真是送到了他心坎里。

    薛白不拘殷亮收下，却是再次向山下的平野眺望了一眼，问道：“对了，陆浑山庄有多少田地？可有一千顷？”

    宋勉一愣，摇手道：“没有，不过是入山以后这二十里路边山田。再算上山脚的一些田地，两百余顷罢了。

    “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

    薛白冒昧打听人家的家财，确实是有些失礼，害得宋勉不得不多解释两句。

    “宋家声名在外，与那些欺压百姓的高门大户不同。两百余顷田地，税赋从来一文不少的，每年捐赠不绝，薛郎一查便知。”

    薛白从陆浑山庄回到偃师县署已是傍晚。

    县署官吏们没想到他到山庄里只住了一晚就赶回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赵六。”

    正想到六曹报信的看门杂吏赵六听得一声喊，无奈地停下脚步，挤出满脸的笑容，道：“县尉回来了？

    “看见我为何跑？

    “没有，小人没看到县尉。”

    薛白问道：“我前日在户曹没看到色役簿、青苗簿，在哪？”

    赵六苦了脸，道：“此事得问户曹孙主事，小人可不知。”

    “孙主事人呢?

    “不在县署。”

    薛白忽问道：“你识字？据说你还会筹算，为何只是看门杂吏。”

    赵六挠了挠头，道：“小人这不是年纪还小，论资排辈，总得等出阙嘛。”

    混个吏员，他竟还知道出阙。

    薛白道：“我上任以来，几乎没见过孙主事，此人尸位素餐，由你当户曹主事，如赵六吓了一跳，惶恐道：“县尉莫与小人说笑，小人是偃师人，还得老死在偃师。

    眼下之意，薛白早晚要走的，他绝不受薛白拉拢。

    “死在偃师有甚出息？”薛白问道：“你不想带你老母亲与残废阿兄到长安干一番事“小人..

    赵六骇然变色，忙不迭就跑了，生怕被人看到与县尉私下嘀咕。

    薛白不以为意，回到尉廊，招过薛崭。

    “我前日带回来的簿册呢？

    “阿兄，他们趁你不在，运走了。

    “运哪了？

    薛崭当即露出了一个鬼头鬼脑的笑容，道：“我偷偷跟过去看了，就在架阁库，上了把大锁。”

    “咣！

    一声大响，姜亥抡起大锤，敲掉了架阁库的大锁，推开门。

    薛白也不管旁边那两个急得要哭的吏员，带着殷亮便迈步进去。

    架阁库就在库房边上，堆放着历年的簿册，一口又一口的大箱子，足足有上千卷，没有更多精通算学的人才，仅凭两人，显然是不可能查完的。

    且真正要紧的东西，亦不会放在这里。

    但，薛白要查证的事却很简单.….

    “县尉这是做什么？

    不多时，果然惊动了郭涣，难为他还是一脸堆笑。

    “县尉若是想看簿册，直说便是，何苦砸了锁具？”

    从上任以来，薛白说了半个月，吏员们各种推诿，如今真砸了锁，倒得了一句“直说便是”。

    薛白也不揭破，问道：“我想核对一下县里的田亩、户籍，为何找不到近年的簿册？”

    “最近的青苗、色役册在此。

    “这是开元十五年，开元二十七年造的。县里还在依照二十余年前的田亩，十余年前的户籍收税不成？唐律规定，每三年造册。

    郭涣道：“是，但催缴税赋归县尉负责，此事只怕该问王县尉，可惜他畏罪自杀了。

    薛白遂翻开那本开元十五年的青苗簿，见上面记着，兴福寺、药王寺各有田十顷，另有十顷官田给济养病坊孤儿。

    而陆浑山庄的田亩数量，记录在册的确实是两百顷。

    只要不登记田亩、户籍，就没有人能证明有人侵吞百姓田产。

    “既然如此。”薛白放下手中的册子，道：“我来重新丈量偃师县的田亩，如何？”

    郭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之后竟是直接答应下来。

    “好，县尉如此尽心公务，我等当全力配合……..

    一名吏员匆匆离开了县署，出了南面迎仙门，到了码头，进了一间货栈。

    “你们渠帅呢？

    有几人正在货栈中抛骰子赌钱，其中一个独眼大汉嘴里叼着麦秆，随口应道：“亲自督货，快到黄河了吧。”

    说罢，他转头看去，外面有个脏兮兮的孩童正鬼鬼祟祟地缀着一个行商，遂骂道：“兀那雏鸟，动一个看看！”

    “麻瞎子，莫吵嚷了，有事与你说。

    “是。”

    孙主事怎么不过来？让你来。”

    “我阿叔忙着呢。

    “说吧。

    “新来的县尉像一条吃了淫药的狗，没完没了地发癫，给他一个教训。”

    麻瞎子整根手指头放在鼻孔里挖了一会，放在脖子上一割，笑道：“弄死？”

    “别闹，刚死了一个，还能又死一个？要造反不成？狠狠打一顿，骇破他的胆便“殴官？殴官有何意思？”

    明日开始他要出城丈量田地，你先盯着他，因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啖狗肠，重要的事你放后面说？”

    “渠帅要的东西有线索了……..

    偃师县南面便是嵩山，东南方向还有伏羲山，崇山峻岭多有盗贼。

    因此，这日薛白出城往南丈量田亩，郭泱便提醒辟白一句。

    “这隆冬时节，县尉是否还是待在城里为好，万一在外面遇到了盗贼呢？”

    “偃师不太平？

    郭涣叹道：“王县尉在任时，出了几个大贼一直没被捕，往南边的山里落草为寇了，偶尔杀人劫财甚是凶恶。”

    薛白道：“我身为县尉，有捕贼官之名，岂可惧贼而不去丈量田地。”

    “县尉高义。”

    郭涣给了最后的善意提醒，也就不再多言，恭送了薛白离开，目光落在薛崭的身影上，心道，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用？

    洛河上没有桥，要到南边，需要乘船。

    薛白带了十余个官差分乘三艘船渡河，但等到了洛河南岸，已不见了另两艘船。

    他环望左右，身边只剩下殷亮、姜亥、薛崭、柴狗儿，以及另三个官差。

    “县，县尉，他们也许被冲到下……下游去了，我们是不是回去？”柴狗儿问道。

    “不回，继续走吧。

    洛河的南岸远比北岸冷清些，抬头能望到极远处的嵩山，走了不一会儿，有一个官差忽然蹲在地上，大叫肚子疼，还一个官差便请求留下照顾。

    再走不多时，柴狗儿与剩下另一个官差借口解手，窜进树林里也不见了人影。

    殷亮不由苦笑，道：“这偃师县里，除了宋先生，还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少府了。

    薛白听了，思忖片刻，道：“走吧，先量养病坊的田。”

    那是洛河、伊河两条河流之间的一大片良田，田边有田舍，田舍附近还有一座小庙，由几个僧人管理着佃户。

    薛白亮明官身，问这些僧人田地是谁所有，答说是兴福寺的善田。再问兴福寺有多少亩田，答说十顷寺田，加上养病坊的十顷官田，一共二十顷。

    “交税吗？

    “阿弥陀佛，县尉说笑了。”

    薛白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再次确认了一遍，道：“确实只有二十顷是你们的？”

    “这.….据贫僧所知是二十顷，旁的，恐怕要问主持。

    那我们便开始丈量了？

    旁人倒是愣了愣，二十顷田放眼望去也是一望无际，薛县尉只带了一个文人、一个武夫，一个孩子，却不知要如何量。

    远远地，西面却有一大队人马缓缓而来。

    那是从洛阳来的人。

    “明府，薛白出手了。”

    “他果然有后招。

    “是，杜有邻调了三十人手给他丈量田亩，其实有杜家仆从，有丰味楼的伙计，擅算筹的不少。两天时间，他便把兴福寺的田量出了六七十顷，今日还在量。

    “主持如何说？

    “说是无妨，不论量出多少，兴福寺亦不交税，不怕他量。”

    吕令皓点了点，道：“这是第三天了？杜家既从洛阳派了人，王仪带着那证据来“还在盯着，暂时没发现。”

    吕令皓沉思着，喃喃道：“该是不错的，据郭二郎所言，王仪带着杜家子躲起来了，必是要来找薛白。他只有贵妃义弟这条线能呈上去，务必盯紧了。”

    “喏…….

    就在丈量田亩的第四日，薛白正站在伊河边啃着胡饼，西边又有马车过来，有人下了马车，走向薛白。

    这人五尺六寸左右的身量，脚有些跛，蒙着脸，走路时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

    “来了？

    不远处的麦秆堆里，几个兴福寺的佃户正干着农活，其中最不会拿锄头的两人一边盯着薛白的方向，一边小声嘟囔起来。

    “是吗？

    “真是王仪。”

    “我告诉麻瞎子，你们盯着，等他们去拿渠帅要的东西。”

    说话的汉子跑得极快，抛下锄头便奔向洛河。

    麻瞎子在一艘货船中打盹，被推醒过来，当即精神一振。

    “怎么说？

    “王仪露面了，正带着薛白往翟镇去。”

    “翟镇？都不知他当时怎么逃掉的。”

    麻瞎子有些疑惑，不明白渠帅要找的东西怎会在那里，但却还是点齐了人手过去。

    一路上都有人赶来报信。

    “麻瞎子，快，就在前面，东西已经被挖出来。”

    “抢来！”麻瞎子喝叱道：“殴他！”

    “放人！

    哨声一起，漕工、佃奴俱动....

    恶吏来捉逃户、来逼税了！”

    蓦地一声喊，一群扛着锄头的农夫忽然鱼贯奔跑过来，围向薛白。

    隔得老远，已能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怨气。

    殷亮摇了摇头，道：“少府丈量田亩，为的是给这些卖身的人一个自由，没想到，他们不领情啊。”

    “被人怂恿罢了。”

    薛白说罢，转头看向身边蒙着脸的一人，道：“把布解了吧。”

    “喏。”

    全福应了，解掉脸上的布，把手里那本空白的账簿丢在一旁，拦在薛白面前。

    “看来，他们真在找王仪，且他手上真有证据。”薛白还在与殷亮聊天，沉吟道：

    “但不知王仪带着杜五郎去了何处。”

    殷亮思忖着，叹息道：“看来少府说的没错，宋勉与这些人也是同流合污，为的还是王仪。

    薛白随颜真卿捉过逃户，逃户虽卖身，儿女世代为贱奴，但气色却比编户要好很多。因此，他看得出，县城以北到首阳山，整片土地都属于高门大户。

    陆浑山庄至少有一千顷以上的田地，却只交两百顷的田税…….这只是线索之一，再加上王彦暹的死，让薛白不敢相信宋勉，因此试了一试。

    把恶吏赶走!

    那些挥舞着锄头的农夫已经越来越近了。

    殷亮愈觉失望。

    偃师县里，唯一一个愿意帮他们的宋勉竟也是敌人。

    他不怕困难，但怕这种举目无亲的孤独。

    都不知王仪是怎么逃出去的。

    忽然,

    “县尉快逃！他们要害你了!

    北面洛河的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大喊，正在奔跑的是几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任木兰正带着她的几个伙伴，一边跑来，一边大喊着给薛白报信。

    “麻瞎子要害你了！快跑啊！

    洛阳。

    一个推着粪车的老汉缓缓走进了小巷，将粪桶推进一个黑暗的小屋。

    王仪迈着跛腿过去，一脸焦急地问道：“打听到了吗？绿环怎么样了？”

    “狗娃还在打听，你别急。

    被绑在角落的杜五郎不由问道：“绿环是谁？！”

    王仪不答，自踱着步。

    杜五郎道：“你要信我啊，我也许能帮你救人。”

    “信你？”王仪一把拎起杜五郎，叱道：“我信你们这些权贵？你不是问我怎么逃出来的？救我的就这些人你都见了，当奴婢的绿环、卖糖葫芦的老卫、掏粪的刘大、行乞的狗娃、当偷儿的任木兰……我信他们，我不信你！”

    王仪也很累了。

    但他能活到现在，帮他的人太多，他不想辜负他们。

    有时闭上眼，他常常能听到他们的大喊，一次一次地救他逃出生天。

    “你走啊！快跑啊！

    “快跑啊！

    伊水河畔，任木兰用尽全力大喊着，眼看薛白还傻站在那不逃，干脆怒吼着冲了上去。

    “上去！别让县尉给麻瞎子暗刀子捅了！”

    那几个小小的身影遂直接冲到了薛白面前，倒比偃师衙门的官差还有气势。

    “啖狗肠，这可是县尉，哪个敢乱来？！*

    “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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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灯笼

    “不交粮！

    一柄锄头倏地挥舞而过，握着锄头的农夫坚决而又麻木地呐喊着。

    他当了逃户，把自己以及儿女卖掉本就是为了不交粮而求一口吃的。虽不知主家是如何与他说的，但县尉跑来清丈田亩确可以说是想让他重新交粮。

    “你没交粮吗？”薛白反迎上前一步，喝问道：“你种了一年地，给你主家交多少，你留多少？！”

    那农夫显然听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以顽固的眼神回瞪。主家与他说的，他不是编户，不归县衙管，不必害怕县尉。

    锄头高高扬起，作势要砸在薛白头上。

    上百人气势汹汹地呼喝着，望能以这滔滔民意吓退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县尉。

    “退开！”任木兰连忙大喊，挥舞着一根破哨棍。

    薛白倒不必让这些孩子保护，伸手拉住两个挡在他面前的孩童。

    “县尉小心暗刀子。

    下一刻，破风声起，已有人冲薛白挥了一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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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白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退，当即下令道：“拿下。”

    他倒还想去捞任木兰，却见这假小子“啊”地大叫一声，扑向了那个挥棍的汉子。

    场面大乱，有农夫吓得散开，一些彪悍的汉子们则挤了进来，围住薛白一行人。

    “嘭”的一声，姜亥一脚把身前大汉踹开。

    同时全福已挨了一棍，有人拔出匕首向全福扑上，竟是还把他当成王仪，光天化日，当着县尉的面犹想杀人灭口。

    “咣”的一声，姜亥拔出横刀，一刀劈下，直接将这大汉持匕首的胳膊卸了。

    “噗。

    寒光一闪，刀势准确地从关节骨贯下，胳膊掉在地上，碗口大的伤口里血“滋”地喷出来，喷在另一个汉子脸上，之后才是骇人的惨叫声。

    这一下出乎了一众打手们的意料，原本热火朝天的斗殴场面顿时停了一下。

    任木兰也吓了一跳，她正拼命摆出凶狠的表情，哇哇大叫着拿着根破哨棍揍人，低头一看，地上的胳膊手指还动了一下，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小打小闹了。

    “噗。

    容不得他们吃惊。

    姜亥动作不停，手中刀势一起一劈，直接劈进最靠近薛白那名汉子的脖子，将人脖子劈了半截，横刀便卡在对方的颈骨上，他抬脚将尸体踹倒。

    他既不是无赖，也不是官差，他是个兵，要斗殴他不会，只会杀人，且只会战场搏命的杀人技，讲究快准狠。

    “死人了！

    人们惊呼着，停下手中的动作。

    姜亥不管旁的，瞪向薛崭，问道：“还看？！”

    薛崭二话没说，抬起横刀，“噗”地捅进那个因断了胳膊还在地上打滚惨叫的汉子心口，了结了他的性命。

    “快跑。”

    刚围过来的打手们转身就想要跑，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已围了数十人，俱是薛白从洛阳调来丈量田亩的手下。

    “刺杀朝廷命官，拿下!

    任木兰却抬手一指，大喊道：“麻瞎子！别让麻瞎子跑了！”

    殷亮见过死人，却很少见这么新鲜的断肢，微微有些不适，正想着姜亥下手是否太重了些，一转头只见远处有个独眼大汉转身往河边跑。

    “拿下他.….”

    来不及了，麻瞎子纵身一跃，“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凉的伊水。

    薛白倒是不在意，之前的郭阿顺死了，他有耐心看看麻瞎子死不死。

    扶起全福，他遂吩咐将拿下的十三个“刺客”带回县署审问。

    县署，捕厅。

    柴狗儿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囊，递在齐丑手里，赔笑道：“帅头，别生兄弟的气嘛。

    “莫挨我，你不陪那恶煞吃食吃得香吗？”齐丑甩开酒囊，“我也不是帅头了，比不得人家年轻。”

    “哈，是年轻，帅头你家娃也有薛崭那般大吧？”

    齐丑被这一句话逗笑了，终于接过酒囊，饮了一口，叹道：“郭录事这一出手，该给县尉一个下马威了，到时....

    “回来了！

    忽有差役喊了一声，众人探头往外看去，唯见薛崭半边身子都是血，一手摁着横刀，一手牵着麻绳，麻绳串着一排漕运上的恶汉，却是个个垂头丧气。

    再往后看，有几人抬着担架，担架上摆着两具尸体，一具被卸了胳膊，另一具脖子断了半截。

    “呕！

    一名差役没忍住，俯在台阶处便吐了出来，恶臭熏天。

    薛崭翻眼狠狠一瞪，道：“收拾了。

    其实他平常也是这般一副谁都欠他阿爷八百吊钱的怨种样子，但之前旁人只觉得这孩子好笑，今日才意识到他是真有狠劲。

    柴狗儿莫名打了个嗝，忙不迭上前帮忙扫了沙土盖住那呕吐物。

    “还不把牢门打开，我要用刑房。”

    “帅头要用刑，还不快去拿钥匙。”

    薛崭不耐烦地站在那等着，目光一转，落在齐丑手里的酒囊上。

    齐丑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末了，把酒囊递了过去。

    薛崭也不客气，接过就往嘴里灌，一口气把整囊酒全喝了，犹觉不过瘾，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来丢在桌上。

    “再打酒来。

    齐丑只觉尴尬，沉着脸站在那也不动，柴狗儿连忙上前拾起酒囊与钱币，赔笑道：“小人这就去。

    “不急着去，把人犯先给我挂起来。”

    “是，是。”

    柴狗儿依言照做了，只见薛崭在刑房里挑挑拣拣，拿起一把夹趾钳就往那人犯身上招呼。

    “啊…..

    “说！谁让你行刺县尉？！”

    柴狗儿低下头退了出去，正撞见齐丑，他遂怛恨地搓着手，想要解释两句。

    齐丑却未顾得上责骂他，嘟囔道：“娘的，年轻人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尉廊。

    殷亮往门外看了一眼，赶到薛白身边，小声道：“郭涣也该过来了才对，此时还没来，估计他也乱了阵脚。”

    “先让厨房送吃食过来吧，多弄些。”

    “喏。

    任木兰与那几个孩子便被带进来，脏兮兮地挤在尉廊里到处看。

    “真暖和啊……渠帅，那是什么？雕的是神仙坐骑吧。”

    “那是酒壶，鞍子拿开装酒，从嘴里出来。”

    “那是什么？”

    “烛台，你们别说话了。”

    任木兰好不容易安抚了这些小子，挠了挠腿，抬头看向薛白。

    薛白问道：“怎么知道那是酒壶的？

    “我以前来过尉解，王县尉给我吃的…...对了，王县尉被人下毒了，县尉别喝他们给的酒。

    “怎么会来帮我？”

    “盆儿看到麻瞎子与县衙的人鬼鬼崇崇说话，我猜麻瞎子就是要对你不利，缀着他呢。

    盆儿是个十岁的小男孩，个子小小的，脸上有块难看的胎印，补充道：“是孙秃笔的侄儿，到处说县尉是吃了淫药的狗，他给了麻瞎子一笔钱。”

    薛白问道：“你为何名叫盆儿？

    任木兰道：“他爷娘不要他，放在木盆里从伊水上游漂下来，被兴福寺的小老僧捡了，送到养病坊。

    “那是唐玄奘了？

    “对呀，他们那每年都有人漂孩子，可唐玄奘只有一个，漂进黄河里喂了鱼的不知有多少。”

    任木兰这人心狠，说这些事的时候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兴福寺哪个小老僧？”

    “死了。”任木兰道：“养病田越多，给孤儿吃的却越少，被卖掉的孩子越多，小老僧看不下去，被那些人活活气死了，舍利就摆在寺塔上，要看他的舍利，一次十钱。”

    “娘的。”姜亥站在门外了一口。

    薛白又问道：“你们怎这般大胆，敢跟踪麻瞎子，还敢冲上来护我？”

    “小老僧死了，盆儿本来也活不成，好在来了赈灾使，后来赈灾使走了，但调来了王县尉，王县尉死了，薛县尉又来了，我不能让好人没了。”

    “不怕被打死了

    任木兰拍着胸膛，大咧咧道：“二十块胡饼，买不了我们当奴婢，但够买我们拼命了。

    又问了些县里的情形，出乎薛白意料的是，这些孩子对偃师县相当熟悉，码头上的事也如数家珍。

    “若说要对县尉下暗刀子，李三儿肯定是敢的，他手底下沾了可多条人命。就去年，邓阿戌家死活不肯卖女儿，李三儿杀了他家六口人，栽给五指岭里的盗贼.…”

    五指岭，也就是伏羲山、浮戏山，属于嵩山余脉，在偃师县境外，处于河南府都畿与郑州的交界处，盗贼横行。

    这些盗贼偶尔也到洛水、黄河来劫船，但显然不会只杀一家农户六口人、抢一个闺女就走。

    聊了一会，吃食到了，大盘里摆着一只烧鹅，配着葱饼，众孩童不由欢呼起来。

    薛白看着他们吃东西，自己则独自沉思起来。

    从今日之事可见，王仪竟还真是拿着什么证据逃了。

    奇怪的是，这些人怎会大费周章找一个奴仆？真就怕了他把他们侵吞民田、迫害百姓的证据呈到圣人面前不成？他们看起来就不太在乎。

    比如宋勉说话时的态度，显然是看不上郭万金，这些人虽然合作牟利，彼此间却未必友谊深厚，很可能是有某一桩大利益将他们绑在一起，且比一县之田亩还要大…..

    “县尉。”

    任木兰吃得满嘴流油，手里还拿着一根鹅腿在啃，道：“我们吃了你的，往后有要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殷亮不由笑了起来，当先开口问道：“怎么？你们这些孩子，还能济得了事？”

    “怎不能？”任木兰道：“我也是码头上的渠帅之一，手底下十几来号人，在偃师这一亩三分地也算是地头蛇，县尉是外来人，没个帮衬怎行？”

    殷亮还待再开口，坐在外面门槛上啃鹅肉的盆儿已跑回来，道：“郭老头来了。

    “郭老头看着笑嘻嘻，县里坏事都有他一份，县尉你可得小心。

    “你还了解郭录事？”

    “我哪能不懂，他家好几代人都在偃师，马蹄泉南边的田地全是他们家的.…”

    薛白让殷亮把这些人带到后面去，独自在前屋见了郭涣。

    彼此落座，郭涣笑道：“一些刁民，让县尉受惊了，看来，他们是对清丈田亩一事十分抗拒啊。

    “与老百姓无关，是有些妖贼要刺杀我。”薛白道，“我怀疑他们与骊山刺驾的妖贼刘化有关，打算严加审讯。

    郭涣还在笑，眼神却没方才那么亮了。

    “县尉，还是莫要闹大为妥，天宝盛世，岂有那许多妖贼？”

    “维护一方平安乃县尉分内之事，郭录事劝我息事宁人…..

    郭涣一愣，莞尔道：“薛郎太风趣了。”

    他拍了拍膝盖，缓缓道：“对了，若薛郎再往上升迁一步，该任赤县尉了吧？”

    “我才刚来偃师，不是吗？

    .莫非与妖贼有关？”

    “有些事不必拘泥嘛。”郭涣道：“年节之后，也就是天宝八载了，开春之后，明府保薛郎一个赤县尉，如何？”

    “哦？吕县令不为自己的官途考虑，却一心为我筹划，让人感激啊。”

    “锦上添花，薛郎是状元出身，才华出众，天子信重，这都是旁人不能比的，当得一个升迁，一些美言、举荐，锦上添花罢了。”

    薛白考虑了一会，为难道：“可圣人交代的差事….....

    郭涣早有准备，道：“待明府问过右相，自有安排，必能让薛郎能够交代。”

    如此，一切问题似乎就迎刃而解了。

    薛白却又问道：“但我听闻，王彦暹有个仆从王仪，带着关键证据逃脱了。他若把真相捅出去，又如何？

    郭涣惊愕了一下，摇摇头，云淡风轻地笑道：“不会的，不会的，既没有甚证据也不怕他捅出来。”

    一句话过后，他意识到自己多说多错了，再一抬头，更是发现，薛白正以审视的目光在紧紧盯着他。

    “薛郎准备好升迁吧，小老儿就不打搅了，告辞。”

    “我送郭录事。”

    待薛白转回尉廊，只见任木兰等人已经风卷残云，把烧鹅与饼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唆成了白色。

    “你知道，王仪手上有什么证据吗？”

    “我不知道，但……我若说了，县尉能保护她吗？”

    任木兰一旦吃饱，又恢复了警惕，再次打量了薛白一眼。

    她上次就没有说这些，这次则是看县官派人要对付他了，才更加相信了他一些。

    薛白道：“若有关键证人，我可送到长安。

    任木兰这才应道：“阿波姐可能会知道。”

    “她是谁？

    “我们救了阿仪哥以后，又没有钱，又没有药，就把他藏在阿波姐那里。”

    “哪里？

    我带县尉去，县尉换一身衣服。”

    傍晚，有钟声响起。

    不是长安城那种催宵禁的鼓，而是寺庙里报时的钟声，显得十分悠远。

    薛白只带了姜亥，跟在任木兰身后往城西走去。

    城西南隅佛寺林立，显出安静详和之感。

    养病坊就在寺庙里。”任木兰抬手一指，指向庄严堂皇的兴福寺。

    但他们要去的却不是兴福寺，而是走进了兴福寺旁的一条小巷。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

    姜亥点了一盏灯笼。

    “给我。”

    走在前面的任木兰回身接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在这黑暗的小县城里，最终还是这个卑微的难民为薛白照亮了前面的道路。

    那一点火光微芒，不停摇晃着，却那般明亮，没有被风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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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暗宅

    一盏灯笼摇晃，穿过了黑暗幽长的小巷，前方豁然开朗。

    薛白原以为这边会是个破败之地，但不是。面前反而是一座颇为齐整的宅院，里面透着光亮。

    “走，我们到侧门。

    任木兰吹灭了蜡烛，招手让薛白随她沿着墙往里走，到了一个小门边，她手指叩环放在嘴里吹了个口哨。

    过了一会儿，有个青衣青帽的小童开了门。

    “阿波姐在吗？

    “她现在过不来，你晚些再来。”

    小童说罢，当即关了门。

    任木兰往地上一坐，道：“等着吧。”

    薛白道：“我能从大门进去？”

    任木兰愣了一愣，挠了挠头，道：“我也没从大门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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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环叩了三下，大门后的另一名青衣童子开了门，也不问话，引着薛白到了庑房，很快有一中年男子过来，笑问道：“郎君是要买人，还是借宿？”

    “都要。”

    “那这边请。”

    这地方算不上奢豪，也远远不如长安南曲的格调，透着一股市侩之气。

    引路的中年男子看出薛白眼界不凡，赔笑道：“郎君莫小瞧我们这里，长安、洛阳、扬州的名妓，有些也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哦？

    “一巡酒便要千金之费的花魁，我们这有；二十钱便能过夜的船妓，我们这也有，全看郎君带了多少钱。

    “那与南市的奴牙行有何不同？”

    “奴牙行，顾名思义，都是奴隶贱籍。这里不同，讲究的便是良净二字。

    说话间，薛白被引进一个雅阁里坐下，阁前挂着一珠帘，透过珠帘能看到前方的台上有女子排成一排。

    “郎君请。

    “也没个表演？酒水也不添？

    “一看郎君便是京兆来的，想必表演也看腻了。我这里，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若想在路上带几个服侍的，直接便买了……..

    说到这里，有个肥胖的身影从廊前走过，淡淡道：“那三十个我都要了，阳曰送到我船上。

    薛白便明白过来，这里竟然是奴牙郎们进货的地方。

    但唐律不禁奴隶买卖，本不必做得如此隐秘。

    他想了想，忽明白薛灵与柳湘君的第六个儿子是怎么丢的了，遂低声问道：“是否有那种被掠卖的官宦人家之女？”

    对方迟疑了一下，打量着薛白，开始留意他的身份。

    薛白坦然由他打量着，问道：“没有？那住宿是如何？”

    “住宿不在这边，郎君随我来。”

    那中年男子原本看薛白气度，以为会是能一口气买数十奴婢的贵家子，闻言有些失望，带着薛白往后院去。

    若只说嫖，此间生意并不红火，既不如码头上的皮肉生意便宜，又不如馆阁里的歌舞高雅。

    薛白走在小径，转头一看，见到一大群不同年纪的少女被赶在一起，嘴里说的语言他却听不懂。他遂停下脚步，往那边走了几步，只见她们梳着辫子，带着骨头做的饰品，其中偶有人穿的是靴子。

    从靴子可看出她们不是南边的异族，也不像西域胡姬高眉深目。

    “契丹、奚人？

    郎君想尝尝鲜？依此处规矩，未开苞的，只卖，不嫖。”

    “罢了，走吧。”

    薛白被带到一个厢房，对方每次带上来二十个少女任他挑选，到了第三批，任木兰偷偷提醒了薛白一句，他便将那阿波姐留了一下。

    姜亥退了出去，到外面守着。

    “阿波姐，你别怕。”任木兰道：“这是新来的县尉，与王县尉一样是个好人，也许能救你出去。”

    薛白在路上已向任木兰问过了，这阿波姐名叫伊波，也是顺着伊水的江波漂下来的孤儿，因此以伊水为姓，在养病坊被卖到这里。

    伊波看起来年纪不大，长得不甚漂亮，也没有任何风尘之色。

    她还没被调教好，还不像风尘女子能赚到钱，也不必向客人卖笑，眼神中只有警惕。

    “我听说，王仪是从你手上逃走的？”

    “不是。

    伊波摇了摇头，以眼神示意任木兰不能轻信任何人。

    薛白道：“我是奉了天子旨意来查王彦暹被害一案，你若知道什么，大可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白见她如此，竟也不再追问，推门出去，让人去招此间的管事过来，打算将伊波赎买出去。

    她却不肯走，摇头道：“要走，我只与娣儿她们一起走。”

    “那是谁？

    任木兰道：“是与阿波姐一起从养病坊被卖过来的，有六七个吧，阿波姐若走了，就要从她们当中挑人来陪男人睡觉。

    薛白道：“让她先随我走，我安排人来查抄这里。”

    “不。”伊波很是坚决，“我只能和她们一起走。”

    其实，薛白若一定要赎买她，她再坚决也是毫无用处，他却招过姜亥，去打听了价格，伊波是便宜的，只要一万钱，其余六人，三万到五万钱不等，算下来一共要二百六十贯，而他如今一个月的俸禄犹不到十贯。

    “你回去问柳大娘子支钱来。”

    姜亥摇头道：“阿郎，不如明日再来？你留在此处太危险。”

    “无妨，你去吧。

    “我不能留阿郎一个人在这里。”

    “有我在，你快去吧。”任木兰道，“我会保护县尉。”

    “我怕县尉还要保护你。

    “哈，我好歹是渠帅。

    事实上，姜亥匆匆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再回来，过程中薛白一直安然无恙。

    偃师县里那些人手腕通天，显然不急着除掉薛白。即使是对待王彦暹，他们也是给了三年的耐心，若没有骊山的刺驾案，或许还能让其体面地慢慢病死。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凡还有余地，不至于做得太难看。

    便是薛白，家里也没有常备着二十六万枚钱币，姜亥还带了许多的金银器、丝绸、花椒来买奴隶，不情不愿地把这些钱货交出去，替薛白在契书上画了押。

    “徐善德，这是名字？”

    接过契书，姜亥翻眼打量着眼前的中年男子，这般问道。

    “贱名不足挂齿，正是鄙人。

    “我记下了。

    姜亥咧嘴笑了一下，把契书收进怀里。

    不到一个时辰，让这些人以无本买卖赚了二百六十贯，他心疼得要死。

    须知当年，他盯着那一贯钱的饷钱就把这六尺有余的身躯卖到了陇右那尸横遍地的战场上。

    “啖狗肠，这和明抢县尉的钱有何区别？”

    因如今薛白住在县署东面这一片民宅，郭涣还特意将这一带取名为“魁星坊”，彰扬状元郎之名。

    想来，若薛白不找他们的事，是能在偃师尉这个任上过得很舒坦的。

    是夜他带着几个小女子回了魁星坊的宅院中，很快便惊动了吕令皓安排过来照顾他的仆妇、婢女们。

    “县尉，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县尉连夜买婢女是要换掉我们吗？”

    “可以吗？那你们便回去吧。

    一句话吓得这些吕家仆婢们骇然变色，跪倒求饶不止，言若这般回去，一定会被重罚。

    既不想走，又非要拿话来点薛白，他便任她们跪着，让柳湘君看着，自带伊波去后院问话。

    “奴婢谢县尉救命之恩，做牛做马......

    “这些话不必说，起来，我问你，那宅院里可有被掠卖的官宦子女？”

    “很少，但该是有的。

    “你如何知晓?

    伊波应道：“我听厨房的人吹嘘过，即使是五姓女的菜肴她们也做过。似乎偶尔有盗贼劫路，他们能将这些贵胄之女卖出天价。”

    “倒是行行出状元了。

    薛白冷嘲一声，目露思量。

    过了一会，他才开始问起王仪之事。

    “县尉要是对天起誓绝不害阿仪哥，我才能说。”

    “好吧。”

    相比起伊波，任木兰便显得有些太容易相信薛白了。

    眼看薛白对天起誓，伊波才开始说起来。

    “王县尉到任以后，有时会带阿仪哥到养病坊来，他说官里给的养病田至少有十顷，要让我们吃饱，还要学门手艺谋生，阿仪哥常来教我们识字，说我书法有天赋，以后可以在兴福寺前当个抄经人。盆儿最灵活，可以走百尺幢去表演，在大唐，有技艺就有出路。

    “后来有一次，王县尉问我，琴儿姐她们去哪了，我说她们相看了良家子，嫁到外面去了。他说不对，又问我兴福寺后面的宅子是做甚的，我说不知。没过多久，王县尉就病倒了。又过了几个月，我便被卖到了那里，我们管它叫暗宅……..

    “一直到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我在暗宅看到王县尉了，他打扮成商贾的模样到了暗宅，与徐管事说他想买一个契丹婢女，但他没看到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隔了几天，木兰带着阿仪哥来找我，说王县尉被人杀了，阿仪哥也受了重伤。李三儿派了人满城在找阿仪哥，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把他藏起来，于是我把他藏在暗宅的柴房里，这样养了一阵子，阿仪哥说，他能救我出去，但需要把证据递给府尹，他得去洛“当时有几个洛阳来的人买了一批奴婢，绿环就在其中，她过去也受过王县尉的恩惠，我就托她想办法救阿仪哥去洛阳，我们把他藏在装货物的马车车板下面，次日就跟着绿环去了洛阳，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薛白听罢，问道：“他可有说过，那证据是什么？”

    “好像是有两份，一份是县里侵占民田、欺压百姓的，一份是县丞高崇走私的账薄。”

    “高崇？一直以来，他在何处?

    “不知道，阿仪哥也没看懂那份走私账薄，上面用的全是暗语，但王县尉看了数字，说只有那个才是朝廷不会容忍的大罪，也许是偷盗了太府的宝物。”

    薛白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吴怀实曾说过的一桩往事。

    河南府这些官员，与一个人都有所接触。

    “那证据在何处？

    伊波摇了摇头，道：“我也没见过，不在阿仪哥身上，他该是藏到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薛白问道：“绿环被卖给谁了？”

    “只知道是洛阳的高门大户，对方连管事都未派来，是郭二郎亲自来挑选的，挑了整整三十人，个个都得是最温顺、最漂亮的，说是送到一个新的别宅。”

    “新的别宅？可知是哪个坊？”

    “不知。

    “暗宅里可还有记录？

    “该是在架库房，或是当时送去的几个车夫也知道。”

    问过伊波之后，薛白渐渐理清了头绪。

    河南府、偃师县糜烂是肯定的，但其中只怕还有范阳那边在做的一些造反的先期准备，贩卖战俘，战利品，走私……这个环节，有些官员参与了，有些没有。

    县丞高崇必然是关键人物，他的义弟高尚如今任平卢掌书记，乃安禄山的随身心腹。

    但只有这些推测没用，张九龄、王忠嗣早就说过安禄山有反相，薛白他需要看到王仪手里那本账簿，知道那些人具体是怎么做的，又有多少官员牵扯其中。

    可王仪躲在何处?

    次日，夜，洛阳城。

    杜始正在烛光前提笔给薛白写回信。

    这趟来洛阳，她从长安抽调了不少伙计，但近日以来，已感觉到事情比预想中要麻烦得多，人手由此开始捉襟见肘。

    房门被推开，有冷风吹进来。

    杜嬗连忙关上门，道：“阿爷又问我了，再不说五郎去了哪儿，只怕瞒不住。”

    “告诉阿爷有何用？他只会干着急。

    “真瞒不住了，以五郎的性子，岂可能抛下运娘，不声不响出门许多天？

    “说他在替阿白做事。”

    “那也该带运娘到偃师去。”

    “再瞒一瞒。”杜姱拉过杜嬗的手，轻轻拍了拍，道：“阿姐放心吧，我确定五郎是被王仪带走了，王仪不会害他。

    杜嬗问道：“你实话与我说，王仪不会害他，周铣呢？”

    “周铣确实派了很多人在搜。”杜始道：“但我保证，他不会比我更早找到他们。”

    “薛郎如何说？他今日可有信到？我未见到全福回来。”

    “全福受伤了。’

    “那薛…….”

    杀绝，因此王仪不肯轻易露面。”杜始沉吟道：“阿白的意思是，得做些什么，取得王仪的信任。

    “没事，阿白一根汗毛都未伤着，你放心。但，此事可见那些人恨不能对王仪赶尽“做些什么？

    “阿姐看看吧。

    杜始递过薛白的信，让杜嬗看着，自喃喃道：“我们想再设一个局，但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名义。”

    “绿环？

    杜嬗喃喃道：“绿环就是救了王仪那个婢女？”

    “怎么了？

    “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最常见的婢女名字。”

    杜娘摇了摇头，终于想起来了，道：“我听阿爷说，公孙大娘在宴上向洛阳令讨要一婢女，就是绿环。”

    “公孙大娘？她为何要讨要婢女绿环。”

    姐妹二人对视了一眼，杜始当即起身，道：“我得去见见公孙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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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设局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天气愈发寒冷，洛河、伊河似乎都有结冰的迹象。

    自从郭涣与薛白提出了吕县令愿用人脉助他升迁赤县尉之后，薛白的态度似乎也稍有妥协，不敢再去清丈寺庙、高门大户的田亩。

    但既然已经调来了许多人手，就此作罢未免显得没面子，他转而开始丈量普通百姓的田亩，并打算清查偃师县的户籍。

    朝廷规定三年一造册，但偃师县的色役簿与青苗簿已有十年、二十年，这一任县尉求些政绩，道理上说得过去。

    有这种种理由，吕令皓犹有不满。

    寒冬腊月，薛郎未免太过认真了些，倒显得旁的县官都不做事了？

    “明府说笑了，我骤得高位，眼红的人多，行事若不谨慎些，是要被弹劾的。这田亩不量、户籍不查，等开了春，明府提拔我，岂非留下把柄？”

    吕令皓最近在研究酒器，与薛白说话时也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手捧着一个彩釉酒杯来来回回地看，似乎这才是正经事。

    “哦。”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笑道：“也好，百姓的田亩数量是也该好好清量一番了，薛郎把这两年的税赋也催一催吧。”

    “未交齐吗？”

    “唉，本县舍下面子，求了几家世家高门捐赠，补了缺额。但有些刁民，抗税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薛郎该催一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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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有名单？”

    吕令皓倒没真想让他去催缴，不过是给些压力罢了，见他如此上心，反倒担心像上次允薛白当堂审案那般弄巧成拙，摇摇手，道：“缓一缓吧，得空再谈。”

    明府热忱提携，我却不能为县事出力，惭愧。”

    “你若真惭愧，把那些刁民放了吧？”

    “明府见谅，我来偃师，身边也是跟着人的。出了这种可能涉嫌到刘化同党的刺杀大案，若轻易放了，只怕交代不过去……不如，缓一缓吧？

    这话说得很诚恳，吕令皓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

    薛白起身告辞。

    吕令皓目光从酒器上移开，斜眼脾睨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的幕僚元义衡从洛阳回来，递过几张报纸，道：“明府，这是洛阳近来的时刊。”

    “不急，你可看得出这酒杯上的图案？”

    “美人望月，可是圣人那出《月庭春》的戏。”

    “有眼力，你觉得这酒器如何？”

    “恕学生直言。”元义衡沉吟道：“有些俗了。”

    “咣唧！”

    ~声响，吕令皓径直将手中价值连城的酒杯砸碎在地上，叹息道：“一句惊醒梦中人啊，送这样的礼，只会显得我急功近利，不雅，不潇洒。”

    “明府不必着急，殷墟的祥瑞马上要做成了。”

    “我方才见薛白，真是嫉妒他。”吕令皓感慨万千，“他只需一个主意，就能讨圣人欢心，此为天才！可恨其如此糟践圣心。”

    “人往往便是这般。”元义衡捻着长须，唏嘘道：“易得者，不惜之。”

    “说正事吧。”

    “是，年节将至，许多贵胄已到东都。听说，圣人表侄、太子良娣之妹、上柱国张公之第三女，张三娘近日便在洛阳省亲，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是日，大雪。

    薛白到了伊河以南的村庄里丈量田亩。

    田间，全福带着丰味楼的伙计正在忙碌着，任木兰也领着人在帮忙，远远见到薛白便跑过来。

    “县尉。”

    一个装满胡饼的大包裹便被递了过去，任木兰乐呵呵地捧过。

    “吃吧，剩下的你提着。”

    “埃。”

    “那户农家量了吗？”

    “量了…….殷先生，你来说。”

    殷亮未语先叹，在大冷天叹出一口白气，引着薛白边走边说。

    “丁田发不足额，此事无甚稀奇，在醴泉、长安县亦然，不过天子脚下之民至少能分得六七十亩地，本以为天下别处至少也该有四十亩……...”

    说着，殷亮抬头看看茫茫大雪，额头上都皱出了纹。

    “三十六亩田，今年他种粟不到三十九石，先缴一百亩的租税两石，另有‘追死两死。”

    “何谓‘追死’?”

    “在籍农户逃户了，地方惯例不会如实上报，遂将逃户的赋税分摊给编户，称为追死。”

    说到这里，租庸调三个字，只说了租，同时还有庸、调。

    “他得纳两匹绢，算上追死是四匹，他妻子已经死了，没人替他纺织。好在漕船上的绢便宜，他用一石粮与人换了绢，可是这绢有污迹，依杨慎矜当年想的好办法，算折色，一折就折了他七斗粮。”

    “另还有‘庸’，他每年得有二十天的劳役，算上追死是四十天，若不愿劳役，又得纳绢。税赋送到河南府，他愿意去送，但惯例是县衙代为统一运送，得交脚钱，此项本该是布五丈，他却花了八斗粮。”

    “交完这些，他剩下了三十石粮，可这只是租庸调。此外，义仓收粟，亩纳两升，他得交四石.....

    听到这里，薛白道：“哪怕他不娶妻，不生子，不穿衣，不烤火，不吃肉菜，一年只嚼粮食，也得有三十石粮。”

    殷亮道：“少府莫急，还未说完，还有和来，剩下的二十多石粮也不是留给他自己吃的.…”

    薛白转过头，望向北面的首阳山。

    大雪纷飞当中，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陆浑山庄最里层那其乐融融的情形。

    那些在山谷中欢笑的人们只是奴隶，但得到了主家的恩赏，而这种恩赏，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第一年种的不够嚼用，他想着明年得多种一些，得亩产两石，但几年下来，他已欠了县署二十多石的税，被捉到县牢里三次，打得半死不活，今年齐丑没有捉他。”

    “他这样，活得下去吗？”

    “活得下去。”

    殷亮领着薛白到了一间破茅屋前，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

    “他已经卖了田地，当了逃户了。因为齐丑今年没有捉他，往年都要防着他们逃的。”

    “他的田呢？县署收了分给别的编户？”

    “已经卖了。”

    县署|年没造过色役册，又岂会再分田？卖给谁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逃户也许活下去了，剩下的这些没逃的编户，负担却又要更重一些了。

    薛白苦笑了一下，走出茅屋，看向远处那些瘦弱无力的人们，仿佛看到，他们的背脊又弯了一些。

    “殷先生。”

    “少府请讲。”

    “你说……若我把这一切告到圣人面前，能改变这些吗？”

    任木兰提着胡饼跟着薛白、殷亮进了一间农舍。

    风卷着雪花涌进屋里，但也没能吹走多少热气。外面冷嗖嗖的，屋里也是冷嗖嗖的，也不知是哪里漏风，总之到处都漏。

    那农户一家四口正挤在榻上聚暖，就那么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裹着条脏兮兮的薄毯。见有人来了，老农夫下了榻，薄毯被掀开的一瞬间，便见他两个小儿子连条裤子也无。

    农夫畏畏缩缩地挡在薛白面前，道：“没粮，没。”

    薛白往他家的破米缸看了一眼，里面确是空的，但他估计这家还是有粮的，为了逃税藏起来了。

    “不是来征粮的，吃个胡饼。”

    薛白给他们一人分了个胡饼，看向那一脸沧桑的老农夫，问道：“县署青苗簿记着你有口分田七十六亩，但我们量了是三十八亩，你知道吗？”

    老农嚼着胡饼，缩着脖子，道：“真没粮。”

    “说了，不是来征粮的，户籍与田地重新造册，你以后交的租庸调就少了，这是对你有利的事。”

    “真没粮。”

    这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近一柱香的时间，薛白只好带人离开。

    他走了几步，才想到不是这老农傻，哪怕他再说不征粮，人家怕的是和来。不征粮，可不还得强买吗？

    农民看起来木讷寡言，受骗的经历却多，能轻易就信了他才是奇怪。

    之后再进了另一间农舍，一个三旬年岁的汉子正跪在榻前给一个老妇喂汤水，转头见了薛白等人进来，也是一言不发。

    “乔二娃，册上写着你有田七十四亩，实量三十五亩，你可知道？”

    乔二娃黝黑的脸，乱糟糟的胡子，一脸的老态，怎么也与“二娃”这名字搭不上边。

    他跪在那把汤水喂完，走到了灶前，一声不吭。

    唯有薛白能感受到，这农夫瘦削的骨头显出了绝望之感，像是一言不合就能杀官造反。

    因为他在华清宫见到的反贼就是这种气质。

    “我是新任的县尉，你有麻烦，找我说。”

    薛白没再多问，放下两块胡饼，转身走了。

    这几日，他就这样一家一家走访、观察偃师县的编户们，虽然他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

    到了下午，薛崭赶了过来，禀道：“阿兄，高崇回到县署了。”

    高崇时年三十四岁，年富力强、精明冷峻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吕令皓、郭涣平易近人。

    甫一见面，高崇听说薛白近日在清丈田亩户籍，当即直言道：“薛县尉若是太闲，不如把今年的赋税催缴了。”

    “好啊。”

    薛白痛快答应。

    吕令皓连忙摇手，笑道：“埃，年节将近，还是不要逼迫百姓太甚。”

    他心里清楚，若真把差事交给薛白，指不定能闹出什么事来。比如，薛白若是借着隐田、隐户一事，向高门大户索粮，难题最后便要落到县里来。

    郭涣得了吕令皓一个眼神示意，上前附耳对高崇小声道了一句。

    高崇于是点了点头，道：“催缴一事，我会带着官差去办，请县尊再让齐丑任班头便是。”

    说罢，他不理会薛白，自告辞离开，摆出事情已由他说定了的架势。

    权在他手上，差役也好，漕河上的凶徒也好，全都听他这个县丞的，自然不必给薛白面子。

    陆浑山庄。

    一名女子从睡梦中醒来，抚摸着盖在她肌肤上的熊皮大裘，感受着软榻上的温暖，心中愈觉欢喜；屋子里点着熏香，她亦不知是何品种，只知很贵，闻了让人身子都轻快了几分。

    这样舒适的屋子，让人醒了也不愿离开。

    不多时，宋励只披着春衫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因屋中烧着炉火，也不觉得冷。

    他脚踩着柔软的地毯，站在榻前，抚摸着女子小麦色的肤肌。

    “八郎。”

    “嗯？”

    “我给了你…….要一辈子作你的人。”

    “是吗？”

    “真的，我不求侍妾的名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

    “不行啊。”

    宋励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阿爷方才找我了，我得准备订亲，不能再在家里胡闹了。

    “八郎放心，我很懂事的，不会给八郎添乱。”

    “不行，阿爷让我将你卖了，起来，出去吧。”

    哭啼声不止，宋励不耐烦，将家中琐事留给下人办，他自更衣出门，往偃师县去寻兄长宋勉。

    到了首阳书院，宋勉正在与一个小吏说话。

    “阿兄，县署又找你有何事？”

    “无非是让家里捐钱粮，我是教书人，不管这些。”宋勉颇显清贵，伸手替兄弟整理了衣袍，道：“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一天到晚没个正事，马上也该成亲了知道吗？”

    “阿爷让你带我到洛阳去，请舅父为我相看。”

    “随我去龙门一趟。”

    “为何？”

    “我得到消息，上柱国张家的三娘子在洛阳，准备到龙门香山寺还愿。”宋勉稍压低了些声音，“张去逸之女，她两个姐姐，一个嫁了太子，一个嫁了清河李氏嫡支。”

    宋励眉毛一挑，道：“这等门第，只怕我配不上吧？

    “因此我带你到龙门去，以风采胜之。”

    “好！”

    “龙门乃是当年阿翁以诗夺袍之地，务必把握住了。”

    武后曾在龙门香山寺命百官赋诗，优者赐以锦袍，以上官婉儿主持并裁定优劣。

    当时东方虬先写了好诗，以拜赐得袍，宋之问却以一首好诗，让武后“夺锦袍衣之”，传为佳话。

    此事宋家引以为傲，到龙门香山寺，如到自己家一样。

    宋励笑道：“兄长放心，旁的不会，讨女子芳心我最擅长。”

    “把鸡舌香含了。”

    “知道。”

    鸡舌香却又是另一桩故事，据说，宋之问为人谄媚，想要当武后的面首，可惜因口臭，武后没看上他。

    总之，兄弟计议妥当，便准备明日先往龙门，到了再打探张三娘的行踪，以免错过了。

    是夜宋励难得安生了些，没去城中的青楼酒肆胡闹，一整夜翻来覆去，想着娶了圣人表侄女如何如何。

    到了次日，正准备出门，却忽然听闻了一个消息。

    “张三娘在伊水边走丢了…….”

    怎么会？

    县署，令廊当中，吕令皓踱了几步，再次看向了元义衡，问道：“张三娘真丢了？”

    “学生奉明府之命，赶到洛阳送礼，得知张三娘启程前往香山寺，遂连忙赶过去，到了伊水畔时，张家人已惊动了诸县官吏，正在沿河寻找……一问之下，才知是张三娘乘船过伊水时，被激流冲走了。”

    吕令皓了解龙门的地势，知道伊河由南向北流到偃师境内，由西向东与洛河交汇，冬天，水流肯定是不快的。

    “激流？冲走了?”

    “是。”

    “找到了吗？”

    “此事也是奇了，诸县官差怎么找都没找到。”

    吕令皓道：“不是船夫故意的？”

    “此事……只怕不好说。但若能找到张三娘，可是大功一件，连寿安县尉崔祐甫都赶到龙门了。”

    吕令皓踱了几步，喃喃道：“太怪了，谁做的？你说，张三娘到了洛阳的消息，都有哪些人知道？”

    “张三娘是悄悄来的，住在玉真公主在洛阳的别馆里，对外并未声张。”

    “这还悄悄来的？连本县都知道。

    “前几日是公孙大娘特意携弟子去拜会，此后，张三娘还到洛阳新开的丰味楼去用膳，评点了一番，刘长卿为她作了一首诗，因此消息便传了出来。”

    “换言之，所有人都知她来了？”

    “明府这般说……不假。”

    “快！沿伊水搜，保护好张三娘！”

    “喏，高县丞已让李三儿在办……”

    他们见过张三娘吗？”吕令皓道，“让薛白来见我。”

    “明府找我来，可是为了县里催税之事？”

    薛郎且坐。”吕令皓问道：“不知你在长安，可曾见过上柱国张公之女。

    “张良娣？”

    “不，不，是张家三娘。”

    “师师？”

    薛白随口这一反问，吕令皓不由眼皮一跳。

    “薛郎见过?”

    “曲江宴上见过。”

    吕令皓沉吟道：“那，张三娘在伊水走丢之事，你可有听闻？”

    薛白摇头道：“我近来只顾着考虑高县丞打算如何催缴税赋…….”

    “税赋不急。”吕令皓皱眉道：“张三娘是在伊水丢的，我等需尽快将她找回来。”

    薛白问道：“明府言下之意，让我来查此事？”

    “这……..”

    吕令皓一时又有些犹豫，道，“你初到偃师，还不熟悉，此事由高县丞来查为好，不过，县里只有你见过张三娘，你务必配合高县丞。”

    “境内出了失踪案，份内之事，自当尽职。”

    薛白以让人挑不出错的态度应下，对此事并不着急。

    谁急，谁就被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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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撕开一角

    一夜过去，偃师县城满是积雪。

    柴狗儿站在一间小宅外叩动着破门环，哈着气暖手，不停跺脚取暖，等了好一会，才见齐丑把门打开。

    “帅头。”

    “又叫我“帅头’了？”齐丑叱道：“我经不起你这般耍。”

    “高县丞这不是回来了吗？县令已答应让你重新当帅头，我看啊，只差把牌符从薛崭手里要回来了。”

    “那是还得用我啊。

    “就是说。”柴狗儿道：“因这几日，已耽误了催缴，这可是县署的第一等大事。”

    两人边说边往县署走去，到了门外，却见几匹良马绑在那儿，旁边立着几个温文尔雅的青衣仆从，那是陆浑山庄的人。

    书香门第与俗吏之间素来没有交情，齐丑却颇为忌惮宋家，因他实在不能完成催缴的话，留下的窟窿就得宋家捐一些。

    过了六曹院，正准备往丞廊去拜会高崇，两人却发现陆浑山庄的几位主家正在尉廊里说话，连县令都在作陪……..

    薛郎若需要人手，我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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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励很有侠气，拍着胸脯道：“我平时最佩服的人就是薛郎，正好借着这机会与薛郎学学。

    他得知整个偃师县只有薛白认得张三娘，便知道一定要利用好此事。

    薛白道：“能与宋兄交朋友自然求之不得，但这桩案子并非由我办，如今是高县丞在查。”

    “人命攸关，张三娘都已失踪了，县官之间何分你我？当同舟共济才对。”

    “既如此，我领差役沿着洛水搜寻？”

    薛白说着，转向吕令皓，问道：“明府以为如何？”

    吕令皓看似与宋勉没什么来往，但却还是给了宋家一个面子，点了点头，道：“也好，薛郎带着差役们，与宋家郎君们一起去搜搜吧。”

    说罢，他转身出去，自回了令廊。

    过了一会儿，高崇过来，道：“明府不该允许薛白借机伸手县务。”

    “宋家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等也当以张三娘安危为重啊。”

    虽然都是一条船上的，高崇却不太喜欢宋勉，讥道：“目光短浅的自私自利之徒罢了。”

    “让薛白去找，找到人了，事情便能了结。”吕令皓道：“此为县尉之职，奈何为之？你让渠头派人盯着他便是，几个差役，还能投靠了他不成？”

    “好吧。”

    高崇不太在乎那些差役跟着薛白去寻人，毕竟，李三儿这个漕运渠帅才是偃师县真正的帅头。

    吕令皓又道：“催缴之事暂停一停，各县人手只怕都要顺着伊河找下来，莫让人看了难堪。”

    “好。”

    高崇应过，正要出去，吕令皓忽然问道：“对了，张三娘之事，真不是渠头的人下的手？”

    “不是，我们才从黄河渡口回来。”

    “是否有可能是手下人擅自动手？”

    “圣人之侄女，哪个敢？”高崇道，“放心便是，我会再问问渠头。”

    “好，骊山刺驾的风声都未过，多事之秋，莫再惹乱子了。”

    薛白站在尉廊的窗前，看着高崇离开，目光中带着审视之色。

    “县尉，差役们已经都集齐了。”薛崭穿着一身公服，手持横刀上前行礼。

    “走吧。”薛白道，“我们从伊洛河下游开始搜，沿河往上。若是河道上搜不到，张三娘很可能便是被歹人劫走了。”

    “喏。”

    齐丑应了，心中对找人之事不太关心，在意的反而是高县丞今日还不恢复他的捉不良帅一职。

    “对了。”宋励则跟在薛白身边，问道：“不知张三娘长得是何模样？”

    “她刚到豆蔻之年，还未及笄，大概五尺二寸，样貌可人。”

    “如何个可人法？”宋励追问道。

    “眼睛大，很有神采，鹅蛋脸，有些婴儿肥，左眼睑有一颗小痣，表情很认真严肃的样子。

    宋励听得心里喜滋滋，兀自摁捺，转头看向宋勉。

    “阿兄。”

    “你随县尉去，我回陆浑山庄招人一起找。”宋勉道：“一定会找到张三娘。”

    显然一切还早，但宋励似乎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了张家女婿，兴致勃勃。

    他披着大警，与薛白驱马而行，领人从伊洛河南岸找到北岸，又一路向西南方向寻觅。

    如此，一直到了傍晚，前方忽然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你等是何人？可见到过一个小娘子？”

    有人驱马而出，是个穿着斓袍的漂亮女子，态度十分傲慢，又有些焦急。

    薛白当即驱马上前，问道：“偃师县尉在此，敢问你们可是来自张家？”

    “薛郎，久违了。”人群中有一老妇上前，正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有侠气。”薛白行礼道。

    公孙大娘叹道：“是老身没看顾好三娘。”

    其余人纷纷见礼，也都是龙门附近来帮忙寻找张三娘的官吏，其中一人薛白还见过，乃是当时与他一起通过吏部试，授官寿安县尉的崔祐甫。

    崔祐甫青年才俊，天宝四载进士，年纪轻轻便任畿尉。不过，薛白的仕途比他还要顺遂些。

    在吏部相见，两人并无交情，但如今重逢，两个年轻的县尉却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受。

    “这案子，薛郎如待看待？”

    “冬天的伊河不该冲走人。

    崔祐甫道：“不是去找你了？

    “不是。”薛白道：“我与张三娘不熟识。”

    “那便麻烦了。”崔祐甫道：“你可知偃师县已成了盗贼窝子？”

    “我……知道。”

    “那偃师县该给张家一个交代才是。”

    “先找一找。”薛白代偃师县署表态，道：“若找不到，县署会给交代。”

    宋励目光看去，有些忌惮崔祐甫，暗道不能让这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子弟在此事上抢了自己的风头。

    天色渐暗。

    众人持着火把又找了一会，始终没有收获，无奈之下只好转回偃师县，由一名张家的管事质问吕令皓。

    薛白走过长廊，一直到县署东南角一个无人的黑暗角落。

    过了一会，有人过来。

    “没人看到吧？”

    黑暗中的两个身影就贴在了一起。

    杜始双手环住了薛白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安排妥当了，直接动手就行。”

    “有借口动手，有看客控制势态，够了。”

    “但只怕难收尾。”

    “无妨，新官上任，先把火烧起来。”

    其实几日未见，两人之间的火也要烧起来了…..

    “怎么回事？”

    张家管事带着许多权贵来了，正在县署，要县令给交代。”

    高崇正在家中写信，闻言道：“人是在龙门丢的，要县令给何交代？”

    “暗宅之事，旁县那些人一直都知道，借此事发作罢了。”

    “他们没得好处吗？”

    “寿安也有个新来的县尉.…..”

    “让渠头找郭家确定一下。”高崇道，“我到县署看看。”

    他一路到了县署，恰见到姜亥带着人匆匆离开。

    暂时也顾不得这些差役要去何处，他匆匆赶到中堂，果见众人都在推卸责任。

    “东都诸畿县，偃师最为混乱，盗贼横行，莫非是偃师的盗贼劫了张三娘？”

    “话可莫要乱说，事关张三娘的清誉。但偃师县竟没能在下游救人吗？”

    “诸位。”高崇上前，道：“我看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忧，张三娘未必是出事了。”

    “高县丞这是何意？”

    高崇反而看向薛白，问道：“我听闻，薛郎高中状元之后，曲江宴上有不少名门闺秀想要榜下捉婿，不知是否便是在彼时见过张三娘？”

    “那倒不是。”

    “何必掩饰？如今是隆冬，伊河水枯，当不会冲走张三娘；洛阳都畿要地，也不可能有大贼。张三娘莫非是故意使人划船，顺河而下，到偃师来寻薛郎了。”

    薛白应道：“高县丞无端猜测，我是不要紧，但若是坏了张三娘的名声，甚至误了搜救，可就不妥当了。”

    “你方才分明在庭院中私会了张家一行人中的某名女子，还敢说不是？”

    “高县丞，这里是县署，说话是得负责任的。”

    高崇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证明张三娘是来找薛白的，而是让众人别再被薛白牵着鼻子走。

    因此他相当大胆，道：“我敢说，我便敢担。你呢？敢做可敢当？”

    “好啊。”

    “够了！”吕令皓叱喝两个下属，道：“一个个，越说越不像话。”

    高崇很自信，道：“我以为，搜一搜薛县尉家，一定能找到张三娘。”

    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是薛白安排出来夺权的一出戏码。

    只是，暂时还不确定薛白想做到哪种程度。

    兴福寺后方的宅院里。

    徐善德正在查看今日带回来的一些女子。

    “陆浑山庄卖过来的那个不值钱了，带到后面去。”

    “是。”

    “剩下的我来看一看…....”

    说着，灯笼一照，徐善德眼前一亮，竟发现那几排女子之间有一个非常出挑的豆蔻少女，眼神有灵气，鹅蛋脸稚气未脱，左眼还有泪痣。

    更难得的是，她腰背挺直，脖子修长，显然是会跳舞的。

    “她是何处来的?”

    “傍晚时在码头上捡的。”

    “去查一查，渠帅今日还说了，洛阳走丢了一个有身份的.…..”

    忽然，

    前门响起了呼喝声，随之而来的是尖叫。

    “怎么回事，你们去看看。

    徐善德吩咐了护院，仔细听了一会，感觉到是有人在闹事，再招过一人道：“去与渠帅报信。”

    “喏。”

    “把这些贱人先关起来。”

    “喏。”

    有两个徐善德的手下便驱赶着这些女子们往后方而去。

    走了一会，他们愈感到形势不对，对视了一眼，小声嘟囔了几句，伸手去捉其中最漂亮的那名小女子。

    “啖狗肠，我早想端了这里！”

    任木兰手里的武器已换成了横刀。

    她一求姜亥，姜亥就给了，丝毫不觉得这种事需要问一问县尉。

    檐下的灯笼照得院子通明，也照得她的横刀生寒。她身形灵活，跑得比所有人都快，连姜亥都落后于她。

    迎面一个护院赶过来，见了任木兰，根本没将她当一回事。

    “噗。”

    任木兰一刀就斩在他腰上，任血溅了她一脸，她竟是根本就不怕，显出与年纪不符的狠劲来。

    那护院在地上嚎叫，她还补了一刀，将他的手指砍断，使他不能反击。

    这一下惊得其他赶来的护卫愣了愣，姜亥已带人冲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味丰楼调来的伙计，还有薛崭领着的几个偃师的差役。

    此时这些差役个个都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因为动手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但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郭元良、李三儿、高崇等人不会听他们的解释。

    “啖狗肠。”

    齐丑骂了一句，跟着薛崭往里走，正见到院里那些掠卖良人的奴贩子满地打滚。

    “捕了吧。”齐丑心想。

    反正已没退路了，他干脆拿出绳索，想上前拘人。

    “徐善德。”

    姜亥抬脚踩住还在打滚的徐善德，咧嘴笑道：“我记得你的名字。”

    “饶了我吧，我可以给你钱…….”

    “哈。”

    姜亥甚至没多说什么，抬起横刀一剁。

    他竟是当着齐丑的面，把徐善德的脑袋给剁了下来。

    “噗！”

    与此同时，任木兰迅速跑到了内院。

    她熟悉地形，寻找着张三娘，虽然她没见过张三娘。

    忽然，月光下，她隐隐看到了有人在跳舞，那人手里像拿着刀剑，映出闪闪寒光。却比她与姜亥使刀使得要漂亮得多。

    之后是两声惨叫。

    任木兰连忙向那里跑去，上前一看，只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子正站在那。

    “哎，你.…...”

    那小女子回过身来，把手里的刀一丢，往地上一蹲，大哭起来。

    “你是谁？”任木兰问道。

    “我……我叫张师师，家中排行第三….

    “找到了！”任木兰大喜，喊道：“找到张三娘了！”

    县署。

    中堂上，高崇还在试探着薛白的反应。

    但薛白已闭上眼，正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找到了!”

    高崇回过头，自信地扬了扬嘴角。

    果然，人就在偃师县，张三娘就是来找薛白的，薛白利用此事夺权。

    脑子里这些念头转过，他刚刚转向大门，只见薛崭浑身是血，手里拎着人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恍神了一下，不明白事情怎么还闹到杀人这一步。

    血滴在中堂的青砖上，那颗人头被捧高，高崇很快就认出了死的是谁…….徐善德。

    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

    他低估了薛白，以为薛白想要伸手县务，没想到，迎面而来便是一刀。

    捣掉暗宅，是示威，是这个新来的县尉的宣告。

    高崇狠狠瞪向了薛白，而薛白也睁开眼，回敬了一个誓不罢休的眼神。

    暗宅平时安全无虞，只有些普通护院，让薛白偷袭得了手，但若不讲规矩，这偃师县李三儿才是最可怕的人。

    两人之间没有与吕令皓相处时的圆滑，因为知道瞒不过对方，对峙时都是锋芒毕露。

    “找到张三娘了！”

    跟在薛崭后面的是任木兰，扶着刚刚被救回的张三娘，她们身后，则是偃师县的差役们。

    反而真正做事的姜亥与那些伙计此时并未入堂，因为这些人不需要朝廷的奖赏。

    事情到此有惊无险，张家的众人连忙拥着张三娘去压惊、歇息。

    崔祐甫则叉手行礼，问道：“几位县官，偃师县……..”

    “我等自会与令狐少尹解释。”高崇冷着脸叱道：“还轮不到寿安尉多嘴。”

    崔祐甫也没想到高崇如此嚣张，淡淡一笑，告辞而去。

    其实，以崔祐甫在寿安具的处境，还真就拿高崇一点办法都没有，无非是摆撰世家子弟的架子。此时心里想的还是薛白竟快要打开局面了，也许能引以为援……..

    安顿好众人，吕令皓已是焦头烂额，没有再回那满是血腥味的中堂，而是在令解中忧心忡忡。

    “明府。”

    高崇大步进来，径直说道，“我怀疑张三娘之事有所不对，像是薛白设的局，他开始向我们动手了，这是要不死不休的态度。一旦他借机把案子先办成掠卖公卿之女，郭元良就洗不清了。”

    “我知道。”

    吕令皓叹了一口气，道：“我早与你说了，犯忌讳的事少做，否则岂会如此被动？”

    高崇道：“眼下说这些还有何用，收拾首尾要紧。”

    “那你待如何？当着张家诸人、各县官吏现在便动手除掉他？”

    以高崇之嚣张，对此也有些无奈，最后微微一笑，道：“容他几日也无妨，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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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谁负责

    偃师县牢占地不小，若挤得满满当当，能装两百余号人。

    薛白任县尉以后，往里捉了三次人。

    第一次捉的是郭家奴牙行的掌柜，当夜便被放了；第二次捉的是想要殴官的漕帮，以涉及到骊山刺驾案的名义强拘着，几个县官暂时不敢放人，但在找机会放；今夜是第三次，捉了暗宅的人贩数十个。

    “打算放了吗？

    “啪！

    听得薛白淡淡一句问，齐丑当即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苦着脸赔笑道：“县尉太风趣了，小人担不起。”

    “我没心情与你风趣，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是吗？”

    “是！当然是！”

    齐丑以肯定的语气应了，压低声音道：“小人剖心剖肺地与县尉说几句……从小人领县尉进城，可就说了不少实话，县尉应该看得出来，小人与他们那些伤天害理的人大不一样，求的也就是安稳过日子罢了。不然，高县丞为何更倚重那李三儿啊？”

    薛白耐心听着他这些废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拍了拍齐丑的背，道：“若非如此，我的人已要了你的命。

    齐丑一个激灵，忙道：“县尉你是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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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信你？

    能！

    “他们逼你放人，如何？

    “不放，道理小人明白，人是我们去捉来的，高县丞哪能饶过我们，小人得跟紧了县尉。

    齐丑其实也没底，说话时不停看着薛白。

    薛白一直以来表现得都是从容自若，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让他觉得“长安来的大人物，背景深不可测，哪会怕几个地头蛇”。

    明白就好，与弟兄们说清楚。”

    “县尉放心。

    “漕河上的淤泥也该清一清了。”

    最后这句话齐丑也听明白了，薛县尉要除掉李三儿，往后偃师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是官差说的算。

    “县尉慢些，小人给你照些亮。”

    齐丑遂殷勤地提着灯笼，恭送薛白出了县牢，与薛白刚到偃师县由他迎接时，他承诺过的一样。

    驿馆前站了一排人，皆是张家的奴仆，个个精神饱满，一看就是会做事的人。

    “薛.…”

    “我是偃师尉薛白。”薛白走到馆门前，抢先开口，扫视了这些人一眼，道：“张三娘在我这县尉辖境出事，我难辞其咎。我想代县署登门道歉，并再问些情况，好将恶汉绳之以法。”

    其中一个张家奴仆当即抬手，正要说话。

    “等着！”

    另一人喝叱了一声，仰头，傲然扫了薛白一眼，双臂环在胸前，自转入驿馆。

    薛白便在馆外等了很久，才见对方一脸不爽地出来。

    “让你进去。”

    说罢，这张家奴仆手往背后一摆，站在那骂道：“登门的礼节都没有。”

    不一会儿，郭涣、元义衡便派人载着一整车的礼物到了。

    “这些都是吕县令给张家小娘子的礼，还请笑纳…….”

    “我一定不会推脱。”

    “好，薛郎说的，那便对我家小娘子负责到底吧！”

    驿馆内，张家管事已赶到前庭，一脸不悦道：“若非知你才上任不久，张家不会放过你！

    县署。

    “他真是这般说的？”

    “是，一字都不差。”

    吕令皓当即苦了脸，道：“那我上任得久，张家就要拿我出气了？”

    “这….明府也未必就怕了张家。

    “麻烦。”吕令皓叹道。

    元义衡也不知如何说，想来想去，只能埋怨高崇，低声道：“人心不足，已是一辈子花销不尽，高县丞非要做些犯忌讳的事。”

    吕令皓也是这般觉得。

    他背靠宫中大宦官，自认为比高崇要清高的多。

    “说这些有何用？他要替那么多人卖俘，停得下来吗？”

    “那也不该把手伸到公卿之家。”

    “够了。”吕令皓道：“让你出主意，嘀咕这些还来得及吗？你方才说，张家要薛白负责，是吗？

    “是，他毕竟是县尉。”

    “这你就不懂了，以薛白的才干、人脉、圣眷，张家早便想与他联姻，这才是他该负的责，我看此事还得由他担。”

    “明府说的是。”元义衡身为幕僚，主意虽没出，拾遗补阙却是很擅长，道：“此事万一让高县丞担了，那是了不得的大事；而若让薛县尉担了，那只是一桩小事。明府真是洞悉时局啊。”

    驿馆中已全部换成了张家人，薛白走上楼阁，已不必再担心有人窥视。

    推门而入，杜始正坐在那整理牌符。

    牌符的样式就像是丰味楼墙上的菜牌，有特殊的防伪记号，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甲字三号”之类的，其实是调动伙计的令牌。

    “人手不够啊。

    “不怕，才开始，先拉拢分化他们。

    “我担心你的安危。”杜始搂住薛白，道：“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也会是我们的地盘。”

    “嗯。

    “怎么不穿裙子？

    哪有时间换？”

    这两句之后，两人嘴上说的还是正事。

    离开了长安之后，杜姱不似以前那般自信，总有些焦虑。

    “终于能当面与你说，这个局我设得不好，几日之内要找出能牵动各方关注的公卿之女，还得把消息散出去，太仓促了。

    “我知道，不必求全，能达到这两个目的就可以，目前算顺利。”

    “来不及挑人选，既要出众，又要见过世面，还得有身手，否则不能深入虎穴。”

    “还是深入虎穴了。

    “嗯。

    “见过她的人多吗？

    “不算多，在近处见过她的就更没几个，但我们得抢在郭家人到之前镇住场面。”

    “好。”

    “我很担心，长安那边如何解释？”

    “没关系，只要把他们的罪名定死了，如何解释都在我们。相反，我们若败了，解释权就在他们。这种局面，胜就是全胜，败就是完败，故而，不需有顾忌，不需求全，无非是不择手段去干。

    次日天蒙蒙亮，薛白才从驿馆出来，竟是径直回家去了。

    吕令皓一直派人盯着，等到午间，不见他有所动作，反而大为忧虑，竟是亲自登在堂上等了好一会儿，薛白才过来了，一看便是才睡醒。

    “薛郎这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还能睡得着？”吕令皓急道：“我可是一夜未睡，就在令廊苦等着啊。

    明府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我等案子结果，等张家小娘子消气。马上便是年节了，莫因我们这小县之事，惹得圣人心情不佳！”

    薛白毕竟是长安来的，闻言，没掩住那不以为意的神情。

    三个县官之中，他刚到偃师，与张家小娘子看起来关系颇好，又救人有功，目前看起来责任最小，才能如此一脸轻松。

    “明府想如何结案？”

    “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薛白反问道：“敷衍张家？

    吕令皓脸色难看起来，反问道：“你待如何？

    “误会了，我绝不敢逼迫明府。”薛白苦笑摇手，道：“我还是去清丈田亩吧。

    “是我失言了。”吕令皓换上温和的语气，“出了这样的事，薛郎也不能坐视不管，昨夜你在驿馆待了那般久，张家小娘子是如何说的？

    我就没见到张家小娘子。”薛白实话实说。

    “张家到底要如何交代，薛郎好歹问一问，若是要补偿.…....

    明府。”薛白不得不提醒道：“明府竟觉得张家缺什么补偿吗？”

    “是，是。”

    吕令皓受了下属这口气，因他想把薛白补偿给张家。

    毕竟，那长安公卿在曲江宴上没能捉成的女婿，如今到了他的一亩三分地。这就好比扬州的花魁以往再出风头，行路到偃师被劫了，也只能在他榻上曲意承呈。

    张去逸在长安，也只是圣人表亲。吕令皓在偃师，却是一县之主。

    “我们偃师，能摆平此事的只有薛郎你了。不看我这县令的面子，好歹顾念偃师百姓，回头事情闹大了，受苦的又是谁？

    “与百姓何干？平息了此事，还能免了今年的租庸调与和来不成？”

    吕令皓明白，薛白不愿让高崇带着李三儿去催缴，相当于明面上夺了县尉之权。

    这个让步还是要给的。

    “虽不能免……这样，本县出面，让各家再捐一些。等事情平息了，薛郎再带着差役去征税不迟。

    “我昨夜与张家管事聊了聊。”薛白一得好处当即给了回应，道：“张家肯定得要有交代，绝不肯大事化小，否则，面子下不来。”

    “懂，应该的。”

    吕令皓做了大让步，不想，等了一会就这一句，只好再问道：“张家要如何？

    薛白犹豫着，反过来问道：“明府与郭万金关系如何？

    “何意？要拿郭万金交代?

    “否则拿谁？

    吕令皓沉默了。

    郭万金至少还只是一个巨富，不是官，说来确实是最好的交代人选，但还须仔细考虑，看彼此瓜葛能否切干净。

    另外，此事如何决定，吕令皓一人说的也不算，终究得与旁人商议。

    这日他与高崇一说，对方却当即不悦。

    “明府未免也太软了些吧。”

    高崇虽官低一阶，有时对吕令皓也是态度强硬，道：“薛白进一步，你便退一步。

    今日让了法曹，明日害了郭家，再让了兵曹、户曹…到时丢的就是县令的位置、你我的脑袋。”

    “此言不妥。郭万金终究只是个商贾，杨崇义能死、任令方能死，郭万金死不得“正是杨崇义、任令方死了，可知郭万金这些年花了多少钱上下打点？他的人脉未必比薛白小。

    “若只有人脉有用，还要官位做什么？往日本县也是他的人脉，可今日他惹出了大祸！

    高崇道：“冷静些。”

    “本县很冷静。”

    “我看明府是被薛白唬住了。”高崇道：“先搞清楚到底是大祸还是薛白设局？”

    “有何区别？等搞清楚，若晚了，丢的就是你我的脑袋。”

    “此事太巧了，我绝不会轻易让人牵着鼻子走。

    “哎，你怎就不明白？”吕令皓急道：“一桩接一桩，圣人都留心到偃师了，赶紧推个人出去平息事态吧。

    “我自会查清此事，明府不能自乱阵脚。”

    安抚了吕令皓，高崇又想到还有旁人只怕已经着急了。

    魁星坊，薛白才送走吕令皓，宋勉已带着宋励再次米访。

    “我从未想过偃师县里竟有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宋勉唏嘘不已，“竟还是在兴福寺养病坊的后巷。”

    薛白倒未有感慨，道：“掠卖良人，皆绞刑。”

    就暗宅稍谈论了几句，宋勉道：“想来，张家小娘子该是受了不少惊吓，不如让我两个妹妹过去相陪？

    薛白讶道：“此事宋先生为何问我？”

    宋励不耐烦兄长那样拐弯抹角地说话，问道：“薛郎与张家小娘子关系很好吗？

    “只是一面之缘罢了。

    “那就好……哦，我是说，是说，原来如此。”

    宋励自诩风流，也确是万花丛中过的人，还少有如此失措的时候。因他昨夜远远见了张小娘子一面，心里非常喜欢。

    至于她到过暗宅如何如何，他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毕竟他了解那里。且大唐风气也不在乎这些，取妻取的是门第，改嫁的妇人家财更多。总之，张小娘子真的很漂亮，宋励万分愿意娶。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也知道张家嫁女不是太子就是五姓，宋家门第差了些，得靠他的才貌来多争取。

    “实话与薛郎说，我昨夜一见张家小娘子……说来惭愧，一见钟情，可否请薛郎带我前去拜会一二？

    薛白知道会有人赶着献殷勤，倒没想到有如此殷勤，摇摇手道：“我今日还有庶务，不宜去见张小娘子。

    “庶务？眼下还何有庶务？”宋励愣了愣，“若是要去催税，这点缺额我来捐助便宋勉连忙拉了兄弟一下，让他不可太过张扬。

    薛白笑了笑，道：“若不去催税，我想到迎仙门码头看看，听闻张小娘子是在那里被掳的。

    宋励忙道：“我陪薛郎去。”

    于是，宋勉自去安排捐助事宜，宋励则陪着薛白去码头。

    才出门，恰见寿安尉崔祐甫往这边走来。

    双方执礼，薛白问道：“崔县尉还未回辖境？”

    “县里无甚庶务，不如留下与薛郎一起探查此案。”

    “崔兄不害怕多担罪责？”

    “若什么都不做，自然就没有罪责。”崔祐甫笑道，“但我们为官一任，岂可尸位素餐。”

    薛白遂明白崔祐甫的立场，点了点头。

    无非是等这案子查下去，也给这寿安县尉一个试着掌实权的机会。

    总之，当着宋励这蠢材的面，两人几句话之间，已达成了共识。

    宋励知道薛白是有婚约的，一路上便盯着崔祐甫上下打量，暗想这世家子不知成亲了没有，如此上心，一定也是看上张家小娘子了。

    从南门到洛水之间虽无城墙，却也是民居林立。南来北往的商贾，码头上的力役、漕夫，大多都是住城外。

    崔祐甫看着繁华的码头，问道：“薛郎已有线索了？”

    “那船夫是故意劫走张家小娘子的。”薛白道：“之后在此停泊，带她进了县城。”

    “故意的？

    宋励听了，不由暗道偃师县内还有人想攀龙附凤，莫非与高崇有关?

    薛白四下看了一会儿，走向津署，户曹主事孙垣正在里面清点津税。

    “难得见到孙主事。”

    “是县尉来了？不知有何事与户曹相干？”

    “孙主事昨日可有见到人贩掠卖张家小娘子？”

    “县尉这是何意？

    查案。

    “查案。”

    孙垣摇头道：“小人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们常年掠卖良人来往漕河之上，孙主事一点迹象都未察觉？”

    “县尉到底是何意？

    薛白很有耐心，同一个问题回答了两次，道：“放心，不会为难你，把关津文书、津税账簿交出来查一查便知。”

    “县尉只怕没有权…….

    薛崭一听，直接上前。

    柴狗儿竟也上前向孙垣赔笑道：“孙主事多多包涵吧，是县令让县尉查案，总得把掳人前后查清。”

    “与他解释许多。”薛崭叱了一句，推开孙垣。

    他其实清楚，就是孙垣的侄子骂薛白是狗。

    忽然,

    “薛县尉。”

    众人往洛河方向看去，许多汉子从一艘大船中鱼贯而出。

    为首的一人三十旬岁，身材高阔，披着一件华丽的毛皮大警，里面穿的却是麻布破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腰带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他往薛白这边走来，一路上，不论是漕工、路人、吏员，纷纷行礼。

    “渠帅。”

    “渠帅。”

    “渠帅.….

    崔祐甫见此情形，不由笑了笑，他是世家子，真心看不上这种俗气的架势，向薛白道：“这无赖比我们两个县尉还威风。”

    下一刻，他们已被漕工们围在中间。

    “小人见过薛县尉。

    李三儿比薛白预想中显得要谦卑得多，说话时脸上带着一股和气生财的笑容，却没掩住眼神里的狠劲。

    他说话时，上前按住薛崭的手。

    “不动这些，就当与小人交个朋友，可好？”

    薛白留意到，李三儿的食指断了一截，是旧伤，这种情况握力是不足的，还能当上渠帅，可见是有些狠劲。

    “县署办事，没有因为‘交朋友’就停下的道理。”薛白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说罢，他示意薛崭带着文书走。

    姜亥则上前，与李三儿对视着，眼神中带着挑衅的意味。

    “县尉，太不给小人面子了吧？”李三儿笑道，一只手已按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县署办事，不讲面子。

    李三儿眼看着薛白坚持带着文书离开，按在短刀上的手却没动。

    他大可砍杀上去，但眼下他还是草民，没有县丞收尾，轻举妄动与造反无异。无非是想凭气势吓住薛白，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李三儿也不觉得失面子，朗声道：“县尉行事，与我平生最敬仰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

    “他也是贱奴出身，但志向远大。县尉若见到他，该与他成为朋友。”

    薛白这才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李三儿上前几步，问道：“昨夜之事，可与你有关？

    “没有，小人才回偃师，长安城的公卿小人也不认识。”

    “好，那提醒你一句，长安城的公卿需要一个交代，若不拿出郭万金来交代，你觉得…….该祭出谁？

    “县尉不爽利，离间的手段太过下三滥。”

    “言尽于此。

    “好，来日方长。”

    李三儿识得几个字，会些成语，说话时笑着，确有几分小吏的文雅。

    他挥手让漕工们让开道路，任薛白离开。就算要动手，也不会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可惜今日威慑不成，他心里反倒是留下了一点儿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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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背郭

    傍晚，宋勉离开了首阳书院，回到他在偃师城内的宅邸。

    还未来得及坐下，却听得县丞高崇来访，让他有些讶然，转念一想，脸上还浮起一丝讥嘲。

    陆浑山庄的田亩税赋之事，自然离不开县署，另外，因为高崇那位义弟高尚，宋家确有在漕运走私之事上分润一份利益。

    但若论个人交情，宋勉自诩温润文雅，看不上高崇这种不知收敛的人。

    “高县丞，稀客。

    “我听闻宋先生捐了三千贯，补税额的缺口。”

    宋勉谦虚一笑，道：“这笔钱对陆浑山庄亦是大数目，捐了便是。”

    高崇单刀直入，问道：“为了请县令帮你兄弟促成与张家小娘子的婚事？”

    宋勉笑容凝固，不太高兴，道：“我只是个教书匠，高县丞莫非有公事找我？”

    “我看你是利令智昏了，为了攀附张家，被人欺瞒利用，毫无察觉。”

    “高县丞，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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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崇颇看不上宋勉故作清高的样子，皱眉道：“依我看，张三娘之事是个局，薛白要借此掌权，唯你们兄弟像只咬钩的鱼。”

    宋勉与高崇不过是利益往来，倒不至于因为几句话耽误了宋家借联姻提高门第的大事，闻言笑而不语。

    高崇则心知宋勉不傻，而是贪心，要让其相信，首先得要打破其攀亲公的幻想。

    “此事太过凑巧、可疑。我问过，没有任何人起意去掠卖张三娘，那为何她会从伊河到偃师县？只有一个可能——主动来的。”

    “是吗？

    “我不必骗你，你自己想，骊山刺驾案才过去三个月，何必做这等事？可见这是一个局，张三娘就是为了帮薛白，为他做到以身涉险的地步。”

    “怎可能？

    “死心吧，不论如何，你兄弟攀不了高枝。”高崇当头棒喝，脸色冷峻，不容置疑的口吻又道：“别再给我捣乱，你此时捐税，只会让薛白收买人心。”

    宋勉道：“你说的这些，连吕县令都不信。

    “他不是不信，是软弱。他一心只想着平息事端，不惜推出郭万金去顶锅，却不想想，今日是郭万金，明日便轮到他了！”

    “县丞待如何？

    “郭万金很快会亲自来向张三娘解释，我也会彻查此事，揭破薛白阴谋便是。”

    “知道了。”

    高崇这才点点头，离开。

    带着些蠢人做事他也累，吕令皓软弱、宋勉短视，想来只有郭万金在此事被薛白逼到绝望，愿意冒风险动手。

    宋勉送走了高崇，站在那思忖着。

    过了一会，他的两个妹妹回来，一边走，一边拿着一块帕子在讨论上面的花样，嘀嘀咕咕地很是兴奋。

    “见过阿兄。

    “你们今日见到张家小娘子了？”

    “是，不愧是长安来的公卿仕女，真是见多识广，吃穿用度眼界极高呢。

    宋勉问道：“如何个高法？”

    “阿兄看这一块帕子便知晓了，真丝大锦，花色层次丰富，纬线用的是纯金线，绣的还是宫中殿宇，这帕子可是贡品，是贵妃赏赐给张家小娘子的。

    宋勉沉吟着，问道：“你们觉得，这位张家小娘子是否有可能……..痴心丁薛白？

    “噗呲。”

    反而是她的两个妹妹姿态有些不对起来，扭捏了一会，笑道：“瞧阿兄说的，张家小娘子那模样，一看就是还情窦未开。”

    “是吗？

    宋勉原本被高崇劝说得已理智下来，此时那攀附高门的心思再次活泛。

    待到宋励回来，兄弟二人商议了此事。

    “可不能信这些鬼话。”

    宋励想到张三娘身份高贵、长得又娇俏可人，脑子一热，根本就不信高崇的说辞。

    “阿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高崇故意绑来张家小娘子，想让他的人英雄救美，甚至生米煮成熟饭。结果事情败露了，他反倒把罪责推到薛白头上…..

    次日，两个伙计正带着伊波沿着洛河西向，到了洛阳城道德坊。

    马车缓缓停在杜宅门前，伊波下了马车，转头四下一看，只见街坊上行人如织，暂时还未发现她熟悉的身影。

    但她虽未发现，街角却有一个乞儿正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她。

    “你们盯着，我去找阿仪哥。

    这乞儿把破碗里的两枚钱币揣了，脏兮兮的脚板拍着冰冷刺骨的雪地，跑出道德坊，窜过洛阳繁华的街巷，拐进了一条黑暗的巷子。

    巷底的破屋前有一辆破板车，上面堆着粪桶，臭气熏天。

    “嘿，刘大已经回来了。”

    乞儿进了屋子，只听刘大正在与王仪说话。

    “错不了，府署、县署，好多人在聊哩，薛县尉把一个掠卖良人的地方给端了，事情闹得大了，个个都不懂怎么收尾…….狗娃也回来了。”

    乞儿狗娃道：“阿兄，我到杜家门外，见到伊波姐了。”

    说着，递过他用乞讨来的钱买的胡饼，他一个，王仪一个。

    “呜!

    王仪还未答话，被绑在那、堵着嘴的杜五郎已呻吟起来，王仪遂拿掉他嘴里的布条。

    “呼，堵得我嘴都酸了。”杜五郎长出一口气，问道：“带吃的怎不给我也带一份？”

    狗娃笑嘻嘻道：“怪我？怪没人给我施舍吧。正好把你饿得没力气了，你跑不了。

    杜五郎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道：“你们也太穷了，问我阿爷要点钱来买吃的也好。”

    实在是没忍住说了这两句没用的，他方才说起正事。

    “王仪，你也看到了，我没骗你，薛白是个能信得过的。你得信他，我们把证据交给他。

    “为何不是交给你阿爷？从四品高官。”

    “我阿爷……他办不了这些事。”

    王仪亲眼见过王彦暹遭遇背叛，十分谨慎，今日却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信薛县尉。”

    他眼神里却浮起了忧色，道：“但我现在也很担心他。

    “为什么

    “他太急了，刚到偃师，立足未稳就出手，那些人心狠手辣，根本不按规矩来，万一直接动手杀了他。

    杜五郎见王仪是个有主意的，直接就问道：“怎么办？

    王仪连胡饼也顾不得吃，握着它起身，以跛了的腿踱步，沉吟道：“一则，得去提醒薛县尉小心防备；二则，得尽快想办法把证据递给韦府尹，请他从洛阳调动兵马。

    “调动兵马，这么严重？”

    “偃师漕帮的李三儿看着笑模样，实则是个亡命之徒，若无兵马镇压不了他们。”

    “那韦府尹可信吗？

    王仪点点头，道：“我在洛阳观察了两个月，可确定韦府尹与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你把证据给我，我让阿爷去请韦府尹。你可不能去偃师，那些人等着捉你，还得我去。

    “证据不在我手上。”王仪道，“但我也是证据之一，我去见杜使君……伊波就在杜宅，可见他会见我。

    “好。

    杜五郎看起来迷迷糊糊，真到关键时刻却也爽快，道：“我阿爷肯定会见你，你快放了我，我马上去提醒薛白。”

    狗娃问道：“阿兄，能信他吗？”

    “信他。”王仪道，“解开。”

    到了这一步，他亦干脆，将手里的胡饼往杜五郎手上一递，道：“让船夫篙伯送你去…….你就不担心我搬不来救兵害你死在偃师？”

    “我也信你啊。”杜五郎胡乱把身上的绳索抛开，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走了。”

    正要出门，却又被那掏粪的刘大给拉住，推进粪桶里。

    “老汉送你到船上。

    粪车推到洛水边已是傍晚。

    杜五郎跃上小船，抬眼看去，只见星光照着洛河，波光粼粼，这是长安没有的景色。

    “开船喽。

    篙伯虽不敢大声，但还不忘这般念叨了一句。

    偃师县，从暗宅里带出来的女子们都被暂时安置在了三官庙的空宅里。

    薛白去找她们问了话。

    若其中有官宦之女，便可坐实那些人掠卖良人的罪责，事情会好办很多。若没有，无非是继续查下去，只是会难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红霞。”

    “没姓吗？

    “是陆浑山庄的奴婢，家生子，从小就叫红霞。

    “如何沦落至此？

    “八郎……宋励要了我的身子，将我卖了…….

    薛白想到了清丈田亩时看到的那些逃户，得了大户人家的庇护，看似过得好了，却也成了物件。

    “你可有什么手艺？”

    “奴婢会织布，会绣花……算吗？

    “算。”薛白看了一下记录，这些被救出来的奴隶许多都是会织布的，“到时可办个织坊，你们重新过日子。

    红霞没想过还能过日子，抬头瞥向县尉，对他说的话有些期盼起来。

    当然，眼下是办不成的，偃师还不是薛白说的算。

    “阿兄。

    薛崭匆匆赶来，附耳在薛白耳边，小声道：“姐夫来了，在驿馆。”

    到了驿馆，杜始带着薛白走过长廊。

    “五郎也是刚到，我让他先收拾一下。”

    “他是如何进城的？”

    “他倒也机灵，弄得又脏又臭，扮成难民到了城门外，遇到了一个伙计办完事入城，带上了他。

    “王仪来了吗？”薛白问道。

    “没，五郎是独自来的。”

    说话间，两人进了长廊尽头的一间小庑房，只见杜五郎正捧着个碗在吃汤面，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我来提醒你，你现在很危险，王仪说李三儿随时可能动手杀你。”

    “别急,慢慢说。”

    薛白让杜五郎先把汤面吞了，再听他说了与王仪在洛阳的情形，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证据就好。

    杜五郎道：“有证据也要先说动韦府尹，再让他派人来保你的命。”

    “不。”薛白早有计较，道：“证据是用来在事后对朝廷交代的，还能指望朝廷看到证据来办不成？

    “什么事后？”

    “除掉他们之后。

    杜五郎惊讶地张了张嘴，问道：“你是说……先动手除掉他们？可你不是官吗？到地方上才多久倒成贼寇了不成。”

    “地方上你死我活，只有当贼寇才能对付得了他们。”

    薛白知道，眼下彼此都有动手的心思，只是都有顾忌担心不能收场。

    心，再分化对手。再加上王仪的证据，事后已能够向朝廷交代，动手的准备就完成大半了。

    他先捣掉暗宅，既是借势示威，也是趁机安排人手进入偃师，还可拉拢一部分人现在的问题在于，实力还不够强。

    杜始虽预料到薛白的心思，却还是有些担心，低声道：“可漕帮有上千人，一旦动手，我们的人手完全不够。”

    薛白道：“先以掠卖良人之罪除郭万金，此事吕令皓已答应。之后，扶持吕令皓、宋勉，以郭家留下的巨利离间他们与高崇，待时机成熟，除掉李三儿，则漕帮群龙无首，可各个击破，最后让河南府派人来镇压。

    杜始道：“与其一开始就寄望于韦济带兵来镇压，不如我们先除掉李三儿，到时韦济只能来收拾局面？

    “不错。

    “但有一点，不能让郭元良与他身边人见到张三娘，我们来得及准备吗？”

    “时间得把握好，若早了，河南府官兵没到，我们实力不济，收不了场，可能被高崇杀了；若迟了，郭家父子能揭破我们设的局。”

    “第一步的关键在于吕令皓、宋勉的态度，若他们支持，就是你们一起推出郭家顶罪；若他们不支持，会联合高崇把罪责嫁祸在你身上。

    “郭家一进城，必然会有幺蛾子，别慌……”

    杜五郎本是来提醒薛白小心，没想到只听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让人根本听不懂。

    他懵了一会儿，干脆捧起面碗继续吃起来。

    说来也怪，他在洛阳时很担心薛白的安危，可一旦到了薛白身边，置身危险之地，他反而放松下来。心说随它去吧，出了乱子有聪明人想办法解决。

    郭万金、郭元良父子也赶到偃师县了，第一件事就是求见张家小娘子，希望向她请罪，却遭到了拒绝。

    之后，他们去见了高崇，态度很快发生了变化。

    “这是个局。”高崇十分坚定，老生长谈，“张三娘与薛白是一伙的，故意害你“县丞认为该怎么办？”

    高崇对郭家父子说话更没顾忌，道：“简单，或收买，或除掉。”

    “除掉张家小娘子？怎么敢？”

    “你们还不醒悟？！”高崇叱道：“人家已经把罪责扣到你们头上，这是你死我活之事。若你们求不得张家的谅解，还不如现在除掉，死无对证。”

    郭元良有些吓到了，脸色煞白；郭万金则是捻须思索，问道：“能解释得了吗？”

    “方才说了，张三娘必与薛白有私情。”高崇道：“除了她，伪装成情杀，再除薛白。此事我还在安排。在我安排好之前，你们自去摆平。”

    “若能不杀官，最好还是平息下来好，毕竟是多事之秋。”

    “对了，去给吕令皓、宋勉等人送些礼，别让他们真以为人是你们绑的。”

    这一番长谈之后，郭家父子才意识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心中惶恐。

    他们听了高崇的建议，郭万金很快便带着礼物去拜会了吕令皓。

    郭元良则到了宋家拜会。

    他知道宋励为了攀附张三娘，帮着薛白诬陷他郭家，心中怨恨，脸上却带着亲近的笑容。

    “都是多年的朋友了，八郎还能不知道我吗？岂能真敢动公卿的女儿？

    “我就是知道你郭二郎。”宋励道，“才会认为真是你的人差点害了三娘。”

    听他语气，仿佛张家小娘子已是他妻子一般。

    郭元良心中鄙夷，笑道：“八郎啊，我听人说，张家几个女儿，嗜赌如命，性情泼辣。你家中似乎有意为你向张家提亲？”

    他也很清楚，要让宋家兄弟清醒过来，先得打破他们的幻想。

    没想到，好言提醒，宋励竟是不信。

    “郭二郎说这话不心虚吗？那般娇俏可人的一个女子，你说泼辣？”

    “娇俏可人？

    “我亲眼见过，如何不知？”

    郭元良不信，苦笑道：“看来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多年老友，你便这般想坏我姻缘？她漂亮温婉可不是我一人说的，我四妹还为她画了画像。

    “哦？可否容我一观？只看一眼即可。”

    看不看画像，郭元良早晚也得去赔罪，都能见到。但宋励见他如此上心，还是瞪了他一眼，心中防备起来…....

    那画像颇为写意，虽不能很具体看清张三娘的相貌，但确实勾勒出了她的气质。

    郭元良看了，隐隐觉得画中人有些面熟，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张家小娘子。

    “到底在哪见过呢？

    他喃喃着，目光落在画中人那颗泪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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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激敌

    杜始走上阁楼，公孙大娘与那张家管事正站在窗边。

    “还是来了，怎么办？”

    “喏。”

    往驿馆门外看去，只见郭元良、宋励等人带着礼物，还在那央求着见张三娘。

    “无妨，早晚的事。”杜始开口道：“让宋家的两个小娘子进来，只让她们进来。”

    说罢，杜始转向公孙大娘，行礼道：“张家小娘子也该发些脾气了。”

    “放心，见惯了的，知道怎么做。”

    如此安排过后，旁人都去办事，唯留下无所事事的杜五郎。

    眼看驿馆外那两个纨绔吵吵嚷嚷，杜五郎不由担心道：“这才过了一天啊，二姐你的计划马上就要败露了，王仪可还没见到韦府尹呢。”

    “闭嘴。”

    “我总得替二姐出出主意。”

    “既然敢这么做，有甚好慌的？”

    杜始得了薛白的耐心安抚，此时反而不甚担心，平静地教导着弟弟。

    “我的计划没什么可败露的，以小博大，想从别人手上抢权柄，你还想要有十全十美的万全计划不成？计划就是个方向，向着那个方向、神挡杀神，这才是做事的态度，懂吗?”

    “哦。”

    杜五郎认为自己大概是没必要懂的，他与二姐、薛白是两类人。

    “反正，就是我替你们瞎担心了呗？”

    “担心没有用。”杜始平静道：“做好一起死的准备就好。”

    “二姐别吓我了，我才刚成亲。”说到薛运娘，杜五郎道：“一会我去过了县署，可得去看看丈娘。”

    “我有时真羡慕你。”

    杜始微微叹息一声，又想起天宝五载那个冬天，全家差点破家灭门。

    这世道，连太子良娣的身份都保不住家人，岂能不随时准备着以命相搏？

    驿馆外，郭元良、宋励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我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大唐的小娘子哪有躲在深闺里不见人的？”

    郭元良一心求见，忍不住拿话激了一下门外的护卫，这是他与别的小娘子调情时常用的手段。

    他心中起了怀疑，但又觉得那猜测太过于大胆了，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心想先确认一下，因此难免有些急了。

    敢出言相激，潜意识里他其实已有了倾向。

    庭院中，张家管事大步走了出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是说.…”

    “啪！”

    一声重响，宋励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郭元良的脸已被张家管事一巴掌抽得通红，他连忙避开两步。

    “你敢打我？”

    郭元良捂着脸，错愕之下惊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啪!”

    张家管事不等他说完，抬起另一只手又是一巴掌，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元良连退数步，退至他的仆从之中，却不能像平时那样招呼人手上前，想了想之后，冷静下来，换上了诚恳的态度。

    “是我无礼了，这两巴掌就当是对张家小娘子赔罪，但掳人之事是误会…….”

    “误会？圣人表侄被掳，主谋还敢在此风言浪语，我看这偃师县是反了天了！”

    郭元良竟是是被这句话吓到了，颤了一下，慌忙又是一揖礼，道：“绝非主谋，绝非主谋。

    他也说不出别的来。

    虽然本就怀疑对方是假的，但这上柱国公府的气势压过来，让他根本无法冷静应对。

    “掌事，我与他不是一伙的。”宋励上前，温文尔雅地施了一礼，道：“我深恨那些恶徒惊扰了张家小娘子，得知那地方与郭家有关，便将他揪来……”

    “知道了，让你家两个小娘子进去吧。”

    “多谢掌事，多谢。”

    宋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郭元良，竟是当即对这位多年的老友翻脸喝道：“你还不快滚？！”

    其实，来之前，他也听郭元良说了些奇怪的话，说张家小娘子是假的之类。

    他差点就信了。

    此时看来，也许这郭元良才是想攀高枝的那个，因知郭家一个商贾贱类配不上，故而出手掳人。高崇则是收了郭家的好处，到处打圆场，好让他来个英雄救美。

    这些人千方百计想让他死心，可见人情险恶。

    郭元良转回他在偃师县的宅邸时，郭万金已经从县署回来了，正坐在堂上。

    郭家是巨富，往日行事却不甚张扬，在此间的宅院也不大，摆的只是些平平无奇的奢华之物。

    “脸怎么回事？”郭万金抬头一见儿子，不由怒道：“姓宋的敢打你？”

    “张家管事打的。”

    听的这一句，郭万金怒气便消了，反而点了点头。

    郭元良又道：“但也未必就是张家管事？”

    “何意?”

    “阿爷，我说了你可莫不信。”郭元良犹豫了片刻，道：“我怀疑那张家小娘子是假的。”

    “假的？”

    “我看她的画像，感觉像是送给公孙大娘那个李十二娘……”

    郭万金却没有不信，表情反而很郑重，手里摩挲着一个玛瑙杯子，回想着那张家小娘子到洛阳之后发生的一切。

    因她住在玉真公主的别馆，公孙大娘去拜访，刘长卿写诗，根本就没人怀疑过她是假的。但之后马上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还矛头直指张家。

    “老夫得立刻去见高县丞！”

    高崇正在宅中与李三儿说话，得知郭家父子来了，让李三儿在一旁坐下。

    待听了郭元良的叙述，他也不算太意外，反而像觉得有趣，笑了起来，道：“没想到薛白这么大胆。”

    “我也觉得他不该如此，若是假的，往后如何能瞒得住？如何向张家交代？公孙大娘也不应该帮他。”

    “真的假的，一见不就知道了。”高崇道，“这里是偃师，县官出面当和事佬，她还能一直躲着？再不行，派人往长安一趟便是。”

    “是。”

    “等县令去驿馆见她，你扮作随员去看一眼，拿掉薛白的由头不就有了吗？让你们的人也都做好准备……先去见县令吧。”

    郭家父子得了主意，告辞而去。

    高崇抬起酒杯，与李三儿对饮了一杯，道：“薛白行事不择手段啊，这点倒与阿尚相像。”

    “小人也是一见他就想到了高郎君，县丞是否问一问他？县尉也不能一直换。”

    “我也有正有此意。”高崇沉吟道，“等拿下他了，我会给他一个选择。”

    中午，县署大门外，门房赵六眼看着县令的仪驾离开，身后的随从中还有一人看着有些陌生。

    赵六眼尖，且这县署里哪个人他不认得？忽然跑出一个生人跟着县令，他不由仔细看了两眼，认出了那是方才进了县署的郭家二郎，心中登时感到万分奇怪。

    “都听闻郭家牵扯到了略卖良人的大案，莫不是郭二郎挟持了县令？”

    脑中这念头冒出来，赵六自己都感觉到荒唐。但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

    得去告诉高县丞。

    赵六才迈了两步，恰见齐丑叼着一块馕过来。

    “齐帅头。”

    “莫叫我帅头了。”齐丑笑道，“如今这偃师县的帅头是我阿崭兄弟。”

    赵六知道他最近与薛县尉走得近，不敢与他多待，笑着就要走开。

    “六儿啊，你过来。”齐丑却招了招手，递过一个荷包，道：“给你和你阿兄说个媳妇。”

    还未反应过来，赵六已感到手上沉甸甸的，不由惊道：“这哪敢？”

    “蠢材，傻等着，你等得进六曹吗？没听说帐史的位置孙主事已经给了他那字都没认全的傻侄子了吗？”

    赵六还是把那荷包往外推。

    齐丑却不肯接，道：“整个县署就你最可惜，识字又会算账，但到现在还在看门。

    大胆拿了，你阿娘等着抱孙子，可她还有几年？”

    说着，他附耳过去，压低声音又道：“县尉奉了圣人的旨意、从长安来查大案，他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你自己想清楚。”

    赵六想到县尉说的“带老母亲与残废阿兄到长安”，推还荷包的那只手就无力地落了回去。

    齐丑笑道：“跟我来，县尉问你几句话。”

    “好。”

    赵六无意识地将荷包揣进怀里，脑子里迷迷糊糊，一路到了县牢。

    薛白正在问案，虽然没用刑，案上的供纸上却写了很多内容。

    “县尉。”

    “你识字，念念这供纸上的内容。”

    “喏。”

    赵六连忙上前，双手捧起状纸，念道：“今罪犯王富招供，十月十二日徐善德得主家传信，派人往龙门，带回女子数名…….”

    他竟是真识字，念到最后，没哪个生僻字不识得。

    薛白接过，拿出县尉的印章盖了，之后又盖了一份批捕文书，道：“送去给县令过“回县尉，县令不在县署。”赵六犹豫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批捕文书，最后咬了咬牙，道：“郭二郎扮作随从跟在了县令身边。”

    他本以为这是个很重要的消息，可薛白却不太在乎，招了招手，问道：“县令近几日可有派人离开偃师？”

    赵六想了想，应道：“有，自从出了事，县令身边的幕僚元义衡就不在了。”

    薛白问了元义衡家里的情况，又问道：“郭录事是何态度？”

    “郭录事病了，自出事以后，郭录事就在家中养病，但没离开偃师。”

    薛白没再吩咐赵六更多事情，道：“你继续看着县署大门，等着进六曹。”

    “县尉，可还需要小人再做些什么？”

    “不必，今日之事暂时保密。”

    “小人明白。”

    要做的如此简单，赵六不由松了一口气，开始感觉到怀里的荷包沉甸甸的，隐隐竟觉得这钱拿得有些亏心。

    他退出县牢，穿过县署庭院，迎面恰见薛崭带着一个长得颇没精神的少年郎走来。

    作为门房，他连忙上前问道：“敢问这位是.….

    “是县尉的朋友。”薛崭冷着脸答了，拉过人便走。

    赵六目光看去，见那少年怀里似乎揣着一本册子。

    杜五郎进了县牢，四下看了一眼，道：“你们偃师县城不大，县牢倒不小。薛白呢？”

    薛崭应道：“阿兄在审人，你可要进去？”

    “好啊。”

    齐丑、柴狗儿连忙过去，道：“我们来引路。”

    他们举了火把，目光看去，恰好看到杜五郎衣襟处勾勒出的册子的形状。

    薛白已又审讯了一人，问道：“事办妥了？”

    杜五郎拍了拍怀里的册子，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薛白看了齐丑、柴狗儿一眼，也不避着他们。

    “那就好，殷先生已查得差不多了，只差这个。

    “我阿爷已经安排好了，等洛阳的人手过来，你又破了一桩案子。”

    简单交代了两句，薛白带着杜五郎去往尉廊，路过齐丑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背道：“可以准备拿人了。”

    驿馆。

    “让张家小娘子受了如此惊吓，是本县治理无方，理应谢罪。“

    吕令皓作为一县之主，连驿馆都是他的地盘，恳切地求见之后，张家管事请示了张小娘子，只好放他进去。

    张家不愧是圣人近亲之门第，仅一小女儿出门也阵仗甚大，护卫、家仆、奴婢众多，从大门到阁楼这短短一段路，恐就有二十余人，且个个精神饱满。

    跟在吕令皓身后的郭元良低着头，一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开始思考也许是宋励的妹妹画错人了，或许张家小娘子左眼边也有一颗泪痣？

    进了大堂，张三娘还没到，竟是要让县令等她。

    趁此机会，郭元良向靠内院的窗子外瞥去，只见公孙大娘正带着几个弟子在内庭练剑……他点了一下，没看到李十二娘。

    正此时，张三娘在几个婢女的簇拥下到了。

    郭元良不敢马上去瞧，低下头的一瞬间觉得那衣裳倒也华贵，连他这巨富之子都感到惊叹。

    “小娘子有礼了。”

    吕令皓曾见过张三娘一面，抚须笑道：“看到小娘子气色不错，老夫就放心了。”

    “吕县令放心了，我却不安心，怪不得我在长安便听闻郭万金积累的都是不义之财！”

    张三娘声音虽稚嫩，语气里对郭家的怒意却很实在。

    吕令皓早上还听人禀报张家管事说“偃师县反了天了”，此时见她把矛头指向郭家，稍稍放松了些。

    郭元良却觉得上首的声音有些耳熟，终于抬头一看，眼前确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子。

    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七年前

    那是天宝元年，他奉父命到郾城押运一批货物，当时郾城有个户曹书吏查到了郭家私铸钱币之事。须知任令方就是因此罪名被抄家的，郭元良便买通人手扮作强盗，除掉了对方。

    办完这件事，他返回长安，路上见到有老妇在卖女儿，那小女孩六岁，生得十分可人，他遂出手买下来了，回了长安，不多久，郭万金听闻公孙大娘在救济同乡孤儿，便把来自郾城的孤儿都送了过去，那小女便在其中。

    她便是眼前假扮张三娘这人，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

    郭元良终于确定了此事，低下头，只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的手下人没有略卖公卿之女。

    他还惊讶于薛白、李十二娘的大胆，居然敢假冒皇亲。事后薛白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住，简直是自寻死路，但也恰恰是因为太大胆了，让人不敢相信是假的。

    被他看出来了。

    郭元良嘴角扬起一丝讥笑，他暂时不动声色，等到吕令皓邀了李十二娘明日到洛宴楼，他便随之告辞。

    但一出驿馆，他便道：“假的！”

    “真的？”

    “是一个贱婢扮的，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敢，但此事确凿无疑了。明府，我们没出乱子，一切都是局。”

    “这样？没出乱子就好。”

    我得立即把消息告诉阿爷、高县丞，得立即把驿馆包围，拿下薛白。”

    “不要冲动，待本县与高县丞商议。

    晚了让那贱婢逃了就没有对证了，我先去请阿爷派人围住驿馆……

    吕令皓忧心忡忡，当即赶回县衙去找高崇商议。

    高崇却比他果断得多，径直道：“你死我活之事，还有何好商议的？！县令太软弱。”

    “软弱？”吕令皓亦感不悦，拂袖道：“不管你做何事，能对朝廷交代，不牵连到本县，看我管你与否？”

    “薛白使人冒充皇亲，还有何交代不了？”

    “你自便，但没彻底查清之前，你莫请本县的手令。”

    “好。”

    高崇果断应了，推门而出，招过心腹，吩咐起来。

    “告知渠头，动手。”

    “喏。”

    “慢着，薛白在何处？”

    “不久前出了县署，好像是去给郭录事探病了。”

    “他身边有两个好手，让渠头亲自去拿下他。”

    “喏。”

    “你们随我来。”

    高崇说着，转向县牢，正见齐丑一身官差公服穿戴妥当迎了上来。

    “县丞。”

    “啪！”

    甫一见面，高崇一巴掌把齐丑打倒在地，道：“起来，我既往不咎了。”

    齐丑捂着脸起来，点头哈腰道：“谢县丞，小人知错。”

    高崇道：“案子查清了，全是被陷害的，去把牢里那些人全都放了。”

    “县丞，可有县令的.…”

    齐丑话到一半，抬眼见高崇脸色冷峻，连忙又低下头。

    不见文书，现在把人放了，真如高崇所言便罢，万一有不对，却要他来担责，不免犹豫。

    下一刻，有另一个差役赶上来，低声禀报道：“县丞，今日有个人来找薛县尉，怀里好像揣着一本帐簿。”

    “人呢？”高崇迅速问道。

    齐丑莫名感到背上一凉，抢着禀报道：“是一个小胖子，正与殷亮在尉解。”

    高崇快步赶至县廊，抬脚踹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既无殷亮也无那小胖子。

    薛白已找到了关键的证据，并让人送出去了？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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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暴乱突起

    驿馆。

    “你们做什么？!

    “做什么？你等假冒皇亲，当然是来拿你们。”

    面对大门处那些所谓的张家守卫，郭元良已经是再无任何惧色。他已经得了高崇的首肯，可以由他带着郭家人拿下假冒张三娘的骗子，押送县署检举。

    也许到时还会给他一个“义民”的赞誉。

    郭元良却也不冲在前面，抬手呼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冲进去。”

    几个郭家家丁当即持棍向前，抡起棍子去砸假冒的张家护卫，不想，迎面就是单刀呼地斩下来，那几个郭家家丁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却还是有人被劈伤了。

    “你等要造反吗？”

    事到如此，那些张家护卫还在演，大喊着关上了驿馆的大门。

    郭元良大怒，喝道：“去拿刀来！剩下的围住，别让他们跑了。”

    “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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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快去！”

    郭家虽是商贾之家，暗地里却做着私铸钱币、略卖良人等违律之事，手下不乏亡命之徒，简单的单刀也是不缺的，今日捉到了薛白、李十二娘这么大的把柄，岂还须顾忌？

    到时，高崇自会来收尾。

    闹了一天，渐渐已到了傍晚，夕阳如血，洒在驿馆中。郭家家丁们拿来了单刀，开始撞门。

    “嘭”

    “嘭”

    宋勉、宋励兄弟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郭二郎！

    虽是多年好友，宋励还是少见到郭元良露出今日的狂态，喝道：“你在做什么？疯了不成？”

    “宋八郎，我告诉过你，那张三娘是假的。”郭元良得意而笑，“我已经亲眼确认过了，她是贱婢李十二娘假扮的，为了帮薛白豁出命，你别再傻了。”

    “怎么会？”

    “你还不清醒？”

    郭元良被宋励的愚蠢惊呆了，没想到这样的蠢材竟也能与自己相交多年。

    他微微讥笑，道：“不要紧，等我把她押送公堂，剥下她的伪装，你自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大门处撞击声还在响，宋励听得呆愣住了。

    虽然两人以往说话都是这种德性，但此时，宋励却觉得郭元良话里的“压”“剥”等字眼分外刺耳，让他有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想什么呢？”郭元良挥了挥手，又道：“此事与你宋家无关，你莫中了奸人的圈套。即使要出面，也得帮我，懂吗?”

    期盼的高贵娇妻忽然没了，宋励暂时还没能从失落中走出来，喃喃道：“我不信......”

    巨响声中，驿馆的门被撞开了。宋勉见了，抚须往前两步看情形，同时，郭元良凑到宋励耳边低声道了一句。

    “哈，瞧你这样，就那么喜欢，一会让你先玩玩便是了，可之后务必得帮我说话。”

    “我……”

    “走吧。”

    宋勉脸色平静，拉过宋励便往回走，不打算再掺和这些事。

    “县城事多，我们先回陆浑山庄待一阵子，横竖与我们无关。”

    兄弟二人回到马车上，他们的两个妹妹也在，正掀帘往街巷那边看着。

    “阿兄，郭家真打过去了？”

    “嗯。”宋勉道：“看来那张三娘真是骗子了。”

    “她岂有可能是骗子？言谈举止显然是常在宫中走动的人，那姿态也不是常人能有的。还有，她对我们的态度可高傲了呢。不是公卿之女我才不信。”

    “正是如此，才能骗过众人的眼睛啊…….”

    宋励坐在那，听着兄长与妹妹们的交谈，脑中不停想着的是方才郭元良最后一句“让你先玩玩”。

    他思量着，若郭元良所言属实，大可玩玩那女骗子；可若那真是张三娘呢？生米煮成熟饭，得到她的人，也就得到了她的心。

    “阿兄，记得我与你说的吗？郭元良想攀高枝，派人劫了张家小娘子。现在事情败露，他鱼死网破了。”

    “不可能的。”宋勉道：“真的假的，事后一查就知，郭二郎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谁有胆子假冒皇亲？”

    “十之八九就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我要娶张家小娘子，就不能这么算了，至少得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停车！”

    宋励说罢，跃下马车，重新向驿馆跑去。

    此时驿馆内一片喊打喊杀，郭元良正站在街巷上吆喝得起劲，转头一看，不由喜道：“你回来了？”

    “说好，若是假的，我先玩玩；若是真的......”

    “懂，若是真的，我死无妨，你娶了她便是。”

    “好！”宋励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郭元良又得了一个助力，亦是欢喜，笑道：“一言为定。”

    县署，捕厅。

    高崇随手把薛白录好的口供丢进火里烧掉，转头向牢里的数十名人贩子问道：“都明白如何陈辞了?”

    明白!

    “那好，这案子已经翻了。”高崇道：“那些奴婢如今就在三官庙巷的一座宅院里，你们最了解她们，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卖了。不管之后朝廷派谁来查，让他们查不出破绽来。”

    明白了！

    “徐八，你去过王彦暹宅，你带他们去。”

    “喏。”

    “喏。”

    放走了人贩，高崇转向之前因为想殴打薛白而被冤枉为刺客的十余个漕帮大汉。

    “你们差点便要沦落为诛九族的反贼了知道吗？

    高崇开口，自己反而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不过是因为不满那恶县尉，找他讨个公道，结果呢？现在薛白犯了大罪，你们洗清冤屈的机会来了，去魁星坊，把他的家小都拿下。”

    “好！”

    “县丞放心！”

    十余漕帮大汉纷纷欢呼，鱼贯而出。

    最后，高崇目光落在了齐丑身上，想了想，却是道：“孟午，往后你就是班头，带着差役随我来。”

    “喏！”

    “齐丑、柴狗儿，你们留下看着牢房。”

    “是，县丞。”

    高崇这才出了县署。

    路上有心腹匆匆赶来，禀道：“县丞，驿馆那边动刀了。”

    “找到薛白了?”

    “还没有，他与郭录事一起离开了，暂时不知在哪。”

    “再找。”

    高崇领着差役往驿馆而去。

    与此同时，李三儿派出的人手也进了城。

    城门缓缓关闭，整个偃师县已处在县丞高崇的掌握之中。

    驿馆离县署其实不算远，就隔着一条大街。

    高崇前脚离开县署，赵六便匆匆赶到后门，将门打开，只见薛白带着郭涣已等在那。

    “县尉。”

    “吕县令可还在？”

    “就在令廊。”

    薛白点了点头，一脸平静地走进县署，脸上的表情仿佛一切都不出他所料。

    赵六偷偷抬眼一瞥，不由被这气势所慑，心安了许多，更前方，齐丑、柴狗儿已候在中堂。

    到了县廊，齐丑上去与吕令皓的人低声说话。

    薛白则道：“明府可在？

    “薛白？”吕令皓语气警惕，但还是开了门。

    薛白笑道：“我有几句话与明府说，可否拨冗?

    吕令皓见他神情自若，吃了一惊，再看郭涣也在，犹豫了一会，道：“进来说吧。

    “好。”

    三人重新进屋，屋中还有一个吕令皓的心腹护卫。

    “你好大胆，竟敢找人冒充皇亲？！”

    “明府不必着急。”

    “是我着急了？”吕令皓又惊又疑，叱道：“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

    “我大可找人冒充右相府的千金、虢国夫人，身份比张家小娘子还高。”薛白道，“此事，乃郭元良倒打一耙。”

    他这是狡辩，若真利用李腾空、杨玉瑶的名头，并不能设陷阱让人上当。

    但他这般一说，吕令皓便再次想起他在长安的人脉，心里有了顾忌。

    薛白道：“再与明府说得直白一些，郭万金手底下有略卖良人的生意，这次碰到了硬茬。这局面他们收拾不了，因此找了高县丞，几人一合计，打算反了。”

    “什么?”

    “说郭万金父子造反了。”

    吕令皓倏然而起，喝道：“话不能乱说！”

    “到圣人表侄面前动刀、见血，不是造反是什么？”薛白道，“若不拿郭万金这位巨富出去交代，那便拿我去交代。”

    后面这句话，正是高崇的意思。

    吕令皓既然没有开口答应高崇，更不可能答应薛白。

    “圣人让我来查案，想查出谁来，我得顺着圣心。此事，也莫怪我没有早提醒明府。”薛白道：“不知明府与郭万金之间的瓜葛断干净了没有？

    薛县尉，你莫要逼人太甚了，本县劝你，还是先去找高县丞，商议一下你的事。”

    薛白也知道，靠劝是劝不了吕令皓的，遂道：“我给明府送个大礼吧。”

    “什么？”

    “一船的石头。”

    吕令皓脸色一变。

    薛白反而安抚了他，道：“明府莫惊，这船，是‘木已成舟’，这石，是‘既定事实’，如此而已。”

    拿这谐音开玩笑，真的不好笑。

    吕令皓没笑，郭涣也没笑，脸色都非常僵硬，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掐死薛白，但不知薛白还留有什么后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吕令皓道。

    薛白起身，打开屋门，看了看天色，道：“该来了。”

    没等多久，只见一人走进了县署，往这边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圆圆的东西。

    吕令皓也起身，眯起了眼，渐渐认出了那人是薛白身边的护卫，手上提的……又是一颗人头。

    人头被摆在案上，血还没干，淌成血泊。

    被杀者眼神有些震惊，显然没想到会突然遇袭。

    “郭…….郭万金？”

    吕令皓退了一步，感到有人要来扶他，吓得连忙挣扎了一下。

    他不要任何人扶，退得离薛白远了些。

    “你杀了郭万金？”

    “这是为了明府。”薛白道：“死人就不会攀咬了，死人最适合用来交代了。”

    “郭万金不该杀吗？他略卖、并公然命人持刀攻击皇亲，这是造反。”

    ”吕令皓反应很快，问道：“可你是什么时候杀的他？”

    姜亥一听，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等有动静了才去杀人，那样就不好杀了，他是在郭元良把大部分家丁都调走之后，直接杀入郭宅。

    当时，郭万金这位巨富正坐在大堂里吃鱼片，那碗鱼片用了很多花椒，闻着极香。姜亥都没怎么找，顺着那香气，拖着带血的刀进了大堂，一刀劈下，血都没溅到鱼片上。

    杀了人，姜亥还确认了一遍，堂上没有鹦鹉，更不可能喊“杀家主者，姜亥也”，其实《绿衣使者续传》他也是挺喜欢到茶肆里听的。

    “你们，真是等他造反了才动的手不成？”

    “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死了…….罪责怎么分？钱怎么分？”

    薛白回答着，转头看向郭涣。

    天黑下来，郭涣的脸原本藏在阴影里，此时上前一步，才显出来，依旧是那张苍老的、圆呼呼的、笑容可掬的脸。

    他原本不想掺和这件事。

    但，巨富郭家的钱怎么分，他必须来。

    只要拿出一百五十万贯给朝廷，剩下的，都将由他们来分。

    这就是薛白送给吕令皓的第一个礼物，叫“木已成舟”、“既定事实”。

    驿馆，杜始站在阁楼上看着下面的厮杀，脑子里想到的反而是薛白说过的那些话。

    “不必求全，只要达到目的。”

    “赢了就是全赢，输了就是完败。”

    “关键在吕令皓、宋勉等人的态度。吕令皓看似软弱，实则就是一县之长，百姓、吏员、官差、城守营，甚至漕帮，一旦有左右为难之时，县长的话就是权威。”

    薛白既然敢让她选李十二娘来扮张三娘，只求吸引各方注意。至于被郭元良揭穿，本来就是必然之事，早晚要发生。

    发生了也好……..

    “巨富郭家反了！

    “郭家杀官造反了！

    喊声已在驿馆中响起，也在城中各个地方响起。

    杜始听得很满意，她已经把所有丰味楼的牌符递出去了，传送的指令只有一个。

    “杀。”

    阁楼中。

    李十二娘已换回了她的短襟武袍，拿起一块布，蒙住她俏丽可人的脸。

    目的已经达到了，她不再是张家小娘子了。

    一回头，见公孙大娘站在那儿。

    “师父。”

    “准备好报仇了？”

    “弟子对不起师父。”李十二娘一个没忍住，眼眶一红，“弟子把师父传的技艺用作杀人术……...”

    “傻孩子。”

    公孙大娘上前，拉过李十二娘，拍了拍她的头，道：“剑本就是杀人器，‘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剑是用来行侠仗义的，因天下太平，使剑客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在这盛世里歌舞。”

    李十二娘不由抱住公孙大娘，彻底哭了出来。

    “可是….弟子连累师父了。”

    “不怕，说过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去吧，想报仇便去吧。”

    其实，若是没有意外，李十二娘本打算一辈子不再提及自己的过往，就拼命地练舞，一辈子舞剑就好了。

    但这次到洛阳，还是出了意外。

    她在洛阳令的宅邸里见到了婢女绿环，亲眼看着绿环被带走，等她再求师父出手相救，绿环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贱婢。”

    郭元良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回荡。

    “人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忘恩负义是要遭世人唾弃的。”

    这让她本已沉淀下去的仇恨再次翻腾起来，她不能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那夜，杜始来访，问了她很多问题。

    “你为何想救绿环？”

    “我就是想救她。”

    “那你可知她牵扯到背后的大案？”

    “什么大案？”

    一场谈话到后来，李十二娘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报仇的机会。

    杜始要走时，李十二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心想七年来自己为了舞剑，把脚趾都磨烂了，真的要放弃这一切，旧事重提吗？

    良久，她开口问道：“二娘，能不能算我一个？”

    “什么?”

    “我与郭家有仇。”

    “怎么会？”

    “我是郾城人，与师父是同乡。郾城不大，但有铁、有盐、有银，我小时候家里很殷实的。我阿爷是县衙里的账史，所以我知道这些。可在我六岁那年，阿爷得罪了人，对方雇凶杀了我们一家……...”

    “是郭家做的？”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阿爷只来得及把我送走，我也听到他几次与阿兄说郭家的生意有问题…….我本来以为，把自己卖到郭家当婢女，长大了可以报仇。可后来，我怕了，又遇到了师父，她让我再活了一次。”

    “那你现在还想报仇？”

    “绿环死了。”当时李十二娘莫名这般脱口而出，低声道：“过了七年，我活了，可绿环死了，那些事，没变，想要把坏人杀掉。”

    “那就算你一个。”

    只用了三天时间，李十二娘就变成了张三娘，杜始一直在她背后做着安排。

    她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她往后就不能再在众人面前舞剑了，七年学技，浪费了师父的心血。

    但在今晚，她却可以尽情地舞着。

    一剑刺出，刺穿了眼前的郭家家丁，李十二娘毫不留情，恍惚中回想起了幼年破家的那一夜。

    “众弟子，平叛！

    公孙大娘喊了一声，如往常一样始终支撑着她。率着众弟子赶到她身边，挥剑杀向那些家丁。

    而往常只是用来观赏的剑舞，在这一夜成了真正的杀器。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骏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喊杀声渐少，惨叫声渐多。

    郭元良目光看去，只见郭家家丁已经快要败退下来。

    “围住他们！别让这些假冒皇亲的妖贼跑了！”

    话虽这般说，他自己却也惊得连退了数步。

    而在他身旁的宋励也是被吓破了胆，有些后悔没听阿兄的话，回陆浑山庄去便罢了。

    但他隐隐还看到了混乱中那些持剑伤人的女子，心中又浮起希望来，那可是公孙大娘与其弟子，怎么可能跟着假冒的皇亲?

    若局势逆转，他就要一举擒下郭元良，以郭元良的脑袋赠于张三娘，夺得她的芳也好。

    宋励正因局势变化而心生摇摆，街巷上忽然传来大喝。

    “官兵在此，拿下那些假冒皇亲之人！”

    那是县丞高崇来了。

    宋励于是又想即使是假的张三娘，那姿仪也不是山庄里的奴婢们能有的，尝尝鲜。

    总之，他还是继续留了下来。

    下一刻，变乱突起。

    郭家家丁眼见县丞来了，纷纷后退，让出道路。

    但谁也没想到，那些假冒皇亲的妖贼居然不突围或缩回驿馆，其中竟有人朝这边杀了过来。

    “郭元良！拿命来吧！

    随着这一声清叱，冲在最前方的娇小身影舞动了手里的长剑。

    “噗。”

    血溅到了郭元良脚边，他骇然变色，转身便跑。

    那持剑的女子脚步灵活，在同伴的掩护下径直杀穿了家丁的防线，大步追上。

    宋励吓得连连后退，跌跌撞撞差点摔倒，但目光看去，发现那持剑女子身影好像前夜见到的张三娘，心念一动，招呼了人手往那边追去。

    “你们快追。”

    他也不说帮谁，鬼鬼崇崇地跟在后面。

    从驿馆向西跑，有两条小渠，渠边都是民宅。

    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

    “渠帅，县尉可说了，我们只管盯着报信。”

    “我知道。”

    “那你带刀做什么？”

    “我这么能打，他们怎么能撇下我……来了，盆儿，你去提醒我凉叔。”

    “噢。”

    等盆儿离开，任木兰便站起身来，往前跑去。

    她听到了惨叫声。

    “别杀我！”

    啊!

    “别杀我！啊！”

    “噗。”

    “别杀我……我救过你的命啊.”

    “噗。”

    “救我……救我....”

    “这一剑，谢你的收留。”

    “噗。”

    ......我收留了你.....

    地上的那人艰难地往任木兰这边爬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子，正一剑一剑往他身上扎。

    任木兰于是向那小女子挥了挥手，欢喜道：“张三娘，是你啊，快过来，是我啊。”

    李十二娘又是一剑，刺出后闭上眼，恍惚了一下。

    才转过头，身后已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她忙道：“木兰？你快走，我先引开他说罢，她匆匆便跑。”

    “哎，我……”

    任木兰还想说话，追兵已到，她只好连忙往黑暗中一缩。

    只听得一众人赶到，纷纷嚎叫起来。

    “二郎！”

    月色悠悠，照着地上的积雪，郭元良已经死了。

    今夜叛乱的匪首郭家父子已死，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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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地头蛇

    县署。

    郭万金的人头犹摆在那，血泊溢到了桌案边，滴哒落在了地上。

    归根结底，商贾的地位还是低了，故而，薛白不是一次两次对吕令皓说过要拿郭家来交代了。

    “骊山刺驾案，圣人让我查幕后真凶，偃师县里有实力的就这些人，若非县令，就是录事。

    薛白说着，拍了拍郭万金，继续道：“这是最好的人选，且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他并不冤枉。

    他来偃师，看到缠成乱麻般的弊端，但不可能一次除掉吕令皓、高崇、郭涣、宋勉、郭万金……他必须分化他们，像拆房子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敲。

    于是选了最简单的略卖良人案入手，先敲最边缘的商贾，安抚住最权威的县令。

    当宋勉来接近他，为了诈出王仪的证据说了许多话，言语间透露出了对商贾的鄙夷；当查到郭万金与养病坊、侵占民田、走私等等诸事都有联系；当从暗宅买到那几个孤女……就可以确定，郭万金地位最低，能用来打开局面，进而牵扯到整个利益链。

    吕令皓当然不答应，那薛白就硬敲。

    冒充张三娘一事很简单，他甚至都没有亲手安排，因为他要的也非常简单——找个理由端掉暗宅，嫁祸郭万金、逼反他。

    杜始很忧虑，怕李十二娘被认出来，怕上柱国张家找麻烦，薛白一点都不在乎，当时只是拍着她的背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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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的，我是官。同样是官，吕令皓、高崇能把老实巴交的农民逼成反贼，我们难道还不能逼一个真的反贼造反吗？”

    假造一个身份高贵的人送到暗宅，再带人去搜出来，指证，逼迫…….从一开始就是很简单的设计，偏偏有人被牵着走了，利之使然也。

    比如，只“高贵”二字，让宋励到现在还云里雾里，在意张三娘是真的假的。

    张三娘是假的，但这些人却没想过，养病坊里那些孤儿被卖难道是假的吗？

    百姓的田地十顷，二十顷，成百上千顷的划为养病田，唯希望孤儿们有个依靠，结果全被卖了，等薛白查抄了暗坊，这些权贵豪绅从始至终关心的只有圣人的表侄女是不是不高兴了。

    假张三娘的情绪就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人们手舞足蹈，丑态毕露。吕令皓吓坏了，宋励蒙了心，郭涣躲避此事，郭家父子匆匆赶来，高崇狗急跳墙。

    他们当然也怀疑过，但以己度人，觉得薛白不敢让人假冒，可薛白为何不敢？他早就得罪死张家两个女儿了。

    损失掉远在长安的与张府的关系，办眼前的实事，大不了就是事后张去逸到圣人面前告他……若是不告，他在长安的人脉正愁没有用武之地。

    另一方面，地方上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还顾得上张去逸？薛白对付太子、对付李昙之时都未怕过他。

    人都是现实的、欺软怕硬的，活下来的胜者自然有事后弥补的机会....

    吕令皓也不得不从实际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

    “死都死了。

    他叹息一声，下了决心，道：“那就按这个结果来吧。”

    作为县令，得从县令的角度考虑。眼下以郭万金的人头结案，能把骊山刺驾案、略卖张三娘案一并解决，还能分润利益，上下打点，这是最好的选择。

    依着最好的结果冷静处置，这是为官者最基本该做的。吕令皓就挺瞧不上高崇一副万事必须尽在掌控的样子，掌控得完吗？

    “去把高县丞喊回来，便说本县有要事与他商议。”

    “喏。

    有吏员领了吩咐，出了县署去寻高崇，若高崇看在县令的面子上接受了这结果，事态便能暂时平缓下来。

    安排了此事，吕令皓转向薛白，沉着脸道：“本县会让高县丞息事宁人，你也给我停手，不得再生事端！

    若此事暂告一段落，等于薛白在偃师县撕开了一个口子，打开了局面，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遂应道：“这是自然，我来偃师只求能交差，高县丞若不动我，此事便了结了。

    吕令皓点了点头，相信薛白也没有能力与高崇作对，说的肯定是真话。

    你一会也给高县丞道个歉，同县为官，你做事之前也不事先通气，这是你的不对。

    “是。”薛白却不肯在县署等着高崇过来，问道：“明府可否容我暂时告退？

    “怎么？你还怕他当本县的面杀了你？”

    “想必高县丞会给明府这个面子。”薛白话说得好听，道：“是我胆怯了。”

    “好吧，待本县先安抚好他了，你我三人再好好谈谈。

    薛白退出令廊，齐丑上前禀道：“县尉，高县丞把那些人贩全都放了，让他们到三官庙巷去处置奴婢了。

    “我们也过去。”

    驿馆大门处，一根挥舞着的棍子砸落了挂在门檐上的灯笼。

    厮打的双方都没有披甲，只有一部分人拿了刀剑。

    高崇脸色冷峻，惊讶于假冒的张三娘带来的护卫是真有些手脚功夫。

    对此，他慎重了些，没有急着命令漕帮的汉子们往里攻。而是让他们逼迫上去，把对方重新逼进驿馆，包围起来。

    他则一边观察，一边思考着，薛白缘何会有这些人手？这些人可比一般的无赖混混要强势得多。

    出于对权贵的畏惧，有一个瞬间连他也怀疑起莫非这真的是张家护卫。

    “高县丞。”有吏员匆匆赶来，道：“县令让县丞回署一趟，有要事商议。”

    “去回复县令，待我拿下这些妖贼再谈。”

    没有如吕令皓所愿，这一次，高崇没有息事宁人的态度。

    打斗还在继续。

    扮作张家管事的是达奚盈盈手下的施仲，而那些张家护卫则都是丰味楼的伙计，一部分是原来达奚盈盈赌场的打手，一部分是后来培养的打手。

    数十人看起来很多，却也是杜始从长安好不容易调来的，幸亏遇到的也都是些家丁、漕工。

    此时被围攻之下，漕帮来的人手越来越多，这边也有不少人受伤了。靠着公孙大娘领弟子助阵，他们退到阁楼内，借由阁楼以守势对峙。

    “东家。”施仲匆匆登上高阁，向正在观察形势的杜始禀报道：“看样子，高崇并没有罢手的架势。

    杜姱心道，那就麻烦了。

    她是最了解薛白意图的人，知道除掉郭万金父子只是第一步，薛白虽愿意一步一步慢慢来，只怕高崇不会轻易给他机会。

    “不要紧。”她脸上却是面不改色，应道：“正好拖住他，自会有各个击破的机会。”

    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但看着偃师县城满地都是蛇，只看薛白能捉住几条，别万一被其中哪一条咬了。

    魁星坊，薛白暂住的宅院。

    有一只手推在大门上，食指处断了一截。

    “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庭院里空无一人。

    李三儿往里走去，吩咐手下人寻找薛白的家小，回想起了杀王彦暹的那一夜。

    三年多以来，他曾给过王彦暹很多次机会，最后还是杀了，没想到王彦暹一死来了个更难缠的薛白。

    所以有时杀人未必是好事。

    “渠帅，人都不见了，只找到她们。

    几个仆妇、奴婢被赶到大堂上，嘴里尖叫道：“别杀我，我们是县令派来的.…..

    可见她们是认识李三儿的。

    “薛白的家小呢？

    “县尉除了一个侍妾，没带什么家小。都是护卫、幕僚的家小，下午已经被一个小眼睛的年轻人带走了。

    “什么小眼睛的年轻人？”

    “叫什么杜五郎，说是要带人到洛阳才安全。”

    “殷亮呢？

    “也，也走了。

    “他们可有拿什么物件。”

    “一个小布包，方方正正的，里面都是书.…..

    李三儿抬头看着屋梁，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他脑子应该是不太好用的，想事情的时候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想。

    杜五郎与殷亮已经找到走私的证据，还把薛白的家眷送到了洛阳？不对，若真是这样，漕帮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就藏在县城里，一定是任木兰那个小儿帮把人藏起来的。

    “县丞要找的东西肯定还在城里，你们带人去搜那些偷儿常待的地方。”

    “好咧。

    同时，有手下人赶来，禀道：“渠帅，找到薛白了，在县署。但……县令吩咐，不许动他。

    “为甚？”李三儿大讶。

    “小人也不知道，但县令还派人警告县丞了，说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怪了。”

    李三儿又抬起头来思忖。

    他虽然是草莽出身，却有大志气，近两年开始读书写字，并且常常用脑子思考问题，因为他以后也是要当官的，还得是大官。

    “渠帅？

    “我明白了。”李三儿想得很认真，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当官的果然是有奶就是娘。”

    “渠帅，什么意思？”

    “县令被薛白谈妥了，说白了，‘威逼利诱’四个字。”

    李三儿有些鄙夷吕令皓这种只看形势、毫无坚持的官，没骨头。

    下一刻，有人匆匆赶来，借着火光一看，只见来的是县丞高崇身边的人。

    “县丞如何说？可听县令的吩咐，此事罢了？”

    “县丞让渠帅派更多的人手去驿馆，也快些除掉薛白过去。”

    “可县

    “不必管县令，薛白使人假冒皇亲、蓄养死士，证据确凿。杀了他，木已成舟，吕县令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懂的。”李三儿就服高家兄弟这种坚决的态度，把身边人手招过，道：“你等去驿馆助高县丞。

    “是。

    “剩下的，随我去县署，让县令看看什么叫木已成舟。”

    一行人赶往县署，路上又有人赶来报信，禀道：“渠帅，薛白去了三官庙巷。”

    “他在那做什么？

    “还在耍官威呢，重新捉拿郭家那些人贩子。”

    “倒真当自己是偃师的县尉了。

    李三儿不由一笑。

    他明白薛白的想法，觉得与县令谈妥了，可以该做什么做什么了。当官的就是这样，总觉得用些智谋、谈些条件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却要让薛白明白，这里不是长安，在偃师这个地界，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没有用，最后迎来的都是他李三儿的一力。

    李三儿脸上没露出太多的杀气，悠悠道：“他可以和王彦暹死在同一个地方了。

    三官庙巷。

    从暗宅里解救出来的奴隶们一部分被安置在这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改变。

    其中便有一女子名叫红霞，乃是陆浑山庄的奴婢，她在被问讯时听县尉说了一句“到时办个坊厂，重新过日子”，她就一直在盼望着。

    忽然。

    “嘭！

    院门被踹开，暗宅那些人贩冲了进来，奴隶们惊叫着四散而逃。

    那些汉子哈哈大笑，冲进来便捉人，红霞没来得及跑，便被人捉着头发抽了一巴掌，接着被推倒在地，对方开始撕她衣服。

    “放开我！

    “哈哈，不认得我了，我到陆浑山庄接的你，你个勾引小郎君的浪货……叫啊，浪货。”

    红霞心想自己不是浪货，张口就要去咬对方，马上又挨了重重一拳，头撞在地上昏昏沉沉。

    下一刻，有人大喊道：“跑啊！县尉又来了！

    “奉县令之命，将这些犯人全部押回大牢！”

    呼喝声中，是齐丑当先跑上来，很有班头的气势，又道：“哪个敢跑？都给我蹲事实上，吕令皓这个县令对于一般人而言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确有人被恫吓得抱头蹲下，也有人转身就逃。

    红霞慌张爬起来，努力用身上的破布遮着身体，抬头看去，薛县尉已大步走了进来，她当即便哭了出来。

    薛白听到哭声，吩咐人去找些衣服给这些女子披上。

    “县尉。”齐丑匆匆禀道：“逃了八个，拿了五个。

    “我听说有一人给这些人贩带路，对这宅院很熟悉，杀王彦暹之事，他有份吗？

    齐丑应道：“那是徐八，不是替郭家卖奴的，是漕帮李三儿的手下……杀王县尉之事，他应该是参与了的。

    “你安顿好此处。”

    薛白说罢，自带着姜亥、薛崭等人去追，边走边道：“务必拿下徐八，此人参与杀官，是重要人证。”

    此时城门已经关了，街巷中偶尔响起哨声，像是鸟鸣。

    徐八与几个人贩仓皇而逃，原本没有方向，差点往东逃。偏偏见街边有几个小子窜出来指着他们大叫，吓得他们往西逃去。

    几次撞见行人之后，他们想到了一个藏身之处....

    薛白顺着鸟鸣声不紧不慢地追着。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高崇、李三儿都在找他，可他就在这县城里来来回回，一直没被捉到。

    总之这般向西南方向追了一段之后，夜色中忽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跑过，道:

    “县尉，人来了。”

    李三儿也听到了鸟鸣，好几次之后，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任木兰手下的偷儿在通风报信。

    “薛白跑了，追。’

    他脚步很快，循着那鸟鸣声一直追了过去，渐渐到了西南隅。

    远远地，他已经能够看到薛白的一袭青色官袍拐过了兴福寺旁的小巷，追着徐八进了已被查封的暗宅。

    李三儿追过去，知道此处表面上没有别的出入口，遂让人堵住了。

    “薛县尉，你是官，见了我跑什么？前几日不是还与我摆官威吗？”

    “李三儿？”薛崭回过头喊道：“县令已经交代让你们停手了，别不识好歹。”

    “好，我说了，想与薛县尉交个朋友。”李三儿悠悠道。

    拿县令吓唬旁人可以，吓不住他与高崇。

    他带了二十余人，示意八人先进巷子追薛白，他则持刀在手，跟在后面。

    忽然，他耳朵一动，挥刀往上方斩去。

    巷子上方，竟然有一人咬着刀撑在两墙之间，被李三儿这一刀直接砍断了脚踝。

    这人摔在地上，惨叫不已。

    李三儿双手扬起刀一劈，直接结果了他。

    “伏杀我？！”

    “杀！

    另还有五道身影从上方跃下，执刀向李三儿杀来。

    薛白却是假意追人，实则利用那些小儿，把徐八逼进暗宅，目的是伏杀李三儿。

    但此时李三儿身边人多，武艺不凡，且偃师县内外都是他的人，他既看破这伏杀的小把戏，只要躲开，很快就能调动来人手。

    “杀过去，薛白就在里面。

    李三儿却是艺高人胆大，此时不退反进，眼神里还有些兴奋。

    虽然他不久前还在心里嘀咕，县官们的谋划还不如他一刀劈下，此时却激动于一个官员愿意伏击他。

    毕竟，杀官的机会也不是日日都有。

    江湖上打滚的亡命之徒，出手就是比家丁护卫要狠辣得多，连着砍翻了埋伏者，杀进暗坊。

    他们后方也有几个漕帮汉子受了伤，被派去告知高崇，让高县丞再派人手来。

    暗坊已经贴了封条，因薛白的闯入，有几个封条已经被毁坏了。

    李三儿缀在后面，夜虽然暗，不时还能看到那袭青色官袍迅速跑过，他安排属下包抄过去，他则加快脚步。

    “薛县尉，别躲了，你不如我熟悉这里，躲不掉的，还不如和我聊一聊。”

    薛白没有回答。

    李三儿又道：“你是官，我是贼，在你设陷阱杀我的这一刻，你已经输了，可见你不能通过官面手段对付我了，因为偃师县署和这破朝廷已经烂了，你想当好官，可好官有什么用？！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他说的没错，暗宅的地势他确实要熟悉得多，动作虽从容，追的速度却很快。

    前方是一条长廊，通向两个院落，而两个院落里已经都有李三儿派去的下属。

    “薛崭，你带阿郎走，我挡住他。”姜亥喝道，持刀在手，反过身来。

    李三儿讥笑一声，让身后的手下去与之厮杀，自己则绕过那条长廊，穿过花木中的捷径，快步追上薛白。

    “阿兄快走！”薛崭回头杀来，一刀劈出。

    此时李三儿身边暂时只跟着两人，纷纷迎上。李三儿则持刀一挡，绕开了薛崭的攻势，扑向薛白。

    “县尉就这般瞧不起…….”

    穿着那身青色官袍的人忽然转身，一刀斩下。

    只有这一下偷袭出乎了李三儿的预料，他还在伸手要摁薛白，猝不及防之际一个扭身，但身子虽避开了，左手臂却收不回，被一刀劈成两截。

    李三儿吃痛，退开。

    他抬头看去，眼前的不是薛白，而是个沧桑冷峻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拿着一柄单刀，再次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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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斩蛇

    穿着一身青袍再跑的正是老凉。

    一柄横刀被他持在身前，忽然转身，使尽巨力劈力，当即便劈断了李三儿的胳膊。

    但这次伏击还是比他预想中的不顺利，李三儿太过警觉了，否则在狭长的巷子里他就有可能得手。

    老凉折了几个人手，心中有怒意，面沉如水，一刀之后马上又起一刀，誓要斩杀李三儿于当场。

    自从他在伊洛河边撞见郭阿顺被灭口，他便意识到偃师县的水很深。不同于在长安，官员们行事都有顾忌，在偃师县，那些人是说动手就能动手杀人的。

    因此，老凉干脆隐于暗处保护薛白，如此，可注意到只顾着蒙蔽姜亥而靠近薛白的刺客，他是斥候出身，做此事甚是得心应手。

    他刚到偃师县时就露过面，之后久不露面，本有可能让有心人起疑。可惜没人留意到他这么一个不显眼的无名之辈，人们的眼睛都是往上看的。

    “保护我！

    李三儿断臂，血流不止。剧痛之下无力反抗，只好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结果背上已又挨了一刀。

    老凉全力挥了三刀，没能杀死李三儿，也不着急，转身去助薛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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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合力砍杀了那些漕帮大汉，之后才踩着血迹去追李三儿。

    拐回长廊，前方姜亥正在与数人搏杀，那些漕帮帮众眼看渠帅断臂而逃，当即乱了分寸，被姜亥劈死一人，另有两人冲向李三儿，有三人转身逃了。

    姜亥也受了一些伤，犹不管不顾扑上去，连续砍杀了那两人。

    李三儿见他们凶猛异常，捂着断臂，跑向旁边的小径，希望能捱到高崇派人来相救。

    他拼命之下跑得反而很快，借着熟悉地形，往后罩院跑去。

    暗宅看似只有一个出入口，其实有一条地道直接通往巷墙之外。此事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郭元良、徐善德、高崇.…..

    一路上，不时也有他的手下赶来相救，但他们先前被他派去包抄薛白，此时慌张过来，三三两两的，皆不是那两个军汉与薛崭的对手。

    拐过一道仪门，忽有一道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你！

    李三儿骇然色变，定睛一看，只见是薛白亲自候在那里。

    他原本还有些奇怪，薛白是何时换作替身的，此时才知那汉子早就穿好一身衣物躲在暗宅等他上钩。

    “咣唧。

    李三儿干脆把手里的刀丢到了地上。

    他断了左手，右手又有残疾，只凭恃武力恐怕已出不去。

    想来，薛白既然敢站在那，定是有所防备，旁边的暗处里还有人在保护。

    “县尉杀了我也没用。”

    “是吗？

    “虽然我是漕帮的渠帅，可事实上漕帮的事情……都是高县丞在管……我死了，换一个渠帅，他一样能对付你。”

    “那你说怎么办？”薛白问道：“你能帮我？”

    “可以，就在巷子外，还有数十号我的人.…”

    薛白岔开话题问道：“你们走私的货物都有哪些？

    “郾城的铁石，郭家私铸的钱币，江南的绢匹……什么都走私，县尉有帐簿，应该知道的。

    “高崇这么大胆，背后是还有人？”

    李三儿血流不止，愈发虚弱，应道：“便是我曾与县尉说的那位……与你很相像之人。

    “高尚？

    “是。

    “其实这架子是高尚搭起来的，高崇只是个看门的？

    “可以这般说……”李三儿痛苦地不能再继续答话，道：“我能帮县尉……县尉能否先救我？

    “你能如何帮我？”

    “只要我活着，也能号召一部分漕帮。”李三儿说着，目光瞥去，薛白正在思忖。

    他不再犹豫，倏地扑向薛白。

    方才薛白有所防备，此时他已弃了刀，又用投诚的话语放松了薛白的警惕，反而是更好的时机。

    他腰间还插着一柄匕首，正是杀郭阿顺时用的，此时可用来挟持薛白，让那些军汉投鼠忌器.....

    “噗。”

    倏地扑上的李三儿直直撞上了一把单刀。

    他低下头看去，原来薛白早有防备。

    “虽说杀了你没用，但必须杀掉你，不然就是你杀我了，不是吗？”

    薛白这般说着，转动了手里的刀，绞着李三儿的心腹。

    他等在这里，本还有许多话想要问，能利用李三儿的地方也有很多。

    可惜其人垂死挣扎，太过危险，干脆直接杀了。

    李三儿抬起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想刺薛白，但他已失了力气。

    .替我报仇...

    “高郎君……会杀了你……...

    薛白抬脚一踢，尸体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实他觉得李三儿刚进院子时，大声喊叫的那些话没错，他一个县尉对付一个贼，不能一声令下就捉拿，要用到这种伏杀的手段，称不上光彩。

    但偃师县这情形，用再光彩甚至完美的手段，能请出谁来做主？用王法来制裁对方？到头来还不是对方一刀劈过来。

    倒不如先一刀劈过去。

    在这满地的地头蛇当中，先斩一条。

    “阿兄，李三儿的属下杀过来了。”薛崭跑来道：“老凉和姜亥在巷口拦着，让阿兄想办法先走。”

    “不用走，把李三儿的头挂起来，灯笼照亮。”薛白抹了溅在脸上的血，道：“让这些人知道，偃师县还有王法。”

    李十二娘从黑暗中跑过，渐渐听得前方一阵喊杀。

    她遂放慢脚步往那个方向过去，认出那是当时关押她的暗宅。

    “渠帅和薛白在里面，杀过去。”

    “别放过他……..

    嘈杂中忽然响起了大吼，喝道：“围攻朝廷命官，你等要造反不成？！

    之后，一盏灯笼被竖了起来，照亮了旁边那个人头，人群当即哗然，有人叫嚷着要杀进去为渠帅报仇，有人则赶去向县丞禀报。

    李十二娘隐在暗处听得薛白陷在里面被包围了，有心救他。

    但就算是她的剑术，也绝对不可能杀进那个被重重包围的院子。

    她只好暂时在街巷中躲起来，观察着局势。

    今夜整个偃师县发生了许多事，但入夜到此时，也只过了半个多时辰而已高崇还在驿馆外，亲自盯着捉拿妖贼的事宜。

    他知道这些人手是薛白最大的凭仗，拿下他们，薛白在这县城里就只是一块任他宰割的鱼肉。

    “县丞，县令让你过去，有重要之事要马上与你相商。”

    这已是吕令皓第三次派人来请了。

    高崇不耐道：“我知他要说什么，不必说了，我行事自有主张。”

    “毕竟是县令，是否给他一点面子？”

    “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否则他到现在还能一点责都不担？”

    高崇抬眼一看，只见漕工们已完成了对驿馆阁楼的包围，正在准备点火放烟，熏死那些负隅顽抗之徒。

    “县丞！

    忽然一声惊呼，高崇转头狠狠瞪了那失态的心腹，叱道：“何事惊慌。”

    “回县丞，李三儿被薛白杀了，人头挂在暗宅。

    “什么？

    高崇有些惊讶，却立即冷静下来，招过他新招来的班头孟午，吩咐他带人去先把暗宅围起来。

    “全都按我说的做。”

    说罢，高崇想了想，竟是返回县署，去见吕令皓。

    留下的几个心腹全都一头雾水，纷纷嘀咕起来。

    “县丞此前一直不去见县令，怎么此时去见了？”

    “莫忘了县令才是一县之主，兵曹、城守营可都还在县令手上。

    “莫非渠帅这一死，还能有变数不成?

    “马上就除掉这些妖贼了，能有何变数，县丞行事素来稳当。”

    今夜吕令皓没有再待在令廊，而是一直在中堂等候消息。

    高崇一来，他脸色一沉，显得十分不高兴，开口也不寒暄，直接便呵斥道：“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照做？

    “明府看来是还没明白，薛白就是一条毒蛇，今日不打死他，放任他贪了郭家，明日他便能吞了你我。有理由、有把握弄死，岂能罢休？”

    “我都说了，把郭万金交代出去，万事大吉了！你莫忘了，薛白可是贵妃的义弟你有再多理由，今夜杀了他，早晚也要害死你。”

    高崇闻言微微有些讥意，讥笑吕令皓目光短浅，应道：“我自有主张，他的罪名确凿了。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吕令皓道，“他已找到王仪手上你那份罪证，送出偃师了。你若与薛白冰释前嫌，他便把你那份罪证送回来；若是他出了意外，那罪证便会...

    能送到谁手上？”高崇反问道，“我怕吗？

    “你怕不怕，本县都得提醒你一句，不可因一时之气，耽误了大事。”

    吕令皓叹息一声，道：“当时杀王彦暹我便反对，你看，杀了一个病殃殃的，来了一个十倍难缠的，局面反而更坏了。

    高崇不愿听他啰嗦，本想冷笑离开，但他此时过来是为了稳住吕令皓，倒不好直接转身走了。

    “我保证无论如何不牵连到明府，请明府不必再为薛白当说客，可好？”

    吕令皓抚须道：“你手下那渠头可是死了？

    “那又如何？

    “如此一来，天亮前真能拿下薛白？若到时不能，任你编造千百罪过，可就收不了场了。

    “放心，最多再一个时辰便够了。”高崇道：“只要明府不插手。”

    吕令皓与他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见他如此固执，点了点头。

    高崇得了许诺，放下心来。

    虽说李三儿死了让人十分意外，但只要稳住吕令皓，放眼整个偃师县还没有任何人有实力能与他抗衡。

    这一整夜，薛白又是杀郭万金，又是杀李三儿，尽是在边边角角与商贾、草莽打转，殊不知这种棋子他随时可以换的。

    眼看着高崇离开，郭涣不由咳了几声，他这位录事虽然官职卑微，实际打点着偃师各家高门大户的利益。

    “明府，郭万金的家产可不在偃师。”

    “我知道。”吕令皓抚须道，“洛阳由周县令来抄家，少不得我们的好处。”

    “可长安呢？郭万金的大半家产可都在长安。”

    吕令皓捻须思考，心想若是不与薛白合作，最后肯定是右相主持抄家，会给他一点功劳，却不会有大的分润。

    但他心里也明白高崇说的有道理，薛白太过咄咄逼人，且高崇很快就要除掉他了，总不能在这时候使之功亏一篑。

    “知足吧，我们不可学高崇贪心.…..

    下一刻，赵六鬼鬼祟祟地过来，探头往中堂看了一眼。

    “何事？”吕令皓不悦，冷着脸问道。

    赵六虽然只是杂更门房，其实是县署的老人了，偷眼看了一圈，确定高崇不在了，这才开口道：“县尊，有人求见。

    “谁？

    “他自称姓杜，排行第五，有重要的物件要递呈…….

    暗宅。

    薛白不理会那些想攻进来的漕帮帮众。

    由老凉、姜亥带人守着狭长的巷子，那些乌合之众要攻进来，还需要时间。

    薛白则趁这个机会，拿下了逃到这里来的徐八。

    徐八只是个漕夫，奉了高崇之命，带那些人贩去到王彦暹的宅邸。

    薛白推测他得这个差事，是因为去过那儿。

    “你是否随李三儿一起杀了王彦暹？”

    “是。

    “怎么杀的？

    渠帅亲手将他勒死的......

    薛白盯着徐八的眼，忽然跳转了话题，问道：“高尚要造反，此事吕令皓知晓吗？

    徐八骇然色变，不知所措。

    “果然，你也是反贼。

    “县尉饶命！小人知道的都愿意说.….

    审讯人这一方面，薛白还算是擅长的，这一诈，就知道自己推测得没错。

    他是反推的，知道安禄山要造反，而高尚如今是安禄山的心腹，李三儿那么崇拜高尚，有可能是个知情人，因此出言试探。

    但这个情报似乎没有太大用处，仅凭推测寄望于往上层告状不行，王彦暹打算走的就是这条路，如今已死了。

    薛白也是不想步他后尘，只好如今夜这般行不得已之手段。

    眼下他已杀郭万金，勾得吕令皓动摇；再杀李三儿，削弱高崇的实力；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分化、拉拢。

    把一个很强大的敌对势力拆分开，拉拢一半，打击一半，它也就没那么强大了。

    让杜五郎去吓唬吕令皓是一个办法，可若是筹码不够的话，还得利用此时得到的这个看似没用的消息。

    薛白也知道，眼下除掉的所谓巨富、渠帅都只是对方随时可以换的两个棋子。

    好在夜还长，还有时间对付高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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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点燃

    从县署出来，高崇脸色有些难看，对吕令皓有些不满意。

    他虽然只是县丞，却自视甚高，有种未来公卿的心态。在偃师县，他是不太与吕令皓争权的，田亩、税赋几乎不管，仅盯着一条漕河，不容旁人插手。

    简单而言，河北藩镇的走私商路上，他负责一个转运点。

    他走私盐铁铜银等货物到范阳，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藩镇利用权职挣些钱财;

    往大了说，那就要看范阳节度使是怎么想的了。

    只要不去猜范阳节度使的心思，其实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吕令皓就有一种掩耳盗铃的心态，有时还觉得是他给高崇方便，还觉得高崇不争县里的权力，是因为他这个县令有能耐。

    实则，高崇看不上这一亩三分地而已，他是做大事的人。

    以前没出事也就罢了，如今来了个薛白，他便嫌吕令皓不够豁得出去，对此很不高兴。这心情又不好宣泄于口，只好摆出刻薄的脸色。

    高崇因此没有留意到在县署大门处，门房赵六正在鬼鬼崇崇地打量着他。

    “县丞。”

    似没听到这一声唤，高崇径直雷厉风行地走开，重新赶向驿馆，没看到赵六等他走后，带着杜五郎去找了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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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馆，柴已经快堆好了，正准备点火。

    “慢着。”高崇反而先喝令了一声，道：“先列阵围好。”

    他手下有差役十八人，久在县署，早已油滑，只管吆喝助威，拿贼时装模做样，既怕碰到公孙大娘这等宫中供奉，又怕张家娘子是真的；漕夫陆续聚集了近百人，大多数用的是哨棒，倒不是没刀，而是不想在城中亮出来，也没想到需要用到刀；郭家家丁还在场的大概剩下二十余人，手里是有刀的，万一，真若出了变故，这些人就是顶罪的。

    除此之外，还有六人，是专门跟在高崇身边保护的，只看气势，这六人抵得过前

    面的一百数十号人。

    若还需要更多人手，给高崇时间，上千人手也能调动得出来。可对付一个刚到任还不满一个月的县尉以及几个骗子，需要多少人手？一开始，高崇只打算用差役拿人，

    因担心差役故意放人，他才带了漕夫来。

    还有个不得不说的事实，人数若再多，高崇根本指挥不了，差役油滑、漕夫愚笨、郭家家丁不属于他，反而还不如边镇的兵马好指挥。

    那种边军奉命唯谨，他义弟高尚能指挥一两千人如臂使指，他自信也能似到。

    今夜说白了还是斗殴，能指挥百余人围攻数十人，命令能传递、得到执行，已经是非常非常厉害了。

    “放烟熏之前，给我先确保他们不会逃脱！”

    “你们十人守住大门；你带一队人点火；你带人扇烟；剩下的给我列队。”

    “还有，你们马上去说一声，让所有兄弟都不要睡，随时听我命令，直到我为你们的渠头报仇。

    “把水、沙土都给我准备好，随时要能灭火，绝不可烧到别处！”

    如此安排妥当，高崇又亲自上前，对着楼阁上大喊。

    “公孙大娘，或许你也是被这伙妖贼给骗了，带着你的弟子下来，到县衙说清楚，你们会没事的。否则待我等放烟熏贼，你们便要无辜受牵连了。

    对付敌人要分化、拉拢，他深知此理。但等了好一会儿，公孙大娘也没有回应。

    “堵门！

    很快，漕夫们搬来大缸，把门堵住，开始点火。

    木柴上被泼上火油，火把一点就燃，火顺着火油很快蔓延到整个柴堆一下子窜开，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烟气也登时腾起。

    大扇子一扇，烟气腾进楼阁中，火焰在砖石上烤着，点燃了窗子。

    “咳咳咳。

    阁楼大堂，地上还躺着一些伤者，摆着三五具尸体。

    双方虽说都是卖命的，但这年头大多数心狠的汉子都去当募兵了，剩下的说白了只能说是好勇斗狠。

    丰味楼的伙计在此的一共是三十八人，其中二十人是从难民里挑出来的，反而比原来十八个赌场的打手还豁得出去些，斗殴时一言不合就动刀，砍杀的敌人也多，这边伤的也多。

    这些人的家人都是东家养着，且过得很不错，对自己的命反而看得很贱。此时被烟一熏，自觉逃不掉了，便叫同伴给自己个痛快。

    “来……熏死太难受了…....

    “急什么，刚烧呢。

    情况很乱，施仲也指挥不了，连忙让人打水，用湿布捂住口鼻，他则匆匆跑上阁楼，向杜姱请示。

    “咳咳咳……二娘，怎么办？！”

    杜始目光还在看着远处。

    此处离县署隔得不算太远，站在高处能看到县署的动静…….她已经看到杜五郎给的信号了。

    “再等等。”

    “可这烟熏火燎的，马上就要烧死了。”

    “看信号，快来了。

    “好。”施仲问道：“我让大伙准备突围？”

    “不是突围。

    “咳咳咳.…...

    外面的火已缠绕而上，烧掉了楼阁中的纸窗。

    施仲已经睁不开眼，却不知杜到底还在等什么。

    眼下杀出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这么等着，岂不是等死吗？

    时间其实很短，但让人觉得很慢，县署终于有了一队人执着火把出来，杜始这才松了一口气，道：“终于。”

    而火势越来越大，檐角已有梁木着了火，风吹来助长火势带着灰烬、火星乱飞最远的飞到了南边的县学上方才暗下去。

    可惜没烧到县学，杜始却已恢复了平静，闭上眼淡淡道：“出去吧。”

    “什……什么？

    “无妨，已经可以出去了。”

    “做好准备，他们要杀出来了！来一个就给我杀一个！”

    高崇紧盯着那大门，只等着对方杀出来。

    烟也吹到他这里，熏得他差点流出泪来，眼前的火光也是烫人。

    忽然。

    “上柱国的女儿你们也敢烧？”

    “老妇公孙氏，御前供奉，愿到县署问话！

    高崇眯起了眼，抬手揉了两下，对此不明所以，还有种一拳击空之感。

    感觉很荒谬，这些人若肯投降，一开始又何必负隅顽抗？既不是胆小懦弱之辈

    哪怕此时激烈相博也好，都不至如此荒谬。

    他还是不知薛白为何敢让他们冒充皇亲，但可以拿人证把事情作成一个谋反大案。

    “让他们放下兵器，一个个抱头出来。”

    “放下兵器！一个个抱头出来！

    “咳咳咳……别杀我！

    “咳咳咳.…..

    .别杀我!

    很快，最怕死的一批人便冲了出来，确实是没带兵器。

    外面的漕夫、家丁，尤其是差役们也是大松一口气，连忙用备好的绳索上去捆人。

    高崇嘱咐身边的人保护好自己，嘱咐好那些郭家家丁持刀准备，随时杀人。

    公孙大娘还未出来，倒是有一个四十多岁、圆脸无须的老男子灰头土脸地出来，正是此前所谓的张家管事。

    “拿下！”高崇需要这人主事人来指证薛白，作为事后的解释。

    “别动！

    几个差役也是激动万分，一齐冲上，抢着摁住施仲。

    “老夫…….

    “你便是主谋吧，压实了。”

    然而，恰在此时，众人身后有大喝声响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还不把火灭了？！”

    众人转头看去，吕令皓、郭涣等人被簇拥着过来。

    说是簇拥，因吕令皓身边也是带了不少护卫的，其中甚至还有两个卫兵披着轻如今大唐名义上还是府兵制，府兵由县兵构成，县兵由编户中的适龄男子组成，

    平时为农，每年训练两月，偃师县兵额是一千，轮流到京师宿卫或出征作战，由十六卫将军衙门专事天下兵马……但这些，全都是纸面上的东西。

    府兵久不打仗，加之均田崩坏，已是名存实亡。边镇多是募兵，由节度使掌兵权；地方上刺史以卫兵来维持安定。

    县里也是一样的道理，吕令皓掌着户籍，与河南府将军衙门一起吃着虚额、挂籍的好处，只偶尔雇些闲汉来应付巡查，一整个县的武备就只有县令手下的卫兵。

    吕令皓已经算是心里有数的，知道这漕运之地还是要有武备，到他这让卫兵留了五十个兵额，手底下再含糊一下，实际有三十八人，平时只负责城门、城濠守备、收些孝敬，彰显县令的威严。

    此时，这位县令脸上就很不高兴。

    “快，灭火！不怕把整个县城烧了？

    “哎哟，高县丞你……岂不知水火无情？这满县城的民宅皆是木制，火势一旦起来，可是要把整个县城都烧光。”

    随着吕令皓来的还有两个豪绅，乃是博陵崔氏、荥阳郑氏在偃师的分支族人，崔唆、郑辩。

    高崇有些疑惑，为何这两个人会这么快就赶来？目光再一扫，落在了崔唆身后的一人身上，那是寿安县尉崔祐甫。

    他差点忘了这一人，因为这个邻县县尉上任也没几个月，其实没有多少威望。可此时才想起来，崔祐甫世家子弟的身份，在特定时候是极有用的。

    “高县丞！你应句话啊！

    郑辩非常生气，须知这驿馆南边紧邻的就是县学，正是他出资建的，县学的先生、弟子，不少都是他家中亲族。

    “你身为县官，公然纵大火烧楼，火屑随风而飞，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若依唐律，纵火损失满十匹绢者，处绞刑！处绞刑！

    “快，灭火！

    一群家丁大喊着涌起来，冲乱了漕夫们的列队，将手中木盆里的水泼向阁楼。

    崔唆也冲上前破口大骂，口水喷了高崇一脸。

    崔家在县学以南的南市有许多铺面，西边的宅院也是他的产业。

    “疯了吗？火是乱放的吗？玩火自焚的道理你一个县丞不懂？！”

    我告诉你，这楼要是烧塌了，火势不能控制，你全家绞刑都担不起！*

    高崇差点抬起手给这些老东西一巴掌，但他忍住了。

    有一个月的时间混淆是非，在薛白面前，他是地头蛇；但在这些士绅面前，他只是个外来户。

    外来的县尉、供奉，他敢杀，杀了人之后，如何对七百里外的长安朝廷解释，他“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好一会儿，高崇才有解释的机会。其实，他敢放火，就有灭火的准备。

    “几位放心，烧不到.…...

    “你说烧不到就烧不到？！一盏灯笼就有可能烧掉整个县城！”

    高崇才擦干净的脸又被喷了一脸口水，心中杀意顿起，决定等今晚之事风声过去，慢慢药死崔唆这老东西。

    “本官在办案！

    “高县丞。”吕令皓道：“办什么案子，要对崔公这般喊叫？”

    “谋逆大案。”高崇道，“骊山刺驾案的凶手就在这里面。崔公、郑公担得起吗？”

    几个世绅不明所以，倒是被他吓了一跳。

    吕令皓的态度也有些软了。

    反而是崔祐甫忽然问了一句，道：“公孙大娘是刺驾案的凶手？”

    高崇一愣。

    若细想，这是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

    偃师县虽然没有王法，任高崇走私、暗杀、控制漕河，却还有众目睽睽。世绅们可以不管别的，纵火与谋逆案却不得不过问，高崇若真回答了，就是公然指证公孙大娘。

    是假冒张家的......

    “不是！

    施仲忽然大喝起来，道：“我没有假冒，我就是张家管事！我家主乃圣人表亲，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卿、上柱国张府君！

    “事到如今，你还敢胡言？！”

    “我主家住长安颁政坊，先夫人乃燕国夫人窦氏，圣人养母！”

    施仲才说到这里，郑辩已吓得退后一步。

    “府君夫人章义县主窦氏，有六子三女，长子曰清，官任都水使，娶大宁县主为妻；次子曰潜，史部常选，娶延和县主为妻；长女嫁赵郡李氏嫡支，次女嫁当朝太子，唯第三女犹待字闺中。

    施仲没有一句话是在证明自己是真的张家管事，但他说每一个字时的态度都展现了长安权贵应有的风采。

    曾经，他的身份比张家管事还要高。

    在武惠妃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寿王府的小管事了，那时候就是当朝高官也要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要说跋扈，当时长安的奴婢当中，没有多少人能比他更跋扈。

    后来，寿王失势，心性大变，差点把他打死，是达奚盈盈救了他，说替寿王敛财，需要人手。之后，时长日久见不到十王宅的寿王，再加上他也想与寿王划清界限，就成了达奚盈盈的管事。

    倒没想到，过去的张扬，如今有了用武之地。

    “府君诞生德门，今年五十又六，犹可开弓六钧有余，饮酒至一石而不醉。景云初，以左卫率参军从龙；开元初封禅扈从；开元中，出使匈奴，特赐紫金鱼袋，以极绂冕之宠饰也！天子之至亲，圣人之心腹……尔等敢拿我，反也？反也！”

    吕令皓、郭涣、崔唆、郑辩以及场上许多人都是脸色大变。

    他们已经顾不得思索这是不是真的张家管事，满脑子都是那些词汇。

    高崇大怒，抬手一指便喝令道：“贼子还敢狡辩，杀了！”

    “住手！

    “狗县丞，你是反贼吧？张家人你都敢杀？！县令都来了，你还要如何？！”

    “杀了他!

    “都给我住手！”吕令皓终于发怒了，冲高崇吼道：“他们都束手就擒了，还有什么事是查不出的.….”

    “县令，他们若无阴谋，为何一开始要顽抗？”

    施仲吼道：“是谁先动刀的？！我侍奉天子近亲，能让你杀人吗？我侍奉天子近亲，县令来了，我有何不敢放下刀。”

    “听到了吗？”吕令皓吼道：“全给我放下刀！灭火，放下刀，本县来断！谁敢再动手，谁就是反贼！

    高崇大怒，终究不能当着众目睽瞪动手，无奈下令道：“放下刀。

    反正已经拿到人了。

    “快灭火!

    因县令吩咐，漕工们也纷纷帮忙灭火，火势渐渐被灭下来，躲在里面的公孙大娘才领着弟子出来，确实都放下了武器。

    此时所有人才刚刚放下兵器，郭家家丁也预感到不好，悄悄往边缘的黑暗处退了几步，免得落入县令眼中。

    只有差役还在有条不紊地押人，都以为要到县署去，通过商谈、问讯来解决问题。

    打手都被绑起来，要绑公孙大娘时，却是起了争执。

    吕令皓听郭元良说过公孙大娘是真的，挥手让人不必绑了，目光一扫，见女子们都是穿着红衣的舞剑女弟子。

    他是见过张三娘的，不由道：“怎么没有张三娘子？”

    “还在里面。

    “快请出来，别熏坏了。”

    红衣女弟子中却忽然有三人拿出短剑，一挥。

    “小娘子快跑！他们要杀你!

    “小娘子快跑！”施仲也大喊道：“偃师县只有薛县尉能信得过...

    “别动手！”吕令皓惊呼不已，“都别动手。

    他方才没来得及细看，总之是没见到张三娘在其中，想必是忽略了，也没让人盯着。

    此时众人只顾着往阁楼里看，场面一乱，那两个高挑的红衣女弟子已护着一个娇小的冲了出去。

    高崇才反应过来，只见她们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这般，之后很快就明白过来，可见张三娘就是假的，经不住审……必须捉住她们。

    “县令，派人去找到她们总可以吧？”

    “本县自会派人去找。”

    “好。

    高崇看似听了吕令皓的话，但认为无非是由他亲自来陪这些县官、世绅一起审案罢了，偃师县城里，还是由他的人手在控制。

    吕令皓这一来，只是多了一道审讯的流程罢了，假冒的不可能变成真的。

    等县官、世绅转身走向县署了，高崇停下脚步。

    他身边还有六个真正能做事的心腹，那肃杀的气场与这个县城里别的乌合之众格格不入。

    “万一真是张家女……你们两个，去做最坏的准备。”

    “喏。

    有两人会意，一个直接往码头，一个直接往武库而去。

    万一事情不利，他们得做好给漕夫披甲执刀的准备。正常而言，高崇绝不敢走这条路，因为走私案其实被查出来也不会怎么样，漕夫造反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这只是一个威慑，吓唬吕令皓的手段罢了。张家女就算是真的，他今夜也得让吕令皓审成假的。

    “羊十四、石重，暗宅有一条秘道，薛白不知道，你去把他杀了。”

    他手下的老兵也只有六人，河北也不可能在这一个小小的码头派更多人来了。此时分散出去四个，他也有些担心自己的安危，有心想唤回一个。想到薛白身边也有好手，咬咬牙，还是让两个都去....

    “高崇进县署了。”杜始一袭红衣，从夜色中跑过，“走，去崔家。”

    她与薛白算过，杜五郎肯定能请出吕令皓来保护“张三娘”以及“公孙大娘”，毕竟，指责他们是假的，只是高崇的一面之词。

    倒没想到县署离得那么近，吕令皓还差点来得迟了。

    好在，一把大火惊动了那些偃师世绅。在世绅眼里，她的人全被捉了，押往县牢，薛白除了身边几个护卫，再没有更多武力了。

    偃师县城里，只有高崇控制漕工数千，走私也就罢了，药杀官员也罢了，今夜还公然杀人、纵火，冲击圣人表亲，捉拿宫中供奉，追杀新来的县尉……几乎只手遮天了。

    高崇是因为他们顽抗而不得不放火，在世绅们的眼里，却只看到张家投降，张三娘害怕被捉，连县令都不相信了。

    如此，局面算是点燃。火点起来容易，就问高崇灭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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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惊醒主人

火把从狭窄的巷子里掷过，划了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一个汉子的脸上，烫得他痛彻心扉。

    火油溅起，燃烧了后面人的衣服，火把落在地上，很快被人踩灭。

    人们喘息着，怒骂着，惨叫着。

    巷子太小了，尸体堵住了前面的道路，杀不过去。

    但对方也受伤力竭，只差最后的攻势了。

    “杀过去！给渠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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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后面添了一点

    第二章我后面添了一点。

    然后我在不影响后续的情况下稍微剧透一点，做一个解读吧。

    首先，这三天的章节算是铺垫和过渡章。

    薛白到了偃师之后，有两个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发现方方面面的问题，第二部分是反击。

    这三天进行到开始反击的部分，一共开始反击了6章。因为作者知道全盘，读者不知道视角又多，会觉得很混乱。

    等整个事件写完了，可能会清晰一点。现在我先稍微梳理一下。

    前天，昨天，杀郭万金、李三儿，都不是高潮，是薛白反击的第一步。所以我没有给郭万金、李三儿太多描写，而是在杀他们的过程中，交代各方势力的态度，预埋伏笔。

    通过这些事情，点出县令、录事、宋家的态度变化过程。比如，宋励的事情，大家看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后续就是一个很重要部分。

    今天这两章，点火烧了两个地方，薛白看起来完全败了。我知道这是一個形势压到最底的时候，但薛白其实没有冒险。

    他的计划也没有太多的风险。

    第一个，烧驿馆，杜妗只要投降，他们肯定是能活的。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是张家人，只是高崇怀疑，必须先证实了。所以这就是故意逼高崇把事情闹大的。

    第二个，烧暗宅，这是薛白故意烧的。古代放火是很大的事情，必然会惊动很多人来。

    他的目的也不是寄希望于县令。说白了还是分化敌对势力，激化矛盾，把暗处的东西通过两把火烧到明面上来。更多的就不剧透了，我在今天的第二章后面添了一段，最后是5103字，最后一句是“去把我们的家丁都喊起来”那版。

    看这版应该可以猜出一部分。

    简单而言，事闹得越大，对高崇越不利。

    很多读者奇怪高崇为什么这么嚣张，因为薛白就是要一步一步逼得他越闹越大。

    还有一点，武力上的设定问题。

    我没有花笔墨去设定一个武力值，比如薛白手下的战力是80，高崇手下的战力是81。这个局也就是混混打架。安禄山在河北，也不可能派兵到一个走私中转站来。

    大家可以理解为，单兵战力都差不多，老兵高于混混，有甲高于无甲，有心能胜无心，遇到人数多就跑。

    需要打斗的部分也都写完了。需要用武力杀的是两个没有怎么描写的商人、渠帅，杀了他们，接下来也就是要转入角逐人心的过程。

    等我先把这段剧情写完。怎么说呢，整体的结构，这段剧情的起承转合，我是做过规划的。但不可能一下子写完，作者、读者对整体剧情的感受肯定有差异。

    这个月就不做总结了，大家可能也没心情看，我专注说把故事说清楚先。

    另外，一些读者说的问题确实存在，我接下来放慢一些写，好好雕琢。还是那句话，每天至少6000字以上的更新能达到的。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祝大家十一假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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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两章都修改了一下

    我看了一下评论，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写作有一个问题——太爱渲染惊险氛围了。

    如我上一个单章所说，剧情结构、框架都是准备好的，我自己知道后续，细纲都是分配好的，这方面我是有把握的。

    然后我再看了评论，发现了这个问题，太爱渲染惊险氛围，导致主角团显得没有条理了。

    在不影响大纲的情况下，调整了几个小地方：

    1.纵火烧楼那段，没必要太惊险，火一起来了，吕县令、世绅、真正的地头蛇也就赶来了（原因我后面会说），一开始薛白的计划也是不必让杜妗有危险。确实是我写着写着，习惯性渲染了。这里修改回来。

    2.高崇就是想杀人，但被真正的地头蛇阻止了，这是主角团计划的成功之处，构思时也是这样的，结果因为我的习惯性渲染惊险，没有体现。这里修改了一下。

    3.高崇身边只有6个老兵，一般派2-3人，最多派3-4人，这一点我原本没有强调，造成了主角计划太冒险的感受。这里添了一句话强调。

    4.披甲才是老凉、姜亥打对方吃力的原因，因为甲是罪证，他们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用。这一点原来也没强调。添了一句话说明。

    5.设计里，这段打斗戏其实是想说薛白得到任木兰、李十二的助力。写在地道打，还是在薛白面前打，对结构没影响，但我习惯性地渲染惊险了。这里改了一下，把姜亥的伤势往小了改了些。

    6.薛白的计划，这还是得后面说明……

    大概就是这几個地方的调整，我连章节段落都没变，本章说可能一共丢了十几条吧，别的都不影响。

    我一直不是容易受读者影响的人，上本书也很有多批评，我还是照着我自己的想法写，其实这次也是没改结构。但不得不承认，我就是有过度渲染惊险的毛病。

    改了一下，让计划实施顺利一点，没那么弄险。在不影响递进的情况下，希望大家的观感不一样吧。

    也希望少了过度渲染这个问题是我的进步。

    这几天没怎么睡，今天作息又乱了，明天应该6000字。

    最后，祝大家心情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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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欲令其亡，必令其狂

偃师城东的东城坊坐落着一片宅院，乃是博陵崔氏旁支崔晙的宅院。

    宅门外，杜五郎从县署出来就等在这接应，正探头张望，身边还站着三个穿着红色女装的汉子。

    “来了，你们快去引开。”

    待杜妗带着人匆匆过来，杜五郎忙领着她们进了门，街巷上只有三个红衣汉子领着追兵越逃越远，越逃越快。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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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取代（二合一）

    “保护好张三娘与公孙大娘。”吕令皓倒不忘向卫兵吩咐道。

    他的诉求一直很简单，希望权贵们都好。

    高崇似乎完全镇住了局面，有种只手遮天之感。但下一刻，有心腹跑来禀道：“县丞，查到了，杜五郎、殷亮等人都是藏在崔唆的宅子里。”

    就该连他也拿下……孟午，去崔家拿人。”

    “县丞，这些高门大户，蓄奴无数，小人只怕人手不够。”

    “带漕夫去。再把城门打开，调更多漕夫进来。”

    “这…...是否太过了些？

    高崇也觉自己有些忘乎所以了，甚至又忘了是怎么从一开始走到这一步的.…..

    哦，薛白突然抄了暗宅，这如何能忍?

    他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逃到塞北去，等东山再起。

    但绝不至于到这么坏，韦济已经被收买了，那么，偃师县发生的一切，只要摁在偃师县里，河南府根本就不会管。

    记住网址

    “去！还有薛白，死不见尸，必是从秘道出来，也藏在崔宅。”

    “喏。

    郑辩带着家丁随着崔唆到了崔宅，说着形势。

    “我那族侄不到二十岁中进士，薛白十七中状元，两人都是宰相之才，同在偃师县查郭万金，一个掠卖良人、私铸铜币的商贾死了就死了，高崇这都不肯退一步，已有取死之道，我们不能跟他一起沉船。”

    “只是，河南府那边，令狐少尹一向与郭万金、周铣来往密切，可见也是他们的人。韦府尹虽素有清誉，但性情软弱，真如崔县尉所言，能来吗？”

    “即使不来，你我七姓十家之列，怕了一个县丞吗？！

    崔唆话到这里，已有家丁禀道：“阿郎，县丞派人来搜宅了。”

    “为何？

    “说要找反贼薛白.….

    “荒谬！”崔唆大怒，“薛县尉已葬身火海，如何藏在我宅中？！高崇这是要对付我了。给我把所有人手都聚集起来。”

    “崔公。”郑辩十分仗义，抱拳道：“我必与崔公同进退！”

    县署差役还在门外，崔家内却已热火朝天。

    不止是护院，连普通奴仆也被命令着拿起棍棒，誓护主家，要助县令把那反贼县丞绳之以法。

    至此，吕令皓认为，局面还是可以收拾的。

    只要像他与薛白谈好的那样，把一切罪责都推到郭万金头上，大家坐下来谈一谈，也许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他遂派人最后去劝了高崇一次。

    高崇已坐在了公堂之上，闻言道：“没什么好谈的，弹压下去，我自能拿出证据来给薛白定罪。”

    紧接着又有人赶来，禀道：“县丞，崔唆聚众闹事，郑辩的家丁也散到城中各处召集人手了。恐怕是想要包围县署。”

    “一群逐利的懦夫。

    高崇竟然是讥笑了起来，他怕这些人才怪了，他义弟与他说过为何要造反。

    反的不就是这些偷窃了天下人之利，却又附庸风雅的懦夫吗？

    “有何打紧？你等可知何谓‘懦夫’？便是如我们吕县令一般，只会计算利益、巴结权贵，半点风险不敢担，却所有好处都想沾的肉食者。这些世绅，连吕令皓都不如，还想聚众？

    那些人不是王彦暹，不是薛白，一个是孤身一人，苟延残喘，不肯罢休；一个是初来乍到，油盐不进，张口乱咬。

    王彦暹是毒蜂，薛白是疯狗，高崇在任上这些年，只有这两人差点给他造成伤至于世绅？

    敢见血吗？

    高崇吩咐道：“去码头上告诉庄阿四，带最听话的漕夫来，给我弹压下去。”

    码头。

    庄阿四正坐在篝火边喝茶汤提神。

    他已经把漕帮的帮众都聚集起来了。

    众人也知道今夜出了事，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渠帅死了，今夜怕是要选新的渠帅？”

    “咋选？除了李三儿，谁还能把各个漕帮拧成一股绳。”

    “乱套了都.…....

    庄阿四听着这些议论，心想着这些河工也是可笑，心里的弯弯绕绕多，不像北边的汉子爽朗。

    “阿兄，县丞来命令了......

    “人手还不够？”庄阿四非常惊讶，他本以为绝不至于到这个地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越闹越大了，几家大户该是觉得大案太多压不下去，想卖了县丞，造反了……..

    庄阿四听了，考虑了一会，发现不把局面压下去也不行，起身，招过几个漕帮的小渠头，道：“你们几个，把最得力的人手带过来。”

    仿佛是看到他把人聚起来了，洛河上游，忽然灯火大亮，有艘巨大的官船缓缓而来。

    “完了！河南尹来镇压县丞了……阿兄，你快带县丞跑吧。”

    “慌什么？”庄阿四道：“我见过县丞与府尹喝酒，看看再说。”

    他隔得远，看不清，遂往前走去，同时招呼人手，随时将各种情报报给高崇。

    在他前方，漕夫们也纷纷站起身来，站在岸边看着。

    终于，有呼声传来。

    “转运使来了!

    庄阿四倒是稍微了解一些，知道水陆转运使王不可能到偃师来，拨开人群往前挤去，只见那船上大旗高挂，上书“转运使司河南水陆转运副使杜有邻”。

    转运使与副使之间可谓天差地别，可惜这里的人几乎都不识字，不认得那个“副”字。庄阿四虽然知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有一点，转运使司也叫“漕司”，管的就是这漕运的事。

    “什么？

    县署，高崇听闻洛阳有官船来了，震惊不已。

    “不可能的，河南府我早已打点好了，一定不可能。”

    好在，码头上的消息没有让他惊讶太久，不多时又有人来禀道：“县丞，来的是水陆转运副使杜有邻。”

    “杜有邻？他想动漕运？让李三儿......

    高崇说得顺嘴，话到嘴边了，才想起李三儿已经死了。

    他突然意识到，薛白杀李三儿更深的目的在于夺取漕夫的支持，但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没反应过来。

    从暗宅被抄、郭万金被杀、李三儿被杀，薛白快刀斩乱麻，在激得他猛烈应对的同时，也让他没时间整合手下的势力。

    偏偏他的势力很杂，商贾、吏役、家丁、漕夫都有，而漕夫还分好几帮。

    “不行，我得亲自去码头。”

    “县丞，城内还在闹事……’

    “李三儿没了，只有我能控制住漕帮。”

    高崇起身，孟午又匆匆赶来，禀道：“县丞，小人无能，被崔唆赶了出来，没拿到人。几个大户现在带着人向县署围过来了。

    此时，在暗宅围攻薛白的人手已经聚到县衙，高崇在城内还有近两百人，他自然是谁都不必害怕的，径直走向大门外，吩咐道：“敢围攻官署，造反无疑，不必留手，让他们见见血。”

    “喏。

    被推到前面的，还是那些执刀的郭家家丁。

    此时他们已经知道家主、二郎都死了，还被县尉诬为反贼，只有听高县丞的才有活路。

    都是跟着郭万金做过贩奴、铸币的生意的人，又被逼到这情形了，当那些世绅们的家丁拥到县衙前喊闹时，便有郭家家丁一刀劈下去。

    “杀人了。

    “你们真敢动手？！”

    “高崇反了！

    “把崔唆、郑辩等人拿下.….

    高崇必须加快速度把他们一个个弹压下去，尽快赶到码头。

    码头，漕夫们越聚越多。

    薛白站在船头，目光扫过，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苦哈哈，拉纤、搬货，光着脚在大冷天里踩着冰冷的冻土，一不小心就被江河吞噬。

    过得这般苦，难免会结成帮派，守望互助。其中一部分好勇斗狠的，自然而然也会接些别的活计。

    总之，这些漕夫十分复杂，老实的也有，凶恶的也有。

    薛白今日不是来分辨他们的好坏的，而是请水陆转运使来处置一些漕运的积弊。

    所以，薛白让全福带着伊波到洛阳去，与杜有邻细说了此事。

    殷亮拿出了一本账簿来。

    这是迎仙头码头的津税簿，是那天薛白当着李三儿的面带走的。

    之所以能够带走，因为旁人都觉得，薛白是想查高崇走私的案子，反正那账簿上没有，带走也无妨。但，薛白与殷亮却在其中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大唐转使司水陆转运使在此！

    杜有邻也已起身，站在船头看向沿河漕夫，他每说一句话，便有人替他大喊出去。

    “本官此来，是为查一桩漕夫大案！”

    此话一出，岸上的漕夫们议论纷纷，都觉得是为了李三儿之死来的。

    但杜有邻说的却根本不是此事。

    “开元二十五年，广运潭新建，江淮粮食由水路运抵长安，圣人大悦，下旨每押运粮食两百万石，漕工赐钱二千贯。然本官自到任以来，查访漕工，俱言二十余年未曾得过赏钱…….

    船上自然有人用更简单明了的话语，把杜有邻这些话传播出去，岸上也有人做出解释。

    漕工们的情绪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被调动了起来，议论纷纷。

    许久之后，有人大喊道：“让转运使说！让转运使说！”

    之后，说话的却是薛白。

    “我乃新上任的偃师尉薛白，圣人让我到河南来看一看，问一问你们！拉纤每拉三里地，得钱两文，一日最多拉十五里地，得钱十文，可买五个胡饼……吃得饱吗？李三儿死了，他终于有机会与这些漕工对话。

    可惜，有些田霸还没死，他暂时无法与佃户对话，他们只会被人诓着，拿锄头、哨棒来打他这个新县尉。

    “县尉，小人还有妻儿啊！

    “小人们不是每天都能拉十五里地啊！”

    “每得钱十文，还得交一文帮费…….

    最后，漕工们的话汇成了一句。

    “吃不饱！

    “吃不饱！

    “吃不饱！

    人群中，庄阿四转头看去，寻找着李三儿最忠心的一群手下，这些人就能吃饱饭。因为帮费就是交给他们的，他们走私也有另一份收入。

    怎么说呢，人管人一层一层，自然是越在上面的越吃得饱，这属实是正常的事。

    只是李三儿死了，规矩乱了。

    庄阿四招过了小渠头们，道：“薛白要收买人心，别让他.…..

    船上，薛白道：“本官知道你们吃不饱，圣人给漕工的赏赐去了何处？漕工一里地三文的工钱，被谁吃了一半？帮费是交给了谁？为此，请了转运使来，就是要彻查此事！

    “彻查!

    “彻查！”

    能分钱，漕工们自是起哄。

    要知道帮费是什么？就是苦哈哈们为了挣活路，聚在一起闹事讨钱，出力多的人多得一份。

    这些年李三儿帮费收着，却从来不见他向官府闹过，反而与县官们越来越亲近。

    漕工们最开始有过不满，死了十几个人之后，渐渐所有人都忘了漕帮的初衷。

    庄阿四再说话，那几个小渠头也听不见，他不由恼怒，暗道若有一张大弓，此时干脆射杀了杜有邻、薛白。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杜有邻开口道：“肃静！本官初来，天还未亮，城还未进，但本官承诺，必给你等一个更好的活路。今夜，你等先推举十二人登船，详述你等之处境！”

    场面登时更乱了。

    “老邴头，你去！

    “老邴头..

    大船上，有人跑到边上，冲着岸边大喊道：“我也是渠帅，你们不推举我吗？我是任木兰！

    竟还有漕工知道她。

    “小渠头够义气，我推举她!

    庄阿四渐渐感到有种大战时军心涣散的感觉。

    当然，也不是仅凭几句话就能让薛白收服漕工人心的，哪能那么轻易？

    他转头向小渠头们道：“把人们召集起来，我先去为县丞办事。”

    都听阿兄的，走了。

    有小渠头抬脚踹在一名漕工腚上，骂道：“还听？！狗官骗人的。”

    那漕工犹回头看了一眼，挠着头跟着走了。

    庄阿四本打算再带个一两百人去支援，但眼下情况混乱，他不敢耽误，只带了三十余人匆匆奔向迎仙门。

    宋勉没有回陆浑山庄，因宋励忽然跳下马车，他知这个弟弟必定闹出事来，决定留下替他收拾残局。

    是夜，城中果然是乱象丛生。

    宋勉对此并不理会，捧着一本书看了，打算早早入睡。

    直到有家仆惊慌赶来，匆匆带他去看了城西街巷中的一具尸体。

    “八郎？

    宋勉懵了一下，看着宋励那血淋淋的下身，再环顾周围，喃喃道：“张三娘杀的？

    “看起来应该是，否则……定不能这般侮辱八郎……呜！八郎!

    “别嚎了。

    宋勉喝止了家仆，怎么看这情形都是女子杀的，心中已有了推断，只要那张三娘是假的，便该是她所为。

    “带走吧。

    “喏。”

    尸体被抬起，宋勉忽然眼一眯，抢过火把凑过去，只见宋励临死前竟用手盖住了一个血字，一个没写完的“高”字。

    但这字是谁都有可能写的，张三娘栽赃高崇也有可能。

    宋勉不久前才与高崇、韦济一起宴饮过，分润了一些好处……

    “八弟是如何走丢的？”

    “当时，有个小女子追杀郭二郎……等小人们反应过来，八郎已经追得远了。”

    宋勉反复问了许多细节，末了，他再次查看尸体，留意到那是刀伤，两刀在下身，两刀在心口，还有一刀在肩上方，直接砍断了肩胛骨，该是比宋励个子高，且力气大的人砍的。

    “那小女子用的是何兵器？”

    “是….剑，小人确定是剑。”

    宋勉一愣，又有家仆提醒他道：“郎君，今夜高县丞已经杀了许多人了，都说他要造反了。

    县署门外，高崇几乎马上要弹压住局面了。

    如他所言，那些世绅软弱得很，一见血就没了再闹的胆气。

    然而，他渐渐却有种抱薪救火的感觉。事闹得越大，反对他的人就越多。

    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他此前能得到众人支持，就是能给他们挣暗钱。挣暗钱的太张扬，天然就让人忌惮，但真的骑虎难下了。

    “高崇！你为何杀我兄弟？！”

    突然间，宋勉也带着家丁赶过来，原本那些缩了头的世绅再次鼓噪起来。

    高崇一听便明白对方打的是什么心思——不过是一点分赃的小罪，也亏宋勉急匆匆地跑来灭口。

    这些卑鄙无耻的自私自利之徒，只会捧高踩低。

    一桩皆一桩，高崇终于大怒。

    到了这一步，他狠劲上来，誓要震慑这些人。他若真反了，他们一个也讨不了好。到时他可去边塞，他们可走不掉。

    “走，去武库！

    他此前已派了一个好手过去武库，大可抢了武库中的百余副甲胄弓箭，足以控制偃师县了。

    “去武库!

    与此同时，吕令皓宅。

    托病休息的吕令皓毫无病态，正焦急不安地踱着步，听着从洛阳回来的幕僚元义衡汇报消息。

    “到了洛阳，韦府尹已在准备前来偃师…….

    元义衡脸上微微有些苦笑之意，侃侃道：“这次，朝廷清除妖贼余孽的决心很大，

    毕竟是发生刺驾案。”

    “真的。”

    “是啊，杜转运使已经领了一部分人手先到偃师了。”

    吕令皓乍听，也不知杜有邻有多少人手，不由大惊，后悔方才听了高崇哄的话。

    恰此时，还有坏消息传来。

    “县尊，不好了！高县丞带人去抢武库了！”

    “什么？

    吕令皓吓得面如土色。

    直到被逼到这一步，他才终于认识到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明府。”元义衡道：“请明府出书令，命卫兵守住武库，击杀高崇。”

    “可他有漕夫...

    “有杜公在！请明府再出一道书令往码头，安抚漕夫！”

    元义衡却知道，关键不是杜有邻在码头，而是薛白在码头…..

    风把偃师县城里的喧嚣声吹到了洛河边。

    码头上的灯笼已全被点亮，岸边的篝火也被点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夜里又有大漕船到了。

    漕工们已推举出了十二人。虽有几个人认得任木兰并愿意推举她，但人数实在太少，她最后还是落选了。

    十二人登船后，首先与薛白谈。

    “我是新任的偃师县尉，已到任半月有余，今夜才有机会认识你们。”薛白虽在笑，身上却带着股官威，“希望不会太迟。

    如果可以，他本该更早地插手漕运，因为他整个夺权计划的核心就是瓦解漕工。

    高崇的权力何处来？以安禄山为靠山，因走私而结利益，权钱使他能够上下打点，而漕帮则是其武力基础。

    要打破这个武力基础，需要更大的权钱。

    于是薛白撒了个谎，说圣人派他来查案，其实他说“想替圣人去看看”只是顺着李隆基“朕十年不出关中，天下无事”的幻想，若打破这个幻想，昭应县令李锡就是前车之鉴。好在，这个谎言暂时就没人能戳破，而现在是它威慑力最强的时候。

    以皇命在身为背景，加上杜有邻这个专管漕运的转运副使，这是薛白的权，但还不够，计划要实施，有两个人必须杀掉——郭万金、李三儿。

    郭万金人如其名，除掉他，薛白才可以抄没其不义之财，作为收买漕工的钱袋子。

    李三儿更是得要除掉，只要这个渠帅活着一天，接触漕运的任何机会都不给薛白。前几日，薛白不过是刚到码头津署查了查孙主事的账，李三儿马上便出头，岂能容他把手伸进漕运里?

    让暗宅劫张三娘、查抄暗宅、杀郭万金、激高崇动手、诱杀李三儿、驱官绅拖住高崇，薛白则趁此机会打出杜有邻的旗号拉拢漕工。

    这就是整个计划，关键只有三步，制造证据、除掉关键人物、分化拉拢。

    核心在于拉拢漕工，他们既是高崇的武力基石，又最容易拉拢。

    若说偃师县的世绅掌握着一半的田地，是主人；那漕工、农户、耕农则是奴隶，便其实也是另半个主人。

    漕工比佃户更聚集、更凶狠；比世绅更坚定，也没有世绅那么大的胃口。

    当然，薛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让偃师县的四千漕工全都站到他这一边，只需安让他们不再支持高崇，这就够了。

    留给他的时间非常短，只有李三儿死了、高崇还未反应过来之间这段时间。

    话虽如此，薛白却还是表现得非常从容，他扫视着这十二人，先不慌不忙地寒喧。

    十二人大多数是替漕工接活且比较实在的渠头，或是船主，唯有一名老者不是。

    “小老儿姓邴，县尉唤‘老邴头’即可，偃师人，是县署户曹算吏。”

    “邴老既是县署吏员，缘何夜里还在码头上？”

    薛白选择在夜里过来，就是尽可能地避开高崇的人手，县吏、商贾夜里大多数都进城歇息了，转运使的大官船一开来，灯火一照，聚过来的全都是苦哈哈，这些才是没从漕运上得到好处的人，才有可能被瞬间收买。

    由他们推举人选出来，才是平日人品值得信任的。

    老邴头道：“小老儿妻儿都不在了，就住在津署边，夜里听得动静大，便过来了。

    薛白问道：“漕工归你们管吗？”

    “回县尉，漕工不属官府，自发推举人来揽活。若说归谁管，他们亦是民丁，归由县令管。

    “县里可有设专门的曹署？”

    老邴头抚着稀疏的胡须，应道：“以前朝廷有个舟楫署’管理漕政，三个毕前猕及了，转运使管的是纲运，不涉具体由哪些漕工拉船，‘长运法’改转般法’之后，明确由沿河县令主持所在地段漕运。”

    薛白想问的就是吕令皓有没有专门设置人来管漕运，听他这般说便知是没有了，漕运完全是把持在高崇手里。

    他目光落在老邴头那褴褛的衣服上，问道：“邴老与孙主事相处得如何？

    “唉。”老邴头先叹了一口气，道：“朝廷每年从洛阳往长安转粮，征召漕船之费，每一千贯，孙主事给李三儿五百贯，由李三儿再挑选漕夫运输，因而漕工都听李三儿话。”

    能这般回答，可见这老邴头是看出了些什么的，知道薛白与李三儿不对付。

    大概这般了解了情况之后，薛白才开始传达他的想法。

    “我与杜公都是从长安来的，圣人很关心你们，嘱咐杜公一定要善待漕工。我趁机让杜公先到偃师县来。

    “好！杜公、县尉大恩大德！”

    “首先，要做的就是提高漕工的收入，一天十钱，日子只能勉强糊口，何况大部分漕工一天挣不到十钱，盛世不能让人活不下去。”

    这些人一天拉纤十五里只能挣到五个饼，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继续苦捱着，薛白其实不能体会，换作是他，他早就造反了。

    此事他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已经让殷亮做了一整个的方案。

    “此前圣人赏赐给漕工的这笔钱，杜公也会查它的去向，县里则会补济给漕工。”

    “县尉是说.…发钱？”

    “嗯，你们可知漕河上有巨商郭万金？此人掠买良人、走私偷运，已被县令拿下了。转运司、县署打算从抄没的家财里拿出钱来补济。以两个办法发到漕工手上，一是涨工钱，二是重新分田，让那些因为失去田地才拉纤的人能回去种地，剩下的人领到的钱也就多了。”

    “先说工钱，得分顺游、逆游，我们偃师的拉的是从洛阳到河口这一段路，顺游一里二钱，逆流一里三钱，我至少先保证，官府的这个工钱，每一钱都到漕工手上。”

    漕工们没有人回去睡，都聚在岸边等着。

    许久，官船才敢靠岸。

    十二人从官船下来，在码头上各自招过手下人，把他们转运司、县署要传达的意思传达出去。

    “都别急，杜公才刚刚来。”

    “涨工钱是肯定的，郭万金都抄家了、李三儿都杀了。”

    “圣人都亲自关心了，朝廷的决心还不大吗？”

    “一里二钱？那不是原来的三倍吗？！三倍？！”

    “逆流时还有四五倍？！”

    “关键是大伙儿得配合..

    与此同时，杜有邻也站在船头许诺，并派人去高声宣扬新的政策。

    好在，如今吏治虽开始坏，朝廷却还是有威望，以转运使担保，漕工们是信的。

    怕就怕的是连朝廷信用都崩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将政策与数千漕工说清楚比杀人还费时，直到晨光隐隐从东面的洛水下游泛起了。

    而高崇手底下的一些吏员、幕僚终于赶过来了，他们住在城中，夜里一直盯着查办“假张三娘案”，此前顾不上码头，还不了解码头上发生的变化。

    有几个吏员便要召集更多人手到县城里为高崇助阵。

    “都听着！

    “安静！都给我听着，有妖贼假冒皇亲，攻击县署，现在县丞招你们捉拿妖贼，事后每人赏十钱，助个拳就相当于拉纤十五里，体壮忠心的站出来！”

    这声音也传到了官船这边。

    薛白希望能够说服漕工们不再受高崇支配，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

    高崇、李三儿以走私、帮会之利分润小渠头、威慑漕工，经营多年；薛白却只有这半夜的机会，只能给他们许三倍到四倍的工钱。

    不论结果如何，已不容退缩了。

    “你等可知，朝廷为何诛杀李三儿？因郭万金、李三儿、高崇，乃骊山刺驾案之主使，谋反大罪！圣人只诛贼首，前提是你等不可助纣为虐！”

    “郭万金、李三儿已死，唯有高崇负隅顽抗，清除这枚毒瘤，才能让漕工们过上好日子。

    一方是县丞，一方是县尉与水陆转运副使，双方互相指责，皆言对方有罪，还是“假冒皇亲”“谋反”等大罪。

    高崇需要的是让漕工去助拳，而薛白只需要他们待着不动；高崇有更多人手控制漕工，薛白则许诺了更大的好处。

    漕工虽然比佃户们有组织，实则杂乱无章，是一群乌合之众。若只有一个声音还好，两个县官的命令齐齐压来，他们确实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吵闹了许久，元义衡也赶到了。

    他拨开人群挤向大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薛白。

    薛白是从县署门房赵六口中得知，元义衡被派往洛阳了，于是派人截下了他。

    而能说服元义衡，是因为拿死掉的郭万金顶罪，最符合偃师县大部分权贵的利益，只损失高崇的利益，元义衡作为县令幕僚，看得清这一点。

    “县尉，出事了！

    “元先生来了。

    元义衡急道：“高崇带人去抢武库了，只怕卫兵们守不住！”

    “县令毕竟是一县之长，不能调动更多人手？

    “明府只是个当官的，岂比得了高崇一个造反的心狠手辣？”元义衡作为幕僚，倒也非常了解吕令皓，“到最后一刻都还想着和稀泥，明府可拦不住啊!

    “可有官文?

    “带了。”元义衡连忙把文书拿出来，“明府下令了，捉捕反贼高崇。”

    “是‘捕杀’。”薛白道：“你与杜公在此，传达县令的官文给漕工…...还有，我的人呢?

    “从驿馆被带到县牢了。”

    元义衡明白薛白的意思，直接把法曹的牌符递了过来，道：“明府要求尽快消弥事端。

    “好。”

    吕令皓的态度早就说过了，县丞与县尉，谁再动手谁就是反贼。

    薛白这边都放下刀了，高崇却还要去抢武库，吕令皓再没脾气也得发怒了。

    至此，给漕工们的好处以转运使的名义许出去了，一县最高长官的官面文书也有了，世绅也愿意让高崇一个去顶罪了。

    薛白打算带老凉、薛崭去，杜始却是直接带着公孙大娘的两个弟子就跟上了他。

    她一袭红衣，显得像是个剑师，其实不会武艺。

    “你留下吧。

    “那些人是我带来的，我得去。”

    薛白道：“留下来帮你阿爷拉拢漕工更重要。”

    “阿姐更能做好这件事。”

    薛白遂握了握杜始的手，本想说说她在驿馆遇到放火烧楼的事，对上她那双野心勃勃的眼，会心地没再提，而是小声道：“我想要一个活的高崇。”

    “为何？

    “往后你会知道。

    城门处正乱成一团，看守城门的卫兵是吕令皓的人，而高崇也派人来夺门。城内既有世绅家丁，也有郭家家丁赶过来。

    与其收拾这乱局，倒不如擒贼先擒王，薛白干脆直奔县署。

    高崇带着心腹手下去夺武库，县署此时是由差役们看着。

    “县尉。

    赵六远远看到薛白，连忙奔上来，道：“孟午投奔高崇了，带人守着县署呢。”

    “齐丑、柴狗呢？我让他们押人回来。”

    “县尉。”

    另一边的巷子里，齐丑、柴狗这才上前，道：“我们一直在县署等着哩。”

    “进去。

    薛白二话不说，整理了官服大步赶进县署。

    前方，孟午带着差役们迎上，道：“薛县尉，你牵涉‘假张三娘案’需……..

    “薛崭！”

    薛崭大步上前，拔出刀来，一刀劈下。

    孟午还在说话，尚没反应过来，已直接被劈倒在地。

    薛崭杀了人，低头深深看了孟午一眼，心知当差役的投靠县丞也不是什么大罪，但没办法，一个县只有一个班头。

    争权不是过家家。

    “还看？

    齐丑与孟午在县署共事多年，眼看他一刀就被杀了，没有悲伤，只有害怕，大喝道：“高崇造反，河南府的大船都到码头了！不想当从犯的让到一边！想戴罪立功的，跟着县尉干！

    他这话，比薛白抬起牌符都要快。

    薛白遂把牌符丢给他，带着人直奔县牢。

    公孙大娘不在县牢，被安置到了会馆暂时监视，薛白也不打算再让她们掺进来。

    县牢里，施仲与伙计们还被关着，连提审都没来得及。

    还有崔祐甫，正在努力策反狱卒。

    “我是博陵崔氏嫡支，高崇是疯了才敢拿我，你也想与他一起授首……薛白？你没被烧死？

    郎君！

    武库。

    “打开。”

    “咣啷”一声响，铁链掉在地上。

    “你们的刀呢？

    “被高崇的人收走了。”

    薛白遂让齐丑去缴了差役们的二十余把刀，其余人则拿上水火棍。

    此时，高崇大概还有二百多武力，唯不知道那些世绅蓄养的家丁能否拦住其夺取县城东。

    几拨人正乱糟糟地斗殴。

    “县令呢？!

    崔唆急得嘴巴都干了。

    他早都催吕令皓拿下高崇了，早动手是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拖到现在，是处处被动。全县就三十多个卫兵，也是久不训练的，要守着武库、城门，最该死的还是要守吕令皓的宅子。

    反观高崇，狂妄得不像话，说杀人就杀人，此时前方的血泊里已经倒了好几个

    “县令…….县令去守望京门了。”

    “什么？

    “县令请诸公也先避一避，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崔唆道：“高崇都要夺武库了！他夺了武库，谁能制他？

    “县令已派了卫兵，也安抚了漕工，还会请示河南府、请示朝廷。”

    “就这几个卫兵？他.…..”

    “崔公快退！

    崔唆心知外乡来的官就是这般，见势不妙，随时做好保命的准备，反正他们的祖产祖坟也不在这里。

    下一刻，因又死了人，他的家丁竟是被打溃了，崔唆无奈，转身就逃。

    双方都不是兵丁，相比起来，走私贩、人贩确实比欺压农夫的家丁更凶狠一些。

    这也是高崇最大的倚仗。

    高崇冷笑一声，又指着宋勉所在的方向，道：“杀退他们。”

    看这形势，弹压住偃师的乱子是肯定行的，就看怎么平息事态。

    若他说，今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乱子，还能瞒过朝廷，旁人肯定不信。

    但事实上，韦坚案之后，江淮发生了许多比今夜要严重得多的暴乱，就是瞒住

    了。官员们层层掩盖，民间请举子到长安告御状，最后搞出了“野无遗贤”的大案，皇帝查了吗？

    查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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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总结（感谢月票金主“捏吗”）

    还是做一个总结，感谢一下九月份对这本书帮助很大的读者们。

    30号、1号因为剧情正好进展转折的时候，没顾得上总结，想必读者也没心情。现在终于是把这一段的剧情写完了，也不怕剧透了，正好做个总结，放上感谢名单。

    我前几天在写的时候，也是恨不得一天写个5、6万字，一口气把整段剧情更完，当然，这做不到。

    整个设计很简单，上一章都解释得比较全面了，这里再说一下。

    薛白的计划：让暗宅劫张三娘、查抄暗宅、杀郭万金、激高崇动手、诱杀李三儿、驱官绅拖住高崇，薛白则趁此机会打出杜有邻的旗号拉拢漕工。

    关键只有三步，制造证据、除掉关键人物、分化拉拢。核心在于拉拢漕工，他们既是高崇的武力基石，又最容易拉拢。

    至于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他知道安史之乱是什么样的，知道安禄山真造反了李隆基都不相信，就没有寄望过李隆基以及这个朝廷。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自己的野心。

    我有考虑过换一种方式写。比如，薛白说，我信不过皇帝，我得想方法夺取高崇的一切，走私的船、钱、铁。为此，我得杀掉李三儿，然后拿郭万金的钱拉拢漕工，说过之后他就开始做……但所有的悬念也就没有了，所有人的视角也就没有了，平平淡淡。

    然后，我现在用的写法，在一切揭开之前，都是压着的。

    包括薛白也是在压抑自己的野心，事情没做完之前，他压着心事，没让任何人知道他想当皇帝，什么都不说。

    高崇也莫名其妙，不懂薛白为什么刚来就要搞他，不懂张三娘是真的假的，不懂薛白为何一来就抄暗宅，杀郭万金，所以他很烦躁，他越烦躁越怒，越怒越狂。

    一边压抑、一边烦躁，别的角色也看不懂局势，觉得一切都是乱的。顺着写就没有这么乱，但也就没有薛白之后的释放。

    这里我一共用了6章，从236-241章。

    坏处在于，这6章的观感肯定也是压抑的，烦躁的，觉得乱的，这是连载文难以避免的问题。所以我觉得我其实不该在最后还过度地渲染危险。

    好在写完之后，就是释放。之后的章节，就是薛白如何释放压抑了。

    从他拥有野心开始，他就没和任何人说过，从这一次，他可开始准备了。

    说一些框架：

    骊山刺驾案，引出到偃师县上任，从222章潼关怀旧之后，我用了12章铺垫的是偃师的情况，世绅、官员、佃户、奴隶、漕工，有了这些，为什么高崇敢造反，为什么薛白不信任朝廷，也敢造反。

    之后用了6章混乱的视线，写薛白计划的实施过程；最后，2個大章进行收束。

    在二十多章内完成，到任、观察、争权的过程，也是描绘长安歌舞升平之外，地方是什么样的过程，也是薛白从藏着野心到释放的过程。

    但从框架来说，这部分在整本书里，不宜占用更多的篇幅了，后面还有太多大的历史节点要写。

    那就要在最少的篇幅里，写完一个夺权的故事，有起承转合，同时还描绘出了地方的样子，最后，还完成薛白从有谋朝篡位的想法到具体实施、开始拥有暗中实力的过程。

    不完美，如果能用更多的笔墨，人物、细节、过程，可以更丰满一些。但从我这个作者的角度来说，在尽量叙事不枯燥的情况下，这一段的主要作用达到了，且没有占用更多的篇幅。肯定有不好的地方，我能保证的是我写的时候是有仔细考虑，用心写，不敷衍、不糊弄。

    另外，更新量大也导致了出现了很多没把握好的地方，也该缓一缓了。

    所以接下来我应该是每天6千字，如果好分章，我就分2章发，如果不好分章，那就一章发。还是那个态度，不断更。

    ~~

    说一下成绩，9月的月票榜是第7名，均订差不多是4.9万，另外《终宋》已经涨到4万均了，比连载的时候涨得还快。涨幅很快，我必须感谢大家。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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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上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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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什么的最讨厌了对不对

    愤怒的焦焦

    诶嘿得想清楚名字

    书友20230913214219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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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账簿

    13点7分

    书友20201007210650443

    烦恼的紫螺

    水月無間

    虎踞龙盘今胜昔

    勾栏无趣许七安

    无影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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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谢谢所有不离不弃、信任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

    我会继续以实实在在的态度写故事，以诚恳的态度对待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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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释放

东城坊，崔宅。

    因崔家宅院最大，一夜动乱之后，公孙大娘与她的弟子们、杜有邻与他的家眷们都住到了崔宅。

    这也成了崔晙在这一夜下了赌注的巨大收获。

    若说高崇、郭万金、李三儿等人有罪，旁人难免也要沾些嫌疑。那么，宫中供奉与转运副使到偃师都到崔晙家中借住，可见崔晙最没有嫌疑，那么谁是偃师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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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接手

    县署，东花厅。

    杂役在厅外点了几个大火盆，既能让厅内温暖如春，又不至于呛到县官们。

    动乱发生后的第三天，吕令皓召集了一些人商谈后续的处置事宜。

    在座的有薛白、杜有邻、郭涣，宋勉以及几位世绅，杜五郎与殷亮则是以幕僚的身份站在薛白身后，薛崭则是以班头的身份按刀站在一边。

    “禀县尊，小人等人搜遍了偃师内外，并没有找到高县丞。”

    随着卫兵这一句话做为开场，吕令皓长叹了一口气。

    这位县令脸上恰到好处地摆出了忧虑之色，眼神却很平静。

    “诸位也听到了，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今却拿不住高县丞，该如何是好啊？”

    虽是问话，其实吕令皓早有定计。

    他与薛白说过，必须大事化小，向河南府禀奏罪在郭万金，主谋已拿到，高崇畏罪潜逃了。当时薛白板着一张脸，不太愿意答应。

    今日府尹韦济、少尹令狐滔的意思已经传达回来了，都认同这个说辞。吕令皓决定要把这案子的基调定下来，让县中官绅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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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宋勉道：“高崇既逃了，杀人纵火之事县里没拿到主使，还是不宜闹大。”

    “不错，倘若真依着谋逆大案报上去，朝廷彻查起来，扰民不提，万一牵连甚众，那就不妥了。

    “终究该以偃师百姓为重。”

    众人议论了几句，几乎都是同样的意思。

    好比韦坚案牵扯江淮漕工冤死无数，闹出了偌大动闹，最后也被压了下去。

    吕令皓很愿意听取薛白的建议，抚须笑道：“县尉以为如何？”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薛白显得十分得体，淡淡应道：“我尊重县里的意思。”

    这官腔打得倒让吕令皓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初入仕途的小子，竟有些滴水不漏的架势，明明之前那么冲动凶狠。

    “那好…….

    “本官还在呢！”杜有邻忽然开口。

    吕令皓连忙赔笑，问道：“杜公有何高见？

    “本官亲眼所见，高崇聚众造反，杀人放火，抢夺武库，众目睽睽，如何隐瞒？你等欲使本官欺君罔上不成？！”

    “误会了，杜公误会了。

    吕令皓连忙解释，偏是杜有邻死活不肯松口。

    说实话，吕令皓已经是非常给面子了，水陆转运副使管的是漕运，只管长中阳之间的粮食运输，还真就管不到偃师县，且杜有邻一向庸碌无为，突然插偃师县务，肯定是薛白授意的，遂把目光看向薛白。

    薛白这才开口劝杜有邻，道：“还请杜公多担待，为偃师百姓，大事化小。”

    杜有邻道：“正是为偃师百姓，才不能包庇如此穷凶极恶之徒！

    “这样吧。”薛白道：“县署一定配合杜公整顿漕运，杜公有何要求只管提。”

    “吕县令这息事宁人的态度，能助我办成圣人嘱咐的差事吗？”

    吕令皓早知这两人一唱一和，实则是在逼迫他。他遂与郭涣对视了一眼，以眼神交流对此事的不满。

    末了，薛白道：“那便如杜公所言，由我来查抄郭万金在偃师县的产业，并替高崇接管码头津署，以协助杜公完成差遣，不知县令意下如何？

    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地夺权，杜有邻如此敷衍地演上一出，无非是一种威胁，表示若不让薛白接管码头，谋逆案还是要弄大。

    吕令皓当然不想同意，须知这一段漕河本也属丁县令管辖，只是高崇借着背景深厚，手段高超，从他手上夺了权，好在这些年都有利益分润，他才忍了的。

    好不容易这次高崇“畏罪潜逃”，他还想着把津税之权夺回来，结果还没来得及处置，薛白就出手抢了。

    着实可恶。

    但，薛白背景不深、手段不强吗？这可是刚到任就敢与地头蛇动刀的主啊。

    当高崇聚众夺取武库时，吕令皓躲到了安全之处，暂使县令的威望掉到了低谷;

    薛白悍然与高崇争锋的威望则还在震慑众人。

    思来想去，吕令皓最后只能当着一众世绅的面，点了点头。

    “如此，便允县尉所言。”

    谈过此事，众人散去，吕令皓请薛白留了下来，交谈之间，已有些与高崇说话时的感觉。

    “对了，薛郎初来乍到，无人照顾怎行？可是那些仆妇笨拙，让薛郎不满意了？”

    “不需县令派人到我身边。

    薛白从容摇了摇手，连理由都不给，直接不给吕令皓再塞人的机会。

    他连“明府”的尊称都不再称了。

    这不是礼貌与否的问题，而是他要掌权，必然要有态度上的变化，态度再影响心理，得压着吕令皓。

    是否与张三娘子有关？听说张三娘子近来深居简出...

    “那是假的。

    薛白没有继续隐瞒，而是道：“那是我为了寻找郭万金的罪证，故意安排的。此事我自会向圣人解释，县令可想与我一道解释？”

    吕令皓掩饰住了尴尬，笑道：“不必，不必，此为薛郎的私事，老夫不宜多过问。

    他其实也听说了杜有邻的说法，对这些长安权贵的风流佳话也不甚知之，总之已与他的利益无关。

    “老夫说过，待开春便助薛郎高升，如今你再立一桩大功，此事更稳当了。可惜，留在偃师的时日只怕不会太久，高升之前，若办好郭万金的案子、助杜公打理好漕运之事足矣。田亩、户籍重新造册之事，不妨交由旁人来办，如何？”

    薛白点了点头，问道：“县令以为，由谁办合适？”

    “郭录事是偃师人，熟悉县里情形，由他来办，最适宜不过。”

    “以往郭录事不得空闲来重新造册，如今少了高县丞，反而得空了？”

    吕令皓笑道：“正是少了高县丞，有些事反而顺了。”

    “县令所言有理。”薛白道：“六曹中有些吏员，如孙主事，助高崇为虐。眼下该重新安排了，我以为，让帐史刘塗为主事；门房赵六能写会算，可为帐史；津署算吏老邴头，亦给主事俸禄，县令以为如何？

    这还是在进行利益分配，吕令皓不希望薛白动田地、户籍，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而薛白眼下要消化的还有很多，摆在眼前盘根错节的问题，他愿意一个一个来解决。

    于是最后又提了一个条件。

    “县中差役人手不足，我打算再招一队差役。此事是县尉分内之事，想必县令没有异议吧？

    这问话让吕令皓感到有些不妥，但此次的条件都已经尽数答应了，也不差这一个。

    “县尉。”

    “县尉。”

    薛白一路出了县署，路上皆有吏员向他行礼。

    尤其是赵六，好不容易从门房进了六曹，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授官以来，薛白如今才算是感受到了权柄，虽然只在这小小一县。但相比于在长安，那是借旁人势，如今这权柄才是属于他自己的。

    县署外，杜五郎正站在那儿四下打量着，他还要再回洛阳一趟，接了薛运娘过来，才打算正式开始给薛白当幕僚。

    另外，也得接了王仪。

    可惜到最后，王仪也没劝动韦济，好在那份证据也未交上去。但对于薛白而言，若有高崇走私的账目，他留下来自己看，远好过交给朝廷报功。

    下一批铁石这几日就要送到了，他如今正愁着如何拿下。

    回到宅中，商议如何接手铁石的只有薛白与杜家姐弟三人。

    “我审过高崇，他只管接收货物，装点上船，渡过黄河，运往永济渠。对铁山的情况还拒不交代，或许是真不知道，但路线他是了解的。”

    说着，薛白在地图上划了几笔。

    “从舞阳出发，往西北方向，沿着颖河逆流而上，到达嵩山附近。之后向西，绕过双龙山，北上，便进入了缑氏、偃师境内。

    “哇，这一路可不好走。”杜五郎道，“若是让我运，我直接往北走，到荥阳，在荥阳渡黄河，进入永济渠，能轻松些吧？”

    “差不多。

    “莫说没用的。”杜始道：“眼下最麻烦的是，运铁石的这批人，是否会提前得到风声，知高崇已落罪了？

    杜嬗道：“只过了三天，而高崇的亲信或是落网，或是死了。消息要传开，应该不会太快吧？

    “吕令皓刻意压着，大范围传开定然不会这么快，只看对方是否会偶然得知。”薛白道：“若对方前来，高崇在我们手上，船只亦在我们手上，或可冒名接收了这批铁石，再拿下运送这批铁石之人，利用他们追查到铁山。”

    “运送铁石的是什么人？”

    “经营铁山者，是官是商还不清楚，据高崇的招供，若是铁石快要运到了，对方会提前一两天派人到当铺去，要求他准备好交易，不是用钱财，对方往往更喜欢丝绸、花椒，或是一些工艺品。”

    “都是轻货，他们运回去方便。”杜婚沉吟道：“这年头，敢带着如此贵重的货物行走山地间的，往往都是亡命之徒，只怕被他们看出破绽，不好拿下。

    薛白道：“先从漕工中征召些可用的人手吧。

    人手与武器都是相辅相成的，赤手空拳的漕工定然称不上太高的战斗力。

    而薛白隐隐已有些危机感，毕竟他除掉高崇必然会引得范阳那边一些人的警觉，留给他积蓄实力以应对这种反扑的时间，多则两三月，少则一个多月。

    这边正说着，施仲已匆匆赶了过来。

    “阿郎，有人给当铺传了消息。”

    “内容是什么？

    “只有一个口信，让高崇若逃出去了，明夜到南市相见，带他离开。

    薛白与杜始对视一眼，对方这么问，那是知道高崇出事了，但不知道高崇落在了他们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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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铸铁

    入夜，偃师县的街巷一片漆黑，唯有南市还灯火璀璨。

    南市不算大，远远比不了长安、洛阳的市集，但商货也是应有尽有。

    一个名叫刁庚的大汉坐在酒楼雅间里，往窗外看了很久，没看到高崇依约前来，街角的柳树下，唯有一个孩子站在那张望着，很有可能便是高崇派来联络的人。

    刁庚耐着性子，饮着闷酒，目光在长街上逡巡，确认那孩子没有被人跟踪。

    终于，一壶酒饮尽，他用力将酒杯叩在桌上，道：“店家，会账。”

    “好咧！客官，一只烧鹅，一盆小菜，五个胡饼，三壶松醪春，再算上外带的馍，一百零七钱。”

    一串亮晶晶的铜币被抛在桌上，刁庚竟不还价，耐着性子又数出了七个崭新的铜钱。

    店小二见他长相凶恶、点的东西又多，原担心是个吃霸王餐的，没想到如此好伺候，赔笑着躬身相送，之后拿着那铜币对着烛火看了，喜滋滋地收好。

    出了酒肆，一阵冷风吹来，刁庚反而敞开了衣裳，透透酒气。

    他走到那柳树下，一把提起那孩子的后领，像提着一只猫，走进了黑暗处。

    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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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高县丞。”盆儿应道。

    “他在哪？”刁庚问道。

    就在县城里。’

    “他怎不在当铺里待着？”

    刁庚已经听说了郭万金被治罪，高崇逃跑之事，他遂到当铺里当了一把铁锁，锁眼里藏着约高崇相见的纸条。

    “我不知道啊。”盆儿道，“你给我钱，我带你去找他。”

    刁庚也不问价，摸出五个铜币递过去，道：“够吗?

    盆儿接过搓了搓，大喜。

    “走吧，我带你去。”

    两人也不需要灯笼，借着夜色穿过黑乎乎的街巷，走过狭窄幽长的小巷，一路上臭味不停往鼻孔里钻。

    “这么烂的地方。”刁庚道，“但我二十多岁以前待的也都是这样的烂地方，看不出来吧？

    看得出来。

    “破孩子。

    破屋中只有一盏油灯，很暗，高崇正坐在油灯边，脸上带着一股颓败之气，身后站着两个汉子。

    “县丞怎藏在这里？”刁庚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酒囊递过去，“刚热过白比凉酒好，凉酒对胃不好。”

    “老刁如今讲究了。”高崇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县丞不会是几天都没吃饭了吧？

    刁庚笑问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馍来，递了过去。

    他嫌这地方待得不太舒服，差点想请高崇到洛宴楼里去聊，才想起对方已经是逃犯了。

    “这次，我是随阿兄一起出来的，他运着铁石在后面，我先到偃师来打点。待卖了这批货，再置办些年货回去。铁山上人多，吃饭的嘴也多，我们要的粮食，县丞备好了没用？

    高崇沉默着，往后仰了一点，本就看不清的脸更隐在了黑暗中。

    “有准备。

    “差点忘了。”刁庚道，“高县丞你如今已不是官了，这批粮食、轻货总不能不给我们吧。

    高崇恢复了一部分傲气，哑着声道：“我虽不是官，但我背后之势力，还没人能动。

    “也是，出了事，想必你兄弟也该再来一趟。”刁庚对此倒是放心，道：“我不担心你们赖账，但我们过年前得有粮食，这是之前说好的，总不能到开春才给吧？”

    高崇不语。

    刁庚一见这沉默的气氛，便知高崇没主意。

    他是昨日到偃师县的，才进城就打听到郭万金被治罪了，高崇牵扯此事畏罪潜逃了。本以为凭高崇的能耐还有其它办法。

    “算时间我阿兄都走到嵩山了，高县丞总不会让他回去吧？”

    “不会。”高崇下意识想瞥一眼身后之人，但忍住了，道：“朝廷没查到我们的船，你们直接运上船，粮食我当日给你们。

    刁庚有些狐疑，道：“高县丞不会替官府诈我们吧？”

    “你看我这样子像吗？”高崇道：“我就在等着你们的货，与船一起走。”

    “那好，我让阿兄还是到老地方，这五六天就能到。”

    “好。

    刁庚遂起身离开。

    高崇捧着馍啃着，看着面前那盏小烛灯，若有所思，眼底隐隐还有些自信的亮光。

    站在他身后的其中一人正是薛白，问道：“你说不认识铁山的人，但我看你与他们很熟。”

    “我不知铁山归谁所有。”高崇道，“这两兄弟是运货的，并非每次都由他们运，因此他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这次由谁运。”

    薛白问道：“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这兄弟俩，年长的叫刁丙，方才那人叫刁庚，都是亡命之徒，手底下有过人命。”

    高崇道：“我义弟以前周游四方，与刁丙有些交情。有一次，刁丙在偃师县被捉了，我义弟让我放了他，一起喝了一顿酒，他们帮忙牵头搭线。”

    薛白认为高崇常常藏一些假话仕真话里，没有全信，又问道：“他们一般带多少人。

    “一百多人吧。”

    做这等生意的，又是亡命之徒，武器定然是不缺，换言之，这些人的武力不容小觑，薛白眼下只怕还没有足够的武力吃下。

    你为何擅自答应当日交易时给他粮食？”

    “粮食已经准备好了，库房里有三万石都是我征收来的。”高崇道：“你一次给他们五千石即可。

    薛白问道：“吕令皓若问，我便说是你告诉我的？”

    “县尉自有办法。”

    “五千石粮，是付的这一批铁石，还是连着之前的？”

    高崇苦笑不答，见薛白没有拦着，于是把手里的馍仔细吃完，饮了一口酒，道:“我有一些拙见，听不听在你。”

    “说。”

    “我不知你想扶助的是哪位，但能够倚重于你，想必他权势还不算大，哦，这没有小觑你的意思，但你毕竟还年轻。总而言之，你背后那位，长年待在十王宅里，人手定然不足，要这么多铁石无用，只怕连铸铁坊都没有，造不成武器，倒不如留着粮食收买人心、立功劳？做大事，务必要徐徐图之。

    薛白就任由他猜，道：“意思是，你掉落的战利品，我一口气还吞不了？

    “早晚吞得下，但胖子也不是一口吃出来的。”高崇显得很诚恳。

    薛白却无视他的诚恳，淡淡道：“把他换一个地方关押。”

    一个麻袋便直接罩在高崇头上。

    杜始今日已经在偃师县置办了一个秘密小宅院，倒不愁没地方看押。

    宅院就在东城坊，离薛白的住处不算太远。

    “派人去跟着刁庚了？”

    “嗯，派了。”杜姱道：“但既然能够交易，何必再跟着他？万一弄巧成拙，反引得他警觉。

    薛白道：“我想要弄清楚铁山与高崇之间的关系，是一伙的还是普通的生意来往？

    或者真如高崇所言，双方有些交情？”

    “是用刑不够，他不说实话是吧？”

    “高崇这种自作聪明的人，不到死是不会放弃耍心眼的。即使他说的大部分内容是真的，难免偶尔掺杂着一两句假话。”薛白道：“比如这次，若他们只是生意往来，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若他们是一伙的，只怕又免不了一场火拼。”

    “这是他逃跑的最好机会，你觉得他一定会利用？”

    “对，与其相信他，不如我们自己查清楚。”

    高崇其实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薛白既没有能造兵器的铸铁坊，连人手都不足，要太多的铁石似乎没有用。

    对此薛白却有自己的想法。

    是夜，他提笔画了好几幅画，次日到了县署找到吕令皓。

    “这是什么？”

    吕令皓拿着那图纸，横看竖看，一时没能认出来。

    “犁。

    “梨？”吕令皓道，“不像，不像。”

    薛白道：“是铁犁，亦称作踏犁。

    当然不是如今没有犁，可见吕令皓这一县父母官，根本就不关心农事。

    但他是擅长替自己圆场的，抚须笑道：“原来如此，老夫便觉眼熟，县尉这画技还得提高啊。”

    薛白道：“分为两个部分，木架、铁铧。木架造成这样的匙形，加上横木作为手捉之处，架柄左右设一个短柄，做为脚踏之处。铧口以铁铸成，可翻泥、耕地。”

    吕令皓又翻了两下，方才看明白，道：“原来如此，耕地效果如何？

    “虽不如牛省力，却可用于不能用牛耕的山地，甚至可用于多石、多树根之地。换言之，有了铁犁，偃师县南北可开垦出更多田地。”

    “好。薛郎有此妙物，禀奏朝廷，可造福于万千百姓啊。”

    薛白道：“除此之外，我等在偃师县锻造，组织开荒，并租借于民，可好？”

    吕令皓一愣，没有马上回答，随手翻看着手中的图纸，只见除了踏犁，还有好些乱七八糟的农具，有些是有所改良的，有些是他见过的。

    “如何锻造啊？今年的赋税都收不齐，最后还是腆着脸请豪绅们捐助。从何处再拿出这般大一笔开销来？”

    说着，吕令皓长叹一声，反而提点起薛白来。

    “县尉年轻，初入仕途，做事干劲十足，此为好事。然治理一方，首重一个‘宽’字，不可拘束百姓太多，百姓岂要我们教他们种田。就像花草，不可太频繁伺弄.…..

    薛白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道：“对了，我审了原来的户曹主事孙垣，他说县仓里有三万石粮食来路不明，县令可知此事？”

    “胡言乱语。”吕令皓立即否认，表情严肃，道：“收来的粮食尚不够，县仓里岂可能多出三万石？本县才清点过，绝无此事。”

    这般看来，吕令皓与高崇之间，必然是有人说谎了。

    薛白暂时也不揭破此事，沉吟道：“这样吧，锻造农具的花费，我来想办法。县令遣士曹诸吏给我帮忙，可好？”

    士曹掌津梁、舟车、舍宅、百工众艺之事，要以县署的名义锻造铁具，经由士曹之手是最简捷的做法。

    吕令皓却不想轻易放权，他已经有些烦薛白了。

    他这个县令自认为都已经做得很好了，照顾各方利益，春风化雨地对待这个新上任的县尉。

    但薛白呢？一味地找麻烦，无谓之事一出接着一出，此前说是奉了圣人的秘旨还算无可奈何，如今总不能是圣人叮嘱他锻造农具。

    “唉，县尉之责在于捕贼，今高崇尚在潜逃，你不急于搜捕，尽日忙来忙去，何苦“立功劳，攒口碑，于县令也是好事，不是吗？

    “查抄郭家之事，你办得如何了

    “财物众多，尚在清点。县令放心，此前说好的一定作数。”

    吕令皓首先保证了自己的利益，之后无奈地一挥手，叹道：“县里的仓房、库房不可动，旁的，只要是于百姓有益，老夫自然是支持你的。”

    这是薛白近日里第三次伸手夺权，吕令皓认为，这该是最后一次，否则就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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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铜币

    “县令又答应放权给你了？

    杜五郎接了薛运娘回来，不得不收心，开始当薛白的幕僚，他首先跟着殷亮学习做事，正在核查郭家的账簿，待薛白把一份士曹的铁匠名单递给他，他不由哀嚎一声。

    “我本来还想着，吕令皓会与你推三阻四一番，拖些时间，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还是好说话的。”薛白接过殷亮递过来的结果看着，“毕竟我目前还没有侵害到他的利益。

    “目前没有，就是以后有喽。”杜五郎一边填着文书，嘴里道：“少府，虽然是与我们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才是。”

    因为做这些事太累了，他连毛笔都不肯好好拿，像是握着筷子一般。

    薛白做任何事都专注，看不惯这个样子，懒得理他。

    殷亮则是游刃有余，道：“吕县令此人，确实不难说话。他在意的是前程利益，疏于治下，一心媚上，也无担当，说白了就是又贪又懒又怕死。”

    “又贪又懒又怕死。”杜五郎道：“那不就是我吗？”

    尉廊里诸人都笑了笑。

    殷亮叹惜道：“五郎可会为了让自己能吃穿得更好些，抢尽贫农手里的最后一袋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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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肯定不会。

    “区别便在这里。

    那我要是也当了官.....

    杜五郎想了想，也想不到那么远，只在心中自警，然后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

    薛白看过目前清点出的郭万金家产列表，有些惊讶。

    这仅是在偃师县明面上的部分，就已经不止十五万贯了，何况郭万金还有更多家财在长安、洛阳。

    薛白已经提前写信给了杨銛，想必在长安，很可能是由杨国忠负责抄家，利益各方分配，势必会有不止六十万贯进入太府……须知当年朝廷抄任令方，也只抄出了六十万贯。

    此事自然是有大功劳，但薛白在公文上把大功劳分润给了殷亮，称是他在盘点账目时发现了郭万金的问题。

    他打算再过一段时间，举荐殷亮为录事……大概等郭涣对田户、户籍重新造册以后吧。

    “少府。”

    殷亮拿出算盘，道：“十五万贯，至少得有五万贯上缴朝廷，这其中或可先拿出三千贯安抚漕工；转运司至少得拿五万贯，杜公才有办法打点，保证这一两年内能履行对漕工的诺言；吕令皓、郭涣则得拿五万贯与各家分润，他们也有要打点的人，最后落在手上的大概在数千贯；剩下的，少府也可得七千余贯，这是给你私人的。”

    到最后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里间也只有杜五郎能听到，听得不由咂舌。

    “不少。”薛白道：“吕令皓与郭涣算得挺准的。

    “他们确是不小气，但只怕往后免不了要以此要挟少府做事。”

    “我想的却是先给他们，以后再拿回来。”

    殷亮道：“除此之外，郭万金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产业，大部分都被偃师的豪绅暗中夺了。明面上的，只剩一些田亩，不多，二十余顷。”

    “他奴牙行的奴隶清点出来了吗？”

    “能过贱入契的，县令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掠来的。”

    “还能归家的便安排归家吧，无家可归的交给二娘，会为她们找个好归宿。

    薛白思量着，打算把那二十余顷田也分给手下的伙计们，让他们雇人耕种，有恒产者方有恒心。

    至于分润给他的七千余贯赃款，他还真打算笑纳了，造反是最花钱的。

    比如，他承诺给漕工涨工钱，打的就是县署、转运司、圣人的名号，无非也就是让漕工不再唯高崇之命是从，实则还是不容易使唤他们。要培养心腹，还是得花他的钱，才能感念他的恩德。

    高崇背后的势力大，在范阳多的是兵马，在河南只需要有个内应也就够了，不需要养死士，走私的利润分点汤汤水水出去也就够了。薛白却不一样，得花大钱。

    若一个死士，每月五贯，两百人一个月就得花掉上千贯，毕竟是杀头的买卖。这还只是人手的开销，其它各方面要准备的花费更大。

    另外，若不能从吕令皓手里把那些粮食拿回来，交易铁石还得用这些钱买粮。

    “还有一件事。”殷亮道，“郭府中查抄的铜币都是新的，私铸铜币是肯定的，但完全不知他在何处铸的.…..

    自从真的有了县官的权力，薛白每天都很忙，旁人或者可以只忙一桩事，他则是每件事都得过问。

    忙碌中又过了两日，公孙大娘几个受伤的弟子伤也好了，她便准备动身回郾城，薛白才想起该去送她。

    崔祐甫早已走了，杜有邻也开始督运漕粮往长安，杜家姐妹则置了宅院在偃师县做些产业，公孙大娘这一走，崔唆的别宅终于空了下来。

    薛白传信给杜始时，只说需要给郭万金下套，其余的都不管。到现在为止，忙得都没来得及好好与公孙大娘道个谢，确实是失礼了。

    出了县城，他遂一路相送，直到码头。

    “记得在长安里，老身与薛郎都受邀了太子与张良娣的喜宴。”公孙大娘道，“当时，我们这些走鸡斗狗的坐在一处。”

    能与公孙大娘并席而坐，是我的荣幸。

    薛白擅于把客气话说得很诚恳。

    公孙大娘却是摇头笑道：“当时，旁人看似敬重我们，敬的其实是圣人。实则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斗闷子的，看个乐子罢了。”

    “舞乐乃高雅之事。”薛白对此十分确定，道：“与斗鸡赌博终究是不同的。”

    “可老身从不敢大声说，老身不同于贾昌之流啊。”公孙大娘道，“此番端掉了那掠卖良人的暗宅，老身方敢说一句，平生学剑，不止是为娱人，得谢薛县尉。”

    对于他们这种在长安一起哄圣人开心的老熟人而言，称“薛县尉”而不是称“薛郎”，这才是莫大的肯定。

    薛白道：“是我该称谢。

    “不必谢，县尉让谁来办都是一样的，反而老身是为了十二娘…….

    公娘大娘目光看去，只见李十二娘正在与任木兰依依惜别。

    “你在郾城若被人欺负了，写信给我，我带人过去助拳。”

    “我剑术又高，又有师父与师姐妹，反过来说才差不多，你若受欺负了，派人来与我说。

    “哪能啊？我是渠帅。”任木兰道：“还有，我替你打听过了，假扮张三娘的事，县尉会担着，你回乡避避风头，风头过去了再出来混。”

    “走了。

    李十二娘大仇得报，还得回乡祭祀父母，挥手而去，随公孙大娘登上小舟。

    她们还得渡过了伊洛河，再向南绕过崇山，沿颖河而下去往郾城。

    “我们还会再见的！”任木兰大喊道。

    李十二娘抬起剑挥了挥，作为告别。

    送别之后，任木兰提着刀大步往回走，码头上凡是见过第二面的人她都要打个招呼，为往后当渠帅作准备。

    除了官，她见过最威风的人就是李三儿，早已在心中立志要当渠帅。

    一路转到薛宅，前院里，姜亥正倚在一张躺椅上，由着薛十一郎教他读书。

    “师父，你伤好些了吗？”任木兰问道。

    “你莫吵我，我兴许能好得快些。

    “那我找大师父练刀去，他人呢？”

    “在县署吧。

    任木兰转头就跑，到了县署的小西门，迎面差点撞上一队人，她停下脚步，认出那是首阳书院的宋先生，也就是被她杀掉的那个宋励的兄长。

    她面不改色，直勾勾地盯着宋勉的脖子。

    宋勉却没留意一个脏兮兮的野孩子，负手进了县署。

    任木兰等了一会才跟进去，直接去捕厅找老凉。

    如今薛白又招募了三十个差役，乃是从漕工中挑选的，由薛崭带着。至于齐丑，则重新提为副班头，带原来的差役维持治安。

    县里县外大部分事都是这样如常运转，除了走私、以及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三十个新的差役不会武艺，也没杀过人，帮忙训练的老凉很不满意，正在那教训。

    “你们可知这个薛班头看起来不大，手底下已经过了好几条人命了…….

    “我也是！

    任木兰马上跑到老凉身边站定。

    哪怕不学刀法，她也愿意学着怎么骂人、管人，最后还能跟着再吃一顿饭。

    待训练了一会，任木兰才找到一个机会，偷偷与老凉说了一句。

    “那个姓宋的找过来了，不会是看出了点什么吧？

    那天夜里，她杀了宋励。带着薛白等人从暗宅出来以后，薛白就是让老凉在宋励

    肩上再补一刀的。

    “能看出个屁，忘了这事便罢。”

    尉廊。

    宋勉最近还在给兄弟治丧，神情有些憔悴。

    他似乎很在乎报仇，寒暄了几句之后，还问起高崇之事。

    “县尉既没能搜捕到高崇，他可是已不在河南府境内？”

    今日其实是薛白请宋勉来的，但也能顺着宋勉的话题说到他想说的事。

    “若不在河南府，也许是跟着走私的船北渡黄河，去了河北了？

    “县尉话里有话？”宋勉问道。

    薛白并不拐弯抹角，道：“县中应该有不少人知道高崇一直在走私。”

    “是吗？

    “不知宋先生听说没有，我打算锻造一大批农具？”薛白道：“我也不瞒你，就是因为我听说高崇走私的铁石要运到了。

    “县尉是想收缴了？

    “有一件事很奇怪。”薛白道：“都知道郭万金私铸铜币，郭府中查抄出了许多新的铜币，却不知他是在何处铸的。”

    说罢，他看着宋勉。

    有件事他已经知道了，是宋勉在陆浑山庄设宴，为高崇引见了韦济，收买了韦济隐瞒走私一事；而宋勉一心报仇，是偃师豪绅中最想除掉高崇的。

    他没找到郭万金在何处私铸铜币。此事与造武器不同，在河南府就可以铸币，从郭家搜出的钱币数量看，当不至于离得太远才对。

    因此，薛白有一个猜测。

    “县尉到底想说什么？”宋勉一脸不解。

    “我是在想，不知可否用这些新铸的铜钱买下铁石、造农具、开荒地，钱倒是其次，我需要政绩。”

    宋勉道：“我还是不明白县尉在说什么。”

    薛白招了招手，让他俯身近前，小声问道：“我们合作如何？一起铸铜钱。”

    宋勉大惊，站起身来，一脸正气，道：“私铸铜钱可是大罪，县尉莫非是在说笑？

    “有些人是假朋友，有些人是真朋友。”薛白道，“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真实的交流，你说呢？”

    宋勉依旧满脸的震惊与不解。

    他不是轻易就能被看透的人，毕竟那么多年了，王颜暹都没能看透过他。

    “县尉也许是误会什么了，我绝不敢涉此大罪，今日便当县尉是在说笑。”

    宋勉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出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一事，转身道：“对了，明日是八郎出殡，县尉是否愿意到陆浑山庄相送？

    薛白会意，点了点头，道：“好，我应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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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一口一口吃

    十月下旬，天气愈发冷了。

    偃师县的小宅院住得显然没有长安的大宅舒服，夜里冷嗖嗖。杜五郎不由庆幸已娶了妻，与薛运娘抱在一起睡才没那么冷，也庆幸她不是娇气的高门千金，没嫌弃这里。

    这日鸡鸣声响起时，天还没完全亮，薛运娘感到杜五郎翻了个身，再一看，见他睁大了眼躺在那，不由诧异。

    “誊郎，这么早就醒了？

    “可清醒了。”杜五郎打了个哈欠，但实在睡不着，道：“唉，我在想王仪的事，韦府尹说的‘协助办案’到底是何意？案子都快完了，人却不放出来……还有，你说这小小的县城怎有这么多事情呢，长安都没这般烦，真合了那句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那是誊郎开始担当政事了。”薛运娘是吃过苦的，反而知道长安的繁华是特例，百姓的负担繁重才是常态。

    聊了两句，杜五郎干脆翻身而起。

    眼下要做的多，铁石快运来了，郭万金的家财还在查抄，私铸铜币之事还没有头绪，还得考虑如何改善县里的农户与漕工的日子……总之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

    “领着一点薪俸，当幕僚可太累了。

    杜五郎念叨着，出了屋到前院，只见薛崭正在井边打水，大冷天里只穿着件单衣，小小年纪却比他要壮实得多。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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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屁股好了吗？你就干这么重的活，放着我来。”杜五郎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那一桶水倒进缸里，气都差点没喘上来，感慨道：“地方上磨砺人啊。”

    “吕县令派来的仆妇送回去了，要想不被人管着，暂时就得身体力行多做点事。”薛崭得了薛白的教诲，记在心里，一瘸一拐地往大堂走去。

    “你点我呢。

    两人到了大堂，殷亮、老凉、姜亥等人已经在用早膳了，神态轻松，说说笑笑，恰好评价到县令吕令皓。

    老凉舀着碎肉往饼里夹着，一抬头见杜五郎来了，道：“依我看，吕令皓之能，也就与五郎相当。

    杜五郎也不知这是夸他还是骂他，吸着鼻子道：“今日这蒸肉鲜。”

    “莫小看了吕县令。”殷亮道：“他看似不强势，能服压县中各高门大户，今少了高崇，县署码头运转如常，可见其能耐，你们再看最近的风声。”

    “风声怎么了？”

    “吕县令希望大事化小，流传的消息则依他所愿，人皆只言郭万金有罪，高崇畏罪潜逃。

    杜五郎问道：“那不是因为这样正合了上面人想要的结果吗？”

    “能揣测到官长与朝廷的心意，也是本事。水无常形，吕令皓修练得比高崇要深，高崇是激流，他则是溺死人的水潭啊。”

    “逆水行舟才是真本事。”杜五郎见得多了，倒也有些豪气，狠狠咬了一口肉饼。

    但到了县署，一处理公文，他马上又忧心忡忡。

    辰时，薛白依着时辰过来，一副睡得很好的样子。

    “你倒是不操心。”杜五郎不由道：“县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一百多个亡命徒带着刀都快到了，你还要去陆浑山庄，要命的事，你还睡得着。”

    薛白心里酝酿的生死大事多，面对县中的庶务反而不像杜五郎那么烦恼。

    “没事，我是县尉，有朝廷为我撑腰。”

    杜五郎道：“怎不见朝廷替王县尉撑腰？王仪的事，你可得上点心。”

    “知道，这一两天就办了。”

    薛白抿了一口茶汤，心知这地方这么乱，得黑白两道通吃，走路才能稳当……与杜五郎却没甚好说的。

    “嗯？这茶不错。

    县令送的茶叶。”殷亮道，“他确实懂品茶。”

    薛白难得喝的不是加盐的抹茶汤，竟有些不习惯。

    待那香气弥漫上来，他虽不懂茶，却还是评价道：“当世没几个人有这般懂茶。”

    是日上午，薛白前往陆浑山庄，路上与宋勉谈论起茶叶。

    “真正懂茶的，是竟陵郡守李公。”宋勉道：“李公讳齐物，宗室远亲，曾任怀州刺史。因交好左相李公适之，被贬竟陵。他在竟陵识得一年轻人，名唤……陆什么...

    宋勉博学强记，但近来为弟弟守灵，操劳过度，睡得不太好，一时竟想不起来。

    薛白道:“陆羽?”

    薛白道：“陆羽？

    “对，县尉竟然也知道？”

    “偶尔听闻，似乎是听县令提过。”

    宋勉见他知晓，也就不多说了，道：“陆羽精通茶道，因此李太守每年的回礼里都会有茶叶。

    “怀州刺史？”薛白沉吟片刻，问道：“高崇有位义弟高尚，便是李太守在怀州任上时推荐的吧？

    “是。

    “高崇当时也是李太守属下。”

    宋勉道：“有交情而已，李太守肯定不知高崇与走私之事。”

    这肯定是真的，李齐物提携高尚时，高尚都还不认识安禄山。

    薛白也明白宋勉的意思。

    “就好比，吕县令收了好处，放任高崇，这不代表他就是同谋，也不代表高崇参与了吕县令与豪绅侵占良田一事。再打个比方，高崇与郭万金合伙走私、掠卖良人，而郭万金又与另一人合伙私铸铜币，不代表这人就参与了走私？”

    宋勉愣了一下，道：“县尉越来越喜欢说笑了。

    薛白道：“或许是越米越真诚了？

    路上他们再没有说别的，薛白带的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凉。

    待到送殡时，听到宋家人哭喊早晚要杀高崇为宋励报仇，老凉低下头，掩盖了眼里的嘲意。

    夜里住在陆浑山庄，他是得到过薛白吩咐的，说是若是有美人爬上他的床，大可纳了。

    入夜后，宋勉果然安排他们分屋子住。

    老凉特意剔了牙，对着铜镜哈了一口气，又擦了身子，结果躺在那大半夜不见有人来，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终于是听到门响了。

    见惯了生死的人，倒没甚好婆婆妈妈的，待有人像滑腻的鱼一般上来，他便摁着一通乱攘。末了，倒不忘惊呼一句。

    “坏了，你们莫不是要害我家郎君？”

    “县尉请。”

    夜里，宋勉亲自提着灯笼，领着薛白走上了山道，登上了山阁的阅岩亭。

    薛白是第二次来这里，他初次来是在白天，这次来却身处于黑夜之中。

    环顾四望，看不到山川城池，唯有天地开阔，晨星隐隐照着山川的轮廓，耳畔还能听到黄河的波涛。

    阁楼内灯火通明，有一老者带着四个中年男子围着火炉而坐，观星、观雪景，五人都是儒雅斯文的样子，一看就是清贵的读书之家。

    老者年逾古稀，白发白须，见薛白到了，开口便道：“老朽宋之悌。”

    “见过宋公。

    宋之悌历任剑南节度使、太原尹，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相比薛白这小小县尉显然是个大人物。

    他牙齿已经掉光了，一笑起来和蔼可亲，道：“老朽一见薛郎便喜欢，像我阿兄年轻时候的风采，天下扬名。”

    像的是风采才名，可是宋之问没能成为女皇的入幕之宾，这般说来，其实是不像的。

    薛白道：“晚辈万万不敢担此赞誉。”

    “听闻，你甫一上任，便查抄了高崇、郭万金之辈走私、掠良一案？”

    “此事宋勉先生的功劳更大。”

    宋之悌怕冷，拉了拉身上的厚皮毛大警，马上有人关上了门窗，把炉火再烧旺些。

    “自阿兄置陆浑山庄以来，迄今三十余年了。老朽隐居于此，县官来了又走……..见得多了。”

    说着，老人吹了吹炉子上的灰。

    小小的动作，表露出来的态度却很清晰。于他而言，高崇、郭万金就是偃师县的灰，一吹就被吹掉了，可见这地界真正的主人是他。

    另外也表示，宋家绝对没有参与到造反之事上。

    薛白点了点头，以示听懂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县尉可有事要问老朽？”

    “想问一问郭万金私铸铜币一事。”

    “大唐开国便对此事管治严苛，敢有盗铸者身死，家口配没。然而前朝流弊，私铸蜂起，屡禁不止。究其根本，大唐盛世、繁华昌荣，市间官钱远远不足.…..

    宋之悌说得慢吞吞的，好一会儿才说到了关键之处。

    “老朽年轻时，私铸铜币蔚然成风。直到开元中，圣人多次下旨，严禁此事。

    薛白猜想，宋之悌应该是很早就有私铸铜币，一直开元中期，朝廷管治更严了，方才转到暗中。

    绕来绕去没意思，他干脆直接问道：“官钱不足，宋家可有为弥补此事，帮忙铸币?

    宋之悌笑了，似乎在笑这说辞。

    此处都是宋家的人，若要除掉薛白，只要将他往首阳山下一推也就是了，倒没什么不敢说的。

    “这家业，维系得不容易啊。”宋之悌叹息道。

    虽没有回答，又已经回答了。

    他年纪大了，说了这么一小会话就累了，闭目养神。

    之后的事，便由宋勉当着几个长辈的面与薛白谈。

    “县尉查此事，为了什么?

    薛白此前只有推测，也是到此时才真正确定私铸铜币背后的真相，宋家才是铸币的，郭家负责贩售，高崇以县官身份保驾护航。

    他反问道：“我若不查，你们能给我什么？

    宋勉闻言笑了一笑，道：“那看县尉想要什么了。”

    “钱，权。”薛白回答得很干脆，道：“我不妨先说我能为你们做什么……郭万金、

    高崇死了，漕运对你们而言不再安全，不论运原料进来，还是把铜币运出去兑换，你们都不再方便，我能替代他们。

    “县尉只怕替代不了郭万金。

    是吗?

    “他运来轻货、粮食、奴隶，无所不有，县尉也能像他一样到江准、扬州采买吗?

    “能。”薛白道：“莫忘了我身后站着虢国夫人府，在长安我的产业也不少。”

    宋勉看向宋之悌，只见老人似乎睡着了，没有反应。

    这一个小动作，薛白开始占据更多的主动，道：“可还需我证明我能替代高崇为你们打伞？”

    “县尉能早些把郭万金一案了结？”

    “能。”

    山顶上风大，风把窗子吹动，宋勉听到响声，转过去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紧张。

    “县尉要什么？

    “慢慢来吧。”薛白道：“我想先得到高崇的权力，你们可知他的铁石是从何处来的？

    宋家众人对视了一眼，宋勉遂回答起来。

    “郾城。

    “郾城的何人卖给他的？

    宋勉也不正面回答，道：“大唐矿冶属少府监掌管，有铜冶九十六、铁山五座、锡山二座、铅山四座。但也允许私人开采，官府征收开采税，十税其一，郾城的铁山便属于私人。

    他答了一大堆，等于没答，显然是信不过薛白。

    薛白道：“我若真要从官面上查，一封书信到长安，哪怕费些事，总能够查到，宋先生何不直言相告？

    “郾城有一人名叫樊牢，出身旁枝末户，但也读得诗书。开元初，在怀中府为胥吏，开元十年以后，怀州连旱数年，圣人免百姓租庸调。到了开元十四年，官府征收积欠的税赋，百姓抵抗，更有刁民杀了差役，樊牢奉命捕捉，但因私放了贼首，反遭拘拿。当时的怀州刺吏李公很欣赏他，便放了他。樊牢回了郾城，纠结了几个亡命徒，打着李公的旗号，占下了一座铁山。”

    “想来当时他还没有卖铁石给高崇？”

    “高崇是天宝三载才到偃师的，但他们早年都曾在怀州，当然相识。”

    薛白于是知道，高崇没有说实话，又隐瞒了此事。

    如此可推测到高崇、高尚、樊牢，原本都是在怀州的旧相识，因为各种事情，包括李齐物被打压，对朝廷有所不满，做些铤而走险之事。

    走私铁器、私铸铜币可能在开元中就开始了，但真正牵扯到造反，应该是天宝六载高尚进入安禄山幕府以后。

    薛白从怀里拿出五枚崭新的铜钱，道：“这是你们铸的？工艺不错，但加了锡、铅、沙等杂物，重量虽与官钱相差无几，肉眼还不好分辨，但含铜量少。”

    宋勉接过看了一眼，微微眯眼，但还是习惯性地摇手否认。

    薛白问过殷亮，唐代铸钱技术难度很低，用的是“母钱翻砂铸造法”。

    因此，他本以为是如樊牢这样的矿主私铸的铜币，却在郭万金家中搜出大量的崭新的钱币；正怀疑是陆浑山庄有人铸钱，却又遇到了大手大脚花铜钱的刁庚。

    到今日追问之下，薛白才有了想法。

    “我猜猜看，铜矿该也是在郾城，因属于官冶，监管严苛，不能就地铸造。樊牢盗采铜矿，卖给你们，郭万金则利用洛河运来锡、铅。铸币需要水力鼓风，你们莫不是在邙岭山阴铸造？

    宋勉笑了笑，他透露了大部分的信息，薛白能猜出来实属正常。

    “有件事得说清楚，我们只买铜铸币。后来他们走私铁石，与我们无关。

    “好，算我一份？

    宋勉问道：“如何能相信薛县尉？

    薛白道：“我可以用县署的钱粮来买下铁石铸农具，这笔钱粮可分为三份，我，宋家，樊牢，每人一份，我的那份你们可以以铜币给我。我刚刚接替高崇，这第一桩买卖，就当交个朋友。”

    宋勉点点头，认为这种办法，比与高崇合作还要安全得多。

    说心里话，他非常不喜欢高崇把铁石运到边镇去卖给节度使。

    “县尉可能够利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把铜币换成轻货财宝？”

    “可。”

    宋勉问道：“县尉打算留下点什么，好让我安心？

    这是在陆浑山庄，他才敢坦言直说，但谁知道薛白离开以后会怎么做。

    “不必了。”宋之悌原来没有睡着，闭着眼，缓缓道：“老朽信薛郎是真心合作。”

    薛白确实是很有诚意，于他而言，饭要一口一口吃，他得先把嘴里的消化完。

    一家之主都开口了，宋勉虽有不安，还是应道：“好。”

    他端起酒壶，摆好桌上的几只金杯，倒上美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薛白。

    “共饮了此杯，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薛白并不担心宋勉在酒里下毒，要有权力必须斗争，但斗争夺权之后，牟利才是人间常态。

    于是几只金杯碰在一起，众人对视而笑。

    他们立在首阳山之巅，俯瞰人间，像是在享受一场饕餮盛宴，共同饮尽一杯酒，则像是邀薛白一起入宴了。

    薛白会好好吃的，一口一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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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进入角色

    次日天明，老凉见薛白无事，方才放心下来。

    虽然事前得到过嘱咐，他的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郎，你没事吧？我.....

    “无妨，都是自己人，你往后可以把自己当作陆浑山庄的人。”

    薛白说着，回头看向宋勉，问道：“宋先生说是吗？

    “县尉与我情如手足，往后便是陆浑山庄的半个主人。”

    “说笑了。

    薛白道：“还有一件事得拜托宋先生。”

    “但说无妨。

    “王彦暹身边有个随从王仪，与我的幕僚杜誊有交情，他去找韦府尹状告高崇，如今被扣在了河南府署。”

    宋勉与薛白相识之初，痛斥偃师县官商勾结，当时大概未曾想过之后两人要一起私铸铜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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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说起这事，便显得有些可笑。

    他却是脸色不变，道：“我与王县尉是至交，自然不会弃王仪于不顾。但此事……

    王仪是贱籍，是奴仆。以贱奴之身份告官，却不肯拿出关键的证据，有违唐律。”

    薛白道：“什么样的关键证据。

    “账簿。”宋勉道：“郭万金的账簿，走私铁石、掠卖良人、贩售铜币的记求都有,王彦暹从暗宅偷的。

    薛白道：“由我来劝王仪，让他把这账簿交出来，如何?

    “县尉劝得动他吗？严刑逼供，可是都没能让他把帐簿交出来。”

    “对这种忠仆，刑讯没用，我能骗他。”

    “好。”宋勉终于在薛白面前放开了些，笑道：“我替你备粮，你替我拿回账簿。”

    “一言为定。

    两人有说有笑，一道离开陆浑山庄，回偃师县去。

    偃师县署。

    宋励出殡，吕令皓虽然没去，但也派人表示了一县之主的慰问。

    他与宋家关系也不错，但偃师县的高门大户并不仅一个宋家，相比而言，宋家的底蕴显然不如大姓世族，吕令皓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好。

    倒未想到，上任县尉王彦暹与宋勉走得近，现任县尉薛白也是。

    当得知薛白又去了陆浑山庄，吕令皓便感慨道：“个人交情再好有何用？须知人情如纸啊。

    郭涣道：“县尉是年轻人嘛，难免天真了些。”

    说话间，他已把一份粮册递过去。

    明府且看，把高崇征收的三万石粮记上，账面的亏损便平了，另外还余出七千余石。

    “好，祥瑞、酒器准备好了便送往京城。”

    近来偃师县虽然发生了一些让人心烦的事，又是杀人又是放火，但一点都没有耽误吕令皓做正事。

    他真是不太明白薛白、高崇火拼到那种程度有何意义？与其拼命争夺一同样的心思放在打点关系上，刺史、太守都当得。

    年礼才是真正的大事。

    “一手进，一手出，本县实则也没留下多少啊。”商议过大事，吕令皓感慨着才想起来，道：“对了，说到这三万石粮，薛白到底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不是孙垣招供？他主事户曹多年，知道此事不奇怪。”

    “本县派人到牢里问过了，他说他没招过。”

    “他不敢承认罢了。”郭涣问道：“明府可是有何疑虑？”

    “元义衡身为我的幕僚，那夜似乎与薛白走得近了…….

    话到这里，薛白已从陆浑山庄回来，到令廊求见。

    吕令皓摇头道：“必又是来讨要钱粮，说甚铸造农具用，得寸进尺，不把本县放在眼里。”

    他已放权给了薛白三次，此番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吩咐道：“便说本县在忙，不见。

    “县尊，县尉是与首阳书院的宋先生一起来的。”

    吕令皓与郭涣对视一眼，不由疑惑道：“宋勉惯爱自命清高，但以往与王彦暹来往，从不到县署为王彦暹说话，今日来该不会是？

    郭涣道：“明府一见便知。

    “让他们进来。

    薛白做事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劲在身上，今日果然是来讨粮食的。

    吕令皓平账之后虽还有剩下七千石，但已视这粮食是他的了，根本就没想过要给薛白五千石粮。

    “这是县里的粮，是吏员差役的俸禄，是百姓的口粮，不是给薛县尉立功的筹码。”

    宋勉道：“薛县尉考虑得妥当，高崇走私铁石一事还是得大事化小，以县署名义购下这一批铁石，方好遮掩。否则惹得那些强人不快了，揭破出去，如何是好？”

    “五千石粮，都够五百人吃一年了。”吕令皓道：“这可不是小事，拿县里的粮食换铁石，万万不敢。”

    薛白马上便听出，吕令皓不像看起来那么糊涂，很多事他分明心里清楚。

    宋勉道：“县令既知此非小事，可想过，高崇已经拿了对方好几批货，这一年的粮食若不给。万一对方不肯空手而归，如何是好？”

    吕令皓正色道：“本县岂惧这些人？”

    “这样吧，由宋家出钱，买下这批粮食可好？”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吕令皓无奈，叹道：“县署里铸农具，如何能让宋家出钱？”

    他终究还是得看宋家的面子，毕竟宋家与河南尹以及更多重臣相交匪浅，于是答应下来。

    一间黑暗的地牢里，高崇正抬头看着石板盖边透出的隐隐一点缝隙，心里满是对自由的向往。

    他不在乎丢了官职，想的是只要能脱身去找义弟，天地广阔，大有作为。

    就好比樊牢，当年在怀州当捉不良帅，不见得有多自在，该说是处处受气。但自从刁丙、刁庚兄弟抗税杀人，被他私放了，樊牢反而如困鸟出笼。

    高崇认为他脱身的机会就在樊牢身上。

    薛白痴心幻想，竟想接手他偌大的生意，却不掂量自己有多少斤两，肯定是接不住的。

    这次，吕令皓必然把那三万石粮吞了，一斗都不可能给出来。到时刁丙带着铁石来，要兑现那一年的粮食，薛白根本拿不出来，唯有让他出面去安抚刁家兄弟。

    交易的地方必然在走私船上，他最为熟悉，而他只需要承诺刁家兄弟，高尚能够给三倍的粮食，足以让刁家兄弟帮忙杀掉薛白。

    考虑着这些，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崇每一刻都觉得自己要疯了，偶尔还想到，哪怕让薛白来烙自己几下，也好过这种黑暗中的苦闷等待。

    忽然，那石盖板动了，他不可抑制地也激动起来，紧紧盯着它。

    好一会，才有人举着火把下来。那火把很亮，像太阳一眼耀眼，却不能像太阳一样照亮每一寸黑暗。

    高崇眯着眼，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薛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有些眼熟。

    不等高崇认出这人，对方怒吼一声，冲上前来，给了他一鞭。

    “啪！

    高崇狞笑起来，他已经不怕痛了。

    “王仪？你个贱奴，你终于让本县丞高看你一眼了。”

    王仪再次狠狠挥鞭，直抽得高崇皮开肉绽。

    “再……再来啊。”高崇发了狂，“你怎么一点劲都没有，哈哈，不痛。”

    “啪！

    末了，薛白拉过王仪，道：“来日方长，你先去把账簿拿出来，让我的人抄录一份，我要送给宋勉.....

    “你说什么？！”高崇忽然叫道：“你方才说谁？”

    “宋勉。”薛白淡淡问道：“有何问题？

    “你，你知道了什么？”

    高崇这才失态了。

    薛白的两句话，比鞭答更让他惊讶、惶恐。

    见此情形，王仪方有了些报仇的快感，重重往高崇脸上了一口，先带人去拿账簿。

    地牢中，薛白点亮了几盏油灯，方便看清高崇神情的变化。

    火炉也被点起来，烙铁放到火里烧着。

    “我发现，你一直在轻视我，你觉得你能做事我做不了，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应该知道.….

    “托你的福，吕令皓、宋之悌等人都对我很好。”薛白道：“他们也需要有人代替你做些脏事，我能做，自然就知道了。”

    “你，你做不了，你没有我的实力。

    “嗞——”

    惨叫声中，烟气缭绕。

    “你可以说理由，但不要妄下定论，显得狂妄无知。”薛白道：“还有，你好像还没有习惯，我才是反贼。”

    “啖狗肠！

    “记住，我是反贼，你是反贼的狗腿子。我与你主子是一个性质的，不是与你一个性质的，明白吗？

    你就是一个在长安荡妇裙子里啖尿的狗面首，你也配与府君相提…....

    “嗞——”

    好一会，薛白把烙铁丢到火炉里，心知今天对高崇的心理施压已经够了。

    “闲话少叙，聊聊樊牢，聊聊刁丙、刁庚兄弟。”

    你？

    高崇瞳孔一震，惊诧万分。

    薛白这么快查到樊牢，相当于把他逃出生天的梦都击碎了。

    “樊牢以前是怀州的捉不良帅，他祖上也是显赫过的，但他阿翁、阿爷都是旁支庶出，家道中落，青年时连饭都吃不起。好在他高大魁梧，又识得字，得贵人赏识，到了怀州当了差役，后来还当了班头。”

    “刁丙就是个种田的，他和骊山刺驾的刘化，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他们认不认识我？

    不知道，但开元中旱灾后那几年，他们闹得凶，渐渐成了亡命徒…….”

    刁丙重重咬了一口胡饼，抬头看去，已能望到远处的偃师县城。

    大雪天里，他脚下穿的却是一双茅草编成的鞋。

    这与他有钱没钱无关，是习惯。其实他的包袱里还有一双鹿皮大靴，但从小就节省惯了，走远途他舍不得磨了靴子。

    “这天气一年比一年寒了，到了腊月，黄河不会结冰吧？

    “阿兄管得真多。”刁庚道，“怎地，黄河结冰了你还想回老家去看一眼不成？”

    “我就是奇怪，高崇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赶紧跑回河北，留下来等这一批铁石，怪哩。”刁丙道：“我听说河北不太缺铁，高尚牵头让我们做这生意，为的是让弟兄们多赚一条活路，高崇没理由等的。”

    刁庚道：“这不说明高县丞仗义？不把这一年的口粮给大伙儿，他不肯走。换我，我也是这般。”

    “我听说，高崇这次出事，牵扯到刘化刺杀皇帝的事，罪名可不小。”

    “阿兄，你从哪听得这么多事？”

    “过关卡的时候听的，早与你说了，平日多打听才能多长见识。”刁丙道：“没想到刘家那小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刺杀皇帝，真有胆气。

    “我真服他了，是个人物，解气。”

    “解气。

    话题绕远了，刁丙问道：“住处安排好了？我们的车马可多。”

    “当然安排好了，就在伊洛河南边不远有个小庄子，住得下。”

    刁丙道：“你再进城一趟。找到高崇，与他约定好交易的时间，但莫告诉他我们在何处。

    刁庚道：“阿兄信不过他？”

    刁丙道：“我怕出事。”

    说罢，他也休息好了，赶着沉重的骡车继续行路。

    车辙很深，载的货物显然很贵重，而草鞋踏过雪地，隐隐显得有些艰苦。

    偃师县城里，任木兰正保护着王仪去找证据，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

    她现在完全是假小子的打扮了，头上带了个幌头，一身黑衣，腰间挎着把短刀，怎么看往后都可能成为一个无赖，说好听点叫“游侠儿”。

    这模样看得王仪直皱眉，他本以为这批孩子能有更光鲜的前程的。

    “阿仪哥，你把证据放在哪了？”

    王仪不说，只道：“随我走便是。”

    那本账簿是王彦暹用命换来的，连韦济让他拿出来，他都不肯，要求韦济先带人到偃师拿下李三儿。

    也是因此，当时韦济以各种言语推托，让王仪起了疑心，怀疑到这位素有清誉的河南府尹竟也并不清白。

    当时的失望之情，王仪已无法言述。

    想着这些，他们往暗宅的方向走去，等再抬头一看，前方便是兴福寺。

    任木兰曾经在养病坊住过，颇为排斥这里，平时也不常来，跟着王仪进去时皱着眉头。

    她本以为王仪把账簿藏在什么隐秘的地方，没想到王仪花了四十钱，带着他们去看了济慈和尚的舍利。

    “阿弥陀佛，愿恩师以无上佛法庇护四位施主，还请把刀剑放下。”

    任木兰只好放下短刀，进了佛塔第三层中的一个小间。

    推开门，有灰尘扬起。

    午后的阳光从小窗透进来，金灿灿，竟显出些佛法的神圣感来。

    “小老僧，我来了，你死后我还是第一次来看你。”

    她低声念叨着，目光看去，小老僧已经只成了盛放在金帛上的几块灰色小石头，不由道：“你死后，你的师兄弟们都掉进钱眼里了。”

    王仪伸手，在摆放舍利子的桌案下方摸了一会，摸出一本账簿来。

    “走吧。”

    “原来是藏在这里，你怎么知道藏在这里不会被找到？”

    “师县最没人来的就是这里了。”王仪道，“受了济慈大师恩惠的人拿不出钱来看他，拿得出十文钱的人嫌他碍事。”

    任木兰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回头挥挥手，道：“多谢小老僧保佑，账簿没被坏人找到。

    王仪紧紧攥着账簿，将它交给薛白前犹有些不安，遂找机会问了任木兰几句话。

    “你说，薛县尉为何留着高崇？”

    “不然呢。”任木兰理所当然道：“交给朝廷，也许就被朝廷放了。”

    “但，他行事，与我所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

    “那他能为王县尉报仇不就好吗？你不解气吗？”

    任木兰道：“那不就是了。

    被她这么一说，王仪根本没有解惑，反而连原本有的隐隐一点猜测都乱了。

    但他知道李三儿是死在薛白手里的，最后还是将那账簿交出去。

    于薛白而言，这是接手高崇事业很重要的一样东西，连忙叮嘱杜始安排人抄录一正在忙着这些，施仲再次赶来了。

    “刁庚回来了，问我们粮食准备好没有，他们已经可以交货了。”

    薛白笑了一下，与杜始对视一眼，眼中再次有一种被点燃的兴奋。

    他们终于要接手第一批谋反的物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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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善缘

    迎仙门码头。

    津署中忙忙碌碌，老邴头坐在后屋一笔一笔记着公文本，忽感到身后有人，转头

    一看，惊道：“县尉。”

    “邴老不必多礼。”薛白道：“我想找艘船，运些粮食过河。”

    “小老儿去为县尉寻两个靠得住的船主来，只运过河或运到何处？”

    “只运过河。”薛白疑惑道：“县里何不在伊河、洛河上建两座桥？”

    老邴头佝偻着背引着薛白往外走，道：“本是有人提议过修桥的，可便拿今日来说，若有桥，县尉可还要雇船运粮过河？”

    “自是不必了。

    “那船主、漕工们岂不就少了一桩买卖？为了让他们能多一口活计，这桥自然也就造不成了。”

    外面还在下雪，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伊河的河水中，两人都紧了紧衣裳。

    “开元二十二年，裴相公置三仓，以转漕输粟’行漕运，扣除了置仓、开渠之费,每年犹省下运费三十万贯，可这笔钱是从哪些人的身上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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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是漕工了。”薛白道。

    “转漕输粟之后是和采法，洛阳要往长安运的粮食少了。但漕工却是多了，丢了田地，走投无路的编户只得跑来拉纤，可运河上哪还有那么多活计？一天真拉不了十五里地。

    两人走到码头，只见寒冬腊月里还有许多人蹲在河边等活，被冻得瑟瑟发抖。

    任木兰跟在薛白后面，道：“县尉要是给我钱，我买酒请他们喝，很快就能有一批人听县尉的。”

    薛白没理她，这拉帮结派的办法，真遇到事说散也就散了，不然他不至于能对付得了高崇。

    说来，他给漕工涨的也就是官府漕运的工钱，在河水结冻前还能运最后一批漕粮，让部分漕工得些钱过个年节。但长久来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田地才是根本，把被侵占的田地还给农户，重新编户造册，过程中还要保证吏治清明，让人们能在地里种出粮食，且留下粮食吃饱。

    想着这些，薛白又想到了外放前李林甫说的话，为了搜刮钱粮，许多名臣想了许多好办法，牛仙客、韦坚、杨慎矜、王，个个都是理财的能手。

    他们都瞧不起张九龄，老人用笨办法，在狭乡开水屯，一年开个三百余顷田，还比不上一个普通世绅家田地的三分之一，济得了什么事？

    天下就是被一个个敛财的妙法弄得急转直下。

    “县尉？

    想得远了，薛白回过神来，道：“不着急，赚些工钱过了这个冬天。”

    旁人不知他在说什么，赔笑了两声。

    老邴头问道：“不知县尉要运多少粮食？要多大的船？”

    “若是五千石，能运吗。

    “这么多？”

    老邴头吃了一惊，再次问道：“只送过了河？县尉安排了多少人来搬？”

    “一百余人。”

    “这如何搬得走？若有车马，一次能运千余石已是了得，五千石定是运不走的，只能分批运或是再雇些人马。”

    所以，这种大宗的买卖就不可能偷偷进行，对方免不了需要一个县官。

    这也是薛白有底气的原因之一。

    安排好了船只与漕工，便等着次日开始运送粮食了，县尉发了话，这些小事都是好解决的。

    但县里的库房、义仓，薛白却还没有资格查看，运五千石粮食还得靠宋家的面子。

    宋勉拿着一本账簿翻看了良久，账簿很旧了，有十余年了，最前面的纸墨都泛黄褪色。

    这是郭万金的原册，记录了每次从宋家拿到的铜币数量，换了多少财货，分别有多少给了河南府各级官吏。另外，替高崇走私铁石、贩卖战俘的账目也是记在上面。

    用的都是暗语，比如铜币写的是粟，战俘写的是皮革。

    从私铸铜币到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都记录在册。

    账簿被丢进火炉子里，上好的白藤纸在火中起了卷，很快便化成灰烬，宋勉看着火，长舒一口气。

    或许王仪把它递上去也不会怎样，递给河南府尹、京兆府尹、三省六部、左相、右相，甚至是圣人，都无妨，谁管这些？但终究是麻烦。

    他也不怕薛白抄录，抄录了就不是证据了。总而言之，烧了也就干净了。

    有管事的过来，禀道：“薛县尉已经安排好船只与漕工，想要运粮了。”

    宋勉拿出一个匣子，道：“把这个给吕县令，先让他运一千六百石。

    “不是五千石？

    “高崇都逃了，我们岂能为他之前的两次货付账？我也不是白出力的，说好了，各得三分之一。”

    “那大郎是否出面给刁氏兄弟打个招呼？这种强人，只怕薛县尉未必能服压得住。”

    “若连这都做不到，他凭甚与我们合作？”宋勉道：“宋家帮忙的已经够多了，他也该有点能耐才行。”

    次日午时便是约定好的交易时间。

    一大一小的两艘船一齐停靠在了伊洛河南岸，大船的船尾接着小船的船头。

    大船载着粮食，吃水较深，有舢板搭在码头上；小船则只是抛锚在河中，像只小鸭子绕在老母鸭身边。

    薛白正仕艘大船上，向南面看去，漫天的雪地里，并没有见到有运着铁石的车马过来。

    二十五名伙计做为护卫，百余漕工正在底舱准备着搬货。

    施仲安排好之后，凑到了薛白身边，问道：“郎君是否先过去了？对方都是强人,万一动起手来只怕有危险。”

    薛白目露沉思，问道：“你说，若我亲自与刁氏兄弟谈，如何？”

    施仲摇手道：“依小人看，郎君早晚是要与他们谈的，但不可操之过急啊。眼下才对付过高崇，这些强人正是最警惕之时，就像驯马，也该先让马儿熟悉了草场才是。先以高崇的名义平平顺顺地完成了这场交易，之后慢慢熟悉，再谈合作不迟。”

    “有道理。

    薛白点点了头。

    施仲招手让河上的小船靠近，安排薛白过去。这艘小船并未载货，只有老凉、任木兰押着高崇。

    之所以如此，是担心高崇在交易的过程中忽然扯嗓子让刁氏兄弟救他出去。把谈话的地点拉远，高崇若敢有异动，便可直接给他一刀。

    高崇头上还套着麻袋，不知道这样的安排。但他感受着脚下甲板的摇晃，猜想船上并没有货物。

    “你们不会是没带粮食吧？

    “闭嘴。

    “我是为你们好，他们人多，若没粮食过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薛白正好回到了这艘船上，听了这话便问道：“你希望他们动手杀人不成？”

    高崇一听他的声音，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道：“我的命掌握在你们手里，当然是希望一切顺利。”

    薛白不信，向老凉道：“一旦他有任何异动，杀了。”

    首先需明确的是，若想以高崇为人证揭破安禄山的谋反大案，这是根本没有用的。薛白要的是服从，若高崇成了俘虏牢囚都不能听话，杀了也无甚可惜的。

    高崇能感受到薛白的冷峻，心里微微一凛，原本的期待化成了隐隐的不安。

    过了一会，南岸的风雪中出现了几道身影，对方是策马而来的，暂时还未带马车，显然是想先观察一下。

    这个态度显得有些谨慎，至少不是大咧咧就能交了货的人。

    刁丙抬起手，止住他身后的众人，道：“阿庚，你跟我一道上前去。”

    “好。”刁庚驱马上前，指着那艘大船，道：“粮食就在那艘大船上，我们搬下来，把铁石运上去就好。”

    “高崇呢？

    “他被追捕，还躲着呢。我这次没见到他，只让人给我递了个话。”

    “我们先上船看看。

    这兄弟二人也是胆大，驱马到江边，翻身下马就登了船，去查看那些粮食。

    薛白站在另一艘船上看着这一幕，再转头看向远处的那百余人的身影，眼中有些思量之色。

    他一把扯掉高崇头上的麻袋，问道：“那是刁丙、刁庚兄弟吗？”

    其实不用问他也能确定，他在暗处见过刁庚，而能让刁庚跟在其身后的肯定就是刁丙。

    “是。”

    高崇目光看去，见刁氏兄弟竟不带人就上了船，有些惊讶。

    薛白感受到这种惊讶，问道：“我若现在拿下他们，能控制住他们带来的百余人吗？

    “不好说。”高崇道，“但未必能拿下，他们水性很好。”

    过了一会，刁氏兄弟在船舱里仔细检查了那些装麻袋的粮食，走到船舷，探头张望着。

    薛白接过任木兰手中的匕首，抵在高崇身后，亲自押着他过去。

    “让他们搬货，别的不必多说。

    “好。”

    高崇遂也走到船舷，与刁氏兄弟隔船相见，薛白则持匕首跟在他身后。

    此时，漕工们都在底舱休息，等着搬货，倒也无人留意到这边。

    “高县丞。”刁丙拱手道：“弄得很狼狈啊？

    “你不要管。”高崇道：“把粮食先搬走，把铁石搬到船上，回你们二郎山去！”

    刁丙听得这一句，皱了皱眉，往四下环顾了一眼，显得警惕了一些。

    “高县丞，你我也算是认识多年了，你如今落了水，不会是想拉我们兄弟下水吧?

    “你便是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我义弟，他.….

    高崇还想再说，薛白已经把匕首往前顶在他后心的位置，只好停下话题，道：“他不会亏了你们，你们搬货便是。”

    刁丙则看了一眼薛白，问道：“这位是？”

    “我手下做事的，你不必管。”

    “我们先把粮食搬下去，再搬铁石上来，县丞看行吗？”

    “好。

    刁丙再次扫了那些漕工一眼，终于招呼他的人手过来，与漕工开始热火朝天地搬货…….

    这情景让高崇十分失望。

    他知道薛白动不动就与他开口“李隆基如何如何”，是肯定会杀他的。但他还有一线生机，薛白一次次地问如何与刁家兄弟交易，让他忍不住憧憬借着这场交易脱逃。为此，几次鼓起的赴死的勇气都被压下来。

    忍辱负重，为的是制造冲突，可眼下再这样下去，这场交易只怕要平顺地结束了。之后薛白再联络刁氏兄弟、樊牢，就会更容易建立信任。

    得让他们厮杀起来。

    高崇这般想着，目光打量着对面的大船。他对这艘船很熟悉，因为这就是他的走私船，如今原本在船上的李三儿的心腹手下已经被捉了，换成了普通漕工。

    但只要看吃水有多深，他便能大概估出船上的粮食重量……不会超过两千石。

    高崇咽了咽口水，知道刁丙之后会对粮食数量提出疑惑，因此，当薛白命令他退回船舱，他没有轻举妄动，退了回去。

    他等待着，许久，终于听到了刁丙的喊声。

    “高县丞。

    机会来了。

    现在刁丙的百余人都在对面船上，高崇只要能跃到对面，便可请他们相助。

    “我去解释。”高崇站起身。

    “没让你动。”老凉却是一把将他摁了下去。

    而薛白已重新走到了船舷处与刁丙说话。

    “县里暂时只能拿出这些粮食。”薛白道，“足够你们吃一个冬天，下一批开春了再来拿，如何？

    “你们莫非是想赖账？

    薛白道：“你们出发时只带了百余人手，想必也没有料到会出现眼下的情况。甚至一粒粮食都带不回去亦是有可能的。时局特殊，还是等风声过去了为好....

    高崇在船舱里听了，感到刁丙是有可能被说服的。

    毕竟，那么多的铁石都运来了，是重新运回去，还是带着足够过冬的粮食回去。

    这是一个明眼人就能做出的选择。

    高崇偷眼往左右一瞥，他身边只有老凉、任木兰。

    老凉实则是来保护薛白的，目光看向船舷；任木兰则是拿着短刀很认真地抵着高崇。

    “县尉小心，刁丙有弩具。”高崇突然想起了此事，出言提醒道。

    老凉一皱眉，大步往船舱外走去。

    高崇见他走开，心知唯一的机会来了，纵身一扑，躲过任木兰的短刀，他确实没将这小女孩放在眼里。

    “他是县尉薛白，他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助我逃脱，府君必然有厚报！”

    “快，杀了他们！

    三句大声呼喊，高崇目光盯向船边最近的木栏，准备一跃而出，只要再游到岸边，就能得到刁丙那百余手下的保护……也就自由了。

    与此同时，刁丙也是吓了一跳，忙惊呼道：“兄弟们！操家伙！

    这呼声入耳，高崇大喜过望。

    他忍辱负重是值得的.…..

    “噗。

    任木兰冲下来，一刀便砍在高崇的股间；前方，老凉也回过身来，脸色依旧平静。

    高崇顾不得别的，还想再逃，脚上又挨了一刀，终于栽倒在地。他真是没想到,一个小女娃子有这么狠，出手这么果断。

    不等他爬起来，老凉已过来一脚踩在他背上。

    高崇的头都已经到了船边，伊洛河就在他眼前，可惜离成功只差一步。

    他不得不把这懊恼的心情压住，重新开始思量局势——“现在刁丙等人已经被激得暴起了，薛白现在只能挟持我，让我来安抚刁丙....

    薛白果然走来了。

    高崇抬起头，强压着心中的狂意，飞速道：“我错了，薛县尉，我可以劝他们停手。”

    “噗。

    高崇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捅进心窝，一时有些滞愣。

    他有些愤怒，心想薛白你就不怕激怒刁丙等人吗？

    另外，他觉得薛白还需要他的，铁山的事还没解决，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接……..

    是薛白说的，得要交接。

    “你……我义弟……..

    高崇判断薛白至少该留着他等到高尚过来，须知高尚肯定会来，到时薛白才能多一个筹码。

    至死，他都自认为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咣啷！

    刁丙手下众人已纷纷拔出刀来，如惊弓之鸟。

    “官府要捉捕我们了！

    紧接着，一颗人头被掷到了刁丙脚边，在地上滚了滚，表情还栩栩如生，脸上带着震惊，眼神里则是一股自以为是的傲慢……高崇这人在怀州时就是这种表情了。

    掷人头的正是老凉，站在对面船上，大喝了两句。

    所有人住手！高崇已死，案子已结，你们把他的人头献到官府，记你们一功!

    若高崇未死，此时难保不会火上添油，鼓动这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走私贩们。

    但他死了，反而让这些人连动手救下他的理由都没有……除非他们愿意为他报仇。

    此时底舱的漕工不论听到什么，到时只需说高崇是被搜出来的，这案子便能结。

    都放下刀！后退。

    薛白手下执刀的伙计们也后撤了几步，不再给走私贩们施压。

    局面稍缓下来。

    “我就是偃师县尉薛白，你们是想带着粮食平安回去，还是想把性命留在这里？！”

    刁丙还算镇定，拍了拍兄弟，问道：“薛县尉诈我们来，想做什么？”

    “做买卖罢了。”薛白道：“不愿你们冬天没了粮食吃，县署恰需要锻造一批农具。

    “不是想捕了我们?

    “捕你们做甚？

    “立功。

    “我拿高崇立功了吗？他是何身份，你们是何身份？我拿他来引你们出来吗？

    薛白问过这些话，见刁丙不答，开口便问道：“刁丙，过来我们私下谈一谈如何?

    刁丙没马上答应，但也冷静下来。

    他想了想，喝令众人放下刀。

    “阿兄。”刁庚道，“我们都不认识他。”

    “别再闹出事来，给帅头添麻烦。

    “好，但你也别挨过去。”

    “没事的，人家是官。我们这种小人物，他若要对付，方才就让人扑杀你我兄弟了。你继续带人搬东西，我去会会他。”

    兄弟俩合计了之后，刁丙有心给这新任县尉一个下马威。刀也不收起来，大笑道：“薛县尉，可敢把船靠过来？！”

    “靠过去。”

    老凉其实还想提醒薛白，小心这刁氏兄弟为高崇报仇，薛白已下了令。

    之后，甲板上一声响，刁丙已跃了过来。

    他这才把刀收了，道：“县尉好有胆气。”

    见了官一点儿都不胆怯的草民，这年头其实少见。

    薛白道：“到那边谈谈，我初来乍到，立些规矩。”

    “好。

    刁丙走过甲板，看了一眼那还在流血的无头尸体。

    坐下之后，他首先便问道：“薛县尉怕不怕我为高县丞报仇？”

    薛白正看着刁丙脚下那双草鞋，道：“我之所以敢杀他，就是判断你们不是一路人。

    “我跟高县丞认识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你还叫他高县丞’？”薛白道：“你是个念旧的人，鞋也是，对樊牢还称‘帅头’，对高崇却没有旧称。

    “我说的是认识，没说很熟。”

    “你认得高崇身边有个叫庄阿四’的吗？”

    “这两年新来的那个？一个高高大大的北地汉子？

    “嗯，高崇与庄阿四一道逃命，庄阿四跑不动了，高崇杀了他灭口。”薛白道：“我方才看你们兄弟不一样，一百多人过来，你个领头的，怎亲自到船上探看？”

    刁丙笑了笑，道：“小人手底下都是些蠢笨的泥腿子，脑子里像是被泥堵住了，做不了事。要是叫他们来看，能看出啥来？还得自己来。”

    “我听说过你们在怀州的事，樊牢当年所为，是个好汉。可惜高崇这些年做的，让人不耻，养病坊里这么一点大的孤儿，他也能勾结着奴牙郎掠卖了，利益熏心，熏得他一颗心比大部分官员都黑了，还有什么资格谈造反……哦，你怎么看？”

    我不懂什么养病坊。”刁丙道：“我家帅头冲的也不是高崇的面子，他算什么东西？帅头冲的是高尚的面子。”

    薛白算是稍微安心了些。

    他推测过，若铁山上的这些人真与高崇是一伙的。高崇大可不必用“五千石粮”这种伎俩来挑拨冲突，不惜让刁丙手下死伤惨重。

    “高崇方才开口就把你们卖了知道吗？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们藏在二郎山。”

    “懂的。”刁丙道，“他想让我动手。”

    薛白问道：“你们需要粮食？为何不在郾城买？“

    “可买不了，县尉可莫以为铁山就是我们的了。官府盯着收税，上头还有几个大东家，不然怎罩得住？每年挖出的铁石，大头可不得供上去？帅头能拿出来走私的，才是用来养活大伙的。”

    这话薛白也就信一半，铁山的日子不算好过，也比漕河上的好过。

    “铜料也是你们给宋家的？

    刁丙憨笑两下，挠了挠头。

    他远比看起来的要精明。

    薛白推出一串钱币，道：“我都知道了，我与宋家也有合作。”

    刁丙讶然，终于对薛白刮目相看，道：“铜山是官营的，我不知道那些铜料是怎么搞来的，反正帅头让我们运就运。这些钱币里掺的杂料多……得这样。

    他接过一枚铜币，手指捏着，用力一掰，直接便将铜币掰成两半。

    假币脆不脆不好说，他手指的力道确实是够大的。

    “浪费了半张饼。”刁丙嘟囔着，又道：“薛县尉想问的，小人都说了，能把粮食给我们？入秋以来，我们运了三批铁石到偃师，一共是五千石粮。”

    “说实话，高崇此前拿走的，没理由让偃师县来承担。”

    “薛县尉这是觉得…..

    “我是官，不是与你讨价还价的商贾！”薛白脸色一肃，一扫刚才的和气。

    刚才是要安抚刁丙，表达心意，但要真正促成合作，还得有原则。

    “偃师县署不会为一个愧对偃师百姓的人付烂债。”

    刁丙不吭声了。

    他不擅长与人争辩，以前有个差役跑到他家里逼税，吵吵嚷嚷了许久，劝他把妹妹卖了。他一声没吭，拿起一块石头就敲碎了那差役的脑袋。

    薛白却是有方案的，道：“一千六百石粮，够你们吃一个冬天了，开了春，你们再运一批铁石来交易换粮食，断不会让你们挨饿。”

    “我没法对帅头交代。

    “高崇、郭万金、李三儿，他们的人头还不够交代？”薛白道：“五千石粮你们运不走，或分批次、或雇人，必须有我这个官面上的人物撑腰，所以你们要这批粮，得信任我。而你们只要信任我，后续自然不会亏待你们。那这次岂不就是运走一冬的粮食就够了？

    “这......

    刁丙不傻，在草民里算是很聪明的，但还是被薛白这一番话绕晕了。

    “懂这个道理吗？

    刁丙抬眼看头薛白，额头都皱了起来。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或者运走粮食，先完成这次的交易；或者，动刀…....

    薛白耐心地等着这个回答。

    他听了樊牢的事迹之后，认为樊牢会是个可以拉拢的人，因为这朝野上下，能想出办法敛财的聪明人太多了，可愿意为了农民自己去坐牢的傻子太少了。

    当然那只言片语，其实很难作为依据，更多的是由那一点事迹而来的直觉，以及今日的一点点细节。

    交易开始之前，薛白就在想，也许该亲自与刁氏兄弟谈，他认为双方是有一个契机的。

    现在诚意摆出来了。

    “薛县尉，你这个道理，小人确实不明白。”刁丙开口道，“反正，我们这批铁石，换你这批粮食，对吧？

    “也可以这么说。”

    “那好。”

    刁丙只当前两批给高崇的铁石是亏了或是找高崇要回来，眼下把粮食运回去，让铁山上的人过个好年，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薛白想要的却有更多，他上下打量了刁丙一眼，目光落在那双草鞋上。

    决定来河南时，他想看看那些一块胡饼就能收买的灾民是什么样，看了之后，却觉得他们其实只需要有块田地就好……大部分农民真的就适合种地，不适合杀人。

    只有其中小小一部分人能磨砺出来，眼前这些人就是。

    正好他们想要他的粮食，他却想要他们的人。

    于是薛白露出了笑容，道：“这次就当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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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炉火

    “啪。”

    老凉掰断一枚崭新的铜市，因牵动肩上的伤口呲了呲牙。

    “真他娘硬，姓刁的有些指力。”

    “这就是一块胡饼了。”薛白拿起断开的铜币看了看，回想起每次买胡饼时所见的情形。

    摊贩起早贪黑，劈柴、烧火、挑水、揉面，可这面又是如何种出来的？耕田、挑粪、收割，全都是重体力活。

    相比起来，私铸铜币用的是水力鼓风，铜汁流出铸币炉，两块铜模一压。轻轻松松就能换走普通人辛苦种出来的口粮…….虽然他们已经通过侵占田地、人身买卖剥夺了很多，但谁会嫌得到的多呢？

    当然，铸币也是有壁垒的，普通农户也干不了，铸私币的凭的也是实力。

    “郎君。”施仲过来道：“他们运铁石过来了。”

    “倒是守信。”

    薛白起身，走到船舷边看去，只见刁丙手下的百余人搬下了粮食之后，赶着马车过来。马车很沉重，载着的是他要的铁石。

    他之前派人跟踪刁庚，早知他们大老远把铁石运到偃师了，不可能再运回去。因此在交易时故作大方，让他们先把粮食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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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买的虽是铁石，实际上是人心。

    “薛县尉，货给你运上船，告辞了。

    “你们斩杀了高崇，可到县署去领赏。”

    “不了。”刁丙担心多此一事，到时人反而被扣下，道：“薛县尉高义，再会了。”

    若是赏钱币便罢了，但既然是这些物件，刁丙不免犹豫起来。

    刁庚道：“阿兄，我带人去领了？

    “五十匹绢，快过年了，带回去给家眷们裁衣服也好，还有木炭、花椒、茶叶等物奖赏。”

    “那你小心些。

    见惯了生死，兄弟俩也没矫情。刁庚提着人头，便带上了薛白的船，往县衙而去。

    路上，施仲特意吩咐伙计们敲锣大喊。

    “逃犯高崇偷袭县尉，被好汉刁丙、刁庚等人擒杀，还县治平安！”

    “别这样，这人头…是我捡到的。

    刁庚也知道不妥，连忙解释。他不好说高崇是薛县尉所杀，但实话实说，人头真是滚到他脚边被他捡起来的。

    可惜，施仲等人以及围观的民众都太过热情，他的解释根本就没有人相信。

    如此大张旗鼓，已惊动了宋勉，他得知杀害他兄弟的凶手已死，免不了要出面。

    宋勉得了消息，匆匆从首阳书院赶到县署，待见了刁庚，不由暗吃一惊，心道，这不正是那运铜料的力工头子刁家兄弟之一吗?

    他压住惊讶，仔细一想明白过来，高崇原来是逃到了刁氏兄弟那儿，可惜错估了彼此的交情，一个当官的竟想让泥腿子庇护，直接被人拿了头颅来换奖赏。

    贱民无义，不可轻信，此事须引以为诫。

    宋勉心中如此作想，脸上却是浮起悲痛之色。之所以是悲痛而不是感激，因为他要的不是拉拢斩杀高崇的刁庚，而是要彰显兄弟情深、宋家有仇必报。

    “高崇狗贼，害我兄弟。幸得义士出手，使我可祭仇人首级于兄弟灵前。

    总之，宋家对此感激不尽，另外又赏了刁庚黄金二十两。

    刁庚还有些感伤认识了十多年的高崇死于非命，虽然那时高崇是官、他们是民，只算是见过，这一年多则是有交易往来……另外，高崇还有两批铁石没有付账。

    接着，一边感伤，一边看着一匹匹绢被搬上骡车，明晃晃的黄金盛在匣子里，摆在他眼前，还有周围人们的一声声呼喊。

    “义士！

    “义士！

    刁庚因一声声吹捧而有些迷糊，他还在人群中看到了盆儿，遂抬起手冲着人群挥了两下，咧嘴露出傻笑来。

    出了县城、到了伊洛河南岸，他还没从这种被当成英雄好汉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看你乐的。

    “没乐啊，阿兄，薛县尉没扣押我，人家可忙了。

    刁丙没看那些黄金，见骡车上还有几匹麻布，拿起来摸了摸，叹道：“你当了这‘义士’，等高尚来了河南，怎和他解释啊。”

    “实话实说，高郎君恩怨分明，能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

    “走吧。

    还有几天才进入冬月，偃师县的铁匠们忽然全都被召集起来了。

    据士曹的吏员们说，是县尉要锻造一批农具，连铁石都已买好了，要求今冬务必要造出上千件，以在开春前领着农户开荒。

    十月二十七日，在连续的忙碌之后，士曹主事罗玢感到十分疲惫，不由抱怨起来。

    “要我说，有什么用呢？就是造出农具来，能开多少荒田？二十顷？三十顷？抵什么用？

    他手下几个吏员多是县中大户的旁支，闻言各自笑了起来。

    须知他们族中叔伯的田地皆上百顷，更有上千顷者……虽然他们自己是没有的。

    之后便见户曹的账史赵六抱着文书与算盘过来，笨拙地放下手里的物件，行礼道：“罗主事，铁石数量、铁匠工钱，由我与你们审对。”

    “你算老几?

    有吏员上前，仗着人高马大，用肚子一顶，把赵六一个趔趄顶在地上。士曹众人见了，纷纷大笑，气氛欢快。

    “怎地？拍着新县尉马屁进了户曹，还想管我们士曹的事了？”

    赵六连忙从地上起来，赔礼道：“罗主事见谅，我就是做些公务…..

    “县署原本才多少公务？新官上任，没事找事，变着法地使唤人，这也叫公务？”

    罗玢拿起赵六带来的公文一看，道：“支的工钱不对，我们辛苦这些天，找来了铁匠四十八人。”

    “可整个偃师县都没有四.….

    “还敢再伸手管士曹！”

    罗玢大怒，直接便把手里一叠的公文砸到赵六脸上。厚厚一叠竹纸并不轻，砸得赵六鼻血直流，公文撒落了满地。

    “把户曹的事做好，大冬天的，莫克扣了铁匠们的工钱。”

    再说了这一句，罗玢径直便带着吏员们走了。

    赵六不言不语，抡起袖子，拿胳膊擦了鼻血，仰头等鼻血干了，蹲下来收拾公文。

    过了一会，有人进来，蹲在他身边，拾起了那张由罗玢提供的铁匠名单。

    “县……县尉。”赵六吃了一惊，连忙扶着薛白要起来。

    “发生了何事？

    “铁匠，这件事，士曹也想，想有份赏赐。”

    薛白懂了，道：“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一份虚额？”

    “是。”赵六也不瞒着，“县尉刚来，也许该拉拢他们。

    “谁打的你？

    “没有，小人自己摔的。

    赵六的情况，薛白都打听过了，他阿爷本是县属吏员，可惜死时赵六还年幼，他阿娘多病，家里还有个残疾的兄长，县署有人想抢了他家的吏额，赵六连门房都是好不容易当上的，因此不敢有脾气。

    薛白也没多问，吩咐道：“你是偃师人，对工匠熟悉吗？

    “回县尉，还算熟悉。”

    “这个名单你再写一份，还有这些士曹给的文书，你重写过，明早交给我。”

    “喏。”

    薛白转回尉廊。

    路过捕厅时，只见一群差役正围在那看任木兰与薛崭比武。薛崭腚上的伤还没好，任木兰却拿着一把真刀追着砍，引得差役们纷纷惊呼“别把帅头砍伤了”。

    薛白知老凉心里有数，因此也不拦着，自去处置了些文书，等他们比试结束，任木兰却是灰头土脸地被带过来。

    “输了？

    “帅头毕竟是将门子弟嘛。

    “士曹的罗玢你熟悉吗？

    “是‘罗嫖’吗？要是的话，我们从他身上一共摸走了两百钱。”

    任木兰也不怕被捉到县牢里去，大大方方就供认不讳了，之后更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最爱去城北的妓馆嫖，那地方一个个喝得醉醺醺地出来，最好偷了。就前两个月嘛，盆儿就是看他抱着一个妓子边走边啃，上去偷了他的荷包，他一脚把盆儿踹到沟里，说“县署的官吏你都敢偷’，我们就知道他是县署里的。”

    “你带盆儿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帮乞儿平时不甚引人注目，其实终日在城中晃荡，见到的事情其实很多，虽说都不是什么秘闻，却可有效地帮助薛白这个外来户。

    而除掉了高崇之后，薛白已有了初步的实力，在县中做事渐渐地顺手起来。对付一个小人物，已是手到擒来。

    他招过老凉与薛崭，吩咐道：“你们去城门的妓馆一趟，打听打听罗玢的事。这种人老爱去嫖的，难免有欠些孽债…….”

    薛崭十分不解，问道：“阿兄，为何？”

    “这是长年累月的经验，一两句话说不清。”老凉会心意一笑，拍在薛崭的肩头，“你学着便是。”

    薛白确实有经验，却是处理这类案子的经验，奈何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让他们去办事。

    老凉却不想去，让薛崭自去找姜亥带他去，薛崭不由问道：“可他的伤好了吗？”

    “你唤他去，他伤便好了。

    次日一早，赵六竟把士曹整理的锻造农具的相关公文都修改了一遍，将其中有所欺瞒的部分尽数挑了出来。

    薛白看过公文，又看了一眼赵六发黑的眼圈，问道：“一夜未睡？”

    “回县尉，是。”

    “这些情况你都了解？”

    “我阿爷是县里的老吏员了，以前县里修渠铺路他都常带我去的，因此了解。”

    “带我去看看。”

    赵六连忙躬身走在前面引路，带县尉去见他推举的老铁匠。

    不久前他还只是个门房，那时他想着是熬上大几年等论资排辈，如今则是随着第一次的机会，心思才逐渐活泛一点。

    世间有人起点高，很早就志气不凡；有人起点低，则是慢慢拓宽着眼界。赵六便是后者，昨夜之所以一夜未睡，便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有可能成为县尉的心腹的。旁人觉得“状元郎又怎样，与我无关”，他只有把自己与状元郎联系在一起，才意识到薛县尉的前途无量与他相干。

    去的路上，赵六再说起罗玢的勾当，已经不再藏着掖着了。

    “罗主事推举的几个匠铺，技艺不好，但与他的关系很好，找了很多人冒充徒弟，想要吞县署锻造农具的钱。”

    这办法也不新鲜，与军中的挂籍虚额一样。

    罗玢自接了这差事，其实也只在赵六面前吆五喝六的，面对薛白时还是十分谦卑的，表现出勤恳办事的样子。换言之，若薛白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官场新人，再不上心盯着，很容易便让罗玢欺上瞒下。

    到时，县署支钱，再把铁石都交给罗玢安排好的匠铺，这边昧下匠人们的工钱，那边倒卖了铁石，掺些锡、铅，甚至沙砾。等开了春，农具租借到农户手上，一锄头挥到要开荒的山地里，锄头崩成两节，一切的骂名都得由薛白来担。

    “县尉还是太年轻了，花费了县署原本就紧缺的钱粮，一意孤行要造农具、开荒只为自己的功绩、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仓库里五千石粮食，全被县尉换了无用的铁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现实只会比这设想中的更可怕，若是一个年轻、热血、不谙世事的官员步入这权场，敢与这利益链上的人们有所违逆，只会被吞噬得尸骨不存。

    大唐三百六十余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余县之中有无数像罗玢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

    城南瘟火庙以南的小巷里有个铁铺，看墙上挂着的刀，工艺肯定是不如长安将作监的匠人，但在县城里确可以说是拔得头筹了。

    当然，薛白不能让长安的匠人给他打铁。

    赵六引见的铁匠名叫鲁三蚀，快五十岁了，技艺熟练不谈，平日里十分乐于助人，在偃师县的匠人里颇有名望。

    “县尉想要造什么？

    赵六道：“县尉要把八千多斤的铁石全造成农具。”

    “八千多斤？”鲁三蚀忍不住再次偷瞥了薛白一眼，暗想这县尉这般年纪，做事居然好大手笔。

    在温热的铁铺里擦了擦手上的汗，他道：“这么多铁石要造，要让小老儿说，锻炉得搭在伊河边，让水车鼓风，还得烧掉许多炭火才行。”

    薛白见他听闻此事之后首先想的是该怎么做，初步感到满意，之后便递出了自己画的图纸。

    他画技虽不怎么样，鲁三蚀却不像吕令皓，一看便懂。

    “这是铁犁、铁锁、铁锤，这是耧铧、铁铲、铁锄，这是铁耙，铁耙得要多造。”

    薛白在这里待了许久，之后便见齐丑匆匆来禀报，道：“县尉，有人到县里报案，县令让县尉安排捉捕犯人。”

    “出了何事?

    齐丑不敢直说，附到薛白耳边，低声道：“来报案的都是县城南曲的花魁娘子，都说是被人欺负了，却不肯指名道姓，非要县令当众允诺必严办此案、为她们作主，才肯说出被告的名字。”

    薛白道：“连被告都不说，这等案子，县令可不接。”

    “话是这般，可此案牵扯甚大，几个花魁娘子人脉也不浅，此事恐怕是牵扯到了大户之间的争斗，县令如何处置都不妥。”

    “那他是如何处置的？”

    “正是让小人来请县尉办此事。”

    “那我便查查这案子。”

    薛白准备动身回县署，临行前却不忘对赵六道：“你把锻造之事落实好。”

    “喏。

    回了县署，已休息了好几日的姜亥也在，手里拿一包烤驼峰在吃，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大堂上来围观审案的人也比往常多，隐隐还弥漫着香气，但案子却没在审。

    “县令呢？

    “运河上临时出了件大事，明府已经过去了，这案子便交由县尉来问话吧。”郭涣还是那张笑脸，带着轻松的口吻，又道：“几个贱妓，报案却不肯说实话，赖着不走，有伤风化，县尉该给她们几杖。”

    姜亥反问道：“县令是杖不动了吗？”

    郭涣笑道：“县尉该管管底下人的嘴才是。”

    “郭录事莫再说了。”薛白道，“问话吧，带到尉廊。”

    “县尉在堂上审即可。

    “前次说，只有县令有资格在大堂审案。”

    “无妨，明府交代过了，就在这堂上审。”

    郭涣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么，县中高门大户郑辩的第四子不久前在浣春院寻乐，灌酒时失手弄死了一个妓子；要么，崔唆的第六子弄大了一个妓子的肚子，都给钱让堕掉了，那妓子却躲起来偷生，难产时一尸两命了……总之这类事多得很。

    今日也不知是哪两家子弟又互相不对付，指使这些妓子们闹事给对方难堪。

    郭涣最近忙于重造田册、户册，收好处都来不及，一时也没想到这种龌龊事与薛白近日在忙的锻造农具一事有何关系。

    他还是一刻之前，才刚刚被吕令皓唤过来接替他镇场面。

    “啪！

    薛白一拍惊堂木，问道：“说，你们要告谁？”

    “拜见县尉，民女所告之人身份高贵，县尉若当众允诺，一定不会包庇他，民女才敢说。

    堂下便有人哄笑起来。

    “胡闹！此为公堂，尔等既伸冤，戏弄本官不成？！”薛白喝了一句，接着却道:

    “若你等指证属实，本官自是绝无包庇。

    民女等人告状罗玢仗势欺人，强……强……呜呜.…..

    “奴家来说，禀县尉，罗玢仗着自己是县衙官员，他拖欠酒钱，赶走奴家的客人，他不仅强迫奴家，他还强迫奴家的婢女……”

    “呜呜呜……他骗奴家说，要赎奴家，结果骗走了奴家的积蓄……五年卖笑的全部积蓄啊！天杀的！与旁人说，全都不信，个个都说县吏岂会骗人？”

    “奴家还要状告罗玢，他趁奴家到郑公的宅院跳舞时，穿上奴家的衣衫，蒙上脸，混进郑公的后宅，与一名小妾私通.…..

    此言一出，堂上如煮沸了一般。

    原本心有惴惴的郑四郎惊呼一声，勃然大怒，喊道：“好个罗嫖，我阿爷的妾室都敢偷？！”

    郭涣本还在好整以暇地喝茶，见此变故，茶汤洒在了胡子上。

    他已反应过来，这竟是薛白故意陷害，或者说故意对付罗玢的手段。只是平平无奇的上位者除掉下僚的动作，可薛白才来偃师多久？打得人措手不及。

    四郎息怒，此事必为污蔑，罗玢相貌丑陋、身形短小，绝不至于...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薛白面沉如水。

    有心算无心，位高算位卑，何况这些事罗玢真的做过，他岂有审不出的道理?

    “班头薛崭。”

    “在！

    “押罗玢来。”

    “喏！你们，跟我来！”

    薛崭风风火火，很快把罗玢摁到了公堂上。

    罗玢常年混迹欢场，与这些妓子之间的瓜葛数都数不清，一旦给了她们攀咬的机会，不仅是证据一股脑地递出来，还个个牙尖嘴利，夸大其词，恨不能咬死他。

    “你们……贱货！贱货无情！我掐死你这个贱人…...

    “咆哮公堂，当堂行凶，罪加一等，押下去！”

    罗玢还想扑掐一名妓子，薛崭大步上前，杀威杖重重横扫，将罗玢击飞在地上。

    “县尉，拿下了！

    “依律，流三千里，允赎刑，押入大牢，退堂！”

    薛白雷厉风行便断了这案子。

    他要以县尉之身份，堂堂正正地、当众撤换一个六曹主事，进一步奠定他在县署的威望。

    这次，不是他向吕令皓求来的权，而是他夺来的。

    另一方面，薛白却也不认为这算是多大的进展，天下还有无数恶吏，罗玢还远远不是最恶的一类。

    吕令皓确实没想到自己才避了半个时辰，一转眼间，士曹主事就被撤了。

    待郭涣转达了薛白提议的士曹主事人选，他更是惊讶。

    “你说谁？赵六?

    “是。

    “那就是一个门房。

    “禀明府，正因如此啊。薛白无非是找到了县署里最容易因地位低而不满的一个。

    “看来，赵六已经完全是他的人了。”吕令皓道：“本县待赵六不薄，他竟不明白，门房亦是亲信才能当的，本县是惜才啊，可惜，他不明白。”

    “是。”郭涣沉吟道：“此事，县令或许还是先答应下来？”

    吕令皓心有不甘，沉思着。

    郭涣道：“郑家不想让罗玢赎刑，正在与薛白商议。连接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正是这小子威望正隆之时。包括崔家、郑家、宋家都与他关系甚近……...

    “他们被他骗了，薛白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话虽如此，明府既准备开春就调走他，何必拂了诸公的面子？

    吕令皓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却是道：“傍晚，本县亲自去探望一下赵六的老母亲。

    “妙啊！”郭涣笑道：“如此一来，让不知情者以为赵六是受明府提携，或许还能在他与薛白之间埋下猜忌，明府蜻蜓点水，不知比高崇高明了多少。”

    “不必拿本县与那死人相提并论，没来由沾了晦气。”

    两日后，赵六一跃成为了县里士曹的主事，虽只是一个胥吏，但这般一飞冲天还是十分引人侧目。

    他当时便有话与薛白说，吞吞吐吐的。

    “县尉，我.….”

    薛白摆摆手道：“莫为难了，知道你要说什么，相信我的器量，好好做事吧。”

    “喏”

    得了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更能让赵六安心。

    当然，他要让士曹诸吏员服气也是不容易，但万事开头难，县署里至少已经有了支持县尉的一派人。

    而赵六在锻造农具之事上，充当的更多还是杂吏的作用，他熟悉偃师县、熟悉县署，能写会算，忙的都是安顿铁匠、装卸原料、准备食宿之类的事。

    真正在背后掌握重要环节的，除了县尉薛白，之后还多了一个杨氏商行。据杨氏商行的管事说，为了支持县里锻造农具，他们愿出钱置办作坊、供养铁匠，只要县里造出农具之后，剩下一部分铁石，给他们造铁锅贩卖就好。

    人们提及此事，惮于杨家的权势，无非是说了一句“这杨氏商行，便是最先有炒菜的丰味楼，卖铁锅不是很正常吗？

    如此，在进入冬月之前，铁石被运到了竖炉旁，强壮的大汉们拉动风箱，把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

    等到炉火最红的时候，铁石开始软化，流淌成铁水。

    锤声一响，火花飞溅，在黑暗的屋子里分外的耀眼。

    薛白站在一旁看着，莫名想到一首诗。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因见到了大唐的工艺，想到了大唐的诗，生机勃勃的诗。

    他也终于完成了接替高崇的第一步，也是他执政一县的第一件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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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深耕

    “嗞——”

    锤成铧式犁的红色烙铁冷却时腾起一团烟气。

    薛白挺喜欢听这种声音的，每次来铁匠坊巡视，都会在繁忙中抽空，驻足在锻铁台边上看一会。

    他吸了吸鼻子，这次没有烤肉的气味，只隐隐闻到铁器那微微有些涩的味道，却更让人心安。

    “看看，这可是县尉要的犁铧？

    “鲁老觉得这犁能耕到地里多深？”

    “一尺该是有的，少有犁能耕到这么深。

    薛白点点头，笑道：“所谓深耕细作，耕得深，种子放到了土壤里，才能更好地汲取养分。

    鲁三蚀讶道：“县尉也懂农活。”

    薛白说的既是农活，更是他自己，得把自己放到最底层的土壤里。

    他画的图纸都是根据童年时在乡下见到的农具，至少都是一直沿用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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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如今农人用的多是长直辕犁，回转困难，耕地费力。他造的曲辕犁则易于调头、转弯，可节省人力畜力；踏犁则是适合在山地上用；另外还有些农器是大唐已有了，但在形制上还可稍微加以改进，或者还未推广开的。

    相比于创造一个新的工艺，若能让一个工艺稍加进步一点并且真正地推广开来，带来的改变反而会更大。

    作坊内热火朝天，铁铧、铲子、锄头、镰刀越摆越多，外面的雪却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冷了。

    冬天的土地冻得硬梆梆的，还是得等到开春了才能开荒，要做的准备却还很多，首先是人。

    薛白趁着冬天，收容了一百零九余户，四百多个无家可归的贫民，有刚失去田地的农户、漕工、流民，五花八门。

    这些人都被安置在兴福寺背后，原本暗宅所在的位置。巷墙已经完全拆掉了，砖瓦用来修补屋舍。暗宅也不再神秘，一块大牌匾上写着的是“济民社”，远看像是一座医馆。

    “县尉来了！

    几个孩子正在大门处玩耍，见到薛白过来，连忙跑进大堂里把家人喊了出来，不一会儿，院里便站满了人。

    “该做事的都去做事吧，一队二队去把柴刀、柴禾搬进来。”

    “是，县尉。

    因屋舍有限，这些贫民当中除了一部分夫妻，剩下的则是按男、女分开住，彼此已很熟悉，其乐融融的样子。

    任木兰手底下的孩子们如今也都住在这里，再加上收容的孤儿以及贫民家的孩子，白日里会一起帮忙做些事，也开始识字；织坊也已经开了，由杨家商行出面，雇佣了从暗宅中救出来的奴婢，与贫民家的妇人、女儿们一起织布，领份工钱；老人们则做些洗衣炊饭的杂活；男丁则被编练成队，眼下每天只是列队听训，偶尔做些力气活。

    都是快活不下去的贫苦人，聚在一起相互帮忙，倒也有条不紊，口角肯定会有一点，有县署官吏压着，没出什么大事。

    只是县署出了钱粮养着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入不敷出。

    这日薛白过来，先是看了看，见他们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饿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坐吧。

    他一开口，一百五十三个男丁齐刷刷席地而坐，傻愣愣地等着县尉说话。

    “都是大好男儿，总不能一直由县里养着，连你们的阿娘妻子都还在织勿似争。

    们呢？待开了春，我打算带你们一道去开荒，愿意卖力气的留下，若有只想要混吃等死的现在可以走了。”

    没有人走，收容这些贫民时，本就初步筛掉了那些奸滑懒惰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农人，此时一个个都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

    “县尉，俺们巴不得有田种哩!

    “好！

    薛白道：“但还有一个问题，偃师县能开荒的山地就那么些，最多不过三十顷。若依律，一户八十亩口分田、二十亩永业田，至多不过分三十户，养不了你们这么多人。”

    众贫户遂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倒也有脑瓜子好一些的农户小声嘀咕道：“不用一百亩，只要少些税，三十亩地我就养活得了娃儿。

    “依唐律，开荒田三年免租税。然而一人开不了三十亩的荒，需有众人合力，你们一百零九户，可愿意全力开荒三十顷，合力耕作，多劳多得。若如此，年产三千石，再添上其它收入，可养活你们四百一十七人……”

    这世道，面对一层层的盘剥，这些最底层的贫农如散沙一般各自耕几亩薄田，显然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得要团结。至于私产或更好的分配方式？活下去才能谈。

    他们凝聚在一起，薛白才可以更好地带领且帮助他们。

    “我会立一些规矩，你们愿意守规矩，接受它的奖罚，济民社便拧成一股绳，一些由个人做不了的事，百五十男丁还能做不到吗?

    人群还是沉默着，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目光都追随着薛白，安静地表达着敬重与服从。

    “做得到吗？！”薛白又问道。

    “能！

    “做得到！

    他们回答得杂乱无章。

    但没关系，这个冬天，薛白要做的就是训练他们，让他们把孱弱的身体养结实，再明白一些基本的道理。

    否则，等开了春，挖渠引水、开垦荒田之后，必然要面对各种压力，没有强壮的体魄和精神，他们是守不住他们的田地的.….

    县署，尉廊。

    “要开荒田，除了劳力、农具，最重要的是挖渠引水。”

    殷亮正在不厌其烦地教着杜五郎做事，把他与薛白一起去考察的水利图纸画出来，道：“偃师境内灌溉水源有伊、洛两条大河，崔河、马蹄泉、中州渠，以及一些小河渠。最好的田地都是在水源附近，属于寺庙、高门所有，或是亲王公卿的寄禄田。能够开垦的荒田只有北边邙岭，或南边嵩山下的山地，离水源很远。”

    杜五郎也不傻，问道：“那得修渠？”

    “是啊，修渠可不是易事，若非太过辛苦，县中大户早便组织人手开荒了，岂须等少府来做。”

    “殷先生说怎么办？

    “有了农具，无非是雇人挖渠罢了。”殷亮道：“偃师县不缺闲散的漕工。”

    “我还以为要征力役呢。”杜五郎道，“征力役来办有利于百姓的实事，都已经是难得的好官了，这次打算雇人，工钱又从哪里来？”

    “五郎可有妙法？

    “要我出？要不让丰味楼再捐一笔？”

    殷亮摇头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话间薛白推门进来，带来了门外的寒风与飞雪。

    少府回来了。

    “在聊什么？

    殷亮道：“在愁开春挖渠的费用。”

    薛白道：“这笔钱该是县署出的，账房上也有，毕竟刚查抄了郭万金。”

    “只怕吕县令不会拿出来。”殷亮道：“听说他花了大价钱在殷墟造了个祥瑞，看来宁可把县中钱粮花在奉迎之事上。”

    殷先生对金石之学感兴趣，可有去看过？”

    “我不是感兴趣，是很感兴趣。但看了吕令皓那破土而出的祥瑞，怕要被他气死。”

    薛白想了想，道：“他问我能否替他递礼物给杨贵妃、高将军。”

    杜五郎道：“他也不关心别的了。

    那便以此名义来支用吧。”薛白遂将此事敲定下来，接过殷亮算好的修渠的花销。

    “修渠可不是小钱。”杜五郎道：“没有上千贯可办不成。”

    薛白反问道：“你知道吕令皓愿意送多少钱的礼吗？”

    “我还是别知道了，给我心里添不痛快。但你让他支了钱，却给杨贵妃、高将军送什么合适？他们的眼界，一般宝货还真看不上。”

    “写封信吧。”薛白道：“我的字也不错……”

    新的县丞还没消息，大概要等吏部试之后，也不知多少人在盯着这个畿县阙额，上下打点、争破脑袋。

    偃师县署中，县令与县尉却渐渐找到了相处的模式，在这个冬天，像是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到了腊月，虢国夫人送给薛白的年礼到了，里面竟还真夹着一封杨贵妃的回信，薛白把这信的后半部分给吕令皓看了一眼。

    那显然是由宫人代笔的，答复已收到了偃师县官的问候，并代高将军答复……也就仅此而已了。

    吕令皓大为惊喜，他把县署账面上的钱挪走了上千贯，为的就只是这一句。

    “这真是…….杨贵妃与高将军也知道我这微末小官了？”

    薛白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吕令皓目光留恋地再次看了那信纸，前面的内容都被折起来了，他只能看到后两列。此时却发现前面还有很长的纸页。

    薛郎，这信上还写了什么？

    “义姐对我的嘱咐，就不必给县令看了吧？

    “是，对了，我没打听到你运了什么宝货到长安，还以为你没送。但不知这次送的是什么，往后贵妃、高将军问起来，我才好回答。”

    “真是书画。”薛白道：“县令莫非以为我贪墨了送礼的钱不成？”

    两人之间其实毫无信任，耐着性子应付对方罢了。吕令皓眼睁睁看着薛白将那信纸收回袖中，忌惮有之，嫉妒亦有之，脸上的笑容却更温和起来。

    “你我同县为官，往后要多加亲近才是…..”

    这大概是薛白与偃师县官绅们关系最好的一段时间。

    一方面他还在消化高崇的遗产，另一方面他还在积蓄力量，施政也选择不触碰到那张强大的利益网。造农具、开荒田，只是在边边角角小打小闹，因此大家都十分和睦。

    过了腊月，伊洛河也结了冰，不论是漕工、农夫、奴隶，或是世绅，都已进入了一年中最闲暇的时候，等待着过年。

    宴邀薛白的请帖也开始多起来，腊月十二，崔唆便广邀亲朋到宅中赴宴，整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

    “薛县尉年少有美才，卓尔不群。其实待人有风度，人品绝佳。”

    宴上，提及薛白，崔唆不吝啬赞誉之词，吕令皓、宋勉等人亦是附和称赞。大家虽然有过不愉快，但只要利益相得，不愉快都会过去。往前看，才能携手共享富贵。

    “本县亦欣赏薛郎……对了，他怎还不来？”

    “薛县尉昨日便出城了。”郭涣再去打听了回来，小声道：“许是有事耽误了，没赶得及回来。”

    风雪中，有一名四旬左右年岁的大汉牵马到了魁星坊薛宅，正要叩动门环，恰遇一对小夫妻牵着手要出门。

    “敢问，可是薛县尉当面？

    大汉看着眼前少年郎君那张脸，也有些迟疑，暗想也许是大家赞薛县尉才貌都是客气话吧。

    “我不是啊，我是县尉的幕僚、春闱五子之一的杜誉，可听说过我的名字？”

    “原来是杜郎当面，某家姓樊名牢，想要拜会薛县尉，不知他可在？

    杜五郎反倒是吃了一惊，连忙把薛运娘拉到身后。

    “你就是樊牢？！”

    他抬头看去，樊牢身量至少六尺五寸，虎背態腰，满脸都是络腮胡子。这是很威武的身材相貌，唯独一对眉毛是八字形，眉头还皱成一个“川”字，显得忧虑过甚的样子。

    “是，我想找薛县尉谈些事务，方才到崔宅打听了，他似乎不在那里？”

    “我倒是知道他在哪，你等一下，我带你去。”

    杜五郎有些惊慌，连忙拉着薛运娘回宅院，“嘭”地关上门，等再出来，身边带着的已足姜亥，还牵了两匹马。

    樊牢浑身气势很强，但一遇到姜亥，却还是被压了下来。两人彼此对视了一会，姜亥傲然咧嘴一笑，驱马走在前面。

    冬月到腊月，薛白已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偃师境内走走逛逛，实则是暗查田亩。

    他当然信不过郭涣。

    这日在伊河南边，他看到前方的一排农舍有些眼熟，向殷亮道：“我们上次就是丈量到这里？

    “是，到了这里，崔河到巩县之间的田地就都丈量好了。

    “去看看。

    今年让宋家捐赠了一笔粮草、再加上抄没了郭万金，县署催税不像往年那般紧，希望农户们能过个好年。

    这一带的农户今年逃走了三户，剩下的也过得紧巴巴，薛白上次来便见到有一家四口挤在榻上，连裤子都不够。

    他不打算直接给他们一条裤子，而是让织坊过来雇了一批妇人，让她们在这寒冬给子女挣两件冬衣罢了。

    前面那间也去过，只有一个汉子与他阿娘，他阿娘病好了吗？

    “是，册上记的是乔二娃。

    薛白对乔二娃有印象，那是个默默承受了很多的农夫，感觉已到了逃户或造反的边缘。

    上次来，薛白见到乔二娃的阿娘病了，便安排大夫到各乡义诊。这种善举倒是县中各家世绅都全力支持，出钱出人出药材，惠而不费，一点花费就能扬善名。

    今日过来，只见乔母病已经好多了，乔二娃还是不声不响的，只跪地磕了三个头，表示记得县尉的恩情。

    磕的这三个头，让薛白感到深刻的不是感激之情，而是想到县尉只需要轻轻一句吩咐，于一个农户却是关系一家子活路的大事，权力地位的差异如此之大。

    “起来，我们这趟来，想与你聊聊你的田地和税。”薛白道，“清量田亩，是为了让你们有多少地，交多少税，这点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乔二娃明白，但此前并不相信薛白。

    此时，北面马蹄声响，有人在路边问道：“薛县尉在哪里？”

    殷亮远远听了，道：“是五郎来了，想必是崔家的宴请催得急。”

    “不去了。”薛白道：“难保过阵子不翻脸，眼下何必浪费精力堆笑。”

    他们也有猜错的时候，不一会儿，姜亥过来道：“阿郎，樊牢来了。”

    “樊牢？”薛白遂递了几枚钱给乔二娃，笑道：“那得借你这地儿与他谈谈了。”

    没有酒，也没有火炉，只有寒风嗖嗖地往屋里钻。

    樊牢没想到与县尉谈话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进屋便愣了一下。

    “樊大当家若不习惯，可以回县城里谈。”

    “没不习惯。”樊牢回过神来，道：“我以前当班头，常常是在这样的地方催税。

    杜五郎恍然大悟，道：“所以你落草为寇......最新最快首发。

    薛白默契地接回话题，道：“回去经营铁山了。

    “是。

    “你过来，可是给宋家运铜料了？”薛白问道：“宋勉打算在宴上带你引见我？”

    樊牢吃了一惊，有些佩服，道：“县尉聪明。

    “不是聪明。”薛白道，“我毕竟与宋家也合作。”

    “我有些不解之处，想请县尉解惑。”樊牢道：“刁家兄弟回来后与我说，县尉还打算向我们买铁石。甚至用量比原来还不少。我想问一问，县尉做什么用的?

    “县里在锻造的农具你可有看到？

    樊牢道：“农具绝对用不了这么多铁石。

    杜五郎其实不太清楚铁石的数量，真当是要造锅。这却也是杨氏商行的机密，不好告人的，遂道：“哎，你卖便卖呗，管我们做什么用的。”

    “我与樊大当家单独谈。”

    “外面多冷啊，我又得去受冻是吧。

    薛白却是道：“我们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薛白与樊牢各自上马，往风雪中走了一段。老凉、姜亥不放心，骑马跟上，守在不能听到他们说话，但能随时上前的位置。

    樊牢拿出一个斗笠，正要带上遮雪，转念一想却是递给了薛白，道：“县尉这样谈事，莫非买铁石的目的不可告人？”

    “你卖给高崇，知道他做何用处吗？

    “贩到边镇，制成盔甲武器，开疆拓土。”

    “掩耳盗铃。”薛白不学高崇说些假模假式的话，语出惊人，道：“我身后有位皇孙，欲匡扶社稷，一扫大唐的沉旧疾，因此需要这些铁石。”

    樊牢张了张嘴，不知所言。

    小地方的人，平时插科打浑，说起皇子皇孙不会觉得如何，甚至在喝酒时还说过他在州署当过班头，如今经营铁山，走私铁石铜料，手底下有数百人。在地方上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但还是被这句话震住了。

    “圣人如何如何”，可真有机会与之产生关联了，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地位差距有多大。

    “樊大当家怕了？”薛白道：“我当你是英雄好汉。”

    “称不上英雄好汉，就是带着兄弟们混口吃的。

    “理解，我与你说的，你传出去也没用，无凭无据的。”薛白道：“但你可以好好想想，人活于世不容易，是籍籍无名如蜉蝣，或王侯将相青史留名？”

    他知道高崇、高尚也许与樊牢说过类似的话，而其实说的是两回事，造反的叛逆、有志的皇孙，这怎么会一样?

    但凡是个对大唐朝廷还有敬畏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天差地别。

    薛白之所以敢与樊牢这么说，因为樊牢已运了第一批铁石，便是揭发也是同罪。

    彼此越多共同秘密，利益就绑定得越深。

    好一会，樊牢才想好如何回答。

    “薛县尉说得太深了，草民……只是个草民。”

    “无妨，你现在听不懂，以后懂了再谈不迟。”薛白道：“还有何疑惑？”

    樊牢特意赶来，要问的原本有很多，此时却意识到越问越麻烦，倒不如只当自己没来过，慢慢观察。

    “没有了，县尉何时要第二批铁石？”

    “开春后就要。

    “好，再会。”

    樊牢跨坐在马背上，双手松开缰绳，向薛白一抱拳，径直策马而去。

    这趟来他收获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为此冥思苦想了。

    天宝七载的冬天似乎更冷了一些，年节也在大雪中过去。

    薛白在偃师县过了一个相对单调的年节，没有长安的万家灯火，没有上元夜的彻夜璀璨。听说洛阳的花灯也很不错，但全天下也只有一个长安、一个洛阳。

    难得的是杜家还在，到大唐的第三个年节，薛白还是与杜家诸人一起过的，连青岚也把杜家当成娘家。

    到了上元夜，众人赏月时，青岚不由问道：“郎君想长安吗？

    “我在等开春。”薛白道：“开了春，该给偃师一点改变了。

    郎君就不好奇长安现在是怎么样吗？

    “圣人在花萼相辉楼设御宴，满城都是花灯，与去年、前年相似。”

    佳节良辰，青岚难得也有些感慨，遥望星河，喃喃道：“我们若是在长安，也会厌倦了吧？反而是隔得远了，才想念长安真好。”

    杜娘提着一壶果酒过来，恰听到这些话，低下头抿嘴笑。

    “大姐笑什么？”

    “今年花萼相辉楼的御宴少了薛郎，岂能比前两年有他在御宴上献宝来的有意思？”

    “当然是郎君在才更有趣啊。”青岚用力点头，肯定道：“今年的御宴，他们一定觉得不如去年。

    杜嬗便趁机与薛白对视了一眼，眼神似在说，总之是在一起过年，何必在意长安、偃师？

    “啊，薛白要是在长安，宴上诸公肯定都烦他。”杜五郎倒不忘转过来道：“但他既然不在，也许连右相、太子都想他呢。”

    “劳你操心了，那肯定是不会的。”

    没过几天，吕令皓便得到了长安的信。

    他请托了关系举荐薛白升迁。既是想着调走这个强势的县尉，也是想给杨党卖个好。

    不料，回信却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简而言之，右相不希望薛白回到长安。

    “这真是……..人嫌狗厌啊。

    吕令皓无可奈何，只能做好长年与薛白共事的准备。

    好在，薛白在对付了高崇之后也安份了不少，虽有夺权、安插吏员之举，总之不再触动他的根本利益。

    “明府。”

    郭涣匆匆进了令廊，禀道：“薛县尉可有与明府说过，他要在回郭镇以东引一条渠，开垦荒田。”

    “似乎说过。”吕令皓收起信件，抚须道：“本县告诉他县署账上无钱，此事遂作罢薛县尉已招募了人手。”

    “是吗？”吕令皓沉吟道：“修渠绝非小事啊。

    他已想到了薛白支走的年礼花费，只是此事不宜声张。

    “郭录事，此非坏事，若真能修了渠、开了荒田，是全县的功劳。”

    郭涣于是露出了笑容，小声道：“明府所言甚是，只是……回郭镇东北那片山地，是我族中所有。”

    吕令皓一听就明白了。

    薛白之所以敢带无地的贫民去开荒，正是因为那片地不属于谁家所有。虽说回郭镇几乎都是郭家的田产，但那片山地在回郭镇东北。

    若让郭家组织千余人去挖渠、开荒，费钱不提，他们也没那个耐心与精力。但等薛白带人开垦好了…....

    “你可知他是谁在罩着？还敢打这主意。”吕令皓不得不提醒郭涣。

    “岂会不知？”郭涣连忙解释道：“是我大伯鬼迷了心窍，久居乡野，不知天高地厚，贵妃义弟的政绩都敢打主意。明府放心，我已说了重话，让我大伯收起贪心。”

    “那还有何好说的？

    “族中长辈们还是让我问一问，县令曾说开春就把薛县尉调走，许是在三月吧？

    吕令皓也不承认调不调得走，抚须道：“难说，许是在三月，或在明年。你们万不可急在一时，待他领了功绩高升，要回你家的田地不迟。”

    明府放心，断不敢与薛县尉为难。

    郭涣今日来，还真不是冲着薛白来的，而是趁早宣示田地的主权，以免等薛白调走了，落入别家手里。

    不急，这些田地都还没有开荒。

    “开挖！”

    洛河以北的野地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声响。

    几个大汉推动了曲辕犁，铁铧破开了冻土，像是一只穿山甲把泥土翻开，只看着便让人感到松软、舒适，像是春天的气息。

    锄田打春，风调雨顺!

    围观的就有千余人，纷纷欢呼着喊着吉祥话。不管是拉纤的，或是种地的，与丰收有关的词就是他们最吉祥的话。

    气氛之所以这般热烈，因参与挖渠的漕工每人都有足额的工钱，其中更有四百余人因为这是要开垦自己的田地而激动万分。

    真到了这一刻，薛白却显得很沉着。

    他目光看去，能够在干农活的人们身上看到不同之处。那百数十的男丁经过一冬的训练，已隐隐显出壮实、团结、有秩序的感觉来，他们都有家口，等有了这片田地，还有家业……换言之，都是良家子。

    这些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农民，为了守护家园所能进发的拼劲，一直以来都被官绅所忽略了。

    而他们已认准了薛白，成了薛白在偃师县最坚定的支持者。

    但不够，开荒出三十顷、三百顷田都不够，须知这偃师县里一家世绅大户就有田地上千顷。

    高崇留下的遗产已被薛白吞下，他准备再吞点什么。

    毕竟时不我待，薛白得趁这个春天，把种子种到土地里去，深耕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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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新田

    天宝八载，己丑牛年。

    这是当今圣人在位的第三十七个年头，四海升平，州县殷富。

    二月初，薛白竟是收到了一封杨国忠的来信，数月未见，杨国忠先是在信上表达了对薛白的挂念之情，之后说京师粮仓充足，他打算上奏圣人，将地方的丁租地税改为布帛轻货输入京师，减轻漕运负担。

    “又得多征一份脚钱、折色钱了。

    再看信末，杨国忠先提了一句张去逸被薛白气病了，又问他是否想回长安，说是万年县尉年老，可能要出阙。

    前次杨銛来信也有召回薛白的意思，可见近来杨党正突飞猛进，事务繁多。

    看罢这封长信，薛白愈发觉得琢磨朝堂政策对大唐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情形几乎是无解的。越多减轻负担的好办法，百姓负担越重，倒不如想想怎么减轻圣人与权贵们的“负担”。

    他拉开密匣，里面是满满一沓的信件，一部分是颜嫣、杨玉瑶、李腾空寄的，剩下的似乎都是李季兰寄的诗词戏文，写信和著书一样。

    想了想，薛白没把杨国忠的信丢进去，而是放到了另一个更秘密的匣子里。

    因这封信，他今日没有一出门就去正在开垦的新田，而是转到了县城以北的洛宴楼，这里已经被杜始买下来了。

    与丰味楼的场景相似，杜娘正在账房理账，产业太大，赚得多、花得多，带来的烦恼就是永远有理不完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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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白其实还蛮喜欢看她拨弄算珠的纤纤玉手。

    “嗯？怎白日过来?”

    “想到一桩事，与你们商议一下。”

    杜娘作为长姐，一向比杜始更懂得分享，听得“你们”便招婢子去把杜始唤来。

    “你们知道‘飞钱’吗？或者叫‘会子”兑票’之类？”

    “不知。”姐妹俩都是一脸茫然。

    杜始拿起一枚铜钱，掷进门边的花瓶里，笑问道：“这般飞钱？”

    “你莫闹了，他白日里多忙的。”

    “这般说，比如一队商贾，从长安到洛阳，要带着一千贯，那便是一百刀仪钢巾，殊为不便。而他若把这些铜币存在我们在洛阳的钱铺里，开具一张凭证，到了长安，到我们的钱铺里支取这批钱。钱无翼而可飞，岂不就叫飞钱？”

    杜家姐妹一听便明白了，再细聊了几句之后，杜嬗问道：“若有人拿了那凭证骗我们的钱？”

    “简单，做好仿伪便好。”

    杜始能更快地感受到薛白在这件事上的野心，道：“我们可借用此法，转移私铸的铜币，不仅如此，还可收轻货，丝绢、花椒。”

    薛白道：“正是这个意思，有杨氏商行为背书，还能私铸铜币。”

    两人没有往后继续说，但都明白这件事一旦做成能带来多大的权力。

    权力，从来不是利益。

    世上还没有飞钱，朝廷必然没办法及时意识到它将带来的影响，有可能掌握整个大唐的经济命脉。

    “铸币之事还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杜始道。

    言下之意，宋家早晚还是要除掉。

    短暂的合作之后，薛白已感受到与宋家最亲密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只待他积蓄好实力，冲突已在所难免。

    之后补充细节，杜始很有想法，认为高崇留下的那个当铺就可以改作第一家钱铺。

    连钱铺的名字她都很快就想好了，就叫“丰汇行”。

    唐人还是喜欢这个“丰”字的，代表着丰收、丰满。

    “正月下锄头，秋谷必丰收喽！”

    山地上，农人们一边开垦着田地，一边唱着歌。

    盆儿也在，这孩子还没完全沾染上无赖习气，与济民社的一对老夫妻相处得如家人一般，便时常过来一起开荒，做些扶犁之类的小活，累了便被抱起来放在牛背上骑着玩。

    他应该有十岁以上了，具体是十几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小时候他就很羡慕那些在牛背上吹笛子的牧童，其实那都是富农家的孩子。

    “我来背一首李白的诗，‘花暖青牛卧’，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薛白来时，竟听到盆儿在背诗，大唐诗风昌盛，连吃不饱饭的流浪儿也能常常听到人吟诗。

    “县尉来了！”

    盆儿正想不出下一句，一扭头看到薛白，欢呼一声，跳下牛背。而随着他这句喊，周围正在忙着农活的人们也纷纷转头向这边望来，只看眼神便知，在这些百姓眼中薛白已是绝对的权威。

    “县尉，有人说你要调走了，不是才刚到偃师嘛？”

    “谁说的？”

    薛白不认为吕令皓真能将他调走，吕令皓尚且没给自己谋到更好的位置。且连杨国忠都没敢打包票，这些农夫怎么可能更早得到薛白要升迁的消息？

    他这一问，农夫们也懵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最活络的赵余粮应道：“回郭镇的郭三十五郎说的。”

    “可是郭录事的子侄?”

    “是他兄弟，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哪个县尉出了阙来着，小人不明白，都是县尉，怎能叫升官呢？”

    “万年县。”盆儿道，“县尉，万年县在哪？”

    人群中已经有了忧虑的气氛，如今田地已经翻出来了，马上要播种了，水渠则还在修。到时若引不来水，此前的辛苦可就都白费了。

    “放心。”薛白没说万年县在哪以免给他们增加顾虑，道：“如今不会走，至少等你们能把日子过安生了。”

    农夫们也不知道这事他做不做得了主，闻言安心了许多，薛白则是隐隐感到了一种窥视之意。

    郭三十五来这边做什么？

    “就晃悠，郭家郎君总在这边晃。

    “他们家祖坟在北面山上。”

    “播种吧……

    这边在播种时有个小小的仪式，在田地里放上红纸，压上镰刀，据说可以此催芽，还能镇邪，总之让农户们心安，薛白则代他们上了三柱香。

    一片喜庆中，有老农却是心生忧愁，私下来与薛白念叨着。

    “县尉，今年春天还不下雨，怕是比去年还要干哩。”

    得了这提醒，薛白便知道必须尽快把水渠修好，待到旱时才好从洛河引水。

    但他不止是这一百余户的县尉，他是整个偃师县的县尉。今年若是有旱，还得提早把整个县的水渠都修一修。

    这日，还没从田上离开，薛白却是被人拦住了。

    那是三十余户逃户，想要逃避重税，却不愿买身为奴，又无法当上僧侣道士，没了生计，只能行乞为生。得知县尉招人修渠还给工钱便回来。之后再听闻县尉领贫农开垦荒田、三年免征，于是壮起胆子拦路请愿，希望县尉也能带他们开荒分田。

    可事实上，开荒解决不了逃户的问题。

    县署拿出人力、物力供养一百余户可以，这是大家看着薛白的面子上，让他办出政绩。等北面、南面能开垦的山地都开垦了，从何处还能供给更多的人？

    道理薛白都知道，他却没有多言，依旧把这些逃户收容下来，带他们到县域以南、嵩山山脉下的山地开荒。

    由这日的三十余户开始，渐渐有更多的逃户得知新县尉不追税赋反而给田，便开始投奔这位新的县尉。

    待此事逐步酝酿，传到吕令皓耳朵里，他对此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胡闹！”

    即使是除掉了高崇，吕令皓也没有拍案怒，这次却是没忍住。

    “你身为县尉，最重要之职责便是为朝廷征税，其次为捕贼。何为贼？逃户偷窃国库钱粮，乃蠹虫、盗贼，你不将他们捉起来，反而要县署账上出钱供养他们？反了天了!

    这次是真触碰到吕令皓的利益了，若县上钱粮充裕，他挪用的钱粮便无人能查到，且接下来还能继续挪用。可一旦薛白开始给逃户田地，很快就会没有可供开垦的荒地，到时被无田的贫农裹挟着，必然要重新丈量田亩，若到了那一步，冲突一起，谁都没有退路，只能你死我活。

    换言之，吕令皓已经意识到，薛白站的位置错了，站到了他与整个偃师的对面站到了逃户中间。

    逃户是什么？逃户是罪犯，一个官员，与罪犯站在一起，不是“反了天”是什么？

    在吕令皓的眼里，高崇真的不是反贼，高崇把重要的物资送到边镇，送到圣人最倚重的节度使手中，抗击胡虏，其实是大唐的英雄。

    当然，高崇赚了私益。薛白带着贵妃的恩宠下放到地方来，构陷高崇，吕令皓一句话也没说，他明知这件事薛白做得不体面，却还是得给薛白一个面子。

    但今日，他不能让薛白走到了造反的路上，那可比县官之间的权争要严重一百倍，那是背叛！

    “你若是为了政绩，开田二三十顷也就是了，当年张江公也只开田三百四十顷。

    你难道还能超过张曲江公吗？为官者，得有度。你现在停下，还算是在该有的分寸当中。

    薛白问道：“可若是停不下呢？”

    “停不下？那你如何安置这些逃户？”吕令皓道：“我让你把他们安置到县牢里！”

    “他们犯了什么罪？”

    “逃税了啊！说了这么多遍，你如何就不懂呢？”

    薛白倒是很有耐心，问道：“那是否有可能，是朝廷的税制错了？高门大户、寺庙，想方设法地逃了税，所有重担落到了无能为力的平头老百姓身上…..

    “你这个想法就错了。”吕令皓道：“朝廷不收税能行吗？外寇要抵御，治安要维治，朝廷若收不上来税，如何安抚地方，天下就要大乱了啊！右相居相位十余年，圣人称其能，因右相能收税，便能保天下太平盛世。你说，本县这道理，有错吗？”

    “道理是不错，但看向谁收.....

    “你想向谁收？！”

    吕令皓忽然暴喝一声，解开身上的官袍，露出里面那件打着补丁的春衫。

    “你不向奸猾的逃户收，不如来向县令收罢了！”

    薛白看着那补丁笑了笑，道：“依县令所言便是。”

    郭涣一直在花厅外守着，听得里面两位县官没有谈拢，连忙上前解围，生怕薛白再说出“那就请县令缴税”使吕令皓下不了台。

    都是为了公务，都是为了县中百姓好，万不可伤了和气。当然，当然也没有伤了和气，今夜可否让小老儿宴请明府、少府，共饮一杯如何？

    都是为官之人，涵养自然是不差的，吕令皓收放自如，很快便收起了怒意，抚须道：“若非为了治下父老乡亲，看本县管不管他胡闹。

    薛白亦有官员风度，应道：“县令确实是有苦衷。”

    “同僚相互体谅才好。”郭涣笑得灿烂，招呼道：“且去共饮，谈谈给县尉升迁之事。”

    吕令皓虽然举荐薛白不成，既不据实相告，脸色也是丝毫不变，恍若薛白往后升迁了都还是他的功劳一般。

    “天色还早。”薛白道，“不如到回郭镇上，请郭录事为我引见郭太公如何？”

    吕令皓、郭涣俱是一愣，再次感受到了与薛白之间的不融洽。

    薛白为何忽然想见郭太公？总不至于是料想到郭太公打算在他调任后占下那些新田吧，眼下可还没有任何动作，如何能看得出来？

    好在此时有小吏赶来称发生了命案，郭涣遂道：“不巧，县尉先去捕人犯，我与伯父先说一声，待做好准备了，再请县尉光临，如何？”

    “也好，下次再去拜访。”

    薛白含笑告辞，吕令皓、郭涣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天下本无事，非要找不痛快，真是块臭石头。”

    “这竖子，就像卡在偃师县的一根刺。”

    偃师县平时的案子多是一些小偷小摸、调戏妇女、财物纷争，殷亮都会打理好一并给薛白过目，命案反而是少有。

    不是说没有死人，但报上来的很少。这年头，杖死了奴隶，或是山野里劫杀了外乡人，能被发现并报案的，概率不算高。

    “什么案子？

    “一个农户，拐了一个崔家女婢，被发现后打死了崔家田庄上的一个小管事。”殷亮道，“这农户县尉也见过，乔二娃。”

    薛白前阵子走访了上千家的农户，乔二娃不是话多的，薛白对其有印象还是囚为在乔二娃家中与樊牢对谈。

    “人呢？”

    “薛崭已经拿下了，押在牢里。依制，县尉只有捕贼之权，命案得由县令开堂审。”

    “他不想审的案子都留给我审。”

    “但这桩案子，县令应该会亲自审。”殷亮道：“另外，此案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就算由少府来审，也只能判乔二娃之罪。”

    话音方落，齐丑就跑过来道：“县尉，崔公来了，想要求见你。”

    死者是替崔唆打点田庄的小管事，属于崔唆的“客”，他出不出面其实都是可以的。

    来了，无非是表示一下对下人的关照。借这个机会见薛白一面，却不是为了案子。

    到了尉廊，崔唆春风满面，笑道：“有些时日没见到薛少府，愈发风采不凡了啊。”

    “崔公请坐，上次在城外耽搁了，未赶上崔公佳宴。是我太失礼了，本想登府道歉，可惜近来庶务太忙了。

    “该忙，该忙，都是为了县中父老。”崔唆笑道：“今日来，是有桩喜事，我那位族侄寿安尉崔祐甫任命下来了，转为昭应县丞。”

    “哦？可喜可贺。”

    崔祐甫比薛白早上任半年，又在郭万金一案中立了功劳，但这次迁官却也算是极快的，可见崔家之能量。

    “我从兄过世得早，但好在博陵崔氏第二房还有些人脉在朝中，顾念家族情谊，对这孩子多有提携。”崔唆谦虚地笑了笑，又道：“对了，其实是薛少府你立了功，竟无功赏？”

    朝廷待我已经太过恩宠了，不敢再居功谋职。”

    “原来是少府没有打点。”崔唆很是亲热，道：“若有需要，老夫也有些人情关系，大用没有，锦上添花却是能做得到的。

    薛白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这些大户都是人精，眼看着他越来越站在逃户贫农那一边，已感到不安了。赶紧来展示一下能量，敲打他、拿捏他。

    这态度都摆出来了，乔二娃的案子，薛白也就没再请崔唆这个苦主宽恕减刑。

    吕令皓判得也很快，崔唆在尉解与薛白愉悦地闲谈了一会，再到公堂上观刑，不多时便判了乔二娃斩刑，以维护崔家在偃师县的威望。

    “县令是以斗杀’判的，诸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杀人者斩。乔二娃当时是拿了放在院里的铁耦打死了人，若说算以刃杀人，有些勉强.…..

    “他的三十五亩地呢？”

    “公堂上没说过。”

    薛白回忆了一下，问道：“伊河南岸那五百余顷田地，一半都归崔家了吧？”

    “是，都说今年要旱，乔二娃这三十五亩地再归了他，便可从伊河再引一条水源出来。”

    “归不归他都能引渠，只不过给别人的田引了水，心里难免不舒服……..

    恰此时，县署前一阵喧闹，过去一看，却是乔二娃的老母亲哭得晕厥在公堂上了。薛白遂让大夫去将她救起来，之后便听她哭诉不已。

    “县尉听俺说，二娃没有故意杀人啊，他和刘翠从小就订了娃娃亲，俺家聘礼可早都给过了，刘翠她阿爷不能收了俺家的粟又把她卖了……大娃长到六岁就没了哇，二娃十三岁就没了阿爷，从小就受苦…...县尉你不知道那管事有多欺负刘翠......

    这老妇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话，说得也很乱。

    薛白听明白了，但救不了乔二娃。就算他从唐律的方向改变判决，无非是把斩刑改成绞刑。他上辈子没这种感觉，但如今总感到这不是律法的问题，而是封建制度下的奴隶制残余问题。

    斩刑还得等刑部复批，此案倒是不急，薛白安抚了老妇，又安排柴狗儿在牢中照看乔二娃。

    在官场框架之内，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年节前，樊牢肯定有给宋家运过一批铜料，到了二月初九，宋勉找到了薛白，问他能否利用杨氏商行处理一批钱币。

    “宋先生有多少？

    宋勉道：“六千多贯吧。”

    “这么多？”

    薛白确实惊讶，那是六百多万枚崭新的铜币，想要不被人察觉地运出去当然很难。他从吕令皓那里支出钱来开渠，其中是有丝帛、金银、粮食等等交换物。

    “能处理得了吗？”

    “能。”

    宋勉笑道：“拿田来换如何？”

    薛白道：“杨氏商行拿得出五千贯的货。”

    “不需要。”宋勉摆摆手，道：“丝绢放久了会烂，金银笨重占地方。总归是田地最好，能生钱。杨氏商行初到偃师，要拿出这么多货来也为难。此事简单，宋家把钱给你，你划田地给宋家。”

    薛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露沉思。

    宋勉道：“不会让你为难，依市价，一亩良田三十贯，荒田便依十贯算，你看着划便是。”

    薛白还在沉思，说是市价，宋勉给的毕竟是假钱。

    “薛郎见谅，相比起来，宋家真算是万分有良心，无愧于圣贤书了。”宋勉道：“我们以铜币来买，六千贯才买几顷田地？可郭家呢？坐等着你走了，凭白吞下你在开垦的三十余顷田地。”

    “竟有此事？

    宋勉笑道：“薛郎真不知吗？”

    “隐约有所感觉。”薛白道：“但无凭无据，人家也没做什么，不好妄加指责。”

    “你在陆浑山庄也见了，宋家待佃客如自家亲戚。这些田地要是落到了郭家手里那一百余户、四百余人如何还有活计？

    替代高祟、郭万金替宋家销恶钱，这本是当时就说好的，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薛白也只能点头应下。

    但他脸色却不太好，缓缓道：“既然郭家敢伸手…….”

    宋勉会意，道：“县尉若要整顿偃师，我赞成，但陆浑山庄与回郭镇数十年为邻，只怕是不能在明面上出手相助了。”

    杜始拿起一枚铜币掰了掰，掰不开。

    她遂拿起剪子用力刮了几下，眼神不豫起来。

    “我们若是要做飞钱生意，绝不能用这些恶钱，这行当可最重信誉。”

    “简单，熔了，加铜料重铸，官钱也不是纯铜。”

    杜始很不习惯这种被人掣肘的合作方式，道：“宋家还是得除掉。”

    “不急，一个一个来。”薛白道：“现在满县的世绅都对我有敌意，只有宋家因与我们有这层一起铸私钱的情谊，认为我们不会动他们的田，还会夺别人的田给他们。”

    那就留到最后?

    薛白把手里的铜币丢回箱子里，道：“希望我们与宋家利益关系能走到最后。”

    虽说他开垦的是荒田，其实从买铁石、铸农具、供贫民、雇劳力、开水渠，花费加起来也有上万贯，还不算人力。等到粮食种出来了，这些田地便价值将近十万贯。

    这毕竟是薛白调动一县之力做出来的成绩，不是一般的商贾能完成的，且偃师县境内已没有更多能开垦的田地，故而郭家、宋家纷纷眼热。

    再加上越来越多的逃户希望薛白能为他们求条活路，冲突早晚是避不开的了。

    “郭涣邀我明夜到回郭镇赴宴。”

    “动手不至于，但只怕又要软硬兼施了。”杜始道：“也许有漂亮的小娘子勾引你？“希望吧，你要磨炼我的意志力？”

    此时不是磨炼意志力的时候，两人正在当铺里说话，准备把这当铺改成丰汇行。

    很快便有人来打扰了。

    “郎君，刁庚到了。”

    刁庚这次来，说的是第二批铁石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这些人说是英雄好汉，其实紧张得很，总担心薛白许诺的粮食不兑现，一开春便赶紧把铁石运过来，毕竟危险的生意早做了早安心。

    薛白则从容得多，谈过正事便问道：“对了，我上次说的事，樊大当家考虑得如何“县尉与帅头说了什么？”

    “他没说啊。”刁庚十分好奇，“帅头回山了也不与我们说，闷在屋里像是有心事。

    我还当他的魂被县尉勾.….

    他意识到不好拿薛白开玩笑，住了嘴。

    “你想听吗？”薛白问道：“守得住秘密？”

    “守不住，县尉还是别和我说了。”刁庚道：“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

    “我们？高尚。”

    “县尉就别再套我话了吧

    薛白道：“帮我个忙如何？明日到县牢去救个人。

    刁庚听了虽然惊讶，却没惊恐，挠了挠头道：“县尉怎知我们以前到怀州县牢救过帅头？

    “那我们是知已了?”

    “县尉和我这大老粗说笑呢，小人哪敢和县尉做知己。”

    话是这般说，刁庚却是笑得很高兴，觉得自己好像与官员当了朋友，整个地位都不一样了。

    次日，薛白到郭家大宅去赴宴。

    都到了二月中旬，姜亥的伤也早好了，但薛白只带了老凉、薛崭。

    薛崭也算是高门出身，家道虽中落，眼界还是有的，一开始真瞧不起镇上的土地主，但到了郭家之后，看着那鳞次栉比的大宅，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尻，那差不多整个镇就是一个郭宅了?”

    不等薛白开口，老凉先是道：“谁让你一日到晚爆粗的？姜亥是吧？不像样。”

    薛白抬头看了一眼郭家如寨垒般的高墙，心想就当世而言，这些世家大族一心壮大门户，在他们自己的认识里肯定是没有错的……说白了大家就是立场不同。

    郭涣很热情，领着薛白与吕令皓到了大门，郭太公早已亲自等在门外。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可算是把县尉盼来了。”

    “看得出来，郭公是真心期盼啊。”

    “老夫就怕等县尉高升了，都无缘一见。哎呀，若非老夫这双腿不好，一定要到县城里瞻仰县尉风采。”

    薛白带着笑意，莞尔道：“郭公可是怕郭家地方太大，走不出去。”

    气氛稍稍一滞之后，众人都纷纷大笑起来。

    “县尉风趣，妙语连珠。”

    这边县令、县尉、录事正在县城外欢宴，县署之中却忽然出了乱子。

    因主官都不在，吏役们都是最放松的时候，忽然几个蒙面大汉也不知是从何处窜出来的，赤手空拳直冲县牢，将差役们打得满地找牙，径直打开了乔二娃的牢门。

    至于年节前因被妓子状告而关进来的罗玢已赎了刑出去了。

    “二娃？”

    乔二娃抬起头，还有些发懵，已被人拎着拖了出去。

    “不好了，劫牢了！”

    杜五郎正在尉廊处理文书，听得动静探头一看，连忙大喊起来。

    他像是吓坏了，冲进县令的官廊，一把拉住两个幕僚，道：“快去！凶徒杀进县署，劫牢了！

    “我们能怎么办？让差役拿下啊！”

    “县尉和班头都不在啊！”

    几个幕僚探头一看，赫然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凶徒还在肆意破坏，吓得连忙逃窜。

    杜五郎抱着头喊了一会，见人都跑光了，眼珠子一转，转回令解，只见一个个柜子都是上了锁的。

    他早有准备，从怀中拿出一把锤子来，径直砸开铁锁，拉开柜子，拿起文书便翻。

    “田册，田册…...

    有些人还在觊觎薛白升迁后留下的田产，却不知薛白这边却已经抢先一步出手了。

    “还没找到，继续打，一定要打得满地找牙才行，真正的田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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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隐田

    县署发生混乱时，尉廊当中，殷亮却还是很镇定地在与宋家管事谈话，谈的是宋拿重金买田一事。

    殷亮不管钱，只管划地。他拿出图纸眯眼看了良久，捻须沉吟道：“邙岭正南十里、回郭镇以西恰有良田十五顷，田主们于天宝四载因积欠租税而逃户，从税册上看，此地该无主。

    这实际上是郭涣族中的隐田。

    宋家管事遂有些为难起来，道：“听闻县里如今在开荒，家主只求镇东北方向的新田足矣。

    “良田岂非更好？”殷亮笑了起来，笑容像一个拿糖哄骗小孩的摊贩，“我说的这块地，恰好与陆浑山庄的田地相接，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还是与荒田相同的价格给宋家。”

    “如此虽好，只怕得罪.….”

    宋家原本想要薛白替贫农开垦的荒田，没想到薛白竟是把郭家的良田划出来，这明显有挑拨离间之意。但六千余贯能买下市价近二十万贯、且可遇不可求的田地，这小管事可不敢替主家拒绝。

    “有何可怕？”殷亮道：“宋太公何等身份？县尉何等身份？拿不下一片隐田？郭涣又是何身份？”

    他随薛白到偃师的五个月间，已暗中把县域内的田亩大概丈量了一遍，不说精确，至少心里有谱。知道那片良田虽已归郭家所有，然而县中田地多年未曾重新造册，郭家其实不交任何税赋，也就是“隐田”。

    “此事我做不得主。”宋管事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啊？”

    殷亮也不瞒着，道：“不知出了甚乱子，正好，我们可拿来郭家实际的田册，看看他这些年积欠了多少租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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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尉真要动手了？”

    殷亮意味深长地笑着点了头，道：“谁让郭录事从不向着少府呢？”

    恰此时，杜五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开、摆在殷亮面前，道：“先生你猜，得让郭家补缴多少？！”

    宋家管事听着这对话，眉毛一挑。他回去之后，连忙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告诉宋勉。

    “果然。”

    没想到这么快就动手了，可谓莽撞。

    宋勉嘴上料事如神，心里其实是很惊讶的。他本以为薛白说要对付郭渎是吹罕，他与舞阳的走私贩有铜料生意往来，知道是他们帮薛白在县署闹事，更有种大家同在一条船上的感觉。薛白也确实够意思，表达了诚意。

    如此看来，这块地可以要，唯独不确定能否办成。

    “对了，他们今日都在郭家本宅赴宴？”宋勉不由好奇薛白对付郭涣的决心有多坚决，吩咐道：“去盯着，看看都是何反应。”

    郭家大且豪阔，唯独宅中的歌舞不怎么好看，薛白觉得没甚意思。

    论舞乐，终究还是当今圣人的水平最高。

    宴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听郭太公说太原郭氏于朝堂上有哪些重臣，可实则也没人知道他们这些同姓之间到底有多少交情。

    “薛县尉可听说过安西大都护郭公虔璀，他的墓地便在洛阳县邙山北原，离此不远。郭公官拜冠军大将军、右威卫大将军、安西副大都护、四镇经略安抚使、朔州总管、同平章事，进封上柱国、潞国公，追赠左卫大将军、凉州都督。”

    类似这样的话就很唬人，都是郭姓，葬的地方又近，郭虔瓘也确实是开元年间战功最高的几人之一。

    从郭虔瓘开始，又说到当今剑南节度使郭虚已、左骁卫将军郭元振，总之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薛白听着听着，心念一动，问道：“郭太公可识得郭子仪将军？”

    郭太公愣了愣，待有家中子弟附耳与他说了几句，他才小声嘀咕道：“原来我太原郭氏还有这等豪杰。”

    嘀咕完，他大笑道：“县尉说的是这些年在安西立功的子义啊！县尉与他可相识？”

    巧了，都是自家人。”

    薛白配合着笑了笑，心想人家名字叫“子仪”，而且杨銛寄来的邸报上说的是郭子仪今年已从安西调到朔方了，年节时还到杨銛家里去送了礼，提到了薛白造的巨石孢。

    虽说同姓郭，其亲缘只怕还不一定有他与薛徽之间深。

    不多时，郭家门房过来通禀称县署有人来，之后便是几个杂吏涌进来呼喊县署出了乱子，将一场气氛正好的佳宴打断。

    “劫牢？”

    吕令皓脸色难看，作为县令，他最讨厌的就是横生事端，上次薛白与高崇闹得就够厉害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事态平息下去，绝不会容忍再有一次。

    “快！回县署。”

    放下酒杯，吕令皓当即起身便走，拂袖之际还转身看了薛白一眼。虽无任何证据，他犹能意识到此事与这个不肯安份的县尉有关。郭太公连忙招过郭涣，道：“县里有数十年未出过这般刁民，你带上部曲，助县官们一臂之力。

    部曲也是家奴的一种，负责种地、供主家各种差遣，在南北朝或唐初时也会随主家从军，也就是家丁。郭太公年迈，说话老派，还称作“部曲”，其实最多抡起棍子吓一吓贱民。

    “是，伯父放心。”

    郭涣急急忙忙随着吕令皓便走。

    还是薛白最有礼数，从容不迫地与郭太公告辞，约定下次再赴宴。

    县官们带着人风风火火赶回县署，只见到满地狼藉，差役们一个个倒在地上打滚哀嚎，县牢门已经被打开，足足逃了七八个要犯。

    “发生什么事了？谁敢劫牢？！

    任吕令皓如何怒，劫牢者已不见了身影，唯有赶来的世绅百姓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提出见解。

    众人赶到后廊院，竟发现贼人连县署都敢盗窃，连公文册都被翻出来了，散得到处都是。

    薛白遂上前拾起一本，翻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转头吩咐道：“把税册拿来！”

    殷亮原本是躲在尉廊当中，恰好出来，忙问道：“少府，出了何事？”

    “田亩与税赋对不上。

    “让我看看。

    两人说话声音颇大，很快引得围观者们好奇，纷纷探头，小声嘀咕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咦，郭录事家这些田地加起来都有大几百顷了？可我记得今年只交了十二顷的租税吧？

    杜五郎一脸害怕地从竹圃后钻出来，大声道：“贼人走了？这是什么？也给我看他这一番表演也是拿出了春闱闹事时的经验，说话时目光看向人群中薄有家资的小地主，这些人比一般农户有身份、有见地，又远远不及世绅大户，他们其实才是偃师县每年交纳税赋的中坚。

    杜五郎不怕被人戳穿他在表演，闹事最重要的是气氛，只要气氛点燃，人们根本顾不得追究细节。他无惧于眼神交流，真诚的眼神能鼓励对方宣泄出情绪。

    “什么?

    “郭涣大门大户，纳的租税也就和我相当？

    “你看....

    吕令皓与郭涣还在审问是谁来劫牢、劫走的又是谁，摆出了十分威严的表情，忽然便听到了人群中响起了不满的指责，此时他们已阻止不了那本田册流传了。

    “都冷静！”郭涣大喊道：“不是这样的，县里已经数年没有丈量田亩了，赋税还是依照开元十五年的青苗册收的。

    “那这是郭录事重造的青苗册吗?

    “这...不是。”

    郭涣最近只丈量了普通农户的田地，发现了不少小隐户。他却不打算真按如今的田亩造册，以免家族的田地被征收租税，一直认为薛白没多久就要调走了。

    “诸位听我解释，这些田地不是没交税，而是以原本的田主的名义.….

    “有人占地近千顷，不过百税其一；有人田产不到百亩，纳的税却比他们还高，公平吗？！”有人忽然这般喊了一句。

    杜五郎听了不由窃笑，心知一旦气氛起来了，解释根本就没有用，对于人们而言，宣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不错，郭家的隐田未免太多了，此事绝无道理！”

    宋勉到时，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吵吵嚷嚷的场面。薛白已把郭涣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么，当众承认这些田地不是郭家的；要么，拿出十数年积欠的赋税来。

    “宋先生来了!

    “诸位，不如听听宋先生如何说。”

    首阳书院的山长，听起来稀松平常，实则人脉广阔，且宋家也不缺位高权重之人，故而宋勉在偃师县声望甚高。

    此时众人的目光看向他，皆带着期待。一部分人认为宋先生品德高尚，会仗义执言，郭涣则认为宋勉当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不该坐视薛白如此欺辱郭家。

    郭涣恨不得喊出来“薛白这次挑衅的是所有高门大户，我们应当联合起来。”

    然而，面对他期待的目光，宋勉却是视而不见，转头看向了薛白。

    “我相信县尉！

    宋勉听了众人的述说，一脸正气，道：“偃师县过去有郭万金这等为利是图的奸商，有高崇这等为非作歹的贪官，县尉上任之后将其一举肃清，今日又查出了这等.….

    污吏，我相信县尉会秉公而断。”

    说到污吏之时，宋勉有过犹豫，他与郭涣虽没有个人交情，不过都是当地大族且家业相邻，不宜轻易结怨，可是想到薛白许诺的十余顷良田，他还是选择了正义。

    他这一句话仿佛让薛白也有了底气。

    “身为县录事，以权牟私，隐匿田亩，积欠之数至如此骇人听闻之地步，当大唐没有王法吗？”薛白喝道：“先将郭涣拿下！”

    这一番话中气十足，前半句时不少人还以为薛县尉是为了增加声势，最后那声“拿下”却让他们都吓了一跳。

    近二十年以来，县令、县尉如流水一般，郭涣却一直都在县署里，他既不争权也不傲慢，对待每一任县官都是笑脸相迎，如同县署的一棵迎客松，屹立不倒。

    没想到薛白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动手，连宋勉与正在叫嚣着的小地主们都原以为今日只是先闹个动静。

    吕令皓更是错愕，之后怒气上涌，连县令的涵养都顾不上了，怒道：“谁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薛崭已经扑上，直接就把郭涣那苍老又肥胖的身体摁住，嘴里还骂道：“老蠹虫敢动看看。”

    也不知这是在骂郭涣还是吕令皓。

    吕令皓愈怒，抬手一指，喝道：“本县罢免薛崭的班头之职！将这小崽子拿下！

    一众差役被打得正在地上打滚，方才听到县尉命令拿下郭涣，有几个差役想要站起，再听得县令的命令，不由为难。

    “哎哟！

    齐丑在地上打了个滚，痛得叫了出来，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吸引了差役们的注意，他遂学着狗挥爪子般一挥手，示意他们快躺下。

    一时之间，又是一阵阵呻吟。

    吕令皓听在耳里，只觉是在挑衅他这个县令的权威，抬手指向了身后的郭家部曲们，喝道：“你们，拿下他!

    老凉直接站到了薛崭的面前。

    而此时，姜亥也过来了，拨开几个部曲从人群中穿过，还回头骂道：“看什么看？！好狗不挡路。”

    他脸上带疤，长相凶恶，直接就把这些没杀过人的大汉吓得不吭声了，他嚣张地摆着肩膀，走到老凉身边，咧嘴笑了笑，等着看谁敢先动手。

    吕令皓正骑虎难下，反而是薛白给了台阶，道：“县令，先把郭录事押下问一问，查清真相为妥。”

    “此事甚为可疑，本县定会亲自开堂！

    吕令皓中气十足地喝叱一声，拂袖而去，为避免被薛白打个措手不及而暂避锋芒。

    郭家部曲则围着县署，给县尉施压。同时，自有人跑去把此事报给郭太公。

    “好嘛，我们还未动手拿他的新田，倒让他先动手拿我们的良田。老夫活了七十岁，就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县官。

    郭太公很快就看透了此事背后针对郭家的阴谋，当夜就请县中诸公到他家中一聚。

    虽然天色已晚，各家却给他面子，都派了人来，包括陆浑山庄的宋家也没缺席，来的是宋勉的十九叔。

    “宋十九，你侄儿不懂事，但道理老夫得给你说清楚。今日若仅是郭涣一人之事，他便是被薛白杀了，老夫眼都不眨一下，但此番薛白目的为何？隐田！你们谁家敢说没有隐田？

    烛光中，郭太公的老迈的身躯显得十分孱弱，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阅历与智慧。

    偃师县真正的主人是谁？不是县官，而是他们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世族。

    高崇自以为是，其实不过是他们推出去承担圣人不满的牺牲品罢了；薛白以为除掉了高崇就掌了权，其实这高崇只是海面上的浪，而他们才是沉默深邃的大海。

    “有一只饿虎进了村，咬住了一个人，旁人若不救，等饿虎啃食完了这人，有了力气，会把村里所有人都咬死，包括女人、孩子。若薛白查出了第一批隐田，他会放过更多的隐田吗？”

    郭家既不可能放弃那些田地，也无法补清积欠的税赋，此事在官面上已无路可走，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抗争。

    郭太公撑着拐杖，站起身来，最后道：“饿虎要吃人，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打死它。”

    不久前，他还在宴请薛白，释放善意，谁知对方如此不识好歹。

    但不要紧，这样飞蛾扑火的人，他这辈子见得多了，有几人能在一众豪绅的围剿中做成事的？

    就像有人若敢溺入大海，只会被大海吞噬。

    入夜，典史署中，薛白正在与郭涣对座而谈。

    “招供大可不必。”郭涣的笑容还是和蔼可亲，道：“县尉若想知道什么，把笔吏请县署。

    出去。小老儿私下里都与县尉说清楚，如何？”

    “好。

    薛白也干脆，屏退旁人，让人给郭涣拿了一壶酒暖身子。

    “谢县尉。”郭涣乐呵呵地饮了一口酒，道：“小老儿这辈子没害过人，每次遇到乞儿还会给几枚铜钱。可在这县署当主事，亏心事也真没少做，最常做的就是帮忙占田，这也是各州县的常态了。

    有好处不占是王八蛋？

    “是这理。”郭涣道：“偃师县里没哪家是坏人，多是乐善好施的人家，待客女、部曲、奴隶都好。一开始，有些农户眼红高门大户的下人穿戴住食比他们好，偶有些灾

    年，过不下去的人家抛田卖身……实话说，这些都是少数，大多数时候是因为税一年比一年重了。”

    薛白道：“与其说是税重，不如说是税制继续不下去了。”

    “是啊，大唐开国时税真不重，八十亩口分田加上二十亩永业田，只收两石粮，农户很充裕。到如今，让人如何说呢……总之逃户越来越多。”

    一个王朝的百年积弊，自然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但郭涣想说的道理薛白一直都懂，制度有了缺漏，高门大户扩张田地、隐匿农奴已是不可避免。

    郭涣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中了十顷良田，没多久陆浑山庄派人来说首阳山下的田主想要卖身，之后是郑辩亲自登门……...

    “逃户多了，难免牵扯到田地。有些请托，小老儿实在是拒绝不了。最初，崔唆看这才算是招供了，供的却远不止是郭家。

    “对了，还有寺庙，兴福寺有多少田地县尉也知晓。”

    薛白打断道：“你是在威胁我？提醒我不要犯了众怒。”

    郭涣自在地饮了一口酒，笑道：“县尉若这么想，也没错。但小老儿是出于好意，不希望县尉原本能一帆风顺的仕途在此受挫。”

    “多谢你的好意了。有时候我也在想，很多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是啊，小老儿年轻时也像县尉这样，非要犟，让周遭众人都不痛快，可回过头一看，何必呢？世间绝大部分事，都是不值得太执着的。”

    说着，郭涣心生感慨，又道：“就好比，县尉自以为是在闹海且搅得天翻地覆了，可目光放远，弄潮儿搅起的浪花在汪洋大海里算得了甚？”

    薛白笑了，道：“有时我真羡慕你们。

    郭涣道：“县尉何意？

    “我也说个故事吧，有条大河，流水很急，人们都顺流而下，欢呼着，觉得日行千里。但也有人在拼命地划桨，累死也很难逆流前向。人们就嘲笑他，问他这么做何必呢，放手啊，随波逐流，一帆风顺，何必在此受挫，但为何他还要划浆呢？

    “为何？

    “因为下游是悬崖。”

    郭涣摇头。

    薛白道：“不是什么大海，只有万丈悬崖，一摔就是粉身碎骨。我真羡慕你们什么也看不到，愚蠢地欢呼着，醉生梦死，撞向深渊。”

    郭涣讥笑道：“县尉就能看到？”

    “这悬崖，不像大唐吗？

    郭涣仰头饮了一口酒，应道：“这可是大唐！没有什么悬崖、深渊。大唐是海，是汪洋。

    彼此想法如隔天堑，薛白已无必要与他就此事多说。

    “小老儿为县尉推演如何？”郭涣遂将话题拉回来，道：“各家都不可能容许县尉动隐田，马上便会支持明府下令释放我，论官位，明府才是一县之主；论声势，县尉的手下能抵得过偃师县这么多的部曲、护院？”

    薛白问道：“若我还是坚决清查郭家隐田，如何？

    “无非是逼得明府翻脸，夺了县尉一切差职。”

    “我若不听，吕县令敢动手吗？”

    “县尉敢与官长动手吗？事情一旦闹大，可不像上次好交代。清查隐田，县尉得罪的不止是偃师县，而是河南府，是天下据有大量隐田者，这些人轻易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郭涣不是在吓唬薛白，而是事实如此。

    “好吧。”薛白道：“若真按照郭录事的推演，是这样。可惜这推演，从第一句话就错了。

    “什么？

    “各家都不可能容许我动隐田，这里错了。”

    “宋勉不代表陆浑山庄。”郭涣笑道：“县尉也知王彦暹，他就是因为太信任宋勉，却不知宋勉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

    “反了。

    这其实就是薛白的答案，他早有反意，他不像王彦暹，他不择于段，无所顾忌。

    郭录事说反了，这次，是宋勉太信任我了。”

    “县尉与小老儿打哑谜呢。”

    “我发现，在宋勉这件事上，我们两人的意见相同，他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薛白道：“不过，是郭录事你太信任他了。”

    “县尉真是太自信了。

    “我也做个推演，此时此刻，宋勉正在与崔唆、郑辩谈如何瓜分了你们那些隐田，并且由谁来当录事。之后，他会告诉吕令皓这次宋家站在我这一边……...

    “异想天开了。”郭涣摇头不已，“一点田地，还不至于让宋家昏了头。”

    一筐筐的铜币哗啦啦地倒进了竖炉里。

    杜始站在远处看着这景象，炉火映在了她的眼眸中，不停地跳跃着。

    “把那些铜器也丢进去。”

    “你倒舍得。”杜姮走来，微微叹息了一声，“照你这般做，铸私钱也无利可图。”

    杜始道：“我要的不是钱。”

    说的是铜，杜娘叹息其实是因为担忧薛白，问道：“若让宋家不必出钱，凭白占了郭家的良田，此事是否更容易成些？”

    “不，恰恰是因为这些假钱，宋家才会站在阿白这一边。六千贯假钱，他们真不在乎，在乎的是阿白帮他们销赃、有把柄在他们手上了，同流合污了，是自己人了……..这才是关键。”

    这件事，杜家姐妹没有告诉杜五郎，更没有告诉杜有邻。

    因为铸私钱虽然很普遍，天下世绅只要有铜料就能铸，但这确是大罪。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被捉到，必死无疑。”

    杜始说着，眼眸里映着的火焰似乎都愈发的明亮起来。

    她心想，谋逆就该这样，不给自己留任何回头的余地。

    “薛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十九叔可以信他。”

    宋勉这般说着，随着叔父走进了崔家的大堂。

    与崔唆、郑辩等人聊了一会儿之后，宋勉谈起了他对今日之事的看法。

    “薛白与王彦暹不一样，王彦暹是正人君子，但薛白不是。因此，我笃定薛白此举，不是为了查隐田，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想要的是掌权，除掉录事郭涣，斩掉吕令皓的左膀右臂，这才是薛白的真正目的。”

    “可郭太公所言也有道理……..

    “利用大伙罢了。”宋勉道：“我绝对相信我的判断。”

    崔唆沉吟道：“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官面上的事了，与我们无关？”

    宋勉笑道：“本就与我们无关。

    郑辩目光在宋家几人脸上打量着，猜出宋勉一定是与薛白有暗中交易，要瓜分郭家的良田。

    看来，薛白不仅是要掌握高崇的权力，还要取代郭涣。

    正好，郑家库房里有一大批粮食快发霉，丝绢也快要受潮晕色了。郑辩便拉过宋家一人，耳语道：“十九兄，郭家的隐田如何处置，你们可有问过县署？”

    他说的是县署，隐隐有种薛白已能代替县署的意思。

    只要有利益、值得信任，其实薛白、吕令皓、郭涣，有什么区别？

    他们从来不怕县官太贪心，只害怕县官太过正直.....

    薛白与郭涣聊得很深，却是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我们打个赌如何？

    最后，薛白道：“我会让郭家交了五百余顷的隐田，再补上历年积欠的租税。”

    郭涣道：“郭家输了，不过破财免灾。小老儿一个不入流的差遣没了不可惜。县尉若输，丢的可是大好前途啊。”

    “没关系，但我若赢了，我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薛白道：“到时你一无所有了，记得来找我。”

    郭涣已喝完了一壶酒，喝得脸色通红，笑道：“到时激起众怒了，县尉只要愿意服个软，小老儿也愿意出面转圜。”

    他非常笃定自己会赢，也不要薛白拿出赌注来。

    “只要县尉今夜再给一壶酒就好。

    “好。

    薛白真就起身去拿酒。

    郭涣遂得意道：“小老儿一辈子都在偃师，岂有看错这些人的时候？姜还是老的辣。”

    “但有些姜老了也不辣，只有老。”

    “拿酒拿酒，酒辣。”

    门被打开，薛白出去，春夜的冷风灌进来，远处的对话声也隐隐传了过来。

    有几个人从令廊里出来，在说“县令，告辞了”之类的话。

    之后是吕令皓与薛白说话，断断续续的。

    忽然，郭涣打了个寒颤，怀疑自己听错了。

    “郭家的隐田案，就交由县尉来审吧…….

    那确是吕令皓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与颓废感。

    郭涣以为的大海，竟是这么快就像沙塔一样被瓦解了，他不由呆在那里，像是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过了很久，薛白亲手拿着酒壶进来。

    “县令将此案交给我，那我就从开元十五年开始查…….

    “不，不可能的。”郭涣再也笑不出来了，目光呆滞，喃喃道：“我不会看错这些人，不会的。

    不会的。

    “你没看错他们。”薛白道：“你看错我了。”

    他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递进郭涣手里，再碰了下杯。

    “他们没变，一直只要利益。但我比你预想之中坏得多，坏到你不敢想象的地步。”

    郭涣一愣，抬起头看去，只见薛白的笑容是那样人畜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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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假道伐虢

    郭家本宅。

    门环叩动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听得里面的下人胆颤心惊。

    “开门！官府办案!

    薛崭还在变声，公鸭嗓难听至极，语态却十分嚣张，已有了一县班头该有的气势。

    门一开，他便带人冲了进去，挥手道：“查封仓房，搜索文契账册，动作快！”

    薛白则走在后面，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得意，反而有些自省，明白了何谓“破家县令”。

    他走到大堂，扶起一个吓得摔倒在地的奴婢，道：“不必害怕，县署依法办案。”

    堂上，一众人扶着垂垂老矣的郭太公出来。先是见一根拐杖点在砖石铺成的地面上，之后是一双颤颤巍巍却又很坚定的脚，脚上穿的是织履，彩丝织着繁复的图案，光艳如新。

    “薛县尉，这是在做什么？！”

    “催税。”薛白回答道，“我身为县尉，这是应尽的职责。”

    郭太公缓缓在交椅上坐下，忍着怒气，让身边的子弟们都退下，缓缓道：“薛县尉想要什么？只管与老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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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养了许多的部曲、护院，终究是没敢命令他们做出抵抗，命令了也未必有用。

    眼下唯有选择收买薛白这一条路了。

    见薛白不答，他又道：“凡是这庭院中有的，不论是金银珠宝、美人玉器都可以，甚至此处没有的，如一县之主的权力，若薛县尉能放过郭家，老夫都会尽力满足。”

    薛白道：“郭公是爽快人，可惜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县尉请说，给不给得了是老夫考虑的事。”

    薛白抬眼看了看天，心想自己要的连说都不能随便说，遂摇摇手，道：“谈正事，我来追缴郭家积年所欠租税。但不知郭家子弟可有挥霍，若是拿不出来可就麻烦了。

    郭太公瞬间老泪纵横，以拐杖敲着地面。

    “如何还有钱粮啊，富余的钱粮都买了田。县尉说它们是隐田要抄查，却忘了那本是郭家的财产，既拿走了郭家财产，如何还要追缴。

    “买的？”

    他已老迈，薛白原本还想给他留些体面，闻言却是随口说了几个例子。

    “开元二十八年，关窑村的关阿乙把三十八亩良田、三亩宅田一并卖给郭家，关阿乙实际得到了多少钱呢？三匹绢、五斗粮而已，折价不过一百文一亩，与强夺有何区别；天宝三载，马洼村的马三旺把四十三亩良田、两宅田卖给郭家，只得了两石粮。

    “咳咳咳咳！”

    郭太公重重地咳嗽起来，打断了薛白的陈述，道：“说是良田，多年不曾休耕，田地早没了肥力，加上年景不好，他们欠了收成，活不下去了，是老夫接济了他们。至于那些田地，田地也是要养的，这些年老夫一直未曾让人耕种，如何承担得起租税啊？”

    两人说着，薛崭过来道：“阿兄，找到仓库了，还没清点，十三万贯估计是不够，得把宅院也卖一卖。”

    这十三万贯乃是从开元十五年以来郭家所积欠的隐田租税，而偃师县一年的税赋折算下来也只有将近六万贯，粗略估算下来，每户人家一年缴税在十贯左右，已不可谓不重，那郭家所少缴的部分却又是分担在谁的头上？

    薛崭报出这数字来，郭太公一听，不由浑身都在颤抖。郭家虽说家大业大，可若要拿出了这笔来也要一蹶不振。

    他颤巍着，努力站起身来，哭道：“薛县尉，这可是老夫一生的积蓄啊！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老人积攒了一辈子，忽然之间要成了一场空，看起来分外可怜。

    薛白却不觉得他可怜，郭家虽没有拿刀杀人，可因其而家破人亡，或一声积蓄转瞬成空的老人不知凡几。哪个不比他可怜？

    待薛白离开，许久之后，郭太公才从失魂落魄之中缓过神来，喃喃道：“没了?不，还有转机.….宋公可答应见我了？”

    他已投了拜帖给宋之悌，希望以垂垂老朽之身爬上首阳山去拜会。

    论底蕴宋家或许不如太原郭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但在偃师县，别家都是支系，陆浑山庄确实是最显赫的一家。

    “还…….还没有，阿翁你莫急。”

    “唉，宋公竟还不见我。”郭太公气得胸膛起伏，“昏了头啊。”

    他跌坐在交椅上，再开口语气已是悲凉。

    “《左传》有个故事，晋国想要吞并虢国，但恐虞国出兵阻拦，大夫荀息遂提议，以良马与美玉送给虞国，以此借道伐虢。待晋国灭了虢国，回师时驻后虞国，虞公仍毫无戒备，很快也当了俘虏，荀息拿回了当初所送的良马、美玉，笑言美玉依旧璀璨，唯骏马牙齿长了。”

    说到这里，郭太公拍案悲呼，道：“老夫该将这故事告诉宋公啊！宋公何其不智？!

    陆浑山庄。

    宋勉正把一叠田契交到了宋之悌手中。

    宋之悌老迈，一双眼睛里十分浑浊，看不太清楚上面的字，宋勉遂拿出一张图纸来，比划着道：“叔翁请看，首阳山下东南方向这片田地，与我们原有的相连，水渠都是通的，薛白划了一百八十七顷给我们。”

    “原本只是一桩寻常交易吧？竟有这等意外之喜，薛白要什么？”

    “权力。”宋勉回答得很确定，“此人虽然年轻，却不肯屈于人下，他希望我们能帮其夺吕令皓之权，使偃师县由他说了算。”

    宋之悌不置可否，老眼犹看着图纸，脑子里想着宋家已有如此家业，希望子孙后人能够和睦不争、将家业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宋勉等了好一会没得到回答，继续道：“此番拿下了郭涣，薛白希望能让他的幕僚殷亮为录事，叔翁能否帮他向河南府举荐？”

    宋之悌不答，反而问道：“郭家的隐田不止这些吧？”

    是，刨除掉各家想分的，还有两百顷可以给我们。”

    宋之悌这才缓缓开口道：“老夫可以给韦府尹写封信，只要薛白值得信任。”

    “他是自己人，收了我们的赃款，与我们销赃。一死俱死。”

    “老夫问，他能在偃师助力宋家多久？

    宋勉略略沉吟，道：“叔翁放心，他背后还有杨党，如今杨氏已把生意铺到了偃师县，眼下才开始，往后合作的机会还多。”

    “如此便好。”

    此事谈过，一切顺利，宋勉正想要退下，宋之悌忽然道：“让人去把高崇的首级与尸体合在一处，葬到邙岭吧。

    “叔翁，高崇可是杀八郎的凶手….....

    “人死已矣，不可因此坏了活人的交情。”宋之悌道：“高尚来信了，过段时日他会到偃师来拜访老夫，他已今非昔比，留点余地。”

    他左手边的桌案上还摆着几封拜帖，高尚递的那封被摆在了最上面。

    至于郭太公的拜贴，已可让人将它丢掉了。

    薛白也有一张偃师田地的图纸，他与杜五郎研究了很久，并且实地走访，终于从郭家的隐田里划出四十八顷田分给逃户。

    暂时不能再分更多了，多了便容易让宋家怀疑他的企图，而他如今正需要借助宋家之力争权。

    好在薛白是打着“济民社”的名义拿下划出的田地，加之高门大户对那些贫宵往往不屑，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四十八顷田是薛白自己拿走的。

    对于失去了田地的农民而言，这却是破天荒的大事，其中的激动不言自明。

    另一方面，农民也对租税有深深的担忧，这毕竟不是能免租三年的荒田，而是良因此，薛白下一步就打算不再“追死”，也就是说，农户有几亩地就交几亩地的租税，不必再承担因为逃户而分摊到他们身上的部分。

    要这么做，必须重新丈量田地、登记户口。此事原本由郭涣在做，如今郭涣已经落狱了，薛白遂借机在县署安插上他的心腹。

    连着忙了数日，薛白亲自提了一壶酒，到县牢探望了郭涣。

    经此一事，郭涣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头爬满了皱痕，显得万分愁苦。

    “我清查了郭家十三万贯。”薛白开门见山道。

    “什…….什么？

    “你在诧异什么？觉得郭家不该能拿出这笔钱？”

    郭涣滞愣了很久，拿起酒喝着试图浇愁，哭道：“我从来没想到，家族能在一夜之间垮了。

    个能扛事的，对家中子弟管教得也不错，不见有甚恶行，否则，这次落狱的远不止你一个。

    “富贵如浮云嘛。”薛白这般安慰道，“好在人都没事，郭太公年纪虽然大了，但是郭涣盯着他看，眼睛里浮起恨意。

    “你恨我无妨。”薛白并不在意，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经此一遭，你家中子弟往后更能争气，从混吃等死变成立志做出事业。”

    “你是为了羞辱我的？

    “不，郭家既然补缴了积欠，念在郭录事曾经为县中庶务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可放了你。

    “放了我？

    “你利用权职为人谋田，流三千里，但允你赎刑。”薛白从怀里拿出一封判文，“找人给你赎刑吧。”

    郭涣看过判文，目露讶异，再抬头看着薛白，眼中恨意不散，但也浮起了求生的期望。

    薛白道：“还有，我与你说的话还作数。你若一无所有了，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郭涣以为薛白是在开玩笑，但等这一壶酒喝完，薛白竞真让他儿子郭憬来牢中看他，还很大方地让他们父子俩单独谈话。

    “阿爷!

    郭憬一到牢中就大哭起来，道：“阿爷啊…….家里人都在怪你，二叔把我们赶出了本宅，三叔还把你在城内的宅子卖了…….

    “莫哭了，你先去提一千贯来赎刑。”

    “没了，阿爷，家里都没钱了啊。

    郭涣愣了愣，咽下满嘴的苦意，道：“你去找明府，就说…....我知道是明府给薛白施压，给了我机会，必铭记于心。请他在县署账填上一千贯，放我出去。”

    从郭家抄查的十三万贯财物在接连搬运了多日之后，这日终于全数搬到了县署库房。

    吕令皓原本是极力反对此事的，眼看不能改变，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下来。

    毕竟这也是他的政绩。

    当主官便该有这种超然心态。他不会像薛白、高崇那样亲自出面去争斗，因为县里但凡有功劳都少不了他一份；而出了差池，他还可想办法先撇清责任。

    因此，这件事虽然是薛白对付郭涣，也让吕令皓感受到了危险，但吕令皓轻易就能变坏事为好事。

    冬天才收缴了郭万金的“五万贯”给朝廷，开春又追回了郭家的积欠，连着两桩大功，他只要再用力打点一二，已经可以升迁。

    问题反而在于，吕令皓既不想去长安看人眼色，又不愿去旁的州县当佐官……终究是当惯了一地之主官，太超然了。

    郭憬找来之时，他正在变坏为好。

    “赎刑？

    “是，求县尊救我阿爷一命，他年纪大了，若流放三千里如何还能回来啊？

    “你糊涂啊。”吕令皓扶起郭憬，痛心疾首道：“你阿爷以权谋私的证据都被薛白捉到了，他能有那般好心放了你阿爷吗？为的就是让你来求情，他好顺藤摸瓜，拿住郭家更多把柄啊！

    郭憬一愣，面对县令这样诚挚的说辞，不知怎么办才好。

    简单而言，就是不帮忙。

    等郭憬无可奈何地告辞，反而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提醒道：“明府，郭录事毕竟辅佐明府多年，若见死不救，是否失了人心？”

    “这明显是薛白拖本县下水的诡计，更何况，郭家失了势，郭涣丢了职，还要他的人心有何用？

    吕令皓作为主官，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静制动，见元义衡如此相劝，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元义衡见了这目光，不由心下一凛，不敢再多言。

    这日，吕令皓没有去见郭涣，而是特意邀薛白来详谈，打算把他变成下一个郭涣。

    “哈哈哈，薛郎来了，坐。近来有传闻说，薛郎拿下郭涣是为了与本县争权，但本县从来不信这些。本县相信薛郎所为，乃秉公断案，正大唐法纪，清查隐田，解百姓困厄。

    见面便是这样一番安抚，稍稍展现了主官的风度，吕令皓又问道：“还有，薛郎是宰相之材，志不在偃师，接连立下大功，升迁可有眉目了？”

    薛白问道：“还得请县令提携，不是吗？”

    吕令皓心中讥嘲，暗道右相如此讨厌你这竖子，如何会容你升迁？

    他表现得却是非常亲切，笑道：“本县确已致书于长安，据爱婿所言，万年县尉便要出阙了，他会为你谋划。不过薛郎也该在此事上更尽心才是。”

    如此示好，他几乎就差直说了——为了夺权也好、立功也罢，薛白你动了郭涣就算了，但别惹本县，彼此维持和睦直到你升官。

    薛白也没有理由再不答应。若为个人前程，他在偃师已经做得够多了。若继续下去连官长都对付，过犹不及，反而要被官场排斥。

    又过了三天，郭涣才得以赎刑出狱。

    换作从前，他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连一千贯都拿不出来。

    更让他无法相信的是，偃师县没有一家高门大户愿意拿出钱来为他赎刑。须知他在县署为吏的二十年间，一直尽心尽力为他们谋事。

    隐田不是只有郭家一家有，各家所占隐田比郭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因为他郭涣在县署做事，每年租税交的还是最多的。

    结果出了事唯他一家来担，这也就罢了，他遇到薛白这种不讲理的，只能自认倒

    然而，各家却是背信弃义，瓜分郭家的田地，连一千贯的赎刑钱都不肯出。

    出狱这日，唯有赵六牵着一头骡子在县署门外等郭涣，递了被荷叶包着的胡饼给他。

    “郭录事，你在县城的宅子被卖了，该是要回镇上，路远，骑这头骡子吧。”

    “县尉让你来的，收买人心？

    “不是。”赵六道：“我阿爷过世时，是郭录事你作主，让我到县署做事。好歹有份月俸，我阿娘才没饿死。”

    “唉。”郭渙长叹一声，喃喃道：“我老了，眼力不如你们年轻人喽。”

    “郭录事不算老，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赵六道：“这是县尉说过的。”

    郭涣眯了眯眼，犹觉薛白可恨，却也提不起心气了….....

    到了回郭镇，气氛与往昔大不相同，本宅的积蓄没有了，族人们显得紧张兮兮，还有不少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隐隐地，他们说的是“都怪他得罪了县尉”之类。

    “十三嫂，不是我得罪县尉，人家就是冲着我们的隐田.….”

    郭涣想要解释，才开口，众人已经嫌恶地避过了他。

    他愣了好一会，想到这些年族里大事小事，谁没有拜托过他，当时常听就是“数你最有本事，在县署掌权，嫂子也知道欠你太多了”。

    人情翻覆，翻覆之前谁都想不到会是这样，或是想到了也难信。

    “大伯呢？

    反而是主院的奴婢愿意搭理他，应道：“家主在书房。”

    郭涣脚步沉重，到了书房，他推门进去，只见郭太公坐在那，老态龙钟像是马上要枯萎了，但还活着。

    老人大概是不放心就此撒手人寰，希望亲自带着家族度过这场劫难。

    郭涣再抬头一看，摆在桌案上的那块玛瑙香炉已经不见了，那是郭太公最喜欢的一个物件，价值不菲。

    “阿伯，侄儿对不住你！”郭涣哭着便跪倒在地。

    郭太公原本还好，听得哭声，悲从中来，再次失魂落魄。

    “一无所有了…….郭家除了这空屋，一无所有了。”

    “阿伯，侄儿去杀了薛白，再以死谢族人！”

    郭太公招了招手，让郭涣到近前来，缓缓道：“意气用事，不行的。你回来之前，有人来见过我。

    “谁？

    “事已至此，你得分清，哪些人想对你剥皮拆骨，分清谁能给你机会。”

    说到这里，郭太公自己都觉得不甘心，泪水流下，流进深邃的皱纹里。

    “郭家的危险还没有过去，兽群里，若有一只野兽倒下了，是要被别的野兽吃掉的。

    郭涣愣了一下，觉得这些话的语态有些耳熟，他不久前才听过。

    “阿伯。

    “唉。

    郭涣有些不确定，缓缓问道：“不会是……薛白来过了吧？

    转眼间二月又快要过去。

    偃师田地不论怎么划，农户与佃户们都已经将县里的田地种上了。

    眼看县里的权力争斗没有耽误春耕，薛白也是松了一口气。

    而在这个二月末，一份公文也送到了。

    薛白看过，将它递在殷亮手中，道：“殷录事，你的告身到了。”

    殷亮愣了愣，问道：“少府真办成了？”

    “不是我的功劳。”薛白道，“是宋勉请托了韦府尹，一个县的录事之职还是好办的。

    话虽如此，殷亮随颜真卿到醴泉为幕僚时，连颜真卿也没能为他谋得这样的阙额，只能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杜五郎见此情形，反而是哀叹一声，嘟囔道：“如此一来，我要做的只怕是更多。”

    当然，他近来也是本事见涨，否则大可不必担心。

    “放心，我还招了几个幕僚。”

    “可是像我这样值得信任，又有才能的……不多啊。”

    话到最后，杜五郎略有些没底气。

    不多时，幕僚们进来，他目光一扫，见到一个熟人，却是王仪。

    杜五郎虽说与王仪之间有些交情，主要就是被掳走的交情，但还是先拉过薛白，小声提醒道：“他可是王彦暹的随从，你用他，宋勉不会猜忌吗？

    “证据都交给宋勉了，何妨？”薛白云淡风轻地应着，“他们追杀王仪，我却能收买他，方显我能耐。”

    事实上，有些事情王仪知晓的比杜五郎还多。

    让王仪当幕僚，除了因为近来薛白观察了其人的才干，还有一个原因则是王仪对宋家有仇恨。

    经过了年节到开春，王仪已经学会了隐藏这种仇恨的情绪。私下里，他唤薛白已是唤作“阿郎”。

    “阿郎，陆浑山庄派人到丰汇行了，说是答应阿郎的事已经办妥了。”

    “好，我会把田契给宋勉。

    这确实是早就说好的，宋家为薛白谋一个录事之职，换郭家的剩下的田地。

    “还有，下次他们打算直接放出一万贯的铜币，需要我们的商行到扬州采买些轻说话间，薛十一郎却是跑到县署里找薛白，神神秘秘地道：“阿兄，有个叫郭涣的到家里来想要见你。”

    薛白听了，眼神便笃定下来。

    他如今终于有些把偃师县理顺了的样子，但偃师县真正的主人还不是他。若有郭涣这个二十余年的老吏相助，他便敢与旧主人碰一碰了。

    到这一日为止，薛白与吕令皓相处还算得上是和睦。他离开县署回家时，恰好还在花厅外面遇到了吕令皓。

    “薛郎这是是要先走了？对了，烦请替老夫恭贺殷录事一声。”

    “县令不怪我安插心腹？

    “薛郎太小看本县了。”吕令皓抚须道：“本县是主官，巴不得属下的官吏有本事,助本县将偃师治理好。”

    “是，有县令挂帅，指挥得当，才是最重要的。”

    不论薛白说的真心于否，吕令皓捧腹大笑。

    在他看来，这是两人目前最好0的相处方式，相比最开始，他其实已经做了很大的退让。

    可惜，吕令皓送到薛宅中盯着薛白的仆妇、婢女们已经被送回来了，不知就在这一天薛白又见了郭涣。

    而他已经忘了，这些年来是郭涣一直尽力帮他，才把县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次日，在县城的十字大街、四个城门、码头，以及几个镇上，有告示被贴了出来。

    县署承诺，将会在一个月内重新清丈田地、排查户口，之后的租庸调将依照重新造册的田亩户籍来，不再有“追死”。

    这便意味着，普通农户们再也不必分摊因为逃户而缺少的税额。

    但平民百姓要想意识到这当中的意义还要时间。不识字的农人们路过，有的不甚在意，有的围在告示前听人念着，却也不甚明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吕令皓，他负责征税，并直接面对河南府。首先摆在他眼前的一个问题就是，不追死，缺的税额由谁来补？

    薛白这一举动，几乎是把手直接伸到他这个县令的碗里。

    薛白一旦减免偃师县的追死，承受风险的同时也能在民间获得极大的声望，这已严重影响到他这个县令的威望了。

    难为吕令皓心中震怒，面上却已恢复了涵养，还给了薛白最后的善意提醒。

    “你且想清楚胡作非为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天下哪个州县没有追死？地方官每年所要征收的税额皆有定数，丁户逃了，不将这缺额摊派下去，难道他们自己掏吗？你若太过特立独行，成了梗在他人喉咙里的刺，自寻死路而已。”

    “鱼若没了刺，如同人被拆了骨，与一滩被随意咀嚼的烂肉有何区别？”薛白竟是态度强硬地顶了回去，问道：“县令说是吗？

    “不识好歹！”吕令皓终于发了怒，怒喝道：“你待如何？要公然与本县作对不成？!

    “对。”出忽意料的，薛白竟是坦然承认了，“我希望偃师县署由我说的算，县令答应吗？

    “你.….你疯了。”

    薛白没疯，他只是在接连吞掉了高崇、郭涣之后，已有了宣战的底气。

    这次，他要做的是彻底拿下偃师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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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分化与抱团

    弄晴别业。

    此处乃宋勉近来新置的别宅，名字出自宋之问的诗，“秋虹映晚日，江鹤弄晴烟”，位于偃师县城以北、回郭镇以西，原本是郭太公的凤凰园。

    每次宋勉从首阳书院过来，都能感到放松，听美妾抚琴，品佳人侍茶。

    三月初三，他在此宴请薛白。

    “薛郎这边请，可记得此处原本放了个笨重的石盆，俗气。我改植了一片竹圃，如何？

    “确实雅致了许多。”

    “泉石斋，挖一泉水景，以花木点缀，如何？

    “宋兄胸有丘壑，信手施为都显得雅。”

    薛白若愿意夸人，脱口而出都能说到对方心里。宋勉听得高兴，愈发显得亲近，问道：“你可知陆浑山庄与弄晴别业的区别在何处？

    “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

    “陆浑山庄是族中产业，弄晴别业却是我的私产。”宋勉笑道，“也是多亏了你的帮衬，我该好好款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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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得到这个别业，确实有薛白一份大功劳，薛白也不与他客气。

    两人到堂中入座，身披薄纱的美姬当即上前，拥着薛白一左一右下，其中一名美姬还“噗呲”笑出来，展颜道：“说是县尉要来，奴家还但是是个老头子，原来这般年轻英俊。”

    她生得貌美，低着眼眸贴了过来，薛白也不抗拒，大大方方地含了她递过来的果子，小小的手指头便在他唇上划过，她还连忙收回，羞涩地吮了一下。

    “薛郎若喜欢，一会带走便是。”宋勉笑道。

    他作为首阳书院的山长，平素有些端着，在薛白面前如此洒脱，也是表达信任之意。

    “却之不恭，我就多谢宋兄了。”薛白却没忘方才的话题，道：“宋兄说陆浑山庄是族中产业，想必早晚还是归你继承的？

    “岂有可能？”宋勉摆手道：“连门荫都不归我，官位是从兄们的，往后祖产也是他们的，我不过是个教书先生。”

    “他们既然有前程，何必再眷恋偃师县的祖产？这些年都是宋兄在操心，不是吗？”

    宋勉眼神闪烁，笑道：“操劳又如何？命里注定的。”

    薛白道：“我却与宋兄不同，相信事在人为。”

    宋勉沉思了片刻，感到彼此之间愈发亲密了。之前也许只是宋家与县尉的合作，这几句话之后，却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友谊。他可以替薛白对付吕令皓，而薛白也可以助他争得陆浑山庄。

    但，今日他其实还有别的事要质问薛白。

    “对了，我听闻你张榜公告，要清算田地户籍，免除偃师百姓的摊派？”

    “是。”

    “如此一来，税赋的缺额谁来交？”

    说到正事，薛白抬手示意身旁的美姬不要再凑上来，道：“实打实地交，各家有多少田地交多少租税如何？”

    他没有提户税，因为仅靠这些举措，高门大户还是能躲避户税。

    宋勉却还是皱了眉，问道：“这租税……宋家也得交？”

    “交。”

    “薛郎啊，如此，你让我很难做啊。”宋勉摇头不已。

    虽前一刻两人还友谊深厚，顷刻间却有了翻脸的可能。

    薛白道：“宋家可用铜币来缴纳租税。”

    “铜币也不是白来的。”

    薛白道：“我打算重修一条官道，从偃师县直接通到洛阳上东门，这条路经过首阳山下。”

    坐马车当然是比骑马舒服的，只是太颠簸了，问题不仅在于车，还在于路。除了长安、洛阳，地方上大部分马车都是两轮的，因为四轮马车虽更平稳却没有适合的道路。

    倘若有一条平坦笔直的道路，贵胄的家着们就能乘着她们那奢华的钿车从洛阳直抵陆浑山庄。这对于陆浑山庄的名望与地位自然是莫大的提升。

    “宋家作个表率，响应县署清丈田亩、缴租税，实则以假铜币为自家修路，

    既得了声名，又有了实惠。”薛白道：“粮食在仓库里放久了会发霉，丝绢会褪色，何不用来做些能让陆浑山庄涨价的事？我敢保证，拿出这笔钱缴租税，回报比任何买卖都高。”

    宋勉还在思考，但显然已经动心了，缓缓道：“我需要回去问一问.…...”

    “重要的是宋兄怎么想，我们两个是年轻人，我们的想法老人们未必能接受。但偃师县这一片天地，早晚该由我们挥洒。”

    “薛郎不必急，这是大事，容我想想。”

    “做大事岂可优柔寡断？”薛白道：“我已与吕令皓正面宣战，誓争其一县之权，绝无退路。

    原本宋勉是主人，由他来质问薛白，选择是否继续给予薛白支持。一番谈话之后却是被动了，成了看他是否有魄力继续与薛白合作。

    “我知道老人们会如何说，宋家开了这个头，难免得罪了其它有隐田的高门大户，老人们总觉得抱团才能共同富贵。但听他们的，宋兄辛辛苦苦，陆浑山庄最后也不会是你的，最多成为这小别业的主人，一生成就一眼望得到头。”

    宋勉不自觉地有个点头的小动作，抬起酒杯饮了一口。

    薛白最后道：“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棋子；唯有在我这里，你是同伴。”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对宋勉有多大的影响，说过之后便点到为止，端起酒杯，饮了这日宴上的唯一一杯酒。

    是夜，薛白没有醉，但宋勉醉了，醉得厉害。

    “县尉...我不该再唤你县尉，你是偃师县的一县之主，我会是陆浑山庄的主人。这邙岭之下的田地人口俱归你我，伊洛河上的行船载的俱是你我之财货…….都是我们的。”

    薛白能够想象到他描绘的画面。

    首阳山的桃花源中鸡犬相闻，老凉、姜亥等人的家眷们可以住进去；源源不断的铜币运出来，顺着伊洛河运往江淮，采购回精美的货物；农人们在秋收的田野里欢笑；长安、洛阳的商贾也用上了丰汇行的飞钱.…...

    这天夜里，薛白还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信，有厚厚一沓。

    打开来，果然是看到了李季兰的诗集。

    待见到其中有诗句是“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薛白目光回避，翻到了后面说正事的内容。

    李季兰提到，她与李腾空打算去王屋山随玉真公主修行。

    玉真公主如今住在玉阳山仙姑顶的灵都观，地处于王屋山脉，在洛阳正北方向，属于黄河以北的济源县。

    李季兰、李腾空过去，肯定是不经过偃师的。但她们打算从洛阳走，在洛阳见几位好友，之后北上孟津渡，渡过黄河。

    信是在二月下旬寄的，那时寒冬已过，春意正浓，是出行的好时节。今日是三月初三，薛白收到了信，而车驾比快马捎信要慢得多，算时日，她们过些日子该能到洛阳。

    信的最末，李季兰问道：“可否于洛阳与先生一晤？”

    薛白思忖着，没有马上回信，他不知近来是否方便离境。

    “宋勉答应了，这是宋家的田册，核实之后，以实际田亩来定宋家的租税。

    次日到了尉廊，薛白把一份田册交在殷亮手中，道：“过两日，宋家还会运一批钱粮当众入仓，为各家表率。”

    “好，有了宋家的支持，此事便成了大半。”殷亮大喜，“就算是有哪家还想要反对，也没了主心骨。”

    薛白道：“我近日还有一位新的幕僚，你也见见。”

    “哦？”

    殷亮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圆脸的老者有些尴尬地走了进来，正是郭渙。

    “郭录事？”

    “殷录事不要如此多礼，如今你才是录事。”

    郭涣依旧是见人就笑，圆圆的脸颊洋溢着热情，只是脸上已多了许多皱纹，举止也拘谨了起来。原本县署是他的地盘，如今则像是来做客。

    他二月中旬就出了牢，等了半个月，连生计都快撑不住了，终于是忍不住来找薛白。

    殷亮则很洒脱，大大方方道：“郭先生放心，少府志不只在偃师，你今日既来了，所得只会比所失更多。”

    “希望如此。”郭涣对这套安慰人的说辞不太有信心，赔笑了两句，道：“盼能为少府尽些微薄之力。”

    他说是微薄之力，但以他对偃师县的了解，几句话就能够起到莫大的作用。

    “眼下，少府已分化了各家高门大户，并取得了宋家的支持，下一步，该是夺吕令皓之权了吧？”郭涣道，“小老儿带了一些证据，乃是这些年他侵吞县署钱粮的账目.....

    连这一环也被补上，薛白整个分化大户、架空县令、主宰偃师的计划也就铺开了。

    目前为止，他用的都是一些官面上的手段，以权职逼压、以利益驱使、以言语打动。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尽可能把权力斗争放在官绅这一层面，让整个局势平和、波澜不惊。

    所有的博弈都在规则之内解决，不惊动朝廷，有助于他往后在偃师造铁器、铸铜币、开钱庄等等。

    另外，最好是能够在解决田地问题时减少破坏，不耽误春耕，避免太过激烈的冲突给农户造成损失。

    此时眼看着进展这般顺利，薛白反而感到有一点点的不踏实。

    他心中也在思索，靠这种温和的方式，真的能够解决偃师县的积弊吗?

    若在偃师可以，河南呢？河北呢?

    答案不在他身上，得看六万农户到底过得好不好。

    洛水边。

    乔二娃正在搬运粮食，他杀人落狱，被刁庚从牢里劫了出来，准备随他到郾城去。

    幸运的是，县尉还让人把他的阿娘与刘翠也送来了。今日把采买来的粮食运过河，他们就要启程。

    临行前没能跪谢县尉的救命之恩，他十分遗憾。

    “好了，最后一批了。”刁庚站在船上喊道：“我先随粮食过河，你们带着力工过来。”

    “好。”

    乔二娃站在那等着力工集结，转头看去，见码头上有张告示。他不认字，但已听说这是县尉的新政，往后不用追死，每年的租庸调能少一半，总之是对农人好的。

    说实话，他并不想跟着刁庚到铁山去，农夫在当今是值得骄傲的身份，若再有几十亩田，更是代表着安定、本份、体面，不是铁山上挖矿的苦力能比的。

    乔二娃只认得告示上那一个“田”字，他就一直站在那盯着看，畅想着若少交一半的税，攒上几年，与刘翠成了亲，生五个娃儿，慢慢也能养活。

    他于是想把这告示背下来，往后遇到逃户也好与他们说，可惜原有个念告示的小吏今日已不在了。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乘着小舟从洛河上游过来。

    这人看似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北方人长相，面容英俊，眼神明亮而锐利，上唇留着短须，显得十分精明强干。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都是壮汉，正在从船上把马匹牵下来。

    三个人，却带了六匹马，都是骏马。

    中年男子独自走到告示下，目光看着。他侧脸有个显著的特点，鼻梁挺拔得像是刻出来的。

    “那个。”乔二娃道：“念念呗？

    不是他没礼貌，实在是拙于口舌。所以崔家田庄的管事还在叨叨，他直接就挥起钉耙将其打死了。

    此时求人办事，乔二娃笑了笑。

    “可。”中年男子点点头，张口便念道：“县尉薛白告谕偃师士民，因青苗、色役二簿年久未编，租庸调所征税额多有不符……..

    这般的大白话，乔二娃背得也十分吃力。

    中年男子侧目稍稍扫了他一眼，叹道：“不必记，没用。”

    “为啥？”

    “都说要减少百姓负担，朝廷减租庸调、加户税，负担可减了？朝廷说和来是为了补贴百姓，给贫苦百姓发钱，负担可减了？

    说到这里，乔二娃已听不懂了，但那中年男子根本就不在意他是否听懂，有感而发罢了。

    朝廷的告示上不论如何说，差役到你家中征粮时并不会因此手软，别信这些。

    “我是信县尉。”

    “哦？”

    中年男子这才正视了乔二娃，以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他，问道：“你认得薛县尉？”

    乔二娃被他看得不安，道：“不认得，可我信县尉。”

    “那我问你，过一年两年，他调走了，你觉得这税能怎么收？”

    乔二娃哪能答出这些道理，眼看那边力工已经集结好了，连忙赶过去。

    两日后，宋家没有依照承诺当众把钱粮运进县仓，这让薛白稍稍有一点儿失了面子。

    他就此问了宋勉，宋勉依旧很亲近的样子，笑着说是宋家的钱粮还没准备好。

    “可有发生别的什么？”

    “就这小县城，能有何事？”宋勉笑着摆手，道：“我问了伯翁，缓些日子便送来。”

    “宋公是担心引起旁家不满？”

    “也许吧，我亦不知。放心吧，且耐心等着。”

    是夜，薛白与杜家姐妹说了此事。

    杜始道：“临时害怕了，反悔也是可能的。”

    “不怕他犹豫。”薛白沉思着，问道：“三月初七了吧？”

    “是。”

    “离高崇出事，过了四个多月了。”

    薛白有了个猜测，只是暂时还没证实。

    “人手还够用吗？”他向杜姱问道，“调些伙计，盯着吕令皓、宋勉、崔唆、郑辩等人。”

    次日，才到县署，殷亮便匆匆赶来。

    “少府，有逃户把我们分给他们的田地卖了。”

    “济民社的？”

    “不是，是不久前回来的逃户，把邙岭南面我们从郭家划出来的四十三顷隐田卖了十六顷。”

    薛白竟是点了点头，稍有些欣慰，至少不是济民社的贫农这么做的，毕竟他曾花了一个冬天的时间去告诉他们道理。

    “卖给谁了？”

    “宋家。”殷亮道：“但是由宋勉的一个从兄接手的。”

    薛白微微沉默，那些田地他分给逃户们还未立田契，乃是县署租给他们的，只立了二十年的租约，约定每三十亩收两石粮的租税，为的是让他们更相信今年不会再收重税。

    换任何人，都买不了这租约，除了宋家，因为薛白正是最需要利用宋家之际。

    这件事让薛白感到一种挑衅，或者说是试探，宋家在测试他的态度。

    “逃户们呢？”

    “还在追。”

    “让薛崭去追，找到了带到田地来。”

    薛白遂出了城，亲自去了那片田地看看。

    三月是农活正忙的时候，农夫们得犁地、播种、灌溉、除草、沤肥，除了粮食，也种些蔬菜。一路上时不时能看到农人挑着担子，扛着两个木桶晃晃悠悠地走，离得近了，发现里面是粪水，臭烘烘的。

    “少府，前面那几亩都是。”

    薛白抬头看去，道：“有人在种？”

    “许是宋家的佃户。”殷亮道：“这片都是良田，如今种子都已经播下了，等到秋收，至少又是三千石粮食，自然是要派佃户来打理了。

    薛白蹲下身看了看，土壤已经翻过了，上面浇着粪水，有虫子正在空隙里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可见确实是良田。

    他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在除草的农人，问道：“这是你的田吗？”

    “阿郎唤俺来种的哩。”

    “每亩你能得多少？”

    能吃饱，种得好阿郎还给娃娶媳妇。”

    感觉得出来，宋家收的也许比朝廷还少，这些人说话时的劲都不一样。

    薛白也不为难他们，问清了他们都是今天被派过来的，也就放他们去了。

    薛崭终于押着几个逃户回来了，一路上骂骂咧咧，到了薛白面前，重重将人摁下，道：“阿兄！我把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押回来了。”

    几个逃户慌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说的都是很诚恳、但完全没用的话。

    “县尉，小人对不住县尉.…...

    薛白认出了其中几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当时他在修渠时向他拦路请愿的逃当时其实也没说太多话，他就是看到他们眼睛里的恳求，被那种拼命哀求就只是想活下去的期望打动了。

    他们希望有一片田地种，不要收过多的租庸调、杂色、脚钱……他知道这就是个理所应当的要求，于是一直向着这个方向在做事。

    倒没想到，他们先逃了。

    “关阿麦，你来说，才翻的田，种子才播下去，你把地卖了？卖了多少钱？”

    “十…….十贯。”

    薛白原本还不生气，此时才被他畏畏缩缩的德性而惹怒了，问道：“一亩十贯，还是三十余亩地一共卖了十贯？”

    关阿麦自觉羞愧，跪在那，俯下头应道：“是…….是一共。”

    “别跪我。”

    老凉察觉到薛白的火气，上前一脚便把关阿麦踢倒，骂道：“让你别跪了。”

    “小人知错。”关阿麦连忙重新爬起来，继续跪着。

    “啖狗肠。”老凉又是一脚，“叫你他娘别跪了。

    “县尉恕罪。”关阿麦再次爬起来跪在那。

    薛白问道：“你一年种不出六十石粮？”

    “种……种得出.….”

    “那你以不到一年收成的价格把所有的地卖了？！”

    关阿麦吓得一抖，以头抵地。

    薛白道：“这是你第二次卖地了，去年你只卖了三石粮，今年长本事了？”

    “小人……小人…....”

    老凉看不惯关阿麦窝囊的样子，拿起他的包袱，往地下一倒，哗啦啦地倒了满地的铜钱。这钱已经被花了不少，远没有十贯，却还是一小堆。

    “县尉！”

    关阿麦连忙上前去抱住铜钱，哭道：“求县尉给小人一条活路吧！”

    “求县尉给活路，给了你，你走吗？”老凉蹲下身，拾起一枚铜钱，掰断，丢在他面前，骂道：“窝囊废，看清楚。”

    薛白又问宋家是如何劝他卖地的，关阿麦却说，对方没有如何劝，是他自己看到铜钱就决定卖粮了。

    “为何？”

    “县里收税加起来一年也不止十贯，等有了收成，剩不下七八贯，万一再年景不好……小人想到洛阳做些小本生意……”

    薛白问道：“也就是说，你不相信我能为你们减税？”

    关阿麦哆嗦着没说话，唯有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作为对薛白的回答。

    这日，回去的路上，随行的众人，包括殷亮都很失望。

    薛白却忽然道：“这些农人虽然不识字，不太会说话，但其实很聪明。”

    “我只看到他们的短视、愚昧。”

    “目光长远，也需要有资格才能做到啊，总不能在岸上批评落水的人不学游泳。

    “愚民愚不可及，你太过在乎他们了。”次日宋勉很早就到了县署，见了薛白便道：“若非此事，我尚不知你还把郭家的良田分了四十余顷出去，何必呢？”

    他这么说，显然只是为了撇清罢了，实则眼里还有些微微的嘲意，笑薛白因几个愚民而栽了跟头。

    薛白苦笑道：“我初到偃师，想在声望上能胜过吕令皓，总该办几件实事。

    “献宝货，朝廷自会记你功劳；修寺庙，民间自能传你的功德。要声望多的是办法，你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

    “做都做了。”

    “那十六顷地，薛县尉是作何打算？”宋勉看着薛白，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笑问道：“不会连宋家这一点小事都不能容忍吧?

    “买都买了，归你们了。”

    “多谢。”

    薛白也在观察着宋勉的态度，问道：“对了，近来陆浑山庄可有客人？”

    “客人？”宋勉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摇摇手，随口应道：“哪有甚客人，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薛白答非所问，道：“是我想去黄河北面的王屋山探望一下玉真公主。

    “这种时候？”

    薛白当即反问道：“这是哪种时候？”

    宋勉稍稍一滞，应道：“眼下你对付吕令皓的关键时候，不宜擅自离境才是。”

    两人说话时都带了些试探之意，气氛已不再像是不久前那般和睦。

    薛白心中有个预感已愈发强烈。

    待见到杜始，他当即便问道：“派人去探了？有发现？”

    “今日整个偃师县的官绅只有一个动作。”杜始道：“崔唆添了个孙子，各家都有派人去送礼。对了，我替你送了一副玉如意。”

    “吕令皓亲自去的？”

    “是，但这证明不了什么。陆浑山庄只派了一个管事，带着八个人过去。”

    薛白又问道：“崔唆只有第六子的妻子在待产吧？

    “是。”杜始忽然想到一事，沉吟道：“我记得上次…..该是罗玢那案子时说过.”

    “不错，崔六郎让一个妓子怀了，一尸两命。”薛白道：“他妻子回了洛阳娘家。

    “在洛阳生产了？”

    “都没接回来，如何会大宴宾客？”

    “你的意思是...高尚来了。”

    “未必是高尚，但范阳也该有人到了。”薛白喃喃自语道：“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这天夜里，薛白独自在院子里想了很多。

    他在想今日所见的那些农人，接着又想到自己希望以权力斗争的方式解决偃师的积弊，到底是对是错。

    甚至还想到更远……倘若没有一场安禄山之乱，大唐这样的盛世能否一直维持下去？

    这问题显然想不出结果来，毕竟一切都还未发生。

    薛白只明确了一件事，再难再险，他得做出改变，才不会愧对上苍的厚待。

    薛白之所以会忽然与宋勉说想到王屋山拜会玉真公主，是为了诈一诈对方。

    原本只是偃师县内的斗争，若是范阳方面伸手了，他亦需要偃师县之外的力量。

    而之所以用王屋山来诈对方，却是因为薛白的一点私事。

    思量着，薛白提起笔，磨了墨，这才开始给李季兰写回信……他今日才确定了行程。

    信上他说最近事务繁忙，不能够去洛阳，甚至也不在偃师，只好让她们在洛阳见过好友便自去王屋山，往后若有机会，他会再到王屋山拜会。

    写了这封信，薛白将它折好，思量之后，交给杜五郎。

    “你到洛阳看看你阿爷吧，待上几日，待两位李小娘子到了洛阳，把信交给她们。”

    “我去？”杜五郎十分讶异，“夺权的关键时候，我怎能不在？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幕僚吗？”

    “谁说的？”

    “郭先生说的。”

    薛白道：“他那人总是笑呵呵地说奉承话，你不必相信。你去洛阳一趟，对我很有帮助。”

    杜五郎白了他一眼，很是不服气，道：“我不在就对你有帮助对吧？真是......”

    但不论如何说，这件事交给杜五郎，薛白是放心的。

    反而是杜五郎很担心他，问道：“是不是高尚来了？”

    “你怎知道？”

    “我哪知道啊，但本来一切顺顺利利的，你忽然这么慎重，还要支开我保护我，想不到还有别的理由啊…….”

    薛白也懒得纠正杜五郎的一大堆误解，沉吟道：“问题不在于高尚来了，而是我们的对手意识到我在分化他们，他们开始抱团了。”

    “那不就是我说的吗，你非要说得复杂些。”

    “这很重要，能让我们认清谁是敌人。”

    “谁是敌人？”

    薛白知道那一家一家握着不义之财不肯放手、一有风吹草动就抱团抵抗的，都是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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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地主之谊

    陆浑山庄。

    宋勉走进了阅岩亭，只见宋之悌对面正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气格峻拔，鼻梁高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信从容之气。

    “高尚。”

    下意识念出这名字，宋勉自己都感到有些忌惮，道：“果然是你，劝你莫再给宋家添麻烦。”

    其实，他已经从宋之悌改变态度时说话的语气猜到可能是高尚来了，但他没有与薛白说，毕竟在有可能成为陆浑山庄的主人之前，他首先是陆浑山庄的子弟。

    “我只说几件事。”高尚道，“八郎不是我义兄杀的。”

    “说得仿佛你瞧见了一般。”

    “我义兄身边护卫，皆府君所派之范阳老卒。老卒杀八郎不需砍第二刀，更遑提第三刀，既无闲心斩八郎命根，更不可能让八郎还有力气写下凶手姓氏。”

    高尚侃侃而谈，除了说话的内容，那自信且真诚的态度也添加了许多的说服力。

    “我断言八郎乃薛白使人所杀，那以血写就的‘高’字便是证据，偃师县不会再有旁人嫁祸。

    “你全凭猜测。”宋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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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尚没有回答，宋家真的需要一份证据，来证明谁杀了宋励吗？不需要。

    宋勉指高崇为凶手，因为这符合宋家当时的利益；他指薛白是凶手,自然带来更大的利益。换言之，查出杀宋励的凶手，代表的是宋家态度的转变。

    高尚于是反问了一个问题，道：“薛白既然能除掉我义兄与郭万金，待利用完宋家，岂不敢除掉宋家？”

    “他怎么会？！”

    “贵妃义弟，新科状元，赴偃师上任，做事大刀阔斧，其志不在小矣，你以为他凭什么放过你？”

    宋勉答不出来。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原因可以总结为他这个层面的人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层。

    高尚盯着他，直到把宋勉身上的不安感尽收眼底，问道：“对了，薛白可有用私利来哄骗你？还是你们义气太深了？”

    “没有！”

    宋勉连忙大喊一声。

    下一刻，他一名叔父已经站了出来，径直抡了他一个耳光。

    “啪！”

    巴掌声清脆，让整个宋家都清醒过来。

    “我没有。”宋勉脸颊发烫，不敢去捂，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我确是犯了傻，但绝没有私心。”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宋之悌才开口，道：“你太急躁了，坐下。”

    “是。”

    宋勉羞愧地坐下，等着，虽然不知他们这是在等什么。

    直到有下人通禀道：“阿郎，崔公、郑公来了。”

    崔唆、郑辩到了之后，一个个世绅也相继抵达，最少的也有两百顷以上的田亩。

    “见过宋公。高郎君也在，今日这般相谈安全吗？薛县尉可是个莽撞人啊。”

    “无妨，他该已猜到我来了。”

    说话间，又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喘气，道：“老朽气力不济，走山路慢，来晚了，诸位见谅。”

    “这是郭太公来了吧？”

    世绅们议论起来，道：“郭涣既已投靠薛白，如何还邀他来？”

    高尚道：“无妨，并非要谈见不得人之事，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说过之后，他很有风度地去扶了郭太公进来。

    众人落座，当先开口的是高尚，道：“我这一趟先到洛阳见了令狐少尹，他谈及偃师县，用了三个字不安稳.….”

    若说高尚、薛白都是有本事的人，众人对高尚显然是更熟悉且信任的。而提到高尚，不得不提另一个人——曾经的河南尹、水陆转运使李齐物。

    宋之悌听着，再次闭上了眼，一边听，一边想着旧事。

    开元二十四年，李齐物担任怀州刺史，举荐了高尚。旁人只关注到了这份赏识，却甚少意识到，是因为高尚出谋划策，屡建功劳，才得到了赏识。

    比如，天宝元年，李齐物在三门峡开漕运，弃石入河，激得水流湍怒，舟不能入。但高尚收买了吴怀实，与圣人说李齐物兴修水利，惠济于民，圣人龙颜大悦，赐貂裘一领、绢三百匹，特加银青光禄大夫，兼鸿胪卿，赐玉尺一把，诏称因他能干，故有此赐。

    这般一路高升，天宝三载，李齐物升至河南尹，那时便常到陆浑山庄来，高尚也相陪着来过几次，因此宋之悌与他们相识。

    当时高尚没有结识安禄山，却已展露出不同寻常的志气。其人还极为敏锐，从陆浑山庄的一些异样，发现了宋家私铸铜币之事，但却没有揭发，反而替宋家隐瞒了下来，后来还举荐义兄高崇来帮宋家遮掩。

    再过了两三年，李齐物被贬，高尚投奔了安禄山，却还没有忘记当年熟悉的这些人。

    这次的事，高尚把道理一点明，宋之悌就明白了……是宋勉这个蠢材被薛白利用了，而他也老糊涂了，差点就被欺瞒过去。

    “假道伐虢，诸公皆听过这典故，可事情未发生之前，谁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了虞公。昨日，薛白夺了郭家田地；今日，他清算田亩户籍，逼你们交租税；明日，他便要夺走你们所有的田地！”

    高尚说着，激昂地挥动了拳头，以此来刺激众人的情绪。

    但他心里却是很平静。要做成事情，必须让旁人兴奋，但他却必须保持冷静。

    另一方面，他其实很理解薛白的想法。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幼时在河北生活，河北的税赋可比河南府要重得多。且除了土地兼并，他的家乡还有更多、更大的问题。

    战火一起，朝廷便强制征兵；大量的胡人部落内迁，稍有管治不当就到处抢掳；他最最恨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偏见，连河北世族到了关中以后都瞧不起他们这些河北的平民。

    但那时，他也以为一切还可以治理，有一度他也想要在规矩之内以温和的手段来改变不公，他跟着李适之试过了。

    不行的，治理不了。

    故而，今日高尚要除掉薛白替义兄报仇，也就是相当于扼杀掉一个曾经的自己，很简单，简单至极。

    他没有想什么新的主意，他只是把这些世绅平时控制地方的做法说了一遍。

    “薛白机关算尽，没用的。诸公只需要反应过来，且齐心协力，便能让他无计可施。偃师县的大半田地是你们的，粮食是你们的，钱货是你们的，连县署里的吏员也都是出自你们的支系，他凭什么与你们斗？”

    “郭太公，你的田地、宅院都可以还给你，只有一点，劝说郭涣背叛薛白。郭涣太了解县务了，好在他的一切都是郭家给的。”

    “花钱，送女人，不惜代价收买他身边所有人，幕僚、吏员、差役、仆人，哪怕是门房、奴婢。不愿收东西的，栽赃、诬告，让他们麻烦缠身。

    “薛白现在住的宅院是谁的？收回宅院，将他赶出去。别以为这是小事，这能摧毁他的威望，打击他的信心，还能让我们更好地监视他。”

    “我们该让这偃师县没有任何他的容身之地，为他做事的人走在路上，你们都应该把路堵住，因为偃师县连沿街的商铺都是你们的。”

    “不必舍不得花钱，把仓库里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城中百姓，毁掉他的声誉。这些人是最愚蠢且最见利忘义的，让他意识到连百姓都不站在他这一边，是对他心理最大的打击。

    “我们做的都是合规矩的，该让他像深入泥潭一样不能自拔.…..

    高尚有一瞬间的恍神，回想起过去辅佐李齐物时的经历。他深刻明白一个官员到了地方，是绝对不可能抵抗当地世绅之力的。

    聚议之后，高崇的首级与尸身也被挖出来了。

    当时刁庚是把首级和尸体一起运来的，尸身就埋在乱葬岗，首级则是给了宋家祭奠宋励。至于如今还找不找得到，总归是由着宋家怎么说，高尚已不可能认出来。

    宋之悌把为自己准备的楠木棺材拿了出来，给高崇披了华衣，重新下葬在邙岭。

    高崇死时，极尽潦草。死后数月，第二次的葬礼却又极尽奢华，躺的是王公重臣的棺椁。

    “义兄！”

    “魂兮归来！”

    高尚拜倒在坟前，泪如雨下。

    “我自幼失怙，茕茕孑立，是义兄收留我，以高氏宗门，引我置下，入籍为兄弟，我之身份、姓名，皆义兄所赐……鸣呼哀哉！”

    “深恩未报，深恩未报！杀我义兄者，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三根香线插在坟茔前还未燃尽，管事来禀报称有人来找高尚。”

    “找我？”

    高尚十分诧异，心中有个直觉，能这么快找来，该是薛白的人。但来的却是个年轻矫健的汉子，自称是二郎山樊牢手下。”

    “樊牢?”

    高尚不由诧异，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问道：“你姓甚名谁？哪的那年轻汉子像是微微错愕，没想到高尚会问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答道：“小人胡来水，是陕州、平陆县人。”

    高尚问道：“平陆县？知道为何叫平陆县吗？”

    胡来水应道：“知道，以前叫大阳县。后来，太守修漕运，烧列山石，挖出了一把上古铁戟，上面刻着‘平陆’两个字，是大祥瑞，就改了县名。”

    高尚闻言微微一笑，因当年就是他给李齐物出的主意，献上了祥瑞。

    “你是陕州人，为何跟着樊牢。”

    “那年开凿三门峡，水涨得厉害，我阿爷在岸边拉船，被黄河水卷走了。我刚十六岁，跟人跑商，在二郎山跟了帅头。”

    “你今年几岁?”

    “二十四。”

    高尚这才点点头，知道修漕运是在天宝元年。如此说来，胡来水的遭遇还与他有关，但他已习惯了，李齐物当时是河南府的重臣，随便一个决定就能影响了许多人的一生……就像蝼蚁。

    “樊牢如何知道我来偃师了？”

    胡来水应道：“前段时间，出了一些事，帅头自认对不住高郎君，特让小人在偃师县等着。他说，郎君一定会来为义兄报仇。”

    高尚脸色冷淡下来，道：“他既然知道，还不把刁庚交出来？！”

    他当然知道刁庚，因他才到偃师就得知了刁庚是怎样拿着高崇的首级到县衙请赏、招摇过市。

    “请高郎君听小人解释，高县丞并不是刁庚杀的.…..”

    “还想骗我？！”高尚故意施压，身后的侍从立即便拔出刀来。

    胡来水骇然，说话时声音都在抖，道：“是，是是….帅头……亲手斩的高县丞。”

    “是吗？”

    “高县丞成了逃犯之后，便投奔帅头。后来，薛白想要买铁矿，高县丞便让帅头带着他到伊洛河边，没想到还是被薛白找到了，威逼帅头把人交出来。”

    “然后呢？”

    “帅头不愿背叛高县丞，可薛白不停逼压，高县丞先动了手…...”

    “够了！”

    高尚知道以高崇的性格确实不会坐以待毙，他这义兄有些太过狂傲受过。

    “到底是谁杀了我义兄？”

    “是，是..帅头。”

    “还想骗我？”

    高尚看得出胡来水在说谎，他也了解樊牢的性子，有担当，愿意代人但这次，樊牢也当不起。事情已经闹开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必须恩怨分明，给对他恩重如山的义兄报仇。

    “回去告诉樊牢，把刁氏兄弟的脑袋交给我，否则我踏平二郎山。

    胡来水感到杀气逼来，连忙应下，落荒而去。

    高尚与宋之悌低语了两声，宋之悌遂安排人缀着，胡来水没到偃师县城，而是一路到了码头，找了小船渡河，往南面去了。

    入夜。

    薛白正在翻看公文，听得敲门声响。

    “郎君，回来了。”

    施仲说着，引进了一个黑衣短褐打扮的年轻人，正是胡来水。

    “没被人盯着吧？”

    郎君放心，我是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薛白引着胡来水入内坐了，亲手倒了一杯水，详细地问了他见高尚时宅院寂静，渐渐到了天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门外已聚集了一大堆人，担架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

    有锦袍中年跪在担架边。

    “恳请薛县尉把宅院还给草民的阿娘！”

    突如其来的哭喊声把宅院中的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杜五郎与薛运娘正在收拾去洛阳的行李，听到动静，连忙跑到门外，只见气氛已经沸腾了起来。

    “宅子是县署要我租给县尉的，我阿娘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啊！”

    “这么大的宅子，每月给两百钱！”

    我没说我不愿意，可我阿娘如今病情加重，唯盼着能回到熟悉的宅院居住….”

    杜五郎听得头大，上前就去与他理论，但再抬头一看，见到外面的百姓指指点点，忽然想到，这不就是自己带人闹事时的样子吗？

    那理论还有什么用？

    他干脆蹲下身，向那老妇笑道：“阿婆，你早膳可用了啊？”

    那老妇牙都掉了，记忆也不好，见了这圆乎乎的少年郎，还当是她的孙子，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可惜她已老得没气力说话，

    过了一会，薛白出来，首先也是与这老妇人打了招呼，看外面风大，先使人将她搬到堂中，再谈其他。

    锦衣中年见了忙道：“县尉莫非想占草民的宅院，避而不谈.….”

    “让你娘在门外吹着风谈吗？!

    薛白怒叱一声，威风凛凛，吓得锦衣中年噤若寒蝉。

    宅院让就让了，本就是人家的，闹下去损的是他的名声，气势薛白却是不肯相让。

    殷亮则是配合默契，跟着骂道：“县尉初来任上，你等巴结着要献宅院。今县尉不肯与你等同流合污，随你等花样百出，却不知公道自在人“好！”杜五郎当先捧场叫好。

    无非是搬也得搬得体面。

    安排了搬家之后，薛白说是身体不适，没去县署，交代殷亮将一些紧要的文书先处理了。

    殷亮到了县署，先是发现有几个文吏没有把公文交上来，而是重新去了吕令皓的令廊。到了中午，郭涣的妻子到县署来找他，说是家中那五岁的小孙子病得很重。

    “殷录事，那小老儿先回家一趟？”

    郭涣放下手中正在核算的账册，看向殷亮，目光中带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

    殷亮读懂了这道目光，叹道：“郭先生去吧。”

    郭涣走后，殷亮过去拾起案上的册子，自己核算起来，忽然想到了当年他随颜真卿到醴泉县，花了四年多的时间也没能重新清查田亩、户籍。

    对这些事的困难，他是有所预料的。

    “录事，有妇人在县署外报案。”

    今日薛白没到县署来，殷亮遂让那妇人到尉廊问话，对方进来时，他抬头一看，竟见是一个十分美貌且有风韵的女子，他当即便警觉起来。

    “呜呜，请录事为奴家作主，奴家乃陈州淮阳郡人氏，被偃师县民汪大拐来，奴家要状告他。”

    殷亮皱了眉，因他正是河南府陈州人。

    果然，美妇哭哭啼啼地便想贴近他，他当即一拍桌案，喝道：“汪大来了没有？带到法曹录供！”

    “录事，人来了，就在法曹。”

    “走，问话。”

    六曹院里正有个丑陋短小的汉子在哭嚎，吏员们都无法安心做事，站起身看着。

    殷亮赶到之时，见了这汪大的模样，不由惊讶，竟因此有些怀疑那美妇真是来告状的。

    “是县尉来了？”汪大见到有官吏过来，迫不及待就扑上来，喊道：“她真是我婆娘啊！县尉你为我作主！”

    殷亮连忙伸手一推，喝道：“我不是县尉，好好说案情！”

    汪大被推得一个跟跄，脚步虚浮。

    “奴家是被他拐来的.…..”

    “不是！我下了聘礼娶的！”汪大血气翻涌，愤声大吼，“你与县尉，你话音未了，他竟是仰面倒了下去，响起“嘭”的一声，脑后一片鲜血。

    殷亮大吃一惊，连忙上前伸手去探，汪大却是已经死了，鼻孔里隐隐有血，该是有隐疾或中毒。

    “殷录事推死他了！”

    “是被殷录事吓死的。”

    议论声起，那美妇扑上前，抱住了汪大的尸体，竟是悲哭道：“汪郎！呜鸣……你死得好惨啊....”

    后堂，吕令皓已转了过来，喝道：“出了何事？！”

    这不过是寻常伎俩，殷亮早有预料，只有一点他没想到。

    要陷害他，办法多得是，其实不需要枉杀一条人命的。

    他愣愣看着汪大那张丑陋的脸，见到的是至死还在着急、愤怒的表情，急怒得让他很想要了解这个卑微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再了解也晚了，人已经死了，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工具。

    “因为薛崭那小子冲得很，随时可能要动手的样子，吕县令最后没有押殷亮下狱，但借机停了他的权职，夺了他的权。

    高尚已住进了弄晴别业，以方便盯着偃师县的形势。宋家也很信任他，安排了很多人手听他使派，打听消息，沟通联络。

    今天的进展很顺利，但此时高尚听了结果却有些疑惑，事情虽然都是依照他的计划在进行，但他似乎还没看到薛白的应对。

    他当然有派人盯着，知道薛白今日一早答应搬出魁星坊之后，直接就搬到了城西当铺后的一间属于杨氏商行的宅院，之后便称病在家。

    高尚却知薛白是故意的，或是托病不出，以静制动，等待这边士气衰竭；或是托病求援，等待帮手前来。

    “再去探，他手下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盯牢，包括杜家、杨氏商行的管事…….”

    “高郎君，薛白出城了。”

    “去了何处？”

    “洛阳。”赶来报信的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连忙答道：“是他手底下的幕僚杜誉，带着一大队车马出城了，在码头登船，说要往洛阳。”

    薛白？你亲眼见到他了？

    “没…….没有，是小人觉得薛白一定藏在队伍中。”

    高尚脸色严肃，叱道：“往后盯梢，别再让我听到你臆测之事。”

    “小人是觉得….....”

    “够了，我要的不是你的猜想！”

    话虽如此，若让高尚来推测，他也认为薛白有可能去了洛阳，要证实也简单。

    “阿浩，你去洛阳一趟，见了令狐少尹，问问薛白是否从朝中寻求支援。”

    受高尚的赏识，不久前刚被推举为队正，因感激高尚，主动请缨陪他来走这一趟。

    被唤作“阿浩”的人其实名叫田乾真，还不到二十岁，因聪明勇武，很“喏。”田乾真应了，却又问道：“是否我找机会弄死他罢了？早些报仇，早些回去。”

    高尚摆摆手道：“打探清楚就好。”

    除此之外，他并未做太多的布置，从头到尾，只是给地方世绅提了个醒、打探些消息。他做事完全不像高崇一言不合就动武，他三言两语就能四两拨千金，利用大势压人。

    纤夫们拉着船只逆洛河而上，前方渐渐显出繁华的洛阳城。

    杜五郎回看了一眼身后的洛河水，垂头丧气道：“感觉像是落荒而逃了啊。”

    他虽然懒，但也理解薛白在做什么，把田亩、户籍清算了，百姓多少地就交多少租税。若做成了，就能让农户减轻一半的负担，对世绅而言虽有损失，但每年还是能从田地里获得大量的粮食。

    说白了，就这么简单一件事，他忙着忙着，一度觉得快要做成了。结果倒好，原来世绅不能接受此事，反应过来了。

    杜五郎很失望，倒不是像薛白那样有大志向，一心改变这些，而是他对几个农户吹了牛，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出偃师，过意不去。

    偏偏薛白交代的事还要去办。

    平时他虽嫌薛白太过自重，可若真要让他帮忙送个信，他还是发了牢骚，自语道：“都什么关头了，只顾着儿女情长。

    到了洛阳的次日，杜五郎便去了思恭坊，一路打听，寻找着李林甫在洛阳的宅院。

    这一带有很多唐元功臣。

    唐元功臣指的是唐隆政变时的功臣，因避讳李隆基的名字而称唐元，总之多是在武周朝时犹忠心李唐之人。他们年轻时多在洛阳度过，老了也隐居于此。

    杜五郎问了几间宅子，主人都是他根本没听过但据说很厉害的老功臣，高德、刘玄豹、张德、李献.…...

    终于，他找到了一间占地小到让他诧异的宅院，在一众唐元功臣的宅院中显得很不起眼。

    “啊？这里是右相在洛阳的宅邸？”

    “不然能是你的宅邸？！”

    眼看门房鼻孔朝天，杜五郎便确认了此事，想来李林甫任相以后就没再来过洛阳了。

    “那什么……你们家十七娘若到了，能否派人到道德坊杜家与我说一声，我有封信....

    “你算什么东西?”

    因杜五郎的气质实在不像权贵，说话又吞吞吐吐，那门房已经不耐烦起来。

    杜五郎只好挠了挠头，应道：“我不算什么，总之你与十七娘说，薛白的信在我这里。

    说罢，他也不理会这趾高气昂的相府门房，转身走掉了。

    小巷那边，正有人在远远盯着杜五郎，之后将他的所有行程递给了河南府少尹令狐滔。

    令狐滔听罢，转头吩咐道：“持我名帖，到思恭坊问一问是否右相要来，府署该准备迎接。”

    “喏。”

    做出安排之后，令狐滔继续处置公文，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心腹回来禀道：“阿郎，小人去问过了，右相没有要来洛阳的安排，是相府千金要来……另外，因之前的掠卖良人一案，右相安排了右金吾卫兵曹参军杨齐宣巡查此案，随道护送。

    “相府干金？”

    令狐滔倒想起了此前听过的一些传闻，摇头苦笑。

    先前是假的张三娘，这次是真的李十七娘，薛白不愧是攀附裙带起家的，但高家兄弟岂可能被同一种手段击败？

    他招过田乾真，道：“告诉高尚，薛白又请了一位红颜知已…….”

    说到一半，他微微一愣，发现高尚与薛白经历倒有些相像之处。

    很多年以前，高尚还是个如同乞丐的贱民，偏勾引得令狐滔的一个堂侄女委身与他。

    旁人只知是怀州刺史举荐高尚，使贱民也能得以任官，却不知最初把高尚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令狐家。

    从洛阳送回偃师县的消息是顺流而下，当天夜里就递给了高尚。

    “还真去求援了？”

    高尚竟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彼此都明白，棋盘上的棋子就这么多，大势在高尚，薛白若不肯认输，必须借来更多的棋子。这次薛白不可能再利用偃师县的农户、漕工，因为高尚不像高崇，能给他这种机会。

    那么，薛白很可能要倚仗相府千金。

    也许是障眼法？

    屋中灯火通明，高尚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心想相府千金能到洛阳，虢国夫人也能派人来，务必小心提防着。

    官道上一片漆黑，薛白正举着火把夜行，低头看着满是泥泞的道路，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一切计划顺利，高尚没来，那他能否解决偃师县的弊政？

    想肯定是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的，他在这个过程中却有了更多思考，关于变革与破坏，关于谁会是他的支持者。

    他确实打算去找些帮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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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借刀

    晨光照在野地上，薛白醒来，发现沾了一身的露水。

    只有露水，没有情缘。

    马匹也从地上站起，打了个响鼻，老凉、姜亥从背包里拿出了馍，三人席地而坐，沉默地啃食了，继续顺着河行进。

    傍晚时，前方屋舍渐多，到了郾城境内，后面的路便不能再沿河而行，老凉擅于寻路，边走边打听“北街远香塘公孙剑庄”，终于到一座宅邸前敲了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探头出来的是李十二娘，手里还拿着一柄木剑，额头上微微有些细汗。

    ‘咦？薛县尉怎来了？”

    薛白便问道：“你被师父罚练剑了？”

    “喊，才不是，我自己勤奋。”李十二娘挥了挥剑，问道：“你们县官不能擅自离境吧？”

    “自然是有事要办。”

    若无事，也许薛白此时已去洛阳见见李十七娘了。

    “我带你们去见师父，但我们剑庄里都是女弟子，不方便给你们借住，你们今夜就住在外面的农户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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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公孙大娘一副农妇打扮，正在地里种菜。数月不见，她精神反而好了很多，见得薛白，不由万分诧异，道：“虽说故友相见，让人欣喜，可薛县尉怎来了郾城？

    “听闻舞阳二郎山上有一股盗贼，我想要招安他们，为此走一趟。”薛白没有完全说实话，但态度很坦诚。

    公孙大娘不解，问道：“跑这么远来招安盗贼？”

    “县中有坏人与他们隐有勾结。”薛白玩笑道：“怕他们在斗不过我之后，雇佣盗贼下杀手，干脆抢先一步。”

    他用“坏人”一词，就更容易让公孙大娘、李十二娘听懂些，虽然她们还是一知半解。

    公孙大娘不再多问，道：“但你孤身前往二郎山，太危险了。”

    老凉、姜亥都挺了挺腰，示意薛白不是孤身去。

    “不会。”薛白道：“去年冬就开始了解他们，颇为仗义，彼此间也多少有些情谊。只是人生地不熟，还请公孙大娘找个当地信得过的人引我们过去。”

    “我呀。”李十二娘道：“我去过二郎山。”

    “你不行，不方便。”

    “有甚不方便的？我武艺可比县尉还高些。”

    老凉也觉得不妥，小声与姜亥道：“我们带着她，怕像是掠卖良人的贩子。”

    薛白自是不会带个小丫头，在郾城歇了一夜，次日公孙大娘安排了一名向导领他往二郎山。

    二郎山称不上险峻，但它临着一片湖，名为石漫湖。

    这日，男人们都已经到铁山去采矿了，有妇人正在湖边捕鱼。

    见远远有人过来，看着就像是两个恶汉绑架了一个富家公子。但等走近了一看，妇人们却认不出这两个恶汉是谁家的汉子，总之长得都还挺结实的。

    “樊牢在吗?”

    “你们是谁?”

    “还请告诉他一声，就说冬天让他考虑的事，该有答复了。”

    直到傍晚，樊牢才领着汉子们从铁山回来，听了此事，脸上泛起了为难之色。

    他有些无奈地吁了一口气，道：“我去迎他上山吧。”

    薛白由樊牢引着登上了二郎山，山间有片瀑布，还算壮观，可惜后面没有水帘洞。走过吊桥便见到一块巨石，相传刘秀曾在此栓马。

    樊牢不太有心思说话，走了好一会，闷声闷气道：“这里景色还好。”

    薛白答道：“不如首阳山陆浑山庄。”

    樊牢虽然给宋家运过铜料，却未曾去过陆浑山庄，也就没吭声。

    前方是一排房屋，乔二娃才从铁山下来，正在砍木头，见了薛白大为惊讶，直接窜上前纳头便拜，但也只喊了声“县尉”，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薛白扶起他，问道：“你阿娘和刘翠还好吗？”

    乔二娃的阿娘在山里其实住不惯，他张嘴却是大声应道：“好！”

    薛白随樊牢继续往前走，问道：“樊大当家就不担心乔二娃是我派来的眼线。”

    “都是苦哈哈，我分得出来。”

    说到这个话题，樊牢难得话多了些，又道：“刁庚把人带回来，就挖铁挣个活命罢了。重活，我不亏待他的，他也不欠我的。”

    薛白道：“你这里人不少，都养得活吗？”

    “最早没这么多，我当年只带了十多个弟兄回来。”樊牢道，“不当班头这些年，眼瞅着官仓里的粮食越堆越多，跑来谋生计的苦哈哈也越来越多。铁山上分的钱少，愿跟我过苦日子的就留下。”

    “不愿的呢？”

    “到铜场上去，那边要下竖井，常有死在里面的，我们不去，没来由拿弟兄们的命换钱。县尉见笑了，我们没甚志气。”

    樊牢似乎在隐隐表明立场。

    铁山上正经挣工钱，挣不到多少。他走私、贩铜，过程中想必也要打点关系，总之缩在这山窝里养活了这么多人，不想再做更危险的事了。

    但世事由不得人，既到了走私这一步，更多的杀头的勾当早晚也要找上门来。

    推开门，两人进了一间木屋。

    与薛白预想中聚义厅那种的大堂不同，这木屋很小，乃是樊牢自己的起居之处。至于要商议事务，也许在山里随便找个空旷的地方就可以，总之没在山里建一座聚义厅。

    出乎意料的是，木屋里竟还有几本书，摊在最上面的那本是《绿衣使者续传》。

    “你也喜欢看这种故事？”

    “前些日子绑了个富商，从他行李里捡的。”

    “你认字？哦，对，你当过班头。”

    薛白放下书，观察了这个脏乱差的屋舍，过程中踩死了几只虫子，发现踩不完，就任它们在脚边爬。

    他发现樊牢老大不小了还没成家，过得也不算好，倒不是穷，角落还堆着一箱亮晶晶的铜币，连盖子都没盖，而是说物资不丰富。

    “怎躲在山里过这种日子？到城里买座豪宅住不好吗？”

    “哪敢？”樊牢踢了那箱子一脚，“在这地界买不了，且这么多人跟着我，总不能不管了。”

    薛白通过这句话就明白了，这边的官府都知道铜场的铜料被偷运出去铸私钱之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后悔吗？若当年没丢了班头，如今也许也是官了？像高尚。”

    “县尉你特意过来，有话还请直说，免得让我心慌。”

    换作一般的事，樊牢必不会心慌，偏是薛白与他说的事不同寻常。

    薛白问道：“考虑好了？可愿为皇孙做事？”

    他不问，樊牢悬着一颗心；真问出来了，樊牢反而更加为难。

    “我对大唐当然有一颗赤诚之心。”樊牢考虑了两三个月，先是憋出了这么一句没用的话，又道：“可毕竟，我连支持县尉的是哪位皇孙也不清楚。”

    “所以呢？你希望绕过我，直接见他？”

    “不，我一介山野草民，就算县尉与我说了，我不懂是哪一位皇孙，更不懂能做些什么。”樊牢道：“我这么说吧，天上的神仙打架，找地上的凡人凑得上什么用？”

    薛白闻言笑了一下，樊牢见自己这比喻有用，倒来劲了，继续打比方。

    “天上两条龙打起来了，县尉让我们这些在地上的小鸡仔、小鸭仔帮忙。我们要真贪了那两口稻米，还不够龙凑牙缝哩。

    薛白道：“只要殿下能成事，你有拥立之功，怎样的荣华富贵没有？

    樊牢平时不苟言笑，此时却愿赔下笑脸，道：“县尉就饶了我们吧，这箱铜币.….”

    “你敢与高崇走私，不愿为国出力吗？！”薛白正色一喝，“事情你已知道了，拒绝皇孙，下场是什么知道吗？！”

    樊牢神色一变，低下头。

    薛白道：“你大可杀了我，但皇孙已知道我要来笼络你，只要后果你担得住。”

    “不敢。”樊牢抬起头，诚恳地看着薛白，道：“实话与县尉说，我这帮兄弟都是贱民，卷到皇位之争里，活不起的……”

    薛白问道：“不如听听殿下能给你多少荣华富贵？”

    “真是无福消受，没有为了我自己的富贵就把弟兄们往死路上推的道理。”

    若要富贵，高崇不是没有给樊牢许诺过。

    樊牢在怀州当班头时，早见识过官绅有多轻贱他们这些下民。真答应卖命，等活生生的弟兄成了牺牲品，权贵们在乎吗？

    我知道这事由不得我，只求县尉体谅，帮忙向殿下解释一二。”

    薛白看了一会樊牢的眼睛，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来河南府，想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一直在思考什么人能成为他现阶段的支持者，世族总是逐利，虽能够拉拢旁支庶系但总容易摇摆，贫民还需要时间成长，私心太重的人他还收买不起。

    在这个薛白一无所有的阶段，他能收买的必然是底层，而底层中有能力、有力量的往往懂得聚在一起找出路，其中贪利的往往已经为各个利益集团所收买……剩下的，才是他要找的。

    薛白不是为了对付高崇、高尚才跑来招安樊牢，如今就是高尚死了，偃师的世绅也已经意识到他这县尉野心不小。重要的是他需要有自己的人手、做成自己的事业。

    “我可以替你解释。”薛白道：“但就算殿下体谅你，你们就能活得好了？从你们走私铜铁开始，就注定成为别人的刀了，你难道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我告诉你，骊山刺驾案，圣人震怒，已经查到你手下不少人与刘化是同乡了！

    樊牢对这个层面的事情完全不知，根本无从分辨。

    薛白道：“皇孙早知安禄山之逆心，我来便是冲着高崇，如今他已授首，逆贼成不了事。但你们怎么办？若高崇不死，他为避免牵连到背后的边镇势力，还不是拿你们顶罪？你们罪该万死，皇孙宽仁，方好言相劝。”

    你呢？干着杀头的买卖了，死到临头犹不自知，打着爱护弟兄之名掩耳盗铃？!

    “我...”

    “既把头绑在裤腰带上做事，与其小打小闹，不如做天下最大的事业。付出的都是同样的力气，押上的最多是一条命。何不轰轰烈烈，名扬千古？！”

    樊牢被说得乱了心神，嘴里下意识拒绝道：“县尉太高看我了……..”

    薛白道：“相信我，殿下与你想像中完全不同。他是宗室之中，最愿意站在你们这些苦哈哈一边的人。你当过班头、催过税，应该明白大唐之弊疾，我过潼关时遇大雨，黄河水急，几个渔夫为了能多卖几条黄河鲤，趁着大雨下河，被河水卷走了五人，只留孤儿寡母在岸上恸哭，分明他们前一日每人挣了五十钱，且家中尚有田亩，为何还非要在暴雨之中下河？

    归咎于他们贪心？但我到偃师县，在农户家中看了他们的生活，替他们把每年承担的税赋、和采算了算，得出一个道理——苛税猛于汹涌的黄河。

    你方才说，官仓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多，弃田谋生的苦哈哈也越来越多。我们看到的和你一样，大唐像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病了，租庸调已实施不下去，像是病人呼吸不了，看似病疾在肺，不对，病疾在脑。殿下欲一扫陈旧疾、振奋天下，需要帮手。你方才说神仙打架，凡人帮不上忙，错了。殿下谨记太宗之训，‘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樊牢许久无言。

    他未必能完全听进去薛白这些话，但能感受到薛白的诚意，居高位者对他们这些贱民的诚意，他平生还甚少遇到，比如高崇劝他走私铁石之时说的是“我是何身份？我尚且不怕，你们有何可怕？”

    “再说些实际的，你们有一身气力，缺的是官面上的保护，我可以给你们。

    薛白说着，踢了一脚那箱铜币，道：“就像你们空有这些钱币，但花不出去，过得真的好吗？岂不像是藏在暗洞里偷粮的老鼠？”

    樊牢还在犹豫，外面忽有人喊了一声。

    “帅头！”

    樊牢清醒过来，喝问道：“何事？”

    “偃师县有人来找你。”

    樊牢听后，转头看了薛白一眼，有些疑惑。

    薛白已知来的是谁，笑道：“见见便知。”

    樊牢点点头，遂往外去。

    他这里也不是什么守备森严的地方，薛白出了屋舍，招过老凉、姜亥，低语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薛白没走得太近，站在山林处看着樊牢与一人相见。

    探马出身的老凉摸过去听了，来的是宋家的一个小管事，名叫宋添贵，曾来过二郎山与樊牢交代铜料之事，今日来却是替高尚传话的，为的是高崇之事。

    此事没有人比薛白更清楚原委了，懒得过去多听，直到有争吵声响起。

    “与我说有何用？！你要么交出凶手，要么自去向高郎君解释！”

    “宋管事不必激动，都是响当当的汉子，若高县丞真是我们杀的，我们绝不推托！可这件事却是另有隐情……”

    樊牢也知此事是薛白故意离间，但他们都是官，就他一个民，有嘴都不知怎么说。

    宋添贵果然摇头不已，道：“樊帅头还没明白啊，谁管你有隐情没隐情，在乎吗？重要的是，宋家得给高郎君一个交代，明白吗？

    “不是我们杀的。”

    “怎就与你说不清？是不是你们杀的，刁庚已在全县百姓面前认了，高郎君得当众为义兄报仇。”

    刁庚不是凶手怎叫报仇。

    “还不懂？！”宋添贵唾沫横飞，大声道：“杀了刁庚，旁人就觉得高郎君报仇了。”

    “没报就是没报....”

    “帅头，跟他说不清的。”刁庚道，“娘的，我走一趟就是了，高家兄弟了得，我也不怵了他们。”

    刁丙道：“我去，高尚给帅头求过情，大不了我这条命给他。”

    人群骚动起来，汉子们吵吵嚷嚷地上前，拦着刁家兄弟。

    “都别动！”樊牢大喝道：“一点误会还解不开了？！”

    宋添贵道：“宋家每年给你们那么多铜币，要一个交代有这么难.…...”

    “噗。”

    一句话未说完，突然寒芒一闪，一柄刀斜斜劈在了宋添贵脖子上，血浆喷涌。

    正是姜亥趁着众人混乱，上前直接一刀了结。

    “尻!”

    众人惊呼道：“你做什么？！*

    姜亥将砍刀拔出来，回过头，抹着脸上的血，颇鄙夷地看了众人一眼，道：“婆婆妈妈，都一群娘们。”

    樊牢见他在自己地盘行凶，直接便扑上去，要将姜亥摁下。

    姜亥并不惧他，丢开刀，骂道：“来啊！小娘们.….”

    偃师县。

    这已是高尚到的第七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虽然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提醒了偃师官绅们几句。

    唯独薛白一直没有任何反应，让他很介意。

    但就高尚的志向而言，他的敌人不是薛白，而是大唐朝廷，这想法不知是从何时有的，也许是与生俱来。

    他是雍州人，幼时随母乞讨，一路南下到了怀州，在这个成长的历程中，对唐朝廷的恨意一直在与日俱增，以至于在他最饿的时候，咬牙立志。

    “宁当举事而死，终不能咬草根以求活！”

    当时或许只是说说，当成一个疯狂的想法。直到他遇到了安禄山，竟真的渐渐整理出了思路……他曾经在李齐物任河南尹之时辅助其治理过河南，遂认为若举事，第一步当攻洛阳，安排高崇在洛阳也是为此。

    在这个长远的计划中，河南府那些努力征税的官员，拼命侵占田亩、隐匿人口的世族，全都是他的“帮手”。

    至于薛白，是一个绊脚石。这样努力治理积弊、力求维护唐朝廷的官员一直都有，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则得除掉，否则以后就会成为阻碍。

    薛白若是抵抗之后，顺理成章地被大势击败，高尚并不会意外，但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他警觉，为此，他昨夜还梦到了令狐八娘。

    他在怀州时，令狐八娘是当时河内县丞令狐潮的女儿，却扮成婢女与高尚来往。

    高尚很庆幸自己虽生为贱民，却有副还算英俊的仪表，当然，他能迷住令狐八娘，更主要是因为他身上那带着危险感的气质。

    他警告过她，令狐家宁可不要她这个女儿，也不会要他这个女婿，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跟了他……他们生了一个女娃，令狐家果然不认，只说八娘是婢女，但还是给了高尚一个当小吏的机会。

    听说，薛白大概也是这般发迹的，只是更花心些，一边攀着虢国夫人、一边还攀着相府千金。

    这次相府千金特意来洛阳，还带着金吾卫，若说不是为了薛白，高尚绝不相信，少女情怀总是春，他懂的。

    脑中思忖着薛白的儿女情长，高尚决定到洛阳一趟，他需要亲自去与薛白周旋。

    至于偃师县，不需要他做什么，官绅勾结，本就是偃师捅不破的。

    “郎君，船已经准备好了。”

    “动身吧。”

    “喏。”

    田乾真已经去了洛阳，如今跟在高尚身边护卫的是康布，乃是范阳军中的万人敌，生得五大三粗，用双板斧。

    两人也不用拿行李，在洛阳自有住处，康布背着双板斧，牵过马就走。

    到了码头、登船，还未解缆绳，远远地，有宋家部曲跑来，喊道：

    “高郎君，且慢!”

    “何事？”

    我们派到二郎山的管事被杀了，薛白在二郎山！”

    “什么？”高尚讶然，直接便下了船。”

    “但樊牢把宋添贵带去的奴仆放回来了，带了话，说当年他在怀州落狱是高郎君帮忙求情，他愿拿薛白向高郎君赔罪，从此前事一笔勾销。”

    高尚更加惊讶，问道：“樊牢已拿下了薛白？”

    “是。他说若高郎君能同意不再追究刁氏兄弟，他便亲自带薛白到偃师请罪。”

    “宋公如何说？”

    宋之悌反应过来薛白的野心之后，其实比高尚更希望薛白死。

    高尚却感到不对。

    太顺了，比他原以为的还要顺。另外，他也不认为樊牢有杀官的胆子。

    “不对，假的，樊牢说了谎话。”高尚摇了摇头，喃喃道：“樊牢为何要说这个谎？是障眼法，薛白的后手就是在相府千金身上…….”

    “答应樊牢，只要杀了薛白，宋家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宋勉痛快地给了答复。

    得到消息时，他正在与几个叔父商议事情，急于证明自己与薛白并无私交，因此根本就不在意什么障眼法。

    尤其是宋家与薛白合作了几次贩假币，更是急于杀人灭口。

    此事才处理过，新的消息又到了。

    “县令批了公文，可以拿下丰汇行了。”

    “唤齐人手。”宋勉道：“杨氏商行的人呢？”

    “原先以为保护着杜五郎去了洛阳，这几天我们查清楚，薛白与其侍妾、杨氏商行的女东家，全都随着去了洛阳，就剩下几人假模假样地保护着生病的‘薛白’，但其实薛白根本就不在偃师。”

    “走！”

    宋家是不得不动丰汇行，因为他们的假铜币在里面。一旦薛白鱼死网破，那就是要命的证据。

    “县署查案，让开！”

    丰汇行中的伙计确实没有几个，见到有人闯进来也不抵抗，自觉便退走了。

    宋勉感到十分意外，大步赶到后院，转头看去，却见他的铜币已被融了一半。

    “这是为何？”

    “至少可见此子不是真心与宋家合作，包藏祸心，搜！”

    “搜！最好找出薛白的罪证来。”

    “看这个！”

    一切发生得很快，宋勉还没找到丰汇行的账目，他的几个叔父已递来一封信。

    信是当朝重臣杨国忠写的，杨国忠如今为圣人打点内帑，已是风头无俩，宋勉先看了印章、笔迹，知道这信假不了。

    不过是搬家时遗落的一封信，却让宋家诸人纠结了起来。

    “怎么办？得罪了薛白，是否也得罪了这位?”

    “已经得罪死了，还能如何？无非是收买杨党罢了。”

    “可见薛白最大的倚仗果然还是杨家。”

    但等吕令皓看过，却是稍松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杨少卿还是好说话的，本县会与他解释。”

    宋勉不由疑惑，问道：“县令还识得杨少卿？”

    吕令皓抚着长须不作回答，只是胸有成竹，道：“有本县与高尚在，不必在意薛白。”

    如此，事情算是过去了，宋家便有人问道：“那宋家的损失？”

    “有何损失?”

    “八郎惨死且不说，我家出钱买地两百顷，高郎君却许诺还给郭家....”

    吕令皓还是好说话的，点了点头，道：“也是。”

    他如今重掌了偃师县署，也该再次竖立威严。

    “薛白之恶，在于清算田亩、户籍，劳民伤财，如宇文融之辈祸国殃民。”

    宇文融乃是开元年间的宰相，主要的政绩就是括户、括田，简单来说就是清丈田亩，以减税政策吸引流民重回原籍，使朝廷编户增加了八十余万户，清出大量土地，所谓“流户大来”“王田载理”。

    当然，宇文融最后是落罪贬谪，死在流放的路上，其政策也成了迫害回归流民的恶政，如今提起他来，都是骂的，说他在汴州时贪污官钱巨万。

    这就是薛白的下场，只是薛白的官位还配不上。

    吕令皓沉吟着，缓缓道：“以清丈之名，实则出于一己私利，行迫害、抄没之事，本县既已查明，自不能容忍……来人，把薛白新造的田簿、户簿烧了！”

    “喏。”

    如此，宋家也就放心了，吕令皓的意思是随他们占多少隐田来弥补损失。

    “烧！”

    火盆已经支起，随着这一声令下，一本本册子被投入了火中，顷刻被火焰吞没。

    如此，偃师县不论有多少人逃了户，编户的数量、田亩的数量都不变，租庸调的税额亦不变，不论有多少隐田，缴税的还是那些在编的农没人能做到改变，连一个个宰相都没能做到，因为主宰这一切的从来

    不是某一个坏人。

    烟气腾起，像是轻叹了一声。

    次日，吕令皓召集了高门大户，做了表态。

    “田簿、户簿不需要重造，依之前的旧册缴税，若有田地归属纠纷，带着地契来县署解决即可。

    “县令宽仁，政令轻简，利于民生啊。”

    “不错，那份册子还是烧了好，不需要。”

    与此同时，一个名叫胡来水的年轻汉子把这件事告诉了薛白。

    “烧了就烧了吧。”薛白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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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挥锄

    “县尉说到了秋天，交的税比去年少一半，你信吗？”

    “我没想过。”

    “我不信。”

    说话的农人名叫关阿麦，前阵子把租给他种的田地卖给了宋家，如今则暂住在同村朋友刘才的农舍里。

    他之所以不相信薛白，因他阿爷以前就当过逃户，后来宇文融括户，朝廷曾承诺“六年起科”，即对新落籍的农户免征六年赋调，但第三年的地还未收成，就被朝廷收了重税。

    关阿麦记得阿爷脸上深刻的皱纹，愁苦的眉眼，却说不出事情的经过。

    “有地就种呗。”刘才啃着手指，觉得手指有咸味，吮了吮，也许是因为盐分让他精神了些，他又嘟囔了一句，“我信县尉。”

    他阿爷本想给他起名刘财，取“留财”之意，结果县吏懒得多写，便让他叫了这名。

    关阿麦问道：“等农闲了，你去县里卖菜吗？”

    其实宋家买地时给的十贯铜钱，关阿麦不是花了，而是把大半都藏着，就埋在刘才后院的粪堆下面。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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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阿麦连忙起身，唤道：“郭三十五郎。”

    “刘才，你占了郭家的田知道吗？！”

    “我没……县尉分我的...”

    “啖狗肠，还在这跟我‘县尉县尉’，尉你娘，马上把县署给你的租契交出来滚蛋！

    “犁了地，种子都播下去了…….”

    刘才还在说话，直接便挨了一巴掌被打翻在地。

    郭三十五道：“你在郭家的地上撒尿，是不是也要说地是你的？！”

    反而是跟着来的郭家管事人不错，和颜悦色地上前扶起刘才，笑道：

    “我家小郎君说话直率，其实知道你的难处，要是断了粮，到郭家帮忙种地，保你一家子活下去。”

    这些情况完全超出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人能应付的范畴，刘才还在发愣，一份身契已递到了他眼前。

    “画个押吧，往后你还在这种地，郭家养你。”

    “我不识字啊。

    “要你他娘的识字？！”郭三十五不耐烦道：“快点。”

    关阿麦更有阅历些，抬头看了一眼，见郭家带了许多部曲，人多势众。他遂点头哈腰地溜出去，嘴里道：“小人没田，没田。”

    出了屋子，他先是赶到外面，匆匆从田边跑过，一把拉住一个也在慌张跑步的同乡。

    “阿才的婆娘女儿在织坊？快叫她们先别回来！”

    “织坊也打起来了！”

    “咋了？”

    “大户捉逃奴，打起来了，死人了都！”

    关阿麦因自己的婆娘孩子也在织坊，顿时乱了心神，问道：“谁死了？”

    “薛帅头不让大户捉人，杀了人…....”

    关阿麦稍稍放心，他婆娘长得丑，该是没事。

    他只觉这情形愈发像是当年阿爷突然被催税时了，官府又变天了。

    也好在脑子活，趁着薛县尉还在之时，先把田卖了好价钱。

    粪地里，拿起锄头就刨。

    等郭三十五郎带人拖着刘才去了下一家，他便重新摸回刘才家后院的这锄头是薛县尉锻造了发下来的，特别顺手，一会儿就刨出了一个深坑，“叮”的一声响，关阿麦怕伤了锄头、铜币，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挖，提出一个大麻袋来。

    他顾不得别的，抱着重重的钱就跑。

    “哎哟！”

    忽然两根棍子伸出来，将他绊倒，是几个郭家部曲，盯了他很久。

    钱币哗啦啦撒了一地。

    “三十五郎，有贼！”

    “我不是贼……这是我的东西.….

    “从我主家地里挖出来的，能是你的东西？”

    “真是我的，我卖了田，宋管事给我的，不信你问他.….”

    “你卖的也是我主家的田，还有，宋家管事正跟三十五郎谈事呢，你说谎马上便要被拆穿。”

    郭家部曲们收拾了钱，提着便走。

    关阿麦连忙扑过去抱着布袋，喊道：“真是我的钱！宋管事就在那，你问他啊！”

    宋添寿正在与郭三十五郎谈地界怎么划分，包括薛白新开垦的荒田如何分配，如今地里都出苗了，谈得好谈得坏，一年能差上万石粮食。

    忽然听到争吵声，他们都转头看了一眼。

    宋添寿认出来那是前阵子花钱从其手中买租田的农人，暗道晦气，当时虽是试探薛白，但看在薛白面子上出价颇高，另外，薛白确实有给农户底气，没那么多钱不卖。

    此时却成了笑话。

    此时，宋添寿只要开口，或能把钱要回来，他却并不想耽误与郭家谈分田地的事。

    “继续谈吧，郭家引狼入室，如今竟还想要回原有的田地，那新田就别再沾手了。

    “郭家损失最大。”

    郭三十五郎脸色严肃了一些，抬手一挥，让部曲把关阿麦驱开，别吵到他的大事。

    “我的钱啊！我的！”

    别吵，快拖下去。

    关阿麦死死抱着那个包裹不肯放手，喊道：“宋管事，你给我的钱.….”

    但他越喊，郭家部曲越是用力将他拖下去，“啪”地一棍子打在他头上。

    “宋管事！”

    关阿麦已经顾不得痛了，没了这些钱，他一家子就真的没活路了，于是死死地抱着钱币，呼喊着宋添寿。

    棍子一棍一棍落在他身上，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离得那么近宋管事都不肯替他说句话？

    “宋管事…….”

    “噗。”

    棍子打在皮肉上传来闷响，关阿麦到最后连钱的事都忘了，只瞪着宋管事的身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回头。

    没有。

    他真的不配让对方多看一眼。

    “死了？”

    “尻！死不撒手。”

    “埋了吧，他是逃户，谁知道他去哪了。

    那边，宋添寿脸色也严肃起来。

    “水渠是薛白用宋家的钱修的，新田必须归宋家所有！”

    “那块地五十年前归郭家了。”郭三十五郎喝道：“我家的祖坟还在上面!”

    当天，关阿麦就被埋了，就埋在离田地不远处。

    田地里，有一根麦苗也破土而出，它与孕育它的土壤一起，进了大户人家。

    “麦苗都出了，凭什么占我们的田？！”

    “这块地就不是你们的！”

    在回郭镇以西，高门大户们遇到的阻力却异常的大，那些被薛白收容了一冬的济民社农人们集结在了一起，十分团结。

    “此地本是荒地，因为是县里许诺给宋家开荒，宋家才出钱挖这条水渠。薛县尉没与你们说清楚，才让你们占了地。你们吃的是宋家出的粮，占的是宋家的田，有理吗？别的不说，水渠还没修完，如今停了，夏天你们有水浇地吗？！”

    “说什么都没用，狗大户想抢我们的田，就是不行！”

    “县署都发话了，你们想要对抗朝廷吗？造反吗？!

    “我们要薛县尉回来！”

    带人来占地的是宋勉、郭涣，二人却没有出面说话，只在马车上看着。

    宋勉急着立功向家族表明立场，不停催促部曲威逼农人。

    郭涣则有些心在不焉，抬头看着远处的祖坟，觉得自己懒得再替家族打点侵占田地的事了。

    倒不是他跟了薛白几天品德就高了，而是心中受到的伤害还没愈合。

    他近来在想，尽心尽力为这些人牟利有何用？

    所谓分润利益，利益最是说变就变的，利益关系最是不牢靠……这是亲自经历过才知道的。

    以前他总以为自己死后，那些宅院、钱财都能留给妻子儿女，不，转眼间就被吞得一干二净，最先来吞的还是家族中受过他最多帮忙的亲人。

    忽然，大喝声把郭涣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来啊,打！”

    “你们这是造反知道吗？！”

    “打杀我啊！”

    济民社当中，喊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叫赵余粮的农夫，他此时还是一个农夫，却是站在薛崭身边，把头伸向那些部曲。

    “有本事给我来一下子！”

    盆儿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就护在赵余粮身边，跟着喊道：“哪个敢动看看？!”

    他们这边气势不弱，反倒让对面有些犹豫起来。

    “要不就教训这些刁民一顿？”

    宋勉看对面有一百多条大汉，且不像旁的农人唯唯诺诺，遂向郭涣问道：“郭录事如何说？”

    “不急。”郭涣道：“断了他们的水，围上几天，他们自然泄气了。”

    两人遂留下部曲，暂回县城与诸人商谈。

    旁的大户如崔家、郑家也出钱分润了郭家的田地，如今要还给郭家，自然要弥补损失，因此近两日都忙得很。崔家今日占了几顷伊水南畔的田地，那是早就想占的，因薛白清丈田亩而耽误了。

    若薛白真请得动右相府出面，他们更要及早将田地之事定下来，到时法不责众，也只能认了那些地是他们的。

    唯独没想到，会遇到济民社的团结抵抗。

    “此事不能再拖了，会让刁民纷纷效仿。”

    “简单，各家把部曲集结起来，夜里将他们全都摁了。”

    “有必要吗？”郭涣道，“依往常的方法，多花些时日也就.….”

    “今日薛崭在织坊杀人，怕是要涨声势。”

    “漕工怎么办？漕工可是都向着薛白的。”

    “运河上正忙，走了一半。还有不少被分去垦荒，今日那些刁的往往都是当过漕工。剩下的县令会亲自安抚，无非是舍得花钱。”

    “好在薛白来的时日还短。”

    “速战速决吧。一百多个恶汉，每家各派百余部曲过去也就拿下了。”

    “地都出苗了，莫踩坏了地....”

    入夜，赵余粮翻了个身，没能睡着，干脆便坐了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盆儿。

    余粮哥？怎么了？

    “听说县令把田簿烧了，这田地还守得住吗？”

    “等县尉回来就好了。”盆儿揉了揉眼，满不在意地嘟囔道。

    赵余粮小声道：“县尉真能回来吗？我告诉你，不少人心里都没底。”

    “肯定啊，薛班头、渠帅、阿仪哥他们都还在织坊。”

    也许是因为盆儿还是个孩子，更容易相信人一些，理所当然的语气道：“等县尉回来，就治住这些贪官劣绅。”

    赵余粮竟就信了，他的婆娘还在织坊，婆娘没事，他就能豁得出去。

    “好，睡吧。”

    他们躺下要睡，忽然却听到外面响起了动静。

    “哪个？!”

    全都摁住！

    下一刻，一群持着木棍的黑影就窜了进来，对着屋中的众人挥棍就打。

    “叫你们蛮横!”

    部曲们是擅于这般教训刁民的，知道怎么打最痛又不打死人，下棍很是用力。

    顿时，痛呼声大作。

    赵余粮首先做的是抱住盆儿，将他挡在身下，用背挨着那些棍子。

    “尻！”盆儿怒吼道：“再打一下我弄死你们!”

    他在码头上混过，比这些农人还有血性。

    “别打了！”

    赵余粮则是大哭道：“我们错了……别打了，我们交田……交田....”

    他手边就有锄头，但部曲们人多势众，他没敢拿起来挥。

    农人们只好纷纷答应交出田契，棍棒这才停了下来。

    “交田！滚出去!”

    赵余粮艰难地起身，一道人影已窜了出去，却是盆儿。

    “谁敢夺我们的田？!”

    盆儿怒叱一声，手里的匕首已刺在了一个部曲的大腿上，这是他与任木兰学的杀人立威的办法。

    但夜里看不清人影，部曲没有被他这孩子吓倒，而是吃痛之下，猛挥棍子，将他砸倒在地。

    “盆儿！”

    赵余粮惊怒，提起锄头便砸。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了他一脸，场面终于失控。

    这一刻，赵余粮激怒之下杀了人，不再单纯是一个农夫了，他自己都吓得愣在那儿。

    盆儿抹着泪站起来，犹不知死了人，大喊道：“我们的田，不让！”

    “杀人了！”

    “那些刁民作乱了！”

    有部曲连忙跑向县城，慌忙之下踩到了那刚出苗的麦地。

    很快，更多的部曲便被派了过来。

    这种乱子不是没发生过，整个村子一起闹事官绅们也见过，无非是打到这些刁民害怕。

    “啖狗肠，在我家的祖坟下闹事。”

    郭三十五郎也被惊醒，郭家已派了两百多田地上的部曲过去了，但本以为是对付些贱农，没有主家在坐镇，部曲们放不开手脚。因此需要他去镇住局面，告诉部曲们可以往死里打。

    “以往这种事都是涣叔来办，如今阿翁却都交代我，真是......”

    郎君就多劳心吧，我看往后也该由你来当县署的录事了。”

    “就怕宋勉要与我争，但我觉得他看不上到县署做事……..”

    带了些宅中的家丁出了回郭镇，很快便是新田了，那边正是一阵呼喊。

    郭三十五郎听了动静不由大怒，喝道：“棍子软了是吧？今夜不镇住他们，更无法无天了。去告诉他们，狠狠地揍这些刁民，不怕死人！”

    “是!”

    这片新田地势较高，还能看到东面的洛水，水渠便是从洛水引过来的。

    此时有几个家丁转头一看，恰见洛水上正有火光，还有人举着火把正顺着水渠走过来。

    “哪是什么?”

    “夜里泊船吗？”

    “不应该啊，这里不是码头，除了新田什么都没有。”

    郭三十五郎心中好奇，往前赶了几步，见对面过来的大概就不到十人。

    他遂大声问道：“哪家的？也是来帮忙镇压刁民的吗？”

    “什么刁民？”

    “之前占了我家新田的刁民，先告诉你，这块地是我家的，我家祖坟在北面山上。

    喊话间，对面也走得近了，已能看到他们火把上时不时往下滴的火油。

    其中为首一人问道：“你打算怎么占田？”

    “不听劝的就打杀了罢！”

    郭三十五郎双手叉腰，自觉威风凛凛，仿佛有一县之主的派头。

    之后，他意识到方才那声音有些耳熟。

    “问这么久，你到底是说你是哪家的，莫不是宋家又想占地？不对，你不会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把头伸长了，想在夜色中看清楚来人是谁。

    果然，那火把的光芒下，渐渐显出一张英俊又让人厌恶的脸。

    是薛白。

    奇怪的是，薛白装病离开了这么久，竟也没带来朝廷高官，他们说的金吾卫也没有，还是只有那几个护卫，怎还是从东面来的？

    “薛县尉，你倒还敢回....”

    “杀了。”

    “噗。”

    郭三十五郎话还没说完，夜色中已有寒光闪过，破风声起，他的脖颈已被粗暴地劈开。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了他脚下的土地上。

    有些干涸的泥土沉默、迅速地吸干了鲜血，依旧无声，任人们为它争夺不休，土地始终沉默，用千万年的时间化解一切。

    包容，又显得不屑。

    薛白想要解决土地的问题，却不能这般包容。

    他除掉高崇得到了一些威望，但不够，偃师县的官绅们显然对他的敬畏还远远不够，连他清算田亩户籍的政策都要阻挠，而他还没开始抑兼并、改税制，只打算让隐田交税。

    或是因为这些官绅坚决不肯改变，或是因为还不够怕他……..那只好什么办法有效就用什么办法，不计后果。

    无流血，则不足以变革。

    赵余粮挥舞着锄头，渐渐忘了害怕。

    他也不管对方的人数比这边多，只想着如果能守住田就好了，不然他们一家子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但心中还是有种田地要丢了的绝望感，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失去田地了。

    上一次是因为欠钱，他是在天宝三载欠收时向人借了五贯，以田地为抵押，没想到还了三年，越还越多，三年的收成填进去之后，他的田就丢了。

    白瞎了这名字，其实一辈子都没余粮，他婆娘则骂他“天生守不住财的命！

    去年冬天，若不是薛县尉设济民社收容了他们一家，他们便只能把小女儿卖了，不是他不心疼女儿，而是一家都快饿死了，而只有小女儿卖得上价…..

    此时回忆起当时考虑这些事的感受，赵余粮觉得有刀在心里绞。

    “娘的！我的田!”

    “打死他！打死个带头的，刁民就老实了！”

    随着部曲中有人这般呼喊，棍子遂全都朝着赵余粮招呼过来，把他往死里打。

    忽然，外面有人叱道：“我才是带头的，来打死我！”

    众人转过头看去，只见十余人举着火把过来。

    部曲们还在发愣，农人们却已经听出是谁了。

    “县尉来了！”

    “县尉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老凉、姜亥，他们是提刀就真敢杀人，吓得那些部曲纷纷让开道路。

    “一群废物!”

    老凉开口却是骂起农人们来。

    “县尉供你们吃喝一整个冬天，让你们养膘。给你们造了带铁的农器，结果你们是没带把的？让人拿着棍子这么打？废物！”

    农人们抬头看去，见薛白也过来了，只是冷着一张脸，不再像平时那般温和。

    “县尉。”他们委屈地大喊起来。

    “喊有用吗？！县尉把田分给你们了，还要时时刻刻给你们盯着吗？”

    姜亥也是大骂，上前，一把夺过赵余粮手里的锄头，走向那些被他吓得还在后退的部曲们。

    不由分说地，一锄头就挥了出去，直接砸在一个带头的部曲脑袋上。

    “嘭！”

    杀人很难，但到了姜亥手里就是这么简单。

    周围众人都被吓住了。

    盆儿握紧了双拳，又害怕又激动，方才他用匕首扎人，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气势。

    “抢？!”

    老凉则上前喝道：“县尉让你等退下，不退者视为袭官，打杀勿论！”

    “还愣着做甚？打杀勿论！”

    赵余粮正感羞愧，闻言捡起一把铲子，叫嚷着便冲上去抡着乱打。

    铁铲砸破了欺辱他的人的躯体，血流到他的田地里，他忽然感到了安心。只要能守住这片田地，他就不用再把小女儿卖掉了。

    “抢田啊？来啊!”

    薛白终于看到了铁器挥舞的光芒。

    这与上次笼络漕工不同，漕工得了允诺，还得看他是与官绅站在同一边。换言之，那一点钱，还不足以让人卖命反抗整个偃师的官绅，或者说主人。

    得给地。

    用几个胡饼收买来流民到骊山刺驾，那是让人送死。得给了田地，让人能安身立命，让人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东西，有恒产者有恒心，才是以后最坚定支持他的力量。

    薛白疯了。

    深夜，吕令皓匆匆赶往县署，路上提出了他对这些事的不少见解。

    “不就是几十顷田吗？没必要，他就一定要发在那些农户手里？有多少顷来着。”

    这种话听一听也就是了，其实吕令皓最清楚，这事关县署的权力，事关薛白与大户们谁先妥协。

    “他脑子里缺根筋，做事没轻没重的。就像疯子的力气特别大，一个道理，这种人狠起来特别狠，得避着些……哦，高尚人呢？”

    “去洛阳了。”

    “快，连夜派快马把消息告诉他。”

    “喏。”

    吕令皓快步赶到衙署，只见各家大户已经聚在署门前了。

    带着众人到大堂落坐，他摆摆手，心平气和地安抚了众人的情绪。

    “你们啊，太急了。一急，不就被牵着走了吗？薛白既然回来了，暂不抢田，继续原定办法软刀子割肉便是。我与郭录事做了许多年，何时激起过民变。”

    “莫再动武，将薛白请回县署议事，面上客客气气的。不听他的就是，把水源断了，花些钱拉拢了那些刁民，不就不闹事了吗？”

    “郭太公，你先莫哭，郭三十五郎死了不假，但你难道还能公报私仇不成？真打起来，万一你老人家出了好歹，反而由他说了算。慢慢理论，你德高望众，还怕了他吗？”

    “他火气旺，冲动，身后又有贵人罩着，与他正面冲突是最不智的。”

    这一点，吕令皓不必再多做解释，高崇就是轻易被薛白激怒了，加之牵扯谋逆大案，激烈冲突反而失去了地头蛇的优势。而吕令皓作为县令，行得正、坐得直，完全可以与世族们从容应对。

    薛白在，他们就联合排挤；薛白逃，他们就占据利益；薛白回来，无非是继续排挤。哪能因为对方一去一回而乱了分寸。

    一番安抚，各家世绅都冷静下来，议定且都回家去，当作无事发生。

    本就没发生什么，就是一些乡民争地，哄闹起来，薛县尉过去处置了。也没死什么人，县城也未起火，除了郭三十五郎死了，正好借此事拿捏薛白。

    末了，吕令皓道：“放心，在偃师县我们就是规矩。世间的规矩会偶尔被打破，但不会被打败，没人能打败规矩。”

    被派出来见薛白的是吕令皓的幕僚元义衡。

    他从一个个举着铁器的农夫队列中穿过，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感觉面对的不是农夫，而是反贼。

    好不容易，见到薛白还穿着那一身青色官服，元义衡才舒了一口气。

    在他眼里，官服代表着规矩，薛白只要还守规矩，万事都好说。

    “见过县尉。今夜乡民闹事，多亏了县尉及时赶到，制止了动乱。”

    “这般说，我还有功了？”薛白神态平和，脸上还有笑容。

    元义衡赔笑道：“当然有功，县令想为县尉报功，也有些误会向县尉赔礼，不如回县署再谈吧？”

    “软弱。”

    “什么？”

    “既得利益、久享富贵者的通病，你们太软，不如高家兄弟硬气。”

    元义衡十分尴尬，暗道薛白这般当面批评太过份了。偏他八面玲珑，还能接得上话，笑道：“高家兄弟，颇具野心罢了，论底蕴深厚，还得是县令。

    若把“底蕴”换成“脸皮”，其实说得很精准。

    薛白知吕令皓是哪些手段，道：“也好，回县署谈吧。我需把这些农户带上，谈谈他们的田地一事。”

    “这…..恐县署容纳不下。”

    “无妨，他们不娇气，站着就行。”

    元义衡只好派人去请示吕令皓，领着这百余农户夜间进城，还是要有所准备，避免加剧冲突。

    薛白正准备起行，恰有个小小的身影匆匆跑来，正是任木兰。

    “县尉！”

    任木兰是从织坊过来的，还在喘着气，迫不及待就道：“县尉回来了，快干掉他们吧.…..”

    元义衡听了，不由脸色一变，竟真有点被这个小姑娘的狠劲给吓到。

    薛白则是神态轻松，带着任木兰到一旁说话。

    “县尉，你一不在，狗大户就派恶仆来抢人了，说织坊里有几个是他们偷逃的奴婢，身契都拿出来了。好在薛班头带了几个伙计拦着，不然就被他们抢走了，县尉得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正说着，那边县署已有人来回报，县令答应让薛白带着农户到县署去谈。

    “谈？”

    任木兰满心以为今夜会像上次那般打打杀杀，甚至打杀得还要狠，没想到阵仗摆开，武器都提起来了，还要谈?

    她不由大为着急，道：“县尉，可不能被骗了呀。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你一不在，又要抢地、抢人了，怎么谈他们都不会悔改的.…”

    竞是连一个小姑娘都知道这道理。

    薛白却像不知，道：“你别着急，等我先到县署。”

    “怎能不急？县尉你是没见他们到织坊想做什么。”任木兰差点哭出来，说话时不自觉地挥舞着手里的刀，急道：“抢地盘的时候，一口气泄了，可就要输了。”

    那刀上竞是带着血的。

    薛白依旧懒得与她解释，随口道：“我先到县署。”

    说罢他便走向黑夜，任木兰转头看去，生怕这个薛县尉也被吞噬了。

    地方世族势力像水，流淌时不声不响，却常能溺毙人。

    洛河水缓缓流淌，与此同时，有一艘大船靠了岸。

    黑暗中先是走下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汉子，之后则是接连不绝的人影。

    “胡来水，你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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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夺印

    县署并没有灯火通明，只是多挂了几盏灯笼，竟然显得有些温馨。

    吕令皓非常体贴，得知薛白要带农户来谈田地的问题，吩咐下人连夜煮了羊肉汤面，就支在县署外的街口。

    一排五个大陶釜摆开，下方火焰熊熊，成了夜色中最显眼的存在，烟气从釜口腾起，把羊肉汤的香气溢开，勾动着人们的谗虫。

    县署大门的台阶处，有吏员喊道：“你们都是县中百姓，县令知道你们受惊了，每人先领一碗羊肉汤面填填肚子，等县令与县尉把你们田地之事谈清楚。”

    农人们纷纷看向薛白，肚子里响起了咕咕声，既馋，又得忍着等县尉安排。

    薛白知吕令皓不可能下毒，也没有能毒死一百多个大汉的药量，便道：“吃吧。”

    有人便把锄头放在一旁过去领碗汤面，姜亥大怒，上前就是一脚，骂道：“吃饭的家伙先丢了，活该你当饿死鬼。”

    这种小事得靠经验得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排在前方的农人们遂一手提着锄头，一手端碗，也不怕烫，蹲在街边吸溜。

    吕令皓此时才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个披甲的卫兵，朗声道：今夜发生了乡民抢田之事，本县让你们受委屈了，也没地方让你们坐，但你们的田地，我与薛县尉一定会为你们保住。

    众人反应稀稀落落，总之这般作态，吕令皓见农人们怨气大消，自觉计得，邀薛白回署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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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郎病了几日，县里就闹出了这等事，好在薛郎病愈，处置及时。”

    “莫非看我是一只病猫，县中就有人想占新开垦的田。”

    “没有，岂有那许多阴谋？本县与你保证，田地就是他们的，如此可好？”

    “那就好。”

    “既然事情解决了，就让这些农户吃饱了回去，天下无事。”吕令皓开怀大笑，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啊，都回去睡吧，高枕无忧。”

    薛白却没有散衙的意思，问道：“县令不追究我杀郭三十五郎一事？”

    “什么？”吕令皓故作惊讶，“郭三十五郎死了？

    他当然要追究，但打算等过两日，把那些农户都遣回去了，收买分化一批，等高尚摆平洛阳高官回来。到时必然要没完没了地追究薛白擅自杀人。

    郭三十五郎可是乡贡举子，三年前吕令皓亲自点的。

    “我杀的。”薛白道：“今夜不将此事问明白？”

    “哎呀，你真是……失手了？”吕令皓站起身来，搓着手，表现得十分关心薛白，“此事要解决，我得替你安抚好郭太公，还得让知情者别到处说....”

    他嘴里念念叨叨，最后道：“放心，我替你解决，回去好好睡一觉。”

    薛白道：“不追究？”

    “你且好生待着，有我在，当能压下此事。”

    “好，县令不追究我，我却有几桩事想问县令。”薛白懒得看吕皓装模作样，先问道：“今夜，被打死的农户、部曲，如何处置？”

    “有吗？没有吧？都是些乡民，下手哪能打死人？”

    “我的人打死了三个部曲。

    “此事等主家报上来……..

    “诸家侵占田亩、隐匿奴户之事如何处置？”

    “岂有此事……..”

    “你们官绅勾结，隐田漏税，伪造册簿，擅征苛税，挪用公钱，偷盗义库，欺男霸女，逼良为奴，如是种种，不一而足，如何处置？！”

    吕令皓愣了好一会儿，之后转头向县署外看去，差点以为薛白是把圣人从长安请过来了……否则，说这些有的没的，何用？

    “薛郎，你怕是病还没好，胡言乱语了，还是回去好好养病吧。”

    “若一定要说病了，我看病的是吕县令，或者说是大唐病了？”

    “你治？”吕令皓觉得薛白太可笑了，“大唐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小官管。”

    “小官不管，吕县令当了大官，管吗?”

    “你真的病了。”

    肯动，问道：“薛郎想要如何？

    吕令皓再往门外看了一眼，也没见到薛白的人手冲进来，心想只要不动手就都好说。

    当然，动手他也不怕。薛白那些能打的伙计大部分都被派到洛阳去了，剩下的正随着薛崭守在织坊。

    此时他都不想再多说了，眼看薛白以及身边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还不“简单。”薛白道：“清丈田亩、户籍，让各家把隐田、隐户都交出来，如此而已。

    他其实也可以不做这些，安安稳稳地混个资历升官，但下放地方实在是一个难得的积累实力的机会，而要迅速积累实力，绕不开田地与人口，而田地人口代表着的是权力。

    要培养心腹、积累粮食、训练部曲、制造器物、开设钱庄……薛白也需要大量的田地人口，以及权力。

    聪明人当然也可以把摊子做大，与当地世族共享，但一县之地就这么大，而薛白的野心又太大，实在无法与这些狭隘又贪婪的既得利益者共享，若勉强与他们利益勾结，不涉及大唐弊政的根本，那，野心的意义又在何处？

    更简单的说法，谋逆这种大事，实力的基础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总不能等到要夺称号之时，再问宋勉借些钱粮。

    “清丈”二字说起来轻巧，实则任命吏员掌握一县田地、人口、税收，薛白真做成了，也就完全掌握了偃师县了，到时吕令皓也就相当于傀儡了。

    所有的利益、权力交出去，吕令皓当然不可能答应让步……应该说是心里绝不可能答应，他面上却是踟躇，抚须叹息。

    我又何尝不想给百姓减轻负担？实不相瞒，我上任之初，也是与你一样，满心热忱，可此事，难啊！你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薛白道：“天一亮就开堂解决这问题，如何？”

    吕令皓眯了眯眼，在强忍怒火。

    薛白不等他回答，径直大喝道：“准备开堂！”

    老凉、姜亥当即上前，道：“请县令开堂！”

    “太放肆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吕令皓好言相劝了一整夜，终于发了怒，退后几步，躲进卫兵的保护范围，怒喝道：“若再咄咄逼人，本县治你的罪！”

    回答他的，是“咣”的拔刀之声，姜亥咧嘴笑道：“请县令坐堂！”

    “你！这可是县署.....”

    忽有尖锐的哨声响起，老凉把两个手指圈成环，放在嘴里吹了个悠长的口哨，县署外顿时如沸腾开来，农人们早已吃过了羊肉汤面，纷纷举起锄头涌了进来。

    “请县令升堂！”

    “升堂喽！”

    赵余粮此时一点儿也不困，两碗汤面落肚之后，反而把之前的紧张惶恐情绪全都消解了，只感到了振奋。

    虽然都是初次进县署，他们这些济民社的却有条不紊，因为一整个冬天他们常常被带着列队、挥刺，初次被突袭时没有经验，此时反应过来，才终于有了训练时的模样。

    老凉虽未当过将军，这点小场面却能轻松指挥，安排着他们守住县署前后门，包围吕令皓的人。

    “第一队到中堂！

    赵余粮在这队里是排头的，冲进中堂的院子，感觉迈进了全新的天地，整个人莫名地兴奋起来。

    中堂前守着六个卫兵，正披着盔甲，手执长刀，严阵以待。

    但透过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县尉正坐在侧边的位置上，俊朗又威严，仿佛神仙人物；县令则缩在四个卫兵身后，显得有些鬼鬼祟祟，抬手指着，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全都给我拿下！拿下！”吕令皓大喊道。

    这里有十个有甲的卫兵，外面还有十个，另外吕家的部曲、随从又有二十余人，其中有些还是身手不凡的侠客，人数虽不多，却远不是薛白手底下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吕令皓敢让薛白把这些泥腿子带来，就是知道卫兵一喝，就能吓得他们做鸟兽散。

    “退！”卫兵们大喝道。

    赵余粮吓得连忙把锄头斜斜举起，却意外地感觉到对面的卫兵也有些紧张。

    “还不请县令升堂！”老凉大喊道。

    赵余粮遂往前两步，身边数十农人手里的锄头、铁铲也尽数往前一挥。

    随着大唐境内承平日久，均田、府兵制破坏殆尽，民间风气亦有了变化，边镇用胡人，良家耻于当兵，子弟为武官者为父兄摈不齿，应募者多为未曾习武的赖汉。至于吕令皓这些卫兵，看起来都很魁梧，但大鱼大肉的好日子过惯了，平日惯是欺辱平民，几时见过这等阵仗。

    锐利的铁铲从眼前挥过，六个卫兵连连后撤，惊呼了出来。

    “你们倒是退啊！退!”

    赵余粮把他们的慌乱尽收眼底，不由惊喜起来，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原来也是不输于人的。

    于是他兴奋得忘了害怕，愈发起劲地挥舞着铁锄。

    “升堂！升堂!”

    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真不知道，冲突一触即发，却还没发，因为卫兵们又退了一步，等待着县令的吩咐。

    换作高崇，只怕早已与薛白杀得死伤惨重了，吕令皓则还在考虑。

    有卫兵退到了墙壁上，扬起长刀怒吼道：“再不退我杀了你啊！”

    吕令皓额头上冷汗直冒，舔了舔干巴巴的唇……升堂而已，有何必要兵戎相向吗？

    “升堂！”

    他终于大喊了出来，没让卫兵们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本县升堂就是....”

    若说高崇、吕令皓分别是安禄山的官员与大唐官员，其遇事反应也有着双方普遍的特点，一边是敢想敢干，肆无忌惮；一边是陷在歌舞升平里生怕有一点改变，所以固执而软弱。

    因此，最后没打起来，薛白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

    “准备升堂，封锁库房，等殷先生到了把税册都拿出来。”

    “喏。”

    “唤薛崭回来，把织坊里那些被称为逃奴的女子也带过来，此案一并审明。

    “喏。”

    “武器都卸了，县署里没必要动刀动枪。哦，农具拿着就拿着吧，农民就这点家当，别弄丢了。”

    喏……你们，还不把刀放下？！”

    到这一步，吕令皓气势已泄，也不可能真打起来了，无非是配合着薛白，反而能安然无恙，以后凭着宫中的关系有怨报怨，遂无奈地挥了挥手，让人把武器放下。

    薛白果然和气了很多，道：“县令把印章借我用用可好？”

    吕令皓正在为难，他的幕僚元义衡眼珠转动，在这片刻之内做了决定。

    “县令，我去把印章拿来交给县尉，可好？”

    元义衡这个小举动既给薛白卖了好，也缓解了吕令皓的尴尬。

    吕令皓并不念他的情，冷笑一声作为回答，自想着此事过后，且看朝廷能否容得下敢以武力夺取上官印符的叛逆，须知高仙芝只是越级报功就已犯了大忌。

    过了一会，印章已被元义衡用双手捧着，递到了薛白面前。

    众人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到了天快亮时，薛白已完全掌控了县署。

    “邀诸家过来，愿来的来，不愿来的……后果自负。”

    “喏。”

    “击堂鼓，聚齐百姓。”

    “咚！”

    “咚！”

    鼓声打破了县城的清晨。

    “是堂鼓响了？”

    “堂鼓响，县令召大伙到县署。”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县署大街上已挤了许多人，挤在后方的，则只能听着前方的人们诉说着公堂上的情形。

    公堂上，吕令皓坐在主位上，眼皮重得厉害，时不时要睡着过去，脑袋往下掉。平素威严的县令，因一夜未眠，马上就显出老态与昏庸来。

    薛白反而在开堂前安安心心地休息了一会，此时就坐在他旁边，身板挺得笔直，高大威严，倒衬得吕令皓像个佐官。

    惊堂木也握在薛白手中，待到辰时，“啪”地就是一声响。

    “今日审偃师县隐匿田亩户籍，税赋不公一案，凡有与田、税相关之冤屈者，皆可报来。”

    崔宅。

    此前薛白与高崇冲突时，崔宅曾暂时庇护薛白，如今却时移势易，令人唏嘘。

    郑辩入院，环目看去，只见各大户的家丁部曲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大堂上，华衣满堂，诸公齐聚。

    “如何回事？”

    “薛白一回来，吕令皓便吓软了，又得重新丈量田亩。”

    “到底有何倚仗？这么张狂?”

    “反反复复，除掉罢了……..”

    “高郎君来了！”

    诸人不由疑惑，纷纷转头看去。

    只听得外面马嘶声起，之后风尘仆仆的高尚带着田乾真、康布大步走来，只看那从容不迫的步伐都让人安心。

    “高郎君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高尚不急于回答，而是先让他们说了偃师县发生的诸事。

    他听过之后，仔细思索，眼神中略有些疑惑。

    环视了一圈，他招过宋勉，问道：“樊牢说薛白在他手上，怎又到了县署？

    宋勉道：“我还不知道，要么樊牢一开始就说谎，要么薛白逃了。”

    高尚道：“障眼法，好在我们没中计。”

    他站起身，提高了些音量，道：“诸公放心，薛白有何计划，我已猜到了。

    各大户又议论了几句，渐渐安静下来。

    “他收买农户，训练他们，暂夺县署之权，接着便打着为民请命的名义，借查田亩户籍从你们身上榨取利益，这些已很清晰，关键是….他凭什么？”

    崔唆抚须叹道：“是啊，他凭什么？”

    “我得到吕县令的消息时，已在从洛阳返回偃师的路上。因为他的后手，此时已在洛河之上了。”

    “是什么？”

    都别着急，我一个个与你们说。”

    高尚先笑了笑，还有个轻轻摆手的小动作，说之前先稳定士气。

    “薛白先去了郾城，拉拢一批走私贩子，对方是我的旧识，名叫樊牢。当然，樊牢既不可能帮他，也无这个能耐，反将他扣下了。”

    宋勉略略一想，也明白过来，道：“走私贩如何敢与官府斗？樊牢无非是卖我们一个好，其实不敢真拿薛白如何，到时只说人跑了，便可两头不得罪。”

    “这恰是薛白的聪明之处，樊牢原本亲近我们，薛白去拉拢一趟，让他至少做到了两不相帮，甚至倾向于他。同时，这是个障眼法，掩藏他真正的后手…..

    “洛阳？”

    “是。”高尚道：“杜有邻的两个女儿，正是杨氏商行在河南府的主事人，与薛白关系极为亲近，此前的假张三娘案也有她们的参与。薛白那些幕僚、打手都在听凭杜家姐妹吩咐，此时，她们已乘着杜有邻的官船顺河而下了，到时又有漕工要跟着薛白举事了。”

    “这是故计重施啊。”

    “不仅如此，这艘官船上，还有相府千金，以及一队金吾卫.….”

    诸人吃了一惊，问道：“这次是真的？”

    高尚笑了笑，应道：“这次千真万确。”

    既得利益者们的软弱在这一刻再次体现出来了，有人心想，大不了就让薛白量量自家的田地，这几年多交点税，不能伤及根本。

    薛白招他们去县署开堂，不去的后果自负，也不知是何后果？气氛安静下来，高尚只觉好笑，不慌不忙地道：“好在，地方公务不由宰相之女说了算。此番领金吾卫前来的杨参军，地位不凡，为人爽朗，

    令狐少尹已带着我与他见过面，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这四个字入耳，不少人已挑了眉。

    高尚言尽于此，并不强迫这些世绅大户，反正薛白要的是他们的利，与他无关。

    “情形即是如此，若有人想去县署的，我不拦着，诸公自便……....”

    此时，崔唆得了个消息，招招手，与高尚低语道：“樊牢就在码头上，想给高郎君一个解释。”

    “还真来了？太实诚了些。”

    高尚似觉好笑，之后微微一叹，亲自去见。崔唆担心他的安危，派了一队家丁护着他。

    此时，城中百姓多已聚集在县署，街巷上冷清了许多。高尚一路出了城门，见前方码头漕工聚集，不再向前，让康布去唤樊牢过来。

    樊牢也带了四人，却不包括刁氏兄弟，这让高尚有些失望。

    “高先生。”

    “许久未见了，你沧桑了许多。”高尚看着樊牢鬓角的白发，道：“过得清苦?”

    “不清苦，富得很。”樊牢笑道。

    高尚摇摇头，道：“那几个破钱，配不上你.…说正事吧，义兄之仇，我不得不报，你能理解吗？

    “高崇不是我的人杀的。”

    “那是谁？”

    “人死已矣，他敢走私铁器，便早该想到后果。我若死了，便不要手下弟兄再替我报仇，因为我们这种人命就是这样……..

    “你还是这样，太拘泥了知道吗？”高尚道：“若不是刁氏兄弟杀的，就是薛白杀的，无非这两种可能。你说过，你要把薛白交给我。”

    “我确实扣下薛白，但他被救走了。

    高尚显然不信，问道：“谁救走的？”

    “公孙大娘与她的弟子。”

    “相交多年，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樊牢脸色发苦，道：“宋家派管事到我那里，当时薛白正是劝我随他做事。二话不说就让人砍死了宋家管事，我押下薛白，想偿还你当年为我说情的恩情。但当夜公孙大娘就杀上山来，救走了薛白……你信吗？”

    高尚反问道：“你希望我如何？”

    “我若说我尽力了，你就别再找刁氏兄弟麻烦，成吗？”

    “又是刁氏兄弟，当年他们抗税杀差役，我就让你杀了他们立功。你看看你现在……我这样的贱民都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你呢？寒门子弟，连个编户你都不是，像老鼠一样躲在山上。我再听你的放过他们，你往后成什么？乞丐？你知道乞丐有多苦吗？我当过，你没有。说得多了，杀了他们，我保你一个前程。”

    “为何不能放过他们？高崇不是他们杀的。”

    “他们拿我义兄首级当众领了赏，这是我的脸面。”

    “赏的那些物件，对山里的人很重要，我们需要那么多布料.….”

    高尚道：“我当你是豪杰，当年才为你求情。你如今只顾着说布料？我还忙，抽空赶来，是因你说过要给我薛白的人头。”

    樊牢还有很多话想说，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当年，我也当你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我不是豪杰，你也只顾你自己……人我不会交，你想踏平二郎山就来吧。”

    高尚看着这个旧相识的背影，有些失望。

    但他没有看多久，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因为洛河上游已有船只来了，那是薛白的势力，有种要入主偃师的气势。

    可惜，偃师还属于河南府，属于大唐朝廷管辖.…..

    大船沿洛水而下。

    甲板上，两个小娘子正牵着手眺望着偃师码头的方向。

    “他会来接我们吗？”

    “肯定是不会的。”

    李腾空回答得十分确定，声音却很小，还回头看了一眼，希望没有人听到。

    目光落处，身穿斓袍、气势盖人的杜始正走过来。

    “其实我们真不该到偃师来，让人以为是来看他。”李腾空遂向李季兰道：“偏是姐夫要来查张三娘一案。”

    她说的姐夫，是李十一娘的夫婿杨齐宣，这夫妻俩这次也来了，因偃师出的事太多，李林甫也得确认真相，遂让他们来看看。

    办完这桩差事，杨齐宣便要升监察御史。

    “知道是你姐夫让你来的了。”

    说话间，杜始已走了过来，微微叹道：“但薛白是真不希望你们这时来。”

    她说的是实话，薛白的计划里，有杨齐宣来就够了，能让偃师官绅又忌惮又轻敌。至于这两个小娘子来不来，其实无关紧要。

    偏杜始还是表达了薛白对李腾空的关怀，柔声道：“他怕你有危险。”

    李腾空受不得这样的语气，微微侧过头，淡淡道：“云游四方，会会老友，有何危险？”

    大船顺风顺水，已准备靠岸。

    她们不再说话，转回船舱。

    待船只停到岸边，则是杜有邻、杨齐宣等官员先下，女眷待后。

    这情形很像薛白拉拢漕工之时，因此各家大户万分警惕，见杜有邻身后带着金吾卫，心中忐忑。

    直到高尚到了，从容不迫地迎上去。

    “杨兄。”

    “高兄。”杨齐宣连忙上去拉过高尚，转头道：“杜公可知高兄？是吴将军引见给我的大才。”

    “不敢当‘大才’二字，不敢，来，我为杨兄引见偃师县望重。”

    “杨兄。”宋勉执礼道，“杨兄远道而来，县官却未来相迎，实在失“是我没告诉旁人，圣人、右相让我来巡视，自然不宜大张旗鼓，你们切莫以官职相称。”

    不以官职相称，自然而然就冷落了杜有邻。

    这就是杜有邻上次与薛白一唱一和，用县里的钱财给漕工发工钱的后果，遭人嫌弃。

    高尚、杨齐宣则与偃师的世绅子弟们相谈甚欢起来。

    “对了，令狐少尹可在船上？”

    “没有。”杨齐宣道：“但令狐少尹也来了，在后面的一艘船上。县官可不能怠慢，还有一个时辰准备迎接。”

    局势至此，长安来的上差已站到了世绅这边，洛阳来的高官紧接着也来。

    众人皆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派人去请县令、县尉来吧，还审什么案啊？”

    “不错，还审什么案？”

    县署公堂。

    “我男人当然不肯放手，被活活打死了啊…….

    堂中有妇人正在哭诉，书吏则在奋笔疾书，案上的状纸已堆了厚厚一叠。

    薛白扫了公堂一眼，发现那些高门大户还一个都没有来。

    而时间已过了午时，公堂之外的各种布署想必已经在进行了。

    一桩控诉还未听完，有伙计匆匆赶来，附在薛白耳边，禀道：“县尉，船到了…...

    薛白点点头，虽然有些私事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不影响他的计划，只稍稍让他分心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吩咐起来。

    “不来的就不等了，动手吧。”

    “喏。”

    那伙计退下去，薛白给了姜亥一个眼神，姜亥遂也跟了出去。

    出了县署，姜亥翻身上马，随着那伙计直出城北，一路狂奔，到了首阳山下一间农庄，胡来水迎了出来。

    “老头下山了没？”

    “当然没。”胡来水应道。

    姜亥道：“他们大概觉得赢了。”

    “嘿。”

    “东西呢？”

    “连夜搬进来了，马也歇够了……..”

    姜亥一边听一边往农庄里走，迎面又有两人出来，他不由咧嘴笑道：

    “你们两个娘们，杀人时别手软。”

    刁丙、刁庚很生气，但真怕了姜亥这种狠人，只敢回敬一两句。

    “蒙上你的丑脸吧，教人认出来，害了你家县尉。”

    “我记得这句‘你家县尉’。”

    姜亥哗了一口，大步进屋，只见一众大汉正在睡觉，到处都是，一个屋子恐怕有二三十人。

    几口大箱子摆在地上，里面装的都是兵器。

    “干你们的蠢腚！这老重的盾牌哪来的？”

    “铁山上偷来的，也不是盾牌，铁窗拆下来的。”

    “娘的，蠢死算了，带盾牌有个……有个屁用。一群土狗，比我打仗都费事。”

    姜亥气得咽了一下，下一刻拿起一柄长柄刀，眼睛就是一亮。

    “还造得出这个？哈.…...”

    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刀锋泛过寒芒，显得十分锋利，照着姜亥那张带着疤的脸，十分骇人。

    “走吧，上山。”

    太阳渐渐在西山落下。

    洛水河畔，世绅们已经聚在码头上，等待着河南少尹令狐滔的船只。

    而盛宴已经准备好了，美酒佳肴，美姬歌舞，唯一的不足就是两个县官还在县署审案。

    随他们吧，等令狐少尹到了，后果他们自己担着。

    “来了！”

    终于，大船在洛河上缓缓出现，众人纷纷举目，目光满是敬畏。

    刁丙、刁庚也终于攀上了首阳山。

    他们四下看着，惊叹不已。

    啖狗肠，这可比二郎山好太多了，给神仙住的也就这样吧？

    “什么人？！”

    前方就是谷口，有家丁赶来。

    “诸位何人？来陆浑山庄，可有邀约？”

    “有！”

    刁庚大声道：“你们家主邀我来的，说把薛白的人头交出来，宋添贵的事就算了，我们让薛白跑了，但把凶手带来了！”

    刁丙则道：“我们是常年给宋家运红料的，宋添寿也认得我们！”

    家丁中有人便对同伴道：“去问问宋管事。”

    不一会儿，宋添寿还真到了。

    “宋管事！”刁丙喊道：“你兄弟不是我杀的，乃是薛白手下人杀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噤声。”宋添寿板着脸道：“只许进来两个人，把人押过来。”

    “好咧。”

    日落之前，刁氏兄弟就这样押着蒙着头、五花大绑的姜亥进了陆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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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审判

    洛水边立着一块板子，上刻“迎仙门码头”五个字。

    李季兰见了，小小声地附在李腾空耳边道：“说是迎仙门，他都不来迎你李小仙呢。

    你还说，我们云游一方，与他又有何相干？”

    李腾空语气平淡，隐隐却带着些担忧。

    薛白一到偃师就接连奏报了大案，这次朝廷派杨齐宣来巡视，未必没有怀疑他诬陷同僚之意。

    她本是不想来的，正是因担心薛白有把柄被杨齐宣拿到了，才允李季兰写信告诉薛白，作为提醒。

    可现在提醒也提醒了，他竟不到码头来见杨齐宣。总不能是因为没得到消息，那就是因为脱不开身了。

    地方上的事本就错综复杂，李腾空一到偃师，已察觉到薛白有些麻烦。

    目光环顾，岸边的众人还在等待着河南少尹，偶尔提及薛县尉，眼神稍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薛郎在偃师，人缘好像不太好。”此事竟连李季兰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忿地耳语道。

    “我们到县署找他。”李腾空忽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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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说我们不是来看他的吗？

    “有正事。”

    两人遂往杜嬗所在处走去，相比起杜二娘，她们其实更喜欢亲近杜家大姐。

    杜始如今借着她阿爷转运副使的权力经营杨氏商行，到了地方上很有气派，手底下的账房伙计加起来恐有数十人，码头上的漕夫们也有以杨氏商行马首是瞻的意思……虽然杜有邻没什么气场，在官面上吃不开，但在民间已略有声望。

    这显然是薛白最大的实力，偃师世绅对此也很防备，带了许多的家丁护院过来盯着，码头上极为热闹，却又泾渭分明。

    本是很明显的两派人，相府千金忽然走到了杜家的人群中，马上引起了警觉。

    “薛白后手来了。”

    不少人这般嘀咕着，盯紧了这边。

    连高尚也对此十分在意，向身后的田乾真使了个眼神，让他去盯着。

    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之后，高尚继续与杨齐宣谈笑风生，心中仔细揣摩着薛白一方接下来的计划，这般一心二用，却丝毫不影响他妙语连珠。

    应对杨齐宣，没花费他半分心神。

    李腾空走向杜姮，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感受到了被万众瞩目。

    “你们果真是遇到麻烦了吧？”她问道。

    杜嬗身边不时有人过来禀报几句，像是在收集消息，相比在长安时忙得多。见李腾空过来，她抬手止住手下人，一转头又温柔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倒与方才指挥若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关系，也就是这两日忙些。”杜娘道：“等忙过了这桩事，让薛县尉招待你们逛逛。”

    想着偃师县有何处好逛，她道：“首阳山风景就不错。”

    “我们想到县署看看。”

    “别急，待会儿一起过去便是。”杜嬗看向那些世绅，“总会过去的。”

    说话间，又一艘大船缓缓而来，河南少尹令狐滔到了。

    “见过少尹，少尹风采依旧。

    在一片见礼声中，令狐滔却是脸色平静，不见笑意。

    河南府的高官到了，县令、县尉不来迎接，他若还给笑脸，那就太过软弱可欺了。

    他不笑，众人再如何奉承，气氛也热闹不起来，终于有人揭开尴尬。

    “少尹，县里有案子还在审。”

    郑辩不失时机地喝道：“是何案子，不能等迎了少尹再审？！”

    顺理成章地，话题转向了对吕令皓、薛白的含沙射影。于是赴接风宴之前，他们自是要到县署去看看。

    长安、河南府来的高官与卫士们，加上当地世绅与部曲家丁们一道过去，绝对的权威与武力压下，什么案子不能定下来？

    地方世绅要的也可以很简单，把这案子定下来，从此尘埃落定也就是了。

    薛白敢杀高崇，敢杀令狐滔看看。

    “走吧，公务要紧，本府也该看看偃师又出了何大案。”

    “少尹请。”

    人群中，唯有宋勉感到有些奇怪。

    从中午刚得知令狐滔要来的消息，他就已派人到陆浑山庄告知宋之悌有重臣来偃师，必定是要到陆浑山庄赴宴的，三十年来都还没有过例外。

    但翁伯怎还不派人来？

    陆浑山庄。

    宋之悌昨夜关注着新田那边的消息，夜里睡得不好，今日不免精力乏困。

    待听说二郎山那些铜贩到了，他本打算让家中子弟处置便好。但因对薛白的忌惮，他最后还是决定亲自来见一见。

    “阿翁，他们本已扣下薛白，可惜被公孙大娘救走了，但把杀苏添贵的凶手带来了，是薛白身边一个护卫。”

    宋之悌听了汇报，睁开眼看着在面前对自己禀报的年轻人，缓缓问道：“你是几郎啊？”

    他记忆力变差了，家中子弟又太多，除了出色的几个，别的还真是认不出来。

    “阿翁，我是十三郎啊。”

    宋之悌虽然问了，却没去记，下次再见到估计还是认不出，问道：“樊牢可来了？”

    “没，他去向高尚解释了。”

    “小瞧宋家了啊，老夫去看看。”

    由人扶着到堂上坐下，宋之悌看向了刁氏兄弟与他们押来的姜亥，眯了眯老眼，道：“老夫见过你，上次你来，还与县尉一起，是老夫的座上宾。”

    可见他对姜亥的印象比侄孙还深。

    姜亥被五花大绑着，道：“既知我是县尉的人，还不把我放了？！”

    “薛县尉到二郎山去做什么？”

    “告诉你无妨。”姜亥虽沦为牢囚，却还是很器张，昂然道：“县尉打算收服这批狗贩子，往后自己造铜料，还能办黑事。”

    “这就说了？你倒是坦荡。”

    “因为我们根本不怕你们这些乡巴佬，没必要瞒着你。

    宋之悌被骂了两句，反而精神起来，他曾是朝廷重臣，出入宫阙，没想到老了被个贱民当成乡下人，可笑。

    “这意思，薛县尉是不肯与老夫合作了？如今的年轻人言而无信啊。”

    “老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姜亥直起身子，昂然道：“劝你最后一句，县尉今日整顿偃师，召士民问案，若识相，过去配合着，前事还可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宋之悌愈觉老了以后，已许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之事了，笑道：“老夫若是不肯配合，县尉待如何？”

    姜亥平素要杀人都是直接动手，今日难得还给个警告，道：“老狗该死。”

    宋之悌感慨万千，道：“老夫前阵子，把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给了高崇，你可知为何？唉，因高崇年纪轻轻，走在了老夫的前面，而老夫这身子骨还算结实，活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到最后，也许还能熬过薛县尉。”

    这一大段话说完，宋之悌也有些累了，稍歇了一下，任由美婢给他喂

    了一颗果子，不过既是提到了长寿之事，他兴致还是很高昂。

    姜亥若非身上还被绑着，此时已提刀劈上去了，骂道：“宋家的罪证，县尉已尽数掌握，必把你全家都连根拔起。”

    “真当老夫怕了他？”宋之悌丝毫不惧，喝道：“老夫任官节度、镇守一方时，竖子还未出生，他有资格审老夫吗？！”

    提起当年的权力，他老态尽去，威风凛凛，堂上宋家子弟见家主如此，肃然起敬，同时也感到了骄傲。

    圣人十年不来洛阳，让一些无知的年轻人不知陆浑山庄的名声。但，它始终还在天下世族间享有盛名。

    小小一县尉，真不配与陆浑山庄为敌，还想审？

    “请县尉为小人作主啊！”

    县署大堂上，有人重重磕了个头，一边哭诉一边自觉心痛，道：“地都没化冻小人就开始翻犁，下了种，每日要挑几十斤的粪水，好不容易看它冒了苗，怎就又不是小人的地了？宋管事说，宋家供我的口粮，我还当是拿粮食来买我的田，可谁知道那是要我们一家子当宋家的奴隶啊？小人都不识字，手一摁就把娃儿也给卖了啊.….”

    类似这样的冤情已经说了很多，状纸越写越厚。渐渐地，人们已听厌了这些，迫切地只想看到结果。

    但只有苦主，被告却是都没来，哪怕是涉及其中的管事、奴仆也不肯到场，薛白自是无从问话。

    “若是一个大户都不来给交代，说这些有什么用？”

    “县令好像睡着了…..”

    交头接耳声中，薛白若是这样能审而不能判，对他的威望亦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此时，再次有人赶到堂上。

    “县令、县尉，令狐少尹已经到了！”

    “什么？”

    吕令皓前一刻还有轻轻的呼噜声，闻言瞬间惊醒过来，道：“快，快去码头相迎啊，仪仗……哎，薛县尉，还不快散堂。”

    “被告不来，大案尚未审明，如何能散堂？”

    薛白竞是当众这般顶撞了一句。

    如此强势作派，倒是让围观的百姓都感到了信心，人群中有人甚至惊呼了一声。

    吕令皓只想去迎令狐滔，已急得站起身来，急道：“还审？事有轻重缓急….”

    薛白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案子还未审完，坐回去！”

    许是因为围观的人们都太过安静了，这一声惊堂木格外得响。吕令皓被吓了一跳，甚至忘了自己才是县令。

    “你审得了吗？”

    忽然间，一声怒喝传来。

    有人用水火棍把围观的百姓格开，一个红袍官员在金吾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板着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正是河南少尹令狐滔。

    一时间，吕令皓骇然色变，而随之而来的众人心中也有了判断，知这案子是审不了了。

    李腾空是跟着杜家的队伍来的县署，到了才发现，杜家反而被挤在了外面。

    杜有邻与杨齐宣说是微服私访，可到了偃师县，一身常袍的杜有邻根本没有官绅肯理会，反而很受排挤。

    李腾空面上淡定，见这情形，只好以她相府千金的身份赶到前方。

    “十一姐。”

    李十一娘听得呼唤，回过头来，忙吩咐道：“都让开，快护着她过来……十七，你与我说，你方才与杜家二女商议什么了？”

    “为何这般问？”

    “杨郎打听的，我看是偃师这些人想知道。可见薛状元在地方上很不顺，我早与你说了，要劝他走太府的路子，当地方小官的路多难走啊.…..”

    说话间，她们也跟着队伍进了县署。

    李季兰对政治并不敏感，已有些雀跃地想要见到薛白，遂快走了几步；李腾空反而放缓了步伐，把目光转向了周围的农人。

    整个队伍里，唯有她如此。

    她看到了在长安、洛阳都不曾看到的一张张瘦削的脸、一双双麻木的眼。很奇怪的是，从长安到这里的一路上，包括在洛阳时她随阿姐到郊外去踏青，也见到了很多普通百姓，却没见过有这么瘦的。

    仿佛是薛白把所有藏在犄角旮旯里的百姓全都找出来了一般。

    站在外面这些人若是麻木，往里走，那些在公堂上哭诉的人们则是苦色。没什么气愤的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绵长的苦，但带着种永无出路的绝望感。

    只在寥寥几个仰头看着公堂的人的眼中，能看到亮晶晶的期待。

    李腾空转过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薛白拍响了惊堂木。

    红袍高官带着一个华袍锦衣者上前怒喝。

    李腾空看向薛白，虽无一言，已知他想要完成的是什么。

    她相信他能做成，不是因为彼此交情。而是从长街挤到县署这一路上，她已察觉到了支持着这个县尉的力量。

    下一刻，令狐滔的喝令声才响起。

    “你审得了吗？！”

    听在李腾空耳里，这是个问句。

    而此时的情况看在许多人眼里其实已是毫无疑问的了——薛白审不他们甚至都没想过要让薛白回答。

    但薛白在片刻的滞愣之后还是回答了，其实这片刻的滞愣还是因为与李腾空对视了一眼。

    “我得审。”

    “老夫历任剑南节度使，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薛白算什么？”

    宋之悌在说话时，刁丙一直没吭声，而是打量着陆浑山庄的陈设，猜那些物件的价格。

    他在怀州抗税杀了差役时，是真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脸颊都是无力的，可见有多穷，这些年贩铜铁，他自问也见过些好物件了，一开始看宋家，还存了比较的心思。

    毕竟大家都是住在山里。

    可惜，根本没得比较，刁丙脚底下踩的还是一双破草鞋。

    随着对话的进行，宋家的气势越来越高，已完全凌驾于他们，以至于让人重新感受到自己是只蝼蚁。

    刁丙转头看向外面，眼神有些焦躁起来。

    他们兄们俩，看似刁庚更粗鲁些，其实当年先提刀杀人的反而是刁丙。这次，本来是樊牢说投靠了非常了不得的大人物，要跟薛县尉做事。

    但此时，刁丙做事，反而更多的是有一股子怒气。

    “后果自负？”宋之悌反问了一句。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姜亥，更指向了姜亥身后的万顷良田，以无力气却极有力量的声音表达了对自己一生成就的满意。

    “后果就是，没有人能撼动宋家分毫…….”

    “死吧!”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刁丙猛地冲了上去。

    穿着草鞋的臭脚重重踏在桌案上，杯盘一阵晃动，他一拳击出，“嘭地就砸倒了挡在面前的宋添寿。

    宋之悌不愧是当过节度使的人，眼看着铁锤一样的拳头在前面把管事砸出血来，犹能处变不惊，喝道：“来人！”

    姜亥转头看去，见二郎山的汉子们提着刀向这边跑来，同时也有更多的宋家护卫赶过来。

    “尻！解我的绳啊你们这些蠢材！

    刁庚从靴子里拿出一只匕首就去割姜亥的绳子。

    堂中的宋家护卫既知放进来两个走私贩，本就身佩短刀防备，此时纷纷拔刀砍向他们。

    “尻！尻！”

    “尻！”

    姜亥是真的气疯了。

    杀人他是越来越娴熟了，没想到这次带的走私贩子不讲究，眼看着一把刀劈下来，而自己还被绑着，怒吼不已。

    “噗。”

    刁庚还是会杀人的，匕首一捅，先捅倒了一个护卫，再继续割姜亥的绳索。

    这一刀，姜亥如猛虎出笼，眼看宋家众人拼命护着宋之悌逃，他也冲上去，提起桌案当作盾牌，挡住那些护卫们劈过来的刀。

    “老狗！不是镇守一方吗？逃？拿命来吧！”

    这是没刀在手的情况下的心理恫吓，众人却早已拥着宋之悌转过了影壁。

    姜亥回头看去，终于见胡来水冲进了堂里。

    “接着！”

    胡来水手持双刀一斩，抛了一把刀过来，咣唧掉在地上，姜亥刚要捡，已有人抢先拾起、提刀冲刺，这人却是刁丙。

    刁丙方才赤手空拳没杀掉宋之悌，此时有刀在手，气势顿时不同。

    若说姜亥杀人是战场上的勇猛，刁丙的风格则是拼命，一种被逼到绝境只好不惜代价也要与对方玉石俱焚的拼，与他平时爱惜物品的吝啬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才砍了两个人，宋家的护卫就怯了，保护主人逃，可惜这种情况已是狼入羊群。

    “噗。”

    刁丙听到的不是血在流，而是铜钱咣啷啷地掉落，每一刀都是上万贯的身家。

    他们能搞到铜料，但不能自己铸币，不是因为冶炼的工艺难，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只是搬运的力工而已。是宋家买通甚至控制着铜场官员，也是宋家能把铸好的铜币分散到天下各地。

    于是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风险是由他们担着，每年得到的只有一些难以花出去的铜币，命贱，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现在，大家的命一样贱了。

    宋家诸人在这一刻表现的也没有更高贵些，因极大的恐惧而悲嚎着，像是待宰的猪羊在嗷嗷乱叫。

    “停下！”

    “别杀了！”

    宋之悌不愧是致仕的国之重臣，在所有人里是最镇定的，但他真的太老了，虽然他自觉还有十年寿命，终于还是摔倒在了地上。

    “扶我…..”

    大家都在仓皇逃命，没人有空扶这位一家之主。宋之悌遂一把拉住身旁之人。

    “十八郎，扶我起来。”

    刁丙一刀劈来，那年轻的宋家子弟被劈得摔在地上。

    他抽搐了几下，奋力爬起想要逃，偏偏被宋之悌拉着，很快便力竭了。

    “阿翁……十三……我是十三郎...”

    宋十三郎话音未落，已被捅了一刀，倒在地上。

    姜亥、刁庚、胡来水带着人从他们身边杀了过去，没有理会宋之悌，说明没有要活口的意思。

    刁丙俯下身，一张满是血的脸凑在宋之悌眼前，血顺着他肮脏的鼻头滴下。

    “审得了你吗？”

    宋之悌瞪大了老眼，看着那滴血落下来。

    他想到了他以往的事迹，那是在开元二十年，他被流放到交趾，路过江夏时遇到了李白，李白很景仰他，还接连写了诗。

    到了交趾，恰遇蛮贼攻陷了璧州，他只招募了壮士八人，披重甲，执陌刀，击退蛮贼七百人…平生事迹，何等壮阔。

    他为大唐立下过赫赫功劳！

    血滴进他浑浊的老眼中，只一滴，就盖住了他的整个视野。

    刁丙伸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因为爱惜他这一身鲜丽的衣裳，不愿用刀。

    宋之悌本已坦然受死，突然却是一个激灵，奋力挣扎起来。

    “呜！呜!”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没有棺材。

    他的棺材给了高崇，想要打一个更好的，配得上他这赫赫功劳、天下知名身份的好棺木。

    本以为来得及。

    一人奋力地挣扎，一人奋力地掐着，都像是在努力对抗命运的判决..

    公堂上，薛白的手还握着那块惊堂木。

    他甚至没有起身向令狐滔行礼，这种冒失狂妄的态度把他置于极为不利的处境，使他有了更多让人可以指责之处。

    “薛县尉，你可不能仗着‘年少识浅’的借口，就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若都照你这般无视尊卑，朝廷可还有体统可言？！

    最拼命要给薛白定罪的就是吕令皓，他希望借此把自己的过错摘清。

    正喊得起劲，堂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高郎君！”

    高尚的目光犹在薛白与李腾空之间打量着，思考着薛白是否还有后手，闻言忽有种不安的预感。

    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衣着普通的脏汉正在招手，被卫兵拦在门外。

    因想着可能是有情报送过来了，他便让这汉子进来。

    没想到，这汉子进了县署，马上便喊了一句让他诧异的话。

    “高郎君，樊帅头有急事要见你！”

    一瞬间，高尚就变了脸色，明白这是薛白的伎俩，薛白去二郎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樊牢来见他，用意在于陷害他。

    可有何作用？薛白这次真正的敌人是偃师县乃至于河南府的官绅势力，根本就不是靠除掉他高尚一人可以解决的。

    令狐滔所说的薛白审不了隐田逃户的大案，意思就是不可能解决根本问题……所以把目光放到他这个细枝末节上了？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此时更重要的是考虑应对。高尚差点就要喊人拿下这个脏汉子，好在迅速反应过来不能这样，会惊动更多人。

    “什么樊帅头？我根本不认识。

    “高郎君怎么能否认呢？！”那脏汉子提高了音量，“宋家那边出事这句话吸引了更多人的好奇。”

    宋勉当即便转过身来，喝问道：“宋家出什么事了？！”

    被他这一声喝骂，那脏汉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拦住他！”

    来不及了，县署到处都是人，那一身麻衣挤进人群，如水滴落入了河一时间，高尚站在那脸色郑重，专注地思考着；宋勉则是焦急，忙派人去宋家打探。

    吕令皓则猜到原由，抬手喝道：“薛白，你又做了什么？！”

    薛白根本就不理会，只看向令狐滔，此时代表世绅们态度、影响事情走向的是这位河南少尹。

    至于吕令皓，一旦有高官出场，一县之主的气场当即便降了下来，成了只会吆喝的狗腿子。

    “天黑了，且都散了。”令狐滔淡淡道：“本府既到了偃师，不管有何魑魅魍魉，势必一并扫荡，还百姓朗朗乾坤。”

    不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谈，而是等消息清楚之后，官绅商议、分配好利益，再冠冕堂皇地公之于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以他的权威，只吩咐这一点事，不该有任何拂逆。

    “案子还没审完。”薛白道，“令狐少尹可先去接风宴，待我处理好偃师县务，必去赔罪。”

    “最后说一遍，本府会审，你审不了。”

    天已黑了，很多人已经饿了、困了、累了，或者不耐烦了，接风宴的菜要凉了，夜里该添衣件了……大大小小都是压力，落在僵持不下的双方身上，必会让一方先做出一点小妥协。

    杜有邻见薛白快撑不住了，上前以他的官衔给予支持，舌战群儒，道：“令狐少尹，不如先去赴宴，他要审便让他审。与一个区区县尉有何好较劲的？大伙都饿了。”

    “是啊，先赴宴…....”

    不知是哪个愚蠢的世绅下意识地附和着，说到一半，连忙住嘴。

    气氛尴尬。

    终于，夜色中有消息传来，打破了僵持。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两个宋家的奴仆连滚带爬冲进县署，惊慌之中竟是向薛白跪倒，喊道：“县尊！快救陆浑山庄…….

    “出了何事？”

    “山贼……山贼杀进山庄了…..”

    “宋公呢？”

    “老家主被杀了啊！我们逃出来时，郎君们被杀了大半啊！”

    此言如同一道惊雷在一众官绅头上炸开，所有人想到的都是薛白那一句“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后果自负……莫名惊得他们根本无法思考、分辨。

    这是反抗、杀戮带来的恐惧开始占据他们的脑子，不对，是对变革的恐惧让他们不可抑制地颤抖。

    薛白张了张嘴，很惊讶，但更多的还是遗憾，喃喃自语道：“我审不了宋家了？”

    没有人回答。

    整个偃师县的田地、屋舍都还是那么寂静，无声地回荡着那一个问题。

    ——审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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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定罪

    奋力地挣扎之后，宋之悌的一双眼睛渐渐鼓了出来，像是两颗布满了红色细纹的鸡卵石。

    他至死都在对命运感到愤怒、不甘，一生经营，坐拥着天下盛名的陆浑山庄，谁成想到头来连棺材都没有。

    刁丙继续掐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手臂上的肌肉在太过用力之后涨得通红。

    他感到稍微轻松了些，一个压在他头上、高高在上的权贵死了。

    因为宋之悌活着之时，大堂上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呼……呼…….”

    刁丙深深呼吸着血腥的气味，转头看去，走廊上遍地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沾湿了一件一件华服。

    更远处，还有奴仆在尖叫，但聚在大堂上问话的主家都杀光了。

    一、二、三……五十七…...

    数到这里，刁庚走来，道：“阿兄你不干活，数啥呢？

    刁丙目光看去，见刁庚拿了一块绢丝手帕在擦血，擦完就丢在血泊里，他有些心疼，但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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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亥也走了过来，盘腿在地上坐着，道：“绑我。”

    刁庚问道：“我们把你绑在这走了，你不会被杀了吧？

    “小瞧我？就怕你绑不紧。”姜亥嚣张地咧了咧嘴。

    胡来水打扮成了一个宋家奴仆的模样走来，道：“没事，我替阿兄守着。”

    “要你多嘴。”姜亥道，“还有你们，先别急着拿东西，等我家郎君处理好了，自会给你们一场大富贵。”

    “好。”

    刁丙看了看，见血要流过来了，只把宋之悌那身华丽的衣剥下来，也不在意那上面的血迹斑斑，将它折好收进包裹里。

    一双靴子也被他褪下，挂在腰间。

    “我说，你挂着这靴子干嘛？穿上啊。”

    刁丙道：“平常穿惯了草鞋，需要的时候再穿这靴子。”

    姜亥问道：“什么是需要的时候？”

    刁庚打包了许多糕点，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阿兄都收了好几双了，我就没见他穿过。”

    “留着有用，等儿女大了穿也行。”

    众人哄笑了几声，刁丙问道：“接下来去哪？”

    “你们先去弄晴别业找樊牢，去了之后你就喊“帅头，我算看出来了，宋勉、高尚借我们的手杀宋家’呢！”

    刁丙道：“怕我喊得不像。”

    “我来。”刁庚道，“我懂这是啥意思了……..”

    县署，宋勉正指着薛白怒叱道：“薛白！你做出这等事来，还想有好下场吗？！”

    他平素温文尔雅，此时却是方寸大乱。

    阅岩亭内金杯共饮，弄晴别业里约好相互扶携，一转眼薛白就杀了他全家，这就是其人承诺的会助他继承陆浑山庄？

    这念头一闪而过，宋勉莫名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现在，似乎真的可以得家业了。

    但很快他就被自己吓到了，他自认为是好人，教书育人，风雅温和，怎能做此不合时宜之想？

    更不可能与一个狼子野心的灭门仇人合作。

    “少尹，血洗陆浑山庄之幕后主使必是薛白，恳请少尹为宋家作主啊！还有，骊山刺驾案一定也与他有关.….”

    “此事太可疑了。”吕令皓及时开口，“我了解偃师县，县内绝无山贼，必是有人指使杀手假扮山贼杀入陆浑山庄，薛县尉确实可疑。”

    面对这些指责，薛白并不争辩，竟像是在默认此事，又不公开承认。

    他在长安之时曾一次次被指责、一次次艰难地自证清白。但这里是偃师县，是他的地盘。

    主一县之地，他不需要对人作出解释。

    这便是官威。

    “隐田匿户案明日再审。”薛白再次拍响惊堂木，朗声道：“山贼入境，谨慎起见，百姓各自归家，锁好门窗，待县署平定贼寇，本县尉保证必不使任何一个小民遭殃。”

    此时再让百姓散去，结果已与方才完全不同。

    他们看了一整天，一度以为县尉拿隐田匿户之事没办法，但最后的这个消息改变了他们的预期。

    他们其实并不关心幕后主使，只要符合期待，哪怕是巧合也可以归为感动了上苍，重要的是分回田地、减轻税赋。

    不可能之事忽然有了希望，就像是一口埋在地下的缸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他们却没留意到一个官绅们非常在意的问题，少尹吩咐散衙时，众人没散，而县尉一说，马上就散了。

    人群散后，场面更严肃了些。

    薛白当即下令，道：“差役、民壮，以及自愿保护乡邻者，随本县尉守城门，以免山贼入城.…..”

    吕令皓见他要控制城门，连忙凑到了令狐滔耳边低声道：“少尹，不如先拿下他，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令狐滔本有此意，但等到百姓退散，河南府的卫兵们正想控制住县署，却发现薛白的人手已抢先夺取了关键之处。

    这其中包括差役、伙计、济民社以及一些漕工，看起来五花八门，但除了差役带刀，大多数举的都是锄头、棍子，甚至赤手空拳。

    只一群乌合之众保护着薛白在偃师县的权力；同时，他们也需要薛白的保护。

    今夜若没有他们，令狐滔肯定要把薛白拿下治罪，此时却不得不犹豫了。

    他与高崇那种疯子不一样，要考虑的不仅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一旦动手却压不住薛白，损的是他的威严。

    正犹豫之际，高尚所认为的薛白的后手才终于出现了。

    “令狐少尹、杜转运使，请容贫道斗胆多言。”

    说话的是李腾空，她手持拂尘，走到堂中，仅那气质，便让人知她不俗。

    杜有邻连忙抬手笑道：“李道长请。”

    他看似糊涂，但能这么说，该是心里清楚李腾空与薛白之间的友谊。

    李腾空道：“贫道虽不知政务，但到偃师县这半日所见，薛县尉有些执拗，在令狐少尹到来之际执意要把手里的案子审完，此事不过一桩礼节上的小事，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若抛开一切行为背后的隐情，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眼里，这件事还真就是这样，谁也不可能明着说“可薛白动了田地就动了我们的利益”。

    包括杨齐宣，他一直都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云里雾里的，听了李腾空的总结，遂认为原来如此。

    李腾空略略停顿，道：“既是小事，请薛县尉赔个不是，不就好了？

    她说得轻松，李季兰还配合着明媚地笑了一下，愈显轻松。

    薛白遂执礼向令狐滔道：“是我失礼了。”

    之前他一直寸步不让，现在却肯顺着李腾空的意思，一些不知情者看在眼里，还以为薛白这是尊重右相。

    李腾空故意不与薛白对视，稍微转了一下身子，继续说起来。

    “至于说是薛县尉指使山贼杀人，不知理由为何？证据可有？山贼为何人、与薛县尉是否相识？薛县尉与宋家有何仇怨需如此行事？

    明明是清清秀秀的一个小女子，说到后来却是语气铿锵，最后抬手一指宋勉，道：“若是空口无凭，诬陷堂堂朝廷命官，你可是大罪。”

    宋勉死了家人，却还要被落个大罪，心中巨怒，若非李腾空是宰相之女，他当场便要臭骂她。

    偏偏问题的关键本就在于这个宰相之女的身份，否则谁听她讲道理？

    “与其武断指认谁是幕后主使，不如先查问清楚。”

    李腾空见众人不答，竟是向那几个从陆浑山庄逃回来的奴仆问道:“你们可知这些山贼是从何处而来的？”

    奴仆们大多一脸茫然，唯有一人不易察觉地扫了薛白一眼，低下头，吞吞吐吐地开始回应起来。

    “好像是……走私贩子吧？”

    李腾空本是试着一问，没想到真有结果，不由眼睛都亮了些，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们给阿郎运了几次红料，首领被称作‘帅头’，这次来，也是阿郎放他们进山庄的。”

    “为何放他们进山庄？

    “喊门时好像说是……他们能帮忙除掉县尉.….”

    李腾空愣了愣，回头看向薛白，恰撞见他的目光，一瞬间就会意过来。

    彼此提前没有说好，却能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计划行事，她也不知这是否算是一种心灵相通。

    “也就是说，宋家与山贼本就有勾结，自己引狼入室？”

    “你胡说！”宋勉惊呼一声，

    他蓦地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到一切都是出自薛白的算计。

    这奴仆必定被薛白收买了，说的事却是真的——不久前宋家又派了几人去二郎山答复樊牢可以杀薛白，而这几人一直没有回来。

    薛白确实使了个障眼法，但并非为了掩藏洛阳的后手，而是为了掩藏杀人的意图，同时创造出宋家与二郎山来往的证据。

    令狐滔转头看向杨齐宣，问道：“杨参军，你怎么看？”

    “我？我初来乍到，能知道个……”杨齐宣愣了一下，应道：“圣人让我到偃师看看，看来，偃师真的很乱。

    令狐滔一定要他回答，道：“杨参军还是说说对此事的看法为宜。

    杨齐宣无奈，扭头看了看李十一娘，只见她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他遂道：“十七娘说的对，真相如何，一查便知。

    令狐滔不会在没有他支持的情况下轻易有动作，转头吩咐道：“查。”

    一旦要查，原本针锋相对的气氛也就散了。

    派人到陆浑山庄去打探山贼去向，搜救活口、询问口供等等都需要时间。这边，从长安、洛阳来的权贵们也累了，需要休息，崔唆盛情邀请他们到他的宅院暂住。

    “有驿馆吗？”李腾空却是向薛白问道。

    薛白道：“有，冬天被烧过，刚整修好。”

    李腾空拉过李十一娘，道：“姐夫还是不宜与河南府官员住到地方民户家中去。”

    薛白顺着她的话，道：“我安排诸位到驿馆暂住。”

    到了驿馆，他们才有了片刻单独说话的机会。

    “那个高尚，与十一姐夫关系很好，今夜势必要收买姐夫，你要小心。”

    “好。”薛白道：“我款待不周，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遇到这些琐事。”

    “很操心吗？你眼里有血丝了。”

    分明是在夜里，倒不知她怎么看到的，薛白笑了笑，道：“走了。”

    “你在哪住？”李季兰都还没能说上话，连忙道：“夜里要小心安全。”

    “放心，县署里有人守着。”

    薛白自回了尉廊，铺好被褥，也不管这一夜有多少人在焦急奔走，安安心心睡下，呼吸渐渐均匀。

    这个夜里，杨齐宣却没有睡好，听到了通传声，从被窝里起来，打着哈欠去见了高尚。

    “深夜过来，是想请杨兄下决心除掉薛白。”

    “这事简单嘛，你们若有罪证，我当然会递给丈人。”

    “杨兄误解我的意思了。”高尚笑道：“我是说，不论能否拿到他的罪证，都果断动手。”

    “那怎么行？”杨齐宣白眼一翻，认为地方上的人做事太不讲究了，“动武不行，你至少把罪名罗织好，《罗织经》看过没有？”

    这方面他还是很了解的，李林甫每次制造大案，都讲究有理有据，合乎规矩，让人挑不出理来。

    他语重心长道：“《罗织经》得看，谁都不干净，无非是比谁罗织罪名更厉害，懂吧?”

    高尚不答，道：“右相也希望薛白死，不是吗？”

    “你怎知道?”

    “自是府君与我说的。”高尚语气从容，以此感染着杨齐宣，道：“府君不正是顺着右相的意思做事吗？”

    这一夜很短，许多人彻夜无眠。

    长街上提着火把的人来来回回，光亮就从未暗过，未到天明，县署外又挤满了百姓。

    崔唆还在紧张地打探消息，迫切地想知道宋家是怎么遭殃的，听得鼓声响起，他惊诧不已。

    “这就天亮了？！”

    他顾不得换衣服，匆匆赶去见令狐滔，随其一起到县署去等待消息。

    令狐滔的涵养还是很深的，喜怒不见于色。

    抵达县署时，派去陆浑山庄的人还没有回来。

    宋勉趁着薛白不在公堂，还想劝令狐滔安排埋伏，直接拿下薛白，奈何吕令皓这个县令对县署的掌控权还不如县尉。

    吕令皓只是安排了座位，请令狐滔在主审官的位置坐了，自己则坐在大堂左侧的首位，本该让薛白坐在他下首，但他下意识感到与其共座很不安，只好让其坐在右侧杜有邻下首。

    如此反倒给人一种两个县官能分庭抗礼的感觉。令狐滔见了，暗自摇头，认为吕令皓太怯懦无担当了。

    才落座，堂鼓又响，聚集过来的百姓更多了。

    “既让他们关好门窗，如何又聚过来？”

    “薛白昨夜说了，今早还要再接着审隐田匿户之事，他总喜欢煽动愚民。”吕令皓问道：“是否将百姓驱散？

    但薛白此时恰好到了，这话题也就作罢，否则又要有所冲突。人若活成了一根太硬的骨头，狗都绕着走。

    吕令皓倒霉遇到了薛白，竟还能笑得出来，道：“薛县尉不愧年轻，如此精神奕奕，可是有发生了什么大好事？”

    薛白不理会这种含沙射影，环顾四周，杨齐宣坐在对面，李十一娘则是换了斓袍在其后面看热闹……李腾空、李季兰则更后面些。

    高尚则在世绅之中。

    紧接着，一大队人回来了。

    这是派去打探陆浑山庄情报的，偃师县、河南府、金吾卫的人都有，各家还都派了些家丁跟去。

    “回少尹，山贼已经不在陆浑山庄了…….”

    “什么？”众人原以为对方会据首阳山而守，竟是这么快就退了，愈发不安。

    令狐滔敏锐察觉到不对，喝道：“一夜之间，他们如何能把财物搬走？”

    “回少尹宋家的财宝、库房都没有动。”

    一众官绅闻言当即激动，认为这是指证薛白最大的证据。

    宋勉直接就站出来，道：“可见杀人的不是山贼，薛白，还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薛白依旧是懒得搭理他。

    很快，有更多的人被带上来，都称亲眼看到了是宋之悌把那两个山贼头子请进陆浑山庄。

    姜亥也被带了过来招供，上半身的绳索都还没解开。

    他是故意不解绳的，之前有好心人要帮他，还被他喝退开来。

    “见过府尹，小人是县尉的护卫，因县尉查到宋家有私铸铜币之嫌，命小人跟踪宋添贵。结果，跟踪到了二郎山我就被拿下了。

    “为何不杀你？”

    “他们想让我背叛县尉，帮他们嫁祸县尉，把我带到了宋家。”

    “如此说来，杀人时你就在场。”

    “是。”姜亥道：“宋添贵不是我杀的，是与他随行的另一个宋家人杀的。”

    令狐滔眉头一皱，喝道：“问的是陆浑山庄惨案的经过！”

    姜亥道：“他们押着我进去，说可以把我交给宋家用来害县尉。但以后运送铜料的分润要加两成，说有人给他们加了两成。宋之悌不肯，双方谈不拢，动起手来。没想到宋家那些护卫看着人模狗样，没一会儿就被杀光了。”

    薛白问道：“谁给他们加了两成？”

    姜亥还未答，吕令皓已喝道：“胡言乱语！若真是如此，他们为何不杀了你？”

    “他们打起来，我趁着混乱倒在地上装死，这有甚好问的？”

    “此人所言根本不实。”宋勉道：“我看必是薛白的安排。”

    “，你宋家从私铸铜币开始，全是县尉的安排！你儿子出生，也是县尉的安排.…”

    “啪！”

    令狐滔猛拍惊堂木，提醒姜亥不得在公堂上口出秽语。

    虽然被吕令皓、宋勉打断，他却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问。

    “你可知那些凶徒往哪逃了？”

    “不知。”姜亥道：“但我知道他们到了偃师之后，樊牢去了弄晴别业。”

    “弄晴别业？何处？”

    “宋家的产业呗。”

    很快，令狐滔、薛白已经派人去包围弄晴别业了。

    宋勉已懵了，感觉事情渐渐变得难以辩驳。

    甚至连他都有些动摇，怀疑是不是高尚才是幕后主使。

    这思路一打开，各种可怕的可能性都显现了出来。

    高尚、薛白都是聪明人，只其中一个人都很可怕，宋家已经被致于死地了……宋勉甚至还想到他们两个人联手做局的可能，瞬间不寒而栗。

    煎熬地等了很久，终于，消息传回来了。

    “山贼不在弄晴别业，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撤走了。”

    郭涣正站在诸吏员之首，原本一直都是不动声色，不发一言，此时却是惊恐了起来，担心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郭家。

    他不安地懦了懦嘴，看向薛白，又看向令狐滔，唯独没再看吕令皓。

    那边，令狐滔问道：“可有死伤？”

    “没有……他们昨夜在其中休息，今晨走的，好好地来，好好地走….与客人一样。”

    此言一出，不少围观者纷纷诧异，杨齐宣眉毛一挑，摇头不已。

    不可能。

    宋勉大惊，先觉得不可能，之后不由怀疑起高尚。

    “宋勉！”令狐滔喝道：“你作何解释？！”

    他已经非常不满了。

    无关于真相，他根本不关心真相，重要的是，偃师官绅要想对付薛白，请他出面也可以，但至少把罪名罗织好。

    难道还要他这个堂堂府尹，为了偃师之事亲自去制造证据?

    结为这种利益链，不怕人坏，就怕人蠢。

    蠢材！

    “回少尹，弄晴别业已不是我的私产，成了宋家的家产.….”

    外面的百姓们忽然窃窃私语起来，不明白私产与家产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薛白击堂鼓把百姓聚来，在旁人看来根本无用，此时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至少让人不能当众隐瞒真相。

    宋勉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新的人证物证已经到了。

    先进来的是弄晴别业的奴仆、婢女们，一起接受问询，其中有个美姬偷眼看了薛白好几次。

    “你，认得他吗？”令狐滔敏锐地拿到了这个突破口。

    “是，薛县尉曾与郎君来过弄晴别业，是奴家给他侍酒。”

    令狐滔审案子很有一手，既然是审宋家的人，便仔细盘问了详由，最后，这婢女竟是抖落了一句了不起的证词。

    “那时，薛县尉说想要夺县令的权，郎君想要继承宋家家业，他们就合作……..”

    “没有！”宋勉承担不了这样的指证，脸色已经煞白。

    薛白则道：“确有此事，我怕县令年迈劳累，想要多管一些庶务。”

    “呵。”吕令皓抚须，尴尬地笑了两声。

    令狐滔板着张脸，又问了几个奴仆樊牢等山贼在弄晴别业的详情，更多的物证被搬了上来。

    一箱箱崭新的铜钱、还没铸成币的铜块……以及一个高高的竖炉。

    “这不是我的！”宋勉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从杨氏商行查抄出来“够了！”吕令皓连忙大喝一声，阻拦宋勉说这事。

    东西确实是从丰汇行抄查出来的，当时不知薛白为何要把铜币熔成铜块，此时摆在这里，确实像是宋勉在弄晴山庄铸币用的。

    但不能说，不然显得是他这个县令让宋家去抄家并归为私有，吕令皓更不能承担的是包庇宋家私铸铜币。

    反正说与不说，令狐少尹心里都知道宋家不是在弄晴别业铸币。

    杨齐宣恨铁不成钢，这些人罗织罪名的手段太糟糕了。

    看起来，薛白才是真得到了他丈人的真传。

    三庶人案、韦坚案、柳戴案，所有人都知道是右相对付政敌，可证据都是真的。

    三庶人就是闯宫了，韦坚就是私会皇甫惟明了，柳動就是检举杜有邻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杨齐宣转过头与李十一娘低声道：“乡下人做事……真的太糙了。”

    连他都是如此，听审的旁人更是议论纷纷，认为证据确凿，真相大白一个个细节堆起来，构成了真相。

    宋勉派人杀了宋添贵，联络二郎山匪，提出多给两成的利益，让他们帮忙杀了宋家，好继承陆浑山庄。

    “畜生啊。”

    “天打雷劈…….”

    宋勉已百口莫辩。

    因为薛白就是以真相布局，摆出的全都是十余年间发生的事实。

    只有一个破绽，薛白确实亲自去了二郎山、见了樊牢，又假称是被公孙大娘劫走了，那么，公孙大娘可证明薛白才是幕后主使者。

    但这在偃师没有办法证明，得去找公孙大娘，而且薛白与公孙大娘还关系匪浅。

    所有人都认定一切是宋勉所为，不听其任何解释。

    没想到，竟是薛白开口提出了疑问。

    “樊牢到底是如何住进弄晴别业的？”

    “对！”

    很快，门房便被拉出来审。

    “那汉子….那汉子自称樊牢，前日来找高郎君，请他到城外相见，小人去问过高郎君，他答应了。到了傍晚，那汉子就过来，说高郎君让他暂住，夜里还会安排人送货物过来……”

    宋勉一愣，此时再也分不清真相到底如何了，甚至更加怀疑薛白与高尚联手了，否则樊牢分明与高尚有旧交，怎么会听了薛白的?

    那要自救，该是去找公孙大娘证明，还是咬高尚一口？

    这般想着，宋勉回过头看去，在人群中寻找着高尚的身影。

    杨齐宣正一脸嫌弃、郭涣忧心忡忡、崔唆焦急不已……但他没找到高尚。

    宋勉揉了揉眼，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高尚不见了。

    “是高尚、宋勉合谋的！杀了全家，畜生啊。”

    迷雾散去，真相忽然清晰了起来，所有人都在议论着，盖都盖不住。

    “高尚畏罪潜逃了…..”

    事情被证实成了这样，令狐滔的怒气也快盖不住了，但还在犹豫着没有下判决。

    官绅指证薛白的时候，恨不得让他立即拿下薛白；但真等证据齐全，事实俱在了，他却不急着拿下宋勉。

    毕竟宋勉没有武力威胁，远没有薛白给人的压迫感。

    他唯独忘了问一件事——那些山贼离开弄晴别业之后去了何处？

    “帅头，我们去哪？”

    “兴福寺出了些恶僧，占着大量的田亩不必交税犹不知足，还把养病坊的孤儿发卖。”

    “懂了。”

    兴福寺虽在县城中，离瞻洛门不远却有一处农庄，住着寺中负责打点田产的长老。

    此地奴仆云集，又不必守寺中的清规戒律，自然是极自在的。

    一路上，樊牢神色严肃，脑子里回想着的是薛白在二郎山说的话，也回想了不久前与高尚见面时的场景。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软弱了，很多时候都是被推着走的，当初私自放了刁氏兄弟，这次投靠了薛白背后的皇孙，都是想要保住弟兄。

    这次，还陷害了高尚，但樊牢对如何还高尚的恩情自有打算。他到牢里去，劝高尚转投皇孙，一如当年高尚对他那样。

    大唐鼎盛，天佑李氏，樊牢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所有人都好。

    他唯独没考虑自己。

    他从来不想做选择，但命运总是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帅头，到了。”

    走了很久之后，刁庚唤道，神色有些兴奋。

    樊牢道：“这边的情形我打探过了，简单。赶了一路，让弟兄们歇歇再动手。”

    “哪有那般娇气，直接动手呗？”

    “好，动手!”

    从这点反而可以看出这些走私贩子远没什么规矩，虽然敬重他们的帅头，但说话做事都很随意。

    不过，对付几个恶僧再随意都绰绰有余了。

    陆浑山庄中血还未干，他们再次动手。

    有第二次就代表可能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给官绅们带来的恐惧天差地别。

    他们也不知道还要杀几次，薛白给了他们一张名单，顺着杀过去就可以，直到他派人来喊停。

    如果没喊停？

    反正薛白罗织好了一个完整的罪名，一手执法，一手执刀，主动权已到了他这一边。

    只看对方有多硬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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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点发

今天有点事，应该不能按时发布了，不要等，明早看吧。

    赶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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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一县之主

    县署。

    李十一娘也觉得薛白这次给对手的罪名编织得不错，比得上王铁了。

    她比这里大多数人更熟悉薛白，现在一看清事情的脉络，就知道薛白要赢了，在长安时都看习惯了。

    你眼光不错。”她遂小声与李腾空耳语道：“他用的好手段。”

    李腾空摇了摇头。

    事实都这么清楚了，证据确凿，怎么能说薛白用了手段呢？

    “要斗，薛白毕竟是从阿爷手底下过的，这帮人哪行？”李十一娘自顾自又道：“这帮人要么就直接干掉他，但杨郎可不会出手，没来由还给自己招了麻烦。

    这便是她这个小家的态度，没来由为了旁人的事，把自己陷进去，哪怕是右相府的事，她毕竟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得先顾小家。

    昨夜，李十一娘便是这般与杨齐宣说的，才不要听高尚的鬼话。

    薛白顺着宋勉的目光向对面的人群中看了一会。

    高尚是他这次整个计划的关键，最好的替罪羊，竟是不知何时逃不见了。

    一秒记住ｈｔｔｐs://ｍ．

    拿到他的把柄，等待以后反击。

    他招过老凉，低声嘱咐了几句。

    以高尚的聪明，见势不妙，及时逃命不奇怪，毕竟其人从范阳过来也就带了几个护卫。

    但聪明人往往自负，薛白猜想高尚有可能会去找公孙大娘一趟，至少老凉虽不认为高尚还能在这时候去郾城，但毫不犹豫就领命而去。

    安排过此事，薛白便不再着急，闭目养神。

    令狐滔、吕令皓都在盯着他，他却能做到视而不见，内心平静。

    “少尹。”最先开口的是郭涣，“小老儿想说几句。”

    他已笑不出来了，圆圆的老脸十分严肃。

    “宋勉、高尚引山贼入境，罪大恶极，请少尹快下令缉拿宋勉、通缉高尚，方能尽快降服这批贼人。

    郭涣说罢，郑重向令狐滔执了一礼，低下头，同时目光偷偷瞥了薛白一眼，观察薛白是否有听到他这一番话，隐隐有些紧张。

    令狐滔没有马上答复，目光也在人群中扫视着，确定高尚已经不在。

    他略做思量，开口喝道：“来人，将宋勉押下，待本府扫清山贼再行审问，以先保偃师百姓为重。”

    “喏！”两名河南府卫兵当即扑上。

    宋勉是斯文先生，不曾遭遇过这场面，惊惧之下，方寸大乱，呼道:

    “为何拿我？人是高尚带到陆浑山庄的.…..’

    回答他的只有狠狠抽下的棍子，抽得宋勉无法说话。

    “啪！啪！”

    要知道，高尚是在迎仙门见了樊牢一面，之后根本没有返回弄晴山庄，直接就在码头上迎了令狐滔，一直随其左右。

    若指证是高尚主谋，有可能还要牵连到令狐滔。

    河南府尹韦济与宋之悌关系匪浅，也是站在世族大户一边，这不假。

    但这不代表着韦济与他这位河南府少尹之间没有冲突。

    对令狐滔而言，高尚逃了是最好的办法，事情到宋勉为止了。

    原本儒雅雍容的首阳书院山长像是一只死鸡一般被拖了下去，堂中世绅看了，无不唏嘘，涌起兔死狐悲之感。

    “百姓退散，回宅关好门窗，待本尹平贼.….”

    令狐滔再拍惊堂木，下的命令与薛白昨夜如出一撤。

    “慢着！”

    薛白偏偏在此时睁开了眼，起身，不紧不慢地叉手行礼，道：“少尹，我与百姓说好，今日审隐田匿户一案。”

    “县中正遇盗贼，还审什么？！”令狐滔终于大怒，高声叱喝道：“休为你一己政绩，害了全县父老！”

    薛白问道：“宋勉已被拿下，何惧区区山贼？少尹可是担心主谋高尚会领他们作乱？”

    令狐滔道：“高尚是否主谋还尚未可知，你欲阻拦本府拿贼，是何居心？”

    “少尹可否让我审完隐田匿户案？”

    令狐滔眼中闪过愠怒。

    但他终究是个沉稳的官场之人。

    他已经不能再说“你审不了”这个理由了，因为宋家已经被杀光了，明眼人皆知那是薛白用刀审的，偏偏一点破绽都捉不到。

    “本府要保护百姓，让他们立即退散，你阻拦得了吗？！”

    堂堂少府，以河南府卫兵，镇压薛白手下的一些农民、漕工之类乌合之众，镇压不了吗？

    薛白一脸真诚，苦劝道：“我并非想阻拦少尹，而是为了少尹的性命安危计。”

    彼此都藏了言下之意，竟是一句比一句硬，薛白这句话甚至压得令狐滔气势滞了一下。

    不等令狐滔回击，薛白转身走向公堂外。

    他路过几个河南府卫兵，根本就无视他们。

    乡亲们！

    薛白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之中，他身上的官服是青色绸面，反射出了微微的光亮。

    “现在，县城外有一批山贼，他们杀人不眨眼。但我想问问你们，是更害怕山贼，还是更害怕被多收两倍的庸租调？！”

    人群嘈杂，没有马上给到薛白回答。

    但他不急，就站在那晒着太阳，感到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对于百姓的回答，他有预料中的答案，上任时路过潼关他就有答案了。

    那些黝黑的渔民，在大风雨里也要不顾一切地下河，他们是更惧怕黄河，还是更惧怕税赋。

    当时薛白离开潼关，回过头看着那壮丽的河山，心里一直在想着一句话，他没有念出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此后的所作所为便是以此为基础。

    “俺怕多收庸租调”

    “县尉审吧，不怕山贼……”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话，之后声音渐渐整齐，济民社农人们举起了他们的锄头，增加威势。

    声势浩大。

    薛白回过头，以居高临下的目光淡淡扫了吕令皓一眼，略过他，看向了令狐滔。

    他一言不发，却像是在问：“你带着河南府卫兵、金吾卫，镇压得了这些民意吗？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选择像是交在了令狐滔手里，由他来决定接下来局势的发展。

    “不好了！”

    “少尹，不好了，山贼洗了城外兴福寺的庄园，高僧们……高僧们……全都被杀了。”

    “他们人呢？”

    “不知去了何处.…..”

    场面再次嘈杂起来，这次慌乱起来的却不是那些百姓，而是所有的世绅们，他们目露惊恐，脸色大变，纷纷交头接耳地说话。

    世上的事常常很公平，同样的选择现在交到了他们手里，是以平贼为重驱退百姓，还是继续审隐田匿户之事？

    拼命还是顺从？

    若所有世绅能够齐心协力，把各家的部曲集中在一起，听从令狐滔调当然可以赢。

    心理上也很简单，摒弃掉既得利益者的软弱特点就可以。

    但非常可惜，很快就有人心虚了。

    郑辩把家中最可靠的一批家丁带了出来，他无法不担心那些山贼杀到他城外的庄田当中，杀了他的儿孙，糟蹋了他宝库里那些珍宝，以及他蓄养的美妾们。

    那他该选择交出一些隐田，还是和己方分寸大乱的世绅们齐心协力，以武力对抗？

    “县尉。”

    郭涣几次看向薛白都没得到反应，已经有些焦急了，第一个站出来向薛白行了一礼。

    隐田匿户之事，小老儿或可出力一二……让县尉满意。”

    他这句话中间有个小小的停顿，最后在恐惧的驱动下，作了决定。

    于他而言，这是在挽救他的族人。

    虽然在他遇难时，他的族人首先选择的是放弃他，但他一辈子都在这家族经营，已无法轻易割舍掉这些付出了。

    他到老了明白一个道理，人若遇难，寻找他曾帮助过的人，对方未必会报恩；反而是那些曾帮助过他的人，很可能还愿意再次伸手…….对于家族，他成了后者。

    对于薛白，在偃师县，要想理顺田亩、人口、赋税之事，郭涣非常重要，对县事的了解比吕令皓还要深得多。

    他能够最快速准确地清丈出结果，还能安抚住世绅大户们的情绪。有他在，后续的繁琐工作至少顺利六成。

    但薛白却未必肯再给他一个机会，站在那审视着他。

    郭涣知道自己背叛过薛白一次，心中愈发苦涩，努力地用目光表示忠诚。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老狗。

    最后，薛白没给任何回应，向杜始看了一眼，以眼神做了短暂的交流，杜始遂离开了片刻，去做了安排。

    他们心有灵犀，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来。郭涣只看到薛白转头使眼色，不知结果，心中更加惴惴，无比煎熬。

    不论如何，郭涣这一出面，顿时给世绅的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人一旦软弱，就会觉得只需要退了这一步，很多事就能够解决….

    “薛白。”

    令狐滔终于开口，起身道：“带老夫到尉廊看看。”

    他的意思是单独与薛白谈。

    同时，他也展现出了诚意与魄力，抬手止住要跟上的卫兵，独自一人先走向尉廊。

    吕令皓见状，连忙示意护卫过去保护，反而被令狐滔叱骂了一句。

    “出丑还不够吗？一方县令，毫无担当!”

    一句话，使得吕令皓威望尽失，他却还得停下脚步，面露羞愧。

    令狐滔骂吕令皓是当众骂，骂薛白却是进了尉廊之后才骂，还是在门被关上之后。

    “看看，你把那些百姓纵容成什么样子了？！”

    这已是一种表态。

    相比在河南府的利益，令狐滔在偃师的利益很小。

    连请他来的高尚都逃了，利益相关的世绅都先退缩了，他何必再为他们冒太大的风险？

    镇压下去虽然更解气，为官者终究是讲利益的。

    薛白却不领情，道：“为何不说是官绅把他们逼成这样？”

    “不说是谁逼的。”令狐滔道：“均田至此地步，岂是宋之悌之罪？他死得何其无辜？

    “谁不无辜？”薛白道：“既然都无辜，那就看我们为官一任，在乎的是谁了。”

    这不是与上官说话的态度，但两人对话很直接，进展很快。

    令狐滔道：“你欲改变偃师现状，本府可予支持，唯恐操之过急。却闹出了乱子，须尽快压下。”

    薛白道：“宋勉、高尚既是主谋，此事不过是一桩谋家财而雇凶杀人案。”

    令狐滔踱了几步，道：“高尚不是主谋。”

    “为何？”

    “牵扯到高尚，则牵扯到安禄山，你想让此事上达天听不成？”

    高尚是整个计划当中最适合的替罪羊，薛白不打算轻易放过，道:

    “正是因为有安禄山，高尚才会如此无法无天，何惧牵扯到安禄山？”

    令狐滔当即明白了薛白的言下之意——让安禄山来扛。

    薛白又道：“此事不足以对付安禄山。但他一定能替高尚压下来，我对他有这个信心……那么，高尚自然也就牵扯不到你了。

    令狐滔细想之后，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他的不悦却并非针对薛白。

    多年前，他堂兄弟的第八女被高尚花言巧语哄骗，失身于高尚，生下一女。令狐家对此事引以为耻，不认令狐八娘，还差点杀了高尚。

    后来，高尚得了李齐物的赏识，巴结上了宦官吴怀实，谋得到官身，令狐家的态度渐渐也就改变了，往来增多。再往后，高尚得了安禄山的无比信赖……..

    薛白言下之意，安禄山能包庇高尚的罪状，也就等于包庇了令狐滔，他们成了一伙的。

    这远比偃师县之事的风险还要大，令狐滔忽然没了心思再多管偃师来。

    “可依你所言。”令狐滔道，“宋勉我来审，你尽快平定山贼。”

    薛白问道：“偃师县陆浑山庄，可能由我处置？”

    令狐滔没想到他胃口如此之大，有些诧异，最后还是点点头答应下官场是妥协的艺术。

    不过，一位四品高官，一府之实际掌权者，威风凛凛地来，最后却是默不吭声地走了，可见他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势。

    一只纸老虎罢了。

    谈罢，薛白微微笑了一下，走出尉廊，一路回到了公堂前，朗声宣告。

    “令狐少尹已答应，清查偃师县之隐田、匿户，使百姓不必再缴追死之税，家有余粮，斯民富庶.…..”

    他非常大方地与令狐滔分享了成果。

    济民社诸农人大声把薛白的话传出去，县署外登时响起了欢呼声。

    “草民们谢薛县尉！谢令狐少尹！”

    奇怪的是，世绅们竟也松了一口气，庆幸事情是如此走向。

    至于吕令皓，则是脸色颓败至极，知道经此一事威望跌入谷底，大权旁落了。

    但他心里最恨的却不是薛白，而是令狐滔。

    他逢年过节都会给洛阳送礼，这些年下来，也不知给令狐滔孝敬了多少。没曾想，真到了要倚仗对方之时，直接被弃之如敝履。

    这也就罢了，可恨令狐滔在他与薛白之间选择了薛白…...送礼的竟还不如拿刀的。

    他心知薛白此举对令狐滔绝非好事，待事情传开了，必得罪世间许多高门大户。

    然而，转头看去，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见到令狐滔不悦的表情。

    这位河南少尹站在那儿听着百姓的欢呼，隐隐有种久违的满足感。

    良久，令狐滔叹了口气，眼神惆怅而寂寥。

    “提审宋勉吧。”

    “吱呀。”

    屋门被打开，两人走进了牢房。

    宋勉抬头看去，见来的是令狐滔身边的人，连忙道：“我阿翁与少尹交情不浅，我们每年给少尹送.….”

    “走吧。”

    “什么?”

    “宋先生可以走了。”

    宋勉惊喜，连忙随着前方引路一人往外走。

    过程中，他莫名想到了一件事，当初高崇逃命，居然不去找令狐滔庇护，而去找了樊牢，结果死在刁庚手上。

    须知贱民无义，最会背叛，还是少尹可靠....

    才想到这里，宋勉忽然感到脖子一紧，一根绳索已死死勒住了他。

    他拼命地挣扎着，绳索却越勒越紧，因太过痛苦，他脑海中浮过了今生的各种画面。

    宋家私铸铜币，有几次被官府查到了，那时，他往往会随意指出两个下人，让他们去顶罪，之后灭口。

    这样的事分明做了那么多次，偏偏轮到他时，他却满脑子只有求生的希望，从没想过自己也已成了那个替罪者。

    一双手无力地垂下。

    “死了？”

    “挂。”

    一具尸体被挂起来。

    与此同时，李十一娘正给自己挂了一条项链，对着一面漂亮的扬州江心镜摆弄了一会，满意地点了点头。

    “镶了这么多绿松石，项链倒也贵重，令狐滔还真是有心了。”

    杨齐宣笑道：“他不过吩咐一句，自有人会安排送礼。”

    “他堂堂少尹，为何要给你送礼？”李十一娘道：“这案子薛白罗织得不错，直接定案即可。”

    正说着，有人来禀道：“杨参军，可过去审案了，但…….宋勉畏罪自尽了。”

    “知道了。”

    李十一娘等杨齐宣挥退那人了，笑道：“怪不得呢，原来是为了此事，令狐滔做人不地道。

    杨齐宣虽不算很聪明，对这种事的流程却很清楚，道：“就像柳責案，所有人都知柳勤是被利用了，但只要由他抵罪就能结案，连圣人都下旨杖杀了他。”

    李十一娘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显聪明，嗔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是说，令狐滔果然也有把柄在宋勉手上。”

    “管他呢，与我们何干？”

    夫妻俩收了礼物，摆出了高人一等的超然姿态。

    这趟过来，眼看薛白又闹了一场赢了，但也不过是一个县尉之权。

    真正得了大好处的，还不是他们夫妇？

    杨齐宣觉得薛白真傻，右相府的女婿不做，长安城的清贵官不做，跑到这小县来当县尉，还不学会与人好好相处。

    人活着，像他这般才算完满。

    回郭镇。

    石板路上，一双草鞋留下了带血的鞋印。

    刁丙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就是郭家高高的院墙。在他身后，一个个大汉都是浑身是血，手提长刀。

    连风吹过都带着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准备动手。”

    樊牢还在观察地势，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哨声，他遂以哨声回应。不多时，有快马向这边奔来。

    这是事前他与薛白约定好的叫停的办法。

    “这么快？”刁庚却是很惊讶，“这才刚到第三家，我以为至少要杀五家。

    “他们哪有这么硬的骨头？”

    樊牢则是稍微放松了些，心知若真杀得血流成河了，现在当然是爽利，但对皇孙的大计却有影响。

    他做出这个选择，是想给弟兄们保一个前途，不是以杀人为乐。

    “接下来怎么安排？”

    “让你们停手，之后县尉会带人过来，你们逃过邙岭，乘船下黄河，到了伊洛河口换漕船回来，稍避几天，县尉会给你们安置个好去处.….”

    刁庚还是看了一眼回郭镇，问道：“这就停手了？可不是便宜了狗大”

    “哪会便宜了他们？郎君既掌握了偃师县，往后还不是郎君说了算……准备一下，等郎君来平定你们。

    薛白还没有去平定山贼，还在县署翻看着一本田册。

    这并不是县里重新造册的青苗簿，那本已经被吕令皓投入火中烧了，这是郭涣交出来的自家田册。

    薛白看过，隐田比之前查到的还要多许多。

    “这次把隐田与积欠交出来，可还想着再拿回去？”

    “不敢。”郭涣道：“小老儿从未想过要违背县尉，全因阿伯逼迫。此番愿献出郭家所有不义之田，只求族人平安，小老儿好无愧于心，往后只为县尉谋划。

    “好。”薛白合上田册，道：“我会带人去平定山贼，保你族人平安。

    郭涣长出一口气，行礼道：“多谢县尉。”

    “不要觉得不平衡。”薛白起身，拍了拍他的背，道：“我不会只针对你一家。”

    确认了此事，薛白便带人去平定山贼，队伍中包括河南府的卫兵、金吾卫……大获全胜。

    他们缴获了十七把长刀，对外说杀了十七个山贼，可惜让剩下的乘船逃了。

    如此，令狐滔此来偃师，先是主动开启了偃师县清查隐田匿户一案，之后又指挥平定了一波入境的山贼……尽展官威。

    他终于可以离开了，走时迫不及待，丝毫不想在偃师多待。

    这一次与来时相反，世绅们前来送行的很少，但百姓的欢送却很有声势。

    薛白没有再失礼，亲自到洛水边，以隆重的礼节送令狐滔，两人还显得十分亲近。

    薛郎不愧是长安来的状元郎啊。”令狐滔临走还不忘称赞薛白。

    辟即个1走以文不的认儿即啊。

    薛白则赠与他更多的名望，道：“少尹过奖了，那是偃师百姓送你的万民伞。”

    令狐滔转头看了一眼，微微自嘲，摆手不收，沉着脸登船而去。

    逆水行舟，纤夫们拉着纤渐渐走远，船只也消失在河弯处。

    薛白转身走向偃师，身后一众幕僚、吏员、差役纷纷跟上，竟是无人理会吕令皓。

    路过城门，门墙上正贴着一张通缉令，画面上是个高鼻梁的中年男子，正是高尚。

    再穿过南市、县学，路过驿馆，只见一队金吾卫还在那里，杨齐宣还没走，说要看看偃师。

    驿馆楼上，有两个小娘子正在望着县城中熙熙攘攘的行人，看到他，其中一人挥了挥手帕。

    薛白驻目片刻，迈步进了县署。

    他已是实际上的一县之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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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发苗

县署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清晨，乌鸦立在屋脊上悠闲地看着风景，树枝中不时传来鸟鸣。

    尉廨里，郭涣将几卷文书放在殷亮的案上。

    “殷录事过目，这些是各家的隐田簿，当年都是小老儿经手的，敢说比他们自己还要熟悉。”

    殷亮绝口不提郭涣当时被郭家唤回去之事，为了家中妇孺，他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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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聪明误

郾城，远香塘，公孙剑庄。

    叩门声响，门房过去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三个官气十足的男子。

    “长安来人，我是左千牛卫兵曹参军事刘骆谷，公孙大娘可在？”对方拿起一枚令符问道。

    此人气势太强，门房连忙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公孙大娘亲自到前堂见了他们。

    她在家乡隐居怡然自得，方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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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春归

偃师县署，花厅。

    整整一下午，吕令皓与杨齐宣坐着饮茶汤，谈论诗词歌赋，一派悠闲，与县署中忙碌的景象格格不入。

    待到散衙的梆鼓声起，吕令皓邀请杨齐宣到家宅用饭，被礼貌地拒绝了。

    “杨参军回京见到吴将军，代我多叮嘱两句。”

    “吕县令慢走。”

    杨齐宣手一抬，请吕令皓先散衙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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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首阳晴晓

山中景色优美，杜五郎与薛运娘说话时不自觉地牵了手，聊着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是什么鸟。

    走着走着，遇到薛白与李季兰，正在谈论诗词的两人回过头来，目光便落在了小夫妻牵着的手上。

    “嗯？看我们干嘛？”

    薛运娘有些害臊，想把手抽出来，杜五郎难得有些硬气，就拉着不放。

    正儿八经成过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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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很晚发了

今天一天的课，实在来不及按时发，大家不要等，明早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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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归不归

从首阳山回来之后，薛白略染风寒，与杜家姐妹说话时声音就有些嗡嗡的。

    “买下陆浑山庄没花多少钱，宋若思不傻，与其和兄弟们分，不如他一人全拿了。如此，我们也好办，转移矛盾，让他们追到虢州去闹。”

    杜妗道：“樊牢的人已可安排到陆浑山庄造铜币，这不难。要花心思的反而是把铜币用出去，并把‘飞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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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不归

长安，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这日本想打马球，窄袖长袍都换好了，忽然发现遇到了不方便的日子，难免有些扫兴。

    明珠见她神色怏怏，忙去安排人熬了碗姜汤端过来。

    “瑶娘，既不能打马球，可想玩骨牌？”

    “懒得动那脑子。”

    杨玉瑶坐在那端着杯酒在喝，下一刻酒杯便被明珠抢走，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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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当归

五月中旬，杨齐宣夫妇护送李腾空、李季兰到王屋山并拜会过玉真公主之后，再次回到了偃师县。

    这时节冬小麦已快成熟，沿河的麦田呈现出一片金色，给人一种收获之感。

    杨齐宣归心似箭，盼能早些办完差事回长安，一进城便到县署见薛白，这次薛白没让他等太久，通传之后立即便请他到花厅相见。

    花厅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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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禁归

夏日的炎热日光把窗柩上的红色木漆晒得脱落了些，若仔细看这些细节，会发现右相府已经有些老旧了。

    算来，李林甫置宅的时间与他任相年份相当，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傍晚时，杨国忠走过长廊，一路看着相府陈设，第一次发现此间已不如他的新宅奢华。

    他的新宅就在宣阳坊，杨銛宅的南边，与三位国夫人、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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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归

王宅，自雨亭。

    到了九月中旬，天气竟还略有些燥热，邢璹赶到时，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而王鉷竟已在亭中等候了。

    “坐。”

    两人一落座，亭檐处便有水帘洒下，让人如置身与瀑布之中，顿生清凉之感。

    “圣人不愿朝堂有变。”王鉷脸色冷峻，开口道，“哥奴对付不了我，但我也难以除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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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长安尉

为迎薛白，杨玉瑶早前在闺中准备了一些物件。

    香炉里是添了依兰花粉的麝香，烛台上插着的是红色的喜烛……但其实都没用到。

    唯有鹅梨帐中那柔软光滑的绢丝被褥被压得一片狼藉，被汗水洇湿。

    薛白体贴地安慰了杨玉瑶一场，她大哭着在他怀中睡着，次日醒来，终是体谅了他的晚归，怨气消下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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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跋扈

天还未亮，晨鼓还未响，长安县令贾季邻与妻子田氏已经起身了。

    夫妇二人拾掇妥当，先往家宅东院的小道观、南院的佛祠，之后是各路奇奇怪怪的神仙祠。

    好在家宅够大，乃田氏的阿爷所留，田家是长安富商，只有一个独女，开元二十三年榜下捉婿，相中了状元贾季邻，到了如今夫妻俩富且贵，唯独烦恼没有一儿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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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压不住

夜里，青岚到书房添了几次火烛，目光瞥去，只见薛白端坐在那沉思着，达奚盈盈则把胡凳搬到了他面前，凑过去小声地嘀咕着。

    “郎君才回长安，人就死了，奴家不信是巧合，必是有人安排的……”

    青岚倒没注意听这些，心神却被达奚盈盈牵走了，等到入睡时，她还搂着薛白小声地感慨。

    “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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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脉络

是夜，崔祐甫没有睡好，次日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他去往万年县衙时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日的案子，穿过坊门，却见薛白正坐在一个馎饦摊子前，这已是两人近日来第三次在这里相遇了。

    “薛郎是在等我？”

    “没有，我住在这附近，出来用朝食。”

    “你上衙要迟了。”

    “是啊。”薛白不慌不忙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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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总结、活动预告（感谢月票金主“捏吗”）

    十月又过去了，2023年也接近尾声，祝所有读者们今年都有更大的收获。

    总结十月，一共更新了将近23万字，目前《满唐华彩》的均订成绩在5.1万，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终宋》也差不多4.2万均订了，完结后比在连载的时候涨得还快，大家书荒的可以看看，谢谢大家。

    还是再说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一天6千左右的更新量，对我来说是一个饱和的工作状态，在这个更新量下，我也就勉强做到保持健康、平衡生活、输入知识，确实已经尽力了，不可能长期地去透支。但我会尽量不断更，至少写书到现在我还没断过更，希望大家理解。

    这个月到鲁迅文学院学习了几天，所以有几天更新都在半夜，很累。但见到了很多厉害的作家，学到了很多，希望我也能有所提高，感谢编辑和平台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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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我们有两个活动。

    一是【盟主赞助】这本书的运营团队与大佬赞助，上盟主赞助300，简介进舵主群联系铛铛铛，或直接加企鹅10406265就可以。

    二是【挂件活动】从11月1日开始，应该是7天，具体的可以看官方的活动页，有個“鱼符”的头像挂件，可能还有一些周边。唐代京官五品以上佩铜鱼符，因为薛白想要当官，所以选了鱼符，希望能像锦鲤一样给大家带来好运，上进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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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唐华彩》已经有135万字，完成了两个框架上的内容。

    一是薛白从立身、立志，到立业，从一个什么身份都没有的外来者，开始奠定了他事业的基础，拥有了他最初的支持者，打好了地基。

    二是对整个天宝年间的环境的叙述，长安是怎样的繁盛，关东是怎样的乱象已现，大唐中枢需要地方如何输血，我并不想用枯燥的笔墨去写，尽可能地在剧情里完成这些铺垫。

    完成了这两方面之后，接下来是薛白的发展，以及天宝朝堂的崩坏，一条是向上的线，一条是向下的线。

    那在这两条线交汇之前的部分就是这本书下一个阶段的内容——发展与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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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一个有趣的小事情。

    前几章，我写到驸马王繇与王准的冲突，这是《资治通鉴》里的一个小故事：

    准尝帅其徒过驸马都尉王繇，繇望尘拜伏；准挟弹命于繇冠，折其玉簪，以为戏笑。既而繇延准置酒，繇所尚永穆公主，上之爱女也，为准亲执刀匕。准去，或谓繇曰：“鼠虽挟其父势，君乃使公主为之具食，有如上闻，无乃非宜？”繇曰：“上虽怒无害，至于七郎，死生所系，不敢不尔。”

    而在写这个故事的前几天，我正好在鲁院听了清华大学历史系的张国刚教授讲《资治通鉴》，讲了《孙权劝学》的故事，说到吕蒙对鲁肃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

    这里吕蒙的语气是不谦虚的，强硬的，因为“鲁肃过寻阳”是在建安十五年，周瑜病死，推荐鲁肃接任。这一年还有一件事，关羽为襄阳太守，镇荆州，吕蒙与鲁肃议论的可能就是关羽之事，所以吕蒙是要迫切地表明他的才能的。

    所以，看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是能有很多猜测思考的。

    然后，我写到王繇、王准这件事，把这句“上虽怒无害，至于七郎，死生所系，不敢不尔”的意思做了个猜测、延伸。

    王繇是怎么敢留下“上虽怒无害”这样的话还被记在青史上？我猜想他是故意的。

    没有依据，反正就是写故事的瞎编，聊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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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又是最重要的感谢环节。

    感谢十月的月票金主：

    第一名：捏吗

    第二名：月光宝石

    第三名：色如多

    感谢白银盟主：何大先生

    感谢十月新增的盟主：

    吃饱喝足否

    飞翔家八戒

    薇拉020

    xuweineo（连打两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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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订阅、投票、支持本书的书友，我都想特别感谢一下，这本书的成绩真的离不开你们每一个人的支持，是每一个的订阅，每一次对这本书的夸赞推广，包括每一条本章说给到书友更多乐趣等等等等聚沙成塔。

    所以，郑重感谢大家。

    最后，我还想继续上进。

    求月票，求月票。

    求十月不掉出前十，求十一月的保底月票，拜托大家，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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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狼人

首阳山脚下，有两个头戴斗笠、脖子上裹着破布的男子正坐在道路边。

    十月底的天气太冷，他们缩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但偶然间转动脖子，能看到他们皮肤上有着触目惊心的疤痕，乃烧伤后所留下的。

    “郎君小心，有人来了。”

    “嗯。”高尚低下头，拿出一枚胡饼。

    他烧伤得非常严重，再不复以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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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隐藏

兴庆宫外，邢縡站在王准的车驾边等候着，目光看着杨国忠走进了宫门。

    过了一会儿，王准出来，说说笑笑地与贾昌告了别之后，走到了邢縡面前，讶道：“有事找我？”

    “喝酒？”

    “不，累了，陪圣人宴饮了一夜。”

    邢縡这才将目光从杨国忠的车驾上移开，道：“唾壶方才进去，你遇到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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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痿厥

“大娘回来了。”

    李昙、张泗夫妇推开了几个兄弟姐妹，挤到了张去逸的尸体前，张泗喊着“阿爷”大哭起来；李昙则是转过头，看了眼正在与管事说话的薛白。

    就在同一个院子里还倒着另三具尸体，都是被砍死的，血泊没人清理，被踩得到处都是血脚印，失了这上柱国府邸往日的肃穆。

    “到底如何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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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华锦之下

茅房中，一个锦囊被从胯下解了下来。

    李岫感到腰间没那么勒了，稍舒了一口气。但见绢布上的黄渍更深了，他拿起锦囊闻了闻，有股苦腥味，遂打算将它丢掉。

    手才伸出去，他却忽然犹豫了，脑中回忆并思忖着它到底有无效果……大抵是有一点的，说不准，毕竟才挂了一两天。

    “十郎，十郎。”外面响起了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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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晚十来分钟吧

今天要晚十来分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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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不问苍生问神鬼

光德坊。

    夜里下了雪，有随从提着灯笼，领着一个少年郎走过长街，在雄伟的大门前停下脚步，见上方挂着的是熟悉的“京兆府”牌匾。

    今日的叛乱就发生于光德坊，王鉷亦被押在此处，因此守卫森严，透着股冷峻、肃杀的气氛。

    “来者何人？”

    “我，我是长安县尉薛白的幕僚，姓杜名誊。”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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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招摇撞骗

尉廨外，忽然响起刁丙的声音。

    “郎君，县令发来公文。”

    “等着。”薛白道，“不许任何人接近。”

    “喏。”

    杨国忠原本处于惊愣状态，不得不回过神来，想了想，他干脆解开腰带，掀开外袍，腰上的一团白肉当即往外弹。

    之后，他掏出一个锦囊。

    “怎能说是谎言？阿兄我也是一直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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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人才

处置了一场荒诞的叛乱之后，李林甫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但在似梦似醒间却又因想到薛白而感到恼怒。

    他睁开眼，在榻上坐起，喃喃道：“竖子该死，一回长安就不让人安生。”

    接着，他才想到事情已解决，王焊案已了结，自己是胜者。

    入冬的长安已经很冷了，外面簌簌下着雪，屋中虽被炉火烤得暖烘烘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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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授人以柄

十一月初七是张去逸出殡的日子。

    天不亮，薛白已起身，倒是青岚还蜷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她以前一贯是早起的，但近来帮忙处理文书反而比家务事还累人，终于是耗费了她太多心神。

    没她伺候，薛白连头发都不会束，草草一扎，披了一件素色的麻衣出了门。

    长安大雪纷纷，从宣阳坊往皇城不远，此时尚属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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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势不两立

冬月下旬，风雪交加，道路难行，却还有一队人马在年节前赶回了长安。

    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里，李季兰探头向外看去，远远见了那巍峨的城池，不由笑道：“终于回来了。”

    她裹了两件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双满含春意的眼眸，即便如此也不显得臃肿，倒像一只漂亮的狐狸。

    李腾空没她那般怕冷，在道袍外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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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冬至

范阳。

    天寒地冻，雪虐风饕，一座城池屹立于风雪之中。

    骑士们裹着厚厚的羊裘驱马从城门鱼贯而出，驰向南方。

    城池内，节度使府的大门处许多人正在忙碌地准备着出行事宜，而在府邸深处一间大堂内，炉火正熊熊燃烧着，烟雾缭绕。

    安禄山身穿一件粟特服饰，绿色左衽长袍，三角翻领，袖口镶边，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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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满月宴

少阳院。

    天还未亮，主屋内已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之后李亨起身出屋，召过李辅国。

    “去把乳娘找来。”

    “喏。”李辅国匆匆跑过回廊。

    李亨却没有马上回屋，站在檐下看着雪花，叹息了一声，吁起一团白气。

    风吹来很冷，但他不惧严寒，宁要自由。

    说来，张汀还只是良娣，如今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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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师徒

开明坊。

    曹不遮拿着一张飞钱对着阳光看了看。

    她听说过这东西，但还是初次见，反而是哥舒翰才回长安没几天就给了她好几张。

    “莫被这老无赖骗了我的宅子。”

    心中嘀咕着，她打算去丰汇行把这些飞钱全兑成金银，或买些宝货，找个坛子装了埋到地下。

    因她阿爷说过，福祸无门，谁也不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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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消失的奏章

寒冬腊月里，白昼短，睡得多，一天天过得尤其快，转眼，正旦日过去，到了天宝九载。

    这是庚寅虎年，圣人已在位三十八年，李林甫已任相近十六年，大唐鼎盛，万邦来朝。

    年节里长安城依旧有宵禁，因此时人更在意的是上元节，到那时才没有宵禁，长安城彻夜灯火通明。

    天宝九载，初二。

    虢国夫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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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一片冰心

正月初七。

    皇城，秘书省。

    一间公廨的门被人推开，正在其中的陈希烈、薛白转头看去，只见来的是张垍。

    “杨国忠呢？”

    张垍稍稍皱眉，见有人竟来得比他晚，感到有些不悦。

    薛白道：“上元将至，想必他正花心思为圣人准备礼物。”

    “果然是唾壶。”张垍微微一笑，打心眼里瞧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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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泼冷水

上元夜。

    花萼相辉楼。

    庆王李琮很早就到了，当时天还未暗，故而他亲眼看到夕阳余辉消散、一盏盏灯笼亮起的情形，是灯笼，不是花灯，要等到丑正才会燃花灯，但仅靠灯笼，花萼楼就已经被点缀得瑰丽万分了。

    李琮欣赏不了这种瑰丽，他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在乎的是人。

    “纵观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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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元夕

诸皇子之中，永王李璘算是相貌最差的之一，远远比不上皇侄李珍酷似李隆基的程度。

    一直到了天宝年间，随着郭虚己屡立战功，李璘才借着舅舅的势逐渐在诸王中脱颖而出，眼下郭虚己一死，若无意外，他往后已很难再崭露头角。

    他得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天宝六载，南诏部落首领董哥罗叛乱，舅舅南下诛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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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担责

上元夜御宴，玉真公主也在场。

    她不愿引人注目，坐在侧殿稍远的位置打算观赏歌舞，倒没想到，这夜最热闹的不是歌舞，而是有人在殿上直言劝谏圣人。

    自从那几个执拗的专权宰相致仕后，她已十余年未见到如此情形了。

    当薛白被押出大殿，她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弟子皆愣愣看着殿门方向，仿佛魂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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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征辟

刚挖通的秘道里还有股潮湿泥土的气味，薛白与杜妗拉着手走到底，掀开青石板，外面便是东市丰汇行中的一间仓库。

    离开仓库，门外停着虢国夫人府的奢华马车，驾车的是刁家兄弟。上了马车，掀帘向后一看，能看到人群中有身影正在向这边探头探脑。

    “做得再隐秘，他们也能猜到你见了李琮。”杜妗道。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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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天上李太白

今夜的蓝田驿十分热闹，入夜之后还来了三拨人，皆是客商打扮的汉子，此时正在大堂饮酒。

    后方的客院中，薛白请遇到的老者坐下，问道：“先生怎知天上的神仙在对着月亮照镜子？”

    “实不相瞒。”老者倾过身子，带着些神秘口吻，故作正经道：“我是太白金星转世。”

    薛白一愣。

    再看向对方，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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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人间薛公子

时近二月，长安城春意渐融，兴庆宫的梨花开了。

    是日，杨玉环原打算到梨园排戏，偏是遇到了恼人的小雨天气，只好作罢，在殿内百无聊赖地挑选着新衣裳。

    侍婢张云容见她心情不佳，便劝慰道：“贵妃莫恼，这微雨梨花天，正可与圣人赏景品歌呢。”

    “那也得圣人召我才行。”

    杨玉环应着，心里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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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二月二，龙抬头。

    圣人封禅西岳的诏书已传遍天下，距离十一月封禅还有九个月。

    华山顶上，西岳祠已快建好了，正在铺设木椽。工期虽赶，却没有人敢有所敷衍，木匠们还在精心雕刻着窗柩上的花纹。

    祭天台则相对难建一些，要把石料搬上陡峭的华山险道是件极费力的事。

    薛白亲眼看了修筑的过程，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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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春来明主封西岳

李腾空被薛白抱着在石板地面上滚了好几圈，只觉身子骨疼得厉害。

    她回过神来，可看到薛白背上的衣裳被烧了一大块，绸缎边缘还带着灰烬。

    “你没事吧？”

    “走。”

    薛白顾不得别的，起身后便扶起她奔向前方。

    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唯有一道石板路接着阶级通向祭天台，它还未修好，石阶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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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遮羞布

一队快马自西而来，驰入华阴县城，直奔县署。

    为首的是个身穿䘵袍、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翻身下马的同时，将一份文牒丢给了门房。

    “让华阴令来见我。”

    很快，王客同收到文牒，原是朝廷派侍御史杨齐宣前来查办西岳祠失火一事，换言之，右相派女婿来处置后续了。

    他匆匆赶到县署大堂，只见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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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狡辩

长安，升平坊，杜宅。

    傍晚时分，管事全瑞走进书房，只见杜有邻坐在那，脸色有些发愁。想必是因如今任了京兆少尹，却被京兆尹杨国忠压得死死的。

    “阿郎，这是今日的拜帖。”

    杜有邻递过那一叠拜帖，先看到了刘宴、第五琦的名字，心知这是年前薛白趁着王鉷案提携的官员们进京了。

    他翻看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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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献策

哥舒翰自正月回长安献捷，至今犹未返陇右，歇养了三个月，他身体倒是好了些。

    三月初四，他在曹不遮的榻上醒来，想起一事，招过亲兵，吩咐午后在他的大宅里办一场家宴。

    “阿布思被举荐为朔方节度副使了，我得置酒为他践行。”

    “喏！对了，将军，末将听说他不想去。”

    “由得你我说吗？”哥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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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右相府

张垍匆匆赶到兴庆宫，才被引到殿下，抬头一瞥，远远见到圣人正在以一种极为欣慰的表情对安禄山点头。

    也许是近来对相位太过患得患失，他心中灵光一闪，暗叫坏了，圣人不会是想拜安禄山为相吧？

    须臾，他又放下心来，知圣人便是有此荒谬想法，以河北之局势，一时也是懒得再换人去整顿的。

    “圣人，张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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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相门女

李岫一心想把薛白带回右相府，但颜家未邀他入内，他只好留下随从在门外等候，独自回去禀报。

    仅仅半日光景，原本百官云集的相府门庭似乎冷清了些许，又似乎只是错觉，往日政务少时大抵也是这人数，李岫几次回头去看，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倒没伤着，但这种时候被人看到他如此慌乱，显然不是好事，他心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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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洁身自好

时人都说虢国夫人府占地广阔、奢侈无比，其实只有右相府的三分之一、咸宜公主府的四分之一。

    至少府中的马球场并不算大，马球场后方用来换衣服的屋舍就更显逼仄……薛白与杨玉瑶打完马球，挤在屋舍里换了衣服，再次出了一身汗。

    “别着凉了，披上。”

    “现在才知道疼人家，嘁。”

    比起薛白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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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罗钳

薛白蹲下身，伸出手，把那女尸的嘴唇抻开，只见她有一口非常整齐的牙齿。

    另外，她唇上抹的口脂颜色鲜亮，粘在手上之后搓了搓也不容易晕开。

    以薛白的经验来说，这口脂比杜媗用的要好，不输杨玉瑶用的。再一闻，隐隐有一股迦毗国进献的郁金香气味，据他所知，乃是圣人在腊月里赏赐的“宫墙红”。

    “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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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严网

京兆府前衙人来人往，忙碌异常。

    少尹的官廨中却十分清静，杜有邻捧着一卷书看着看着，不觉磕睡过去。

    “少尹，薛御史来问净域寺的案子了。”

    听得门外一声通禀，杜有邻醒来，忙擦了擦嘴角，整理好胡须，迎薛白入内，笑道：“来得正好，与你说个好消息，五郎终于补到阙了。”

    “何处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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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总结（感谢月票金主“捏吗”）

    先和大家透露一下起点“填坑节”番外的内容，是关于杜五郎的故事，也相当于《满唐华彩》的一个小前传，写了两个正文里提及了但没有出现的人物。

    发布时间在12月4日和12月10日，起点读书APP独家免费更新。

    大家在起点读书APP搜索“满唐华彩”，在书籍的详情页就可以预约。

    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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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声说一句，我也不知道填坑节番外有两个发布时间，总之是一個1.2万字的完整番外，大家看全吧。)

    十一月结束，今年就剩最后一个月了，希望大家今年的愿景都有达成，还没达成的最后一个月加油吧。

    这个月我一共更新了21.7万字，均订快5.3万了，也收到了5.3万张月票，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满唐华彩》写到了157万字，目前的剧情算是安排大纲稳步推进的过程，就像上次说的，是薛白的发展与大唐的秩序崩坏的一个过程。

    我认为我推进的算是很快的，王焊造反、封西岳停止、南诏叛乱、朝廷换相、主角成亲、主角团升官，总之是顺着大纲有条不紊。

    然后，这个月的更新里，我对一些史料上的故事，结合我们的故事进行了解读。

    比如王焊造反，史料上他可能就是毫无逻辑地造反了，但生活不需要逻辑，而写作需要逻辑，看故事需要逻辑，所以我做了一些设定。（另外说一下，兴阳蜈蚣袋我在资料里看到有道士进献给唐玄宗才写的，在知乎查了下，没有用，大家不要试。）

    比如南诏叛乱，史料上是张虔陀私通了南诏王的女人，我结合另外一些观点，做了一个分析。

    比如虢国夫人与信成公主的冲突，史料上是用来说明杨家姐妹的跋扈，我把这件事和静乐、宜芳公主和亲的事联系起来。

    由此出现了一个问题——有些史料我解读，有些我不解读，必然导致一些偏颇。

    比如，史料上说张九龄早早就看出安禄山要谋反，这很可能是假的，很可能是史官为了表现张九龄的牛逼，为了塑造人物形象那么写的，但我就径直接受了，不做另外的解读。

    再比如，史料上说安禄山是杂胡，很可能也是假的，安禄山可能就是姓安，是昭武九部正统首领的儿子，加上多年从军积累威望，才可能受到李唐高层眷顾。

    很多事情可能就是《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写的时候就带着感情色彩，更别说《唐林语》《太平广记》等野史了。

    史料丑化李林甫、安禄山，美化张九龄，我写故事的时候全盘接受了，不管它合不合理。结果遇到一些我想解读的时候，我又要去解读了……这说明，这本书就是，就只是故事而已，大家不要当真。

    这是一个幻想的、穿越的爽文，不是论文，我就是带着个人感情色彩去看待历史人物。

    我之所以经常说这些，觉得历史还是需要被尊重的。既然我把它打扮成我心目中的样子，有必要说明这是我打扮出来的。

    ~~

    接下来，感谢环节。

    感谢十一月的月票金主：

    第一名：捏吗（蝉联好几个月的月票金主）

    第二名：月光宝石（还发了许多月票红包，感谢）

    第三名：雨仙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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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十一月新增的盟主：

    圣仙齐天

    隽初剑舞

    Demo周离

    飞天巨猫

    折翼文

    月孤城

    书友20200920075339032

    一脸不高兴

    九风扶云

    晚安也立刻有

    嗷呜aaao

    超级暴躁aaa

    寒雨意浓

    公输吟尘

    Mr_Tsien

    陆家嘴滨江徐凤年

    ~~

    还有很多没有晒出名字，但对这本书给了很多支持的书友，真的也特别感谢大家。

    鞠躬。

    2023年就剩最后一个月了，求十二月份的月票。

    求月票，万分感激。

    希望《满唐华彩》十二月份，以及2023年能够稳定、完满地度过，希望大家也是，过好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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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迎宾

长安古道，春意盎然，柳絮漫天飞扬，如同大雪纷纷。

    颜季明策马走在钿车的一侧，偶尔回头向后方看上一眼。

    “十二郎，在看什么？”崔氏掀开车帘问道。

    “孩儿没看什么。”颜季明应了，依旧有些心在不焉的样子。

    “那你上车，陪为娘说说话，快到长安了，马车已不颠了。”崔氏道：“我把你生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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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半小时发

晚半小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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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婚礼

是日，薛宅宾客盈门，连后院也满是前来观礼的女眷，笑语声不时传到薛白与李琮、李林甫秘谈的这间庑房，偶尔还有婢子误跑过来，被守在门外的刁氏兄弟驱开。

    这种并不安全的谈话环境压迫着李琮、李林甫，使他们难以维持从容，无意识地加快了谈话的进程。

    “休当本相好糊弄，你根本还没有说服王忠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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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礼成

李林甫才觉一阵晕眩，已被人搀扶住，这种情形下他还不去歇息，而是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安庆宗。

    安庆宗还未留意到他这边的动静，正走向李亨，谦卑地敬了一杯酒。

    恰此时，李腾空已过来扶住李林甫。

    “阿爷，回府吗？”

    “咳咳咳……是和政郡主？”李林甫问道。

    “是。”李腾空听懂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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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回门

由帷幔搭成的青庐透风，入夜后凉嗖嗖的。

    薛白遂道：“走吧，回屋了。”

    “可以回屋吗？”颜嫣酒已经醒了，问道：“还有礼仪吗？”

    “不管礼仪。”薛白有些困了，随口道：“宾客都走了，我们自己作主。”

    青岚遂补充道：“是呢，娘子是主母，家里事由主母作主。”

    “我作主吗？”颜嫣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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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道姑

见过了王忠嗣，李隆基感到有些乏了，想小憩一会又担心影响夜里睡整觉。往常倒无这种困扰，近来却是因南诏叛乱牵扯了他太多心神。

    对此，他观戏时便与杨玉环抱怨了几句。

    “朕缵帝位三十载，励精图治，造此盛世。今四海会同，天下无事，朕将国事托付于李林甫，本当他是可靠的，闹出这等乱局，要朕亲自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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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设套

平康坊，右相府。

    门房打开门，一看，连忙赔笑道：“薛郎来了，快请。”

    “你不先去通传？”

    “是薛郎来，岂能让薛郎等的？这边请。”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拿着文书等右相批阅的官员们依旧在前庭排着队，人数比往常稀疏了一些，却依旧可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他不必排队，一路入内，不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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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隐相

“阿郎，阿郎。”

    李林甫听得呼喊，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坐着睡着了。

    堂中站着的竟是薛白，他吃了一惊，再转头一看，只见李岫、李腾空兄妹也在。

    “阿郎！”

    跪在地上的苍璧连爬了几步，上前道：“小人侍候了阿郎一辈子，忠心耿耿，阿郎万不可听信薛白小儿挑拨之言，疏远了忠仆啊！”

    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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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太池宴

四月初，长安城天气明媚，桃花将谢，牡丹花却要盛开了。

    庭院中响起几声咳嗽，薛白等李林甫缓过来了，道：“月中的太池宴，右相也是要去的？”

    “自是在受邀之列。”

    “右相不会在御宴上失神？”

    “你意在让我以公务繁忙之由推辞？”李林甫道：“朝中已有我病了的传闻，到时若不去，相位必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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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掖庭宫

咸池殿，许合子天籁般的歌声响起。

    “九达长安道，三阳别馆春。还将听朝暇，回作豫游晨。”

    此诗为圣人所作，群臣纷纷叫好，不少人开始思忖如何作应制诗，与圣人唱和。

    杨国忠反正不会作诗，乐得自在，端着酒杯，目光盯着李林甫，觉得右相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

    “薛白不在了？”张垍过来，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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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清白

嘉猷门处，两个小宦官不安地向掖庭张望着，好一会儿，终于见到李月菟与薛白回来。

    其中一人立即迎上去，道：“和政郡主你可来了，太子良娣正找你，快随奴婢来吧。”

    不等李月菟开口，另一个则匆匆道：“薛郎这边，奴婢带你去把衣服换回来。”

    薛白随他走了一段路，眼看李月菟往千步廊去了，他们则往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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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隐患

宣阳坊，薛宅。

    因薛白前往宫中赴宴，青岚便邀念奴过来教她唱歌，她一直对薛白嫌弃她的歌舞而耿耿于怀，有心要学成之后吓他一跳。

    颜嫣则懒得学这些，自称身体不好，遂只坐在榻上，裹着毯子，吃着零嘴，听念奴唱歌。

    每首歌唱完，她们便喝些果露，聊聊天，倒像是也办了一场小小的宴席，却比宫中御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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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军器

庭院中，王韫秀正在舞刀。

    薛白曾见过公孙大娘、李十二娘舞剑，刚柔并济、沉稳爽利，颇有战斗力。王韫秀的刀法则更刚劲、更威猛。

    “簌——”

    破风声中，长刀劈下，深深嵌进一旁的木桩中。

    王韫秀这才收刀，转头一看，见薛白正站在长廊处负手而立，不由讶道：“薛郎来了？我未去相迎，太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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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汝阳三斗始朝天

右相府，李岫代父批着公文，忽然“哈”地笑了一声，将手中文书递到薛白面前。

    “这封，由你亲自来批。”

    薛白目光看去，见上面写的是任薛白兼差剑南军度支副使。

    这是他给王忠嗣献军器得来的第一个回报。

    他遂接过李岫递过来的尚书左仆射的大印，“啪”地批允了这一任命。

    “持宰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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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旧时事

安宅，酒宴上，颜季明与杜甫互相碰了杯。

    “子美兄与汝阳王相识？”

    “天宝五载左右，我曾在汝阳王门下。”杜甫道。

    颜季明道：“子美兄当时写了《赠特进汝阳王二十二韵》，好诗，当时我阿爷教我作诗，特意让我学你用韵，‘圣情常有眷，朝退若无凭’，这‘若无凭’三字，可为千古藩王之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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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螭

薛宅，后院庭中新栽着几株梅花，虽还未开，但枝叶疏朗，煞是好看。

    这是颜嫣随手栽的，本担心活不成，没想到长势喜人，她做事总能毫不费力就做得不错。

    清晨，夫妻二人起来后便对着这花树活动。

    “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一半送给他……”

    在成为掌家娘子，赖了几天床之后，颜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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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今时宠

牌位上写着“大唐太子太师汝阳郡王之灵位”，字迹雄健，笔画间却显出些悲伤来，乃是当世书画名家褚庭诲所写。

    薛白神色肃穆，手持三柱香线，插在了香炉当中，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周遭一眼，但见灵堂中宾客皆在恸哭。

    杜甫将一壶浊酒倒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须似太宗，色映塞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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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贵妃醉酒

宫城，右监门卫。

    吴怀实回来后屏退左右，把木匣子放在桌案上，打开来，从中捧出一方铜镇纸看起来。

    这物件有些旧了，许是一直放在府库里，微微有些泛青色。乍看之下，会以为上面盘踞着一条龙，仔细看方可辨认出它是没有角的。

    吴怀实把镇纸竖在眼前，眯起一只眼，觉得它是有些歪的，遂将它掰了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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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假想

李琩抬起头，十分疑惑地看着突然站起身的吴怀实，不解他为何惊慌若斯。

    “在哪？吴将军问谁在哪？”

    面对他这般愚蠢的目光，吴怀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问道：“十八郎就不害怕吗？”

    “怕？为何……要怕？”李琩颓然道，心想这辈子已活到如此地步，沦为万世笑柄，还有何好怕的？

    “当年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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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哪吒

青岚走过小径，站在花圃边看向正在打太极拳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只觉赏心悦目。

    等到他们收了势，她方才上前，向薛白低声禀报了几句什么。

    过程中，颜嫣则走到了廊下，披了一件外裳以免着凉，之后看薛白还在听青岚说话，她便走到桌案边先吃着茶点，边与永儿说话。

    “知道这个蛋羹好吃，又香又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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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最坏的打算

御史台，殿院。

    自从罗希奭下狱之后，殿院换了个老资历的侍御史任院使，而薛白才任职就除掉官长、也让同僚们敬而远之，无人敢与他共用同一个官廨。

    别的官廨拥挤不堪，薛白则独占一间，连刁氏兄弟都各有一张桌案，十分吃力地识字。

    “阿兄，我连‘奭’字都认识了，算是识字人了？”

    “不太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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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技穷

勤政务本楼。

    吴怀实走进偏殿，抬眼一瞥，只见高力士正在翻看着卷宗。

    “阿爷。”

    “先说案子。”高力士问道：“是谁劫走了奚六娘并杀了内侍省的人？”

    “是薛白所为，真的。”

    “他为何这般做？”

    “他在追查汝阳王之死。”吴怀实见高力士目光如炬地扫视过来，实话实说道：“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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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疑惑

热腾腾的羊肉汤面被端到桌案上，洒上一大把葱花。

    刁庚吸了吸鼻子，将热气吸进大鼻孔里，也顾不得烫，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待碗里只剩下肉汤，他拿起一块胡饼，抹上肉酱卷起，就着汤吃。

    “饱了。”

    两口将壶里的酒喝完，刁庚便跟着刁丙走到大堂上。

    如今老凉、姜亥不在，樊牢算是这里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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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天下本无事

这几日，御前是袁思艺当值，待得知高力士求见，袁思艺连忙亲自出殿来问。

    “高将军，圣人正在午歇。”

    “不敢扰了圣人歇息，我等着就是。”

    袁思艺遂陪着高力士站在殿门外相候，问道：“这般快就查出结果了。”

    “没有，只是找到个有趣的，想呈给圣人看看。”

    “我多嘴，想问问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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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鱼目混珠

皇城，刊报院。

    冯神威兼任了院直之后，每月会到刊报院来两次，监督舆情。他不是个爱较真的人，只要没有不利于大唐社稷的内容，许多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差事是个肥差，常有公卿权贵为了刊发一些消息而使钱到他面前。

    今日便有一封文书放在冯神威的案上，展开来，先是见上面写着“杨国舅于保寿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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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蚂蚱

薛白被暂拘在京兆府，却觉得在此间比在家中还方便，分派手下人做事还可让他们扮成吏员来来去去。就是伙食差了些，另外，他有些想念颜嫣与青岚了。

    高力士做这般安排，因还差了最后一步才能为他脱罪。

    这日，薛白一觉睡醒，闻着枕上残留的一缕香气，发现屋子里又只剩他独自一人。

    他遂在想，若是杨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