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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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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行车不规范

    鸡叫三遍，天光微明。

    路亭县悦来客栈的刘掌柜，睡眼惺忪的打着呵欠，慢悠悠的从后院往前堂走。

    还未进门，他便听到前堂内传来一阵响动，他纳闷儿的一脚踏进前堂，便见堂内一道高大的人影，拿着一块麻布正低头擦着桌椅。

    归置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张桌椅，每一张都泛着水光……

    “掌柜的，早上好啊！”

    高大人影听到脚步声，抬起一张看年纪不过双十上下的清秀面容，笑容满面的向刘掌柜打招呼。

    迎着他元气满满的笑脸，刘掌柜清瘦的老脸上也不由的浮起了笑容，和煦的点头道：“还是小哥儿你早！”

    顿了顿后，他又纳闷的问道：“你今儿不是要下乡探亲吗？王大力那惫懒玩意儿呢？”

    高大人影擦拭桌椅的动作没停，笑着答道：“这几天进城的人多、客流量大，小王哥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掌柜听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恼火的打断了他：“你莫要替那惫懒玩意儿说好话，他但凡有你三分眼力劲儿，咱就烧高香了，昨儿要不是你替他解围，指不定要闹出多大乱子呢，也就是他爹与咱是老相识……”

    高大的人影只是笑着继续擦拭桌椅，并不接他的话茬儿。

    喋喋不休的刘掌柜却是盯着他认真干活儿的模样越看越满意，识文断字、眼里有活、手脚麻利、接人待物细致大方……

    还实诚踏实，没有半分年轻的毛躁与不安分！

    上哪儿找这样的年轻人啊？

    果真是好心有好报！

    满意的在前堂转悠了两圈儿后，刘掌柜忽然一拍大腿，开口道：“险些忘了与你说，咱昨儿遇见里正了，他说你的户籍已经进县户了，算日子，应是就在这一两月！”

    高大人影怔了怔，回过神用力的抿了抿嘴角，放下手里的笤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掌柜面前，异常郑重的作了一揖：“掌柜的大恩大德，杨戈铭记于心、没齿不敢相忘，来日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报掌柜的活命之恩！”

    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郎，对此间的风俗人情也早非昔日初来乍到时的两眼一抹黑。

    他知道，大魏的户籍制度虽然因为近些年逃户流氓日益繁多而有所松动。

    但也绝对不是升斗小民随随便便动动嘴就能轻易更改的小事。

    至少像他这样无亲无故、身无长物，连风俗人情都不通的“外乡人”，就算是去衙门把脑浆子都磕出来，也绝对磕不出一个户籍来。

    为了他的户籍，刘掌柜肯定没少使银子、没少折人情……

    更别提，当初若不是刘掌柜将他捡回悦来客栈，他不饿死也得冻死在街头。

    大魏可没人会看在他那张大学毕业证的份儿上，给他一碗热乎饭吃……

    刘掌柜欣慰的将杨戈扶起来，拍着他的肩头笑道：“读过书的人讲话就是好听，哪像王大力那夯货玩儿，就只会一句‘恁就是俺爹’！”

    顿了顿，他又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语重心长道：“你说你，也不是那心比天高的莽撞后生，有没有户籍，咱家还能缺你一口饭吃？退一万步，就算日后官家清查逃户查到你头上，稍微使点银钱，也就过去了……”

    “如今落了户，可就要纳丁赋、交杂税、服劳役，眼下这世道眼瞅着就又不太平了，官家指不定啥时候就又要抽丁，似你这等年轻力壮又无亲无族的独苗，正是官家最喜抽的壮丁，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连席子钱都省了！”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站在他自己的角度，他是真的无法理解杨戈的选择。

    可户籍这件事，是杨戈进悦来客栈大半年以来，唯一开口央求他帮忙的一件事，他着实不忍拒绝。

    杨戈笑了笑，轻轻的说道：“我想有个家……”

    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无奈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出城吧！”

    杨戈月月都要下乡一趟，他早就习惯了。

    杨戈点头：“那今天就劳您受累，我会在城门落锁前赶回来。”

    刘掌柜摇头：“不用这么赶，明日日暮前能回来就成。”

    杨戈也轻轻摇了摇头，却并未再多言，径直从前堂的角落里推出一架独轮车，向刘掌柜揖了个手后便径直出门去。

    刘掌柜目光追着独轮车上堆着小山的麻袋，目送杨戈快步离去，心下感慨的嘀咕了一句：‘前几日塞给这小子的工钱，全花这儿了吧……’

    待到杨戈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之后，一个捂着半边肿大脸颊的青年人，才胡乱穿戴着衣裳从后院走进前堂，含糊不清道：“掌柜的，该吃朝食了。”

    刘掌柜登时火冒三丈，抄起笤帚就打：“让你吃、让你吃……”

    ……

    杨戈推着独轮车，随着人流出了县城。

    出了县城后，他顺着还算平坦的马道一路向东南行，不一会儿，远远便望见了一条仿似玉带的宽阔大河。

    这条大河名叫汴河，是大魏南北大运河的重要河段。

    经汴河，往西可直入上京洛阳、往北可上溯燕云北平，往南可转道江南余杭，堪称大魏政治、军事、经济大动脉之一。

    此时此刻，汴河上就行驶着几条逆流而上的货船，河岸两侧纤夫拉船的号子声激昂壮阔、此起彼伏，吸引了许多路人驻足观看。

    杨戈也放慢了脚步，定定的眺望着那厢波光粼粼的大河，许久才收回目光，继续推着独轮车赶路。

    他沿着河岸，顺着河流，一路向汴河下游赶路……

    在转过几条岔路之后，路渐崎岖，杨戈的脚步却越发轻快，沉重的独轮车在他手里仿佛灯草般轻巧。

    等到路上行人稀疏，他更是直接推着独轮车开始发足狂奔，直将车轮与车轴连接处的铸铁部件，都磨出了火星子！

    在日头接近晌午的时候，杨戈也终于是抵达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吱呀。”

    他轻轻推开用小木棍拼凑起来的简陋院门儿，正要出声，就见到一个须发稀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利落短打的精瘦老人，席地盘坐在院子里，熟练的用梭子补着一张破旧渔网。

    杨戈见了老人，脸上慢慢浮起由衷的笑容。

    老人见了杨戈，却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你这伢子，怎么又来了！”

    老人撑着地面慢慢起身，从身旁的条凳上拿起一条灰扑扑的汗巾，又是埋怨又是心疼的迎上来：“不是叫你莫要再来了吗？俺老头一把黄土都快埋到脖子根儿了，吃得了多少、穿得了多少？有那余钱儿，攒着来日讨个婆姨、安个家多好……”

    杨戈接过老人手里的汗巾，一边擦汗，一边卸下独轮车上的麻袋，神态很是放松的笑道：“瞧您说的，我一人儿，又吃得了多少、穿得了多少？”

    老人听到杨戈的话，打水的动作一顿，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杨戈没理会老人悲苦的眼神，手脚麻利的将一个个沉重的麻袋扛进低矮的屋里，解开袋口，将一粒粒黄橙橙的麦粒倒进粮食桶里。

    安置好粮食后，他又熟门熟路的灶屋里摸出一把都快锈没的破柴刀，在老人一声声“你莫管了”、“先歇会儿”的劝解声中，出门拖着独轮车大步离去、

    直到日头开始西移时，他才推着一车堆放得整整齐齐、比他人还高出一大截的柴火，再次返回小院儿。

    “这几日客栈里很忙，我今儿得早些回去，这些柴火您先烧着，半个月后我再来……”

    “进村的时候张老栓和麻狗他们见着我来了，要是上门打秋风，您老别心疼粮食，给他们一点，他们要敢蹬鼻子上脸，您老也别跟他们掰扯，等我下回来再去收拾他们……”

    “还是那句话，要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您就使人上路亭县悦来客栈寻我，就说我会给他们跑腿钱，不愁没人来……”

    杨戈一边安置着柴火，一边絮絮叨叨的嘱咐着老人。

    老人围着他不停的转悠，几次张口都没能插上话，直到杨戈快要安置完这些柴火，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杨戈的手说道：“你先别忙活了，等等俺，俺给你看个东西！”

    说完，就匆匆忙忙的往里屋钻去。

    杨戈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等在原地。

    不一会儿，老人就出来了，站在门内，一手藏在背后，一手向他招手，眼睛还跟做贼心虚一样的不住往院子周围张望。

    杨戈见状忍不住笑道：“先说好啊，要是什么传家宝之类的宝贝，我可不要啊！”

    老人瞪着眼，又有些急切的向他招手：“莫胡扯，快过来！”

    杨戈一头雾水的拍着手凑了过去。

    老人在确定院子周围没有人以后，才神神秘秘的将背后的物件拿了出来……却是一个拳头大、不知裹了多少层的布包。

    杨戈疑惑的看了老人一眼，再低头看这个布包。

    老人小心的一层层掀开布包，一缕阳光从屋檐斜进来，反射起一缕黄橙橙的金光，晃花了杨戈的眼。

    “这是……”

    杨戈蓦地瞪大了双眼，眼眶里一下子升腾起大量水雾。

    老人解开最后一层布料，露出中间包裹着的两个物件。

    一串社会气息颇浓、少说也有二两重的纯净项链，项链中间还缀着一个佛像吊坠。

    一个包括着层层水锈、仿佛经过无数岁月摧残的……卡西欧大泥王表盘。

    看着这两个物件，杨戈愣了一秒，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接过布包，死死的捂在了心口，眼泪夺眶而出。

    这条项链，是他三十三岁那年，他母亲送他的生日礼物，说他八字轻、身弱，戴点贵金属能压身。

    这块手表，是他三十四岁那年，女友送他的生日礼物，希望他无论野到哪里，都能记得早些回家。

    可惜……

    金佛项链，没能压住他的身。

    大泥王手表，也指不出回家的路。

    老人见了他的模样，如释重负的轻出了一口气，轻叹道：“俺就知道，这肯定是你的物件。”

    杨戈淌着泪，伸出一只手紧紧的握住老人粗糙干瘦的大手，嘶声道：“您…您不要命了！”

    那片回水，他后来去过很多次，都没寻到这两件东西。

    可以想象，这位走路都要拄拐的老人，为了帮他寻回这两个物件，在那片回水里反反复复的钻了多少回！

    老人却是得意的呲起一口稀拉拉的牙齿，“嘿嘿”的笑道：“俺拜了大半辈子的龙王爷，那下水就跟回家一样！”

    顿了顿，他又有些遗憾的摇头道：“可惜还是没寻到你说的那个比马车还大的铁盒子，兴许是太大被暗流给冲走了……”

    杨戈连连摆手，想说“不用寻了”，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老人叹了一口气，一手替他顺着背心，一手扶着他，坐了下来。

    恰巧就坐在了……破渔网旁边。

    看到破渔网，老人想起了什么，顺着杨戈的背心轻声问道：“伢子，你如今还想死吗？”

    感应到老人的目光，杨戈也偏过头看了一眼身畔的破渔网。

    八个月前，老人就是用这张破渔网，将他从汴河里捞起来的……两次！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摇了摇头，嘶哑的道：“我不想死了。”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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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海孤鸿

    未等夕阳西下。

    杨戈就沿着河道踏上了返城的路。

    阳光下的宽阔河道，反射着玉带般的华光，晃得杨戈有些睁不开眼。

    他眺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蜿蜒河道，忍不住感叹道：“真像盘山公路啊！”

    穿越是个怎样的体验呢？

    杨戈觉得，有些像破产…

    不！

    应该是像穷途末路的赌徒……从身价亿万的富翁，一夜之间输到家破人亡的赌徒！

    在另一个世界。

    他有爱他的父母、姐姐、弟弟。

    他有长跑六年、感情稳定，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友。

    他有一套背井离乡，回了很多年“收到”、“OK”，才挣下来的省会城市三居室。

    还有一群有趣、仗义的朋友，以及大六位数的存款……

    而在这个世界，他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财产。

    连过往经历都被时空归零……

    人海孤鸿，莫过如是。

    ……

    杨戈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在城门即将关闭之时，回到了悦来客栈。

    一踏入前堂，杨戈就察觉到了客栈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他举目扫过大堂，立时便发现，堂内四散落座的十七八个客人，每一个都孔武有力、每一个都携带着兵刃。

    杨戈心头暗凛，虽说这些时日，他没少见佩剑负刀的习武之人进店打尖住店。

    但这么多习武之人，一齐涌进店里，显然不正常。

    他神色如常的收回目光，只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些客人。

    很快，他悬起来的心就慢慢放下了……制式牛尾刀，官家人。

    “掌柜的，我回来了。”

    他一边继续观察这些拿着官家刀却不穿官家衣的客人，一边若无其事的与站在柜台内的刘掌柜打招呼：“店里哪儿差人手？”

    刘掌柜正提着笔在账本上作写字状，但眼尖的杨戈却注意到账本上一个字儿都没有。

    “马棚那边缺个铡草料的，你快去吧！”

    刘掌柜也笑着与往常一样回应道，但老脸上却有着些许压抑不住的忧色。

    杨戈还想用眼色与老头儿沟通一下，可刘掌柜已经重新低下头去默写无字天书，只好应一声，快步往后院走去。

    刚穿过院门儿，杨戈就望见半边面颊肿得跟包子一样的王大力，端着一个盛满食物的托盘站在伙房门口，抖如糠筛。

    望着进门来的杨戈，王大力的眼神中有着遇到救星般的狂喜，但张口想说点什么之际，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只是朝马棚方向扬了扬下颚，示意他快过去。

    杨戈看着王大力端着的那一托盘价钱不便宜的硬菜，朝他指了指二楼雅座。

    王大力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

    杨戈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店家，酒菜呢？还不快快上来！”

    适时，一声夹杂着浓重鼻音的低沉怒喝，突然响彻客栈……像极了深山老林里的猛兽咆哮。

    惊得本就抖如糠筛的王大力双膝一软，若非杨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托盘，他就打翻了这一托盘硬菜。

    “行了！”

    杨戈无奈的接过托盘：“我来吧！”

    这货原本也没这么胆小，但昨日才被人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原地起飞……

    “小哥儿……”

    王大力松开托盘，又感如释重负又觉得愧疚，支支吾吾的小声道：“上边那位，听说是河北道那边的响马头子，杀人跟切菜一样！”

    杨戈无语的回头望向前堂，小声宽慰道：“没事儿，我去就是！”

    他完，端着托盘转身走回前堂，在刘掌柜忧虑的注视当中，一步步走上楼梯。

    眼下正是饭点上客的时辰，以往这个时候，二楼早就客满、人声鼎沸了。

    而今日的二楼，却静悄悄的只有杨戈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走上二楼，杨戈便望见一道魁梧似人立公牛的剽悍人影，独坐二楼中心。

    那人裹着一张虎皮大氅，生得面方耳廓、一脸的络腮胡，此刻他眯着眼、双手抱着小腹倚坐在椅子上，一把又宽又长的黑鞘大刀立在身畔……

    一人一刀，相得益彰、霸气侧漏！

    “客官，您的菜来了。”

    杨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塌着肩、拘着腰，笑容满面的端着托盘上前站定。

    虬髯刀客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的从鼻腔里喷出一个“嗯”字儿。

    杨戈心下微微一松，手脚麻利的开始布菜。

    待到杨戈布完菜，虬髯刀客才坐起身躯，抓起筷子开始大口吃菜：“倒酒！”

    “哎！”

    杨戈满脸堆笑的答应着，双手使劲儿在腰间擦了擦，然后抓起桌上十斤装的酒坛子，小心揭开泥封，一手抓着酒坛、一手取过酒碗倒酒。

    虬髯刀客大口吃着菜，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杨戈抓着酒坛子稳如铁铸的右臂，目光微微一虚。

    “啪！”

    杨戈只感觉手腕一痛，手掌下意识的抓紧了酒坛子。

    他低下头，就见一双筷子紧紧的夹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不明所以的看向虬髯刀客，赔着笑道：“客官，可是小人哪里伺候得不周到？”

    虬髯刀客斜睨着他，双眸中流动着危险气息：“小子，哪家儿的？”

    杨戈一头雾水的小心的回应道：“回客官，小人是悦来客栈的……”

    “呵！”

    虬髯刀客冷笑了一声。

    下一秒，筷子洒落，蒲扇般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扣住了杨戈的手腕。

    “咦？”

    虬髯刀客惊异的虚了虚双眼。

    杨戈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虬髯刀客已经探出另一只手，扣住杨戈的左手手腕，双手带起一片残影同时沿着小臂一路往上捏动。

    最后更是站起身来，双手隔着四方桌扣住杨戈的琵琶骨。

    杨戈一脑门问号的瞅着眼前这个莽夫，摸不清这厮一顿操作猛如虎是在搞什么飞机！

    却不想虬髯刀客的眼睛，竟瞪得比他还大：‘百骸如玉、百脉俱通，不世出的练武奇才！’

    刹那间。

    无数杂念涌上虬髯刀客心头，看向杨戈的目光中渐渐泛起凶光，扣住他双臂琵琶骨的双手也不自觉的用上了力道。

    杨戈看出了他眼中的凶光，也感知到了双肩的痛疼，但他心头的些许慌张与惊恐却诡异的慢慢平复了下来。

    “客官，菜要凉了！”

    他垂下眼睑，轻笑着低声说道。

    虬髯刀客怔了怔，如梦初醒般的慢慢松开杨戈的双臂。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杨戈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么久，而后重重的砸回椅子里，抄起酒碗一口饮尽，放浪形骸的大笑道：“小子，回头记得去城隍庙多烧几炷香！”

    低沉而强劲的笑声，震得屋檐都簌簌的抖动。

    杨戈提起酒坛子给他满上，低眉顺眼的问道：“客官此话怎讲？”

    虬髯刀客低头喝酒：“自然是谢城隍爷保佑，让老子想做个好人了才见着你，搁在以前，老子肯定把你的心肝儿都刨出来下酒！”

    杨戈想了想，也笑道：“那小人应该谢客官才是！”

    “哦？”

    虬髯刀客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谢老子饶你一命？”

    杨戈提起酒坛，再次给他满上一碗酒，认真的道：“是谢客官想做个好人！”

    虬髯刀客愣了愣，再次放声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啊……当赏、重赏！”

    他明明是在笑，笑声之中却多了几分悲苦的味道。

    他抓起系在长刀上的包袱，从中掏出厚厚一摞线装书籍，看也不看的随手抓起一本，砸向杨戈。

    杨戈下意识的接住书籍，回过神来就要还给虬髯刀客，就听到虬髯刀客怒喝道：“滚犊子，再敢出现在老子眼巴前，老子生吃了你！”

    杨戈捧着书籍踌躇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敢再打扰这头刚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猛兽。

    ……

    “掌柜的，这是上边那位客官给的赏儿，您看……”

    杨戈捧着虬髯刀客给的书籍凑到刘掌柜面前。

    “拿开拿开！”

    他话都还没说完，刘掌柜就已经跟见了鬼一样，一边后退、一边将书籍往杨戈怀里推：“俺老刘家可是三代单传啊，小哥儿你莫害俺，快把这破家灭门的玩……宝物，收起来！”

    杨戈：……

    他无助的扭过头，双手捧着书籍看向堂内坐着的一票官家人：“各位官爷……”

    一众官家人见状，也纷纷撇过脸去，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就是看不见杨戈手里的东西。

    其中一人还拈着酒杯，装模作样的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丧门星’蒋奎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拿的！”

    话音落，二楼上再次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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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人物

    “二更天喽，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杨戈坐在桌前，守着一盏孤灯，身前板板正正放着虬髯刀客赏他的武功秘籍。

    书皮之上，“十八路乱风腿”六个大字，行云流水、翩若惊鸿！

    身后，王大力手脚麻利的装好最后一块门板，转身兴冲冲的窜到杨戈身畔，搂着他的肩头连声道：“小哥儿、小哥儿，给俺开开眼、给俺开开眼……”

    杨戈看了他一眼，默默的伸出手，将秘籍转向王大力。

    王大力双眼放光的伸手去翻秘籍。

    “啪。”

    一巴掌甩在了王大力脑袋上，把他头都给打歪了。

    “直娘……”

    王大力火冒三丈的转身站起来，就见刘掌柜黑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慌忙把最后一个字儿咽回去，捂着脑袋讪讪的坐回条凳上：“嘿，掌柜的，俺这不是和小哥儿闹耍子吗？”

    刘掌柜面无表情的俯视着王大力，阴阳怪气儿的道：“力爷这是哪里的话，您可是要练武做大侠的大人物，咱和小哥儿哪里配和您闹耍子。”

    王大力臊红了脸，低头呐呐的回道：“俺错咧、俺真滴错咧，掌柜的您莫骂俺了。”

    刘掌柜想说点什么，但又气不过，抬手就又一巴掌甩在王大力另外半拉脑袋上，再次把他头打歪。

    “你也不拉泡稀屎瞅瞅你自个儿什么成色，还想学人练武做大侠？就你这脑袋，出门被人坑死，到了阎王爷那儿还觉得别人人怪好的咧！”

    王大力捂着脑袋不敢吭声，但不断撇向秘籍的目光，还是出卖了他躁动的内心。

    刘掌柜见状怒其不争的再一次抬起手，临了却还是慢慢放下了，转而语重心长的对杨戈说道：“小哥儿，把这玩意扔灶膛里烧了吧，留着是个祸害啊！”

    老头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迎来送往半辈子，自然也有一套他自己的处世哲学。

    在他的眼里，他们悦来客栈这几口子，都是为了三餐一宿终日奔波的小人物。

    既是小人物，就别唠那飞黄腾达、封侯拜相的嗑！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所有胃口比饭量大的人，大都不得好死……

    “不能烧！”

    沉默已久的杨戈轻轻吐出几个字。

    刘掌柜心头一急，只当杨戈也被这本武功秘籍冲昏了头脑，正待再劝，就听到杨戈又说道：“烧了更麻烦！”

    刘掌柜愣了愣，疑惑道：“此话怎讲？”

    杨戈点了点桌面上的武功秘籍，缓声道：“若是没有麻烦找上门，那这玩意就只是几张废纸，若是有麻烦找上门，那这玩意就是解决的办法……说不好，也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就‘丧门星’蒋奎那大嗓门儿，只怕隔着几条街都听到他打赏的声音了。

    真要有人找上门来问杨戈要这东西，杨戈却说已经一把火烧了……谁信？

    不是人人都有刘掌柜的觉悟的。

    王大力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掌柜陡然醒悟过来，后怕的连连抚胸道：“还是小哥儿你考虑得周到！”

    他发愁的看着桌面上的武功秘籍，心下也感觉棘手，不知该如何处理。

    杨戈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又道：“掌柜的，咱们客栈歇一段时日吧！”

    刘掌柜与王大力一齐看向杨戈。

    杨戈徐徐说道：“武试之期渐近，类似今日之事，恐怕只会越来越多，咱们做的只是挣铜板的小买卖，没必要担这种家破人亡的大风险。”

    路亭县紧邻神都洛阳，是进京的门户之一。

    是以今日之事，乍看只是运气不好的偶然事件。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种破事其实又是必然的。

    毕竟习武之人长期混迹于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之中，大都脾气暴躁，且多多少少都有点被迫害妄想症和PTSD。

    而客栈作为流动人口的集散中心，又是与这些赴京赶考的习武之人打交道最多的场所之一……

    悦来客栈接连两日都撞上练武的客人搞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另外，杨戈能确定，蒋奎扣住他琵琶骨那会儿，是真动过杀心！

    刘掌柜左右为难的思索了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怅然若失的笑道：“小哥儿要不说，咱都险些忘了，这回是恩典武举……托官家的福，咱接手客栈三十五年，终于能歇一歇了。”

    王大力被刘掌柜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讪笑道：“掌柜的，啥叫恩典武举啊？”

    刘掌柜鄙夷的瞅了王大力一眼，懒得给他解释，见到杨戈也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才勉为其难开口道：“正经武举与文举科考一样，都是三年一榜，取的也大都是些身家清白的军中翘楚、将门子弟。”

    “而恩典武举，则类比恩科，乃是圣人为了施恩天下、选拔良才，特此开科考试……听闻此番恩典武举，录取者可赦免一切过往罪责！”

    王大力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那么多官爷跟着那恶客来打尖儿！”

    刘掌柜却越发忧愁：“咱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二次遇到官家在武举上这么个搞法儿，上回还是太宗陛下亲征大漠那会儿……看来这世道，硬是要不太平喽！”

    这或许就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老头虽然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也没有什么靠谱的一手信息渠道，却总能从过往的人生经历当中找出相似之处，判断出一些不那么显而易见的大事。

    杨戈没有答话，心头却觉得朝廷这番举措极有魄力，若真能整合好那些放浪不羁的江湖中人，既减少了神州内耗，又增强了军队战斗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当然，前提是能整合好……

    他沉吟了片刻，转而道：“掌柜的，您不常说想回老家去看看老屋吗？眼下就是个好机会。”

    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慢慢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杨戈点头：“店里不安全，留我一人就成！”

    刘掌柜使劲儿捋着胡须：“真要有麻烦上门，你一人也不安生啊……要不，咱给你找个地方，你也出去躲躲？”

    杨戈敲着桌上的秘籍，微微摇头道：“麻烦找的是我和这东西，找不到我，就该找你们的麻烦了！”

    王大力梗着脖子，不忿的说道：“左右也就一本破书而已，谁想要就给他呗，还能把人往死里逼不成？”

    刘掌柜看着杨戈，心头也思忖着杨戈是不是太大题小做了。

    “这东西我已经大致看过了，以我的见识来说，应当不是什么太高深的武学，不值当强人来杀人夺宝才是。”

    杨戈平静的轻声道：“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这本武功秘籍到底有多难得，而是在于那位蒋大侠在武林有多大名气、多少仇人！”

    “倘若人人都认为那位蒋大侠给我的是一本神功秘籍，那么就算这只是一本小儿启蒙画本，也一定会有无数人来此间杀人越货、挖地三尺。”

    “倘若那位蒋大侠遍地仇家，且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心狠手辣之辈，那么就算是路边的流浪狗冲他摇了摇尾巴，恐怕也会有人去宰了那条狗。”

    “而我们现在对于那位蒋大侠一无所知不是吗？”

    “当然，事情也未必会如我所说的这么坏。”

    “但事关身家性命，我们总得做最坏打算不是吗？”

    先前蒋奎将这本武功秘籍扔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玩意儿是个麻烦。

    后边得空了下细一琢磨，才发现这玩意儿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由此也可见，蒋奎大着嗓门的将这玩意扔给他，也不见得就真全是好意。

    或许这就是大人物俯视小人物的思维：机会我给你了，把不把握得住，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刘掌柜与王大力先前还觉得杨戈小题大做，听完杨戈这番分析之后，都觉得背心凉飕飕的，仿佛阴暗处有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偷偷注视着自己。

    “呵呵……”

    王大力使劲儿吞了一口唾沫，强笑道：“那俺现在就回家，还来得及么？”

    “啪！”

    刘掌柜怒不可遏的一巴掌甩在王大力的后脑勺上，打得他的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重重磕在了桌面上：“驴拱的玩意儿，小哥儿要不是给你扛雷，他能摊上这麻烦？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王大力揉着后脑勺抬起头来，目光闪躲的不敢再看杨戈，小声逼逼：“这不是小哥儿让俺们回家的吗……”

    刘掌柜生气的扬起大手就又要给这厮一个大比斗，杨戈却摇着头轻声道：“晚上的事，该知道的人肯定都知道了，再说现在宵禁，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今晚我就掌着灯坐这里等，要有人来，我自会应付，你们明日一早就离开客栈。”

    “若我能挺过这一关，那咱们就等武举过后再开门迎客。”

    “若是我运道不好……就劳烦掌柜出张席子钱，裹巴裹巴，扔进汴河里。”

    他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眼神中亮起了一抹他们从未见过的光芒。

    看着这样子的杨戈，刘掌柜不由的想起了去年那个冬天，一身破衣烂衫的杨戈，沿着铺满白雪的长街来来回回的走啊走，谁都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要回何方……

    “你不要这么想！”

    刘掌柜按着杨戈的肩头，强笑道：“你可好好活着，咱可还等着你报恩呢！”

    杨戈笑着点头：“能活着谁不想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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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想找死吗？

    夜深了。

    杨戈独坐在客栈前堂，一手托着下巴凝视着跳跃的灯火出神，一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笃、笃笃……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突然中止。

    杨戈抬起头，目光看向通往二楼雅座的楼梯口。

    一道身穿夜行衣的壮硕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半夜三更的，很有几分惊悚感。

    但杨戈的目光中，却没多少激烈的情绪，仿佛早就知道那里有人。

    “你果非一般人。”

    来人打量着杨戈，低低的说道……声音很沉很轻，就像是病人有气无力的呼唤声。

    杨戈平静的看着来人，点头道：“确实，我是二班的。”

    来人听不懂他的烂梗，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但下一秒，他就被摆在桌面上的乱风腿秘籍给吸引了目光，快步上前：“这便是‘丧门星’蒋奎留下的武功秘籍？”

    杨戈将秘籍推向来人：“确是蒋大侠留下的东西。”

    来人看清秘籍的封皮，双眼放光的伸出双手：“算你识相！”

    “嘭。”

    一把锈迹斑斑的柴斧重重的劈在桌上，拦在了黑衣人伸向秘籍的双手前。

    黑衣人身躯一滞，缓缓抬起头来，目露凶光的看向杨戈：“怎么个意思？”

    杨戈不闪不避的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秘籍我可以给你，但你总不能就这么空口白牙的拿走吧？”

    黑衣人虚了虚双眼，轻蔑道：“要某家留下点东西，你也配？”

    杨戈摇头道：“也不一定得你留下点什么，我留下点东西也一样。”

    黑衣人双手拍在桌面上，上身前倾，目光凶狠的俯视杨戈：“你想找死吗？”

    杨戈歪着头看着他，慢慢点头：“老实说……有点！”

    四面相对，时间似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刻，黑衣人抓住桌沿猛然一掀，四方桌登时离地翻动着砸向杨戈。

    杨戈抄起柴斧，一脚踹向了迎面砸来的桌面上。

    “嘭。”

    老榆木打制的坚实四方桌四分五裂。

    一闪而过的火光当中，杨戈踹出去的大长腿，与一只轰向杨戈头颅的拳头，一高一低、交错而过。

    “嘭！”

    “嘭！”

    “噗！”

    刹那之间，踢中重物的闷响、拳头打空的气爆声与吐血声，同时响起……腿终究是比手长！

    适时，油灯落地，火光跳跃了几次后渐渐熄灭。

    “破风腿？不，这不可能！”

    黑衣人惊怒交加的怒吼声从黑暗中传来。

    杨戈应声而起，提着柴斧一个箭步扑进了黑暗中。

    “哐当哐当。”

    “嘭嘭嘭。”

    “啊！”

    “某家错了！”

    “给个机会……”

    黑暗中，一阵翻箱倒柜的大动静儿中夹杂着几句短促的痛呼声与求饶声。

    十几息后，只听到“嘭”的一声，客栈大门被撞出了一个大洞，一道仓皇似过街老鼠的身影飞身融入深重的夜幕中。

    ……

    客栈周围的房屋一间接一间亮起烛火，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

    后院天井中，掌着灯朝前堂张望的刘掌柜这才壮起胆子呼喊道：“小哥儿、小哥儿，你在吗？”

    “掌柜的，我在，您过来吧！”

    听到杨戈平静的声音，刘掌柜跳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陡然落回了胸腔里。

    他给油灯挡着风，快步穿过院门。

    灯光照亮前堂，刘掌柜一眼便望见了满脸都是血的杨戈，当下连一地狼藉的桌椅板凳都顾不上心疼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杨戈面前，扶着他急声道：“你如何了？快快坐下，咱这就去请大夫！”

    杨戈听着客栈周遭“嗡嗡嗡”的议论声，反手拉住了就要去后院叫人的刘掌柜，冲他摇了摇头，然后放声悲泣道：“掌柜的，白日那位客官赏给俺的东西，叫歹人抢走了！”

    刘掌柜见他一滴眼泪都没有的干嚎，瞬间会意，当下一拍大腿，悲愤的哀声道：“杀千刀啊，抢了东西不说，还把俺的客栈砸成这样！”

    “俺的老榆木四方桌啊！”

    “俺的十年陈透瓶香啊！”

    “哎哟，俺的檀木算盘啊，这可是俺爹留给俺的……”

    看他痛哭流涕、捶胸跌足的模样，很难说其中有演的成份。

    杨戈见了都觉得愧疚，心头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给刘掌柜惹麻烦了……

    随着刘掌柜的嚎啕声传出悦来客栈，周遭的灯火又亮起许多盏，嗡嗡嗡的议论声也更大了。

    不多时，一阵纷杂的沉重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杨戈转头望向破碎的客栈大门，就见一队巡夜的兵丁出现在了大门外。

    “尔等何人，何事半夜惊扰！”

    带队的军官按着腰刀缓步走进客栈，一边皱着眉头打量前堂，一边冷声喝问道。

    杨戈心下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正要答话。

    刘掌柜却猛地的将他拉到身后，一步越过他迎了上去，迎上去哀声连连作揖道：“官爷来得正好，您瞧瞧俺这悦来客栈，这是做了什么孽啊，青天白日叫歹人造成这样，您再看看俺这伙计，他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良善后生啊，叫那歹人给害这样，官爷您可一定要替俺们做主啊……”

    面对涕泪横流、不知所云的刘掌柜，军官不耐的后退了一步，将腰间佩刀拔出两寸，大喝道：“闭嘴，本官问你们什么答什么！”

    刘掌柜只好闭上嘴，眼泪巴巴的瞅着军官。

    “尔等姓甚！”

    “回官爷，俺叫刘德贵，是这家客栈的掌柜，他叫杨戈，是俺雇的伙计。”

    “此间发生了何事？”

    “回官爷，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下午的时候，有机会官爷陪着一位大爷进店打尖……”

    店内，刘掌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着苦，痛斥着杀千刀的歹人毁他家业。

    店外，披着衣裳过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越来越多，门外的兵丁都见怪不怪的懒得赶他们回家。

    见了这个情形，杨戈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心下低低的呢喃道：‘闹了这么一出儿，应当能吓住那些经受不住江湖诱惑的杂鱼了吧？’

    这并不是个好办法。

    但他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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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的家

    刘掌柜与王大力合力搬来两张幸免的四方桌，将破烂的客栈大门堵住。

    杨戈拖着一根条凳到楼梯下，背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

    “你到底伤着哪儿了？”

    刘掌柜拿着油灯走到杨戈面前，满脸忧色的仔细打量他：“不行咱还是去请大夫吧，反正巡夜的官爷们都已经打点过了，不会再为难咱们的！”

    王大力像只鹌鹑一样畏畏缩缩的跟在他的身后，打烊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和不以为然之色，这会儿是一丝儿都没了……

    杨戈摇了摇头，吃力的缓声道：“就挨了些拳脚，没什么的，让我歇一歇……歇一歇就好。”

    顿了顿，他不好意思的低声道：“又给您添麻烦了，今晚店里的损失、还有您方才打点那些官爷的花费，您给算算，我会想办法还给您的。”

    “这叫什么话！”

    刘掌柜有些恼怒的轻呵道：“你若不是为了咱客栈扛雷，又怎会摊上这要命的祸事？若你还肯认咱这个东家，便休要再提半个钱字儿！”

    杨戈笑了笑，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心头却观察着前堂内损坏的各类物件，大致估算起今晚刘掌柜的损失……

    这个钱……

    他出也说得过去。

    不出也说得过去。

    倘若刘掌柜开口要，他就算给，也肯定给得心里不痛快。

    但刘掌柜越是不要，那他就越是想给，不给心里不舒坦。

    刘掌柜忧心忡忡，没注意到杨戈的神色变化，自顾自的道：“经过今晚这么一闹，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杨戈沉吟了几息后，缓声道：“按照常理来说……是的！”

    刘掌柜的老脸上刚要浮起喜色，就又听到杨戈说道：“但看这些人一晚都不肯多等的迫不及待模样，只怕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去。”

    此言一出，哪怕刘掌柜不得不承认杨戈的话很有道理，也依然黑了脸，没好气儿的呵斥：“乌鸦嘴！”

    杨戈讪笑着摸了摸鼻子。

    刘掌柜愁眉苦脸的背着手在原地徘徊了两圈儿后，又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杨戈想了想，答道：“方才我应该是把大部分火力都转移到那个歹人身上了，剩下的注意力，也应当都在我身上。”

    “如此一来，客栈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歇业重装升级，掌柜的您与大力也可以安心回家去，应该不会再有人吃饱了撑的去找你们的麻烦！”

    “我也不用再死守在客栈里，可以换个地儿猫着！”

    “兴许过段时间，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安慰刘掌柜的言语很乐观。

    心头却对这件事后续的发展方向，持悲观态度。

    不然他也不会突然提起要换个地方猫着……再有麻烦上门，也不会再连累悦来客栈不是？

    刘掌柜听后连连点头，觉得杨戈说得有理。

    末了，他突然转过身一巴掌将王大力的头打歪：“瞅瞅人小哥儿这脑子，再看看你自个儿，长个脑袋光是为了显得高吗？”

    王大力涨红了脸，却捂着脑袋一声都不敢吭。

    教训完王大力，刘掌柜心头总算是舒坦了一些，回过头看着杨戈道：“你说你想换个地方住，换哪儿？发你的工钱，你全接济穷亲戚了吧？”

    杨戈摇头：“这您老就别管了，吃喝肯定不愁！”

    刘掌柜：“咱不管？咱不管你住鸡毛店去吗？那不是成心砸咱老刘家的招牌吗？”

    杨戈急忙争辩：“我还有钱，您发给我的工钱，我还存着一部分……”

    刘掌柜摆手制止了他的争辩，不容反驳的道：“你仁义，咱也不能黑心肠！”

    “柴门街那边，咱还有个空置的独门小院子，多年没得空打整，正好你过去了还可以给咱打整打整那院子，免得哪天塌了都不知道信儿……”

    “头俩月，咱就不收你房钱，权当是你给咱打整院子的工钱。”

    “往后你要继续在咱这儿干，每月咱就从你的工钱里扣出四十文作房钱。”

    “哪天你要不在咱这儿干了，每月你就得给咱七十文房钱，缺一文咱都收房！”

    “年纪轻轻的别学老娘们儿磨磨唧唧的，干脆点，天亮咱就领你过去看看院子，寻个中人落契！”

    老头儿虽然没杨戈那么细腻机敏的心思，理得清中间这些弯弯绕。

    但他心头那杆秤明白着呢。

    谁心头是在为他着想。

    谁心头只想着自个儿。

    老头心头跟明镜儿似的！

    杨戈当然也听得出刘掌柜话中的小算盘，却也的确感激刘掌柜能在这种时候拉他一把。

    他只是想还清他欠下的人情。

    但人情……

    怎么好像越还越多了？

    ……

    小院子的确很小。

    可以说除了独门独院这个唯一的优点之外，其他的都是缺点！

    木屋低矮、简陋、陈旧就不说了，院子里还堆满了各种废弃杂物，乍一看就像是堆满垃圾的贫民窟。

    采光也不好，一天当中仅有落日时分能有些许阳光斜进屋里，要想在这里正常生活不受影响，白日里都得点灯。

    更加过分的是，这间院子里竟然没有茅房，想入厕只能靠夜壶与便桶，洗个澡都难！

    可犹是如此，杨戈在租房契约上落下自己的大名时，心神仍然恍惚了一下。

    拜别刘掌柜后，他独自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坐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间，出神坐了许久许久……脱缰的情绪，拉扯着他的思绪来回的穿梭着时空。

    一会儿是他那间温暖的三居室。

    一会儿是他眼前破败的小院子。

    仿佛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质问自己：‘杨戈啊杨戈，你怎么把自己给玩到这里了？’

    直到日头开始西移，一缕阳光越过院墙洒进来，照亮他的眼睛，他才起身推门出去。

    当他再次回到这间小院子时，怀里已经多了一只圆头圆脑的黄毛小奶狗。

    他仔仔细细的将院门关好、插上门闩。

    然后弯下腰，轻轻将小奶狗放到地上。

    小狗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地方，怯怯的退回了杨戈的脚边。

    杨戈温柔的抚摸着它肉乎乎的小脑袋，耐心的鼓励它向前，口里低低的呢喃道：“小黄别怕，这里啊，往后就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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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宗师之体

    朦朦胧胧中，杨戈忽然感觉到眼前有光亮。

    他愣了几秒，迷糊的神智终于反应过来，扭头望向光亮的来源。

    就见黑漆漆的屋子中央，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青年人，掌着一盏孤灯坐在饭桌前，认真的翻看着一本发黄的书籍。

    这青年人身穿一袭黑衣，却没有佩戴掩面的黑巾，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发簪固定在头顶，衣裳也一层一层的穿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皱褶，面容上也没有风吹日晒的粗粝痕迹……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醒了？”

    青年人目不斜视的轻声询问道，温和而随意的神态，就像是老友间的闲聊。

    杨戈直起上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果然，空空如也！

    “还真是连个喘气儿的机会都不给啊！”

    他轻叹了一声，下床趿上布鞋，四下张望：“我的狗呢？”

    青年人头也不回的指了指紧闭的房门：“院子里呢。”

    杨戈：……

    他记得没错的话，睡前他是将小黄抱进了屋里的。

    也就是说，这人在不惊醒他的前提下，不但从他枕头底下摸走了《十八路乱风腿》的秘籍，还开门将小黄放到了院子里。

    他思索着抽动鼻翼，认真嗅了嗅屋里的味道，片刻后无奈道：“连迷药都用上了，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青年人闻言，终于偏过头看了杨戈一眼，轻笑道：“人命总比些许迷药金贵吧？”

    杨戈想了想，认同的点头：“这个倒是。”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饭桌前，一手提起桌上的茶壶、一手翻起一只空碗，倒出一碗凉白开推到青年人面前：“寒舍简陋、招待不周，多多海涵！”

    隔得近了些之后，他才看清这青年人身上穿着的，并非是夜行衣，而是一件料子极好、还织有暗纹的衣裳。

    这样的衣裳，他在悦来客栈待了大半年都未曾见过。

    “不妨事。”

    青年人轻轻点了点桌面，以示谢意：“你今日才搬到此间，仓促了些也可以谅解。”

    杨戈闻言，又忍不住叹了口，拉开条凳坐到青年人对面：“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正大光明的来要呢？我又不是不给！”

    青年人聚精会神的翻看着秘籍，头也不抬的笑道：“为什么不正大光明来要，你心头还没数儿吗？”

    杨戈纳闷道：“江湖人不敢明着要，你们官家人也不敢吗？”

    青年人“啧”了一声：“方才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么快就犯蠢了？这是能说的吗？”

    杨戈困倦的伏到桌上，轻声道：“您也没掩饰啊！”

    适时，青年人恰好翻完秘籍的最后一页，他合上秘籍，忽然问道：“你的亲眷呢？”

    杨戈：“他们啊……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年人一语双关：“多远？有草原那么远么？”

    杨戈似乎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合上双眼轻轻的呢喃道：“还要远的多得多……好几个天地那么远！”

    青年人又‘啧’了一声：“难怪你年纪轻轻的，就不想活了！”

    杨戈睁开双眼看着他，笑道：“不愧是官家的大人，这都叫您看出来了。”

    青年人无奈的道：“你也没掩饰啊！”

    杨戈：“有那个必要吗？”

    青年人：“是啊，有那个必要吗？”

    杨戈：“东西您也看了，您要瞧得上眼，尽管带走便是，若是觉着我嘴不严实，给我痛快就成，唯独外边那只小狗，劳烦您帮忙寻个好人家！”

    青年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连条草狗都放不下，怎么就能如此轻易的放下自己的性命？”

    杨戈：“我没亲人了，不能让它也没亲人啊。”

    青年人沉默，许久后才轻轻将桌面上的武功秘籍推到了杨戈面前：“这东西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虽然算不得上乘的神功秘藏，但好歹也是能到内劲大成的内家武学，用来打基础绰绰有余了！”

    “以你的根骨，只要肯下功夫，至多半载便能大成！”

    “外边的麻烦也无须担忧，我会将此事钉死在昨夜寻你麻烦的那老匹夫身上！”

    杨戈听言，无语的道：“您好歹也是吃官家饭的体面人，怎么和蒋大侠那等粗人一样，随随便便就对人动手动脚呢？”

    青年人笑道：“我总得弄清楚，蒋奎为什么会对你一个店小二另眼相待吧？”

    杨戈好奇道：“那您弄清楚了么？”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任谁“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年轻了十七八岁，而且身上所有积年劳伤、陈年旧伤都尽数痊愈，还能随手将小二百斤的石磨盘当阿三飞饼甩……都会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他一直都觉得，这或许就是穿越时空隧道的“副作用”。

    青年人点了点头：“百骸如玉、百脉俱通！”

    杨戈琢磨着这八个字儿：“好事儿？”

    青年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用一种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的语气说道：“你的根骨，在武学史上又称‘小宗师之体’！”

    杨戈反应平平：“宗师？很厉害吗？”

    青年人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但看着杨戈哈欠连天的模样，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武学之途分支繁杂、变化万千，有佛道之分，有内外之别，还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等分支分派，而各家又有各家的练法，快慢不一、强弱悬殊！”

    “但正所谓殊途同归、万法归一，武学之途虽繁花似锦，归纳起来也不过只有五大境界：‘固体培元’、‘开海纳气’、‘累气化峰’、‘拨云见月’、‘化虹飞天’。”

    “偌大的神州武林，习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但九成九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固体培元’阶段厮混！”

    “能‘开海纳气’练出内气之人，便已当得起一声高手，行走四方、吃喝不愁。”

    “能‘累气化峰’练出真气之人，无不是一方武林名宿，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能打通天地二桥‘拨云见月’者，皆是武林泰山北斗，开宗立派、人死留名！”

    “你天生百骸如玉、百脉俱通，化峰归真之前无有任何关隘，归真境之后也比旁人更容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以江湖人称‘小宗师之体’。”

    “嗯，就我所知晓的身具你这般天资的武人，成就最低的都是归真境的武林巨擘。”

    “你说厉不厉害？”

    杨戈昨晚便一夜没睡不说，还受了些内伤，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闻声只能强打精神胡言乱语：“您的意思是保底气海，见月可期对吧？”

    青年人纠正道：“‘拨云见月’之境的高人，江湖人称绝世。”

    杨戈用力的睁大了灼热的双眼：“还请大人指点，蒋大侠是何境界？”

    青年人想了想，沉稳的一句一句道：“‘丧门星’蒋奎，燕云五鬼二当家，与结义兄弟四人啸聚山林、聚众过万，曾率众劫杀……”

    “停停停！”

    杨戈连忙摆手：“这些是能说的吗？我只想知道蒋大侠是何境界。”

    青年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认真道：“你是聪明人，你觉得你还有的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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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绣衣卫

    “……你还有的选吗？”

    青年人意有所指，咄咄逼人。

    杨戈哪能受他这委屈：“瞧您说的，我一介身如浮萍的氓隶之人，要没点底气，敢坐到您的对面？”

    他的确是丁点都奈何不了眼前这个官家人。

    但没关系，了不起一死！

    就好像昨夜，他与那黑衣人动手之前，同样也没有任何稳赢的把握。

    但没关系，了不起一死！

    反正只要能将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黑衣人或者他的身上，悦来客栈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青年人笑吟吟的看着无所畏惧的杨戈，摇着头缓声道：“真的吗？你再仔细想想。”

    杨戈想了想，慢慢皱起了眉头：“您可是官家人……不至于干那么下作的事吧？”

    青年人平心静气的缓声道：“官家人也分很多少种，有的人是面子、有的人是里子，有人专干场面活儿，有人专干脏活儿……你猜哥哥我是哪种人？”

    杨戈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吟片刻后摇头道：“无论您是哪种人，都一定是绝顶聪明的人，聪明人怎么会干蠢事儿？那俩老头，还能有多少年活头儿？您拿他们俩给我栓绳子，就不怕绳子断的那天，我掉头咬你吗？”

    青年人“啧”了一声，笑道：“你既然知道哥哥是聪明人，又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呢？难道我想要拿捏你，就非得抓你的把柄吗？连你们掌柜的都知道只要对你好点，你就会知恩图报，这么简单的道理，哥哥会不懂？”

    杨戈怔了怔，张了张口愣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一会儿才放弃治疗的苦笑道：“您刚刚不还担心我是鞑子的细作吗？这么做就不怕养虎为患？”

    青年人先点头再摇头：“先前的确是有这个担忧，毕竟你的来历成谜。”

    “但下细一想，又觉得你肯定不是！”

    “你这样的天才，连我都知道把你攥在手心里，谁会舍得将你派出来做谍子？那种蠢货，可坐不到能安插谍子的那个位置上！”

    杨戈摇头：“那可说不准，厕筹有厕筹的价值、美玉也有美玉的用法……您看，您这不就主动送上门儿来了吗？”

    青年人终于破防了，生气的道：“我就不明白了，你都肯在悦来客栈当个被人呼来换取的店小二，怎么就不肯为朝廷效力搏一个锦绣前程？”

    杨戈也很不高兴：“我也搞不懂，那么多豪杰侠客挤破头的往上京扎，您干嘛非盯着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店小二不放呢？”

    青年人怒声道：“那是你不懂‘宗师’二字的份量，你可知一位绝世高手，其威慑力堪比十万精兵？你乃七尺男儿，家国动荡在前，怎堪苟全性命于鲍鱼之肆！”

    杨戈也恼怒道：“你又何尝懂无家无业、无亲无故的流浪汉？我只想躺平摆烂、混吃等死，不想再卷入任何不相干的是非恩怨、更不想再欠任何不相干的人情！”

    青年人一拍桌：“懦夫！”

    杨戈丝毫不怂：“无赖！”

    二人同时冷哼了一声，都恨对方恨得牙痒痒。

    青年人奈何不了杨戈，因为他看得清楚，这厮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不怕死。

    杨戈同样奈何不了这个青年人，因为他唯一的依仗，也仅仅只是不怕死罢了。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好一会儿，青年人才努力压制住怒火，开口道：“这样，你我各退一步！”

    杨戈直视着他眼睛，正色答道：“怎么退？”

    青年人：“哥哥不逼你报效朝廷，你也别想着摆烂，踏踏实实的在哥哥手下领一份工钱。”

    杨戈一张问号脸：“这和投靠朝廷有区别？”

    青年人努力心平气和的道：“区别还是有的，拿朝廷的俸禄，你就是在册的官家人，得听上官的命令。”

    “而拿哥哥的工钱，就只是哥哥雇的伙计，并非官家人、也不用听谁的命令。”

    杨戈听明白了：“哦……临时工是吧？”

    青年人瞪着他，怒气渐渐爬上额角。

    杨戈见状，到嘴边的讲价还价，立马就变成了：“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青年人斩钉截铁道：“没有，再敢吐半个不字，老子立马捏死你，永绝后患！”

    他养气的功夫本不至于这么差。

    一个武道宗师苗子，原本也值得他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慢慢折服。

    但架不住杨戈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横竖一副‘了不起您整死我’的滚刀肉模样，太搞人心态。

    任他手段再多、路子再野，也拿捏不住一个没什么软肋、不怕死，甚至隐隐还有几分求死的人。

    而且杨戈的出身来历，也的确是个大问题！

    眼瞅着已经到爆发边缘的青年人，杨戈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行吧！”

    他有气无力的揖手道：“那往后就劳烦东家多多提点、多多海涵了。”

    他没有再提什么条件刺激这厮。

    左右只是一份工钱而已，既买不了他的命、也买不了他的身不由己。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相信眼前这个聪明人不会不懂。

    青年人见他应下，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强行挤出一抹笑容：“这才对嘛，你这个年纪，正是立大志、博前程的好时候，岂能学那些庸庸碌碌的朽暮之人得过且过、混吃等死？”

    杨戈假笑着应承道：“是是是，东家教训得是。”

    青年人眼瞅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险些破防，索性起身就往外走：“行了，时候不早了，你歇着吧，明日会有人上门来寻你，给你交代后续事宜。”

    杨戈连忙起身：“还未请教东家尊姓大名？”

    青年人大步流星的推门出去，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本官绣衣卫千户沈伐！”

    “绣衣卫？”

    杨戈如梦初醒：‘哦…原来是锦衣卫啊，还是个千户，难怪这么难缠！’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再定眼之时，庭院内已经空空如也。

    杨戈嘟嘟囔囔的上前关门：“这都是些什么毛病啊，放着大门不走，非要翻墙！”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胸口一闷，低头就发现一颗指头大的小石头从胸口坠落。

    沈伐幸灾乐祸的声音，适时在他耳边响起：“背后议论东家，该打！”

    杨戈：‘你食不食油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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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才

    “吱呀。”

    杨戈拉开房门，就见明净如金子般的朝阳洒满小院儿，阴郁的心情顿时都好了许多。

    他忍不住笑了笑，捏住拳头给自己打气：“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是不是，小黄？”

    小黄摇着小尾巴：“嗷、嗷……”

    “真乖！”

    他弯下腰揉了揉肉嘟嘟的脑袋，然后昂首挺胸，一步跨进灿烂的阳光里。

    ……

    一节粗壮的木头高高飞起。

    杨戈的目光追着木头，在木头下坠之际，扭身一记鞭腿，带起一阵闷沉的气爆声精准的扫在了木头上。

    “啪。”

    木头断裂成两段，横飞出半个院落撞在了院墙上。

    杨戈看了看两截木头，思索着从裤腰带上拔出《十八路乱风腿》的秘籍翻开，找到‘第六路扫腿’的页面再次仔仔细细揣摩了一遍发力技巧，然后收起秘籍，弯下腰继续整理院子中间的杂物。

    他先要将院子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清理出去，然后才能置办自己用的家具。

    若是时间来得及……

    他还想在院子里砌个厕所、将瓦面翻整一遍、给木屋多开几扇窗。

    最好，还能在角落里栽点绿植，挖个小池子养点鱼和乌龟啥的。

    对了对了，还得给小黄弄个狗窝，再买只猫、买几只鸡……

    他一边扒拉着杂物堆，一边在构思着小破院儿改造计划，手里随手从杂物堆里抓起一节又短又粗的木头轻轻一扬，抬腿就是一记劈腿，重重的砸在了木头上。

    “嘭。”

    木头陡然炸开，木屑洒满半个院子。

    杨戈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定睛看了看洒落的木头碎屑，确认这一节木头没有被虫蚁蛀空。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麻利的拔出腰间的乱风腿秘籍，翻到总纲的上篇，手指沿着字迹滑动着找到那句口诀：‘力从地起、劲由心发。’

    他一边思索着这八个字的含义，一边慢慢回忆着方才那一脚的感觉。

    就这般揣摩了约莫一刻钟后，他突然一跺脚，震起一节凳子腿，凳子腿凌空的瞬间，他猛地一记弹腿，精准的踢在了凳子腿上。

    只听到“啪”的一声闷响。

    本给一脚踢飞的凳子腿，在杨戈的脚尖前如同炮仗炸开，木屑满地！

    “哦哟！”

    杨戈瞪大了双眼，仔细体悟着方才那股子仿佛有种东西顺着脚尖射出去的感觉，自娱自乐的喝彩道：“这招得劲！”

    昨晚他要会这一招，那黑衣人绝对出不了悦来客栈！

    他来了兴致，拿着乱风腿秘籍坐回到门槛上，借着灿烂的天光再次从头到尾的翻看十八路腿法。

    这门武功名叫《十八路乱风腿》。

    顾名思义，共有十八路腿法！

    十八路腿法，又练法十二路、打法六路。

    练法十二路，乃是十二路基本腿法的学习、熬炼方式：一路弹、二路踩、三路截、四路蹬、五路劈、六路挂、七路撩、八路扫、九路鞭、十路踹、十一路膝、十二路摆。

    每一路，都有不同的练法，比如第一路弹腿，就有正弹腿、腾空弹腿、连环弹腿、双飞弹腿等等练法，每种练法的发力方式、呼吸节奏都是不同的。

    须得说明的是，十二路基本腿法虽练至大成都有不俗的威力，但不成体系，面对庸手时或许还能凭借灵活的反应力，以腿法的威力强行碾压，但若是面对势均力敌的高手，就显得捉襟见肘、处处受制于人。

    毕竟腿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可不会傻乎乎的等着你一招腾空谭腿失利，再去接一招连环鞭腿的。

    六路打法，就是粘合这十二路基本腿法，使其发生化学反应的杀招：一路捕风捉影、二路疾风劲草、三路狂风骤雨、四路风卷残云、五路风刀雪箭、六路风嚎绝谷！

    这六路打法最为凸显的特点，就是快、极致的快，最好是快到敌人只能看到满天腿影为上！

    第二个特点，就是莽、一招比一招莽，前边三路还留有些许余地，可以一击即退。

    后三路，不动则已，一经发动，最好的结局都是两败俱伤……尤其是最后一路风嚎绝谷，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当然，越强的杀招，对于越是依赖劲力，劲力不够，核弹级的招式都只能发挥出擦炮级的威力。

    ……

    “要将这么多种腿法练成身体本能，还要能牢记这么多种腿法组合、吐纳节奏……”

    杨戈瞅着“捕风捉影”的三种变化，每种四五种吐纳节奏、十七八种腿法衔接的复杂组合，单单只是看看都觉得眼花缭乱、头大如斗。

    他很难想象，要在这门腿法上下多少苦功，才能将如此复杂的杀招，练成下意识的本能！

    杨戈忍不住感叹道：“果然不能拿自己的业余爱好，去挑战别人谋生的职业啊！”

    ‘不过，调动内劲？’

    他狐疑的伸出左手，摊开五指。

    在他的注视下，五根手指头先是依次发红肿胀。

    接着跳跃着一三五、二四、一三五、二四这样的发红肿胀。

    再然后跳跃的速度越来越快，肉眼都看不出发红肿胀的痕迹，只能感知到指尖的灼热感……就好像是五根手指在烧红的铁板上疯狂弹奏千本樱！

    ‘这不挺容易的吗？’

    他疑惑的翻动膝盖上的秘籍：‘怎么书上又是进补又是药浴，还要气血搬运、抱元守一……这不是纯纯扯犊子呢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的一拍额头，失神道：“又忘了，哥们现在可是绝世天才！”

    这本秘籍到他手满打满算也才一天一夜，他能通读三两遍就已经十分不易了，哪里来得及下细研究熬炼内劲儿的教程？

    他方才下意识的一脚踢出了内劲，还只当内劲本就是武道入门技法。

    直到仔仔细细的再度翻看完整本乱风腿秘籍，他才发现，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就按照书上的记载，适龄学徒须先以十二路练法配合气血补药进补勤练两到三载，再增添固本培元药浴熬炼六至十二月，即可配合特殊心法搬运气血凝练内劲……

    也就是说，正常流程下，一个适龄学徒，最快也要两年半，才能尝试凝练内劲。

    ‘难怪沈伐那么大的官儿，会放下身段来跟我这么个小人物磨牙……哥们儿这穿越副作用，有点东西啊！’

    理清头绪的杨戈，摩挲着秘籍暗戳戳的嘀咕道。

    就在这时，院门儿忽然被大力的拍响。

    “啪啪啪。”

    “小哥儿、小哥儿，你在家么？”

    是王大力的声音。

    杨戈起身进屋，很快便空着手快步走出来：“来了来了。”

    “吱呀。”

    杨戈拉开院门，就见到王大力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小哥儿，抓、抓到人了！”

    杨戈诧异的道：“抓到谁了？”

    王大力解释不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快走，掌柜的等着咱们呢！”

    “你先等等，我锁个门！”

    “就这破院子，耗子进去了都得给你丢两个铜板儿，谁会偷你的东西啊！”

    “你别管，我就要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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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箭四雕

    街上到处都是往一个方向汇聚的行人。

    杨戈与王大力穿行在逐渐拥挤的人流中，走着走着就回了悦来客栈。

    隔着老远，杨戈就望见刘掌柜站在半开的客栈大门内，四周围了一圈周围的商户老板。

    眼见杨戈回来，刘掌柜喜出望外的迎出来：“你们可算是来了！”

    杨戈凑上去，一头雾水的询问道：“掌柜的，怎么个情况？”

    王大力那张嘴，聊八卦的时候利索得跟快板儿一样，可一说起正事儿，就跟棉裤裆一样，这那的磕巴半天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杨戈听他说了一路，都没听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刘掌柜先打发了围在客栈大门前的街坊邻居们，等到客栈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之后，才道：“前夜来抢劫咱们客栈的歹人抓住了，官家那边让咱们都来客栈候着，待会儿要押那歹人来此辨认。”

    ‘绣衣卫的效率这么高的吗？’

    杨戈心头明了，接着又指着门外的人流：“那街上这些人是……”

    刘掌柜：“看热闹的，官家正押着那歹人游街呢！”

    “游街？”

    杨戈愣了两秒之后，才陡然反应过来，心头赞叹道：‘不愧是干大事儿的人，格局就是大！’

    他先是以为，沈伐会派人放出风声，直接将“蒋奎留下的武功秘籍”扣死在前夜那黑衣人的身上。

    没想到沈伐会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扬此事，并且不惜将其推到一个杀鸡儆猴的政治高度上！

    如此一来……

    既一劳永逸的解决了他的问题。

    又杀鸡儆猴的强化了武试期间的治安。

    还间接性的在那帮无法无天的江湖人面前，彰显了一波朝廷的威仪和绣衣卫的威风。

    可谓是一石三鸟！

    与沈伐的办法相比，他的办法不但被动、小家子气，还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刘掌柜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包含期待的问道：“小哥儿啊，这回，那事儿算是过去了吧？”

    杨戈笃定的点头：“肯定是过去了，官家都出面了，再来跟咱过不去，那不是打官家的脸吗？不值当！”

    听到杨戈斩钉截铁的保证，刘掌柜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是落了地。

    他顺着胸膛，如释重负的道：“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啊……咱这两日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就怕这事儿害了你，要真那样，咱这辈子都甭想安生了！”

    这事儿了结了，他才终于将心底的担忧给说出了口。

    杨戈心头有些触动，强笑着宽慰道：“您就是想得太多了，我昨儿不就告诉您没啥大事了吗？你还是不相信我啊！”

    刘掌柜转身拖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下，闻言笑着摆手道：“是与不是，咱心头有杆秤！”

    杨戈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而对王大力说道：“小王哥，随我去烧点开水沏几壶热茶，待会儿官爷们上门了，咱总不能连口热水都不招待，那也太失礼了！”

    这话说得刘掌柜都坐不住了，一拍额头站起来：“疏忽了疏忽了，你们快去烧水，咱去把咱存的好茶拿过来……”

    说来也是巧，客栈三人火急火燎的刚刚沏好茶水，就听到一阵响亮的铜锣声。

    三人连忙迎出来。

    就见人头攒动的长街中心，二十余个气宇轩昂、身穿玄底锦绣睚眦束袖劲装，腰胯银线牛尾刀的官家人，押解着一个浑身血迹、双手双足都锁着镣铐的中年汉子，敲锣打鼓的朝着这边行来。

    杨戈有心理准备，扫视了一圈那些身穿睚眦劲装的绣衣卫后，就将目光转向了那个锁着镣铐的中年汉子，感觉此人的身形的确很像前夜摸进客栈的那个黑衣人。

    刘掌柜没有心理准备，看清这些绣衣卫装束的瞬间，就吓得双腿一软：“额的个娘诶，绣衣卫！”

    杨戈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他：“您别怕啊，咱们都是良民，绣衣卫的大人们是来给咱主持公道的，您怕个啥？”

    “是是是……”

    刘掌柜点头如捣蒜：“咱们都是良民……祖宗八辈儿都是良民！”

    话虽如此说，可这老头的两条腿还是抖得跟电音小王子一样。

    见到刘掌柜这副模样，杨戈总算是对绣衣卫的威慑力，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一行绣衣卫押解着中年汉子行至悦来客栈门前，为首的军官一举手，整支队伍便停了下来。

    “尔等便是悦来客栈的苦主吗？”

    绣衣卫军官按着腰刀，目光凛冽似寒风的扫视客栈大门前的三人。

    刘掌柜哆哆嗦嗦的上前，揖手如捣蒜：“肥肥肥大人，俺们俺们俺们……”

    眼见刘掌柜紧张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杨戈一步上前，揖手道：“回大人，草民等人是悦来客栈的店家，前夜确有歹人摸进俺们悦来客栈行凶，是草民发现的歹人。”

    “那正好！”

    绣衣卫军官侧过身，指着身后那名中年汉子：“你仔细辨认一下，此獠是否便是前夜行凶的歹人？”

    “是！”

    杨戈应了一声，在无数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上前仔细打量这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嘴里塞着口球，说不出话来，眼见杨戈凑到自己跟前目不转睛的打量，惊恐的“呜呜”直叫。

    披头散发、涕泪横流的模样，既狰狞、又可怜。

    “老实点！”

    绣衣卫军官不知是怕杨戈被这中年汉子给吓住，还是怕杨戈有其他的顾虑，转身一脚将其踢得跪倒在地。

    哪知中年汉子竟顺势倒在地上，嚎啕着满地打滚，仿佛是受了什么天大的不白之冤一样。

    围观的人群微微有些骚动……

    明明没有议论声，空气中却似乎有无数只蚊蝇在乱窜。

    杨戈抬头看向绣衣卫军官。

    却发现绣衣卫军官也在看着自己……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他低下头，一脚踩住这中年汉子的脖子，弯腰拉开他的衣裳，就见他左肩处靠近胸口的位置，捆着一圈止血布。

    他掀开止血布，一条长有半尺、由左向右、皮肉往两边翻，即使涂抹了厚厚一层止血药，仍在不停往外渗着黑血的狰狞血痂，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看到这条伤痕，杨戈终于确定了脚下这人的身份。

    前夜黑衣人一动手就掀了桌子，灭了桌上的油灯。

    是以杨戈唯一能核实黑衣人身份的线索，就是他扑进黑暗里的第一斧……那是他凭借光亮熄灭后最后的记忆，以及黑衣人呼喊声传来的方位，劈出的一斧头。

    他清楚的记得，那一斧劈中了黑衣人的胸膛。

    其后的撕扯，就完全是瞎几把砍了，虽然他自己感觉也砍中了几斧，但到底砍中的是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启禀大人，此人确系前夜摸进俺们悦来客栈行凶的歹人无误，那夜草民被迫与歹人搏斗，曾用俺们客栈劈柴的斧头，劈中过歹人的胸膛……大人请看，这道伤痕便是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杨戈的话音，转向中年汉子的胸膛。

    人群渐渐静止，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蚊蝇飞舞声也慢慢消失。

    绣衣卫军官看了一眼伤痕，抬头道：“可有物证？”

    杨戈揖手：“有物证……小王哥，柴斧就藏在茅房顶上，劳烦你去取来。”

    那厢都如糠筛的王大力闻言，如蒙大赦的丢下一句“俺这就去拿”，拔腿就往客栈里跑。

    绣衣卫军官见状一挥手，即刻就有两名绣衣卫按着腰刀，快步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两名绣衣卫夹着王大力，取回一柄斧刃上留有些许血迹的锈斧，呈给绣衣卫军官。

    绣衣卫军官取了柴斧，走到中年汉子面前蹲下，拿着柴斧比对着他胸膛上的伤痕。

    很快，他便头也不回的朝杨戈挥了挥手。

    杨戈会意，抬脚松开中年汉子的脖子，躬身后退一步。

    中年汉子将杨戈与绣衣卫军官的对话全程听在了耳中，一爬起来就“呜呜呜”的给绣衣卫军官不断磕头。

    绣衣卫军官取下他嘴里的口球，起身居高临下的喝道：“丁满，对于前夜犯夜潜入悦来客栈，入室行凶、图谋不轨一事，你认是不认？”

    证据确凿，中年汉子哪里还敢与凶威赫赫的绣衣卫硬刚，当即嚎啕大哭的哀声求饶道：“启禀大人，草民那夜只是想抢……”

    绣衣卫军官冷声打断了他的求饶：“你认罪就好！”

    中年汉子愣了愣，猛地直起上身就要大声疾呼……

    只可惜，已经晚了。

    “铿。”

    就见一道晃得人眼花的亮光闪光。

    站在中年人背后的杨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蓬温热的液体糊了脸。

    他下意识的摸了一把脸颊，定睛一看：红的、粘稠的。

    再一低头，就看到中年汉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仿佛皮球一样“咚咚”的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后，咕溜溜的一路滚到他脚边，翻到正脸，一双瞪大双眼的惊恐面容，直勾勾的望着他……

    杨戈猛地打了个冷战，一股触电般的酥麻之意，从尾椎骨处泛开，瞬息之间就爬上头皮，化作满身的鸡皮疙瘩。

    “嘭。”

    无头尸体重重倒下，殷红的鲜血如同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流动着将地面染成猩红一片。

    杨戈终于回过神来，“蹭蹭蹭”的一连后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疯狂的在身上胡乱抓挠。

    他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眼前的血腥场面。

    可那副人头与无头尸漂泊在红毯上的血腥画面，却仿佛刻进了他脑海里一样。

    令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的疯狂往外冒，怎么挠都止不住痒！

    绣衣卫军官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转身面对着周遭看热闹的诸多民众，用手中长刀指着中年汉子的无头尸体，放声大喝。

    “太原府虎威镖局镖师丁满，目无法纪、胆大包天，于武举绸缪之期犯此入室行凶、谋财害命之死罪，败坏圣上恩典、破坏武举清正，论罪当诛、恶不容赦，特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人群沉寂了片刻，忽然有人高呼道：“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

    “大人来了，路亭县的青天就有了……”

    人群炸开了锅，欢呼声、称颂声此起彼伏，沸腾的过节一样。

    唯有杨戈，还坐在原地疯狂的抓耳挠腮：“噩梦啊、噩梦啊……”

    ……

    适时，悦来客栈斜对面不远处的一栋民居二楼内。

    沈伐端坐于窗前，目不转睛的眺望着悦来客栈门前那场即将收官的大戏。

    在他身后，十数名衣衫杂乱如街头贩夫走卒的人影，步履急促的来回走穿梭着。

    “画师，客人坐地抓耳挠腮、闭目不敢直视断头尸首，口头低声叫骂:‘噩梦、噩梦啊铺盖’、‘神经病、都他妈是神经病啊’……呃，最新消息，客人吐了。”

    “帐房，客人六月十八于路亭东市购粟米六斗、小麦二斗、豚肉二斤、私盐三两，耗钱百二十七。”

    “里正，东市菜头谷有地、家境殷实，独女谷迎春、薄有姿色，有意招客人为赘婿，三请掌柜代为说和，皆被婉拒，言暂无成家立业之念，谷迎春气极，曾私下至客栈寻见客人，客人避而不见……”

    “夫子，三月前有东瀛商人至客栈打尖，小王得其赏钱三文，小王喜不自胜，告知客人使其同去讨赏，客人曰:‘东瀛小鬼，有小节而无大义，生人面而无人心’，劝小王不要被假象所迷惑，小王疑心客人妒其得赏，告知邻里……”

    沈伐倾听着身后的一声声汇报，心目中杨戈的形象正在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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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望乡

    大戏落幕。

    悦来客栈外，杨戈与王大力忙里忙外的招呼着前来洗地的县衙捕快衙役们喝茶歇脚。

    民居内，一幅颜料都还未干涸的工笔画，送到了沈伐的面前。

    沈伐乍一看到这副色彩鲜艳、笔法工整细腻的画卷，诧异的扭头看向身畔的画师。

    察觉到沈伐的目光，画师揖手行了一礼，却并未开口解释。

    沈伐只能回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这副工笔画。

    他知道，画师的画作，皆是他凭借目标人物的各种信息、言行举止，全凭心中直觉而作，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画作的种类和笔法。

    过往的目标人物……

    有的是一把带血的刀。

    有的是一把出鞘的剑。

    还有人是一头似虎似狼又似恶鬼的混乱墨迹。

    而无论画师给出的画卷是什么，最终的结果都证明，他总是对的人。

    奇人异士，自是不可以常理度之……

    但出自画师之手的工笔画，连沈伐都是第一次得见。

    画卷被一条大江分成了两部分。

    一边是一栋色彩鲜艳的村庄远眺图，村庄有男有女、有屋有田、草长莺飞，还有黄犬狸猫扑蝶追蜂……笔锋细腻得连黄犬咧着大嘴的笑容都纤毫毕现。

    一边是一片黑白的城池俯瞰图，笔锋飘逸、大片留白，只能依稀看出一片片起起伏伏的房屋轮廓，和一道道影影绰绰的人影……画风有点阴间。

    一名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站在城池俯瞰图前，隔江眺望着对岸的村庄，双手拉着嘴角上翘，仰头大笑……只是笑的比哭还难看。

    鲜艳的色彩从村庄这边向大江对岸的城池逐渐变淡，直到在中年男子的身上，变成黑白……

    沈伐琢磨着这幅画，眼前不时闪过杨戈那副有气无力、半死不活的模样，心绪竟也渐渐变得复杂。

    他看向画师，认真的问道：“这幅画，可是名《乡愁》？”

    画师踌躇了几息，答道：“回大人，属下以为，此画名《望乡》更为恰当。”

    “望乡、望向……”

    沈伐咀嚼着这两个字，许久才微微颔首道：“的确更为恰当！”

    他妥善的收起画卷放在手边，而后头也不回的轻喝道：“帐房，还未盘清账目吗？”

    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应声捧着一本账簿上前，躬身道：“禀大人，客人在路亭县的金钱来往无有任何问题……请大人过目。”

    沈伐拿起账簿象征性的翻了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账，数目与刘德贵每月发给杨戈的工钱并无出入，也无有任何值得格外注意的花销。

    他放下账本，倚着太师椅：“里正。”

    “禀大人，请盘查清楚客人在路亭县的所有人际关系，除与掌柜的有银钱之外的人情存在，再无任何人情往来……客人似乎是在本能的拒绝一切人际交往，无论善意恶意别有目的。”

    沈伐屈指敲击着座椅扶手沉吟了片刻，再次开口：“夫子。”

    一名做文士打扮的白须老者应声上前，揖手道：“禀大人，客人的人文偏属，确系吾华夏骨血无疑，且骨子里还有几分华夏至高、睥睨四方的本位思想。”

    沈伐听言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淡淡的道：“封存客人案牍，留下两名精锐常驻此间，尝试与客人接触……今日种种，一律不允外泄，违者家法处置！”

    屋内众人齐齐揖手称是。

    ……

    悦来客栈外围观的人群已经彻底散去。

    洗地的捕快衙役们连刘掌柜私下塞给他们的茶钱都没敢要，就麻利的收队了。

    杨戈站在大门内四下张望着，暗道沈伐所说的那个与他接头的人怎么还不来。

    其他都是小事，主要是他的工钱该上哪儿领？

    总不能给他扣上临时工的帽子，却连工钱都没有吧？

    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沈伐不给他发工钱，他就能逃出沈伐的魔掌。

    “小哥儿，这里没事儿了，你要有事儿，就先回去吧！”

    收拾完毕的刘掌柜，对着杨戈挥手道。

    杨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堂，关心道：“掌柜的，客栈修缮的事儿，您安排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刘掌柜扯了一根条凳坐下，捶打着僵硬的大腿笑道：“往后这客栈啊，咱是不准备再管喽……”

    杨戈：“啊？”

    刘掌柜冲他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说：“咱已经托人给那不孝子捎了一份口信儿过去，让他回来接管客栈。”

    杨戈恍然，上前扯过一根条凳坐到刘掌柜对面，笑道：“您怎么突然想通了？以前不老说还能再多撑几年吗？”

    “咱到底是老啦，不中用啦！”

    刘掌柜叹了口气：“再说了，这客栈迟早要传到他手上，现在让他回来，咱还可以帮他盯着点，要这样还不成器，败了就败了吧……”

    他说得豁达，可老脸上却全是忧愁。

    杨戈笑着宽慰道：“您别想太多啦，就咱们客栈这买卖，您自个儿还不清楚吗？那正常时节，也就是个迎来送往的便宜活计，就算少东家拉不下脸，不还有我和小王哥吗？我们俩拿的可就是这份儿工钱！您呐，往后就踏踏实实的享清福吧。”

    他本意是宽慰的话，却是给刘掌柜提了个醒，他突然说道：“小哥儿，要不然你往后就接替咱的活计，做咱客栈的掌柜吧！”

    掌柜并不是老板，而是店长。

    只是许多小生意的老板没钱雇掌柜，或是不愿请别人来经营自家的营生，亲自上马操刀经营，掌柜才常常与老板划上等号。

    是以刘掌柜这里的意思，并不是要让杨戈来做悦来客栈的老板，而是要给杨戈升职，从服务员变成店长。

    “不不不……”

    杨戈连连摆手：“掌柜的您还不了解我吗？我又不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就盼日子能简单点、轻松点，我哪能做掌柜啊？”

    刘掌柜瞅着他大惊失色的模样，笑着开玩笑道：“咱当然了解你啊，就是因为你不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咱才放心让你来做掌柜啊，换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杀才，他就是倒贴钱给咱，咱都不带斜他一眼的！”

    杨戈转念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当下也笑着开玩笑道：“那也不能您来升我做掌柜啊，那老话儿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吗？您升我做掌柜，这不是给少东家上眼药呢吗？你们爷俩斗气，别拿我当枪使啊，我还想在您这儿多干几年，报答您的恩情呢！”

    “你不必担心那不孝子会有看法，他那人……”

    刘掌柜想给杨戈解释，结果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无语住了，摆手道：“算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杨戈点头：“反正武举之期还有一段时日，咱们也不用急于一时不是？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刘掌柜点了点头，末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小哥儿啊，你老是劝咱不要多想、放宽心，你怎么就不肯劝劝自己呢？”

    “咱从未问过你打哪来、也不知你都遭了些什么灾，但咱总归是个做爹的人，回回见着你坐在屋里一动不动的盯着外边一看两三个时辰，咱就忍不住想，要是咱的后人也活得像你这般煎熬，咱只怕死了都闭不上眼！”

    杨戈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使劲儿的抿了抿唇角，努力拉扯脸颊的肌肉，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怕就怕，我爹娘百年之后，都找不着我啊！”

    刘掌柜见了他这模样，也红了双眼，拍着他的肩头说道：“他们就算找不到你，也一定是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快乐，而不是希望你过成现在这个样子……向前走、莫再回头，日子会好起来的！”

    杨戈：“可哪里又是前呢？”

    刘掌柜：“只要开步，哪里都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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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赵魏

    麻烦终于过去了。

    客栈也暂时营不了业。

    沈伐在留下三贯工钱后，也消声觅迹了。

    无所事事的杨戈，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改造小破院的繁琐工程里边。

    他先是将小破院拆空，几乎只保留了几根梁柱。

    然后寻了几个泥瓦匠来搭手，一起将原本只有八尺多高的低矮房屋，加高到了一丈五，也就是近五米高。

    再在南北两面都多开了两扇窗，这回阳光终于能照进屋子里。

    再然后，就是他一个人的活计了。

    砌墙、粉刷、打制家具，给小院子铺上青石板、挖池子、栽种绿植……

    他并不是熟练工，出错都是常有的事。

    即使不出错，他也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达到标准。

    但没关系，他最多的就是时间……

    整整一个夏季，他除了去看望渔夫老头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泡在院子里挥汗如雨。

    小破院就在日复一日的毒辣日头中，一点点的变成了杨戈想要的形状。

    而杨戈也在被晒脱了好几层皮后，黑成了一块儿碳。

    但他的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

    刘掌柜来过两次，见了被将自己折腾成一块黑炭的杨戈，以及被杨戈折腾的面目全非的小院子，老脸上说不出欣慰，并且向杨戈许诺，只要杨戈不说走，他们老刘家绝对不会收房子！

    倒是王大力常来。

    回回都是说来给他打把手，结果回回都只顾着唾沫星子乱飞的给他口播武试赛点，扫个地都要磨蹭半天，回头还要讹他两个窝头走！

    这厮是本地人，亲戚、朋友遍布路亭县各行各业中下层。

    而路亭县作为上京门户，来来往往的商客不是入京、就是出京，口中随意闲聊的，可能都是上京城里的大新闻。

    是以，这厮的各种八卦、小道消息渠道，简直不要太灵通！

    王大力心头那点弯弯绕……

    杨戈当然是心知肚明。

    但乱风腿秘籍仍在他手里的事，他连刘掌柜都没告诉，怎么可能会告诉王大力这个大喇叭？

    难道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看看人家刘掌柜，明明能猜到秘籍仍在他手里，却连提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只有王大力一点逼数都没有，三天两头的提起此事，说些‘俺们这种人家，只有练武才能出人头地’、‘小哥儿你要能练武，说不得你也能去上京博个前程’、‘咱哥俩总不能当一辈子的跑堂吧？’之类的旁敲侧击言语。

    杨戈自然不会搭理他，权当他是在放屁。

    只不过听王大力放屁放多了，他还是被动的知道了一些事情。

    首先当然是恩典武举的经过。

    蒋奎入京后，凭借一手凶威赫赫的北风刀法，一举夺得了武举外场第一，风头一时无两！

    只可惜，在其后的内场策论中，蒋奎远远不如那些将门子弟，最终只得了一个第五名传胪的名次。

    杨戈倒是追问过蒋奎的去向，可惜这种事就不是王大力能打听到了。

    再然后，此番恩典武举的前三甲，除了探花郎是华山派高足之外，其余两者皆是传出乃是隐藏身份的勋贵之子。

    恩典武试落下帷幕的那几日，杨戈每日都能看到大批负刀携剑的江湖儿女，默默的东出路亭县。

    再没了来时呼朋唤友、意气风发的欢声笑语……

    那几日连王大力的嘴里，都再没出现过“博前程”这三个字儿。

    除了恩殿武举的起伏经过之外，杨戈还从王大力的放屁中，得到了许多大魏当下的信息。

    比如大魏历经太祖、太宗、中宗三位先帝，传至当前这位熙平皇帝，已经历任四代帝王。

    比如近二十年来，草原鞑子日益强大，时常遣军南下，挑衅边境、掠夺财物、屠杀百姓，五年前，当今皇帝曾趁着草原汗位更替，派遣三路大军、合共二十五万精兵强将，征伐漠北草原，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再比如，五年内，粮价已经涨了一倍有余……

    杨戈终于对自己所处的这个环境，产生了一丝丝的兴趣。

    恰逢立秋连日阴雨，小院儿无法继续施工，杨戈便去了书铺，得掌柜的推荐，租借了几本细节胡编乱造但大体上还是符合史实进程的野史笑谈回家。

    其后的几天，他就着雨丝落在瓦面上的沙沙声，相互对照着通读了这几本野史。

    最终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想：这个世界，当真是一个与他原本所在的时空不同历史走向的时空！

    两个世界的历史岔道，发生在三国末期。

    三国之前，两个世界的历史走向都是大致一样的：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交替。

    连诸子百家、战国诸雄，以及种种名场面、种种典故，都相差无几。

    直到三国末期，本该逐渐落幕的季汉，光芒却越来越璀璨，诸葛武侯三出岐山灭曹操收复北方，天水姜维承其遗志灭东吴孙权收复江左，季汉成功一统三国，延续大汉国祚二百多年……

    直到天下再度分裂，重新走上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循环。

    而其后陆续登场的萧齐、李梁、周唐……直至如今的赵魏。

    杨戈专研得入了迷，又跑了几回书铺，租借了大量记载有史料的书籍回家研读。

    最终还真叫他找到了答案：司马家没了！

    准确的说，不是司马家没了，而是司马懿早早就被嘎了！

    具体是在哪儿嘎的杨戈没查到，反正所有三国时期的书籍中，对于司马懿的记载，都仅仅只有一句：‘司马懿，字仲达，辟为曹操丞相府文学掾，性狷狂、不为曹操所喜’。

    以曹老板好梦中杀人的行事风格来看，司马懿性狷狂不一定是真的，但曹老板不喜欢他一定是真的！

    曹魏没了司马懿这头大后期冢虎，曹老板挂了之后自然也就无人挡得住诸葛武侯。

    曹魏都无了，偏居一隅、后继无人的东吴，又能顶得了多久呢？

    而孝怀帝刘禅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容得了人，以他的品性搭配季汉后期以姜维为首的文武班子，可不就能给大汉续命二百年？

    如此一来，历史进程不就全乱了吗？

    祖宗都无了，哪来的子子孙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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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麻烦上门

    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夏末。

    七月下旬的一天，刘掌柜上门并知会杨戈，说是客栈已经修缮完毕，他那“不孝子”也快要回路亭县了，到时候大家伙儿先吃顿饭熟络熟络，以后客栈就交给他们了云云。

    杨戈自是满口答应。

    没过两天，小院儿的大门就被人大力的拍响。

    “汪汪汪……”

    杨戈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叉着八字脚朝大门外大呼小叫的小黄，朝它挥了挥手，快步走向院门：“来了来了。”

    “吱呀。”

    他拉开院门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只沙包的拳头。

    杨戈下意识后撤了一步稳住下盘，扭身就是一记鞭腿迎了上去。

    “嘭。”

    拳脚碰撞，空气中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响，杨戈与来人同时后退了。

    “内劲？你果然会武功！”

    来人低声喝道，一副“叫我抓住你的鸡脚了吧”的兴奋语气。

    杨戈定眼一看，就见门外竖着一条满脸风霜之色的昂然大汉。

    乍一看，这汉子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两条筋肉虬扎、将单薄的短打都撑得高高隆起的臂膀，给人一种健身过度的即视感。

    但他那双看起来肉乎乎的、看不到一点关节的硕大拳头，又表明着来人可不是什么单纯的撸铁佬。

    杨戈盯着来人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再看了看他双手手腕上那双牛皮护腕，迟疑道：“少东家？”

    他忽然就明白，老掌柜为何见了武功秘籍会跟猫被踩了尾巴一样，至始至终都没提过要看一眼，或是抄录一份儿啥的。

    按理来说，寻常人就算知道这玩意不是自己可以沾染的，也会忍不住好奇，想要偷偷收藏。

    毕竟这总归是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就算自己不能练，也还可以留给后人。

    这回终于破案了，原来老掌柜是早就深受其害啊……

    “嚯，这么明显吗？”

    大汉听到杨戈一口叫破自己的身份，诧异的揉了揉自己的大肉脸，而后就自来熟的一脚跨过院门儿。

    但下一秒他就又一脚退了出去，不敢置信的仰头看向院门：“这真是我家那破院子？”

    杨戈脸上终于露出了笑脸儿，侧身露出清新整洁的庭院，往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东家请进。”

    “难怪老头子这么喜欢你，回回提起你来都全是好话儿，你的确是个持家的！”

    大汉“啧啧”赞叹的再度跨进院子里，四下打量着这间仿佛大户人家庭院的雅致院落，努力回想了许久，都无法将以前那个又矮又破的小破院与这间明净清新的规整院落联系在一起。

    “你好吃葡萄吗？干哈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

    “葡萄藤长成后能遮阳，夏天的时候就能在葡萄架下歇凉……顺带还能结点葡萄吃。”

    “那这个水池子又是干啥使的？夏天搁这儿泡澡吗？那这池子也忒小了点儿！”

    “不是，那是留着养鱼的，来年种点水草、莲藕，再放几尾鱼虾在里边，院子里就有生气了。”

    “这地面是你咋弄的？我记着磨平的石板可不便宜啊……”

    “哦，我买的就是寻常的石料，铺好后浇上水，用磨盘一点点打磨平整的。”

    杨戈提了一壶热茶出来，向大汉招手道：“少东家您别站着了，咱坐下慢慢聊。”

    “啧啧啧，可真是体面人儿啊！”

    大汉满脸惊叹的走过来，一屁股重重的坐在竹制的小椅子上，砸得小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惊讶的其实不是这间小院子现在的样子，比这更气派更华丽的庭院他也见过。

    他惊讶的是杨戈能将当初那间破败得随时都有可能垮塌的小破院儿，改造成现在这副大户人家的模样。

    杨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陪着他坐下：“少东家什么时候到的？”

    “就昨儿个。”

    大汉端起茶杯一口喝干，舒坦的“啊”了一声：“你也甭一口一个少东家了，就我家那点小买卖，可雇不起你这样的高手，我叫刘富裕……别笑，这是老头子给我起的名字，我能有啥办法？在外边，我叫刘莽，给面子的都唤我一声‘莽哥’！”

    “好名字，很有气势……不过，您这是要解雇我吗？”

    杨戈笑着开玩笑：“没了工钱，我可没钱给您交房钱！”

    “扯淡！”

    刘莽没好气儿的一拍大腿：“我要回来头一天就放了你，老头子还不得拿笤帚追着削我……我的意思是，往后咱俩就别论主客那一套了，你叫一声莽哥、我叫你一声老弟，大家好兄弟、讲义气，有酒有肉一起吃、是水是火一起趟！”

    杨戈有些想笑。

    但他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所以还是忍住了，揖手道：“那往后小弟就劳烦莽哥多多指教了。”

    刘莽大气的一挥手：“好说，我这回回来，是要在路亭县重振我铁拳门声威，你会武功就再好不过了……”

    “等等、等等！”

    杨戈连忙摆手打住：“您刚刚说重振啥声威？咱家不是开客栈的吗？”

    刘莽听言，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杨戈：“开客栈能挣几个钱儿？要名要利，当然还得是开武馆啊，你听哥哥说，开武馆可简单了，徒弟上门学艺得给拜师钱吧？三节两寿得孝敬茶钱吧？教出来的弟子多了，周边的大户人家想请人看家护院，是不是得和咱们打好关系？往后出门行走江湖，一报字号某某武馆馆主，是不是倍儿有面子……”

    “您等等、再等等……”

    杨戈想插话插不进去，只能再次强行打断：“您想把客栈变成武馆的事，老掌柜的知道吗？”

    刘莽满不在乎的一摆手：“他一个老头子，哪懂我们年轻人的事？老弟你听我说，开武馆这事儿真的有搞头，方才你那腿法哥哥瞧着很有力道，往后就哥哥教拳、你教腿，咱在江湖就称‘拳脚无二’，是不是一听就特别威风……”

    杨戈：……

    所以，你压根就没跟你爹提过这事儿是吧？

    果真知子莫若父，你还真是个地地道道、童叟无欺的败家子！

    ……

    刘莽搁杨戈这儿磨了大半日，极力劝说杨戈加入到他开武馆的大业中。

    杨戈自然不可能答应他，可又不好明着拒绝，毕竟是刘掌柜的独子。

    最后只能一口咬死了：‘我听老掌柜的，只要老掌柜点头，我就和你一起开武馆’。

    刘莽信心十足的回家找他爹掰头去了。

    杨戈一直送他到街口。

    等他头昏脑胀的回到家，刚一跨过院门就听到大黄疯狂的犬吠声，一边叫一边往他身上扑。

    杨戈安抚着摸了摸大黄炸毛的狗头，皱着眉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叹气道：“沈大人，大门这东西，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翻的。”

    下一秒，关着门的屋里，传出一道略带笑意的清朗声音：“本官终日逐虎猎狼、从无失手，没想到竟叫一只看家犬给啄了眼！”

    杨戈又叹了口气，松开大黄无精打采的往屋里走，心头琢磨着是不是早上起床的姿势不太对，不然这些麻烦的人，怎么会一起找上门呢？

    推开屋门，杨戈就见到沈伐端坐在四方桌上首，身旁倚着一把鎏金的虎首牛尾刀，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包烧鸡、一包猪头肉和一包花生米。

    他还穿着上回杨戈见他时的那身黑色暗纹劲装，但脸上却多了一道伤疤，身上也多了几许煞气。

    他看着推门进来的杨戈，笑道：“你怎么回回见我都叹气？”

    杨戈：“可能是见了您，就没好事儿吧？”

    沈伐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笑呵呵的回道：“瞎说，明明上回还帮你摆平了麻烦。”

    杨戈见了他的手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心说‘好像你才是主人一样’：“和您相比，丁满就是个屁！”

    沈伐竟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个倒是！”

    杨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

    沈伐提起筷子夹了一口猪头肉：“吃菜啊，愣着作甚！”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您不说清楚找我啥事儿，我可不敢吃！”

    沈伐一巴掌把他头打歪，笑骂道：“你就不能蠢一点？太聪明，活着会很累的！”

    杨戈不适应他的熟络，翻着白眼往另一侧挪了挪屁股。

    沈伐权当没看见，捏起酒杯抿了一口，缓声道：“有个鞑子细作，携带了一份很重要的军事情报逃出了上京城，我们的人在这里截住了他，但他的轻功太好，我们的人追不上他，你所修《十八路乱风腿》身法不错，你出手，应能缠住他，给我们的人创造杀他的机会！”

    杨戈点点头，一副懂王的模样：“投名状嘛，我懂！”

    沈伐直视着他，认真的说：“你不可能永远一个人活着，既然踏出了第一步，那为什么不迈几步试试呢？”

    杨戈沉默了许久，终于伸手提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轻声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沈伐脸上浮起了笑容：“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杨戈放下筷子看向他，很认真的说：“先说好，我不杀人！”

    沈伐失笑：“鞑子也能算得上人？”

    “怎么论是你们的事。”

    杨戈摇头，笃定的道：“我爹娘只教过我做个好人，没教过我杀人。”

    沈伐沉默了几息，提起酒壶给杨戈斟了一杯酒，轻叹道：“你的家乡，一定很富足很祥和吧？”

    杨戈张口便想答，可话临出口之时，他又觉得似乎不对。

    他思索了许久，双手提起酒杯敬沈伐：“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不到不得已，我不杀人！”

    沈伐疑惑的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你的家乡也有战乱？”

    难不成……画师出错了？

    杨戈回道：“冲突与争端什么地方都有，我的家乡之所以能和平，是因为有许多人，用自己的青春和鲜血，将冲突与争端挡在了我们的生活之外……”

    听到这句话，沈伐心下很是触动，但他面上却没流露分毫。

    他轻声询问道：“你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吗？”

    杨戈摇头：“我可能成不了他们那样的人，但我想，我不应该逃避。”

    沈伐笑了笑，提起酒杯与杨戈碰了一下，干脆的仰头一口饮尽，轻声道：“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话语虽轻，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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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月黑风高

    沈伐离去后，杨戈又折腾了起来。

    他先是将所有家具门窗都一一擦洗了两遍，也不管有没有灰尘。

    一放下抹布，他接着就又拿起笤帚，从里到外的洒扫、冲洗每一处地面。

    小黄摇着尾巴被他从里屋撵到院子、再从院子撵到里屋，最后连自己都没能逃脱杨戈的魔掌，被他摁在小池里，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当夕阳洒满庭院时……

    一人一狗并肩坐在屋前的石阶上，一个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一个舔舐着半干的毛发，场景说不出的整齐和谐。

    “多好的天气啊！”

    杨戈望着星光隐现的湛蓝天空，搂过小黄的脖子轻轻摇晃狗头：“是不是？”

    小黄轻轻的摇着尾巴，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面颊，无声的陪伴着他。

    小狗虽然不会说话，但小狗什么都懂。

    在小黄不离不弃的陪伴下，杨戈内心中的沉重与不安，终于缓解了一些。

    然而安宁的时光总是无法持久，夕阳刚刚落下墙头，小黄就突然抬起头来，支棱着耳朵、表情严肃的望向院门。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院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节奏也很缓。

    但听到敲门声，杨戈的心跳却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他赶在小黄开口前捏住了它的嘴，安抚的轻轻拍了拍柔软的狗头，然后起身走向院门。

    “吱呀。”

    拉开院门，杨戈就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寻常葛布衣裳、容貌敦厚的壮实年轻人。

    未等他开口询问，来人已经先一步捏掌揖手，低低的说道：“卑职方恪，奉命前来给大人引路。”

    来人很客气，杨戈也客气的揖手回礼：“您客气了，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现在就走吗？可否容我准备一二？”

    方恪：“回大人，时间不等人，您必须马上动身！”

    时间紧迫，杨戈没有在称谓上与他多做纠缠，只是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问道：“我们就这样过去吗？”

    方恪：“此次行动，卑职便是大人的副手，大人需要甚兵刃装备，尽管告知卑职，卑职会尽快为大人备妥！”

    “这样啊……”

    杨戈思索了几息，认真道：“石灰有吗？”

    方恪闻言微微失神，但很快便一本正经的回道：“石灰自是有的，不过家里边还有比石灰更好用的家伙事儿，保管不令大人失望！”

    杨戈从善如流：“那就用你说的家伙事儿，另外再给我弄一把斧头吧，斧头要重、能当锤子使那种，斧面要阔，能当盾牌使那种。”

    方恪比杨戈专业：“大人要的可是钺？请问大人惯使长柄还是短柄？”

    杨戈想了想：“短柄吧。”

    方恪揖手：“请大人随卑职出发，兵刃装备卑职会着同袍送至伏击地点。”

    杨戈：“等我锁个门先。”

    ……

    残阳渐消。

    杨戈随方恪急速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弄，攀索出了城，而后一路向东北方发足狂奔，很快便听到了流水声。

    “汴河？”

    杨戈望向流水声传来的方向，诧异的问道：“不是说是鞑子的细作吗？怎会南下？”

    汴河乃是人工开凿的运河，有许多地势险要、水流又太过湍急的险滩，光凭船只风帆的风力和船桨的桨力，是无法逆流渡过那些险滩的，必须要大批纤夫协助行船。

    而正常时节，晚上是没有纤夫拉纤的。

    是以正常情况下，汴河晚上只有顺水而下的船只，没有逆流而上的船只。

    方恪揖手道：“回大人，卑职接到的上令是引大人至预定伏击地点，其余详情，卑职也不知。”

    杨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头暗自琢磨着：‘沈伐这种大人物，如果要坑我，随随便便找个扯淡的理由就能拿我下大狱，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

    他觉得沈伐拿他当刀使的几率不大，但还是决定提高警惕，不到不得已，绝不对任何人下死手：“好吧……我要的东西呢？”

    方恪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大人随卑职来。”

    杨戈疑惑的跟上他的脚步，快步往河畔边的树林里走去。

    入林后未走出多远，方恪便纵身跳上一块马车的石头，双手捧着一个方形木盒跳下来，落地砸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请看！”

    方恪当着杨戈的面将木盒打开。

    借着皎洁的月光，杨戈一眼看清了盒中躺着的那柄锈迹斑斑、斧面比面盆还大的雕花大斧。

    杨戈：‘我是该表扬你们支援及时，还是该吐槽你们装都懒得装一下？’

    他敢保证，他见了方恪后就回屋取门锁的时候，耽搁了那么一小会儿，顶多两三分钟的时间！

    但就这么两三分钟的时间差，不但方恪能将他需要的兵器装备信息传回绣衣卫，绣衣卫还能后发先至的将东西送到预定地点……

    来都来了，杨戈也懒得再吐槽沈伐的脱裤子放屁，默不作声的上前抓起短斧掂了掂。

    方恪：“大人，兵刃可还趁手？”

    杨戈随手舞动短斧，动作轻巧飘逸，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柄沉重的斧钺，而是一根轻若无物的狗尾巴草：“凑活使吧！”

    方恪听着骇人的阵阵闷沉破空声，有些怀疑人生的拿起盒子里记载兵刃信息的纸条扫了一眼，借着皎洁的月光，他依稀见到了“熟铁斧钺”、“重六十二斤”等等字样。

    “咕咚。”

    方恪暗自吞咽了一口唾沫，默不作声的偷偷往后挪了两步，试图离挥舞的斧钺远一点。

    等到杨戈不挥舞大斧了，他才拿起盒中剩下的四枚鸡蛋状黑丸，向杨戈示意：“大人请看，此物名叫‘鬼打墙’，乃是用火药参杂了些许辣眼粉、呛鼻粉、痒痒粉等等药物所制，使用时只需掌中暗吐内劲扣住此物将其掷出，弹指间此物便会发出巨响，运用得当，可将敌人变成不能视、不能听、不能闻，还全身奇痒无比的猪猡！”

    杨戈放下大斧，好奇的接过方恪递过来的黑丸，轻轻捏在指尖仔细打量：“此物的有效杀伤范围是多少？”

    方恪：“回大人，此物有效杀伤范围五尺，但大人须得注意的是，此物万不可对气海高手使用，否则稍有不慎便将反受其害！”

    “气海高手？”

    杨戈若是没记错的话，气海高手指的是练出内气的高手，而且沈伐好像提过一嘴，说内气是可以外放的。

    他想象了一下，他对气海高手使用鬼打墙，却被敌人隔空一掌将辣眼粉、呛鼻粉、痒痒粉通通吹回来扑脸的画面，登时就打了个冷战。

    他正要将手里的几枚鬼打墙还给方恪，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呱呱呱”的聒噪鸟叫声，方恪一听，转身就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了一柄明晃晃的牛尾刀：“大人，客人上门了！”

    杨戈想了想，还是将几枚鬼打墙收到腰间，提起大斧跟在方恪后边往汴河方向窜去。

    不多时，就见三四艘小型货船，出现在了汴河上游。

    这些货船的两侧，都悬挂着一串串作照明灯与示廓灯的灯笼，百十灯笼顺水而下，将漆黑的河面照的亮堂堂的。

    光晕摇曳之间，一面面“谢”字商旗迎风猎猎。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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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战漩涡

    黑暗中，四艘货船顺水而下，灯火摇曳。

    杨戈趴在一个小土包后，目不转睛的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道，只觉口干舌燥、掌心不停冒汗。

    “大人，放轻松一些。”

    方恪蹲在杨戈的身畔，将一条白布绑在他的手臂上，听到他急促如鼓点般的心跳声，放缓了语气轻声提点道：“深吸几口气、慢慢吐，兵刃也不要抓得太紧，太紧容易伤到虎口和手腕儿。”

    “待会儿打起来，脚步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跟着咱们自家的弟兄们，一齐往里压，遇着高手也别着急，咱们高手比他们多。”

    杨戈见了他淡定的模样，羞赧的低声道：“让您见笑了。”

    方恪笑道：“大人头一回执行任务，有些紧张是正常的，卑职当初第一回执行任务时，可是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杨戈知道他是为了宽慰自己，也开玩笑道：“其实我现在也尿急……坏了，船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暴露了？”

    方恪扭头望了一眼，随手就将牛尾刀抓到身前，神色平淡的回道：“正常，咱这营生，想顺顺利利、一点差错都不出的干成一件事，哪有那么容易啊！”

    杨戈瞅着方恪这张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面颊，心头一时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四艘货船停在了河面上随波摇曳，片刻后，一道苍老而雄浑的声音传出：“敢问是哪条道儿上的朋友与我谢家弄耍子？夜风凄寒，不妨上船喝杯热茶一叙！”

    声若闷雷、不怒自威，尽显大户人家的底气。

    下一刻，河岸对面响起一道轻笑声：“谢家的茶水，我们绣衣卫可不敢喝，传出去，御史台又该弹劾我们绣衣卫勾结勋贵，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

    语气虽轻，但声音却同样震若雷鸣，无形之中，似有滚滚声浪排开夜风。

    杨戈认得，这是沈伐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条货船之上便见人影交错，脚步踩踏木质甲板的密集“笃笃笃”声，杨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但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便停歇了，那道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比先前多了几分笑意：“恕小老儿老朽，未知是哪位大人当面？”

    沈伐的轻笑声再次响起：“谢老四，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既然挑明了，你觉得今儿这事儿还是打个哈哈就能过得去的吗？”

    苍老声音和气的笑道：“原来是沈家贤侄啊，是四叔耳拙了，不过今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谢家就算运了些不该运的货物，也不至于劳动贤侄亲来啊！”

    沈伐饶有兴致的回道：“这会儿终于知道怕了？倒也不算晚，踏踏实实的随我回京，兴许你还有机会能再听我叫你一声四叔，可要是再一条道走到黑……只怕就没人捞得动你们谢家了！”

    苍老声音似是一头雾水：“贤侄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可是一条根儿上发出来的枝桠，四叔自然是绝对相信贤侄的……只不过贤侄总得告诉四叔，今晚这阵仗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吧？”

    沈伐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见棺材不落泪呢？若是没有铁证，我们绣衣卫敢动你们吗？我既然都来了，那就说明这事儿已经钉死了，你们现在只能选择，是你们谢家阖府死扛到底，还是交代一切，大家一起打板子……孰轻孰重，你可千万思虑清楚了，再往前，可就到鬼门关了！”

    一老一少的言语交锋、心理博弈，可谓是刀刀见血、杀人诛心。

    河岸上，吃瓜吃明白的杨戈，却直接破了大防！

    他又不蠢，沈伐和那个谢老四打的几乎都是明牌了，他哪能还听不出来，自己这是牵涉进了大魏与鞑子、皇权与兵权的暗战漩涡当中？

    这种权贵搅和进去了都得玩九族消消乐的血肉磨盘，是他一个市井草民的掺合的吗？

    这要是以后事发了，他除了跟着沈伐一条道儿走到黑，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好好好，沈伐你这么玩投名状是吧？’

    他恨铁不成钢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小黄都知道陌生人不能信，你一把岁数怎么还能连条狗都不如呢？’

    正当杨戈搁这儿悔恨交加的时候。

    河面上的交锋，已经又产生了变化。

    只听到“嘭”的一声。

    就见一条身穿麻衣短打、作船工打扮的魁梧壮汉，撞破一条货船的船舱冲天而起，用一种鼻音极重的古怪腔调怒喝道：“该死的懦夫，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杀了我便能遮掩你们暗通草原的腌臜事吗？一起杀光这些花狗，大家才都有活路！”

    此獠确有急智，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又有一道人影冲破船舱，默不作声的挥动一双肉掌向他打去。

    壮汉侧身闪避，来人一掌击空，就听到一声虎啸，平静的河面“轰”的一声炸开，浪花溅起丈余高！

    而就在第二道人影冲出船舱的瞬间，河对岸的沈伐便大喝了一声“动手”。

    霎时间，无数火把一齐亮起，将黑暗的河道照得亮堂堂的。

    接着立马便有大批人影冲出，甩动着一块块方形木板如同漂石子一样的漂到了河面上。

    再然后，数十道手持明晃晃长刀的矫健人影一齐冲出，踩踏着漂浮在河面上的木板，掠向四艘货船。

    “大人，该咱们上了！”

    这厢，杨戈还瞅着河道上的一连串变化挣扎不已时，趴在他身边的方恪已经抄起明晃晃的长刀一跃而起，飞奔而去。

    “淦！”

    杨戈暴躁的再次甩了自己一耳光，而后提着大斧一跃而起，几步就掠过了河岸，追上飞奔的方恪。

    他知道，眼前这是个大坑。

    他也知道，明知是坑还往里跳，脑子多少有点坑。

    但他更知道，有时候哪怕是错误的选择，也好过什么都不选。

    就好比现在……

    选错，搅和进大魏与鞑子、皇权与兵权的暗战漩涡，往后身不由己。

    可不选，也不见得就能从这场大漩涡中脱身，还会丧失掉他在沈伐心中的存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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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养寇自重

    “嘭。”

    杨戈越过方恪，先一步跳上一块木板，沉重的力道登时就压着木板猛然往下一沉。

    然而漫过木板的河水，刚刚没过他的鞋面，他就已经完成蓄力，再次一跃而起，飞身跳上前方的货船。

    适时，货船甲板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打成一团的绣衣卫和货船护卫，眼见杨戈跳上货船，登时就有几柄明晃晃的刀剑一齐朝他扫了过来。

    杨戈奋力挥动大斧，沉重的大斧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自上而下的划出一道圆融弧线，后发先至的横扫过迎面而来的数柄刀剑。

    只听到“铛铛铛”的一片清脆金铁交击声，已经递至杨戈面前的数柄刀剑，不是当场被大斧劈断，便是被这一斧强悍的力道绞得脱手飞了出去。

    “咚。”

    杨戈落进船舷内，后背重重的砸在了船舷上，抬眼就见一片攒动的人影，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也看不清有没有敌人向自己递刀子。

    他只能稳住下盘，胡乱挥舞大斧，奋力大喝道：“缴枪不杀……啊呸，弃兵者不杀！”

    迎向杨戈的诸多货船护卫之中，自然是不乏能看出他色厉内茬本质的老手。

    可他手中那口比面盆还大的黑黝黝大斧头，以及大斧头破开空气的凄厉气爆声，实在是太吓人了，一群货船护卫围着他，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

    下一刻，方恪跳上货船，悍勇的扑进一众想上不敢上的货船护卫当中，挥刀砍翻一人，而后提刀指着一众货船护卫厉声大喝道：“绣衣卫执法，顽抗者通通以通敌谋逆之罪论处，夷三族！”

    杨戈眼见这小子身处一众货船护卫包围中，唯恐他有失，当下也壮着胆子提着大斧上前，嘴里跟放鞭炮一样的噼里啪啦大声质问道：“夷三族听见了吗？就是再打下去，不但你们得死，连你们爹、你们娘、你们婆娘的所有血亲，都得死！”

    “现在还不投案自首，难道真想你们全家上刑场，排着队挨个挨个砍头吗？”

    “你们爹妈一把屎一把尿都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就准备这么报答他们？”

    “你们婆娘嫁给你们，给你们洗衣做饭生孩子，你们就准备这样对她？”

    “你们娃儿天天扒着大门盼着你们回家，盼的就是你们送他们去砍头？”

    “不是，他们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啊，你们连爹娘婆姨孩子的命都肯卖？”

    “值得吗？”

    声嘶力竭的质问声随着夜风传开，一时之间连“呼呼哈哈”和“叮叮当当”的打斗声都小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

    绣衣卫们：这厮谁啊，这么能叭叭？

    货船护卫们：他说得有道理诶！

    男人就是这样，气氛一烘托、热血一上头，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可当爹娘老婆孩子等等顾虑一字摆开，热血就会迅速褪去……

    那厢与鞑子细作联手抗衡沈伐与一干绣衣卫高手围攻的谢老四，察觉到周遭的气氛有异，慌忙大喝道：“弟兄们，不要听那小子胡言乱语，咱们要想过这一关，唯有杀光这些绣衣卫鹰犬……”

    “嘭！”

    一道黑幽幽的刀气打断了谢老四后续的重赏激励，沈伐压抑不住惊喜的大笑道：“你们谢家自顾都不暇，还能保得了他们？”

    他知道这条船上的护卫，大都是谢家这些年从行伍中收拢的悍卒部曲，唯谢家之命是从、与死士无异。

    是以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兵不血刃的拿下谢老四和鞑子细作，所作的诸多布置，全都是奔着绞杀这些护卫来的。

    但倘若能兵不血刃的抓捕这些护卫，那自然再好不过！

    毕竟只要动刀兵，自身就不可能没有损失。

    而且人证越多，这件案子自然也就能办得越瓷实！

    别的不说，单单谢家武力抗法一桩，就够绣衣卫在将谢家通敌之罪办瓷实之前，先将谢家钉死！

    而谢老四也是有苦说不出。

    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不想与绣衣卫针锋相对。

    因为他很清楚，沈伐既然出现在了这里、既然敢明着对他们谢家下手，那就代表着，绣衣卫大概率已经将事儿给办得差不多了……若他所料不错，上京城的本家，只怕已经栽水了！

    他方才灭鞑子细作的口，就是想以此为谢家争取些许回旋的余地……不需要多少，哪怕只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别家就会以此为突破口，捞他们谢家一把，就算不能保住现有的地位与权力，至少性命无忧。

    如果他方才成功灭了鞑子细作的口，这会儿他已经束手就擒了。

    可惜，没有人是傻子……

    他属实是没有办法了，才会硬着头皮与绣衣卫硬刚，去争取鞑子细作口中的那条活路。

    如今活路没有争取到，反倒是给他们谢家的坟墓又添了把土！

    五内俱焚的谢老四，歇斯底里怒斥道：“沈家小子，你真要把我谢家往死里逼？你忘了你也是勋贵？岂不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

    沈伐一刀破开迎面而来的掌力，冷淡的回道：“我从未忘记我是勋贵，是你们忘了我们勋贵的尊荣是从何而来！”

    “我们也没忘！”

    谢老四红了双眼，双掌似风车般疯狂出击：“但打天下是我们一起出钱出力，凭什么他老赵家坐了天下还要百般打压、千般刁难我们？我们不设法自保，难道继续任他老赵家鱼肉吗？”

    沈伐闻言，目光越发凛冽，手中长刀也越发狂暴：“这就是尔等养寇自重、通敌卖国的理由？尔等置数十万边军将士于何地？尔等置千万神州百姓于何地？猪狗不如之徒、禽兽不如之辈，也配称勋贵？也配与我等堂堂七尺男儿相提并论？”

    谢老四穷途末路的咆哮声在河面上传开，本就时有时无的打斗声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听到“哐当”的一声，不知是哪个护卫先扔下了兵刃。

    下一秒，“哐当、哐当”的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

    他们可以为了谢家的礼遇与供养，舍生忘死。

    但这并不代表着……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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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升职

    “趴下！”

    “都老实点，手别乱动弹！”

    “大脑袋那个，说你呢，手别乱动弹……”

    杨戈这厢无所事事的拎着斧头在货船上闲逛着，观察一众如狼似虎的绣衣卫，是如何镇压数倍于己的货船护卫。

    那厢，激斗已久的沈伐、谢老四等人，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就听到一声悲凉的大笑：“沈家小子，四叔我今日先行一步，到九泉之下占好位子，等着你们沈家人……”

    杨戈一回头，就见一个须发如狂的雄壮身影，身上插着几把钢刀，倒栽进了汴河中。

    另一侧，几位绣衣卫高手仿佛叠罗汉一样凑在一起，虽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却能听到那个鞑子细作不甘、愤怒的咆哮声从那边传来。

    ‘哦，终于可以收工了……’

    杨戈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而趁着周围的绣衣卫们不注意，偷偷摸摸的钻进货舱内。

    他有些好奇，这个时代南来北往的大买卖，都走些什么玩意儿……谢老四开头不就说吗？他们运了些不该运的物件，就算这只是摆在明面上吸引注意的借口，肯定也会上些真家伙。

    来都来了，总得见识见识嘛！

    一进入到船舱，杨戈就嗅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味道。

    借着甲板上晃动的火光，杨戈就见货舱内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口口长条形的木箱子，他凑上去试探着伸手掀了掀，却没掀动，似乎都被钉死了。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没克制住心头的好奇心，提起斧头撬开一口木箱子，就见里边填充着大量的干爽稻草。

    他扒开稻草，一根根黑漆漆的、长条状的玩意就显露在他的眼前。

    光线太暗，他乍一看还没能认出来。

    直到他拿起一根借着甲板上晃动的火光仔细一瞅……

    “淦！”

    杨戈吓得手一抖，扔了手里的物件，掉头就往甲板上跑，没跑出几步，浑身就渗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冲到甲板上，心有余悸的大喊道：“货舱里有枪，还有火药！”

    甲板上控场的一众绣衣卫听到他的大喊，纷纷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他，那眼神就像是在说：‘咋的，你不知道吗？’

    迎着一双双奇异的目光，杨戈的呼声越来越小，心头的惊悸却有增无减，最后只剩下一句低低的呢喃翻来覆去：“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明知道敌人有枪有火药，你们还敢打着火把往上冲？

    到底是你们不怕死，还是我不怕死啊？

    “大人！”

    方恪的声音在杨戈背后响起，杨戈一转身就见到了他哭笑不得的脸：“那些火药都在船舱最底部，而且都隔着好几层防火棉，除非一把火烧了整艘船，不然您就是想它炸，它都炸不起来！”

    杨戈怔了怔，猛地一指货舱：“那些枪呢？”

    方恪愣了几秒，而后些恍然大悟道：“哦，您说那些火铳啊？您别被市井流言给忽悠了，那玩意使用麻烦不说、威力也不咋地，除非是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多的人数，组成火铳队，否则那玩意儿的远不及弓箭好使！”

    杨戈听言也终于回过神来，心知货舱里的火枪应该都是些落后的前装火药枪，杀伤力的确有限。

    不过……是哪个化学老师教你们，火药罩上防火棉就不会炸的？

    杨戈觉得，往后还是中午和这些人打交道吧，否则早晚会出事！

    “要没什么事儿，咱还是先下船吧，甲板上这么多火把，船上终归是不安全。”

    他边说边往船舷走。

    方恪跟上他的脚步：“您稍微等等，同袍们正在打捞那个谢家人呢，千户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戈应声往河面上望去，就见一张囊括了整段河面的铁索大网，从缓缓从货船底部提起来，两侧河岸还有骡马的嘶鸣声。

    他盯着网中翻腾的大鱼，恍然大悟道：“难怪敢在河中心动手，原来早有准备啊！”

    绣衣卫做事……是真有几把刷子！

    ……

    杨戈揭盖锅盖，一阵氤氲的热气儿升腾而起。

    他凑到铁锅边缘轻轻嗅了一口热气，睁眼不满意的“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没有辣椒，终究是缺了点味道……”

    “咦，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适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戈一听到这熟悉的声调，就心道了一声“坏了”，连忙盖上锅盖快步走出灶屋，就见换上了一身儿墨竹白袍的沈伐，提着一个油纸包站在阳光里，正“嘬嘬嘬”的逗弄着炸毛的小黄。

    这厮似乎是洗了个澡，头上换了一个温润的白玉发箍，配上那身儿料子极好、做工精细的白袍，从里到外的都散发着一股子悠闲、骚包的气息，连他面颊上那道略带煞气的伤疤，都丝毫没影响到他这股骚包气！

    不得不说，这厮不杀气腾腾的时候，堪称师奶杀手！

    然而杨戈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就移向了院儿门……紧闭的院儿门。

    他心累的叹了一口气。

    察觉到杨戈的目光，沈伐转过头来，向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笑道：“我可不白吃，喏，搭伙。”

    杨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回到灶台前：“昨夜那么大的行动，您今儿个不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吗？”

    沈伐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儿的跟着他进了灶屋，目光盯着扑腾着热气儿的大铁锅，头也不抬的说道：“再忙，也不能冷落了你这个大功臣啊！”

    杨戈揭开锅盖，抄起铁勺麻利的将锅里的酸菜鱼给盛出来：“可别，您只要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

    沈伐的目光随着铁勺转移到了汤钵里：“我不许你这么看轻你自己，你比你想象中的金贵！”

    说着，他顺手就从筷子筒里抄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和酸菜喂进嘴里，稍一咀嚼就舒坦的长长出了口气：“别的不说，就凭你这手艺，你的前途就绝对不该只限于一个店小二！”

    杨戈：“哦，我已经升职了，我现在可是悦来客栈的掌柜！”

    沈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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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总旗

    一盆低配酸菜鱼。

    一包老卤猪头肉。

    杨戈与沈伐相对而坐。

    杨戈盯着猪头肉。

    沈伐盯着酸菜鱼。

    杨戈：“您平日不常吃这样粗劣的吃食吧？也是委屈您了。”

    沈伐：“你想啥呢，更差的我也不是没吃过！”

    杨戈提筷夹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摇头道：“这可不差！”

    沈伐也提筷夹起一筷子酸菜和鱼，一起喂进嘴里，鄙夷的道：“你这人就没意思了，我诚心交你这个朋友，你反倒还摆上谱了。”

    杨戈摇头：“属实是你们这潭子水太深了，我单单只是往里瞅一眼，都觉得眼花缭乱、头大如斗，想象都想象不了，我要是搅和进去，得活得多累、得是个什么下场……”

    沈伐专心的吃着酸菜鱼，漫不经心的说：“昨晚的任务，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虽然我这人口风向来都紧，但今日只要你问，我都答，并且保管不说假话！”

    杨戈笑着放下筷子：“然后呢？问完我要么跟您回绣衣卫，要么您拿我下大狱对吧？我这人虽然读得书不多，但我懂‘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

    沈伐抬眼看他：“真没什么想问的？”

    杨戈坚定的摇头：“没有！”

    沈伐也放下筷子：“好，那我就说点我想说的！”

    在杨戈疑惑的目光中，他轻轻的拍了拍手掌。

    下一刻，几条身穿短打的壮汉便翻墙跳入院中，见了杨戈，一声不吭的就一头磕在了地上。

    杨戈：……

    沈伐头也不回的指着那几条壮汉：“眼熟不？”

    杨戈晃眼扫过这条陌生的汉子，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

    沈伐：“他们都是你昨夜救下的商船护卫。”

    杨戈眼皮子一抖，连忙强笑道：“什么叫我救下的，明明是您和绣衣卫的诸位大人高抬贵手，饶了他们一命，我不过就是个凑热闹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沈伐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着漫不经心的说：“昨夜若不是你那一嗓子，他们之中至少有一大半人见不到今日的太阳，剩下的，还不如昨夜就死……是因为你，他们、以及他们的家眷，才能活！”

    末了，他忽然笑道：“你不会真以为，我绣衣卫口中的‘夷三族’，是吓唬他们的大话吧？”

    迎着沈伐的笑脸，杨戈却笑不出来了。

    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

    他既都见过那些活蹦乱跳的汉子了，自然无法再轻飘飘的说上一句‘与我何干’。

    瞅见杨戈渐渐僵硬的面颊，沈伐眼中笑意更浓了。

    他直起上身，越过饭桌拍了拍杨戈的肩头，笑道：“看，我都说了你比你想象中的金贵吧？动动嘴皮子就救下上千条人命，哥哥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不及你功德无量啊！”

    杨戈只能低头吃菜，掩饰复杂的心绪。

    沈伐也悠哉悠哉的继续吃了几口菜后，轻轻放下筷子，抱起双臂好整以暇的说：“现在，卫里对于他们的处理结果有两种，就看你怎么选了！”

    杨戈不得不再次放下筷子，纳闷道：“这又有我什么事儿？”

    沈伐：“当然有你的事儿，人是你救的，你不给他们出头，谁给他们出头？没人给他们出头，那只好按法度行事喽！”

    杨戈张了张嘴，又紧紧的闭上了。

    沈伐见他不捧哏，却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就谢家干那档子破事儿，就算他们都有过弃暗投明的情节，我能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从轻处理，最好的结果也是贬为贱民、阖家流放岭南！”

    杨戈头大如斗：“按您这么说，我立功还立出错了？”

    沈伐似无动于衷：“不满意我的处理结果？那要不然你教教我，该如何处理他们？”

    杨戈看了一眼院中跪着的那几条壮汉，说道：“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他们做错了事，该贬就贬、该流放就流放，这谁都没话讲，但您能否看在他们有过自首情节，再抬抬贵手饶了他们的家眷？祸不及家人嘛……”

    沈伐没好气儿的撇了撇嘴：“你当《大魏律例》是我定的？我想怎么判就怎么判？他们掺合的可是通敌卖国、谋逆造反的不赦之罪！能给他们弄个流放，哥哥都得豁出老脸去四处求情，你还想怎样？”

    听到沈伐的话，院中跪着那几人，身子登时趴得更低了，都快五体投地了。

    杨戈：“那也不能赖上我啊，我自己都还给人打工糊口呢，我哪养得起他们啊！”

    沈伐耐心的给他解释：“只要你肯出头，哥哥还是能给你想到办法的！”

    杨戈：“什么办法？”

    沈伐：“就是和你现在一样，在卫里造一份名册、拿一份儿工钱，就当他们原先都是卫里提前安插在谢家的谍子！”

    杨戈：“您这不是有办法吗？哪里有我的事？”

    沈伐一拍手：“办法是有，可没人肯担这个干系啊？你又忘了，他们掺和的可是夷三族的不赦之罪，谁肯拿自己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去给他们担保啊？”

    杨戈：“您也不肯？”

    沈伐：“当然不肯！”

    杨戈：“那谁肯？”

    沈伐：“你肯啊！”

    杨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肯？”

    沈伐：“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担干系？”

    杨戈终于破了大防：“好好好，合着就可我一个孤家寡人欺负是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

    沈伐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换个角度想想，这未尝不是一剂救你出泥潭的解药……你年纪轻轻的，不会真想烂在这里吧？”

    杨戈才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我怎么就烂了？我有家有狗有工作，每天勤勤恳恳上工、开开心心回家，怎么就烂了？大多数人不都是像我这样过的吗？”

    沈伐盯着他，嘴唇蠕动着似是想说点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后，他才索性摆出一副无赖的姿态说道：“反正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要不肯为他们出头，我也拿你没办法，反正也不过就是流放岭南而已，也就是日子苦了些、长了些，想死倒也没那么容易，你救过他们一回，的确也没必一直管他们死活，他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明、跟错了主家儿，怪不到你我头上……”

    杨戈再次破大防：“你这是道德绑架、道德绑架你知道吗？”

    沈伐从腰间摸出一块浮雕着“总旗”的生铁腰牌，拍到饭桌上：“你就说你怎么选吧！”

    杨戈崩溃：“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会遇上你哦！”

    “咚。”

    又是一声闷响。

    杨戈回头一看，就见院子里那几条壮汉又重重的一头磕在了地板上，血都流出来了。

    杨戈捂脸。

    沈伐：‘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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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本钱

    杨戈最终也没能逃脱沈伐的魔掌。

    一盆酸菜鱼都还没吃完，他就跟着沈伐出了门。

    “就这儿了！”

    沈伐将杨戈领进一条偏僻的巷弄里，指着一旁的宅院说道：“这里是咱绣衣卫在路亭县的暗桩，往后也是你这一旗人马的驻地！”

    杨戈打量着这座虽然老旧，但高耸的青砖院墙还依稀能看出大户人家气派的宅院，心头嘀咕着绣衣卫果真家大业大云云。

    二人走到宅院的侧门前，沈伐上前抓起门环轻轻扣响。

    “来了……”

    “吱呀。”

    门开了，一张浓眉大眼的大肉脸从门后伸出来，见了沈伐连忙抱拳见礼：“东家，您回来了。”

    站在沈伐身后的杨戈一瞅，这不是方恪吗？

    “嗯。”

    沈伐淡淡的应了一声，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方恪关上房门，快步跟上杨戈的脚步，满脸堆笑的压低了声音与他打招呼：“总旗，吃了没？”

    杨戈心塞的摆了摆手。

    三人穿过垂花门，进入庭院。

    院中早已候着一票庞大腰圆的昂然汉子，眼见三人进来，齐齐向着走在最前边的沈伐抱拳见礼：“卑职拜见千户大人。”

    杨戈瞅着这些人的体格与动作，总觉得这些人似乎都有几分军伍的底子在身。

    “起来吧！”

    沈伐轻轻一抬手，淡淡的回应道。

    “谢大人！”

    众军汉起身，昂首挺胸，努力作目不斜视状。

    但所有人都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感激的望向跟在沈伐身后的杨戈……他们都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新顶头上司，也是昨夜救他们性命的救命恩人，以及，令他们阖家免于贬为贱民、流放岭南悲惨命运的再造恩公。

    杨戈也在打量这些军汉，除去先前在他家把头给磕破的那数人之外，还有二十余人，总人数应当在三十人上下。

    “他们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沈伐看了一眼院子这些军汉后，便径直侧过身对杨戈说道：“方恪跟了本官两年，做事还算聪明机警，就是执行任务时没脑子了些，先留在你这儿做个小旗官打磨打磨，卫里的事儿你都可以问他，他不知道的，尽管来问本官！”

    “至于这些杀材，当下都还在核查期，你尽管下重手操练，有那不成器的、不服管教的，你该打就打、该杀就杀，你已经给他们担了这么大的干系，可不能再叫他们给拖累了！”

    “好了，卫中事务还很多，我先走一步，后续任何事务，直接向本官汇报！”

    几乎话说完，沈伐就要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杨戈当然不能再如同在家里那般随便，慌忙抱拳躬身道：“卑、卑职恭送大人！”

    已经走出两步的沈伐，听到他这声支支吾吾的见礼，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一摆手，大步流星的往大门外行去。

    杨戈看得分明，这厮分明是在偷笑……

    ‘顶你个肺！’

    杨戈心头叫骂着，面上却还满脸堆笑的朝方恪一招手：“方恪，替我送送大人！”

    方恪一抱拳，快步跟上沈伐往外走。

    杨戈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直视一票军汉。

    一众军汉满脸感激的与他对视了片刻后，便不自觉的垂下了脑袋。

    不一会儿，方恪便快步回来了，站在他身畔抱拳道：“总旗，这些弟兄都是卫里连夜审查甄别的，都是些出身边军、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后续等卫中忙过这一阵儿，还会有二三十人送到咱这边来，补齐差额！”

    大魏军制，五千六百人为卫，千一百二十人为千户所，百十有二人为百户所，所设总旗二，小旗十。

    按照一总旗五十一的编制，杨戈这一旗人马还缺了近一半人。

    ‘边军……’

    杨戈心下低低的念叨了几遍了这个词语，目光终究是慢慢缓和了下来。

    “好了，大家伙儿都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无精打采的说道。

    一众军汉连忙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向他。

    “废话不多说！”

    “第一，有没有不想在我手下干的，现在就上前一步，大家好聚好散！”

    杨戈尽量振奋起精神，大声问道：“不用担心不在我这儿干就没地儿去，我会托方小旗给他们另谋出路！”

    众军汉纹丝不动，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第二，有没有喜欢穿官衣、舞刀弄枪，向前一步，我给他安排个好差事！”

    众军汉骚动了片刻，最终有两人觉得这或许个好机会，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一旁的方恪见状，无语的直摆头。

    杨戈才不管方恪无不无语，扭头就对他说道：“把这两位大爷送回去，请卫里给他们安排个能穿官衣、能拿刀剑的好差事！”

    “噗通！”

    出列的两人登时就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人，俺们知错……”

    杨戈硬着心肠没有去看这两人，只是对方恪挥了挥手。

    方恪会意，上前一手一个，如同拎死猪一样拖着二人就大步往外走……他可知道，说要走的千户大人，其实就在门外候着呢！

    二人死了爹一样的哭喊声，在庭院内回荡许久，方才还有几分轻松之意的一票军汉，这会儿个个都绷得笔直，看都不敢看杨戈的眼睛。

    杨戈抱着两条臂膀，面无表情的不断扫视这些军汉，意义不明的目光，看得一个个军汉头皮发麻！

    好一会儿后，方恪才快步回到院子里，向着杨戈抱拳道：“总旗，已经将那二人送回卫里！”

    杨戈点了点头，放下双臂，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众军汉心头悬起的大石头，也随着杨戈这口气猛然落地。

    “好了，我们现在说正事！”

    杨戈放缓了语气，温和的说道：“在我手底下做事，有三点。”

    “第一、听招呼。”

    “让你们去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们不能做什么你们就绝对不能做什么，不想听的我也不会拿你怎么着，只请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二、吃得苦。”

    “我知道你们以前可能是靠打打杀杀吃饭的，但以后你们可能会干很多和打打杀杀无关的事情，想穿官衣、拿官刀耀武扬威的大爷，我这儿庙小，留不住！”

    “第三、别闯祸！”

    “大家伙儿是为什么来的这里，不需要我多说，以后遇事别犯浑，多过过脑子、多为你们的妻儿老小想想，别热血一上头、就觉着烂命一条，真要遇上搞不定的事，尽管找我，我搞不定还能找上边的大人们，咱们干的是公务，不是私仇！”

    “听明白了吗？”

    一众军汉齐齐应声道：“卑职遵令！”

    杨戈连连摆手：“往后除非是穿着官衣、拿着官刀，否则别称什么卑职、大人，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都是官家人吗……以后私下底见面、管我叫小哥儿，在这里见面、管我叫东家！”

    众军汉：“是，东家（小哥儿）。”

    话音落下，一众军汉齐齐回头，寻找那个叫“小哥儿”的夯货。

    杨戈也差点没绷住，连忙转过头看向方恪：“卫里对于咱这些人，都是怎么安排的？”

    方恪回道：“回东家，咱这些弟兄是直属千户大人的独立旗，走的是千户大人的亲卫编制，千户大人的意思是让咱们弟兄尽快接管路亭县的巡查缉捕活计。”

    杨戈歪着头打量这个浓眉大眼、一脸老实巴交的夯货，心头‘啧’了一声，暗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啥叫亲信？

    沈伐没好意思点明的人情，这厮几句话全给挑明了！

    不过也是，他杨戈多大脑袋啊，担得起这么大的干系？

    杨戈寻思这片刻，问道：“当下路亭县还有其他暗桩吗？”

    方恪点头：“据卑……据我所知，是有的。”

    杨戈听言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就算他是外行，他也知道，路亭县作为上京门户，肯定是情报工作的必争之地。

    这么紧要的位置，若是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就一股脑的交到他手上，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回过头打量院中这一票再次站直了身躯、昂首挺胸的军汉，思索了许久才道：“交给你两个工作。”

    方恪连忙抱拳：“东家请吩咐。”

    杨戈：“第一个事，把弟兄们都给我塞进汴河的拉纤汉当中拉纤，啥时候拉得像个下力汉了，再回来！”

    他没隐瞒，院中的一票军汉都听到了他的话音，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脸上都浮起了苦色。

    方恪顺着杨戈的目光打量了一会儿，倒是认同的点头道：“还是东家思虑的周全，就弟兄们身上这股劲儿，任谁一看，都知晓他们是军伍出身！”

    杨戈就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虚假的刺客西装革履、墨镜手套、消音手枪，而真正的刺客，却只需要工装裤、polo衫、白口罩、自制手枪……

    “第二个事！”

    杨戈继续说道：“替我向千户大人申请一下，看能不能从卫里取一些公开的、无关紧要的巡查缉捕卷宗给我，让我学习一下前辈们的工作经验……最好是很多年以前的、已经彻底结案的卷宗，千万不要把和当下有关的卷宗拿来，我可担不起泄密的责任。”

    方恪听言惊讶的看了杨戈一眼，点头道：“我回头便禀报向千户大人。”

    杨戈点点了头，摆手道：“行了，这里就先交给你了，你回头拟一份名录送到我那儿，名录上要详细的记载所有弟兄的生平和本事，包括并不限于武功、兵刃、从军履历、读没读过书、性格偏向、家中情况，总之就是越详细越好！”

    “对了，以后除非紧急事务，其余时间，只能你到我家寻我！”

    方恪一一记下，点头称是。

    杨戈向一众军汉打了声招呼，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方恪目送杨戈离去，心头也在嘀咕，这样的能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做一个被人呼来唤去的店小二呢？

    ……

    杨戈前脚离开巷弄。

    方恪后脚就出现在了沈伐面前。

    “他真是这么说的？”

    沈伐放下茶盏，惊异的直起上身确认道。

    方恪抱拳：“禀大人，一字未改！”

    沈伐缓缓的坐回椅子上，目光没有焦距的凝视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心中很是惊喜。

    在过往他与杨戈的接触当中，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读过书、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才。

    但杨戈赶鸭子上架，还能如此稳中有序的安排工作、争取时间，着实还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原先还担心杨戈年轻心软，又没有从军为官的经验，恐压不住那些边军出来的杀材，才特地去给他站台。

    如今来看，却是他是多虑了……

    私心里，他此番推杨戈晋总旗，既是给杨戈的一次机会，也是对杨戈的一次考验。

    倘若杨戈一走马上任，就凭借着手里的权力耀武扬威，亦或者一门心思的打磨那群杀材的武力。

    那无论杨戈的武道天赋有多高，未来也不过只是一个高级打手……

    “来人！”

    沈伐忽然开口道。

    一名青衣小厮应声快步入内，抱拳道：“东家。”

    沈伐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持我手令，速去我公廨取我封存的……罢，径直去北镇抚司案牍库丁字间，取百十巡查缉捕卷宗副本于此，转交给杨戈总旗！”

    躬身伺立一旁的方恪，听到“案牍库”三个字儿的时候，眉头就忍不住一跳，听到“百十”二字的时候，眉头又忍不住一抖。

    待到沈伐的话音落下之后，他才壮着胆子抱拳低声道：“大人，去案牍库取卷宗，会不会……”

    沈伐摆了摆手，漫不经心的说：“做生意嘛，当然是要下本钱……你莫要告诉他那些卷宗来自案牍库，说了之后他不会接的！”

    方恪只好回应道：“卑职遵命。”

    沈伐倚在太师椅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敲击着座椅扶手，轻声自言自语道：“杨戈啊杨戈，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本官呢……”

    ……

    “说来你不信！”

    杨戈坐在自己小院子儿的台阶上，轻轻撸着小黄的狗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的低声自言自语道：“我现在都还跟做梦一样，昨儿个咱爷俩还为吃肉发愁呢，今儿个爸爸就做官了……”

    “按理来说，这应该也算一件好事吧？”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走错路了，还越走越远了……”

    “你觉得呢小黄？”

    小黄抬起头热情的狂舔他的脸颊。

    杨戈无奈的拉开狗头：“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会永远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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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领悟

    翌日晨曦。

    淡淡的天光透过纸糊的栅栏窗，落在屋内站桩的杨戈身上。

    就见他双膝微曲、双臂虚抱，面如重枣、凝神静气，丝丝缕缕热气盘旋于头顶，仿似香炉。

    悠长的呼吸声轻不可闻。

    但每一次呼气，他四面八方的浮尘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四面八方飘动。

    而每一次吸气，他四面八方的浮尘又会如同开启了大功率吸尘器一样的飘向他。

    一整夜下来，他的脚下就形成了一个个浮尘圈……

    当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洒入屋内，杨戈微闭的眼皮轻轻跳了跳。

    他慢慢站直了身躯，双掌徐徐下压收功，而后张口吐出一道三尺长的灼热白气。

    通红的面颊随着这口热呼出，迅速恢复正常的红润脸色。

    足足一刻钟后，他才终于睁开了双眼。

    “身似铁桶、劲如大椎……”

    他低低的念叨着，握起拳头静心感受劲力反馈的底气感，几息后突然扭身一记鞭腿踢出。

    “嘭。”

    只听到一声浑厚似蒙皮大鼓的气爆声响起，室内陡然刮起一阵劲风，紧闭的门窗齐齐震响。

    “风？”

    杨戈抬着一条腿呆立了几息，回过神来跃步再次踢出一记劈腿，强劲的腿风竟将不远处的四方桌掀退数尺。

    “我明白了！”

    他恍然大悟的低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院门冲入庭院，纵身踢出一记劈腿。

    “嘭。”

    闷沉的气爆声炸响，劲风呼啸。

    一记劈腿收力，他迎风接上一记扫腿，霎时间两股劲风相接、乱风四起。

    他下坠的身躯，竟凭空再度窜起三尺高！

    “嘭嘭嘭……”

    杨戈越踢越快，双腿渐渐带起片片残影，卷起一股飓风，托着他的身躯凌空不坠，以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出腿。

    他全凭本能出腿、一腿快过一腿。

    更加奇异的是，当他渐渐沉浸在这种仿佛化身风神的随心所欲感中之后，过往那些他需要刻意去回想，才能记忆起来的种种腿法技巧、发力方式，此刻竟如同条件反射一样，下意识的便可随手拈来！

    弹腿、劈腿、扫腿、鞭腿无缝衔接。

    明劲暗劲随身游走。

    刚劲柔劲圆融交替。

    “捕风捉影！”

    杨戈低呼了一声，漫天腿影登时一收，身躯落点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拔地而起，凌空踢出了一套腿法，每一腿的劲力都与上一脚叠加，最终化作一只桌面大的腿影，一脚踢向半空。

    “轰！”

    劲力爆开，声如炸雷！

    杨戈重重的坠地，只觉眼前发黑、右腿发麻，身躯摇晃了两秒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卧槽……”

    他喘息着，梗着脖子破音大喊：“牛逼！”

    他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一脚是自己踢出来的！

    要知道方才那一脚，几乎已经有内气外放的雏形，不用踢实，劲力都能碎木裂石！

    ‘这应该才是《十八路乱风腿》的真正威力！’

    欣喜劲儿过后，杨戈整理思路，重新认识乱风腿这门腿法。

    算起来，他修习这门腿法也有三个多月了。

    但今日，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施展出这门腿法的杀招。

    在此之前，他也曾依瓢画葫芦，强行施展过六路杀招的前三招。

    但先前他未能领悟“乱风”二字的精髓，施展出来的杀招徒具其形、精髓全无，威力与先前那一脚的威力相比，就好比擦炮对手雷，简直没有任何可比性！

    是以先前他时常觉得，这门腿法可能更偏向于练功筑基，而不擅于实战杀伐。

    这也是为什么上回截杀谢家商船，杨戈会让方恪去给他弄一柄斧头了……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要是傻乎乎的抡着两条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往人刀枪剑林里冲，肯定得死里边！

    如今练成“捕风捉影”这一招后，他才终于明白，这路腿法的实战不在力道，而在内劲！

    力与内劲的关系，就好比拳头和兵器。

    拳头打人，十分力或许才能打断人几根骨头。

    可若是用兵器打人，两三分力道就能捅死人。

    而腿法的不同发力技巧，就是使用不同兵器种类的技法。

    同样是一脚踢出……

    有的发力技巧踢出去的是剑，穿透力极强。

    有的发力技巧踢出去的是盾，防御力极强。

    还有的发力技巧踢出去的是锤，就算敌人架得住，强大的力道也能震死敌人！

    ‘这样看来，练成这门腿法，或许只需要内劲大成，可要想真正发挥出这门腿法的威力，至少也得气海境啊！’

    杨戈心下琢磨道。

    这门腿法的杀招，主打的是一个“以劲压人”。

    但内劲无法离体，所以如果不能达到刚才那一脚的威力，最终踢出去，还是得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刚人家的刀枪剑戟。

    而要想达到刚才那一脚的威力，就必须通过特殊的发力技巧以及绝伦的速度，强行叠加劲力！

    这种打法，无论是对内劲的消耗、还是身体的负荷，都是巨大的！

    杨戈自己估计，以他现在内劲大成的水准，顶多只能踢出两招“捕风捉影”或一招“疾风劲草”，然后便会陷入难以为继的境地。

    这种消耗，显然只能作为搏命的杀招，而不能作为常规化的平A。

    但他目前只会这一门腿法，如果不动用这六路打法，他就没有其他的自保手段。

    ‘要不然……再学一门兵器技法？’

    杨戈思忖着先给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但下一秒，他就否决了这个办法：‘不行，从《十八路乱风腿》的复杂程度来推断，任何一门技法，想要练到烂熟于心的地步，都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用沈伐的话说，我的优势是在我升级的速度比一般人快，而且没什么瓶颈。’

    ‘放弃自己的优势，转而去死磕劣势，有点丢了西瓜捡芝麻那味儿。’

    ‘而要想发挥我的优势，还是应该优先提升武功境界，打等级压制！’

    ‘再者说，只要开了气海、练出内气，单凭乱风腿这六路杀招，我也能嘎嘎乱杀内劲武者……’

    他一拍手：“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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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情世故

    对于练武这件事。

    杨戈越来越有热情了。

    这或许是因为他在练武这件事上的确很有天赋，甚至有种可以看到练武进度条的感官。

    或许是因为大魏的娱乐项目太过贫乏，他除了练武这件事之外，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消磨时间的方式。

    或许是因为他重新激发对生活的热情后，另一个时空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武侠印记，也开始发挥作用。

    又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所处的生活环境，的确很需要这门手艺来自保、来安身立命。

    亦或许是因为他的武功日渐精深，已经开始领略到武学的真正魅力！

    总之，练武这件事正在逐步战胜“小院改造”，成为他在大魏最大的兴趣爱好。

    值得一提的是……

    自打他知晓绣衣卫总旗月俸八两纹银之后，他已经在盘算着将屋后边无人居住的破院儿也租下来，打通后弄个小菜园子、养些鸡鸭，怎么弄他连草图都已经画好了，就等绣衣卫发工钱了。

    不要问他想种菜，为什么不去乡下，像他这种与一条狗相依为命的孤家寡人，孤独将是他此生都无法摆脱的宿敌。

    又或许有人要问，那么多孑然一身的人，都将自己经营得好好的，为什么就你杨戈要死要活的。

    或许，他也可以忍受黑暗的……假使他不曾见过光明。

    亦或者，他的遗憾，是没能好好的对他们说一句再见。

    对于杨戈来说，穿越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

    他的余生，尽是残骸。

    ……

    其后的几天。

    杨戈足不出户的闷在小院子里，专心致志的提升自己的武功。

    增强内劲。

    熬炼筋骨。

    打磨腿法。

    修正发力。

    每一个环节，他都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研究、去细化。

    先前还有几分杂乱潦草的腿法，在他全身心的打磨下，逐渐变得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威力也日渐增长。

    偶尔实在练得累了、练得烦了，他就把菜园子草图扯出来，继续删删改改。

    鸡舍要搭在什么方位，才能既通风又遮阳还不影响前院儿的生活。

    菜地要种哪些蔬菜，才能保证春夏秋三个季节都能有新鲜的蔬菜吃。

    水源从哪里来，排水又从什么地方走……

    枯燥无味的生活，他却过得津津有味。

    在此期间，小院儿每天都有客人前来。

    王大力来过一次。

    向他抱怨，市上的粮食又涨价了、汴河的行船突然少了好多、官家又开始加税了云云，说他们家都快吃不起饭了，客栈又不开业，他爹一天天横竖瞅他不顺眼……

    最后照例讹了他俩窝头，心满意足的走了。

    气得大黄叉着两条腿儿，搁院门儿骂了他足足一刻钟……那俩窝头，本来是它的口粮。

    这家伙打小就顾家，还小心眼。

    谁要是送什么东西到院子里，它咧着狗脸那叫一个热情，尾巴都快摇风车了！

    可谁要是从院子里拿走什么东西，杨戈不拦它就冲上咬、杨戈要拦它就站院门前骂！

    而且保管你第二回来，它还记得你从院子里拿过东西，还没进门就先骂你一通……

    刘莽来过一次。

    这厮顶着一只很没说服力的熊猫眼进门来，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他快要犟赢老头子了，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老头子来找他商量，请他务必要支持他开武馆的想法，只要过了这一关，他们“拳脚无二”组合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威风日子，就指日可待了！

    但杨戈看来……悬！

    悦来客栈可是老掌柜的命根子，如今客栈装修好都快一个月了，老掌柜愣都绝口不提开业的事，摆明了是要犟赢刘莽这个败家子，让他放弃开武馆这个前途无亮的事业，踏踏实实的继承他们老刘家的家业，做一个吃喝不愁的客栈老板。

    好在刘莽这厮败家归败家，但还不算太忤逆，不然就凭老掌柜那上个楼梯都喘大气的身子骨，可没办法把这厮揍成熊猫眼。

    方恪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是给杨戈送人员名录过来。

    杨戈在细致的翻看完所有人的履历之后，从中挑选了四个识得字，曾在边军做过伙长、什长的军汉，任命其为“试小旗官”，加上方恪这个正式小旗官，各自带领一票力士去汴河拉纤。

    第二次来，是将绣衣卫补充过来的人员名录送到杨戈手中。

    经过第二轮补充后，杨戈这个总旗，也算是名副其实了，手下加上他自己，拢共五十一人，且个个都是砍过人、见过血的狠角色！

    这一点，杨戈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他并不知道，他这种情况，在绣衣卫内部其实是不常见的。

    正常情况下，绣衣卫麾下的小旗、总旗、试百户以及百户这四级中下级官吏，虽然都有着军职官位，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不统兵的。

    而是各自只带领着几员心腹亲信，在外行巡察缉捕之职，只有到了需要大批人马支援的时候，才会向上申请印信，临时调配兵马执行任务，待到任务完成之后，即刻就要交还印信、归还兵马。

    有点刑警调查完案件，CALL军装抓捕嫌犯那味儿。

    但沈伐给杨戈这一旗人马的任务，是在路亭县建立暗桩，也就是建立“路亭县情报站”，往后他们将常驻路亭县，自行完成绣衣卫在路亭县的侦查、支援、抓捕等等全套任务。

    所以才会一次性给杨戈将人手补齐，而不是让他担着总旗的名头，干着捕快的活计！

    这当然是好事！

    有人有权有地盘，都不需要违法乱纪、收受贿赂，只需要处事稍稍灵活那么一点点，一年挣他个七八间大宅子、十七八个小美人儿，就跟玩一样。

    至于对杨戈来说，是不是好事……

    那就只有杨戈自己才知道了。

    当然，沈伐也很想知道！

    在方恪送来完整名录的第三天后，他又送东西过来了。

    这次送的东西还不少，背上背的、手里提的，行走间“咯吱咯吱”作响。

    小黄见了他狗嘴都快笑歪了，撇着一双飞机耳就嬉皮笑脸的迎了上去。

    但这回杨戈却连屋都没他进，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就朝方恪扬了扬下巴：“什么东西，打开看看！”

    方恪腆着脸笑道：“总旗，属下这么远过来，您总不能水都不给属下一碗吧？”

    杨戈面无表情，声音转冷：“打开！”

    方恪只得磨磨蹭蹭的放下手里的提着的沉甸甸布包，先将背上背着的匣子取下来，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就见一件黑底铜绣的锦鲤窄袖官衣，出现在了阳光底下，那条锦鲤跃出浪花、背生双翼，栩栩如生、华贵威武！

    官衣之下，压着的是一把刀鞘和刀格、刀柄处都饰以大量黄铜饰件的铜纹牛尾刀，与寻常公人的制式黑鞘牛尾刀不大一样，这柄铜纹牛尾刀的尺寸要大上一号，再加上大量的黄铜装饰件，看起来就给人一股华贵威严的震慑力！

    方恪讪笑着指着官衣和官刀给杨戈介绍：“总旗请看，这便是您的制衣与佩刀，其上都是镌有总旗姓名、官职，若是遗失，卫中会追查……”

    “少废话！”

    杨戈目光盯着他脚边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再次扬了扬下巴：“打开！”

    “大人……”

    方恪左顾右盼：“咱们还进屋里说话吧！”

    杨戈终于皱起了眉头：“要我自己来？”

    方恪连忙揖手：“不敢劳动大人动手。”

    他拗不过杨戈，只能频频看向杨戈、磨磨蹭蹭的慢慢解开包袱。

    霎时间，一抹雪光晃花了杨戈的双眼……

    包袱里全是银锭！

    和鸡蛋一样大、成色极好的元宝状雪花银！

    那一锭是十两，这一大包，少说四五十锭！

    大魏银价稳定，一两白银合一千二百余文钱。

    按照杨戈先前在悦来客栈当店小二时，每月一百五十文钱的薪资水平。

    这一包银子，他至少得不吃不喝的在悦来客栈干上三百年，才能攒下这笔钱！

    杨戈慢慢的眯起了双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方恪：“方小旗，这是怎么个意思？”

    方恪强定心神，满脸堆笑道：“这不是卫里第一次发放月奉嘛，弟兄们感激大人的救命再造之恩，死活要给大人表表心意，就凑了凑……也没多少，弟兄们还嫌寒颤，是我拦着，才就这么点儿的，往后咱们弟兄关起门来可就是一家人，大人可千万不要和我们见外！”

    论资历，他其实并不畏惧杨戈这个顶头上司。

    但架不住杨戈是千户大人眼前的大红人啊，他敢不巴结吗？

    远的不说，寻常人能在京城外见到北镇抚司案牍库的卷宗吗？

    “是吗？”

    杨戈依然在笑：“真是弟兄们主动凑的？不是你们这几个小旗官从弟兄们手里抢的？”

    他看过他之下的绣衣卫俸禄标准，缇骑月俸三两、小旗官月俸六两、总旗八两。

    相比悦来客栈的薪资标准，绣衣卫的俸禄标准当然是要高出三四层楼的。

    但想想绣衣卫的地位，和绣衣卫干的活计，有这个俸禄标准也是能理解的！

    毕竟是干得好、干得不好，都有可能杀头的营生……

    方恪闻言，立刻赌咒发誓道：“大人明鉴，属下等人若是强行从弟兄们手里抢了一个铜板，大人尽管斩下属下项上人头！”

    听到这里，杨戈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就信你们这一回，但你们要以此为戒、绝不再犯，大家伙儿往后可都是在一口锅里挥马勺的弟兄，这种血汗钱、买命钱我都拿，弟兄们还不得在背后放我的冷箭？”

    方恪讪笑着连连摆手说他多虑了……

    杨戈懒得理他，挥手道：“弟兄的美意，我心领了，他们的银子，你帮我带回去交还给他们，再替我道声谢！”

    “以后我这里，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是谁觉得我挡了他的财路，尽管另谋高就，若是不忿，把我踢下去也行，我会真心诚意的感谢他！”

    “可若是谁既不愿意走，又要偷偷摸摸的喝兵血……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方恪脸色微变，但却又有些踌躇，犹犹豫豫的琢磨好一会儿，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卫里其他大人，其实都这么干……”

    杨戈打断了他：“沈大人也这么干？”

    方恪连忙摇头：“千户大人自然是不屑于拿这种血汗钱！”

    杨戈指了指天上：“那不就得了？有事儿沈大人会扛！”

    方恪服气了，扭头抓起那一大包银子，拉起衣裳下摆从中数了二十锭，然后将剩下的大半包银子，双手递给杨戈。

    杨戈瞅着这大半包银子再次皱起了眉头：“数目不对吧？”

    方恪连忙说道：“大人，这些就是您的，您要不信可以回头去卫里查……”

    杨戈气笑了：“是你不识数，还是我不识数？”

    方恪听言，脸色也有些发苦，遇上这种不懂规矩的愣头青上司，他也是既无奈、又发愁。

    他吭哧吭哧的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大人，这里边，都是咱们弟兄办案时归拢回来的不义之财，大头去了哪儿咱也不知道，反正咱们弟兄就吃些别人瞧不上的残羹剩饭，要不然单凭户部拨发的那点俸禄，可真不够咱弟兄修甲喂马的！”

    “这个钱不止您有，凡是经手的弟兄都有，只是多或少的问题。”

    “这个钱您要不拿，下边的弟兄们谁还敢拿？上边的大人们就算拿了，谁心里又踏实？”

    杨戈听完他的解释，条件反射的就想问一句，他们这一旗人马都还没开张，哪来的案子？

    但话刚要出口，他就陡然反应过来，问道：“谢家那个案子？”

    方恪微微点头：“此案虽然还按在三法司未发，但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谢家人一个都别想逃，这个钱您尽管踏实拿着，绝不会有任何后患！”

    杨戈还想问一句‘沈大人知不知道这个事儿’，但话还未出口，他就又给咽了回去。

    这种所有经手者都默契的刮上一层油，还知道雨露均沾的破事儿，沈伐纵使是知道了又当如何？纵然不知道又当如何？他还能挡所有绣衣卫的财路吗？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低的吐出三个字儿：“有多少？”

    方恪听言，心头猛然松了一口气，连忙回道：“正好给您的月俸凑了个整，三百两！”

    ‘好一个凑整……’

    杨戈无语的接过包袱，从中数出十五锭，塞进方恪的怀里。

    方恪大惊失色，正再要再劝，就听到杨戈说道：“这些钱作为咱们旗的伙食费，你拿回去买肉，往后咱们旗的弟兄，顿顿都有肉吃！”

    方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叹服的揖手道：“属下先代弟兄们拜谢大人盛情高义！”

    杨戈摆手：“客气了，没什么事儿你就先回去吧！”

    方恪揖手告退，临走之际忽然又想起一事来，说道：“大人，您向千户大人申请的往年巡察缉捕卷宗已经送到，属下将其封存在家中，特遣了专人看守，方便大人随时回家阅览。”

    杨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我明日就回家！”

    方恪心头嘀咕着‘那可是案牍库出来的卷宗，我敢不周到吗？’，揖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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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买粮

    “儿砸，咱家有钱啦！”

    关上院儿门，杨戈高兴的逗弄着小黄。

    “汪汪……”

    小黄也高兴的在院子里来回扑腾。

    “走，爸爸带你去挥霍！”

    杨戈大气的一挥手。

    小黄一听出去，小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的就去翻他的狗绳。

    杨戈瞅着它兴奋的模样，趁机从角落里拿出嘴笼子，笑道：“乖乖，咱把这玩意儿戴上，这样外边那些小孩子，就不怕你了！”

    “啪嗒。”

    狗绳无声无息的从小黄嘴里掉落，尾巴都不摇了。

    ……

    爷俩迈着一样的步伐，高高兴兴的出街。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熟络的向杨戈打招呼，还有那胆大的熊孩子见小黄戴了嘴笼子，嘻嘻哈哈的扑上来抓小黄毛绒绒的大尾巴。

    吓得小黄夹起尾巴，死命拽着杨戈往前走，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杨戈哈哈大笑着拖着绳子，不让它逃脱这些熊孩子的魔掌。

    小黄落进熊孩子堆里，一身儿溜光水滑的皮毛都被挫炸毛了，狗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生无可恋。

    柴门街附近的住户，原先都是以打柴为生的人家，日子过得大都比较清苦，但性子普遍都很淳朴，邻里关系也处得很是和谐团结。

    先前杨戈重整小院儿，整天敲得呯呯砰砰的也没人上门指责过他，反倒是好几回他拉着沉重的木材和石料回来，周围的邻居们见了都主动来给他搭把手。

    爷俩出了柴门街后，径直去了粮市。

    果然如王大力所说的那样，粮市笔直的一条街，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铺面都关着门。

    开门营业的粮铺少了，来来往往的购粮人，却比往常多了一倍都不止！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家几口合力推着一辆载满粮食的独轮车，随着拥挤的人流慢慢蠕动的购粮人。

    但更多的，是抱着西瓜那么大的一包粮食，满脸愁容的跟着人流往外走的购粮人……

    莫名的愁绪，给杨戈发工资的明朗心情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往相熟的粮铺走去。

    “杨小哥儿，您来了！”

    相熟的粮铺店小二见了他，热情的招呼他往里走。

    杨戈走进粮铺，晃眼一扫，就见往常经常购买的两个粮桶里，插着“十九文一斗”、“三十文一斗”字样的木牌。

    十九文一斗的是粟米。

    三十文一斗的是大麦。

    大魏钧制，一石十斗、一斗合十二斤半。

    “这，涨了得有一倍了吧？”

    杨戈站在两个米桶旁边，震惊的问道。

    他的震惊不是装的，要知道，先前他当店小二那会儿，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一百五十文。

    而这个工钱水平，在路亭县绝对不算低。

    由此可见，这回粮价的涨幅，到底有多大！

    店小二陪着笑：“谁说不是呢？可最近这粮不知道是咋了，哪儿都这个价儿，咱东家腿都快跑断了，也买不着以前那个价儿的粮，就现在这个价儿，他都见天喊亏本，也是委实是没办法了……”

    杨戈踌躇着，没搭腔。

    店小二见状，知情识趣的小心问道：“要不然，您再转转？待会儿再过来？”

    杨戈叹了口气问道：“都这个价儿？”

    店小二说话好听：“小的蒙谁也不敢蒙您啊？”

    杨戈撸着小黄的狗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不限购吧？”

    “限购？”

    店小二念叨了一遍这新名词，立马就反应过来，底气十足的回道：“小店儿存粮还够，您要买多少都有！”

    杨戈点头：“那好，粟米给我来十石，大麦给我来五石！”

    “多，多少？您说多少？”

    店小二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杨戈只好重复道：“粟米十石、大麦五石……你们能送货上门吧？”

    “这么大的量，小号倒是能派人给您送到府上……”

    店小二忍不住失礼的上上下下的打量杨戈，怎么看都觉着他这身儿葛布短打、粗面布鞋，和自己也没多大区别，犹豫了几息后，为难的低声道：“杨小哥儿，咱们是熟人，但小的人微言轻，可没办法给您赊账啊！”

    杨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掏出钱袋，从中取出唯一一锭银子攥在手心里，直捏得掌心发汗后，才不舍的递给他：“您受累，帮忙验验！”

    店小二见了银锭，瞧杨戈的眼神都变了。

    他堆笑容、塌着腰，双手从杨戈手里接过银锭，先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迫不及待拿到嘴边啃上一口，再一看牙印，立马就笃定的说道：“十成十的银……官银？”

    笃定的言语还没说完，就被惊呼声给打断了。

    杨戈纳闷的凑到他眼前，就见银锭的底款上清清楚楚的印着“大魏建平三年、户部银库制”字样。

    ‘淦！’

    杨戈心头无语的骂了一句，面上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问道：“咋的，贵号不收官银吗？”

    店小二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杨戈，而些强笑着双手将银锭奉还：“小人确是头一回见着官银……劳烦大官人伐步去一趟银号，小人先给大官人把粮备好，保证误不了大官人的大事！”

    “我能有啥大事啊！”

    杨戈皮笑肉不笑的收回银锭：“我是干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我卖了祖宅得来的银两，先前倒是没注意到是官银，看来买我家祖宅的主顾还是位官家人呢！”

    “那肯定是，不然也没官银不是？”

    店小二一边敷衍一边伸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将杨戈往外赶：“时候也不早了，大官人快去快回，小人这就去给您备粮！”

    杨戈也只有“嗯嗯啊啊”的敷衍着，牵着狗往外走。

    店小二站在铺前的台阶上，满脸笑容的目送杨戈远去。

    直到杨戈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啐了一口后道：“你说你是悦来客栈的店小二？我还说你是开山剪径的强人呢！”

    他收拾好脸色，扭头就热情的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备粮？

    他压根就不觉得杨戈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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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时局

    杨戈知晓粮铺那店小二肯定是误会了。

    所以他今儿还非得回去把粮买了不可！

    不回去，他怕下回那店小二见着他，直接报官……

    去了钱庄后，杨戈很顺利的就将十两重的银锭兑换成了五个一两重的碎银角子，和五贯沉甸甸的钱串子。

    毕竟他只是不敢把绣衣卫的腰牌，拿给读作店小二、写作大喇叭的神奇生物看而已。

    对钱庄掌柜的，他就没什么顾虑了……能做钱庄掌柜的人，口风紧不紧不好说，但他肯定是明事理、知轻重的人。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杨戈相信“绣衣卫”这三个字儿，一定会让他考虑清楚。

    别说，沉甸甸的钱串子揣在身上，就是比轻飘飘的银锭子有感觉。

    杨戈听着身上“叮铃哐当”的铜钱碰撞声，走着走着就忍不住用手捏住腰间囊鼓鼓的钱袋，越走脚步越飘。

    小黄学着他的步伐，爷俩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一斗粟米十九文，一石就是一百九十文，十石就是一千九百文！’

    ‘一斗大麦三十文，一石就是三百文，五石就是一千五百文！’

    ‘加一起，就是三千四百文！’

    ‘一两银子合一千二百文，三千四百文就是二两零一千文！’

    杨戈一边走一边盘算着马上要付的粮钱，算明白后哀叹道：“还真是挣钱如捉鬼，花钱如流水啊！”

    兴许是太肉疼了，连六亲不认的步伐都收敛了许多，心头琢磨道：‘买了这么多粮，肉就少买点吧，尝尝味儿就够了，买多了又存不住……要不然现在就先买几只小母鸡，留着以后下蛋？’

    ‘这样就算后边肉价再涨，有鸡蛋撑着，也不至于断了蛋白质来源。’

    ‘老头子那边宽敞，可以多养点鸡鸭……嗯，明儿过去就多带点鸡苗鸭苗过去！’

    粮价陡然上涨这事儿，令他想起先前谢家那事儿。

    这给了他一种不大好的感觉，他推测，朝廷兴许是又要对鞑子用兵了……

    要不然，勋贵勾结鞑子、养寇自重的这层遮羞布，岂不是白捅了？

    杨戈正思索着还要储备哪些物资，来应对可能发生的时局动荡，忽然注意到迎面走来那人。

    那人穿着一身摞满补丁都遮不住羞的土灰百家衣，形骸枯槁、形销骨立得都分辨不出到底是三十多还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这人脑袋上插着一绺稻草，神色木然的拉着一辆板车沿街徐徐前行，步履飘忽得给人一种他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再也爬不起来的感觉。

    周遭的行人都离这人远远的，不住的拿不知是膈应还是怜悯的目光打量他。

    也不知道怎么了，杨戈一见着这人空洞的眼神，脚步就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他慢慢停下脚步，看着这人踉踉跄跄的从自己身前走过，看着板车上并躺着、用席子裹着的一大一小。

    “这位兄弟！”

    他忽然开口，轻声呼喊。

    灰衣男人仿若未闻的拉着板车，继续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大兄弟！”

    杨戈赶了两步，上前拉住他。

    灰衣男人木然的回过头看向杨戈，眼神却倒映不出他的身影：“您、您叫俺？”

    他的声音飘忽得就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若不是隔得近，杨戈都听不清他说什么。

    杨戈嗅着这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强迫自己不去看板车上那一大一小，问道：“你安葬她们，需要多少银钱？”

    灰衣男人愣愣的看着他，许久都没有答话。

    杨戈牵着小黄，也不催促他，就这么耐心等着。

    好一会儿后，男人才回道：“五、五百文？”

    五百文？

    少倒是不少。

    可哪里又够安葬这一大一小……

    杨戈思索了几息，借着在身上搓手的动作，从腰带里摸出两块碎银角子，然后顺势握起灰衣男人冰冷的手掌，大声说：“你要振作起来，向前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围放慢脚步看热闹的行人们，听到杨戈这番没营养的话，纷纷鄙夷的撇了撇嘴角，扭头继续走路。

    灰衣男人察觉到手掌心的传来的某种异物感，直愣愣的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别看！”

    杨戈拽着他的手掌没松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拿着钱，好好的安葬他们……现在别谢我，以后若有余力了，伸手帮一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就算是谢过我了。”

    他松开狗绳，两只手握着灰衣男人冰冷僵硬的手掌慢慢握紧，捏住那两个碎银角子。

    灰衣男人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从指缝间的银白光芒，以及手掌心奇特的异物感，他终于知道自己手里的是什么。

    “恩，恩公！”

    他哽咽的反手一把紧紧握住杨戈的双手，空洞的眼神迅速被水汽淹没。

    杨戈冲他微微摇头，轻声道：“好好活着，有位我很尊敬的老人告诉过我，活着的人，要带着不在的人的希望，好好活着，向前走，莫再回头……”

    说完，他就强行挣开男人僵硬的手掌，拍了拍男人的肩头，捡起狗绳就走。

    灰衣男人泪流满面的愣在原地，目送杨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里，好一会儿后才双腿一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杨戈消失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嘁，几句不当吃也不当喝的话儿，也值当你磕一个？”

    ……

    杨戈走在前边进了柴门街，给后边送粮的粮铺伙计们领路。

    他一边走一边撸着小黄焉头耷脑的狗头宽慰道：“别失望嗷，下回，下回爸爸挣着钱了，一定给你买肉吃……”

    “小黄！”

    一道苍老的笑音从前边传来。

    杨戈定眼一瞧，就望见了刘掌柜和刘莽爷俩。

    这爷俩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站在一起很有种说不出的对比感在里边。

    矮的、瘦的，还在兢兢业业的挣钱。

    供养着那个高的、壮的……

    一见着刘掌柜，小黄拖在地上的尾巴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

    杨戈见状，索性松开了狗绳。

    小黄撒开四只爪子就一溜烟儿的扑向刘掌柜。

    “哎哟，小黄你又沉了，爷爷都快抱不动你了……你今天怎么戴了这玩意儿啊？是不是你爹欺负你啊？”

    刘掌柜乐呵呵的接住小黄，轻轻的抚着它的脑袋和脖颈，末了忽然变魔术一样的变出了一个鸡蛋，拿到小黄眼前：“看，爷爷给你带了什么？”

    刘莽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直翻白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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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两份工钱

    夕阳斜进柴门街，给玩闹的老人和黄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杨戈望着这副温馨的画卷，嘴角的笑纹慢慢的爬上了眼角……

    “您来多久了？”

    他上前低声询问道。

    刘掌柜笑着回应：“方才过来。”

    顿了顿，他偏过眼神看向杨戈身后那一溜儿运粮的板车，关切的问道：“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粮？不划算啊！”

    “您先进屋坐会儿，待会儿咱在细聊……莽哥，里边坐。”

    杨戈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招呼着粮铺的伙计们把粮食卸进院子里。

    “嚯，您这院子，可真雅致……”

    ……

    “喝口水。”

    安顿好粮食，杨戈端来两碗凉白开，送到坐在葡萄架下的爷俩手里。

    刘掌柜接过水碗放到手边，再次问出了方才那个问题：“你今儿买了得有一千来斤粮食了吧？咋想的？”

    刘莽也好奇的盯着杨戈。

    杨戈沉吟了片刻，隐晦的说：“我最近听到了一些传言，觉着粮价一时半会可能回不到原来的价钱了，您老手头要是宽裕，不妨也屯上三五个月的口粮……手里有粮、心头不慌嘛！”

    他说得还算含蓄。

    可仍将刘掌柜吓了一跳，喂到嘴边的水都顾不上喝了，追问道：“三五个月？你都听到啥了？”

    杨戈含含糊糊的答道：“也没啥，就是觉得眼下这时局，不大对劲……您说今年咱们也没听着哪儿遭了旱涝吧？这粮价怎么突然就窜起来了呢？就咱路亭县这地界儿，等闲人谁敢哄抬粮价？”

    路亭县说普通，确也普通，城不大、人不多，经济也不发达。

    可要说不普通，却也的确不普通，毕竟是洛阳门户、京畿重地！

    刘掌柜似有所悟，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慢慢浮起了忧色。

    杨戈见老掌柜听懂了，随口就岔开了话题：“对了，您和莽哥今儿个过来，是客栈的事商量好了吧？”

    刘掌柜收起忧色，转而不屑的看了一眼独子：“是你自个儿给小哥儿办交代，还是老子来？”

    杨戈一听这是有瓜的意思，连忙就捧起水碗，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刘莽不满的看了一眼自家老子，放下茶碗亲热的拍了拍杨戈的肩头：“老头子的意思是……”

    刘掌柜低头喝水：“哼！”

    刘莽嘴里的言语立马一变，讪笑道：“俺爹的意思是，咱家的客栈照开、俺的武馆也不落下，往后小哥儿你啊，既是咱家客栈的掌柜，也是老哥那武馆的教头，拿两份工钱！”

    “这……”

    杨戈哭笑不得的看向老掌柜：“这可不像是您的作风啊！”

    潜意思：‘他拎不清，您老怎么也拎不清啊？’

    刘莽立马接口道：“咱们年轻人的事，和他一个老家伙有啥关系？老弟你就听老哥的，以后咱哥俩并肩子搞武馆，老哥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讨上一房俏丽婆娘……”

    “嗯哼。”

    刘掌柜用力的咳嗽了一声，刘莽满脸不服的闭上嘴。

    杨戈看了刘莽一眼，转而摇着头的对刘掌柜说道：“老掌柜，这事儿您可得考虑把稳了，舞刀弄枪的事儿沾上容易，沾上后再想脱手，可就难了。”

    刘掌柜听后也摇着头叹气道：“眼下这世道，不比太宗年间啦，真要有祸事要上门，咱们想躲也躲不掉，家里有舞枪弄棒的门神也说，说不定日子还能更安稳一些。”

    说到这里，他无奈的看了刘莽一眼，语重心长道：“再说，你富裕哥这性子你也见着了，他就是肯去经营客栈，咱估摸着也没几天安生日子过，咱老啦，能帮他守一年、两年，还能帮他守一辈子不成？”

    “既然左右都挡不住，索性就让他去折腾吧，兴许哪天断条胳膊、断条腿，他就踏实了、不折腾了！”

    “小哥儿，你是个踏实的、有脑子的，你要能帮衬这败家子儿一二，是他的福气，要实在不愿沾惹这夯货，这话咱说到这里就打住！”

    “这点小事儿，不值当影响咱们两家的情谊。”

    刘莽早就急眼了，他一说完就迫不及待的接口道：“老头子，没你这么埋汰人的……”

    刘掌柜：“闭嘴！”

    杨戈：“闭嘴！”

    二人同时开口，神态语气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莽缩了缩脖子，旋即就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嚷嚷道：“好好好，你们爷俩这么挤兑我是吧？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嘴里说着要走，屁股上却跟长了钉子一样牢牢的钉子小板凳上纹丝不动。

    杨戈无视了这厮的嚷嚷，对刘掌柜重重的叹了口气，苦笑道：“您是知道我的，我就想日子简单点、轻松点，少花点脑子、少费些心力……”

    刘掌柜跟着叹了口气：“咱也知道为难你了，可谁叫咱摊上了这么个不成器的玩意儿呢？”

    刘莽听出二人话里的意思，不满的嚷嚷声渐渐低了下去。

    杨戈抱着两条膀子，如同老师凝视学生一样直勾勾的看着刘莽。

    刘莽梗着脖子跟他对视，心头却没由来的一阵发虚。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杨戈突然开口：“敢问，莽哥可有婚约在身？”

    刘莽一脸懵逼的摇头。

    刘掌柜也叹着气直摇头。

    杨戈放下两条膀子：“那行，要我去帮衬莽哥也可以，但条件是，莽哥必须尽快成亲生子！”

    刘莽猛地窜起来：“这和成亲有啥关系？”

    刘掌柜：“哪家清白姑娘，瞧得上他啊！”

    杨戈对刘掌柜摆了摆手，直视着刘莽赤红的大脸，认真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收着藏着了……眼下这世道，开武馆的确也条出路，但就您现在这莽撞浮躁的性子，成不成得了气候先两说，但惹祸犯禁却是肯定的！”

    “您别告诉我说，你当上武馆馆主之后就能变沉稳，这话您问问您自己信不信！”

    “所以，您就成家立业两不误吧，只要您肯成家生子，我就相信您会改掉莽撞浮躁的性子！”

    “您肯成器，我才能舍下安生日子去帮衬您，这话没毛病吧？”

    “再者说……”

    杨戈看了一眼刘掌柜：“有了后人，万一您哪天被人打死在了外边，你们老刘家也不至于断了香火不是吗？”

    看在刘掌柜的面子上，他不介意多花点心思，帮着刘莽把武馆支起来。

    就如同他与刘掌柜判断的那样，眼下这时局不好，开武馆的确是条不错的出路……

    但他不可能一直给刘莽当保姆，追着给他擦屁股！

    所以，还是得刘莽自己能成器才行。

    爷俩愣了愣，眼神齐齐一抖。

    刘莽：“不行！”

    刘掌柜：“这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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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多事之秋

    刘家爷俩吵吵闹闹的出了小院儿，回家进行新一轮掰头去了。

    但杨戈知道，这一轮掰头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毕竟老刘家在路亭县有家有业，条件正经的不差。

    刘莽以前没有成亲，不过是因为他常年在外闯荡，没有安定下来罢了。

    如今他回路亭县开武馆、安定下来，成亲生子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算不得勉强。

    他也不可能犟得过重新燃起抱孙孙希望的老掌柜。

    “以后有的忙咯！”

    杨戈关上院门儿，自言自语的嘟囔着。

    往后，他就是绣衣卫总旗、修来客栈掌柜、刘家武馆教头。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时间管理大师那味儿了……

    ‘明天就回渔村看看老头子吧！’

    他心头琢磨着自己手里堆积的事务：‘后边一忙起来，可能就没时间回去了！’

    ……

    三天后。

    绣衣卫路亭县驻地内。

    杨戈端坐在庭院前的房檐下，一边品着上好的明前茶，一边翻看着巡查缉捕卷宗。

    这两日他已经翻看了十来卷卷宗，并从中受到了很多的启发。

    单从这些案件的来源上，他已经分析中，绣衣卫当前的巡查缉捕手法，以三法司转交案件为主、民间探访为辅。

    至于对于某些关键节点的掌控，比如盐、铁、粮食等等柱石行业的重点转运枢纽，绣衣卫都安插有长期的卧底细作。

    总结一下就是：广撒网、重点布控、精准打击！

    通过这些卷宗，杨戈已经初步草拟出路亭县情报收集方案。

    这件事，他倒是不着急，沈伐没有给他全面接手路亭县的时间限制。

    他自己计划的是，等到手下那帮弟兄在汴河拉纤拉满三个月，彻底磨掉他们身上的军伍气息后，再逐行逐业的一一安插人手布控……

    “东家！”

    方恪匆匆入内，隔着丈余远的距离便停住脚步，轻声呼喊道。

    “嗯？”

    杨戈移开面前的卷宗，看向下边的穿着一身麻衣短打的方恪：“今儿这么早就收工了？”

    方恪抱拳道：“家里来信了！”

    杨戈闻言，麻利的收起手里的卷宗，一招手。

    方恪上前，低声道：“总旗，谢家的事发了，一个月后、满门抄斩，家里收到信儿，可能会有鞑子细作入京作乱，让咱们注意街面儿上的风吹草动！”

    杨戈一手扣着卷宗、一手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沉吟了片刻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方恪却没动弹，而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总旗，这事儿不好办。”

    杨戈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方恪：“谢家乃是开国二十四侯之一，姻亲满朝堂、旧部遍三军，咱们这次拿谢家开刀，怕是已经犯了某些人的忌讳！”

    杨戈皱起了眉头：“谢家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有什么忌讳？”

    方恪小心提醒道：“大人，谢家干的那些破事儿，无论哪条拎出来，都够夷三族了，若是三法司较真，数罪并罚，抄他们九族都够了……但如今，只判了一个满门抄斩！”

    杨戈敲击着座椅扶手问道：“这难道不是那些人在自保吗？”

    方恪细弱蚊蝇的声音传入杨戈耳中：“咱们办谢家，已经是将矛头对准他们，只抛弃谢家，可算不上自保！”

    杨戈蓦地抬起头，盯着这厮：“这是你的意思？”

    方恪抱拳：“是千户大人的意思！”

    杨戈伸出手：“信件原文呢？”

    方恪摇头：“来人走的不是家里的信件渠道，只有口讯，没有信件。”

    杨戈：“口讯原话怎么说？”

    方恪：“让我们小心行事、便宜行事。”

    杨戈绞尽脑汁的思索了许久，才开口道：“依你对沈大人的了解，他这是在钓鱼，还是真感到棘手？”

    方恪挠了挠头：“属下本不该揣摩上意，但总旗问了，属下只好作答……依照属下对千户大人的了解，他老人家这像是在钓鱼，但看当下的形势，他老人家又像是觉得棘手，想要再看看。”

    杨戈没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在说些什么废话？”

    方恪讪讪的笑了笑，没敢搭腔。

    杨戈轻轻的敲了敲脑袋：“行了，你去忙吧，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方恪抱拳，躬身退下。

    杨戈重新拉开卷宗看了几眼，却总也看不进去。

    走神数次后，他索性站起身，将卷宗拿回里屋封存好，而后走进庭院内，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绣衣卫的意思是，让我们注意防备鞑子细作，入京作乱。’

    ‘这点倒是好理解，虽然谢家已经没有什么拉拢和利用的价值了，但千金买马骨，用一批细作来换取源源不断的汉奸为他们效命，这的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沈伐话里话外那意思，我怎么听着像是在说，有人可能会通过造反，甚至是更为激烈的手段，来迫使皇帝和他们放弃清算参与过养寇自重勾当的文武大臣？’

    ‘这么大的事，他告诉我干嘛呢？’

    ‘哦对，路亭县是上京门户，如果说有人要调兵入京，他是有可能走路亭县。’

    ‘意思是，我们这点人，不但得注意着鞑子细作，还得注意着各地驻军？’

    杨戈猛的转身，急匆匆的走回太师椅上重重的一屁股坐下，接着抓起手边的茶壶，如牛饮水般仰头一口喝干。

    “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茶叶，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书读得多，还是旁观者清。

    他从绣衣卫和沈伐传递来的讯息里，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一方，是以那些养寇自重的勋贵，以及因谢家倒塌而唇亡齿寒，不得不参与进此次事件的保守派、鸽派。

    另一方，是以沈伐、甚至是当今皇帝为代表的，决意清扫朝堂魑魅魍魉、重振大魏的改革派、鹰派。

    而已经注定要被送上断头台的谢家，就是两大阵营博弈、争斗的中心！

    当然，两大阵营争夺的重点，看似只是谢家的死活！

    但本质上，两大阵营争夺的却是对朝堂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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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非常抱歉。风云这阵子遇到了一些不太开心的事情，东奔西跑、上窜下跳的折腾了大半个月，直到今天好像才消停下来，整个人就疲惫得不行，委实是码不动了。

    请老爷们多多包涵，容风云休息一天，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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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月明

    八月十四。

    明堂值神，喜神正南、福神西南。

    宜破土、宜动工、宜乔迁新居……

    大吉！

    这一天，杨戈天不亮就起来了，麻利的生火和面，煮了一大锅面条。

    “咕咕咕……”

    不知是哪家儿的大公鸡打鸣声传进院子里。

    并排蹲坐在灶屋外的杨戈和小黄，同时从面碗里抬起头来。

    杨戈：“嗝。”

    小黄：“嗝。”

    杨戈看向小黄：“锅里还有面汤，整一碗不？好消化。”

    小黄舔了舔嘴儿，嬉皮笑脸的冲他摇了摇尾巴。

    杨戈起身：“得嘞！”

    他端着大海碗转进灶屋里，揭开锅盖舀上满满一碗面汤，再端着大海碗出来，给小黄的大碗里分上半碗。

    “咕咕咕……”

    恼人的大公鸡又打鸣了。

    爷俩再次同时抬起头来，一起打了个饱嗝。

    杨戈看狗儿子：“吃饱了吧？”

    小黄起身，用前爪把自己的大碗推给杨戈。

    杨戈没好气儿的翻了白眼：“先扔着，别误了吉时！”

    他起身将大海碗搁到灶台边儿上，扶着溜圆的肚皮慢悠悠的走到柴屋里，翻翻捡捡的摸出一把锄头砍在肩上，慢悠悠的顺着院墙往屋后走去，小黄跟在他的脚边，他迈一步、它迈一步。

    小院儿的后边，一堵土墙。

    杨戈溜溜达达的走到土墙中间，拿起锄头对着土墙刨了两锄头。

    坑坑洼洼的土墙象征性的掉了点渣。

    杨戈不介意，他放下锄头低声嘀咕着：“这就算动工仪式了吧？”

    他想起以前看到的那些新闻，一大群西装革履的大人物，穿着鞋套去工地上象征性的铲两铲子土就算是动工仪式……

    那他拿锄头刨两出头，凭什么不算呢？

    一念至此，他顿时心安理得的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双脚分开、稳稳的扎了个马步，而后双手紧了紧裤腰带，猛的一记正蹬踢了出去：“阿打……”

    “咚。”

    土墙炸裂，杨戈的右腿直接洞穿了土墙，从另一边突了出去。

    “哟呵，还挺结实……”

    杨戈怪声怪气的调侃了一声，拔出右腿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后再次猛然一脚踹出：“啊打打……”

    “嘭。”

    半堵土墙轰然崩塌，秋日灿烂的朝阳迎面扑了杨戈一个满怀。

    他抬起脸颊，眯着眼直视天边的朝阳，眼角的笑纹似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汪汪……”

    小黄原地蹦跶着，眯眼迎接照样！

    杨戈弯腰抱起它，抓着它的爪子指着土墙另一边的破院子：“儿砸，这里往后也是咱的家里，高不高兴、激不激动、兴不兴奋？”

    前天他就已经走完了买房和落户的所有手续，将自己的名字与后边这块土地紧紧的绑定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

    他要在外边犯了事，官府就会先派人来这里捉拿他。

    他要在外边闯了祸，仇家也会优先到这边来蹲他。

    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很温馨？

    杨戈是不是很高兴、很激动、很兴奋不知道，但小黄是真的很兴奋，舔着嘴直“嗯嗯”。

    它自小在前边小院儿里长大，那间小小的院子就是它的整个天地，如今它的天地马上就要变大好多好多了，它怎么能不兴奋呢？

    杨戈笑了笑，侧过身将小黄护在怀里，收回的腿再次带起一股低沉而强劲的气爆声，重重踢在剩下的半拉土墙上。

    “嘭。”

    门槛一样的半拉土墙直接崩飞了出去，泥块洒满整座庭院。

    “汪汪汪……”

    杨戈刚刚一放下小黄，这货就一溜烟儿的冲进了庭院里，疯了一样的在堆满杂物的院落里四处撒欢，两只耳朵都飞成了兔子儿。

    杨戈缓步迈过“土门”，迎着阳光，叉着腰一脸姨母笑的瞅着小黄撒欢……

    包税十二万四千六百余文。

    受近期物价飞涨的影响，房子的价钱比正常时节高出了一大半。

    但杨戈觉得……这都是值得的。

    好一会儿，他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浊气，捏着拳头对一旁撒花的小黄道：“儿砸，开干啦！”

    小黄：“汪汪！”

    ……

    相比前院儿的重建工程，这回后院儿的改造工作就简单多了。

    在杨戈的改造计划中，这座占地差不多得有小两百的院落，将改造成三个板块。

    第一个板块，当然是他心心念念已久的菜园子。

    他的父母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后来虽然都在城里买了房子，但岁数大了一些之后，二老却都心心念念的回老家去，特别是他母亲，做梦都想有块菜地，为了自家楼顶上那一点点可以种菜的空地，她老人家与物业斗智斗勇了无数回合仍屡败屡战。

    第二个板块，就是计划好的鸡圈。

    长方形的鸡圈会建在与菜地东西平行，中间只留一条可以过路的小径，这样建既方便小鸡活动，又能方便他以后将小鸡牌有机肥转移到菜地里。

    第三个板块，则是一个多功能工作间，位于后院的正北方。

    这个多功能工作间，既能作为储藏间，储存粮食等等大体积物体；又可以作为杂物间，存放锄头柴刀等等工具；还能作为木工铁匠工作室，为他制家具提供空间。

    两个院子打通后总面积已经接近四百平了，且功能完善、分区合理，充分照顾到了一个独居老男人的方方面面需求……就很完美！

    一想到后院建成后，有屋又有田、有狗还有鸡，早上下碗面条都能下地掐两把鲜嫩蒜苗的美好生活，杨戈拆屋时的腿法都更凌厉了几分！

    只一个白天的时间，他就彻底推平了院子里原有的所有建筑物。

    连打地基的青石条，都被他一根一根的全起了，码在一边……

    让一个天生神力、内劲大成的武道天才来干这事儿，的确有点犯规！

    直到太阳下山后，杨戈都还没觉着累，仍在借着皎洁的月光，抡着二百来斤重的青石条打夯。

    他一门心思都手头的活计中，还觉得今儿的月光真亮堂。

    直到他无意之中抬起头来，看见磨盘辣么大的月亮时，他才陡然反应过来。

    “哦，要中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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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中秋

    “哦，要中秋了啊……”

    开封府、诛仙镇，一处僻静的客栈二楼，一名披头散发、胡须蓬乱，面容沧桑得几乎难以分辨年纪的精悍男子，拎着酒壶倚窗对月长叹。

    “你回不去，我陪你过中秋如何？”

    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突然从窗外的黑暗中响起。

    “你终于来了！”

    精悍男子看了一眼窗外便自顾自的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眉宇之间毫无异色。

    “你在等我？”

    黑暗中那人低声问道。

    精悍男子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回道：“是啊，都等你了一路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只听到一声仿佛小石子落在瓦面上的轻微响动，一道敏捷的身影轻巧的翻窗而出，坐到了精悍男子的对面。

    “咚。”

    来人默不作声的将两坛酒搁到饭桌上，一言不发。

    精悍男子仔细的打量着对面的发小，好一会儿的才忽然笑道：“你脸上这道伤疤，是我四叔留下的吗？”

    笑声破碎、话音沙哑，五味陈杂。

    “不是。”

    来人轻声回应：“是被明教散人白慕九所创。”

    精悍男子闻言无声大笑，低头道：“甚好，你玉面狐狸的诨号，总算不是毁在我谢家手里。”

    顿了顿，他看向桌面上的两坛酒，漫不经心的轻声问道：“这是送行酒吗？”

    来人蠕动着嘴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话临出口之际，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一声不吭的抬起手，慢慢揭开两坛酒的泥封。

    他将一坛酒推到精悍男子面前，用很拙劣的激将语气说道：“我说这是送行酒，你敢喝吗？”

    精悍男子看了看面前的酒坛，再看了看对面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大力的摇头：“不敢，不敢啊！”

    来人刚刚抬起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他抓起面前的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

    “咚！”

    他重重的将酒坛子砸到了饭桌上，抹了一把嘴角，抬起亮晶晶的双眼直视着对面那人，一句一顿的用力说道：“你我自小相识，架没少打、酒也没少喝，称声兄弟或许有些矫情，但说一句挚友，绝对不为过！”

    “绣衣卫干的是个什么营生，不消我说，你也明白！”

    “倘若你谢家干的，只是些卖官鬻爵、走私销赃的破事，我办你们谢家，那是我沈伐薄情寡义、六亲不认！”

    “但你们谢家干的他娘的是私通仇寇、卖国求荣的勾当啊！”

    “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办？”

    “松亭关一战阵亡的五万将士尸骨未寒，他们的决死战嚎，还整宿整宿的在我耳边回荡……”

    “我能怎么办？”

    精悍人影低垂着眼眸，不敢直视来人的双眼。

    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掌，颤颤巍巍的提起面前的酒坛子，咕嘟咕嘟的猛灌，晶莹的酒液涌出，打湿了他的面颊，也打湿了他的衣襟。

    “说得好！”

    他放下酒坛，双眼通红、面容扭曲的歇斯底里大笑道：“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最好的朋友，杀我全家啊！”

    来人再度提起酒坛灌下一大口，哈着酒气说道：“我从未想过要弄你们谢家满门，我一直都在给你们家机会，可惜，谁都不肯要、谁都要一条道走到黑……可能都觉着，大不了一死吧！”

    精悍男子笑得满脸都是水，也不知道是酒还是泪：“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都到了那份儿上了，死一半和死全家还有区别吗？当然要豁出命去搏一搏，博赢了不就没事儿了？”

    来人也笑：“既然你都知晓，那你来教教我，我除了把我最好的朋友满门送上刑场，我还能做什么？”

    精悍男子仿佛被气笑了，颤抖着前俯后仰道：“我谢玉这辈子能认识你沈伐，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来人举起酒坛向他示意：“若还有下辈子，别认识我了！”

    精悍男子抓起酒坛自顾自的喝了一口，热泪飞溅的轻声道：“是别认识你了，这滋味儿，太煎熬、太煎熬了……”

    来人提着酒坛，凝视着往日英姿飒爽、意气风发若冠军侯再生，而今却蓬头垢面、万念俱灰若丧家之犬的好友，心头也倍感煎熬。

    好一会儿后，他才放下酒坛，低低的说道：“你走吧，带上你手下那些精锐，去西域、去岭南、去东瀛，到哪儿都能争得一席之地……就是别回上京了，我不想杀我最好的朋友！”

    精悍男子似哭似笑的嘶声道：“我也想走，可我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杀我满门啊！”

    来人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们就是一把刀，有人在撺掇你们去送死，好替他们保住荣华富贵！”

    “我知道啊！”

    精悍男子仰面瘫在椅子上：“从我将奋武营的弟兄们带出辽东时，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把刀，有人希望我们能回上京，杀他个天翻地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来人终于露出了他到此间的第一个笑脸，这厮还是如此的机警，像一头狼一样，又狠又准，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战机。

    可惜啊，他们本能并肩作战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的提起酒坛灌下一大口，狠声道：“把你的人交给我，你家的人，我去救！”

    精悍男子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

    来人目不转睛的与他对视。

    好一会儿，精悍男子才终于笑道：“沈老二啊沈老二，你还是这样柔懦寡断、心慈手软，再不改，你会死的很惨的！”

    这个笑容，在他肮脏的脸上，分外干净。

    来人也笑道：“我能怎么办呢？”

    他也不管好友乐不乐意，提起酒坛就与他身前的酒坛碰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口，哈着酒气说道：“私通过仇寇的、主事的、为官为将的，你就别妄想了，女眷、孩童，我尽力帮她们寻一条活路，不会太好，只能保证她们能活！”

    精悍男子笑道：“我还能信你吗？”

    沈伐直视着他：“你可以不信……大不了，到了九泉之下，我再给你赔罪！”

    精悍男子再次仰躺到椅子上，抬起头直视着房梁上的蛛网，喃喃自语道：“有你这番话，便不枉我等你这一路。”

    他伸出肮脏的大手，在沈伐紧张的目光中，屈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下一秒，几条身披铁甲、腰悬环首刀的昂然大汉跳上二楼，面朝精悍男子抱拳道：“将军！”

    暗处，无数根手指紧张的搭在了劲弩的扳机上。

    精悍男子恍然未觉，松松垮垮的指着对面那人，漫不经心道：“记住这个人，往后这个人只要还在继续和鞑子干，你们就听他的，哪怕他是要你们去草原送死，你们也听他的！”

    “但倘若哪天他反水，哪怕他只是有反水的嫌疑，你们都立即砍下他的脑袋、杀他全家！”

    杀气腾腾的言语，来人的心神却猛然一松。

    他提起酒坛，认真的对精悍男子说道：“我沈伐今生能与你谢玉为友，三生有幸！”

    精悍男子嗤笑了一声，纹丝未动。

    来人也不介意，仰头一口饮尽坛中酒，醉醺醺的站起身来：“不过这辈子，我们就别再见了……”

    精悍男子懒懒的挥手：“不见便不见，但你千万记得你说过的话，少一个，我此生都与你不死不休！”

    来人嗤笑了一声，纵身跳出窗户：“死谁怕啊，我只怕，没了你这个朋友……”

    精悍男子沉默了许久，才提起面前的酒坛：“对不住了，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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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团圆

    “汪汪汪……”

    “来了来了！”

    杨戈擦着手从后院快步走进前院，一见小黄站在院儿门后把尾巴都摇圆了的热情模样，他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他一拉开门院门儿，就见到刘掌柜背着手站在院门外。

    “你又折腾啥呢？”

    刘掌柜打量着他这一身的泥土，笑着询问道。

    杨戈连忙侧过身，热情的邀请他老人家进来：“您老来的正好，我把后边那院子也租下来了，准备弄块小菜地，养些鸡鸭啥的，您快来瞧瞧。”

    “嗯？”

    刘掌柜有些惊异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探究之意刚刚冒出头就迅速消散了，他拉住杨戈：“别忙活了，咱今儿忙着呢，下回再过来瞧瞧……来，今儿是中秋佳节，应应节气！”

    老头儿笑呵呵的从身后提出一个捆得扎扎实实、上边用红纸写着‘月饼’两个大字的油纸包，塞进杨戈的怀里。

    油纸包只剩下一丁点不太明显的余温，但杨戈拿在手里，却有种捧着火炉的灼热感。

    他努力扯起嘴角，强笑道：“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今儿是中秋节了，让您老来给我送月饼，真是太失礼了。”

    看着他难看的笑脸，刘掌柜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着摆手道：“咱爷们儿不讲究这个，不过你是该多去走走，整好今晚城隍庙那边有庙会，这城里的大姑娘小闺女们都会去，你也去逛逛，大好的年华，别尽关在家里跟这个小院子较劲！”

    杨戈点头称是，末了再次请老头坐下喝口茶。

    “坐就不坐了，咱今儿事还多着呢！”

    老头儿摇着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着，连抬头纹里都藏着喜意：“咱今儿过来，是要请你明儿个做你富贵哥的家里人，一起到女方家里去下聘的！”

    杨戈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喜道：“定下了？”

    老头儿喜笑颜开的点头：“东市邓屠户家的次女，性子泼悍、勤俭持家，与你富贵哥正般配！”

    杨戈连忙揖手：“恭喜东家、恭喜少东家，咱们客栈以后不愁买不到好猪肉了！”

    老头儿明明乐得老脸都快笑成了一朵菊花，还故作不高兴的摆手：“哎，咱们自家人，莫说这些外道话，明儿个早些过来，穿利落些，和你富贵哥一起去女方下聘，我那亲家不缺衣不少食，就好个面子，咱家可不能失了礼数……”

    杨戈张口就想应下这事儿，但心头在将这事儿快速过了一遍后，他却又有些迟疑了。

    刘掌柜见了他迟疑的模样，疑惑道：“咋的，你明日还有其他事吗？能不能推一推，啥事儿也比不得咱家的进口大事重要啊！”

    杨戈想了想，伸手拉着老掌柜往葡萄架下走：“您先别急，咱坐下来，慢慢说！”

    刘掌柜有些恼火，但还是依着杨戈的话，走到葡萄架下落坐。

    杨戈进到屋里，倒了一碗水出来，双手递给老头儿，然后搬来一把小椅子，坐到老头边上，认真的道：“掌柜的，我不是不识好歹，这事儿您和富贵哥能想起我来，那是把我杨戈当自家人，按理来说，这个面子我杨戈无论如何都得兜着！”

    听到他这番话，刘掌柜的脸色才缓和了些，温言道：“这话言重了，不过咱和你富贵哥，都希望你明儿能去，咱老刘家三代单传，你富贵哥也没个堂兄堂弟可以照应，你没跟咱爷俩见外、咱爷俩也都没跟你见外，往后还就指着你们哥俩能相互帮衬、相互扶持，老话儿不都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吗？”

    杨戈笑着点头：“您和富贵哥的心思，我懂，但正是这样，我才不能去！”

    刘掌柜：“啥意思？”

    杨戈想了想，答道：“掌柜的，开武馆不比咱开客栈，笑迎八方客、和气生财，无论这世道怎么变化，开武馆终究都是个与人动手动脚的行当，我先前极力促成富贵哥先成家再立业，是希望富贵哥能踏实些、沉稳些，但咱不能保证，咱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就不来招惹咱啊？”

    “咱不谈一万，就谈万一，万一要有麻烦上门，咱总不能让富贵哥拖家带口的去跟人动手啊？”

    “我就没这个顾虑了，无论啥麻烦都只能冲着我来，就算我解决不了，到我这儿也就打住了！”

    “所以啊，无论咱两家私底下是个什么交情，明面上，咱们还得主就是主、客就是客，只有这样，我有啥麻烦，才不会连累的富贵哥，我办起事来，才没有后顾之忧！”

    “您老觉着呢？”

    他说的是武馆，心里头想的却是绣衣卫那一摊子事儿。

    武馆是跟人动手动脚，绣衣卫可是跟人你死我活！

    和老刘家保持一定的距离，万一有什么后遗症，也不至于连累老刘家不是？

    刘掌柜听完杨戈的言语，目光涌动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他才把住杨戈的手臂，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思太重……”

    杨戈轻轻拍了拍老头的后背，宽慰道：“您和富贵哥别记仇我的不是就好！”

    老头心事重重的回去了，连进口的喜悦的都少了许多。

    有心有肺的人，总是活得比较累……

    杨戈关上院门儿，洗净了手，才打开老头提来的月饼。

    就见一层层油纸里包着的，是一个个更接近馒头的松软糕饼，而不是他记忆中那种烘烤得硬梆梆的月饼。

    他撕下一小块儿喂进嘴里尝了尝，甜口、还有些许谷物的香气……比五月仁月饼好吃。

    小黄摇着大尾巴凑到他膝前，咕溜溜的黑眼睛眼巴巴的瞅着他：“嗯、嗯……”

    “好啦好啦！”

    杨戈将月饼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进小黄嘴里，含糊不清的说：“月饼也吃啦，节也过完了哟！”

    小黄两口就咽了嘴里的月饼，哈喇子直流的盯着油纸包里剩下的两个月饼。

    杨戈趁它不注意，拿起油纸包就跑：“狗贼，休想食我月饼！”

    小黄耷拉着大舌头就追了上去：‘坏蛋，休想吃独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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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燕云五鬼

    翌日清晨。

    东市，穿戴一新、显得格外精神的刘掌柜与刘莽爷俩，领着长长一排披红挂彩的聘礼，敲敲打打的走向邓屠户家。

    喜庆的鞭炮声响起，同样穿戴着一身儿喜庆新衣的邓屠户，领着一票亲朋好友迎出来，震天响的豪爽“亲家”呼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两方人马汇聚，整条街都是“恭喜”的声音。

    不远处，杨戈牵着带着嘴笼子的小黄，笑呵呵的目送着老刘家爷俩走进邓屠户家门。

    “真好……”

    他轻声说道，而后转过身：“走啦小黄，咱们回家啦！”

    小黄摇着尾巴，不舍的看了一眼那厢身处热闹人群之中的刘掌柜，转身跟上自家老爹的步伐。

    爷俩逆着前往邓屠户家恭贺的人流，溜溜达达的往柴门街方向走。

    “今儿你刘爷爷家里有喜事，咱爷俩中午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

    “汪汪……”

    ……

    杨戈提着一尾鲤鱼。

    一人一狗溜溜达达的走进柴门街，顺着狭长的巷子往自家走去。

    杨戈摇晃着手里的鲜鱼：“儿砸，这条鱼你想咋吃？酸菜鱼你中不中意啊？”

    小黄却突然停下脚步。

    杨戈被它拌了一下，也停下脚步，疑惑的看它。

    就见小黄盯着家的方向看了几息，突然缩回舌头、竖着耳朵，一脸严肃。

    杨戈一抬头，就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汪汪汪……”

    杨戈连忙猛地一拽狗绳，将小黄往身后扔出去，同时右腿猛然踢出一记鞭腿，裹挟着强劲的气爆声迎了上去。

    “嘭！”

    两条大腿重重交差，无形的劲风对轰，化作一股气浪朝着四面八方荡开。

    “乱风腿？”

    “乱风腿？”

    两道诧异的声音同时响起。

    杨戈退后一步，定眼一瞧，就见身前站着一个头戴斗笠、满脸胡茬，背后负着一柄黑刀、眉眼凶悍如饿狼的灰衣汉子。

    “汪汪汪……”

    小黄再次狂吠着冲了上来，挡在杨戈的面前，蹬着八字脚、呲着两颗犬牙，狰狞的对着灰衣汉子狂吠。

    灰衣汉子直勾勾的盯着杨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杨戈面无表情的随手扔了手里的鲤鱼，拽着小黄往不远处的拴马桩走去。

    灰衣汉子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也不抢攻。

    杨戈系好小黄后，回身迎向灰衣汉子，冷声问道：“寻仇还是探路？”

    灰衣汉子开口，声线与他的外形一样硬，带着一口似曾相识的燕云口音：“既寻仇、也探路。”

    杨戈站定，目光也渐渐凶悍：“那就来吧！”

    “铿……”

    灰衣汉子默不作声的抬起起手，缓缓拔出后背的厚背黑刀。

    杨戈身躯微躬，浑身劲力含而不露、蓄势待发。

    “老五！”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灰衣男子身后传来。

    灰衣男子拔刀的动作应声一顿。

    “走吧。”

    那道声音淡淡的说道。

    灰衣男子毫不迟疑的插回黑刀，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杨戈心神骤然一松，他偏过头，就见自家门外立着一条黑色的人影……即使隔着五六丈远，那道人影依然给杨戈一种生铁雕塑般的森冷、坚硬之感。

    他一言不发目送二人远去，目光渐渐焦距在那柄似曾相识的黑刀上。

    直到小黄的狂吠声改为低低的呜鸣声后，他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转身捡起那条鲤鱼看了看：“糟蹋了……”

    ……

    “啪。”

    沾满尘土的鲤鱼，重重砸在了堆满大鱼大肉的长条饭桌中间。

    一票膀大腰圆的绣衣卫菜鸟目瞪口呆的转过身，望着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总旗。

    杨戈面无表情的牵着大黄上前，一票绣衣卫菜鸟慌忙起身，撞翻一地条凳后，齐齐退到墙边束手垂头而立。

    杨戈坐上饭桌，将饭桌中心那条还未动过的烤羊腿连盘端起来，喂给脚边的大黄。

    大黄趴到烤羊腿边上，呲着犬牙大快朵颐。

    杨戈也徒手抓起一个酱肘子，大口的撕扯。

    二三十条膀大腰圆的壮汉，就这么围着大快朵颐的一人一狗，一声都都不敢吭。

    无形的压力，压得众人胆战心惊、冷汗直冒。

    一人一狗旁若无人的专捡大鱼大肉开造，即使是吃不了，也要抓到面前来啃上一口再扔回去。

    直到将整桌大鱼大肉都糟蹋了一个遍后，杨戈才扯下腰间的汗巾，慢慢的擦拭双手的油渍。

    “城门组，汇报近期入城的习武之人数目、去向。”

    他不咸不淡的开口。

    人群之中的方恪连忙出列，大声回应道：“回东家，十日内入城的习武之人有三百二十四，途径路亭县的有二百七十三人，探亲的有十八人、做买卖的三十三人，去往上京方向者皆已上报家中，仍在路亭县盘桓的，皆有弟兄全程追踪。”

    杨戈不置可否，再次开口：“水路组，汇报近期南下的北方习武之人数目、去向。”

    有一名小旗官应声出列，大声回应道：“回东家，近十日内南下的北方习武之人四十一，入城者三十五，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杨戈：“陆路组，汇报近期南下的北方习武之人数目、去向。”

    三名小旗官应声出列，回应道：“回东家，近十日内经官道南下入城的北方习武之人三十四，入城者三十二，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回东家，近十日内经马道南下入城的北方习武之人二十五，入城者二十五，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回东家，近十日内经小径南下入城的北方习武之人十七，入城者十七，皆在城门组出城之列。”

    杨戈侧过身，面无表情的来来回回的扫视着五人。

    好一会儿后，他才忽然笑道：“很好、很整齐，一听就是花了心思的！”

    五名小旗官却齐齐垂下头颅，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他们就算不聪明，好赖话终究还是听得出来的！

    杨戈依然在笑：“那么，我想请教一下诸位，‘燕云五鬼’是何时南下、何时入城，又何时摸到我家门外！”

    五名小旗官除了方恪心头猛然一惊之外，其余四人皆是一头雾水的面面相觑。

    杨戈见状，端起一盆鸡汤，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看来这荤腥的确不能吃得太多，不然不止会蒙住心，连眼睛都会被蒙住……这件事要查不清楚，你们以后就啃杂面饼吧！”

    “啪。”

    鸡汤连盆带汤狠狠砸在了地上，汁水溅了五个小旗官一脸。

    杨戈起身，面无表情的牵着小黄往外走去。

    一干绣衣卫菜鸟连忙让开一条路，垂首目送他离去。

    待到杨戈离开驻地之后，方恪才猛地把脸一板，厉声大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都把人给我撒出去查，弄不清楚燕云五鬼是从哪里入的城，你们就等着家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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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恶气

    推开院门，杨戈一眼就望见了满院的黄泥鞋印。

    他松开狗绳，阴沉着脸走进庭院，就见里屋的房门大大开着，透过房门还能看到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摆设……

    见到这一幕，杨戈本该庆幸。

    庆幸他的飞鱼绣衣与牛尾刀，都存放到据点那边了，没被这两人翻出来。

    但他看着乱七八糟的里屋，心里头只觉得膈应，一股邪火儿直往脑门上冲！

    他脸色难看的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突然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草泥马、草泥马、草泥马，这是什么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

    小黄也在院子里来回奔走着，不停的“汪汪”狂吠。

    发泄似的痛骂了足足半刻钟后，杨戈才阴沉着脸，将小黄关进里屋。

    而后回到庭院中心，拉开架势站出混元桩，劲走全身！

    今天心情不好，先不种地了，破个小境界，出去出口恶气……

    就见他闭眼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脸色便渐渐赤红，整个人随着呼吸节奏，不断微微的膨胀、收缩，一缕热气自头顶飘起，盘旋于百会穴、凝而不散。

    开海纳气是武道第一道天堑。

    用沈伐的话说，这一道天堑，挡住了天下九成九的习武之人！

    正经的习武之人，要想堪破这一道天堑，要先找到“劲沉丹田”的感觉。

    是感觉，不是位置！

    丹田的位置在哪儿，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在脐下三寸。

    但“劲沉丹田”的感觉是什么，可不是拍脑子就能想象出来。

    就算能想象出来，也大概率是错的！

    就丹田这种关键穴窍，一旦出错，基本上就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是以要想堪破这一关，最稳健、也是最常用的法子，就一个“磨”字儿……水磨功夫的磨！

    沉下心思，专注的一遍又一遍运劲全身，去体悟劲力走过丹田的感觉、去体悟周身劲力凝聚一点的感觉。

    而习武之人的根骨与天资，往往就是体现在这个时候。

    有的人心无旁骛、身体又清，兴许内劲大成之后三两个月，就稳稳的把握住了劲沉丹田的感觉，水到渠成的开海纳气。

    有的人心思繁杂、身体又浊，劲力在丹田位置游走上几千几万遍都只觉得空荡荡一片，死活就感受不到丹田那玩意的存在，自然也就开不了海、纳不了气。

    当然，取巧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找一个内气中正平和，最好是一脉相承的气海高手，见天往丹田之内注入一丝内气，趁着内气未散之际，仔细体悟那种丹田仿佛实物般真实存在的感觉。

    这种法子持续个三两月，就算是资质鲁钝一些习武之人，大都也能顺顺利利的开气纳海……

    但这个法子本身就是一个难题：上哪儿去寻一个毫无私心且愿意花上三两个月时间来助你开海纳气的气海高手呢？

    再换个角度，除了亲爹亲妈或亲师父亲师娘，谁敢让别人见天对着自己的丹田来上一巴掌呢？

    那地方，只要下手的力道稍微重上那么一丢丢，你的身体就会如同被扎了一个眼儿的水球一样，“哧哧”往外飙水，别说开海纳气了，连一身内劲能不能留住，都是个大问题！

    是以这个取巧的办法，即便在那些高门大派之中，也都是慎之又慎，轻易不会用这个办法拔苗助长。

    从这两个比较常见的破境法子来讲，杨戈并不比其他习武之人强多少。

    因为他也还未感知到丹田的存在。

    但号称归真境之下无瓶颈的小宗师之体，又岂是懒得虚名！

    感知不到丹田？

    没关系！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经脉！

    一条一条的存在于体内，又宽又直又空荡，跟高速公路似的！

    所以，他完全不需要像其他习武之人那样，按部就班的开海纳气、运气冲穴通脉……

    他反而可以直接运劲入经脉，再百川归海、倒逼丹田！

    当然，这种非主流法子，对于内劲的操控标准极高！

    毕竟是大刀阔斧的对着丹田蛮干……

    但小宗师之体的根骨，对于内劲的掌控从一开始就是细致入微的！

    在其他内劲小成的习武之人，还只能拿内劲当锤子使的时候，杨戈就已经能用内劲弹奏千本樱了。

    在历经了四个月的打熬之后，他对于自身内劲的掌控，更是已经到达分劲成丝的妙境！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在领悟乱风腿精髓的刹那间，便如丝般顺滑的使出杀招——捕风捉影。

    是以，散劲入百脉、百川归海倒逼丹田这种鲁莽操作，看似孤注一掷、看似险象环生。

    但要问杨戈的心得，他只会答上一句：‘无他，唯手熟尔！’

    就见杨戈入定之后，气息越来越悠长，胸膛起伏的幅度越大，脸色也渐渐变得酱紫色……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到“噗”的一声。

    一股味道有点大强劲气流，在小院儿中掀起一股狂风！

    杨戈整个人就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

    但他并未睁眼，依然保持混元桩的姿势，只是身体表面缓缓包裹上了一层无形的气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还未靠近他便被这股气流推开。

    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当西下的夕阳越过墙头，笔直的照射在他双眼之上时，他陡然睁开了双眼，纵身一跃两三丈高，隔空朝角院子东南角的水池隔空踢出一记弹腿。

    “嘭。”

    水池炸起三尺高的水花，水池中充当假山的乱石裂开无数裂痕。

    杨戈轻巧的落地，捏起拳头静心体悟体内有别于往日内劲运转的汹涌澎湃之感：“哦，这他妈就是内气啊！”

    在他当下的感知当中，内气与内劲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内劲走筋骨、内气走经脉！

    这种区别就意味着，内劲的强大与否，是取决于身体本身的底蕴，筋骨健、气血足，内劲自然就强！

    而内气的强大与否，则是取决于内气本身的威力，以及经脉的反应速度……

    如果硬要比喻……

    内劲就好比拳头，打人的威力取决于你的拳头够不够硬、够不够力。

    内气就好比枪械，打人的威力既取于枪械的口径，又取决于枪械的射速。

    当然技法也非常重要，但哪怕是神枪手，也不可否认一把好枪的重要性不是吗？

    这就是老话说的：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拳、犹如无舵船！

    杨戈一松一紧的慢慢捏着拳头，一边熟悉内气的运用方法，一边在心头盘算道：‘乱风腿也不知道有没有气海境的驳接功法，要是没有，就只能作为打法……’

    “笃、笃、笃。”

    院门突然被敲响。

    杨戈扭头看过去：“谁啊！”

    门外传来方恪的声音：“东家，人找到了……”

    杨戈大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院门，冷声道：“在哪儿？”

    方恪陡然被杨戈的阴影笼罩，只觉得心头莫名压抑，连忙揖手低声道：“悦来客栈！”

    杨戈用力的抿了抿唇角，道：“招呼弟兄们、拿上家伙事儿，我们去见见那两头东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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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老实人

    一通净街鼓毕，坊市封门、民宅闭户。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突兀的自长街两头传来，成群的黑衣壮汉，仿佛潮水般涌向长街中心的悦来客栈！

    周遭的住户听到这阵纷杂的脚步声，好奇的打开门窗往外张望，但一颗颗脑袋刚刚伸出门窗外，就如同受惊的老鳖一样猛然缩了回去，开门开窗与关门关窗的声音响成一片。

    更远处，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巡夜兵丁们聚在一起，仿佛鹌鹑一样畏畏缩缩的盯着这一群黑衣壮汉，屁都不敢上前放一个……

    黑底绣花衣、错金牛尾刀，绣衣卫之名、天下何人不知！

    杨戈按着铜纹牛尾刀走在人群中间，脸罩恶鬼半面甲、身穿飞鱼绣花衣，眼神阴沉、大步流星。

    没有人！

    没有人能掀完一个宅男的家，还能大摇大摆的全身而退！

    “里边的歹人听着，尔等已被我绣衣卫包围，速速出门投案交兵乞降，方是活命之道！”

    方恪带着人率先冲到悦来客栈门外，朝着客栈内厉声大喝道。

    在他左右，十余名力士抬着十具需要两人合力用脚上弦的虎头强弩，瞄着客栈的所有门窗。

    为了给自家总旗找回场子、为了以后不用顿顿都啃杂粮饼……

    这群杀胚毫不犹豫的就将路亭据点里压箱底儿的大杀器给搬出来了！

    作为路亭据点的负责人，杨戈当然没有任何意见。

    他只嫌强弩太少……

    眼见客栈大门纹丝不动，方恪拔高声音，语气越发凶厉的大喝道：“里边的人听着，我数到三，尔等若再不出来……”

    适时，杨戈行至方恪身侧，摆了摆手。

    方恪瞬间收声，拔刀三寸、退至杨戈身后。

    杨戈抬起头，看了看客栈大门上那块仍旧蒙着红布的牌匾，捏着嗓子笑道：“二位也都是大名鼎鼎的绿林豪杰，怎尽学梁上宵小，行入室盗窃之举？传出去，燕云地的江湖女儿们怕是要笑掉大牙！”

    并不太高明的激将法。

    但有这么一句，悦来客栈就能作为受害人，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要是后续不得不在客栈内开打，说不得杨戈还能以绣衣卫总旗的身份，给老刘家一笔丰厚的补偿。

    路亭县衙？

    若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他们可不会来插手一位绣衣卫总旗亲自操办的案件。

    “嘭。”

    客栈的两扇大门陡然洞开，露出黑幽幽的客栈前堂。

    无形的压力倾泻而出，黑幽幽的客栈大门仿佛化作一张血盆大口，等着生人入内送死……

    杨戈的眉头跳了跳，暗暗的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下一秒，他中午听到过的那道沙哑声音清清淡淡的从客栈内飘了出来：“倒是某家看走眼了，没想到你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能做朝廷的鹰犬！”

    语气很狂。

    但却同样没有点破杨戈的身份。

    杨戈笑道：“这不就是觉得你们中午应该挺失望的，重新送上门来让你们满意满意吗？”

    客栈内那人也笑了：“哦？是这些番子给你的底气吗？”

    “我的弟兄们来给我扎场子，当然给我壮了胆！”

    杨戈回道：“不过我敢来，却是道理给我的底气！”

    那人饶有兴致的问道：“道理？”

    杨戈：“非法入室、拦路伤人，你们犯法了你们知道吗？”

    那人“呵呵”一笑，不咸不淡的回道：“这话听着新鲜。”

    他的话音刚落，里边就又传出一道阴狠的声音：“你待如何，划下道儿来吧，某家都接着！”

    “好说！”

    杨戈淡淡的回应道：“两条路，第一条，我抓你们归案，治你们非法入室、拦路伤人之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第二条，我俩把中午没打完的架打完，无论生死胜负，我作为苦主，都不再追究你们的罪责。”

    阴狠的声音刚刚冒出一个“你”字儿，就被那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你图个啥呢？就为出一口气？”

    杨戈认真的回道：“还为了告诉你们，乱翻别人家院墙是不对的，乱动别人家的东西更不对！”

    里边那人：“就为这么点小事，丢一条命，不值当吧？”

    杨戈：“怎么论那是你们的事，值不值是我的事！”

    里边那人：“老五，你就替你四哥，教教徒弟吧……”

    没听到回话，就见一道背负黑刀的精悍人影，缓缓出现在了客栈大门内。

    直到这时，杨戈才彻底看清这人的长相：刀条脸、三角眼，眼神似饿狼般，又凶又狠又残忍。

    他迎着十具强弩走出来，眼神里却只有杨戈。

    “你会乱风腿？”

    他解下背上的黑刀，“铛”的一声连鞘插进石板中，冷冷的问道。

    杨戈见状，默不作声的解下腰间的牛尾刀，交给身侧的方恪。

    方恪眼见杨戈真有与这人动手的意思，焦急的低声急语：“总旗，咱没必要跟这种人讲什么江湖规矩，弟兄们们留不下他们，还有衙役、还有巡城兵……”

    杨戈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方恪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得低头，双手接过他手里的牛尾刀。

    杨戈腾出手来，朝左右的力士们挥了挥手，一众力士立即往左右两边退出三四丈远，让出一片宽敞的空地。

    方恪指挥着持弩的一众力士重新架好强弩，瞄准那灰衣人，扯着喉咙怒喝道：“都给老子瞪大眼睛看仔细喽，那厮但凡敢伤咱总旗一根毫毛，就给老子射死他，出了事儿老子担着……”

    空地中的二人却仿佛压根没听到他的怒喝。

    杨戈盯着灰衣人。

    灰衣人盯着杨戈。

    “十招！”

    灰衣人突然说道。

    杨戈摇头：“莫装逼，会遭雷劈的！”

    灰衣人不屑的扯了扯嘴角，身形往前一掠，带起漫天腿影。

    杨戈纵身，猛然一记鞭腿踢出。

    “嘭！”

    一股狂风掠过，漫天腿影消失，猝不及防的灰衣人倒退了两步，一脚踏碎客栈大门前的石阶才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杨戈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最好奔着打死我来！”

    杨戈落地，躬身一纵，带起漫天腿影扑了上去：“因为我会奔着打死你去！”

    那句话是怎么说得来着？

    别把老实人逼急了，没你好果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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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狰狞

    “……因为我会奔着打死你去！”

    杨戈纵身前扑，抡腿如斧。

    灰衣人灵敏的侧身避开，杨戈一腿劈空，砸碎石阶。

    灰衣人抬腿前扫，腿锋如锤，直取杨戈左腿膝盖。

    杨戈纵身跃起，凌空扭身一记弹腿踢向灰衣人咽喉。

    灰衣人顺势矮身，变前扫腿为扫堂腿。

    二人一高一低，两股劲风擦身而过。

    杨戈眼疾腿快，顺着下坠之势弹腿变踩腿，猛然跺向灰衣人腰身。

    灰衣人听到身后风声，重心腿大力向后一蹬，身躯猛然前突。

    “嘭！”

    杨戈一脚擦着灰衣人的衣角，狠狠跺在了石板之上，石板裂开一大圈网状痕、尘土飞扬。

    他缓缓的抬起头，目光暴烈的盯着一丈开外缓缓起身的灰衣人，轻笑道：“反应很快嘛！”

    灰衣人亦紧紧的盯着杨戈，凶悍的眼神之中多出了些许凝重与惊骇：“你基本功也不错！”

    事实也是如此，杨戈的基本功在他的眼里，也仅仅只是不错。

    但问题是，杨戈变招太快了，而且变招的威力竟似没有任何衰减！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经脉怎么能承受得住如此剧烈的内气输出？

    他不是今日才炼劲化气吗？

    “热完身了吧？”

    杨戈扭了扭脖子，目光之中的暴烈之意愈演愈烈：“认真点？”

    灰衣人徐徐后撤一步、绷紧身子，嘴里却道：“你话太多了！”

    “先礼后兵嘛！”

    杨戈笑了笑，末了同样后撤一步：“那我就来了哦！”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跃而起，双腿化作一片残影，罩向灰衣人。

    灰衣人同样一跃而起，双腿化作一片残影，迎向杨戈。

    “嘭嘭嘭……”

    强劲的气爆声密集如鼓点，二人凌空踏风，以快打快，身影不断的交错、闪避，无数腿影上下翻飞若风卷百叶、片片劲气裹挟狂风倾泻若机枪扫射，等闲人几乎无法分辨，哪道人影是杨戈、哪道人影是灰衣人。

    周遭的绣衣卫力士们被澎湃的狂风逼着一退再退，盯着二人盯得眼睛都酸了！

    “这咋像是一个师父教的？”

    “是啊，过不了招啊！”

    有几个力士嘀嘀咕咕的议论着。

    方恪回过头瞪了说话的几个力士一眼：“闭嘴！”

    但他回过头再望向空中仍在不断交错的二人，眼神中也满是震撼。

    他曾参与过绣衣卫对杨戈身份背景的调查，知道一些杨戈的情况。

    也正是因为他知道一些，所以他才感到震撼！

    以前，他不懂沈千户那样的大人物，为何会如此看重杨戈，甚至不惜折节下交。

    现在，他懂了……

    一时之间，他对自己的钱途，充满了信心！

    “都仔细了！”

    他再一次不讲武德的大声道：“但凡咱总旗有一丝危险，就给老子射死那贼鸟厮！”

    “来人，去给老子把县衙、县营的人都给老子调过来……是全部！”

    “来人，去给各城门官打招呼，今晚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就是一只蚊子打他们眼前儿飞过，最好也给老子分清楚公母，走了贼人，全得死！”

    “来人，即刻备好信鸽，但凡总旗有任何差池，即刻上报北镇抚司……”

    咋咋呼呼的呼喊声在回荡在空荡荡的长街。

    但没有一人觉得好笑。

    几名力士抱拳匆匆离去，更是如同阴云一样覆盖了整条长街！

    唯独激战中的二人，心无旁骛。

    他们的眼里、心里，只有对手！

    捕风捉影、疾风劲草、狂风骤雨……

    大招跟不要钱一样死命的往对手身上招呼。

    内气也在跟不要钱的疯狂消耗！

    杨戈胜在反应迅速，在百脉俱通的天资加持之下，眼到心到劲气就能到，在乱风腿越打越快的腿法加持之下，他的攻势就如同浪潮，一浪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

    而灰衣人胜在经验老到、内气浑厚，纵使跟不上杨戈进攻节奏，也能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和雄厚的内气，如同礁石般强行顶住杨戈浪潮般的攻势，且还有余力反击！

    但这毕竟都是压箱底儿的大招……

    无论是杨戈还是灰衣人，都有些顶不住消耗。

    可谁都了解这套腿法的优势与劣势，都知道扬长避短，想速胜哪有那么容易？

    无法速胜，对方又不会给自己变招的机会，那还能怎么办？

    硬着头皮拖呗！

    拖到对手难以为继之时，就是胜负见分晓之刻！

    至少灰衣人就是这么想的，他自持跻身气海境已久，内气肯定比杨戈这个刚刚跻身内气境就刚过来寻仇的青皮后生浑厚，拖到后边，他稳赢！

    而杨戈，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自持的东西，与灰衣人的不太一样。

    “风卷残云！”

    当二人快到带出残影的腿法渐渐慢下来之际，杨戈突然怒吼了一声，身躯旋转着带起一股龙卷风似的狂风，化作一招侧踹，快若流星的射向灰衣人。

    “哈？”

    灰衣人一听到那声咆哮便觉得头皮发麻，饿狼般的阴狠、残忍的冷峻面容上都惊出了目瞪口呆表情包。

    乱风腿六路杀招，他太了解了。

    前三路、杀敌！

    后三路、搏命！

    之所以会有这种区别，就是因为前三路，既不需要蓄势、也不需要蓄力，只要顶得住消耗，就可以随便用。

    而后三路，一路蓄势、一路蓄力、一路既需要蓄势又需要蓄力，否则，经脉必为劲气所伤，未伤敌先伤己。

    他四哥，就是死在了‘风嚎绝谷’这一路同归于尽的腿法之下……

    可眼下他看得分明，这厮压根就没经过任何蓄势，直接就在一招‘疾风劲草’之后，无缝衔接了一招‘风卷残云’。

    你他娘的经脉都是铁打的吗？

    眼瞅着劲气风卷迎面而来，灰衣人不敢有丝毫迟疑、也不敢强行使出风卷残云与杨戈对攻，仓促之间只能彻底放弃攻势，一个千斤坠落在地面上，扎稳马步、双臂交叉，凶厉的咆哮道：“不咸山式！”

    话音毕，他周身劲气汹涌而出，化作一座山峰虚影将他笼罩在内。

    “咚。”

    好似铜钟大吕般的低沉气爆声中，灰衣人主动用双臂交叉处挡住了杨戈的侧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下一秒，一股劲力在灰衣人身下爆开，石地板裂出一大片细密的蛛网纹路。

    “嘭。”

    灰衣人后背的衣裳撕裂，无形的劲气倾泻而出，掀起大片烟尘。

    他屏着气息，面容酱紫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眼神却越发的凶悍。

    他扯起嘴角，狞笑着对眼前的杨戈一字一顿道：“小子，师叔抓住你了！’

    “不！”

    杨戈裂开嘴，满嘴的鲜血，却笑得比灰衣人还要狰狞：“是我抓住你了！”

    在灰衣人不解的目光中，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灰衣人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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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道理

    “呵！”

    灰衣人见杨戈抓住自己，似是要像破皮无赖一样与自己撕打，嘴角的笑容越发狰狞，看向杨戈的目光，也说不出的嘲讽。

    杨戈也在笑。

    笑着举起右手慢慢握拳，向灰衣人晃了晃，一拳砸向他的小腹。

    灰衣人忍住爆笑的冲动，左手呈掌向下一挥，游刃有余、轻轻松松的就抓住了杨戈的拳头。

    但……

    “嘭。”

    杨戈的拳头，连同灰衣人的手掌，一同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重逾千斤的恐怖蛮力，打得灰衣人双眼猛然往外一突，只觉得肠子绞成一团了，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什么力道都提不起来了。

    相比能刚能柔、能远能近的劲气。

    纯粹的蛮力显得很不上档次。

    事实也是如此。

    劲气门槛高、上限更高，内劲能化内气、内气能化真气，真气还能真元……限制劲气的，从来就不是劲力的上限，而是武者的寿命。

    而纯粹的蛮力，门槛低、上限更低，毕竟人体是有极限的，力量不可能无休止的一直增长下去，纵使是那些名震江湖的外家高手，也不敢说自己能挥动几百斤重的兵器持续作战。

    但假如真的有人能拥有徒手打出几千斤力道的蛮力和身体素质

    那么，纵使他不会任何武功，他依然会是一头恐怖的人形凶兽！

    比如能抡着二百来斤重的青石条打夯的杨戈。

    是以，灰衣人认为，杨戈内气耗尽，就是他的主场。

    但事实上，内气耗尽，杨戈的优势才真正开始……

    “你不是挺狂吗？”

    杨戈单手攥着灰衣人的衣领，如同拎小鸡崽子一样的将他拎起来，高举过顶，摇晃着轻笑道：“你不是要十招打赢我吗？”

    惊怒之极的灰衣人奋起余力，一脚踢向杨戈杨戈的太阳穴。

    杨戈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的抬起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随手掸了掸。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灰衣人努力瞪圆了双眼，却还是压不住痛苦面具。

    “够了！”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却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杨戈皱了皱眉头，抓着灰衣人侧身猛然往地面上一掼。

    “噗哧！”

    灰衣人当场就绷起身躯，仰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然后，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杨戈抬起头，看向客栈大门前那道身形魁梧似雄狮的虬髯壮汉，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后，侧过耳朵：“啊？”

    虬髯壮汉看了一眼杨戈脚边如同一滩烂泥一样动弹不得的灰衣人，语气越发凛冽：“玩够了吗？

    杨戈点头：“我倒是够了，就是不知道你们够不够。”

    虬髯壮汉：“某家倒是想玩儿，就怕你们这点人，经不住某家玩儿。”

    杨戈拍手：“无所屌谓，出来混嘛，迟早是要还的，哪有人能一直得意呢？”

    虬髯壮汉虚起眼睛，轻笑道：“你威胁某家？”

    杨戈：“这倒没有，我知道，你们哥俩这么来，大概率是没打算活着回去，但总不能你们不怕死，就真的不会死吧？”

    适时，大批衙役、兵丁应令赶到，方恪见状一挥手，黑压压的人群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再度将客栈大门外堵得水泄不通。

    虬髯壮汉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的扭头扫视了一圈儿，点头道：“你说得在理。”

    杨戈亦纹丝不动：“我划的道，你们接了，现在该如何，你不妨划条道，接不接得下，我都一定接着！”

    虬髯壮汉迎着无数瞄准自己的强弓劲弩，缓步走下台阶：“要不然，你也陪某家过两招罢！”

    杨戈强行拨开挡在面前的方恪，一步步越众而出：“可以！”

    虬髯壮汉默不作声的盯着杨戈看，好一会儿后才忽然轻叹道：“真像啊！”

    杨戈疑惑的正要开口，就感觉到眼前一花，当即全凭本能的一拳轰出。

    但这一拳却打了个空。

    下一秒，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嘭。”

    杨戈仰面朝天的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一如他先前将灰衣人掼在地面上。

    他没觉得疼，就是胸口闷，仿佛压了几千斤的重物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努力呼吸，却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不断往外涌，热热的、咸咸的，还带着一股铁锈味儿。

    他只能抬起头来，就见虬髯壮汉那张黝黑的、冷硬的大脸，面无表情的俯视着自己。

    后方的方恪大惊失色，一把拔出佩刀架在灰衣人的脖子上，色厉内荏的咆哮道：“放开我们总旗……”

    虬髯壮汉却仿佛看不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子，他不紧不慢的拢起双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问道：“值得吗？”

    杨戈喘息着，慢慢点了点头。

    虬髯壮汉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道理，真的比生死还重要吗？”

    杨戈这会已经反应过来了，四肢百骸都在向他传递着痛苦。

    但他听到虬髯壮汉这个问题，却只觉得想笑，特别特别想笑。

    于是他努力弯起了双眼，慢慢的点头。

    虬髯壮汉看着他点头，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有点像叹气……

    他伸出手，慢慢的衣襟里掏出了几本线装书籍，翻了翻后，弯腰将其中一本放在了杨戈的胸膛上：“下回见着他，代某家与他说一声，就说某家知道了，就说某家回家等他，让他好生将息着，活着回家……”

    杨戈知道他说的谁，想了想后，再次点了点头。

    “多谢了！”

    虬髯壮汉轻轻拍了拍杨戈的肩头，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向灰衣人。

    方恪被虬髯壮汉的脚步吓得退了一步，回过神来立马就梗着脖子厉声咆哮道：“站住，再敢向前一步，我立刻杀了他！”

    但虬髯壮汉却依旧看都没看他一眼。

    “让他们走！”

    杨戈终于吐出了嘴里的血，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方恪看了看杨戈，再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虬髯壮汉，最后还是没敢真一刀砍下灰衣人的脑袋。

    他退开几步，待到虬髯壮汉弯腰去收拾灰衣人时，他才带着人小跑着凑到杨戈身边扶起他：“总旗，你怎样了？”

    杨戈又想笑。

    这厮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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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飘雪掌

    五日后。

    沈伐风尘仆仆的踏进了柴门街。

    他熟门熟路的走到杨戈家门前，习惯性的就要翻墙而入，余光忽然瞥见墙上多了几个大字：内有恶犬，非请勿入。

    “哼！”

    他不屑的从鼻翼里喷出一个音儿，纵身就跳上墙头。

    结果刚一跳上墙头，就发现墙头上还插了块木板，刚好就插在只有爬上墙头才能看到的位置：翻墙入内，乱棍打死！

    沈伐有些破防了，愤懑的蹲墙头上大声嚷嚷道：“你干啥不直接把我名字写上头呢？”

    屋里静悄悄的，小黄的犬吠声从房子后边传来。

    沈伐迟疑了两息，最终还是跳下回，老老实实的去敲门。

    老实说，为了翻墙这么点小事，就敢去硬磕燕云五鬼……他心里也发怵！

    “吱呀。”

    门开了，一身布衣短打的杨戈站在门后，面无表情、目带审视。

    沈伐没由来的一阵心虚，旋即便理直气壮的大声：“我这不敲门了吗？”

    杨戈松开院门儿，转身就拍着身上的泥土往里屋走去。

    沈伐自顾自的跨过门槛，关上院儿门。

    “嚯，你这儿怎么又变了，你成天折腾这么个小院子，不嫌累吗？”

    他站在院子中心，四下打量着高声问道。

    杨戈面无表情的端着茶水从里屋出来，径直走到葡萄架下落座。

    沈伐跟了上去，一屁股坐在了小竹椅子上，端起温热的茶水呷了一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你别说，还真舒坦！”

    杨戈懒得搭理他。

    沈伐却不肯放过他，偏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问道：“怎样？伤势如何了？”

    杨戈斜睨着他，反问道：“你不说麻烦你摆平吗？”

    沈伐知道他说的什么，讪笑道：“那我也没想到，那头熊瞎子会入关啊！”

    杨戈冷笑道：“看来绣衣卫的金字招牌，也就只能吓吓平头老百姓啊！”

    沈伐叫屈道：“你就是去千军万马，那头熊瞎子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皮子啊！”

    杨戈皱起了眉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是结义兄弟吗？”

    沈伐：“早先我就要告诉你，是你自己不肯听啊！”

    杨戈：“那你早先还说你会摆平所有麻烦呢！”

    沈伐捂额，放下水碗，缓声道：“那哥五个在关外一个名叫闾山的地方占山为王，巅峰时手下响马喽啰过万，这些年抢过鞑子的牛羊、劫过朝廷的岁币，好事儿没少干、破事儿干得更多。”

    “直到去年，哥五个不知道干了啥事儿，把鞑子彻底给惹急眼了，不惜派出三万大军和大量鞑子高手，围剿闾山。”

    “然后闾山的招牌就倒了，老三老四也没了，老二蒋奎心灰意冷，趁着恩典武试，投了朝廷……”

    他端起水碗喝水。

    杨戈咀嚼着他的话：“听你话里这意思，你好像还挺佩服他们的？”

    沈伐略一沉吟，答道：“公允的说，这哥五个不算好人，但都是爷们！”

    杨戈想了想，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顿了顿，他又道：“就因为这点事儿，老大、老五就不远千里入京寻蒋奎报仇？结义兄弟就是这么做的？”

    那日中午，他乍一见老五使的是乱风腿，心头就猜到了，这人大概率是冲着蒋奎来的！

    因为除了蒋奎，他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事，能引来一位同样擅长乱风腿的高手。

    后来老五背上那口与蒋奎的佩刀一模一样的黑刀，也证实了他的猜想。

    沈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可能与前些日子，边军又扫了一遍闾山有关。”

    杨戈蓦地睁大了双眼，一句‘是不是有病’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不懂军事，无法从军事的角度来评价，边军扫荡闾山是否正确。

    但闾山摆明了和鞑子的仇更大，就算无法拉拢剩下的哥俩，留着他们继续恶心鞑子不成吗？为什么要费时费力的去帮鞑子拔钉子呢？

    沈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消息他早先就已经收到了，但他的确是没能联想到，这事儿会把那哥俩引进关内，险些害了杨戈的性命。

    他低声说道：“据我得到的消息，应该是老五‘插翅虎’刘猛误以为是蒋奎拿他们立功，老大‘混江龙’雷横倒是从未在任何场合说过蒋奎的不是……”

    蒋奎投靠朝廷这事儿，就是他在中间牵的线。

    而当初他带人出关接应蒋奎的时候，曾隔着一座山头，远远见过雷横一眼，假如雷横不肯放蒋奎走，他们当时就回不了关内。

    “这叫什么破事儿！”

    纵然时隔五日，杨戈再回想起这事儿来，仍然忍不住爆了粗口：“我他妈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招谁惹谁了？”

    沈伐见了他恼怒的模样，非但不劝，还暗戳戳的拱火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你武功太差了，你要是归真境的大高手，他们敢跟你动手吗？”

    “你若是打通了天地二桥的绝世高手，我保管他们到了你跟前儿，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在他眼里，杨戈啥都好，就是太肉了。

    癞蛤蟆好歹捅咕一下，还能跳一步呢。

    这厮倒好，跟条冬眠的死蛇一样，死活不肯动弹，你要不管他，他真能把自个儿烂在这里！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嫌弃的道：“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您都千户，为什么还只是‘区区’气海境？”

    以前他看沈伐，就如同看一座云遮雾绕的高山，根本就看不到顶，自然也猜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如今他看沈伐，依然觉得渊渟岳峙、高山仰止，但这种压力，相比雷横先前给他的那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只觉无从下手的绝望感，差得太远太远了！

    由此可以推断，这厮撑死了气海顶峰，绝对不到归真！

    沈伐“嘁”了一声，同样不屑的道：“本官若是与你一样成天无所事事，早就归真了！”

    话是如此说，但他心里的危机感却已经拉满了：‘娘的，下回再见这厮，还打不打得过他啊……’

    杨戈战术喝水，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伐心里舒坦了，但他不说，转而问道：“对了，不说雷横给你留了一本秘籍吗？是老四‘入云龙’董胜的看家本事‘飘雪掌’吗？”

    杨戈默不作声的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籍，放在石桌上。

    沈伐定眼一看，就见秘籍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十八路飘雪掌》。

    “嗯？十八路乱风腿、十八路飘雪掌？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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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强弱

    杨戈悠然的抿着茶水，没有打搅沈伐翻看飘雪掌秘籍。

    好一会儿，沈伐才合上秘籍，赞叹道：“好精妙的掌法，更难得的是，腿掌一脉相承、相得益彰，回头再给你寻一门兵器技法，你的武功就算是成型了！”

    杨戈想了想，缓声道：“您能跟我说说气海境的修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

    沈伐略作沉吟，问道：“这门掌法，你已经看过了吧？”

    杨戈点头：“这是自然。”

    沈伐：“正经的气海修行就这样，累气成峰、冲关通脉，单单是打通十二正经，完成阴阳共济，没有个小十年就下不来。”

    杨戈耸肩：“您知道的，我不太正经。”

    沈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耐心的解释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先天百脉俱通，无须经历冲关通脉的苦困，按道理来说，只要你的内气足够雄浑，你当下就可以尝试阴阳共济、炼精化气。”

    看他的说得认真，杨戈也极有眼色的给他捧哏：“事情总有但是，是吧？”

    沈伐点头：“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武功，也得看什么人用！”

    “你想想，两位归真大高手，一位是勤修苦练了二三十年才练成了归真境，而另一位却是三两月就练成了归真境，就算他们功力相当，你觉得两者之间有可比性吗？”

    杨戈寻思了一会儿，摇头道：“不都说功力相当了么？就算有差距，也仅仅只是技法的高低吧？”

    “不只是技法上的高低！”

    沈伐想了想，又道：“这么说吧，习武就好比是一个铁匠亲手给自己打制兵刃……打铁你总见过吧？”

    杨戈点头。

    沈伐继续说道：“两名铁匠，一个花了十几年时间，千锤百炼打制出了一口刀。”

    “另一个铁匠，直接用铁水浇铸了一口刀。”

    “两名铁匠持刀对抗，你觉得谁生谁死？”

    杨戈这回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武者练武，练的不只是武功，还有自身对吧？”

    沈伐点头：“就是这个意思，铁匠千锤百炼打刀，刀会变得越来越坚固、越来越锋利，他自身也会变得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有力。”

    “而直接用铁水浇铸成刀，不但刀口又脆又易折，他自身也没有得到任何的锻炼。”

    “同样是铁匠、同样持刀，只怕打刀的铁匠，一合就能将铸刀的铁匠连人带刀劈作四截。”

    “且两者未来的成就高低，显然也是一目了然的事。”

    杨戈思索着问道：“那我就不能先用铁水浇筑成刀条，再拿着刀条不断千锤百炼吗？这样不就既保证了我手里有刀，随时都可以抄刀子砍人，又能得到充足的锻炼？”

    沈伐听言，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好一会儿才迟疑着点了点头：“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可以的……”

    杨戈忍不住笑道：“又有但是？”

    沈伐也笑道：“是啊，人生在世，最不智的便是既要、又要。”

    “习武尤其如此，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欺武功、武功自然也会欺你。”

    “习武的苦、困、难、求不得，虽皆是折磨、皆是险阻，却也是皆是成大器者必经的磨砺。”

    “以哥哥虚度三十载的浅薄见识来说，那些天资纵横，年纪轻轻就突飞猛进、声名鹊起的武道奇才，后来不是一蹶不振，便是困死于某个关隘终生再无寸进，能成大器的反倒是极少数。”

    “反而是那些资质平平但心智坚韧之辈，在历经了无数磨难之后，却个个都能有所成就。”

    “就当下雄踞江湖的四老七雄十二豪杰，能称得上武道奇才的，唯有全真剑仙李青，余者皆是屡败屡战、百折不挠之辈！”

    “纵然是你这副百骸如玉、百脉俱通的不世根骨，不也有人登顶绝世、一览众山小，有人困顿归真、死不瞑目么？”

    这番话就说得有些语重心长、推心置腹了。

    杨戈收起笑容，直起身躯很是郑重的抱拳揖手：“大人一席话，如当头棒喝、发人深省，属下定铭记于心、日日三省吾身！”

    沈伐很满意，够起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莫要急，武学之道虽漫长无涯，但一步有一步的风景、一步有一步的领悟。”

    “你要相信，你所付出的所有汗水、经历的所有磨难，都不会白费，终有一日，它们会以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回归到你的身上，助你攀上更高的山峰！”

    杨戈想了想，刚刚才挺起来的胸膛瞬间就又塌了下去。

    他揣起双手，小声说道：“汗水还行，磨难就算了吧，我习武是为了自保、为了日子能更好，如果为了武功精进去自找罪受，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沈伐“呵”了一声，冷笑道：“麻烦可不会因为你不去找它、它就不来找你……你前几天才被人打得吐血，这么快就忘了？”

    杨戈：“我没忘啊，我已经想好了以后要离江湖中人更远一些啊！”

    沈伐：“那要是你离他们远一些之后，还是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呢？”

    杨戈：“我都离他们这么远了，谁还会吃饱了撑的来找我的麻烦？”

    沈伐气急：“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啊！”

    杨戈诧异的看他：“我觉得你这想法才有问题，不小心踩了狗屎，难道不应该想想以后怎么离狗屎远点？非得弄双不怕脏的鞋子，见狗屎就踩一脚？”

    沈伐：“是你的想法有问题，既然踩着狗屎了，那就说明周围有狗，不想着怎样让周围的狗再也不敢到你家门前来拉屎，只想着以后怎么躲开狗屎，能解决问题吗？你还能千日防贼？”

    杨戈：“按你这意思，狗在我家门前拉泡屎，我就得把自己变成狗王，号令群狗呗？”

    沈伐：“你为什么会想着做狗王呢？你就不能拿根棍子，打死它吗？”

    杨戈：“你打死它同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你还能把所有狗都打死不成？”

    沈伐：“我干啥要把所有狗都打死呢？哪条狗乱拉，我打死哪条不就成了？”

    杨戈：“那总有不怕死的狗啊！”

    沈伐：“那就接着打死就是啊！”

    杨戈：“强词夺理！”

    沈伐：“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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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人各有志

    “啪啪啪。”

    “刘掌柜，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王掌柜快请里边坐，茶早沏好了，就等您过来了……”

    大红色的爆竹声炸起阵阵硝烟，多灾多难的悦来客栈终于重新开业了。

    刘掌柜穿着刘莽定亲那日穿过的喜庆新衣，红光满面的站在客栈门口，迎接前来捧场的街坊邻居。

    客栈前堂内，掌柜兼小二兼传堂的杨戈，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将客人们点的吃食传进后厨，忙得是脚不沾地。

    “老掌柜，恭喜啊……”

    “客官快请里边坐。”

    忙碌之中，杨戈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瞥，就见一副富家公子哥打扮的方恪，领着一票下力汉打扮的绣衣卫力士，大摇大摆的进门来。

    他连忙挤出一抹笑容迎上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官，快请坐！”

    方恪满脸堆笑的拱手：“恭喜杨掌柜啊，以后弟兄们还得劳烦您多多照应啊！”

    杨戈暗暗的瞪了这厮一眼，口头说道：“哪里哪里，方把头太客气了，快请坐了，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吩咐后厨给您做，保管您满意！”

    方恪缩了缩脖子，强笑道：“好说好说，下力人家，能吃饱就成……那边有位置，咱去那边坐！”

    刘掌柜听到二人的对话，有些好奇的一步退回柜台前，小声问道：“小哥儿，你认得这几位客官？”

    杨戈含含糊糊的回道：“领头那个是汴河边上拉纤夫的把头，打过几回交道，不怎么熟。”

    刘掌柜欣慰的拍着他肩头说道：“多打打交道就熟了嘛，去吩咐后厨，给他们的份量上足些，吃劳力饭的，食量肯定大。”

    杨戈应了一声，去招呼方恪等人点菜。

    只留下刘掌柜一人门口，嘀嘀咕咕的骂着“遭瘟的王大力，跑哪儿去了”。

    杨戈凑到方恪等人面前，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招呼道：“几位，想吃点啥，小号的猪头肉和透瓶香一绝……你们怎么来了？”

    方恪：“那就来二斤猪头肉，再来四个素菜、三斤透瓶香、两屉馒头，搞快些，兄弟几个还得赶回去干活……您升任掌柜，我们当然得来给您捧场！”

    杨戈：“哎，马上就来……那我可真谢谢你们啊！”

    他转身就要走，方恪却借着拍他手臂的动作，不做痕迹的将一物塞进了他的腰间。

    杨戈止住脚步，看了他一眼。

    方恪默不作声的指了指天花板。

    杨戈脸色一黑，低低的嘀咕着“贼心不死”，转身小跑着往后厨方向钻去。

    待到四下无人之处，他才取出腰间的事物看了一眼……一介拇指粗、封着火漆的小竹筒，封口处还盖着沈伐的印章。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封口的完整性，而后直接捏碎竹筒，从中抖出一卷小布条，飞速扫视了一眼：‘酉戌之时，敌酋过境。’

    杨戈心头有数了，大手一捏，便将布条与竹筒碎片全部握在掌心之中，快步走进后厨：“鲁师傅，前堂又来了一桌客人，要二斤猪肉头、四个素菜、两屉馒头，老掌柜吩咐让份量上足一些，是熟客。”

    借着说话的功夫，他将手里的零碎全扔进了灶孔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得嘞，咱备好菜叫你！”

    “好嘞！”

    杨戈转身快步走出后厨，刚一穿过院门儿，就见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王大力，摇晃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的跨过客栈大门。

    “你上哪儿得瑟去了！”

    柜台后拨算盘的刘掌柜一见了这厮就上火，从柜台后转出来就习惯性的一巴掌朝他脑袋上甩去：“还不快换了衣裳……”

    王大力往后一扬身子，躲过了刘掌柜的巴掌，神气的笑道：“掌柜的，咱今儿可不是来干的小二，看到没？咱是来打尖的！”

    他“啪”的一巴掌，将一块小指头大小的碎银角子拍在了柜台上，大声的嚷嚷道。

    刘掌柜瞅了一眼银子，老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哎哟，您瞧咱这小老儿这老眼，这不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么？王大官人快请里边坐，想吃啥您尽管吱声，今儿就算是小老儿做东孝敬您的！”

    老头前倨后恭的姿态有些滑稽，但前堂安坐的街坊邻居们却都用玩味儿的眼光，打量王大力。

    王大力也有些挂不住脸，讪笑道：“您这就折煞咱了不是？咱就是想回来看看、看看，没其他意思！”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越发谦和，他弯着腰，请王大力往里走：“大官人哪里的话，快请上坐……”

    适时，杨戈表情古怪的凑上去，将老掌柜拉回柜台后，笑道：“掌柜的，我来吧！”

    刘掌柜回到柜台后，仍在认真的叮嘱：“得，你可得替咱把王大官人招呼好了，可不能失了咱客栈的礼数！”

    杨戈点了点头，伸手请王大力往走：“小王哥里边请，我给您寻个好位置！”

    王大力的脸色缓和下来，在杨戈的带领下二楼雅座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道：“老掌柜咋这么瞧不起人呢？我王大力难道就不能有出息……”

    他倒也知道，老掌柜这是在给他上眼药。

    杨戈招呼好王大力后回到柜台，就见老掌柜黑着张老脸搁那儿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不由的笑着上前低声宽慰道：“还生气呐？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刘掌柜冷笑了一声：“好言难劝横死的鬼！”

    杨戈呵呵的笑道：“人各有志嘛，强求不得！”

    刘掌柜摆手：“管他去死，吃完这顿饭，往后这厮就与咱客栈一个铜板的干系都没有！”

    二人都是人精，都不需得问那厮干啥去了、哪来的钱，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肯定没好事儿。

    就王大力这个岁数的躁动年轻人，一头扎进歧路，基本上回不来了……

    “您想得开就好！”

    他解下腰间的围裙：“这边暂时忙过了，我去忙富裕哥那边瞅一眼，马上就回来！”

    刘掌柜笑道：“不着急，这边咱应付得过来，他那边要是不忙，叫他过来吃晌午！”

    杨戈应了一声，大步跨出大门。

    前堂内一手馒头一手猪头肉的方恪见状，连忙追上去：“杨掌柜，你等等，咱有事要与你说。”

    柜台后的刘掌柜见了，还乐呵呵的打招呼道：“客官，小号的吃食还算有滋味儿吧？”

    方恪边走边竖起一根大拇指：“没得说！”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并肩而行。

    方恪面色如常的压低了声音：“杨掌柜，家里边怎么说？”

    杨戈亦面色如常的低声回道：“立马彻查今夜巡城兵丁，将管事儿的大官小官儿一并监控起来，等我消息！”

    方恪：“是……行啦，那咱回头再细说啊！”

    他拍了拍杨戈的肩头，转身啃着馒头回到客栈内继续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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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灭口

    天色渐晚。

    锣鼓巷绣衣卫据点内，杨戈换好绣衣、拿起佩刀，缓步从房中走出。

    方恪上前，双手将黑铁半脸面具呈给杨戈。

    杨戈接过面具扣在脸上，挡住眼部与面颊。

    “什么时辰了？”

    他问道。

    方恪：“回总旗，酉时三刻已过。”

    一个时辰合两个小时，分作八刻，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

    酉时三刻已过，也就是快要六点钟。

    杨戈算了算时间，点头道：“千户大人那边应该快要动手了。”

    方恪面带忧色的低声道：“总旗，这么大的行动，咱真不去支援么？”

    杨戈明白他话里的潜意思，但还是摇头：“城内的情况不明，我们不宜轻举妄动，我们这是路亭暗桩，只要稳住路亭县，千户大人行动顺利我们有功、千户大人行动不顺我们也无责。”

    “相反，一旦城内出了问题，无论我们参不参战、无论千户大人他们行动顺不顺利，我们都罪责难逃！”

    顿了顿，他又道：“再者说，千户大人给我的信件上，只有鞑子高手过境的消息，并无调集我们这一路人马出城支援的口令，我们要充分相信千户大人！”

    也是说到这里时，他才忽然意识到，沈伐好像从未给他下达过任何强制性的命令。

    无论是先前诓骗他参与绣衣卫对谢家商船的围剿行动，还是后来道德绑架他做绣衣卫总旗……

    明明只需要一道手令，他就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沈伐却从未剥夺过他说“不”的权利。

    包括此次伏击鞑子高手，看沈伐递过来的信息，明明是希望他带着人出城参战。

    却依然将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沈伐是说过，想交他这个朋友。

    以前杨戈是不信的，总觉得那厮是在CPU自己。

    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有些信了。

    他从不看轻自己。

    但此刻却也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他倒不是敬畏沈伐的官位。

    他只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无论是在另一个时空，还是大魏，都只是个升斗小民，终极人生理想始终都是：财富自由、老婆孩子热炕头。

    而沈伐，无论他的思想认识有多古板、多陈旧，他都的的确确是在为了大魏这个国家、为了大魏的百姓，在奔走、在奋斗。

    伟人从不会因为时代的限制就不伟大。

    平庸者也从不会因为时代的的红利就不平庸。

    ……

    方恪自是不知杨戈心头所想，听了他的言语后慌忙解释道：“这是自然，千户大人行事素来周全缜密、算无遗策，他老人家既然决定收网，必然是已经将那些个鞑子高手几天没换底裤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呸，属下的意思是，咱们不去，恐卫里的其他弟兄，会对咱们有意见！”

    杨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言道：“我们只管做好分内的工作，不用去管其他人如何看待我们，人嘴两张皮，你就是想管也管不着！”

    方恪点头称是。

    杨戈接着又询问了一遍城内各处的布置，正寻思着是不是去西城门走一遭，忽有力士来报：“总旗，县衙出事了，有强人在县衙内大肆屠戮……”

    杨戈陡然一皱眉头：“哪里走漏消息？”

    来报的力士硬着头皮揖手道：“应当是盯梢的弟兄们，叫县衙里的人发现了……”

    “命四城门盯梢的弟兄，即刻控制住城门，天明之前，谁人叫门都不许开。”

    杨戈按着腰刀就大步往外走：“其余人等，速速赶往县衙！”

    “是！”

    ……

    待杨戈赶到县衙，大批力士已组织起二三百县兵，手持火把、架设强弓劲弩，将县衙团团围住。

    杨戈见状心头略微一松，上前出示自己的腰牌，喝问道：“此间何人主事，前来回话！”

    一名小旗官应声上前，抱拳道：“属下谷统，拜见总旗！”

    杨戈转身望向洞开的县衙大门，询问道：“怎么个情况？”

    一名小旗官回道：“两刻钟前，县衙内有惨叫声传出，属下进去看了一眼，只见十余蒙面强人，手持利刃大肆屠戮县府亲眷……”

    方恪上前一步，附在杨戈耳边低声道：“总旗，他们这是在杀人灭口！”

    杨戈也想到了，心道了一句‘好果断的反应、好狠辣的心肠’。

    “强人呢？”

    谷统：“回总棋，一刻钟前，这些强人往外冲过一次，属下办事不利，走脱了三人，余者皆被属下堵了回去，应还在县府之内。”

    “你做得很好了。”

    杨戈拍着他的肩头宽慰道：“是我的疏忽。”

    谷统连忙道：“属下不敢！”

    杨戈摇了摇头，摘下腰间的佩刀拿在手中：“你继续指挥县兵围住这里，莫要走脱了一人……方恪！”

    方恪大声回应：“属下在！”

    杨戈大手一挥：“点上三十名弟兄，随我进去！”

    方恪：“是！”

    少倾，三十名膀大腰圆的绣衣卫力士，便在几块半人高的蒙皮大盾掩护下，一手高举着火把、一手抓着明晃晃牛尾刀，一股脑的涌进了县衙内。

    杨戈紧握佩刀走在一块蒙皮大盾后边，借着跳跃的火光，就见县衙内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穿绿衣的县吏、有穿黑衣的捕快，还有穿花衣青衣的侍女仆役、戴珠玉金锁的妇人孩童……

    一滩滩殷红的鲜血在火光下反射着如同墨水一样的光彩，鞋子踩上去就如同踩在青苔上一样粘腻湿滑。

    杨戈紧要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一张张灰暗的面容，厉声大喝道：“里边的人听着，我乃绣衣卫路亭主官，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无路可逃了，速速放下刀兵出来投降，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牛犊子一样的黑影朝着自己扑过来，他来不及思索，下意识的一把拔出牛尾刀，反手奋力一刀劈了过去。

    “铛！”

    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金铁交击声，一截明晃晃的断刀飞了出去，黑影重重的砸在了杨戈脚边，弹出一颗圆滚滚的事物。

    杨戈低头看了一眼，立马就觉得收回目光，心头翻涌不止。

    “弟兄们，小心尸体！”

    “弟兄们，杀！”

    方恪的大呼声与陌生的大喝声同时响起。

    下一秒，几条人影从天井周围的瓦檐上跳下来，从四面八方一齐扑向杨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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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对错

    眼见这几道看不清楚身形的人影，如狼似虎的朝自己扑来……

    杨戈心头里竟没觉着怵。

    只有怒！

    他紧咬着一口后槽牙，猛的将牛尾刀往地面上一插，纵身往身后斜上方一跃，变四面合围为以一敌众，与此同时双掌运功在胸前一转，于身躯下落之际猛然拍出：“妈那个巴子，去死！”

    汹涌的内气经少阳三焦经化作狂暴的掌力，犹如狂潮摧大堤，喷涌而出。

    “嘭！”

    地基颤动、房梁簌簌落灰，扑上来的数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人还在空中，便吐血不止。

    这便是飘雪掌六大杀招的第一路：霜杀百草！

    取霜降大地、百草枯萎、天地归寂的肃杀之气，绝杀一切敌，名为霜雪，走的却是刚猛正大的硬碰硬路子，极耗内气。

    杨戈落地后，脸色便泛起一阵潮红，凝气调息好几息后，才喘过这口气来！

    而方才袭击他的那几人，早已被方恪等人扭倒在地、锁上镣铐枷锁。

    方恪拔出一柄小刀，强行掰开其中一人的嘴，将刀子伸进去掏了掏，紧接着便凑到杨戈的面前：“总旗，是江湖亡命徒，不是死士！”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控制起来，别让他们自杀、也别让旁人杀他们，后边移交给千户大人……给我仔细搜，勿要走漏一人！”

    “是！”

    众力士齐声应命，五个一组的一间房一间房往县府里边翻找。

    杨戈收回自己的佩刀，目光阴沉的打量着地上那几个一脸戾气都掩饰不住愚蠢本质的歹人，沉声道：“我们来迟了，先前逃出去的那三人，应当就是主事之人！”

    进来之前他就已经猜到，里边应该已经没什么大鱼了。

    毕竟就外边那些松松垮垮的老爷县兵，也挡不住什么大鱼。

    可见了这几条蠢货后，他还是觉得失望，心头憋着一团邪火儿，不知道该朝谁撒。

    这里的人命……真他娘的不值钱啊！

    方恪听到他失望的言语，挥手领令周围持盾护卫的几名力士退远一些，而后上前低声道：“总旗，以属下的愚见，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杨戈战术后仰，仿佛第一次见他那样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方恪脸上一僵，讪讪的笑道：“属下失言！”

    杨戈抿了抿唇角，轻声道：“你以前跟着千户大人，也这样吗？”

    方恪连忙抱拳：“属下知罪！”

    杨戈：“千户大人曾说你聪明机警，就是做事没脑子了些，要我看，你哪里是没脑子，你分明是太有脑子了！”

    方恪讪笑着，不敢答话。

    但他心头琢磨着杨戈，越琢磨越觉得他像沈伐……

    一样的懂人情，不受人情。

    一样的知世故，不讲世故……

    “什么人？”

    “放下兵器！”

    “老子让你放下兵器！”

    适时，后院传来一阵呼喝之声。

    杨戈听言心神一振，按着佩刀就大步流星的往后院赶去。

    方恪见状，连忙劈手从一名力士手中夺过一面蒙皮大盾追上杨戈，护卫在他身前。

    杨戈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后还是开口道：“以后少想些有的没的，做好自己的事、尽自己的本分。”

    方恪没回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总旗，属下可没您这么好的运道，能有千户大人护着，要真按您说的那样去做事，指不定哪天就要劳烦您去阴沟里给我收尸了！”

    杨戈的脚步不由的放慢了些许，迟迟未答话。

    直到穿过院门走进后院，他才轻声的回道：“可能你是对的！”

    方恪使劲儿的摇头：“对肯定是您对，只是世间上像您这样的人太少了，太少太少了，于是您就错了……”

    杨戈笑了笑，阴郁的心情都好了些。

    他轻轻拍了拍方恪的肩头，轻声道：“我为我刚才的语气，向你道歉，回头找个机会，咱哥俩好好聊聊，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很多话说！”

    说完，他一步越过方恪，提着刀大步走进一众力士的包围圈。

    一众力士包围着的，是一个身穿灰色短打、须发花白的独眼中年男子，他蹲坐一间房门紧闭的厢房外，一手拄着一口刀、一手拎着一壶酒，面前横着一具持刀的尸首。

    身处十数名力士的包围中，他犹自小口小口的抿着酒。

    杨戈打量着地上那具一刀毙命的尸首，询问道：“你是县府的人，还是来杀人的人！”

    独眼人放下酒壶，指了指身后紧闭的厢房说道：“里边那个女娃啥都不知道、啥事儿都没干，你放他一马！”

    杨戈将佩刀拔出鞘三寸，加重语气说道：“回答我！”

    独眼人：“你先答应额！”

    杨戈看了一眼他背后这间狭窄低矮的房门：“咋的，一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独眼人裂开一口大黄牙笑道：“这女娃生得像额那苦命的闺女儿。”

    杨戈将佩刀插回刀鞘，笑道：“只要她的确啥都不知道、啥事儿都没干，我保证她无事。”

    独眼人松了一口气，杵着长刀站起来：“额信你！”

    杨戈摇头：“信我就别动手，跟我走，只要你没杀县府的人，我也会尽力保你一条命。”

    独眼人也摇头：“额也该死，不值当你保。”

    “你就不想再多看她几眼？”

    杨戈指着紧闭的房门：“我只能保她无事，可不能保她不愁衣穿、不缺饭吃。”

    独眼人又咧着嘴笑：“那额就不管勒，她又不是额滴闺女儿。”

    杨戈叹了口气，再一次拔刀三寸：“那就来吧！”

    独眼人摇头：“你不能跟额动手，额要死在你手下，你也活不成。”

    杨戈：“吓我？”

    独眼人：“连雷横都吓不住你，额哪里吓得住，额是实话实说。”

    杨戈无奈的再次收刀：“那咋办，我总不能就这样放你走……要不然，你去见见我们千户？你死在他手上，他肯定活得成！”

    独眼人：“见不得见不得，见了就坏规矩勒！”

    杨戈一拍手：“那你说怎么办！”

    独眼人想了想，说道：“额自己来吧，往后要有人来寻你，你就告诉他说，额是自己动滴手，不关你事。”

    说完，他麻利的横刀于颈。

    杨戈：“别啊，聊得好好的干啥要自杀呢……”

    “叮。”

    长刀点地，一滴鲜血顺着刀锋慢慢淌下。

    独眼人拄着刀，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繁星，轻声道：“真有风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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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会算

    独眼人拄着刀，还像一尊门神一样伫立在台阶上。

    但鲜血，已经浸染他的衣襟……

    方恪等了许久，才轻轻一挥手，一名力士即刻上前，仔细探了探独眼人的鼻息和脉搏。

    “总旗，已经断气了！”

    力士回禀道。

    方恪看了一眼杨戈，挥手道：“继续搜，绝不可放过一个歹人，你们俩，进去看看，莫要吓着里边的人……”

    “是！”

    众力士领命，继续搜索后院。

    两名力士手持火把越过独眼人，轻轻推开了他身后的房门。

    “呼……”

    杨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笑道：“这些人，一直都这么狠吗？”

    他今日见过的死人。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方恪答道：“这种人就这样，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对别人挥刀子不眨眼，对自己挥刀子也不眨眼！”

    杨戈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适时，一名进屋查探的力士快步回来，抱拳禀报：“总旗，里边就一个女娃，刚醒过来……”

    杨戈举步往屋里快步走去，路过独眼人的尸首时，他偏头看了一眼，说道：“稍后将此人的尸首与其他歹人分开收敛！”

    方恪应了一声。

    杨戈一脚跨入这间低矮陈旧的房屋。

    霎时间，一股浓浓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杨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旋即便有些惊讶的打量这间屋子。

    他知道，这股味道是木质的房梁家具受潮发霉，再加之通风不好，闷出来的味道。

    当初小破院里屋内也有这种味道，但这屋里的霉味儿，竟然比小破院还要刺鼻。

    他再仔细打量，就见这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边是大通铺，一边是几个老旧的洗脸盆架，角落里还扔着几个溺桶。

    杨戈顿时明白了，这里应该是县府里的下人们居住的卧房。

    准确的说，应该是县府里最下等的下人们居住的卧房。

    路亭县又不大，他在这里待了小一年，自然是见过县府的仆役的……那些人，上悦来客栈吃饭都是不给钱的！

    房间内等候的力士，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佩刀站在大通铺最里边，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大通铺角落里团成一团、抖如糠筛的薄毯。

    杨戈见状，随手将佩刀递给身后的方恪，放慢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力士见他过来，躬身禀报道：“总旗，这女娃说她是被门外那人打晕的，问啥都不知道。”

    杨戈看了看那团颤动的毯子，放缓了语气轻声道：“姑娘，我们是官家人，不是歹人，县尊府上遭了祸事，我们是来查案的，你别害怕，出来我问你几句话！”

    兴许是官家人的身份起了作用，小毯子抖得没么厉害了。

    一颗头发黄黄的小脑袋，畏畏缩缩的从小毯子里伸出一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惊恐的四下打量屋内的众人。

    她一醒来就看见身边站着两条手拿雪亮长刀的彪汉，把她吓坏了！

    杨戈侧过身，借着火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绣衣：“看见没，官家的衣裳。”

    小眼睛却没看他的衣裳，而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才慌忙翻身而起，跪在床铺上给杨戈磕头：“婢子见过大人！”

    这是一个生的不太好看的丫头，又瘦又黑，好像还有点跛脚。

    杨戈上前扶起她，想了想后问道：“你们府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你认得吗？”

    小丫头怯怯的点头：“回大人，婢子认得，那是府里新来的马夫，俺们管他叫王大爷。”

    杨戈心下一喜，忙追问道：“新来的？来了有多久了？”

    小丫头回道：“回大人，应是中秋节前两天来的，他们进府那天，大老爷还赏了俺们好些吃食。”

    “他们？”

    杨戈抓住重点：“有多少人？都是一起来的吗？”

    小丫头努力回想了片刻，急的小脸都红了：“大人，婢子也不知，婢子也只见过他们两三回。”

    “别急，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杨戈轻声安抚着这个急的都快哭出来的小丫头：“你们府里遭了祸事，你以后可能不能再在这里待了，你先在这儿等等，稍后会有我们的人带你去别处，后续还有些事要你帮忙。”

    小丫头一脸惊惶，又不敢问。

    杨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后又忽然想起一事儿来，回过头问道：“丫头，你和那个马夫王大爷熟吗？”

    小丫头条件反射一样的摇头如拨浪鼓：“不熟不熟……”

    杨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话方式可能吓着这丫头了，连忙换了一种方式：“你别怕，他不是坏人，刚刚还保护你来着……你再好好想想，你们熟吗？”

    小丫头这才安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答道：“回、回大人，王大爷新进府，不认得府里的路，马圈离灶屋又远，好、好几回都没吃上饭，婢子与放饭的婶婶亲近，就给他藏过两个馒头……”

    杨戈愣了愣，重复道：“就两个馒头？”

    小丫头不明所以，也愣愣的点头：“嗯啊，就两个馒头。”

    杨戈有些想笑，但又不知道哪里好笑。

    他摆了摆手：“你踏实歇着，稍后我们的人会来带你去其他的地方！”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踏出房门，独眼人如同门神一样的尸首，还立在台阶上，挡着房门，也挡住了外边的血雨腥风。

    杨戈从他身边经过，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头轻轻的呢喃：‘值得吗？’

    两个馒头。

    两条人命。

    这笔账，他不会算……

    “方恪。”

    他轻声呼唤道。

    方恪应声上前：“属下在。”

    杨戈：“派一旗得力的人手，保护好里边那个丫头，她是唯一的人证，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一事来，说道：“再派人去周围的住户那里核实一下这丫头的身份。”

    方恪抱拳应下，末了低声问道：“大人，逃走的那三人，还查吗？”

    杨戈：“先维持住城内的安定，其余事等到天亮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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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世故

    月上树梢。

    杨戈坐在县衙内，翻看近些年的县衙公账。

    方恪匆匆入内，抱拳道：“总旗，清点完毕了，整个县府包括当班的县吏捕快在内，一共七十六口人，就活了那小丫头一个。”

    杨戈：“县令的尸体验了吗？”

    方恪：“验过了，确认是路亭县令耿荣无疑！”

    杨戈放下手里的账簿，重重的叹了口气：“大事件了啊！”

    杀官这种事儿，无论在哪一朝、哪一代，都不是小事。

    除了这两个字太刺眼，会撩拨到某些心中有鬼的贪官污吏那脆弱的神经之外。

    还因为这俩字后边，最常出现的后缀就是：造反！

    而路亭县紧邻京畿，位置还比较敏感……

    方恪看了杨戈一眼，不动声色的往前靠了两步，低声道：“总旗，咱们有人证，可以证明动手的歹人都是耿荣自己引入县府的，就算牢里那几个歹人什么都不吐，咱也能先定他耿荣一个‘识人不明、误交匪类’，事后再补发几道海捕文书，抓捕逃脱的那三人……这把火，就烧不到咱们身上！”

    杨戈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加派人手保护好那个丫头，但怕就怕，上边的人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顺手把这口黑锅扣在咱们头上，强行再开一局！”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一再告诉他，路亭县这场一场，必然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佬斗法的一座擂台。

    在无法引鞑子高手入京搅局的情况下，把杀官这口锅甩到绣衣卫的头上，同样能把水搅浑！

    著名的峡谷相对论有云：对面减速，等于我方加速；对面没赚，等于我方赚了。

    只要沈伐这一系的朝堂大佬们焦头烂额，另一系人马就算不能春风得意，也能趁机重整旗鼓！

    方恪打量着杨戈眉宇间的忧色，小声道：“属下倒以为，上边的大人们会趁此机会切割，毕竟到底是怎么一回儿，大家心里都有数儿，再闹下去，谁都讨不了好！”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这就是方才谷统说为首的歹人已经逃了，你嘀咕‘未必是坏事’的意思？”

    方恪讪讪的笑。

    杨戈毫不客气的道：“天真！主动权都送到人家手上了，你还指望人家能见好就收？他们要真是知进退之人，还会把事情闹到眼下这个地步？”

    二人今日也算是勉强交了一回心，方恪也不再似以前那般装傻充愣。

    他低声说道：“总旗，上边的大人物们怎么斗，那是大人物们该考虑的事，您与我这样的人物，在平民百姓们眼里是官，但在上边那些大人物们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些芝麻大点的蝼蚁，他们随意伸伸手，就能碾死一大片！”

    “所以，这种案子，咱们吃点闷亏，顶多回家里养几年马；可咱们要较一回真，指不定就勾名销户了！”

    “咱总不能回回都拿身家性命，去赌大人们会守规矩吧？”

    “老话不都说十赌九输么？”

    “真要有大人物对咱爷们动手，家里边可不一定护得住咱们……”

    这些话就说得推心置腹了。

    连杨戈都没忍住拿异样的目光打量他。

    他还以为，这一波是方恪在第三层，他的第五层。

    没曾想，是他在第五层，方恪在平流层！

    “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杨戈纳闷道：“以你这岁数，若是没人教你，可琢磨不出这些功夫！”

    方恪钦佩的抱拳：“要说年纪，总旗比属下还要年轻几岁吧？”

    杨戈摇头：“咱俩不一样，我只是显得年轻，要论冤枉路，我可比你走得多得多！”

    方恪笑着恭维道：“难怪属下时常觉得您很像千户大人，原来是世事磨砺。”

    杨戈突然想起来：“千户大人曾说，你已经跟了他两年，以你现在这岁数……你家是绣衣卫军户？”

    方恪抱拳：“总旗才思敏捷、举一反三，属下佩服之至……家父方孝堂，曾任上中所总旗。”

    杨戈摆手，歉意的说：“令尊是……”

    既是接班，那方恪既然在绣衣卫，他爹自然是已经退下去了，亦或者是已经不在了。

    方恪笑了笑，似是漫不经心的答道：“家父三年前便已撒手人寰了，大夫与仵作给出的结果都是病故，但我一直没弄懂，一个昨夜还能吃二斤羊肉、挥五十斤大刀的好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还他娘的是病故！”

    杨戈心头恍然，歉意的颔首道：“是我多嘴！”

    方恪抱拳：“客气了，您与千户大人，都是属下最佩服的那一类人，只是属下生来卑鄙，做不成似您与千户大人这样的人，愿附总旗骥尾，建功立业、万死不辞！”

    “好了，你就别拍马屁了！”

    杨戈摆了摆手，缓缓说道：“你方才说的道理，我也认可，人想自保、想活着，没毛病！”

    “但咱们终归吃的是绣衣卫这碗饭，就算不能给绣衣卫增光添彩，也不能砸绣衣卫的锅吧？”

    方恪不明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杨戈面色一正，干脆利落的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要自保，但这口锅我也不想要！”

    方恪想了想，躬身道：“恕属下愚鲁，请总旗明示……”

    杨戈：“贼首不是逃了吗？你即刻率两小旗弟兄，大张声势追杀贼首自西城门出城，一路追到与千户大人他们汇合……将县府的案子与城外伏击鞑子高手的案子，绑在一起！”

    方恪愣了两秒，一拍手掌道：“妙啊，如此一来，既能让上边的大人物们怪不到咱们身上，又能让咱绣衣卫占住此事的主动权！”

    杨戈颔首：“是的，谁要想再甩锅，那就必须得把鞑子高手入京的案子，一并翻过来！”

    他摊手道：“总不能，我们绣衣卫既勾结鞑子高手入京，又阻击鞑子高手入京吧？这说不过去啊！”

    方恪拱手：“总旗高明，属下心服口服！”

    唠了这么久，也就这句话心口如一。

    杨戈摆手：“抓紧去办，再拖下去，千户大人他们都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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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去而复返

    “梆梆梆。”

    “三更天喽，平安无事！”

    打更人悠远的敲竹声，随风游走条条街巷。

    于是，漫长的夜，便有了逗号……

    县衙大堂上，还在翻看县衙公账的杨戈，慢慢放下手里的账本：“才三更天吗？”

    他抬头望向洞开的大门之外，一手轻轻落在了身侧的佩刀上：“你们的耐心可真差啊……”

    大门外空无一物，却有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把那个丫头交给我等，我等转身就走，定与大人秋毫无犯！”

    “消息倒是灵通！”

    杨戈将佩刀抓到身前，正了正坐姿：“那你们不妨猜一下，出城追杀你们的，为什么不是我？”

    那道声音回道：“我等与大人虽道不同，但我等仍敬大人是一条言出必践的好汉，还请大人莫要与我等为敌，于人于己都不是好事。”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杨戈轻笑道：“我虽不才，却也不曾伤害过任何人的性命，尔等穷凶极恶之辈、人面兽心之徒，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那道声音不为所动的回道：“古来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吾等乃是为……”

    “去你妈的！”

    杨戈陡然翻脸，破口大骂道：“我去杀你们全家，你们是否也认我是‘不拘小节’？”

    那道声音一时语塞，但很快便嘴硬道：“姓耿的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有此祸事皆乃自取，纵是今夜不死于吾等之手，来日也少不得刑场走一遭！”

    杨戈嗤笑了一声，平复心绪缓声道：“道理有很多，但我想伱们去而复返，不是来听我讲道理的，大家都是带把儿的爷们、痛快点！”

    “你们只是刀，我拿不拿你们都无关紧要，事你们也做了，纵然未竟全功，回了你们主子哪里也能交代得过去！”

    “现在退去，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但倘若你们铁了心的硬要当一回为主分忧的忠犬……那就来！”

    “整死我，你们想杀谁我都管不着！”

    “但凡我有一口气在，谁都别想碰那丫头一根寒毛！”

    那道声音似乎没想到杨戈会这么刚，沉默了几息后才阴恻恻的说道：“以一敌三，大人可没胜算！”

    杨戈摩挲着刀柄：“纵是不敌，要拉一个人给我垫背也不难，你猜那个人，会不会是你？”

    那道声音：“那就得打过才知道了……”

    杨戈闻言心头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些人，吓不住啊！

    “嘭。”

    一声巨响，瓦砾纷飞，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挥舞着一把雪亮的长刀，一记力劈华山当头劈向杨戈。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俯身从大堂外冲了进来，速度极快，就像是两只四脚傍地走的大黑耗子。

    杨戈早有心理准备，是以敌人虽骤然发难，他却没有任何手忙脚乱。

    就见他一手抓起身前檀木案几的一条腿，扎稳马步将其抡起来，仿佛蒲扇拍蚊子一样狠狠拍向了从天而降的那人。

    “咔嚓！”

    又沉又宽大的案几当场就破了一個大洞，从天而降那人还未落地，就如同棒球一样斜飞了出去。

    适时，堂下两名黑衣人杀至。

    杨戈来不及拔刀，只得奋力抡起破了一个大洞的案几，砸向这二人，试图将其逼退。

    在他一身巨力的加持下，长近一丈的檀木案几愣是抡出了重兵器破空的凄厉呜鸣声。

    扑上来的二人听到这声呜鸣，只觉得头皮发麻，提前商量好的攻势一下子就乱了。

    其中一人见机快，眼瞅着即将撞上檀木案几之际，猛地一跺脚，借力飞身后退。

    另一人反应慢了些，傻乎乎的抡着手里的破铁片子，奋力劈向迎面而来的案几。

    “哐当。”

    长刀飞了出去，挥刀的人狠狠撞在了檀木案几上，在一声清脆的骨鸣声中，横飞了出去。

    乍一接触，去而复返的三人，就只剩下一人还能保持站立！

    杨戈放下手里的破案几，扫视了一圈，没绷住，露出一张问号脸：“就这？”

    他都快被燕云五鬼那哥仨吓出PTSD，以为是个高手就有他们那么厉害……

    “咕咚。”

    堂下站着的那黑衣人费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听声音，正是方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那厮……

    杨戈扔了手里的案几，慢慢的拔出佩刀，脸上也徐徐浮起狰狞之意：“你说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一跺脚，身躯如同出膛炮弹一样射了出去，抡刀如斧、竖劈而下。

    “铛！”

    黑衣人躲闪不及，奋力横刀招架，两口钢刀对劈，豁口嵌在一起。

    杨戈双手抓住刀柄，奋力往下一压。

    “噗通。”

    黑衣人单膝跪地，膝盖压碎石板。

    适时，一道人影俯身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杨戈的腰身……正是方才钢刀被檀木案几拍飞的那人。

    杨戈压住身前这人，勾腿踢了身侧这人一脚。

    不想这厮吃疼后不但不撒手，反倒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腰间。

    “啊……”

    杨戈痛得高呼了一声，猛地一记弹腿踢在佩刀压住的这名黑衣人胸膛上，瞬间将其踢飞三四丈，狠狠撞在了门槛上。

    而后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腰间这名黑衣人，强行将其撕扯下来，重重的往地上一掼。

    “嘭。”

    本就伤得不轻的黑衣人经他这一砸，瞬间就摊在了地上，如同一滩难泥。

    杨戈松手，伸手在腰间一抹，满手的血……

    “很好！”

    他痛得红了眼，抬腿就一脚狠狠跺在了脚边这名黑衣人的膝盖上。

    “咔嚓！”

    “啊……”

    前一秒还如同一滩烂泥的黑衣人，猛然绷起身躯，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杨戈面无表情的抬起腿，再次一脚跺在了地上这黑衣人的另一个膝盖上。

    骨骼破碎的声音，在夜晚的大堂内异常清晰。

    这一回，地上这黑衣人连嚎叫的力气都没了，两眼一翻就直接晕了过去。

    杨戈再定眼看向大门处那黑衣人，才发现人正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呢！

    “哎哟，这不刚来么，再坐会儿啊……”

    他拖着刀，大步流星的向其走过去，挺拔的身姿，如同一片阴云，慢慢罩向黑衣人。

    他积累了一整夜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了。

    今晚见过的死人。

    比他这辈子都多。

    他尊重每一个人的生命。

    但不尊重他人生命的人，他的生命显然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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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脏手

    “啊……”

    “你有能耐就整死我……”

    “啊啊啊啊，给个机会，我知错了……”

    “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啊啊啊啊……”

    一群绣衣卫力士围在县衙大堂外，眼皮子直跳的三三两两嘀嘀咕咕。

    “你们总旗这是干啥呢？”

    一道声音忽然在一名力士的耳边响起。

    这名力士本能的回道：“还能干啥，整治那几個不开眼的江湖杂碎呗，啧啧啧，惹谁不好，偏惹咱总旗，就咱总旗那个驴脾气……”

    话说到一半，这名力士陡然回过神来，偏过头一看，连忙抱拳恭声道：“卑职拜见千户大人！”

    “卑职拜见千户大人！”

    一众力士齐齐行礼道。

    沈伐摆了摆手：“行了，继续守着吧！”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的往县衙大堂内走去。

    他进入县衙大堂好一会儿后，密集的沉重脚步声才从县衙大门外传来。

    ……

    杨戈听到大堂外的呼喊声，偏过头往门口望去，就见风尘仆仆的沈伐一脚跨过大门走进来。

    他看得出，沈伐刚刚才经历了一场鏖战。

    发髻被削断了，一头参差不齐的长发用一根麻绳胡乱捆着。

    那身儿料子极好的墨纹劲装，也被划成了百家衣，到处都能看到月白色的里衣。

    左臂上还绑着一条半尺宽的止血布，现在都还在渗着血……

    杨戈在打量沈伐。

    沈伐也在打量杨戈。

    就见杨戈攥着一把血淋淋的小刀，两只手都是血，脸上也溅了许多血点子。

    一双眼睛红红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阴沉得吓人。

    在他面前，三个黑衣人一字并排着靠墙半躺，每个人的膝盖都血肉模糊成了一团，手上、头上还有大量用刑的痕迹。

    三个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徒，这会儿如同三只惊弓之鸟一样缩成一团，人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委屈……

    说实话。

    这个模样的杨戈，将沈伐吓了一大跳，连脚步都不由的放轻了许多。

    他强笑道：“这种脏活，交给下边人就行了，你怎么还亲自上手了呢？”

    他一边强笑着与杨戈打招呼，一边缓步走到杨戈身旁，伸手去拽杨戈手里的小刀。

    杨戈死死的捏着小刀不撒手，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沈伐心跳都快了两拍，连忙说道：“放心，咱手下有的是精细好手，保管让这几个杂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句话说完，杨戈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小刀。

    沈伐心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反手就把小刀扔得老远，扭头高呼道：“来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扑倒在沈伐脚边，抱着他的小腿嚎啕大哭道：“大人，不用再动刑，我们什么都说，我们什么都说啊……”

    沈伐惊异的偏过头去看杨戈。

    杨戈疲惫的缓缓闭起了双眼。

    沈伐心头略有些歉意，轻轻拍了拍杨戈的手臂道：“行了，你今儿应付得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我们后边再聊。”

    杨戈闭着眼，摇了摇头：“不用，我也想知道知道，到底是多大的人、多大的事，连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都不肯放过！”

    沈伐犹豫了几息后，还是摇着头叹息道：“你还是安心过伱的日子、练你的武吧，这些狗屁倒灶的腌臜事，有哥哥应付就够了，没必要再脏了你的手。”

    “我也想做个干净人啊！”

    杨戈睁开双眼，看向方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那个黑衣人，拳头捏着铿铿作响：“可这些杂碎，怎么就死活都不肯听劝呢！”

    沈伐注意到他的右腿不停的颤动，脚趾都快供破鞋面了，心下一沉，抢在他动手之前，闪身一掌，拍在了那个黑衣人的脑门上。

    那黑衣人双眼一突，眼神瞬间就凝固了……

    杨戈的眼神也猛然一缩，不明所以的看向沈伐。

    沈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拍着杨戈的小臂轻声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为了这么些人渣子，不值当！”

    杨戈看着他，眼神中浓到化不开的戾气终于是慢慢烟消云散了，心头那道‘今儿要不整死这厮，回家觉都别想睡好’的槛，也终于是跨过去了。

    “谢了！”

    他吐着浊气，轻声对沈伐说道。

    沈伐：“客气了！”

    适时，五名力士躬身入内，抱拳行礼。

    沈伐向那三名黑衣人挥了挥手：“拖下去，好好招呼！”

    五名力士领命，上前七手八脚的架起三名黑衣人往外走……五个人，谁都没敢看杨戈一眼！

    “你信不信。”

    沈伐看着地面上那三道血痕，突然嗤笑了一声：“往后咱绣衣卫里边，不管官大官小，决计无人敢来招惹你！”

    杨戈摇头：“不信。”

    沈伐：“不信咱就走着瞧！”

    杨戈：“你那边，今儿还算顺利吧？”

    沈伐：“有些棘手，但还在我控制之内！”

    杨戈想了想后，接着问道：“经过今晚这一合，谢家那档子破事儿，总算是过去了吧？”

    在他想来，今儿这一合，那些拿谢家借题发挥的大佬们，可谓是满盘皆输。

    就算还不肯投子认输，也应该另辟战场、重开对局。

    沈伐先点头：“本来是应该能过去的……”

    杨戈看了他一眼：“然后？”

    沈伐眯着眼笑道：“今儿伏击的那些鞑子高手中，多了一些咱神州的江湖高手，本来是能一并拿下的，我寻思了寻思，又将他们给放回去了！”

    这货眯眼笑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偷着小母鸡的雪狐，又奸诈又好看。

    杨戈愣了几秒后，脱口而出道：“你想钓鱼？”

    沈伐耸了耸肩：“顺手打个窝而已，愿者上钩嘛！”

    杨戈想抓额头，手抬起来后才发现满手的血，只好放下去：“已经在路亭县闹过一场，下回不能还在路亭县动手吧？”

    沈伐想了想，说道：“下回应该在上京了，毕竟家里高手更多，准备也能更充沛、更把稳一些！”

    杨戈如释重负的轻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

    沈伐瞅着他脸上呼之欲出的“我要摆烂”四个大字，忽然说道：“今晚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哥哥要不给你升个官，弟兄们哪里好像交代不过去啊！”

    杨戈陡然警醒，如果他也像小黄一样有一对尖耳朵，这会儿肯定是‘嗖’的一声就竖起来了。

    “不要、免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一口气打出拒绝三连，而后很是敷衍的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走着走着，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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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沉淀

    时间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杨戈的日子重新被生活的琐事填满。

    白天里，他悦来客栈、铁拳武馆两头跑。

    刘掌柜口口声声喊着要退休，到头来还是放不下客栈的生意，每日准时准点到客栈忙活，杨戈名义上拿着掌柜的工资，干着却还是店小二的活计。

    杨戈觉得挺好的，许多老头忙碌了大半辈子都无病无灾、精气神十足，反倒是闲下来后三两年就不成了。

    老掌柜有个事做，兴许还能多撑几年。

    当然，他也乐得清闲……

    刘莽成家后，的确是沉稳了许多。

    他依着杨戈给他出的主意，先不挂匾，低价招收一批学徒，平日里一边领着学徒们练武，一边领着学徒们在路亭县内修桥铺路、救济贫苦。

    等到路亭县内的住户渐渐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后，才低调的挂起了“铁拳武馆”的牌匾，连鞭炮都没放一串。

    不过纵使是这样，武馆挂匾之后，还是遇到了几波打秋风的江湖汉子上门踢馆。

    杨戈瞧这些人没啥大的恶意，就让刘莽上前应战，且无论输赢，都送上一份盘缠，结个善缘。

    时间长了，铁拳武馆在路亭县也慢慢有了名气，刘莽还混出了一个‘小孟尝’的美名，时常有行路亭县的江湖中人，上门与其盘道结交……

    到了夜里，杨戈也没歇着。

    县府血案令他心情阴郁了许久，其后他痛定思痛，开始下大力气整治手下这班力士。

    针对跟踪盯梢。

    他以共同探讨、共同进步的旗号，办起了午夜培训班。

    每天晚上敲着小黑板，将市面上各种行当的从业人员的特点特性，掰开了揉碎了慢慢交给这群只会厮杀汉。

    怎么乔装买炊饼的？

    首先你得有個炊饼担子吧？然后你身上得有些烧柴火的烟熏火燎气息吧？再然后你衣裳上得有面粉痕迹吧？

    再进阶一些，你见人是不是得先带三分笑？有客人买炊饼，你是不是得稍微佝着点腰？包炊饼的手法是不是得熟练？将炊饼给客人的时候是不是得双手？

    针对潜入查探。

    他画出一幅幅人际关系图解剖图，从人性的角度慢慢分析，不同的目标，用什么样的身份接近最为恰当，最不易引起目标的警觉。

    要接近一个大家小姐？

    想要临时编撰一个身份去接近一个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的确是很难。

    但能不能换个思路，从她身边人下手？她有没有侍女？他的侍女有没有婚配？美男计会不会？

    什么，侍女整日在小姐身边，也不好接近？那你能不能接近侍女他爹娘？伱去买些礼物上她家去，给她家劈几天柴、挑几天水，无论她瞧不瞧得上你，她都大概率会偷偷摸摸来见你一面。

    针对武力强攻。

    他将手下的五十名小旗力士分作一个个三人小组，本着“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训练方针，铆足了力气操练这些出身边军，本就有不错实战底子的杀材。

    力气大、反应慢的上盾锤。

    胆子大、下盘稳的上刀剑。

    速度快、准头好的上弓弩。

    三人一组，一个吸引火力兼控场，一个正面强攻兼主位输出，一个远程牵制兼次位输出。

    在稳定了三人组之后，再进一步细化野战该如何打配合、巷战该如何打配合、夜战又该如何打配合，以及敌寡我众该如何打、敌众我寡又该如何打。

    再继续进阶，在应付大规模团战的时候，如何拆分重组成更大的战阵，何时该猛冲猛打、何时该稳住阵脚静待支援……

    所有的学习练习都并非只是纸上谈兵。

    研究卖炊饼时，杨戈是真会挑人担着炉火担子出门去卖炊饼，卖不出去还会一群人一起找原因，直到能卖空为止。

    研究如何接近大家小姐时，杨戈是真会在路亭县内挑一个大家小姐，选人去使美男计，直到把她的兴趣爱好都掏回来。

    研究如何武力强攻时，他更是亲自上马，以自身高出这些力士一个大境界的强横武力，让他们亲身感受感受面对高手时的压力。

    在他不遗余力的鞭策下，所有人都在进步。

    力士们再出门的时候，渐渐已经没有行人再本能的躲着他们走了。

    他们去汴河边上拉纤，也终于有货主敢大呼小叫的支使他们去运货了。

    连使美男计的时候，都真有了几分淳朴、厚道、踏实的纯情良家子模样。

    而演武对练的时候，在杨戈不使杀招的情况下，也渐渐破不开两个小组的围攻牵制了……

    至于杨戈自身的进步，那自然是更大！

    他浑身百脉俱通、经脉又韧又宽，运行当下这个层次的内气，轻巧如挥五指抓田螺，完全无须似其他内气武者那样，必须要凝神静气才能控制自身内气运转。

    也就是说，只要他愿意，他无论是在客栈跑堂，还是在锣鼓巷绣衣卫据点内敲黑板，他都能维持住全身内气运行大周天，且毫无岔气走火之忧……

    而他也真信了沈伐的话，不去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踏踏实实的磨砺自身内气，切身的去感受自身内气的每一分每一寸进步。

    不过相比功力的日益增长，他真正突飞猛进的，还是战法！

    都说实战是最好的老师，这话果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他自己一个人闭门苦练的时候，虽然时常也会设想，假如敌人从什么、什么方向攻过来，自己该如何应付。

    但这种设想，天然就带解，他一个人的想象力再丰富，也不可能想象得出十个江湖中人琢磨出的所有杀招。

    而且实战的过程中，对手的招式也往往不是他设想中的那么光明正大……只要林子够大，什么扣眼插鼻，什么捅腰锤蛋，什么石灰迷雾，什么剧毒暗器，啥都可能遇上！

    他上回不就叫人在腰眼上啃了一口么？

    那次也就是那人穿着一身紧得卡裆的夜行衣，无处携带第二把兵器，且手里的佩刀被他一桌子给拍飞了……要不然，他这俩大腰子，那天就遭老罪了。

    而这块致命的短板，也终于在他和手下的力士们日复一日的演练中，慢慢补齐。

    盾牌冲刀子捅，远处还有冷箭射腚。

    拦腰抱撩阴腿，黑熊掏心猴子偷桃。

    绊马索铁网罩，生石灰配蒙汗药……

    在杨戈不遗余力的摔打下，这些混蛋为了胜他一回也是真真不择手段，各种穷追猛打配下三滥。

    杨戈只要心神稍稍松懈那么一秒钟，身上就得挨好几次狠的！

    好几会他从锣鼓巷回家，前脚大摇大摆的踏出大门，后脚就夹着裆提着臀暴跳如雷。

    这种以寡敌众的高强度、快节奏打法拉练，对于杨戈这个空有武功等级，操作意识都跟不上的虚胖型选手……

    简直就好比将一个开惯了老头乐的实习车手，直接换上战神GTR撵到不限速高速。

    别管能学到多少驾驶技术。

    先油门焊死感受一把极速的魅力再说！

    而当一个实习车手，习惯了二百五十码以上的极速之后，哪怕他的驾驶技术依然有许多瑕疵，他再开寻常家用车时，也必然会感觉到无比的轻松！

    至少再遇到以一敌三的状况之时，他绝不会再没底气的说上一句：‘逃跑的功夫杨某也是拿手的……’

    在此期间……

    沈伐就像是消声觅迹了一样，再未在路亭县露过面。

    但从上京送到杨戈手中的情报，却从未断过。

    九月初六，江湖群盗勇闯天牢，被捕者一百有七，下发海捕文书三十六，江湖人称三十六天罡义士。

    九月初九，昭武侯谢氏满门一百八十六口人，于上京朱雀门外处斩，血染洛水。

    九月十八，京畿三衙禁军大换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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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不如死

    时间转入九月下旬，眼瞅着就立冬了。

    这几日杨戈在悦来客栈推出了铜锅羊肉，新奇的吃法和味道，吸引了大量不差钱的客人上门光顾。

    生意好到每天都要从晌午一直忙到宵禁打烊，把刘掌柜乐得合不拢嘴，传堂的声音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大魏羊肉金贵、猪肉贫贱，一头羊的价钱要顶好几头肥猪。

    本钱上去了，铜锅羊肉的价钱自然也不便宜，二两一盘，一盘就得卖三十文钱，几乎都快顶上杨戈一月房钱了。

    就这，客栈在羊肉上都还只能保本，赚的全是酒水和配菜的钱……

    这么贵的羊肉，自然不能拿给厨子鲁师傅练刀工。

    杨戈亲自操刀，拿出练刀法的架势，每一片都切的薄如纸张、对火透光，这么个切法，二两肉就能码出整整齐齐一大盘。

    虽说份量还是那个份量，但至少人花了三十個铜板，看着这么大一盘羊肉，心头也舒服不是？

    这天杨戈在厨房里忙活到傍晚，眼瞅着就要打烊了，刘掌柜忽然快步走进伙房：“祸事了、祸事了，小哥儿，那黑汉子又来了！”

    杨戈正收拾着刀具和砧板呢，闻言偏过头看了刘掌柜一眼，就见老头满脸慌张，站在灶台前不足的踱步。

    “您别慌啊，哪个黑汉来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疑惑的问道。

    刘掌柜：“就上回给你武功书的那个黑汉……嗨呀，就上回把咱客栈弄关门那个黑汉！”

    老头一拍大腿，满脸的愁容。

    “哦，是他啊……”

    杨戈心头恍然，放下手里的尖刀擦了擦手后，又拿起尖刀说道：“您别慌，咱开门做生意，人上门是客，咱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嗯，叫小张进来，给他端个铜锅出去，我再切两盘羊肉，马上就去招呼！”

    他口里的小张，是接替王大力的新店小二。

    见杨戈神色淡定、丝毫不慌，刘掌柜也镇定了许多，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你说得在理，那咱先去招呼着……要不，咱去叫你富裕哥过来，晚点咱也切一锅羊肉？”

    杨戈笑着调侃道：“您要做东招待我们哥俩，我当然是没意见，其他的，您就别操心了，我能应付！”

    刘掌柜犹犹豫豫的在灶台前转悠了两圈，低声道：“不会出啥事儿吧？”

    杨戈：“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

    刘掌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成，那咱就外边，哪儿不走！”

    杨戈笑着点头：“真没啥事儿，人家就登门吃口饭，看把您吓得……”

    刘掌柜“哎”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出灶屋。

    杨戈低下头、运刀如飞，切下一片片羊肉。

    ……

    半刻钟后，杨戈端着两盘摞得高高的羊肉片走进前堂。

    刘掌柜冲他指了指二楼雅座。

    杨戈点了点头，端着两盘羊肉稳步走上二楼。

    又是空荡荡的二楼。

    又是居中的位子。

    蒋奎还披着上回那身儿虎皮大氅，孤零零一人坐在饭桌前，凝视着眼前冒热气儿的铜锅出神……唯独不见他那把又长又阔的大黑刀。

    “您没见过这种吃法吧？”

    杨戈主动开口打招呼，面带笑容、语气熟络，仿佛老友寒暄。

    蒋奎面无表情的侧过脸看，盯着他看了两秒之后，眼神才渐渐缓和：“确是头一回得见，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杨戈端着两盘儿羊肉上前：“保管不让您失望。”

    蒋奎抬起头看他：“这个时候，应当没有客人上门了吧？”

    杨戈笑着回道：“正常来说，这个时候就是有客人上门，小店也不接待了。”

    蒋奎笑道：“整两口？”

    杨戈：“您酒量如何？”

    蒋奎：“喝你十个，肯定是没问题！”

    杨戈：“那您可得先付饭钱，我陪您整两口是小事，但总不能让我们掌柜的侯您到半夜吧？”

    蒋奎点头：“应有之意！”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锭，轻轻放在桌上：“够不？”

    杨戈摇头：“多了多了，这些钱都够您在小店吃一个月了！”

    蒋奎笑着摆手：“存你们账上吧，存着钱，兴许俺还能再回来吃上一口……”

    杨戈打量着他，觉得他比上回来，可温和太多了。

    他回道：“成，小店怎么说也是路亭县的老字号了，三五两年肯定不会关张！”

    蒋奎只是笑。

    杨戈拿着银锭转身下楼。

    不一会儿，打发完老掌柜的杨戈，抱着两瓮酒上楼来。

    适时，铜锅里已经滚开了，咕嘟咕嘟的直冒热气。

    “水开啦，可以下肉了！”

    杨戈放下两瓮酒，拿起蒋奎面前的碗给他调小料。

    蒋奎靠在椅背上，眼神没有焦距的看着他忙活，突然说道：“谢了！”

    杨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就笑道：“您听谁说的？”

    他知道蒋奎说的是什么。

    但蒋奎的信息来源，将决定他能说些什么。

    蒋奎低低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沈伐。”

    杨戈无声的嗤笑了一声，将手里调好的小料碗放回蒋奎面前，叹着气道：“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大喇叭！”

    蒋奎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咧着嘴无声的笑：“你这可不像是下属该有的态度！”

    杨戈提筷夹起一筷子羊肉放到滚开的铜锅里，涮了涮后就夹到蒋奎碗里，搅了一圈小料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尝尝！”

    蒋奎依然提起筷子，夹起羊肉送入血盆大口里咀嚼了两下，立马就竖起大拇指：“鲜活，真鲜活！”

    杨戈坐到他对面，拿起自己的饭碗给自己调小料：“伱们哥仨可把我给坑苦了！”

    蒋奎嘿嘿的笑：“俺这不就登门赔不是来了么？”

    杨戈：“你是想知道，你那俩兄弟让我给你带了什么话儿吧？”

    蒋奎：“难怪沈千户一直说，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杨戈提起搅小料儿的筷子，送进嘴里尝了尝味儿，又提起醋瓶往里少少的加了一点：“你大……雷大侠托我转告你，说他知道了，说他回家等你，让你好生将息着，活着回家！”

    蒋奎听言沉默了片刻，伸手抓起身旁的酒瓮，粗暴的拍开后猛然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说道：“仔细说说、仔细说说！”

    杨戈想了想，尽量详细的将那日雷横与刘猛找上门来的事情经过，叙述给蒋奎听。

    一边说，他还没忘了涮着羊肉往自己碗里捞……忙活了大半天，他是真饿了。

    蒋奎听得很仔细，只是不住的喝酒，动都没动面前的筷子。

    待到杨戈说完后，他才忽然怪笑道：“你运道不错！”

    杨戈：“这还不错？”

    蒋奎灌下一大口酒液后，嘿嘿的笑道：“那日你若使的不是乱风腿，当场就得死！”

    杨戈终于良心发现，往他碗里挑了一筷子羊肉：“啥意思？”

    蒋奎依然没动筷子，仰在椅子上、闭着眼喃喃自语道：“老五性子烈、气量又小，他是真奔着杀俺来的，老大宽厚些，但老五要杀人，他也不会拦着，他们是瞧见了你使乱风腿，才按下了杀心……”

    杨戈忍住吐槽这厮废话文学的冲动，涮着羊肉摇头道：“没明白。”

    蒋奎又抱起酒瓮猛灌了一口，捋着嘴角缓声道：“想不想听听，俺们兄弟几个是咋闹掰的？”

    杨戈：“您要想说，我就听着！”

    蒋奎“嘿”了一声，目光渐渐空洞，好一会儿又摇头道：“算了，不想说了！”

    杨戈夹着羊肉等了许久，结果就等来了这个，登时就忍不住说道：“您这就没意思了，把人好奇心吊起来，又不说了，那不是诚心逗我玩儿吗？”

    蒋奎无声的笑了一声，抱着酒坛子又喝了几口酒后，才有气无力的问道：“闾山那一战，你知道一些吧？”

    “知道一些！”

    杨戈又往他碗里添了些羊肉：“您别光喝酒啊，多少吃两口菜！”

    说着，他主动揭开另一翁酒的泥封，倒出一碗一口饮下……嗯，有点甜，比白酒好入口、比啤酒更烈。

    蒋奎还是没动筷子，自顾自的说道：“关外那破地方，人命就好比野草，老天爷不痛快了要收人命，鞑子不痛快了也要收人命，边军不痛快了还他娘的要收人命……”

    “俺们哥几个原本也没想过要做啥大事，就想找个不服天管、不服地收的好地方，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看谁不顺眼就干他娘的一刀！”

    “俺们干过鞑子，他们不就仗着马刀快，杀人如割草么？”

    “俺们的刀比他们更快，杀他们也如割草！”

    “俺们也干过朝廷，一帮不争气的废物，打仗打不赢也就算了，连脸都不要了！”

    “还他娘偷偷摸摸的给鞑子上贡？俺肏他姥姥！”

    “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是真他娘的快活啊……”

    “睡醒就骑着快马，出去砍人！”

    “回家吃饱了酒肉、倒头就睡！”

    “啥也不想。”

    “谁都不怕！”

    “俺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像俺们这种自个儿都没整明白的人渣子，咋就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俺们……”

    “鞑子欺他们、边军欺他们，俺们就不欺他们了吗？”

    “鞑子抢他们、边军抢他们，俺们就不抢他们了吗？”

    “他们咋就这么没血性呢？”

    “还给俺们做衣裳、养鸡鸭、煮饭洗衣，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拎着破木棍子跟俺们去和鞑子拼命……”

    “他们也不瞅瞅自个儿是个什么成色，俺们堂堂燕云五鬼，需要他们保护？”

    蒋奎越说声音越嘶哑，精气神越说越破碎。

    他咧着大嘴，努力想挤出一抹笑容，可却笑得像是吃小孩的恶鬼。

    这些话，在他的心头已经憋了太久太久了。

    已经憋出病、憋出魔了！

    “都怪他们……”

    “要不是他们，俺们也不会去抢鞑子的粮草！。”

    “要不是他们，那鞑子能围得住俺们哥五个？”

    “他娘的一个个平时犯蠢也就算了，怎么过关过刻的时候，还能犯浑呢？”

    “没瞅着鞑子都来了三万人马么？”

    “拼你娘的命呢！”

    “你们倒是死了个干净……”

    “别他娘连累俺们啊！”

    “俺们上辈子欠你们的啊！”

    “一两万人啊，一两万人啊！！！”

    “一夜之间全没了…”

    “大哥拽着俺突围，俺倒趴在马背上，就看见满山的尸首、满山黑烟……”

    “说来你都不会信，那会儿俺就看见那些给俺做衣裳的、给俺养鸡鸭的、给俺洗衣煮饭的，称俺二当家的、叫俺二爷爷的，飘在那黑烟上，哭着喊着叫俺走……”

    “可俺往哪儿走啊？”

    “你们是俺们一个一个捡回山上的啊！”

    “你们都不走，俺往哪走啊？”

    “可俺怎么就活了下来呢？”

    蒋奎抱着酒瓮，仰躺在椅子上，声音嘶哑的大声嚷嚷着，那一脸的水渍，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杨戈静静的陪着他，陪着他一口一口的喝酒。

    只是他也不知道咋的，刚才还觉得有些甜丝丝的酒液，这会儿入口又苦又涩。

    喝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如同胸口压了一块巨石一样。

    好一会儿后，蒋奎才摸干了脸上的水渍坐起来，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道：“老五怨俺、恨俺，俺知道，那么多人都死了，他不找个人恨，他也活不下去，老大在、俺走了，他只能恨俺……”

    “老大指定是劝得住老五，但他估摸着也想来瞧瞧俺，就跟着老五一起来了，见到你，又觉得没必要再见俺了……”

    杨戈默不作声的端起酒碗，与蒋奎碰了一下。

    虽然蒋奎说得七零八碎、稀里糊涂。

    但他还是听明白了。

    乱风腿，是老四的看家本领，而老四死在了闾山一役。

    雷横和刘猛在他的身上见着了乱风腿，就知道了，蒋奎从未放下过他们……

    或许这就是男人之间的交情，看着清亮如水、寡淡无味。

    用心一品，才觉着烈……

    蒋奎提起酒瓮，与杨戈喝了一个。

    杨戈给自己满上一碗，略略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低声问道：“我还是没明白，您当初为啥要拔香散伙呢？”

    他的确想不明白，就雷横所表现出的重情重义，他不可能不想着报仇。

    既然大家都想报仇，为什么要散伙呢？

    蒋奎提起酒瓮与他碰了一下，轻声道：“俺只是想了明白了一个道理。”

    杨戈：“什么道理？”

    蒋奎猛灌了一大口酒，轻描淡写道：“要不想再那么活，就得换个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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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年

    “小哥儿、小哥儿……”

    杨戈昏昏沉沉的努力撑开眼皮，就见到一张被油灯昏黄照亮的皱皱巴巴面容，在自己眼前晃动，诡异的视角，他瞌睡都给吓醒了。

    但他瞪起眼睛仔细瞅了两眼后，心神就又松懈了，趴回桌上打着哈欠说道：“掌柜的啊，这么早。”

    刘掌柜瞅着餐盘狼藉的桌面：“你们昨夜吃酒吃到了几更天啊？”

    杨戈模模糊糊的回道：“好像是四更天来着，对了掌柜的，昨晚剩下的羊肉全报销了，拢共四瓮透瓶香，您给算算账……哎，蒋奎呢？”

    他猛然直起身来，左右打量。

    刘掌柜：“别找了，店里就你一人！”

    杨戈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可真行……”

    话还未说完，他就在铜锅的烟囱上看到了一本灰黑色封皮的书。

    他惊讶的抓过来看了一眼，就见封皮上写着“十八路凌霜刀”六个大字，字字力透纸背，一横一竖都似刀锋！

    见到这六个字，杨戈心头忽然浮起沈伐那张狐狸眯眼般的笑脸：‘我真服了你个老6！’

    “小哥儿，这……”

    刘掌柜看清秘籍上那六個字儿，心下“咯噔”一声，脸色都变了。

    杨戈连忙解释道：“这您放心，连我都不知道他留了这个，自然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保管不会有后遗症！”

    刘掌柜这才猛松了一口气，旋即没好气的拍着他的后背道：“行了，账咱爷俩回头再算，这下雪天儿天寒地冻的，你熬了一夜，先回去歇着吧。”

    “下雪了？”

    杨戈豁然起身，蹭蹭蹭的跑到窗边，一把推开栅栏窗，就见粒粒细盐也似的雪花飘满窗台，放眼望去，天地白茫茫的一片。

    身后，刘掌柜一遍麻利的收拾着碗碟，一边乐滋滋的嘟囔着：“回头得让咱那亲家多备几头羊，后边生意指定更好……”

    杨戈出神的望着窗外看了许久，突然说道：“掌柜的，今日我得告个假。”

    刘掌柜：“有事？”

    杨戈点头：“下雪了，我得回乡下看看，老人家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刘掌柜听到这个，连忙放下碗碟，擦着双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积雪，点头道：“咱去给你借一架牛车，你好走道儿。”

    杨戈：“我谢谢您嘞，不过不用麻烦了，您没听富裕哥说吗？我练腿法的，这点积雪不碍事！”

    刘掌柜：“伱可不能跟咱见外！”

    杨戈：“我啥时候跟您见过外？”

    刘掌柜舒坦的笑道：“那你就去吧，咱待会儿去叫你富裕哥两口子来店里打打下手，忙得过来，你不用着急回来。”

    杨戈摇头：“没事儿，我腿脚快，关城门前就能回来，正好忙晚上那一趟。”

    顿了顿，他又道：“昨晚的账，您该咋算就咋算，余下的钱存在账上……存着钱，他兴许还能再回来吃上一回！”

    刘掌柜一惊一乍：“什么？那黑厮还要来？”

    杨戈忍不住笑道：“人家现在可是正经的官家人，吃皇粮的，您怕他干啥？”

    “瞧你这话说的！”

    刘掌柜安心了许多，但还是没好气儿的呵斥道：“他是官家人咱就不该怕了？你没听说过‘民不跟官斗’么？”

    杨戈摇头：“这家伙不一样……”

    刘掌柜嗤笑着扭头继续去收拾碗碟：“有啥不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

    杨戈摩挲着怀里的刀谱，心头低低的呢喃道：‘可这家伙，真不一样啊！’

    ……

    “汪汪汪……”

    小黄雀跃的蹦跶着扒拉柴扉。

    “来啦来啦！”

    老头带着笑音儿的洪亮声音从低矮的木屋里传出来。

    杨戈直起身子，就见老头裹着一身儿草衣走出来，心头顿时踏实了不少。

    老头拉开柴扉，小黄咧着飞机耳一溜烟儿的就冲上去，围着他不停的转悠、尾巴都摇圆了。

    老头张开大手量了量它的腰，哈哈大笑道：“又肥了，够炖一锅了！”

    “汪汪汪……”

    小黄拔腿就跑，一阵风似的跑到院门后的老地方，抬腿就尿了一泡。

    杨戈拉着独轮车走进院子，笑道：“您没事儿吓唬它干嘛？”

    老头虎着脸：“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不寻思着找婆姨生娃，弄条狗当儿子……好狗，快来爹爹摸一摸。”

    杨戈翻着白眼，抓起独轮车上的麻袋进屋：“您昨晚下网了吗？”

    老头：“下了，咋了，想吃鱼吗？俺这就给取（qiu）去！”

    杨戈：“掌柜的给您捎了点羊肉来，咱中午炖一锅鱼羊鲜啊！”

    老头：“哎哟，那可多谢刘掌柜仁义了……”

    杨戈：“您踏实待着吧，我去下鱼，还是那地方吧？”

    老头一听他去，立马就安心的撸起了狗头，闻言头也不抬的回道：“对，还那地方。”

    杨戈熟门熟路的从柴房摸出竹篮，大步流星出门去。

    ……

    二斤羊排。

    三条大白鲢

    熬成一大锅鱼羊鲜。

    老头吃羊肉。

    杨戈吃河鱼。

    小黄啃骨头。

    爷仨蹲在灶屋外，呼哧呼哧好一顿造。

    老头：“嗝。”

    杨戈：“嗝。”

    小黄抬头来，左看看、右看看，张嘴：“嗝。”

    老头肚子都快吃圆了，还端着一大碗肉汤不撒手，满足的靠着柴垛子追忆当年：“舒坦了，上回尝着羊肉味儿，好像还是做孩崽子那几年，跟张老涮他爹、麻狗他爷爷，悄悄偷了王大户家的羊，拉进山里宰了，架在火上烤吃了……当时啥调料都没有，一嘴的羊骚味，还觉着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吃食，一顿就干了大半只羊！”

    杨戈瞅着老头的肚子，伸手去夺他的海碗：“您老悠着点，吃多了积食！”

    老头不肯给，可又拗不过他，只要眼巴巴的看着他把肉汤倒回锅里。

    杨戈瞅着他那小孩一样的馋嘴表情就想笑：“我又不跟您抢，这一锅都是您的，您留着晚上或明儿个再热一热，又能管一顿！”

    老头叹着气，嘟嘟囔囔的说着些什么“连个饱死鬼都不给做”之类的不着四六的言语，杨戈权当没听见。

    好一会儿，老头的注意力才从肉汤转移到了杨戈身上：“你最近咋样啊？”

    杨戈瞬间拉响警报：“就、就那样呗。”

    老头斜眼瞅他：“就没遇着一个对眼的女子？”

    杨戈绷不住了：“咱爷俩不提这个，还能好好聊天！”

    我都穿越了，怎么还逃不过催婚呢？

    老头不知从哪儿摸了根鱼刺当牙签，舒舒服服的剔着稀稀疏疏的几颗牙：“现在还不提，留着等以后俺给你托梦？”

    杨戈偏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没好气儿道：“就您老这身子骨，活到一百岁那都是小事一桩，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老头漫不经心道：“这谁说得准呢？到了俺这把岁数，日子都是老天爷赏的，哪天老天爷不肯赏了，兴许一屁股摔下去，嘎嘣一声就死了！”

    杨戈：“别这么说，我还指着多孝顺您老几年，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呢！”

    老头剃了会儿牙齿，突然问道：“一年了吧？”

    杨戈怔了怔，有些感慨的点头：“是一年了。”

    老头呵呵的笑，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泛着温暖的慈祥：“够啦，是时候为你自己打算打算啦……”

    （第一卷独在异乡为异客·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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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至腊月，天气愈发寒冷。

    再加上年关将近，百业将歇。

    路亭县街面上来往的商客，肉眼可见的稀少了起来，悦来客栈的生意也随之清淡了许多，每日里除了一些老主顾偶尔会过来照顾照顾生意之外，几乎看不到过路客上门打尖住店。

    这一日晌午，杨戈送走了仅有的一桌食客之后，就彻底清闲下来了。

    他照例从柜台下边翻出一张草纸、一小节木炭，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默写着《十八路凌霜刀》的心法口诀。

    说起来，他所学三门武功虽皆得传于燕云五鬼之手，但三门武功的侧重却都有所不同。

    乱风腿侧重于蓄势，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俦。

    飘雪掌侧重于身法，招式灵活细腻、阴柔并济。

    凌霜刀侧重于真意，招式直来直去、杀气四溢。

    乱风腿暂且不提。

    杨戈虽不敢豪言已这门腿法彻底吃透，但说一句已经掌握了八成，却是半点毛病都没有。

    当然，区分一位习武之人是庸手还是高手的，往往就是最后这一两成。

    但要想彻底掌握这最后的一两成，乃至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能花费海量的时间与实战去磨砺。

    纵然是以杨戈的天资，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而飘雪掌，杨戈的进度就十分缓慢了。

    这一门掌法囊括大量了阴阳五行、太极八卦的知识，练至大成，身若鬼魅、气若蛛丝，一掌出，掌力化分百千，虚实相映、转换如意，站在敌人的视角，就如同飞雪扑面、避无可避。

    但杨戈连理解那些晦涩的阴阳五行、太极八卦知识都极其艰难，更别说将那些知识融入身法和掌法中，进度自然十分缓慢。

    是以他眼下在这一门掌法上，收获最大的并不是身法、也不是掌法，而是这门掌法配套内功心法《飘雪诀》。

    这门内功，似是为配合飘雪掌的身法与掌法所创，在内气增长一途效用十分缓慢，甚至可以说，只做最基础的周天运行，内气增长都比修炼这门内功快。

    但这门内功在内气控制一道上却是另辟蹊径，修行之时内气一出丹田就依次分化，同时进入多条经脉同时运转、相互交融，最后百川归海般回归丹田。

    如果说一门正常内功的行功图，是一条弯曲绵延却互不交融的单线，那么飘雪诀的行功图就是一张蛛网，丹田就在这张蛛网的中心处。

    以此法修炼内气，练至大成，内气进可化百炼钢、退可化绕指柔，阴阳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当然，从内功修行增长内气为主、控制内气为辅的正统武学思想来看，这门内功无疑是本末倒置的，大有丢了西瓜拣芝麻之嫌。

    毕竟每个人的时间和心力都是有限的，你花在增强内气控制上的时间和心力多了，花在增进内气上的时间和心力自然就少了，等到身体和心力都过了勇猛精进的阶段时，再想有突破，那必然是事倍功半……

    但老话说，没有最好，只有最适合。

    对于从不愁内气增长得太慢，只愁内气增长得太快，“一不小心”就可能打通天地二桥，踏足归真境的杨戈来说，《飘雪决》这门有些许‘旁门左道’之嫌的内功，堪比顶级神功！

    至于凌霜刀……

    这门刀法就十分神奇了。

    单从技法上来看，这门刀法比乱风腿还要简单。

    哪怕是除开基础刀式之外的六路杀招，招式配上内气运行图，难度也绝对不比乱风腿那六路杀招更大！

    但这门刀法的练法就很迷……

    一边要求习刀者每日挥刀三千次蕴养杀气。

    一边要求习刀者“挥刀知刀不是刀、杀生知杀不是杀”的洗练杀气。

    还一再重申，要习刀者保持“霜杀百草、万物归寂”的纯粹心境。

    说人话就是：你得知道你自己挥的刀，但不能把它当作刀；你得知道你自己是在杀人，但又不能真当作是在杀人。

    就杨戈自己的理解，这门刀法就有股子“毁灭你，与伱何干”的装逼味儿。

    更迷的是，就在杨戈觉得自己把握不住刀谱所描绘的那种纯粹杀意，寻思着是不是放弃这门刀法，不再钻这个牛角尖，免得把自己练成神经病的时候……他一刀劈开了刀桩。

    刀是一指宽的榆木刀。

    桩是腰身粗的铁树桩。

    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

    内气没有经过他的调动，自然的随刀游走，一刀下去，雪光一闪，刀桩“啪”的一声就断成了两半！

    而且断口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毛刺儿！

    他自己都被这一刀吓了一跳。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自己又劈不动了……连刀桩的树皮，都劈不开！

    是不是就很神奇？

    更神奇的是，凌霜刀配套心法名曰“长青决”，乃是通过观想柏木对抗严寒酷暑、四季常青，依次洗练心中杀意。

    一边把握“霜杀百草、万物归寂”，一边观想柏木四季常青。

    杨戈觉得，没几年神经病，真练不成这门刀法。

    ……

    “吱呀。”

    一篇心法口诀还未默写完毕，门来就传来停车的声音。

    他当即收起草纸，擦着手掀开厚厚的门帘一看，却是刘掌柜与另一名店小二张二牛去买粮回来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积雪擦净手上的碳粉，上前轻轻推开刘掌柜：“我来，您先进去歇着吧。”

    刘掌柜应了一声，转身长吁短叹的进店里去了。

    “掌柜的咋了？”

    杨戈疑惑的问道。

    张二牛跟着叹气：“咱们还是去迟了，粮食又涨了！”

    “又涨了？”

    杨戈的眼皮子跳了跳，忙追问道：“涨了多少？”

    张二牛愁眉苦脸的指着独轮车上的麻袋：“粟米六十文一斗，大麦一百二十文一斗。”

    “啥？”

    杨戈都惊了，不敢置信的掏了掏耳朵：“你说多少？”

    张二牛重复道：“粟米六十，大麦一百二……咱这一个月的工钱，就只能买一斗大麦了！”

    杨戈：“昨儿不都说还四十五、九十二吗？他妈的涨价一半一半的涨吗？”

    要知道，他六月份去买粮时，粟米才七文钱一斗、小麦也才十三文一斗，这個价钱都还得是当年的新粮，陈粮更便宜！

    这才半年的光景，翻了都快有十倍了！

    他在客栈的掌柜工资，每月也才二百五十文钱啊。

    一月工资就买两斗大麦？

    张二牛愁得缩成了一团：“就这，估摸着都还不是头……”

    杨戈：“咋说？”

    张二牛：“粮市那边所有小粮铺都关张了，说是没粮，只剩下‘永泰’、‘丰裕’、‘富禾’这三家大粮号还有粮卖，那往后还不得他们喊多少是多少？”

    杨戈气得拍大腿：“杀千刀的粮商！”

    张二牛：“可不，这些短寿的生儿子都没屁眼！”

    杨戈瞅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问道：“你没备粮食？”

    张二牛唉声叹气：“就剩下两三天的米面了，早些时候瞅着粮价太高了，就想着少买点，等价钱便宜些了再买，哪知道……哎！”

    杨戈犹豫了两秒，叹了口气道：“我先前备了一点点，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均你五十斤吧，就按我买时的价钱给。”

    张二牛闻言如释重负，连连作揖道：“小哥儿仁义，你可救了俺家五口人啊，您的大恩大德……”

    杨戈摆手：“自己人就别客气了，五十斤也不多，你们省着点吃，这都还没过年，粮价还不知道啥时候才降能下来。”

    他的心情也很沉重。

    先前他在绣衣卫那边得到过一些粮价上涨的消息，知道今年粮价上涨，是因为朝廷在暗地里屯粮，预备明年与鞑子开战。

    但眼下粮价的涨幅，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朝廷屯粮备战，也不可能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吧？

    最便宜的粟米都七十文一斗，这个天价已经足以压垮绝大多数老百姓……

    张二牛还在碎碎念：“俺省得、俺省得，往后你就是俺亲哥，你叫俺干啥俺就干啥，要有二话，生儿子没屁眼！”

    杨戈心不在焉的回道：“别扯淡，咱都是客栈的伙计，都听老掌柜的！”

    说完，他一手抓起一包粮食，转身走进客栈。

    ……

    天色渐暗。

    杨戈心事重重的走进柴门街。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将杨戈唤回了神儿：“杨小哥，这么晚才回来啊？”

    杨戈一定眼，就见一个穿着花棉衣、扎着红头绳的俏丽少女，笑嘻嘻的站在自家门前冲自己招手。

    他勉强笑了笑：“是啊，天都快黑了，你还要出去吗？”

    俏丽少女：“是啊，我姐想吃扁食，我上街口打瓶醋！”

    杨戈随口回道：“去吧，地滑，看着点路。”

    俏丽少女：“杨小哥你吃过哺食没，待会儿上我们家去吃扁食啊？”

    杨戈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在客栈吃过了。”

    俏丽少女：“大家左邻右舍的，你可别跟我们姐妹客气啊！”

    杨戈：“谢谢，真吃过了。”

    俏丽少女向他摆手：“那好吧，下回做好吃的再叫你哦！”

    杨戈嗯嗯啊啊的敷衍着，快步往自己家走去。

    走到自家门前，他转头看了一眼街口那少女的背影，才开门进屋。

    这对姐妹是一个多月前搬到他家隔壁的，据说隔壁本来就是她们家的老宅。

    但她们姐妹俩那作派，总令杨戈觉得她们不该是住这种地方的人，而且到了柴门街后，也没见过她们主动与哪个街坊搭过话，倒是回回撞见他，都会主动打招呼……

    杨戈倒没有自作多情，但她们对他的特殊态度，已经足够他退避三舍了。

    “汪汪汪……”

    “想不想爸爸呀！”

    关上门，杨戈抱着送上门的狗头就是一阵狂搓。

    小黄哈着气，努力吐着舌头舔他的脸。

    “咦，好大的口气，丑拒！”

    杨戈嫌弃的松开口头，拔腿往屋里跑。

    小黄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冲进屋里。

    爷俩还没玩闹多久，小黄就竖起了耳朵，警惕的看向院门外。

    杨戈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笃笃、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杨戈松开小黄，快步出去拉开院门。

    方恪满脸堆笑的揖手道：“东家。”

    杨戈松开院门儿，笑着往里走：“等多久了？”

    方恪跨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不久不久，我也刚过来一会儿……”

    “正好，我有点事儿要问你……你拿了什么？”

    杨戈正准备问一问他关于粮价暴涨的事，忽然听到熟悉的银两碰撞声。

    方恪摘下肩上的布包拿在手里：“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这是您这个月的俸禄！”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里屋，关上房门。

    方恪将布包放在饭桌上解开，露出一个个拳头大的雪亮银锭……

    只一眼，杨戈猛然皱起了眉头：“这数目不对吧？咱最近办的那几个鸡毛蒜皮案子，有这么大油水？”

    方恪：“这不是您声威远扬，几个商贾想孝敬孝敬您吗？”

    杨戈抬眼盯着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说清楚，钱哪来的！”

    方恪不敢笑了，站直了身躯老老实实的回道：“王家、李家、赵家，孝敬您的！”

    杨戈：“哪个王家、哪个李家、哪个赵家？”

    方恪：“‘永泰’王家、‘丰裕’李家、‘富禾’赵家。”

    杨戈蓦地睁大了双眼。

    合着是我生儿子没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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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毛骨悚然

    “他们孝敬我做什么？”

    杨戈脸都黑了：“你们找他们麻烦了？”

    方恪连忙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您就是借我俩胆，我也不敢去找他们的不痛快啊！”

    这话听着有意思，杨戈拧起眉头，沉声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恪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最近这县里粮价上涨的事，您听说了吧？”

    杨戈点头。

    方恪赔着笑：“这不就是他们怕咱们找他们的麻烦，先主动来打点咱……”

    “啪！”

    杨戈突然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神色肃穆的厉声喝道：“让你说你就仔仔细细的说，再敢给老子打马虎眼，别怪老子不顾同袍之谊给你上家法！”

    方恪吓了一跳，面皮瞬间就绷起来了，言简意赅的说道：“禀总旗，三大粮号联手把控了河北道、河南道、淮南道以及江南两道的粮秣流通，暗中囤积粮秣、哄抬粮价，所过之处权贵作保、金银开道，送到您手里这一份儿，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并非是个例。”

    杨戈怔了怔，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三大粮号在借着朝廷屯粮备战造成的这股短暂粮荒，借机敛财？路亭县可是上京门户、京畿重地，他们怎么敢啊！”

    方恪回道：“上京门户…终归也不是上京不是吗？”

    杨戈：“不是，这种一戳就破的生意，怎么可能做得了这么大？满朝文武都是死人吗？”

    方恪见都说到这份儿上，索性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难不成，您真以为这些大粮号都是靠着丰年卖粮赚差价发的家？”

    “那您可就太小瞧这些大商贾了！”

    “做粮商，平日里挣差价赚的那点散碎银亮只够糊口，真想发横财，还就得等这种粮荒时节！”

    “伱想想，粮价涨了，百姓买不起粮下锅，可还总得活吧？”

    “那怎么办？”

    “有啥卖啥呗！”

    “有牛羊就卖牛羊，有房产就卖房产、有田地就卖田地，实在什么都没有，就卖儿卖女卖自己！”

    “那些大商贾左手高价卖粮狠赚上一大笔，右手贱价买入牛羊、房产、田地，待到丰年时节再卖出去，又能狠赚上一大笔！”

    “这一来二去的赚头，一岁荒年抵得上他们丰年卖一百年粮食赚的差价！”

    “您别瞧那些赚了几个铜板的生意人平日里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的，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物儿了。”

    “其实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他们不过只是猪圈的猪！”

    “只待机会一到，一刀子就能把他们数代人攒下的家业给割干净！”

    短短的一席话。

    将杨戈的“格局”都给打开了，他努力捋着思绪：“不是，这么大事难道就没個人管管？大魏是他们家的？”

    方恪冷笑：“谁来管？谁敢管？您就说粮食要从江南东道那边走到咱这儿，得经过多少州县？多少关卡？他们既然能把控所有线路上的粮食流通，您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杨戈：“牵涉这么多的州县、这么多的环节、这么多的人，他们就能保证次次都密不透风？愣是一次都没被人捅到过朝堂上？”

    方恪想了想，回道：“且不说有没有人能捅到朝堂上，就算真被人捅到朝堂上，谁又能保证下来调查的，不是他们背后的人？”

    “退一万步，就算事情当真已经到了瞒不过去的地步，也不过只是死一些做事的商贾和小吏罢了，真正拿好处的大人物，寒毛都不会掉一根！”

    杨戈怔怔的看了看一脸平淡的方恪，再看了看饭桌上那包银子，越琢磨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些话，他若是从沈伐口中听到，他或许也会震惊于大魏权贵阶层的黑暗，但绝不会感到毛骨悚然。

    毕竟沈伐既是绣衣卫千户、又是将门子弟，他能知道这些上层的脏事，再正常不过。

    可方恪是什么身份？

    连他这样的小人物都对这其中的道道一清二楚！

    他杨戈又是什么身份？

    连他这样的小人物，都在对方的打点范围之内！

    他无言以对的喃喃自语道：“真黑啊、真黑啊……真他妈的黑啊！”

    他知道封建王朝黑，历朝历代都各有各的黑。

    毕竟他上中学那会儿，还当过历史课代表。

    但知道是一回事。

    切身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就只觉得窒息，如同在滚滚大江中心溺水般的窒息。

    以他所受的教育和成长环境，他真的很难理解那些已经得登高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大人物，怎么还能为了钱财，坏到这种地步……

    那些钱他们拿着，真的睡得着觉吗？

    午夜梦回真的没有冤魂在耳边哀鸣吗？

    方恪看着杨戈跟调色盘一样的复杂脸色，不敢吭声了。

    好一会儿，杨戈才开口道：“除了我这里，你们那里有没有？”

    方恪小心翼翼的回道：“都有，小旗官每人二百两，力士每人三十两。”

    杨戈扫了一眼饭桌上那包银子：“也就是说，单单我们这里，他们就砸了三千两？好大的手笔！”

    方恪不敢答话。

    杨戈沉默了许久，一指饭桌上那包银子：“将我这份儿退回去，你们那里我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回去之后即刻给我取三只信鸽来！”

    方恪吓了一跳，慌忙道：“总旗，这个钱咱可不能不收，您忘了我先前跟您说过什么……”

    杨戈咬着后槽牙粗暴的打断了他：“我没忘，只退我这一份儿，出了事我自己扛，连累不到你们！”

    方恪苦口婆心道：“总旗，您就听我一回吧，我知道您心善仁义，可这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老话都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么多大人物搓着手准备过个肥年，能让你我这种小人物坏了他们的好事？再说，您觉得这些破事儿圣上当真一丁点都不知道么？可能么？”

    他有点慌。

    真的慌……

    “别他妈的拿你那套狗屁理论来绑架老子！”

    杨戈爆了粗口，神色说不出的暴躁：“老子只知道，他们这么干，会让很多很多人都过不了这个冬天，我他妈要只是个平头老百姓也就算了，了不起饿狠老子自己去抢那些杂碎，但既然我坐了这个位子，我他妈就得干这个位子该干的事！”

    “想让我杨戈做他们的帮凶走狗？”

    “做他妈的春秋大梦！”

    方恪：“总旗……”

    杨戈将双眼瞪得和牛一样大：“方恪，大家袍泽一场，老子不拉你们下水，但你他妈要再敢在我这儿叽叽歪歪，信不信老子先拿你开刀！”

    方恪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几息后突然一把将桌上的银两扫得满屋都是，而后面红耳赤的厉声笑道：“行，大家袍泽一场，你也甭说什么有事自己扛，就你那信鸽，刚到家里就得被人闻着味儿摸过来了，到时候不只你得死，咱弟兄都讨不了好！”

    “你要疯我就陪你疯这一回，我这就回家取马，连夜入京谒见沈大人，将你的意思禀报于他！”

    “要死你我兄弟一起死，谁他娘都别无情无义！”

    杨戈：“滚犊子，我无亲无故，出了事谁都不连累，你跟我发什么疯？”

    方恪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说得像是谁有亲有故！”

    说完，他郑重的向杨戈一抱拳，不顾杨戈喝止，转身就开门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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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难办

    方恪离去后……

    杨戈独自一人在屋内静坐了许久，仍觉得心绪难平。

    他想起了一段话来：

    史书太大，装得下华夏五千年。

    史书又太薄，装不下一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在历史书上随手翻过的一页，用笔划过的内容，可能就是千千万万人的一生……

    在杨戈想来，类似于眼下粮价上涨这样的“小事”，或许都没资格载入史册。

    亦或者，后世之人翻遍史书，才能从浩瀚如烟的文字中间扒出一句：大魏熙平十二年，岁大饥。

    可张二牛他们的愁苦，却是真实的、鲜活的。

    买不起粮，他们也是真要卖屋卖田、卖儿卖女……

    或许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世道，就像是挨了锤的牛，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接受着来自权贵的剥削与压迫。

    顶多在暗地里偷偷骂上一句：生儿子没屁眼……

    可杨戈还没习惯。

    他也不准备习惯。

    于是他骤然面对如此残酷黑暗的世事，就如同孤身一人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纵然身上穿着厚实温暖的棉衣，依然会觉得冷…刺骨的冷。

    他不是殉道者，他喊不出“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那样慷慨激昂的口号。

    但这吃人的世道，若想就这么轻轻松松、舒舒服服的弓虽女干他的意志，还想要他配合的叫上一声“爽”……却也是白日做梦！

    孤月之下……

    杨戈提刀缓步走进庭院中。

    他跃起，一刀卷起漫天雪。

    凌霜刀，自此入道。

    ……

    四日后，洛阳北镇抚司。

    身穿玄底锦绣麒麟服、头戴乌纱武冠的沈伐正坐堂上，满面风霜的方恪立于堂下，将三大粮商哄抬粮价、贿赂陆亭绣衣卫一事，悉数禀报于沈伐。

    “啪！”

    沈伐一掌拍断檀木座椅扶手，惊怒交加的厉喝道：“混账，赃官污吏、国之硕鼠，安敢如此！”

    方恪抱拳躬身，不敢多言。

    沈伐怒不可遏的起身，负手于堂上来回踱步，双手几度握拳、几度松开。

    良久之后，他忽然重重的叹了口气，意兴阑珊的缓声道：“是杨戈让你来的？”

    方恪：“回大人，确是杨总旗遣卑职入京禀报。”

    沈伐回声重重的坐在了太师椅上，苦笑着摇头道：“杨戈啊杨戈，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方恪连忙道：“大人，杨总旗也是一心为公、为民请命，绝无他意。”

    沈伐有气无力道：“无需多言，本官比你更了解那厮，他若是有私心，反倒是好事了，可此事……哎！”

    他的确是方才知晓此事。

    但他也知道，当今圣上定然是早已知晓此事的。

    绣衣卫是圣上的耳目没错，但圣上可不只绣衣卫这一只耳目。

    既然圣人至今既未提及、也未询问过此事，那就代表，他默许了此事。

    一切都是利益交换。

    一切都是为了明年的北击鞑靼……

    可他既已知晓此事，就没办法知情不报。

    但即便报上去了，结果也肯定无法如意。

    朝堂上的事啊，就如同夹了屎的糕点，要么不吃，吃就得连屎一块吞。

    就连圣上都挣不开“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朝堂规则放手施政治国，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绣衣卫千户？

    方恪听到沈伐叹气，内心挣扎了几息后之后，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卑职斗胆，请大人出手护下杨总旗，似他这般赤诚之人，不该死在这种腌臜事里！”

    沈伐摆手：“他一条死蛇都肯为国为民强出头，本官岂肯相负？只是此事的结果，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方恪连忙回道：“卑职代杨总旗多谢大人再造之恩！”

    “呵！”

    沈伐闻言饶有兴致的轻笑了一声，盯着他说道：“看来你俩相处得不错？”

    方恪略一犹豫，如实回答哦：“回大人，杨总旗为官虽有些过于……淳朴，但他急公好义、嫉恶如仇、重情重义的君子之风，却是卑职生平除大人之外唯二得见，在杨总旗手下当差，卑职只需警惕贼人的明枪，无需注意身后的暗箭，也无有人情世故、蝇营狗苟之纷扰，确是称心如意、如鱼得水。”

    “啪啪啪！”

    沈伐笑着拍手：“看来本官确是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啊！”

    方恪连忙送上一记马屁：“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卑职对大人的敬仰就好比……”

    “打住！”

    沈伐：“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词儿，你没说腻，本官都听腻了！”

    方恪讪笑着闭嘴，深藏功与名。

    沈伐沉吟了片刻，伸手打开案头的铸铁匣子，从中翻出一块鎏银的令牌，隔空抛向方恪。

    方恪连忙伸出双手接住令牌，定睛一看，登时就瞪大了双眼：一块试百户腰牌！

    他懵懂中带着些惊喜的看向沈伐：“大人，这……”

    沈伐向宫闱方向揖手：“本官督办昭武侯谢氏私通仇寇一案有功，得圣上垂青，不日升迁北镇抚司镇抚使，司中千户以下将校升迁，本官皆可一言决之！”

    “你先将此令送回路亭交与杨戈，言此乃家中对他上报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事的功勋嘉奖，一应印信服袍，随后送抵路亭。”

    “至于伱，就接替你家杨百户当下的官位，就事路亭总旗罢。”

    方恪欣喜若狂的捧着手里令牌垂首下摆：“卑职拜谢大人栽培之恩，卑职代杨百户拜谢大人提携之恩！”

    沈伐：“别替他谢我，替本官转告他：我等他请我吃升迁宴……至于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之事，本官自会料理，令他勿要再插手，静心以待便是。”

    方恪抱拳：“卑职定将大人的嘱咐，一字不差转述给杨百户。”

    沈伐挥手：“下去歇着吧，歇够了早些回路亭，免得那头倔驴按耐不住、小不忍乱大谋。”

    方恪：“是，卑职告退！”

    他躬身倒退着往外走，结果还未走出几步，就又听到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对了，稍后本官会备一份年货，你替本官带给你家杨百户，权当是本官贺他就事试百户的升迁礼！”

    方恪麻了，应了一声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沈伐自顾自的沉思了片刻，抬眼见方恪还杵在堂下，疑惑的问道：“怎么？你不知道饭堂怎么走？”

    方恪：……

    待到方恪退下之后，沈伐抓起堂上的佩刀挂在腰间，朗声道：“来人啊，备马，本官要入宫觐见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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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杨戈原以为，粮价接连上涨的恶果，至少要到年后才能慢慢显露出来。

    但他显然小觑了那些烂人对于时间的把控。

    也太高看了大魏底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

    几乎是在大麦价格冲破一百文一斗的第二日。

    路亭县内就多出了大量的乞讨者。

    他们沿着白雪皑皑的长街，挨家挨户的乞讨主家吃剩的残羹冷炙果腹。

    但粮价涨成这副模样，哪家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哪有多余的剩饭施舍给他们？

    况且，这也不知道，眼下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

    而悦来客栈也是打那天起，再未接待过一位顾客。

    倒是时常有人上门，可来的不是来借粮的，就是来乞讨的。

    刘掌柜仁义，明知道眼下这档口不会再有客人上门来了，还坚持每天早早的就开门，熬上一大锅粟米粥，遇着上门乞讨的就给一碗。

    遇上借粮的，他也从不忍心拒绝，总是长吁短叹的说上一句“大家伙儿都难”，然后就让杨戈去后厨拿两斤粮食出来，满心愧疚的亲手交到来人的手上。

    前几日高价买回来的粮食，一个铜板都没赚，就散了个精光。

    可登门借粮的街坊邻居还是络绎不绝，仿佛大家潜意识里都觉着，客栈做的就是吃食这個行当，肯定屯了很多粮。

    但只有杨戈才知道，客栈前几日拉回来的那一批粮食，早就已经没了。

    他偷偷从自己家里拿过来的两麻袋粮食，都已经见底了。

    这不是，杨戈刚刚打发走一批乞讨者，往日里给客栈送柴火的王德柱就上门了。

    能扛着七八十斤柴火走上二十几里山林的硬朗汉子，愣是给逼出了哭腔：“老掌柜，俺属实是没法子了，十里八乡都跑遍了，愣是买不到吃得起的粮，俺家的情况您也知道……”

    刘掌柜紧紧的攥着他的双手，红着眼眶回道：“咱知道、咱知道，你是个要强的，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你不会来开这个口……小哥儿，快去后院给你王叔儿拿十斤粮来！”

    杨戈用力的抿了抿嘴角，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

    踌躇了好几息后，他才硬着头皮强笑道：“王叔儿，后院柴火堆塌了，这会儿进不去灶屋，要不您先回家，稍后我给您送过去？”

    短短的几句话，他说得分外的艰难，就好像每一个字儿都扎嘴。

    王德柱经常往客栈里送柴火，他们相处得也很熟悉。

    往回他来，时常会给杨戈带些山林的小玩意儿，像逗弄小孩子一样逗他。

    有时候是一小包野果、有时候几颗鸟蛋，还给他做过草蚂蚱、木陀螺……

    可后院，已经凑不出十斤粮食了。

    王德柱看了杨戈一眼，本就黝黑的面颊顿时殷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努力挤出笑容，僵硬的摇了摇刘掌柜的手：“是俺来的不是时候，给您老添麻烦了，俺就先走了，再上别地儿想想办法。”

    说着，他松开刘掌柜的手就要走。

    刘掌柜一把拽住了他，而后转过头来，罕见的对杨戈发了脾气：“杨戈你怎么回事，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

    王德柱见状连忙摆手：“您莫生气、莫生气，小哥儿也是为了您为了客栈，没啥的，谁都不容易……”

    刘掌柜死死的拽着他不让走，睁着双眼瞪杨戈：“还愣着做什么！去啊！”

    杨戈左右为难的挣扎了几秒，只得无奈开口：“掌柜的，后院早就没粮了，我从家里拿过来的一百斤粮食，都全借出去了。”

    他不想提这个事儿。

    但他要不提，刘掌柜这个口子打不住！

    客栈里是没粮了，但刘掌柜先前信了他的话，家里还屯了一批，就他老人家这么个散法儿，他们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掌柜和王德柱都愣在了原地。

    好几息后，刘掌柜才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伱，细胳膊细腿儿的，跟着凑什么热闹！”

    杨戈笑了笑：“您家在路亭，我家也在路亭啊。”

    刘掌柜闻言，又是欣慰又是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就回过头，拉着不知所措的王德柱往外走：“走，跟咱上家去，咱家里还有，怎么着咱也得把这个年熬过去……”

    杨戈目送二人拉拉扯扯的远去，心头忍不住就想，是不是生意做得越大就越没良心？

    这条街上开门做生意的店家，这几日如刘掌柜这般的很多，大家都在力所能及的搭救着上门的乞讨者。

    再反观哄抬粮价的三大粮号，真他娘的生儿子没XX啊！

    “说什么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他愤懑的拍着大腿：“我看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心烂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适时，一对母女出现在客栈门外，畏畏缩缩的小声道：“掌柜的，您能施舍一碗冷饭么，俺闺女已经两天水米没打牙了……”

    杨戈看了看面色蜡黄、气息虚弱无力的母亲，再看了看一眼小脸儿冻得乌青、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小女孩。

    纵然这几日他已经见过许多这样的乞讨者，依然觉得心头堵得喘不过气。

    他努力让自己笑的和善些：“大嫂，您进来歇一歇吧，我去灶屋翻翻看，看还有啥吃的，给您和闺女弄一点。”

    母亲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按着怀中的小女孩就往雪地里跪：“俺们娘俩谢谢掌柜的大恩大德！”

    杨戈连忙迎出来，将娘俩从雪地里拽起来：“当不起当不起，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嘛！”

    母亲泪流满面的摇头：“实在是没办法了，她爹年中拉纤累死了，俺一个妇道人家起早摸黑才能落一个水饱，这粮价一涨，她奶奶就绝食去了，家也垮了……”

    短短的几句话，杨戈却破了大防。

    他鼻腔酸涩得眼泪一个劲儿往外涌，连忙偏过脸去不看这娘俩，只拉着她们往客栈里走，口里无意识的说着些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言语：“别丧气别丧气，会好起来，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未来！”

    他将娘俩按进饭桌后，擦着双手快步钻进灶屋里。

    当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出来的时候，刘掌柜已经回来了，正红着眼睛安抚着小女孩。

    见他端着粟米粥出来，娘俩连忙起身双手来接。

    杨戈：“慢着些吃，锅里还有。”

    “谢谢掌柜的、谢谢老掌柜，您可救了俺们娘俩的命啊……”

    杨戈与刘掌柜一起安抚了娘俩，让她们安心的坐下吃。

    回过身来，杨戈低声询问刘掌柜道：“您又给王叔儿借了多少粮食？”

    刘掌柜：“三斗，他家六口人，这点粮估计也就够他们撑到年根儿。”

    杨戈就知道，老头都领着王德柱上家去了，就绝对不会只掏十斤粮。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道：“您老悠着点，后边还不知道是个啥情况呢！”

    老头叹着气摆了摆手：“能怎么办呢？能做多少做多少吧，总不能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饿死吧？”

    杨戈偏过头看了看身后那对母女，她们捧着滚烫的粟米粥小口小口的抿着，眼神里却依旧没有多少生气。

    她们，真的还能活下去，有希望、有未来么？

    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她们是麻绳的细处、也是苦命人。

    所以她们最先断……

    可粮价再这么涨下去，似老刘家这种稍粗一点的麻绳，也不一定能顶得住。

    破窗效应一旦形成，再想刹车，可就更难了！

    ‘能做多少做多少吗？’

    杨戈在心头低低的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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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张麻子

    寒风呼啸锣鼓巷。

    绣衣卫正堂内，杨戈给案头的油灯续了些灯油。

    跳跃的火光，再度照亮了案几上散落的诸多卷宗。

    《永泰粮号路亭分号实记》。

    《丰裕米庄路亭分庄详解》。

    《富禾粮庄路亭分铺初探》。

    《路亭县兵尉官详情》……

    杨戈最后扫视了一遍这些卷宗后，起身脱下身上的大氅，打开一旁的木箱，将所有卷宗扫入木箱内，落上锁，重新贴上封条、盖上自己的总旗印信。

    收拾好案几后，他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披上大氅：“来人，唤谷统来见我！”

    门外值守的力士领命离去。

    不一会儿，小旗官谷统便裹挟着一股寒气，推门而入：“总旗。”

    杨戈抬眼看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方恪回京述职，家中一直都是你主事，我方才翻看了近日的例报，你做得还不错。”

    谷统不敢露出喜色，抱拳躬身道：“全赖总旗栽培！”

    杨戈摆手：“我现在就要考考你，可还记得我绣衣卫的职责是什么。”

    谷统不假思索的回道：“为君分忧、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典诏狱！”

    杨戈陡然提高音量：“大点声，我听不见！”

    谷统绷直了身躯，大声回道：“回总旗，我绣衣卫因为君分忧而生，主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典诏狱！”

    杨戈神色微微一松，颔首道：“我希望你不只是记得这句话，还能理解这几句话，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我等是圣上亲军，不是某些权贵的看家犬！”

    谷统闻言心下一紧，连忙抱拳称是。

    杨戈挥手：“下去吧，用心做事，我很看好你！”

    谷统揖手告退。

    杨戈再度静坐许久，才起身从阴暗的角落里扒出一个布包，推门出去。

    ……

    “梆梆梆绑绑。”

    “五更天啰……”

    有气无力的号子声远远的传来。

    一处房梁错落的避风处，抱刀和衣而眠的杨戈应声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借着皎洁的月光从怀中摸索出一块半脸面具扣在脸上，而后再取出一个布帽子带在了头上。

    穿戴整齐后，他分辨了一下方向，纵身跃起，身姿轻灵、如履平地的快速奔走于高低错落的瓦檐之上，玉白的皎月悬挂在城池尽头，他每一次跃起，都仿佛是要跳上月亮……

    不多时，杨戈便来到了一处院墙高耸的库房边上。

    他布帽往脑后一拉，转过来一张九饼面具掩住半脸面具，而后纵身翻过院墙，跳进仓库内，一直轻灵的身法，落地时却发出的“咚”的一声重物坠地之声。

    “汪汪汪……”

    “汪汪汪……”

    数道犬吠声，应声响起。

    杨戈不以为意的抱起柳叶刀靠墙伫立，放大感知，静心感知周围的变化。

    “嗖！”

    “何方宵小，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破空声与大喝声同时传来。

    “嘭。”

    杨戈一偏头，一根标枪便擦着他的发丝，扎进了院墙里，木柄颤动不止。

    他定眼看过去，就见十余条青衣彪汉高举着火把冲了出来。

    杨戈晃眼一扫，目光便集中在了为首者的身上……这人年约四十上下，一身儿黑色窄袖劲装，腰悬一口装饰精美的龙泉剑，行走之间气息沉凝、下盘极稳。

    而一众青衣彪汉看清楚杨戈的打扮后，脸上也忍不住浮起滑稽之色。

    为首者看了一眼杨戈身侧的标枪，眼神中的凝重之意压下了滑稽之色，他正色的上前拱手：“敢问这位九饼朋友，哪条道儿上的！”

    杨戈开口，一腔浓重的巴蜀口音：“初出茅庐，没得道。”

    为首者：“那足下来我永泰粮号，所为何事！”

    杨戈：“路见不平，杀富济贫！”

    为首者一听这个，就知道他是真菜鸟，强忍笑意抱拳道：“杀富富不去，济贫贫不离，不若在下奉上些许盘缠，大家煮酒论英雄、交個朋友如何？”

    杨戈：“出门之前，家师告诫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一枪，是你投的？”

    为首者皱了皱眉头，放下双手：“正是在下！”

    杨戈：“我接了伱一枪，你也接我一刀如何？”

    为首者踌躇了几息，一手落到腰间剑柄上：“敢不从命！”

    杨戈默不作声的盯着他。

    为首者慢慢绷起身躯。

    “铿……”

    柳叶刀陡然出鞘，刀身化作一道雪线，一闪而过。

    那厢身量魁梧的为首者见状亦猛然拔剑，刺出一道剑芒。

    “轰。”

    杨戈纹丝不动，徐徐还刀入鞘。

    为首者长剑坠地、虎口撕裂，身躯向后滑出数尺才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来时，满脸的惊骇之色……好强的内气、好强的刀法！

    场面一时寂静，围住杨戈的众多青衣大汉，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几步……火光越发颤抖了。

    为首者深吸一口气，上前捡起自己的佩剑，拿在手中施了个剑礼，郑重道：“多谢兄台高抬贵手，以兄台的武功，我永泰分号予取予求，何须掩面示人？”

    杨戈：“你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想，我掩面示人，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保护你们呢？”

    为首者愣了愣，回过神来苦笑着揖手道：“兄台高义，江左长风凌观……谨受教！”

    杨戈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道：“你的命，值多少钱？”

    凌观闻言心头一紧，丰富的江湖经验告诉他，接下来的回答将关乎自己的老命……

    他慎重的思忖了许久，试探着回道：“三百、三百两？”

    杨戈五指抓刀：“你不妨再想想。”

    凌观立马改口道：“五百两！”

    杨戈松手：“久闻你们永泰的当铺业务遍布江左，九出十三归的规矩天下闻名，那我就考你一道数学题：五百两的押物钱，三月赎回，到期得支付多少利息钱？”

    凌观蓦地睁大了双眼，厉声道：“兄台未免欺人太甚！”

    杨戈：“我今岁二十有三，平生嫉恶如仇、睚眦必报。”

    凌观瞬间从善如流：“回足下，若以五百两为凭，到期除五百两本金外，还应额外归还利息钱二百二十二两零二百二十二文。”

    杨戈颔首：“很好，继续数学题，以当下上京城内粟米二十八文一斗的价钱，这二百二十二两零二百二十二文，能买多少斤粟米。”

    凌观心算了许久，才满头大汗的回道：“能买约十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六斤四两粟米！”

    杨戈给他竖了一根大拇指：“真厉害，我都算不出来……你痛快，我也大方一点，那四两的零头就给你抹了，就算你十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六斤粟米好了！”

    凌观嘴角抽搐着抱拳道：“多，多谢兄台高抬贵手！”

    杨戈：“最后一题，十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六斤粟米，我分三月时间取完，每三日来取一回，每回取多少？”

    凌观立马答道：“三千八百零八斤八两六钱！”

    杨戈笑吟吟的表扬他：“恭喜你，都会抢答了！”

    凌观：……

    杨戈放下刀，轻声道：“既然账算清楚了，就去取粮吧，我在这儿等你！”

    凌观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回头瞪了一眼左右那些目瞪口呆的手下，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一众青衣大汉回过神来，慌忙作转身匆匆的冲向里边的仓库。

    凌观松了一口气道，又是戒备又是好奇的上下打量杨戈。

    平心而论，三千八百多斤粟米，听着数目是大。

    但真不值什么钱。

    粮价？

    粮价当然是对外人的，似凌观这种永泰粮号内部的执事，当然是能拿到比京城的粮价更为便宜的进价。

    纵然是十一万四千多斤粟米一起拿，对凌观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至少，肯定是没他的老命的事关重大！

    是以，若这点粮食就能将眼前这个武功极高、年岁极少的江湖菜鸟打发了……

    凌观求之不得！

    杨戈任由他打量，直到青衣大汉们合力推着五架板车从仓库里出来，他才再次开口道：“往后三个月内，每过三日我会来此地取一次粮，这些粮随后怎么使用，你们很快也会知道！”

    “倘若你或者王家不忿，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

    “无论是明枪暗箭、还是下毒迷烟，亦或者上报官府下海捕文书……都可以！”

    “包括你们给我的粮食里，以及我使用这些粮食的过程中，你们也尽可以给我捣鬼！”

    “但我要请你们务必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过后……”

    “但凡我不死，无论是你江左长风、他永泰王家，还是你们身后的那些大人物……”

    “永无宁日！”

    凌观听完他这番话，脸上的肌肉又有些僵硬，旋即便摆手道：“兄台尽管放心，此事乃你我二人君子协定，不关永泰、也不关王家的事，他们也没道理来插手此事！”

    杨戈轻笑着摇头：“我来此间，还真不是冲你……你务必将我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王家，无论他们有什么招，我都接着！”

    凌观苦笑道：“兄台这又是何必？目的达到了不就成了吗？何苦非要给自己招惹强敌呢？路亭虽是上京门户，于神州十五道之中却也算不得紧要，凌某虽从不妄自菲薄，却也不过区区路亭管事。”

    杨戈摇头：“是啊，就是因为你不够坏、也不够强，所以你不够格啊！”

    凌观无言以对，只得长叹道：“年轻啊……”

    杨戈抱拳：“今夜之事，多谢了！”

    凌观摆手道：“凌某自知卑鄙，当不起兄台一句谢，只是时局如此，这三千八百零八斤八两六钱粟米，又济得了什么事呢？”

    杨戈：“能做多少做多少吧，若是不够，我再去丰裕、富禾取！”

    凌观蓦地睁大了双眼，他忽然就明白，此子为何是三日来此间取一次粮。

    合着另外两日，是留给李家和赵家的啊！

    一时之间，他心头是既震惊、佩服，又有些幸灾乐祸。

    杨戈自是不知凌观心中所想，指挥着一帮推车的青衣大汉往外走。

    就在杨戈即将踏出院门之际，凌观突然大声问道：“敢问九饼大哥，高姓大名！”

    杨戈止住脚步，很是恶趣味的回道：“鄙人张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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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粟粥

    “就到这儿吧。”

    杨戈将一票青衣大汉领进菜市口，说道。

    一票青衣大汉如蒙大赦，放下板车就要跑路。

    “回来！”

    杨戈叫住了一票青衣大汉，上前单手抓起板车上的粟米麻利的卸货：“把车推回去，下次还要用呢。”

    青衣大汉们瞧着他轻巧的抓起一个个麻袋随手丢出三四米的画面，都只觉得头皮发麻，屁都不敢崩一个。

    那可是能装一石的储粮袋儿啊，整整一百二十五斤重啊！

    这力气，要是打在人身上……

    一众青衣大汉吓得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杨戈也不使唤他们，就自己一人两只手，抓起一袋袋粟米，如同下饺子一样的往外扔。

    一两分钟的功夫，他就卸完了三千八百多斤粟米，拍着手道：“行了，你们回去吧，天黑路滑，小心走道儿。”

    青衣大汉们听后，心头竟都觉得……这人还怪好的咧！

    待到青衣大汉们推着板车离去后，杨戈放下柳叶刀，从一条暗巷里拖出自己预先备好的大锅、柴火、炉架等等物件，撸起袖子，旁若无人的在寒风萧瑟的街头生火烧水，熬起了粟米粥。

    天很快就亮了。

    菜市口附近的住户们一起身，就嗅到了一股粟米的香气。

    火烧火燎的饥饿感，驱使着他们走出家门，踉踉跄跄的寻着香气传来方向走去……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心头也明白，别人家煮饭是别人家的事，去了难道人家还能分自個儿一碗？

    可饿狠的人，脑子都僵的，所有想法都通通得给“填饱肚子”这个念头让道。

    有个新手大礼包曾经说过：灾民还算人吗？行将饿死的人，已经不是人了，那就是畜生，只要能活着，连喂牲口的麸糠，那都是好东西，草根、树皮、泥土都可以吃！

    某种意义上，这句话是对的。

    杨戈的大锅前，很快就聚集了大量绿眉绿眼的百姓，所有人都盯着那两口翻涌着粟米的大锅猛咽口水。

    但无一人敢上前。

    因为两口大锅前，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因为两口大锅后，站着一个带面具的男人。

    这厮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啊！

    杨戈也不说话，直到两锅粟米粥煮熟了，他才雪地里翻出一块木板，立在了一旁。

    木板上用木炭写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小字，围观的百姓中有识字的，上前念道：“柴火换粟粥。”

    “二两柴换二两粥，一人限两碗。”

    “身强力壮者不换。”

    “家有薄资者不换。”

    “扰乱秩序者不换。”

    “官府中人不换。”

    “习武之人不换。”

    “另聘煮粥熟手二十名，每人每天粟米三斤，限老弱妇孺。”

    “有意换粥者，请排队换取。”

    “一手交柴、一手取粥。”

    识字的人不止一人，念诵木板的人也不止一人。

    围观的人群登时就有些沸腾了。

    杨戈见状，默不作声的上前提腿一勾，柳叶刀凌空飘起，刀柄准确的落入杨戈掌中。

    杨戈握住长刀，头也不回的对着数尺外比人腰身还粗的树桩一刀劈下。

    “嘭。”

    就见雪光一闪，树桩猛然炸裂，木屑漫天飞溅。

    沸腾的人群，就如同滚开的锅里倒入一大盆冷水，一下子就冷静了。

    杨戈抓着刀，拍了拍木板后，再度将刀插在了两口大铁锅前，回过身继续忙活。

    人群愣了几息后，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扭头就往自家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呼喊道：“浑家、浑家，快拿咱家的柴火来，有仁义的大老爷施粥……把水桶和扁担也拿给俺！”

    有人上前怯生生的应聘煮粥熟手，杨戈挑着衣裳上补丁多的、脸色不好看的，让她们即刻上岗，将自己从伙夫的角色解脱出来。

    半个时辰不到，闻讯赶来的路亭百姓就在菜市口外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人人手里都拿着大块大块的柴火，垫着脚尖眺望队伍的尽头，吞咽唾沫的声音就如同夏夜的蛙鸣声……

    有那眼力劲好的，见两口大铁锅忙不过来，将自家的铁锅也扛了过来，杨戈见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用空麻袋装了些粟米晒进了他们的怀里。

    就这样，两口大铁锅就跟下崽儿一样，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变三十二。

    连带着一旁放水的水缸，都不知不觉的多了起来。

    煮粥熟手们忙不过来，有人撸起袖子上前帮忙，也不提什么工钱不工钱。

    柴火越堆越高了，也有人上前帮着整理，川流不息的送到每一个灶台下。

    至于水缸里的水，那就没少过，很多人用扁担担着水守着那几口水缸边儿上，水缸里的水少一点，他们就往里添一点。

    也没有杨戈预料中的有人来闹事……

    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一靠近排队的长龙，都会在周围人鄙夷的目光下，掩面离去。

    至于地主老财装穷来占便宜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路亭县才多大？谁不认识谁啊？

    县衙虽然永泰的报案，却也派过衙役前来查看过，可那些衙役还没踏进菜市，就被排队的老百姓们给堵了回去，连杨戈的影子都看不到。

    或许有人不够聪明。

    但这么多人凑到一起，又会傻到哪里去？

    杨戈一身夜行衣、九筒面具示人，他们哪里会猜到杨戈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以及粮食的来路可能不太正？

    “指不定就是那路占山为王、劫富济贫的好汉！”

    路亭百姓们心头都在嘀咕着。

    但他们不管！

    无论施粥那人是什么个身份，无论粮食的来路正不正……他都是半个路亭县的恩人！

    而杨戈从煮粥的活计中解脱出来后，也没急着离开，而是直接在一旁的雪地里拉起了混元桩，练起了飘雪功。

    他知道三大粮号肯定会派人混在换粥的百姓里前来查看。

    但他也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只保路亭百姓饿不死，不保他们能吃饱，也影响不了粮价走向的大局。

    若你们连这都容不了……

    那就来！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这或许是个不够聪明的办法。

    但杨戈……真的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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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难捱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方恪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奋力挤到队伍前头，看清那厢扎混元桩的杨戈，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方才一入城，就听说有一位九饼大侠在菜市口施粥时，心头登时就觉着不好，连忙去了悦来客栈和杨戈家中，结果都没寻到人，跟着就奔这儿来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自然不敢声张，看了一眼后就压下头上遮风挡雪的斗笠，掉头就走。

    出了菜市，他一路小跑着赶回锣鼓巷绣衣卫驻地找到谷统，明知故问道：“总旗呢？”

    谷统诧异的回道：“你啥时候看到过总旗白日里过来？”

    方恪一听，悬着的心登时就放下一半了，他摘下斗笠笑着敷衍道：“你看我这记性，就想着给总旗传信，都忘了总旗白日里不过来。”

    谷统闻言心头很是好奇，但家规令他克制住了张口询问的冲动。

    方恪大步走进自己办公的偏房，一边唤值守的力士沏一壶热茶进来，一边状似随意的问道：“我走这几日，有甚紧要事务吗？”

    谷统：“倒也无甚紧要事务，都只是些例行的监察汇总……今早永泰王家倒是通过县衙给咱报过案子，说是他们粮号遭劫了，想请咱绣衣卫出手捉拿强人。”

    “永泰王家？”

    方恪‘讶异’的看了谷统一眼：“你如何回应的？”

    “还能如何回应？”

    谷统嗤笑道：“昨夜总旗才嘱咐过我，要谨记咱绣衣卫乃是天子亲军，而不是权贵的看门犬，我能违背总旗的命令？”

    方恪忍不住笑了笑，颔首道：“这件事，你应对的不错！”

    顿了顿，他又不紧不慢的说：“我不妨给你透露一个消息，咱总旗，马上就要升了！”

    “升了？”

    谷统震惊道：“试百户？”

    方恪颔首：“试百户的令牌我都带回来，文书随后就至……家里边的意思是，由我顶咱总旗现在的缺，以总旗对你的信重，另一个总旗的空缺极有可能会落到伱的头上！”

    谷统惊喜交加，连忙朝柴门街方向拱手道：“谷统能有今日，已全赖总旗栽培，加官之事，谷统万不敢奢望！”

    “行了！”

    方恪嗤笑道：“都是一口锅里挥马勺的弟兄，你跟我跟前装什么清高？以后你我弟兄只管紧跟咱总旗的步伐，总旗叫咱弟兄往东，咱弟兄就绝不能往西，总旗叫咱弟兄杀鸡，咱弟兄就绝不能宰狗……家里边对咱总旗，那可是交口称赞、青睐有加啊！”

    谷统连忙回道：“你这是哪里的话？弟兄们的性命和妻儿老小，那都是总旗担着天大的干系保下来的，就算是咱一辈子都只能在总旗手下做個力士，兄弟我也唯总旗马首是瞻，牵马坠蹬、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方恪点头：“你自个儿心头有数儿就好！”

    顿了顿，他又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说起来，总旗对于永泰王家这些个仗着身后有权贵撑腰，就肆意妄为、公器私用的不法之商，向来都是深恶痛绝，他们竟然还敢把咱弟兄当成他们的看家护院支使，想让咱拿谁就拿谁？简直就是狗胆包天！”

    谷统没听太懂，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些狗大户是有些蹬鼻子上脸……要不，咱给他们上上眼药？”

    方恪想了想，低声道：“这种小事儿，你我弟兄心头有数儿就行了，莫惊动了总旗，也别让底下的弟兄们知道了以免坏事！”

    谷统回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低声回道：“那我稍后就去敲打敲打那个新来的田县令，一天屁正事儿不干，就知道追着这些狗大户给他们擦屁股，老子早就瞅那贼鸟厮不顺眼了！”

    方恪阴阳怪气道：“人家毕竟是县令嘛，咱多少还是要给他点脸面的……就敲打敲打那帮洗地的捕快和县兵好了，老子方才一进城就见他们满地乱窜，看了都烦！”

    谷统点头：“了然、了然！”

    方恪：“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得先去一趟总旗那边，镇抚使……嗨，你瞧我这破嘴，是千户大人给咱总旗带了些了年货，我得赶紧给总旗送过去。”

    谷统蓦地睁大了双眼，脸上的笑容登时便越发热切了：“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要过年了，总旗平日孤零零的一人儿进一人儿出，也没个亲朋好友啥的，咱弟兄是不是得给总旗置办点年货，热热闹闹过个肥年啊？”

    方恪摆手：“歇了吧，总旗拿咱弟兄当亲兄弟处，最烦的就是你们边军喝兵血的那一套，咱啊，多给总旗省省心，就算是孝敬总旗了……不与你白话了，我得先去一趟总旗那边！”

    谷统虚着腰一路将方恪送出宅门，而后返到偏房寻思了许久，朗声道：“叫弟兄们拿上家伙事儿，咱走一遭县衙！”

    ……

    方恪在雪地里蹲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听到杨戈家中传来犬吠声。

    他耐心的继续等待了约有一刻钟后，估摸着杨戈已经换好衣裳，才起身趁四下无人之际，三步并作两步的窜到杨戈家门前，轻轻敲响院门。

    “吱呀。”

    杨戈拉开院门，见了门外一脸风霜之色的方恪，立马招呼他进里屋坐：“什么时候回来的？等多久了？”

    方恪笑容满面的点头：“下午进的城，刚刚才过来。”

    杨戈看了一眼他身上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水迹，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径直问道：“你此番入京，家里边对三大粮号联手哄抬粮价一事，是如何回应的？”

    方恪先从怀中取出试百户的鎏银腰牌，放到杨戈的面前，再将他此番面见沈伐的始末原原本本的给杨戈叙述了一遍。

    当然，沈伐说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事难办的话语，他肯定是只字未提。

    “等？怎么等？”

    杨戈愤懑的低声道：“我等得起，那些没粮的百姓们等得起么？”

    方恪劝解道：“大人，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沈大人也有沈大人的难处，咱们已经尽到人事，其他的，就只能听天命！”

    “这他妈不是天灾，是人祸！”

    杨戈起身在屋内来回的转圈：“谁不难？是你我不难，还是那些正在挨饿的百姓不难？”

    方恪轻叹了一口气：“大人，恕卑职逾越，老话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能把这件事捅上去，已经是担着家破人亡的风险了，其他事，真就不是您，甚至是沈大人，所能决定的了……再说，您做得已经够多了，全路亭的百姓，都会感激您！”

    他没将他知道杨戈去王家劫富济贫的事挑明。

    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其实也与挑明无异了。

    杨戈也没觉得这件事瞒得住方恪这个人精，听言只是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坐回椅子上，一手扶住额头，哀伤的低语道：“可我总觉得，我还能再做点什么……冷也难捱、饿也难捱，又冷又饿，哪得多难捱！”

    方恪看着这么模样的杨戈，忽然就回想起当初家里边摸查杨戈底细时得到的回报：去岁十一月十六，连日大雪，客人着褴褛单衣冒雪入城，于路亭街头栖身两日，幸得悦来客栈刘掌柜搭救，方得以活命……

    又冷又饿的滋味儿，他早就尝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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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单刀破棍

    “1466……”

    “1467……”

    白雪映月光、虚室生白，杨戈身着一袭宽松的单衣站在雪地中，周而复始的演练着一招力劈华山。

    迈步、挥刀。

    收刀、招架。

    迈步、挥刀。

    收刀……

    简简单单的招式，他却做得很慢。

    没有半分对敌之时快雷霆万钧的霹雳之势！

    但纯粹的刀意，就在他这一进一退之间，一张一弛、一呼一吸。

    有拳谚云：拳打百遍，身法自现。

    练刀亦是如此。

    长刀初入手，既无法度、也没有刀感。

    一刀劈空、一刀扭到腰，乃至一刀反被震飞长刀，都是常有的事。

    待到挥刀上万，法度渐定、刀感渐生。

    一刀出，周身劲力游走如丝般顺滑。

    刀锋所及，亦渐如手脚延伸、如臂指使。

    连带着冰冷的长刀，都仿佛生出了温度……

    只要拿着它，就会感到熟悉、感到有依靠。

    待到挥刀过十万，手一握刀，心神就仿佛通过手臂流转到了刀锋之上，一刀劈出去的，不再只是力，还有自身的意。

    到这时，刀就已经不再是外物，

    刀意与刀气，也不再是不可琢磨的臆想。

    每日挥刀三千，或许很累……

    但对于杨戈这种经历过全年996、陪领导喝酒喝到胃出血、做梦都被KPI追着跑……等等福报的社会边角料而言，这事儿真算不得苦。

    相反，这种简单而又纯粹的练习，沉浸其中之后还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安的别样魅力。

    特别是当这种简单而纯粹，与练武这种儿时理想挂上钩的时候，更是成倍的放大了其中的魅力。

    杨戈不知道自己在刀法一途的天资如何。

    但他喜欢这样的纯粹。

    也依然相信勤能补拙。

    “三千！”

    “梆梆梆梆梆！”

    最后一次计数与更夫的敲竹声先后响起，杨戈收刀，徐徐呼出一口一尺多长的灼热白气，周身顿时汗如雨下。

    纵然是以他的体力，这样的练习，也算不得轻松……

    他一边走动一边活动肩颈歇息了半刻钟，而后拉起混元桩，开始恢复体力与内气的消耗。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后，他才再次收功，提刀进屋。

    不一会儿，他就换上夜行衣和九筒面具出来了。

    他恶趣味的将九筒面具拉到正脸，跑到狗窝前将睡得正香的小黄扒拉醒：“起来撒尿啦！”

    小黄睡眼惺忪的抬头他一眼，十分人性化的重重叹了一口气，过身背伸出两只爪子捂住大耳朵，继续呼呼大睡。

    杨戈“geigeigei”的怪笑着撸了一把狗头，起身纵身一跃，挺拔的身形便如同一只大鸟，轻灵的跃出了院墙。

    只是他没注意到，隔壁院子里，一双亮晶晶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身形掠过皎月……

    “小姐。”

    扎着红头绳的花衣少女，轻手轻脚的捧着一个手炉走到这人身边，低声道：“杨小哥出门了，咱也进屋吧。”

    这人从貂裘下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接过手炉拿在怀里，轻轻开口：“让吴二叔跟上去瞧瞧，能帮就帮他一把。”

    她的声音很轻，声线却有些嘶哑，如同烟嗓。

    “诶……”

    花衣少女笑嘻嘻的应了一声，亲密的挽住这人的手臂：“您还说您没有瞧上杨小哥儿？”

    这人没好气儿的点了点花衣少女光洁的额头：“我看，是你瞧上人家了吧？”

    花衣少女大大方方的点头：“嗯呐，我是小姐的通房丫鬟嘛。”

    这人捧着收炉转身慢悠悠的往里屋走，轻声回道：“要嫁你自个儿嫁，人家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男儿，怎能来趟我们家这滩浑水……”

    花衣少女亦步亦趋的搀着她，没敢搭腔。

    ……

    杨戈借着月光绕过大半个路亭县，一路疾行至丰裕米庄库房外，还未跳上，他就望见里边亮着不甚明亮的灯光。

    他略一寻思，便纵身跳上了墙头。

    就见仓库外的空地上，亮着一盏油灯。

    一条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昂然汉子，守着一個沸腾的锅子喝着酒、吃着肉，身畔的饭桌边上，还倚了一条黑黝黝的八尺熟铜棍。

    “张大侠果真信人！”

    杨戈看清那汉子之时，那汉子也见着墙头上的杨戈了，当下大笑着遥遥抱拳道：“不枉余某静候多时！”

    杨戈轻笑了一声：“人血人肉的滋味儿，如何？”

    余姓汉子闻声苦笑道：“张大侠太抬举余某，余某不过一介看家护院，吃的是刀头舔血的饭、喝的是苦力劳力的酒，什么人血人肉的，余某可没那个福气。”

    杨戈摇头：“别这么看不起自个儿，世间三百六十五行，行行都能安身立命，你偏偏吃上丰裕米庄这碗饭，这还不是你的本事？”

    余姓汉子亦摇头：“余某只知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其他事，余某管不着、也不想管！”

    “干脆！”

    杨戈将柳叶刀交换到左手：“所以今晚不从你身上跨过去，张某便拿不到粮食是吧？”

    余姓汉子抓起熟铜棍，长身而起：“拿倒是也可以拿，但余某总不能白白候张大侠半夜吧？”

    杨戈：“怎么说？”

    余姓汉子：“听闻张大侠从永泰取了三千八百斤粟米，若张大侠肯给余某些许薄面，余某愿双手奉上粟米两千斤，交张大侠这个朋友！”

    “我听明白了……”

    杨戈恍然大悟：“你是想压凌观一头，显一显伱的本事是吧？”

    余姓汉子和气的笑道：“也不全是，余某只是觉得，我既然在这里，就该有在这里的作用，倘若什么都不做，就抄着两条臂膀眼睁睁的看着张大侠取粮，那我在与不在，又有何分别？从今往后，谁家还肯再给余某一碗饱饭吃？”

    他说得情真意切。

    杨戈却不为所动：“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能将为虎作伥这件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有理有据，不过看在你也只是想吃一碗饱饭的份儿上，我不鄙视你。”

    “只是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道理，你不能空口白牙的让我取粮，我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就让你一半粮，既然如此，大家就凭本事说话吧！”

    余姓汉子将熟铜棍重重的往地面上一杵：“余某手儿重，张大侠还请当心！”

    杨戈摇头：“我手也重，你也多当心。”

    余姓汉子伸出一只手：“请了！”

    杨戈：“请。”

    适时，一阵凛冽的北风从二人之间吹过。

    下一秒，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刀光，划破寒风，凌空一刀劈向余姓汉子。

    余姓汉子反应亦是极快，熟铜棍末端挑起火炉，连汤带水砸向刀光。

    “嘭。”

    火炉炸开，碳火与滚汤漫天飞舞，刀光尤去势不绝的劈向余姓汉子，被余姓汉子挥棍拍上。

    而半空中的杨戈，在侧身避开迎面的碳火与滚汤之后，向前挥出一刀。

    “铛。”

    柳叶刀与毒蛇般直指杨戈咽喉的熟铜棍硬撼了一记，杨戈借力倒滑半丈，伏身弹起，以更快的速度再度扑了上去。

    都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方才硬撼一记之后，余姓汉子便知眼前这位张麻子，比永泰说得还要再强上几分，当下见杨戈越发凶悍的扑上来，心头也不敢再大意，连忙扎稳马步，以攻代守。

    就见他将一条熟铜棍，抡得狠如毒蛇、猛若蛟龙，棍头寸步不离杨戈周身要害的同时，又将杨戈死死的封在前五尺之外，不给杨戈近身单刀破棍的机会。

    杨戈见状，亦稳住下盘，挥刀似泼水，以密不透风的刀网封住毒蛇般颤动不休的熟铜棍，既不给其攻击自身要害的机会、也不给其收棍后退的机会。

    刀下劲气刚柔并济、狂若骇浪，绵延不绝的冲击着余姓汉子的守势。

    二人以快打快，尖锐的金铁交击声，犹如数十个铁匠同时开工。

    杨戈稳打稳扎的挥刀向前，柳叶刀越挥越快，强行压制熟铜棍的防守空间。

    余姓汉子极力稳住马步，却挡不住杨戈一波强过一波的劲力，哪怕占据着长兵器的优势，双手依然被反震得力道震得双手发麻，熟铜棍几乎脱手，只得不断后退，以此保证防守距离。

    但他脚下这一退，稳如磐石的守势顿时就出现了虚浮，顺着熟铜棍传回的反震力道越发强劲。

    杨戈借机突进余姓汉子身前四尺之内，挥刀快若闪电的抹向他的咽喉。

    余姓汉子当机立断，棍头“嘭”的一声点地，改双手持棍为单手，一手架棍封住钢刀，同时上身后仰，防杨戈变招。

    “铛。”

    快若闪电的一刀，重重的劈在了熟铜棍上。

    杨戈一刀斩空，顺势偏过刀锋，顺着熟铜棍划向余姓汉子持棍的手腕。

    余姓汉子见状，左脚踢向熟铜棍，欲重新挺起熟铜棍逼退杨戈，拉开距离。

    但杨戈的余光见到他抬腿，右腿在地上一蹬，后发先至一记扫腿，仿佛横抡大锤一般，重重的踢在了余姓汉子左腿的小腿骨上。

    “咔吧。”

    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强劲的力道将余姓汉子踢得上身一偏，身前顿时空门大开。

    杨戈一个箭步上前，刀锋轻轻点在了余姓汉子颈动脉处。

    余姓汉子瞬间就不敢动了，哪怕左腿疼得浑身直冒汗，身躯也不敢再动弹分毫。

    刀锋刺破皮肤，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刃拂过雪亮的刀身……

    杨戈平静的看着他：“服吗？”

    “张大侠技高一筹！”

    余姓汉子强忍着剧痛回道：“余某心服口服！”

    杨戈点头：“我今晚要取八千斤粟米，认吗？”

    余姓汉子看着他，艰难的答道：“余某倒是认，但就怕，有人不认！”

    杨戈不为所动：“他们不认，那是他们的事，但你既然做错了事，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觉得呢？”

    人在矮檐下，余姓汉子也只得答道：“余某，愿赌服输！”

    杨戈撤刀抽身后退：“那就取粮吧。”

    余姓汉子连忙用熟铜棍撑住身躯，低头查看……就见左腿小腿处的骨骼明显异形，显然是已经断作两节。

    这种伤势，就算后续能不出丝毫差错的接好骨骼，武艺也必然会大受影响。

    这个代价，就太大了！

    “你们都是死人啊？”

    余姓汉子暴怒的回过头，冲着后方的粮仓咆哮道：“听不见张大侠的话？还不速速备粮！”

    粮仓之内，应声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杨戈无视了他的暴怒，淡淡的说道：“昨夜张某在永泰说过的话，还需要再复述一遍吗？”

    余姓汉子闻言，咬牙切齿的回道：“余某会一字不差的转述给主家！”

    顿了顿，他难忍怒气的一句一顿道：“张大侠可否赐下名讳，今日之事……余刚定有后报！”

    杨戈风轻云淡道：“好说，鄙人张麻子。”

    余刚抬头直勾勾的望着他脸上的九筒面具：“张大侠脸上，真有麻子吗？”

    杨戈：“你脸上，有鱼吗？”

    余刚忽然梗着脖子，满脸青筋暴起的大笑道：“说来说去，你也不过就是个只会慷他人之慨的藏头露尾之辈罢了！”

    杨戈偏过头看他，似笑非笑道：“怨念很大啊？要不，我取下面具给你瞧瞧？”

    余刚愣了愣，陡然清醒过来，连忙倚着熟铜棍双手作揖道：“余某突发癔症、胡言乱语，请张大侠务必免抬贵手，莫要理会余某。”

    杨戈冷笑了一声：“其实我还挺喜欢你方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余刚紧紧的闭着嘴，一声都不敢再吭。

    不多时，一大票褐衣壮汉，就推着一排板车从粮仓里出来。

    杨戈领着这些板车，依旧去了菜市口，昨日煮粥的铁锅、炉灶、水缸等等工具，都还在那里。

    煮粥熟手们，也会在天亮之前赶过去。

    他只需要把粮食运过去，就齐活儿了！

    ‘这才是第二天啊，就这么麻烦了！’

    杨戈走在车队的最前头，仰望着黯淡的星空，心头很是忧虑：‘再这样下去，我还能顶多久？’

    ‘要不然……干一票大的，干完就收手？’

    ‘但我能收手，路亭县人跑不掉啊！’

    ‘就算我能将粮食都发给他们，他们也能去把粮食都要回来，过程中还必然会造成很多的恶性事件……’

    ‘哎，特么的不对，我都是绣衣卫百户了，不能明着压制三大粮号，还不能明着护住路亭百姓吗？’

    ‘到时候只要把事情闹大一点，顺势从绣衣卫给‘张麻子’下一道海捕文书，将案子揽过来，就可以命令三大粮号不要轻举妄动、破坏现场，否则就以通匪之罪论处……这不就我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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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

    今天好像有点感冒了，坐了一下午都没想到满意的镜头和画面，还把脑子想得头昏脑涨的……请老爷们容我休息一天，咱们明天见。

    爱你们哟。*:..ﾞ((ε(*´･ω･)っ†*ﾟ¨ﾟ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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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鱼四吃

    有第一日放粟粥的例子打样。

    第二日杨戈只管将粮食拉到菜市口，便收工了。

    因为缺粮，老刘家的客栈和武馆都已经歇业。

    他正好回家美美的补上一个回笼觉……

    直到晌午饭点前后，杨戈刚刚系上围裙准备煮饭，方恪就来了。

    给他送了一道主菜过来！

    “昌升银号，凭票兑银三千两……”

    杨戈拿着加盖着大红印章的精美票据，忍俊不禁的笑道：“是哪家送的？”

    方恪可不觉得哪里好笑，神色很是严肃的沉声回道：“三家一起出的钱，三千两白银，请咱绣衣卫出手，缠住‘张麻子’三日！”

    杨戈嗤笑道：“他们还真是有魄力啊！”

    方恪皱眉道：“大人，您不能再去三大粮号了，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

    杨戈打着哈欠，漫不经心道：“他们请了高手来对付我，三日之内就能赶到路亭嘛！”

    方恪见他心头有数，眉头顿时松开大半，但还是有些担忧的低声道：“应是您今早在李家的态度，令他们觉得不除掉您，这事儿过不去了……”

    杨戈笑道：“嗯，出头的椽子先烂嘛，应有之意！”

    若是先前，他说不定还真会因为三大粮号的反应而焦头烂额。

    但现在，他都已经决定干一票大的就收手了，自然也就不用再考虑三大粮号怎么想了！

    不过三大粮号的反应，的确也说明了他先前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些。

    他自以为，自己只要踩在三大粮号的心理防线上，令除掉他的成本，远远大于他取走的那些粮食的价值，就能将三大粮号对他动手的日期往后推个十天半个月。

    而今回头看，他才发现自己算漏了榜样的力量……

    他在取走的那些粟米，的确不值什么钱。

    或者说，相对于三大粮商联手下的这盘大棋，路亭这一县之地的市场，顶多也就是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

    但站在三大粮商的角度，他们看到的是数百個州县的大局，而不仅仅只是路亭这一县之地的得失。

    倘若一个小小的张麻子，都能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那其他地方必然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张麻子”。

    与其等到那时再四处救火、疲于奔命，显然是现在就碾死他这一个张麻子，成本更小、代价更低！

    见杨戈什么都明白，方恪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这个钱，咱就收下？不收白不收、收了也白收嘛，您正好过个肥年！”

    “说的好啊，不收白不收、收了也白收！”

    杨戈也笑道：“不过这个钱，不能我一人儿收，弟兄们都有份儿，大家伙儿一起过个肥年！”

    方恪连忙摆手：“这不行，没孝敬您，弟兄们心里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还有脸拿您的赏钱？这绝对不行，您就给给，也绝对没人拿，谁敢拿我跺谁的手……”

    “你听我说！”

    杨戈放下手里的银票：“这个钱，不只是我给弟兄们的年终奖，还有大家伙儿的加班费！”

    方恪愣了愣：“年终奖？加班费？”

    杨戈笑呵呵的轻声道：“我准备再干一票大的，到时候需要弟兄们配合我一下！”

    方恪都惊了：“您还要再去？还要干一票大的？您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杨戈摊手：“有什么区别呢？你觉得我现在收手，三大粮号就肯放过张麻子了？”

    方恪一想也是，刚刚绷起来的心神，登时就放松了下来：“这倒也是！”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放轻松点，我是张麻子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呃，顶多再加上一个沈大人，谁能知道呢？”

    “退一万步，就算日后走漏消息，他们知道了我就是张麻子，哪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要找的是悍匪张麻子，而我杨戈是绣衣卫试百户。”

    “杀张麻子是杀鸡儆猴！”

    “杀我杨戈是杀官造反！”

    “杀鸡儆猴的胆子我知道他们有，还很大！”

    “杀官造反的胆子，我不敢保证他们一定没有，但我相信，但凡他们有，他们就一定死得比我快！”

    ‘再说，真要有那时候，谁杀谁，还说不定呢！’

    最后一句话，他是在心头嘀咕出声的。

    再给他个一年半载，他就能炼精化气、晋升归真境。

    手气好，三两个月也行！

    内气境只能称做高手，算不得稀奇。

    到归真境，可就彻底脱离杂鱼的行列了！

    像‘混江龙’雷横，鞑子三万大军与大量高手攻山，都留不下他……

    方恪醒悟，也笑道：“您说得在理……所以，您准备干多大！”

    杨戈慢慢捏紧拳头：“路亭三大粮号，一网打尽！”

    方恪睁了睁双眼，苦笑道：“还真大……要弟兄们怎么配合您？”

    杨戈：“你稍后就给三大粮号回话，就说这活儿我们绣衣卫可以办……得加钱！”

    方恪：“加多少？”

    杨戈：“这就得取决，你和弟兄们想要多少！”

    方恪想了想：“一倍？”

    杨戈一巴掌把他头打歪：“小家子气，我路亭绣衣卫的招牌，这么不值钱吗？你可以将我已经升迁试百户的事透露给他们，并且可以保证，只要拿到钱，我路亭绣衣卫保证把这事儿给办瓷实喽，绝不再有任何后遗症！”

    “两倍？六千两？”

    方恪双眼睁得溜圆，旋即就眯起眼睛，笑的比小黄还谄媚：“您就下命令吧，就算是要弟兄们今晚就趁乱做了那些黑心肠的狗大户，咱弟兄也绝无二话！”

    杨戈：“伱小子，又想坏我招牌！”

    方恪“哎呀”一声：“又忘了，您就是张麻子！”

    杨戈：“钱你怎么去要，我不管，我就一个要求……务必要让三大粮号觉得，是他们拿着钱，哭着求着让我们路亭绣衣卫出手拉他们一把！”

    “而不是我们路亭绣衣卫，自己上杆子的去给他们提供帮助！”

    方恪一脸“我懂”的表情：“您就瞧好吧！”

    不就是敲诈勒索吗？

    那还是伸手就来？

    杨戈：“今晚我会去富禾赵家取粮，你则扮成我的模样，带一票弟兄们去赵家堵我，到时候咱哥俩过几招，我胜你一招、你划我一刀，你带人退走，我一怒之下，转身召集百姓去抢三大粮商的所有粮库！”

    “而你退走后也要装出大怒的模样，下令召集人马，将家里的弟兄们，还有县衙的捕快、县兵什么的，通通给拢到一起。”

    “一定要都拢在一起，给我和百姓们创造一个抢粮的空隙。”

    “那个时间段内，一定不能有任何一个公家人出现在三大粮商的粮库那边碍手碍脚！”

    “等到我这边办完事儿了，你再带着人过来抓捕我！”

    “到时候多放几个假消息出来，一会说我在东、一会说我在西，将手下的人马分成几股，满城乱转、看到三大粮号的那些看家护院，就把他们指认成我通通抓起来！”

    “等到天亮以后，直接下海捕文书、全城戒严，任何人都不许携带兵器上街！”

    “尤其是三大粮号的那些看家护院，通通给我堵在他们老巢里，不允许他们上街，更不允许他们去百姓家里抢粮，敢扎刺再次通通抓起来”

    “记住喽，所有抓回去的人，三大粮商来要人，都给要钱！”

    “不给钱不放人！”

    “咱不能坏了绣衣卫的规矩！”

    他一边说一边在左肩比比划划：“到时候你就冲着这来，我会提前在这儿垫一块猪肉，记住是划，你可别捅啊，我吃了痛可留不住手！”

    左一个钱。

    右一个钱。

    方恪听得眼珠子都快变成铜钱的模样了，待到杨戈说完，他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得嘞，不就是几个为富不仁的狗大户嘛，办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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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救万民

    送走方恪。

    杨戈重新系上围裙走进灶屋里，一边生火煮饭，一边思索明早行动的方方面面查漏补缺。

    ‘现在最大的问题，反而不在三大粮商那边。’

    他坐在灶台后，出神的凝视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寻思道：‘而是该如何才能召集全城百姓去抢粮！’

    ‘时间必须要短，方恪他们一直按兵不动，说不过去。’

    “人必须得多，三座粮库里少说有四五千石粮食，人太少拿不走。”

    ‘现场还不能乱，不能好心办坏事……’

    问题很多，但他寻思了片刻，还是有所收获。

    首先，经过这两日的放粥，“张麻子”这个马甲在路亭多少还是有些名声的。

    无论好名声、还是坏名声，终归是有的！

    起码，百姓们到了那里，见了九筒面具，应该会愿意听到他上几句话。

    而不是人人都将他当成路人甲，还需要他多费时间和口水去诸多解释。

    其次，经过这两日放粥，路亭大部分百姓都会在那个时间点起床。

    只要他闹点大动静儿出来，就能快速将这一部分人召集起来。

    至于那些赖床的懒汉……

    都饿成这副逼样还懒床的懒汉，活该继续挨饿！

    总不能他去抢来粮食，还得煮熟了亲自送到他们床上吧？

    再次，三大粮商被他连抢了两家，那些看家护院对他的武力都已经有了一个清晰认知。

    而且退让过一次后，再退让第二次，心里的抵抗情绪会更小一些。

    是以，明早行动的过程中，应该不会有多少人，肯豁出性命来与他火并。

    他猜测，那些看家护院之流，大概率只会象征性的拦一下……

    从这三個角度来说，他这两日抢粮放粥，也算是给明早的行动做铺垫了。

    至于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点：怎样说服路亭百姓进到三大粮商的粮库里取粮？

    杨戈想来想去，发现这一点，三大粮商早就已经帮他们完成了！

    用张麻子的话说：三大粮商涨的哪里只是粮价，明明还有百姓心头的怒火！

    往日没人敢对三大粮商下手。

    只是事情还没到那个份上，百姓也习惯了逆来顺受，以及没人带头。

    那个张麻子，在绝对的劣势下，都能把鹅城百姓心里的怒火勾出来。

    他这个张麻子，占据着绝对的上风，自然也能把路亭百姓心头的怒火释放出来！

    “这不就燃起来了吗？”

    杨戈将火钳伸进灶台里搅动了一下，大量的氧气涌入，灶台里的火焰登时就燃烧得越发炽烈了。

    ……

    “梆梆梆梆梆。”

    “五更天，九饼大侠要放粥喽！”

    更夫悠远的报时声，令拿着九筒面具推门而出的杨戈险些没绷住。

    他将九筒面具拿到自己面前，笑着对面具说道：“你感觉咋样？”

    九筒面具不答，杨戈将其扣在自己脸上，轻声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挺好！”

    他抓着刀，纵身跳上房顶，步履轻盈的沿着房顶飞奔离去。

    一刻钟后，杨戈纵身跳上富禾粮庄的粮库院墙。

    就见院墙内摆着一桌酒菜，一名作生意人打扮的富态中年人坐在酒桌旁，二十余条挎刀持棍的褐衣汉子守在酒桌四周。

    “是直接拿，还是先走过场？”

    杨戈仿佛看不见那群褐衣汉子，双手将柳叶刀抱在胸前，淡淡的问道。

    那富态中年人起身，笑吟吟的揖手道：“不敢劳动张大侠，三千八百零八斤八两六钱粟米早已备下，只等张大侠前来。”

    杨戈轻笑了一声，纵身跳下院墙，缓步走到酒桌旁落座：“你们富禾倒是和气……取粮吧！”

    富态中年人挥了挥手，一票褐衣转身就涌向粮库。

    “不着急，张大侠不妨小酌几杯，咱救民于水火也不能委屈了自己是吧？”

    他笑吟吟的提起酒壶给杨戈斟了一杯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戈摇头：“酒就不喝了，我怕你们给我下毒！”

    富态中年人面不改色，笑吟吟的提起酒杯就一口饮尽，末了还一副敞亮模样的向杨戈亮了亮杯底：“赵某虽是一介市井商贾，却也不屑使那下三滥的招数，我富禾粮庄是真心交张大侠这个朋友，张大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说着，他重新取过一个杯子，再次斟上满满一杯酒，对杨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戈看他：“赵？你是赵家人？”

    富态中年人拱手道：“在下赵永贵，富禾粮号开封管事。”

    杨戈轻轻放下柳叶刀，忽而笑道：“不知王家、李家可曾告知过你们赵家人，你们只有一次对我出手的机会，这一次过后，伱们赵家、包括你们赵家背后的人，永世不得安宁？”

    赵永贵眼神微微一变，面容上还一脸的谦和笑容：“张大侠何出此言？可是在下有何失礼之处？”

    “你不是习武之人，眼窝子浅了些我不怪你。”

    杨戈缓缓拔出柳叶刀，用刀锋轻轻拨到桌上那杯酒：“看在这桌断头饭还算丰盛的份儿上，你走吧，天亮之前，能走多远走多远！”

    “天亮之后，路亭县内的赵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永贵终于变了颜色，蹭蹭蹭的往后退到一个褐衣大汉身后，高声呼喊道：“悍匪张麻子已至，还请大人助我赵家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赵家定有厚报！”

    “嘭。”

    赵永贵的呼声刚落，粮库的大门就轰然倒塌，一群膀大腰圆的黑衣壮汉站在门内摆着姿势。

    为首那人，面罩恶鬼半脸面具、身穿绣花飞鱼服、腰挎铜纹牛尾刀，长身而立。

    杨戈看得仔细，那厮竟还垫了内增高和肩膀！

    那厢的方恪，盯着自家带着九饼面具的百户大人，其实也差点笑出了声。

    好在他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他都不会笑：“就你是悍匪张麻子啊？”

    他扶着牛尾刀一步跨出粮库，身后大批绣衣卫力士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将杨戈团团围住。

    杨戈自然不虚：“想不到，堂堂天子亲卫，竟也替这般为富不仁、生儿子没XX的狗大户做走狗，传出去，也不怕给你们绣衣卫的金字招牌抹黑……”

    方恪闻言心头那叫一个卧槽，百户你战斗力这么强的吗？战斗自家单位嘴上也这么不留情面？

    “牙尖嘴利！”

    他不敢再给杨戈说话的机会，慌忙拔出牛尾刀：“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刀是不是也如你的嘴这般利！弟兄们，上！”

    一票力士齐齐拔刀，一边厉声大喝一边稳步围上来：“弃兵可活、投降从宽，抗法流放、杀官屠族……”

    杨戈无语：‘好好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吧？’

    看来平日里的训练还是太轻了！

    他闷不做声的一个猛突，抡刀如锤，瞅准身前趾高气昂的方恪就砸。

    刀身破开空气的暴烈气爆声，吓得方恪连忙稳住下盘，举起牛尾刀招架。

    “铛铛铛铛铛铛！”

    两刀相接，声音洪亮如铜钟。

    气势之凶猛，打得方恪是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而杨戈抡刀猛砸方恪之余，还有空以掌力震退一众力士，令他们无法近身。

    不过七八刀，方恪就觉得双臂发麻、难以招架，连忙扯着喉咙大喊道：“大胆悍匪，吃本官一刀！”

    方恪：‘剧本啊大人，按剧本走啊！’

    杨戈充耳不闻，猛地又是一刀砸下去。

    方恪连忙侧身架刀。

    “铿！”

    虚架的牛尾刀结结实实的吃了这一刀，登时就断成了两截。

    杨戈脚步一住，心疼不已：‘我的刀！’

    方恪心虚的看了杨戈一眼，反应也是极快，仰头似喷血一般的喷出一大口唾沫，厉喝道：“悍匪凶猛、不可力敌，弟兄们，撤！”

    话才说到一半，他已经撒丫子跑路了。

    一众力士见状，连忙跟上自家大人的脚步。

    杨戈收刀再看向粮库里……那还有赵家人的影子！

    他无语的捡起半截牛尾刀心疼的看了又看，哀声叹气着拎着一把半刀，转身打开粮库大门，站在门口挥刀对劈，运足内功大喊道：“起火了起火了，快来救火啊！”

    灯火接连亮起。

    无数人影端着木盆、提着水桶，举起火把急匆匆的朝着这边赶来。

    见到周围的火光越来越多，杨戈转身一头冲进粮库内，嘴里的口号一变：“一成粮食在你手、九成粮食在富禾，开粮库、救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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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债有主

    “一成粮食在你手、九成粮食在富禾，开粮库、救万民……”

    杨戈大声疾呼着，转身冲进粮库里，一刀划破一袋粮食，黄橙橙的麦粒登时就如同流水一样涌出了出来。

    跟着他冲进富禾粮库大门的周边百姓们见到这一幕，都不知所措的站在粮库外边，迟疑着进又不敢进、退又舍不得退。

    杨戈见状，大步走出粮库，劈手从一人手中夺过他手里的光亮，照亮自己脸上的九筒面具，奋力高喊道：“三大粮商把持粮食运转通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着大家伙儿卖房卖田、卖儿卖女，用几十倍的天价去买他们用贱价收来的粮食，法理不容、天理不容、人情不容！”

    “现在我已经打跑了富禾粮庄那些丧良心的狗杂碎，开仓请大家伙儿来取粮，有什么罪过，我张麻子一人承担！”

    “请大家伙手脚麻利一下，再耽搁下去，天就亮了！”

    “也请大家伙拿了粮，日后能尽自己所能的帮一把那些没拿到粮的街坊邻居！”

    “张麻子在这里，代他们谢过诸位了！”

    他将光亮交还回去，侧开身躯让出粮库大门：“快啊，时间不等人！”

    院子里越聚越多的周边百姓们在他与粮库里流淌着的麦粒之间，来回的移动着目光。

    吞咽口水的声音，到处都是。

    却迟迟没有人敢上前。

    做惯了顺民的人，是很难打破旧有的行为模式，选择用非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的。

    得有人带头。

    这个人，不能是以强人的面目出现的张麻子。

    得是他们所熟悉的人。

    得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杨戈明白这一点，是以哪怕他心头很是焦急，却也别无他法！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的漫长，格外的焦灼……

    就在杨戈忍不住要再次开口催促之时，终于有人抵挡不住粮食的诱惑，甩开大步上前，“噗通”一声就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张大侠的大恩大德，俺记一辈子，来世俺给张大侠做牛做马，报张大侠大恩！”

    杨戈伸手去扶他，可已经又有人冲到他面前要跪，他只好先拉住这人。

    而先前那人起身之后，泪流满面的嚎叫道：“肏他姥姥，这破日子老子过够了，就算是砍头，老子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大叫着冲进粮库里，一手拽住一包粮食，死命的往外拖。

    挨饿的滋味。

    他真的受够了。

    比挨饿更加折磨的……

    是儿子饿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被褥上全是牙印。

    是婆姨饿得都在家筛木灰煮汤了，却还先紧着他。

    是老母亲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却连端到窗前的木灰汤都不肯吃上一口……

    而他这個所谓的顶梁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个爷们啊！

    爷们啊……

    有人带了头，围墙里的百姓们终于不再迟疑了。

    一窝蜂的冲上来给杨戈磕头。

    一窝蜂的冲进粮库里取粮。

    杨戈一边拉扯着身前给他磕头的百姓们，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慢些、慢些，注意着人……

    先前他嫌他们太啰嗦。

    现在又唯恐挤进来的人太多，发生踩踏事故。

    眼见里里外外的人头越聚越多，杨戈一把抓起身畔的柳叶刀，扯着喉咙大喊道：“附近的兄弟姊妹们继续搬，住得远的父老乡亲们随我去永泰粮号……带上板车推车，盆盆罐罐！”

    他一个旱地拔葱，从人群中跳上墙头，出门朝着永泰粮号的粮库疾驰而去。

    拥挤在门外的百姓们见状，闷头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火光越聚越多，脚步声越来越沉。

    “开粮库、救万民”的口号，如同星星点点的火种散布出去，将夜幕下的路亭县点燃。

    有人推出了自家的板车、独轮车。

    有人扛出了自家的米缸、木盆。

    还有人拎出自家的柴刀、菜刀……

    某种火热而暴躁的气息流淌在空气里。

    不断升温、升温……

    仿佛只需要再添一把火，就能真将路亭县化作一片火海！

    事情的发展顺序，正如杨戈所料的那般。

    但好像，隐隐又有超出……

    比如，衙门的那些捕快、衙役、县兵，哪还需要绣衣卫出面去约束？

    这时候，就是有人推他们出门，他们都会找个洞钻回去！

    作威作福的胆子他们有，还很大！

    镇压……暴乱的胆子，他们真没有，也不想有！

    ……

    “嘭。”

    杨戈一刀轰碎永泰粮库的大门，闻讯守在门内的凌观见了他，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他解下佩剑，摊开手主动迎上去：“张大侠，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每三天三千八百斤粟米……”

    杨戈提刀指着他，不允他靠近：“我为什么会如此，你们自己心头有数儿，你是个敞亮人，我不想对你下重手，你最好别挡我的路！”

    他逼着凌观，大步踏进大门内。

    凌观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后退。

    大批百姓从杨戈身后冲进来，直奔粮库而去……

    凌观见状，欲言又止、止复欲言，最终重重的叹息一口声：“如此一来，可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杨戈笑道：“一直都没有啊！”

    凌观叹息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杨戈轻声道：“你人不坏，以后若不在王家做事，兴许我们还能交个朋友。”

    凌观苦笑着抱拳道：“张大侠抬举了。”

    杨戈摇头：“伱若肯给我面子，就让王家不要对这些百姓动手，粮库是我开的、粮也是我发给他们的，冤有头、债有主，冲着我来便是。”

    凌观想了想，再次叹了一口气：“凌某人微言轻，恐怕要令张大侠失望了。”

    杨戈：“最好不要让我失望，我现在只想取粮，不要逼着我杀人，王家不懂一个即将炼精化气的高手有多可怕，你应该懂。”

    “真把我逼急了，我想整垮永泰粮号或许很难，但我若只想杀光王家人，我敢保证他们背后的人必定保不住他们！”

    凌观震惊的深深看了杨戈一眼。

    他知道杨戈武功极高。

    但却不知道杨戈已经逼近归真境！

    气海称高手，大嘴吃四方。

    归真称巨擎，只手镇一方。

    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可比性！

    江湖上公认的，哪怕是最弱的归真巨擎，都能在十招之内打死最强的那一批气海高手！

    弹指之间，凌观心头已转过无数念头，当即便郑重便郑重的向杨戈拱手：“凌某必尽全力，规劝主家不要为难路亭百姓。”

    杨戈收刀，颔首道：“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你先走吧，就别在这儿盯着了，他们面皮薄、害羞！”

    凌观的面皮抽搐着，无语的向杨戈一抱拳，转身就走。

    杨戈守在院墙内，直到来来往往的百姓们已经半空大半座粮仓后，他才转身跳上墙头，高声呼喊道：“来一部分人，随我去丰裕米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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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釜底抽薪

    杨戈从永泰粮库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他算着时间，想要在天亮之前把活儿干完，然后让绣衣卫带着县衙那帮废物一起出来洗地，不令事态失控。

    但他刚刚靠近丰裕粮库附近，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烧焦味儿！

    他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跳到附近最高的一座阁楼屋脊上，放眼瞭望。

    就见丰裕粮库那边燃烧着熊熊大火，无数身穿各色杂乱衣裳的百姓围绕着烈焰奔走着，川流不息的端着木盆、水桶上前救火……

    看清起火位置的一瞬间，一股酥麻之意爬上了杨戈的头顶，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人怎么能、怎么能……”

    他死死的捏着拳头，后槽牙咬的铿铿作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挤，倒映着火光的双眸都微微泛红。

    他用脚指头思考，都能猜出这把火必然是丰裕米庄的人自己放的。

    百姓？

    百姓只会抢粮，不会放火烧粮！

    至于丰裕米庄的人为什么放火烧粮，道理也很简单。

    他张麻子抢粮，是为了给路亭百姓争一条活路。

    丰裕米庄放火烧粮，是为了不给路亭百姓活路。

    只要路亭没了粮，就依然是他们说了算！

    而且眼下三大粮号在路亭县大势已去，一把火烧了粮，不但能表现三大粮号的决绝态度，还能杜绝其他地界再出现第二个张麻子。

    你们这些张麻子不就是喜欢抢粮吗？

    恰好，我们也喜欢烧粮！

    你们敢来抢！

    我们就敢烧！

    最终，你们依然得乖乖听我们的……

    这一招釜底抽薪，同样也能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这些肮脏心思，杨戈懂。

    但他依然愤怒！

    人的心，怎么能烂到这個地步？？？

    难道不是你们丰裕米庄先做烂事的吗？

    为什么明明都做错了，还能错的这样理直气壮、死不悔改？

    难道你们将路亭百姓都逼到绝路上了，还不允许他们反抗？

    他们就算是反抗，也没想过要伤害谁啊！

    他们仅仅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们为什么就不肯放他们一马呢？

    伱们为什么非要将他们往地狱里推呢？

    野兽都知道物伤其类。

    你们他妈的是同胞啊！

    怎么下得了这种狠心？

    无数个激烈的念头，在杨戈的脑海中碰撞着。

    他头疼欲裂，不断握紧长刀，再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三十六年的和谐社会教育，此刻都有些压制不住他心头激荡的那股子杀人的冲动！

    许久许久，他才彻底松开了刀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句一顿的对自己说：“丰裕米庄、李家，很好、很好，你们想玩儿，我就陪你们玩儿到底！”

    言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厢的烈焰，转身跳下阁楼，朝着锣鼓巷奔去。

    ……

    “您可算是回来了！”

    见到以真面目走进来的杨戈，方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杨戈铁青着脸：“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方恪连忙回道：“回大人，县衙和三大粮商都在催促咱们出面，尽快平息暴乱、捉拿悍匪张麻子！”

    杨戈冷笑：“我们绣衣卫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

    方恪不敢吭声，心头却嘀咕道：‘咱这不是收了人家钱吗？’

    杨戈：“李家人现在哪里？”

    方恪：“都在县衙！”

    杨戈从怀中取出九筒面具递给他：“此物是我在李家找到的，路亭县内所有李家人，一概拿下！”

    方恪接过九筒面具，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咱这活儿，是不是太糙了点？”

    杨戈不答，继续问道：“李家护院头领余刚在哪里？”

    方恪想了想，答道：“不在县衙！”

    杨戈轻声道：“找到他、打死他，将此物扣在他身上，是不是就不糙了？”

    方恪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死无对证？”

    杨戈面不改色：“是快刀斩乱麻！”

    方恪想了想，小声道：“卑职鲁钝，还请大人示下。”

    杨戈：“你带人去抓余刚……尽量把事情办瓷实一点！”

    “我这边即刻起草公文，发往京城，将今日之事，定性为三大粮商为抢夺市场狗咬狗！”

    “后续李家怎么洗脱自身的嫌疑，咱们不管，但我们要先让三大粮食都忙起来、乱起来！”

    “他们忙起来、乱起来，我们才有时间、才有机会，去对付他们！”

    方恪听明白了一些，当即就回道：“明白，人证、物证俱在，余刚便是张麻子！”

    杨戈摇头：“过犹不及，只需要证明余刚和张麻子有关就行了，还有，你想想办法，给我将李家定性为暴乱的组织者！”

    方恪钻着眼珠子思忖了几息，很快便一拍手道：“这也简单，卑职立马就去抓几个李家的看家护院，让百姓们辨认他们是否是组织者。”

    杨戈看着他：“够不够理由拿下李家？”

    方恪苦笑道：“够肯定是够了，但咱这么干，不就等于直白的告诉李家背后那些人，是咱路亭绣衣卫在和他们过不去吗？”

    杨戈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水冷静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李家背后的人怎么想，取决于我们怎么办、办多大！”

    “只要我们将事办得瓷实一些，他们挑不出我们的错，就会怀疑是不是其他人在给他们使绊子。”

    “三大粮商虽然合伙捞钱，但我不相信他们是铁板一块，风水不进、水泼不进！”

    “只要我们将事闹得大一点，李家背后那些人就会优先自保，先抛弃李家给自己挖一条隔火带。”

    “毕竟李家也就是个白手套而已，丢了李家，他们还能找到周家、吴家、郑家……”

    “上边的人怎么斗，那是上边的人该考虑的事！”

    “我们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只办李家！”

    方恪还是觉得这事儿始终糙了些，可瞧着杨戈阴冷的眼神，他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抱拳拱手道：“卑职明白，必不让大人失望。”

    杨戈挥手：“你只管去办李家的事，平息事态的活儿我会让谷统去。”

    方恪拱手，退出正堂。

    不一会儿，谷统便快步入内，抱拳拱手道：“卑职参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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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提神醒脑

    “好一个张麻子！”

    沈伐一目十行的看完路亭县最新传回的消息，激愤的一掌拍断帅案，大声叫好道：“好一个杀富济贫！”

    大堂外值守的绣衣卫力士听到堂内响动，慌忙按刀入内。

    沈伐抬眼见了他们身上华丽的睚眦绣衣，勃然大怒道：“滚出去！”

    一众力士立马以更快的速度，躬身退出大堂。

    沈伐起身，步履急促的负手在堂上来回踱步，仍觉壮怀激烈、心绪难平。

    他出身开国二十四侯之平凉侯沈氏嫡次子。

    年少时也曾白马轻裘、放荡不羁，朝扣天子门、夜宿眠红楼，豪掷千金搏美人一笑、大闹刑部解豪杰一愁！

    那时，提起他“玉面狐狸”沈二公子，河洛谁人不竖起一根大拇指，说上一声“真爷们”？

    直到熙平三年，鞑子趁着当今圣上整饬朝政、朝野动荡之际，悍然发大军，越过长城大肆屠戮边关百姓，其后更是派使者入京，当街鞭笞拦路洛邑百姓，扬言大魏若不进贡称臣，草原铁骑将踏破燕云，直趋燕云……

    那次之后，他便立志重振大魏声威、复煌煌汉家威严。

    他不顾家中阻挠，携家将十二远赴蓟州从戎，从一名最低的十夫长做起，屡屡率军出关与鞑靼游骑血战。

    短短三年之间，他便积功至游击将军，大名传遍边关之时，他已不再是河洛尽皆知的“玉面狐狸”，而是蓟北的“雪狼”！

    边关将士皆知，鞑子狠，他沈伐更狠！

    然而就在他踌躇满志，已经准备好征讨鞑子，封侯拜将、光宗耀祖之时……

    他却迎来魏军史无前例的惨败！

    熙平七年，当今圣上遣二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征伐漠北草原鞑靼部。

    他率军并入左路军，兵出松亭关。

    不曾想，五万骁勇善战的边军精锐，北出松亭关不过百余里，就被八万鞑靼大军围在瓮中。

    激战两天两夜……

    没有援兵。

    明明中路军距离左路军也不过百余里。

    明明后方松亭关内还有三万守军……

    但就是没有援军！

    五万热血儿郎，就那么灰飞烟灭了，就像从未来过这世间那样。

    他倒是在家将的拼死护卫之下，侥幸逃了回来。

    亦或许，他也并未能活着回来……

    打那之后，他就知道，要想重振大魏声威、要想汉家威严，关隘不在边关，而在朝堂。

    于是，他又回到了洛邑，从游击将军变成了绣衣卫百户。

    五年之间，他东奔西跑，查处过江湖反贼、督办过江左税务、打击过沿海走私，更是一手将昔日挚友的大半族人送上了刑场。

    他想涤荡神州黑暗。

    他想振奋九州民心。

    他想告诉所有人：我们失去的东西，我们一定拿得回来！

    他自诩问心无愧。

    可越来越多的世事压在他的心头，令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知道，世间上有很多事，不是仅凭一把钢刀就能解决的。

    他开始知道，世间上有很多人，不是只凭一腔热血就能战胜的。

    知道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

    想得多了，顾虑也就多了。

    顾虑多了，勇气也就少了……

    许多明知错误的事，他也无法再凭着一腔英勇横冲直撞了。

    他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借力打力。

    还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交换……

    他如今像很多人。

    唯独不像他自己。

    如今张麻子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提神又醒脑！

    他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他忆起了失去的勇气。

    他像是才知道，即便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只要肯尽自己所能的去做，事情就会变好。

    哪怕只能好一分、好一厘呢？

    也终归是在变好！

    就像张麻子，他在路亭县的所作所为，能左右三大粮商盘剥五道百姓的大局吗？

    不能！

    仅江南东道，就有数十个路亭县那样的州县，区区路亭一地，不值一提！

    可谁又敢说，张麻子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

    他都能想象出，张麻子的事迹如同黑夜里的一束光，照进大河南北、大江东西那些忍饥挨饿的百姓们心间的画面……

    沈伐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头的剧烈波动的思绪。

    末了，他忽然嗤笑出声，摇着头自言自语道：“我沈伐一生不弱于人，岂能让你一条死蛇专美于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气大喝道：“来人啊！”

    数名力士应声入内，抱拳拱手。

    沈伐：“令上前所封胜、上后所段林，持本官手令，即刻逮捕户部侍郎孙兆铭、户部郎中刘玉泉、户部郎中吴有章一应人等，下诏狱，无本官手令，一概提审回拒、一概探视不允！”

    杨戈那厢在杀富济贫。

    他这厢可也没闲着。

    三大粮商背后站着的是哪些人，他这边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若非是先前递到御前的折子，迟迟没有回应，他早就拿人杀鸡儆猴！

    不过如此一来也好，三大粮商背后站着的那些人，要是一起动，恐怕连圣上都不一定能顶得住朝堂上的压力。

    但只动户部那票贪官污吏的话，压力自然也就小得多。

    当然，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事很难扳倒那群老谋深算的户部大员。

    但哪怕只能起到些许敲山震虎的作用，令三大粮商稍稍收敛一些，那也能解救无数忍饥挨饿的百姓！

    正好，开春后马上就要再次对鞑子用兵，提前敲打敲打户部那票贪官污吏，还能保障边关将士们的粮秣饷银。

    有道是做官难，做清官更难。

    想做能办事的清官，更是难上加难！

    力士们领命，转身急匆匆的奔出大堂。

    沈伐捋了一遍事情的始末后，起身抓起大氅披在身上，大步出门：“来人啊，备马！”

    这件事要快，必须要赶在那些贪官污吏反应过来之前，将路亭县的暴乱钉死在丰裕李家身上。

    既然要快，这件事就不能再在绣衣卫内部耽搁时间。

    必须得直接将这件事捅到御前、捅到朝堂上，纵使扳不倒那群贪官污吏，也必须得扒他们几层皮！

    感谢老铁（杨戈）送来的刀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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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浮影刀

    路亭县，锣鼓巷。

    细盐似的小雪飘洒不止，庭院改造成的练武场中。

    杨戈一身单薄短打，手提一根本人高、手臂粗的木棒，身处于六名麾下力士的包围中。

    他不紧不慢的转着圈警戒着。

    六名手持刀剑盾弩的绣衣卫力士，也踏着小碎步围着他慢慢转着圈。

    “对，就是这样，稳住，寻找机会，不要着急……”

    杨戈放大着感知、调整着呼吸慢慢说道，话音未落，他就猛然一偏头，挥动手里的木棒格开一支取了箭头的弩箭。

    适时，两名膀大腰圆、手持半人高铸铁大盾的绣衣卫力士同时一个箭步上前，持盾一前一后包抄杨戈。

    杨戈在两名力士即将撞在他身前的时候，他从从容不迫的向右侧闪出一步，单手挥动木棒抡圆了一记横扫。

    “铛铛！”

    两声闷沉的金铁交击声前后响起，一块铸铁大盾飞了出去，另一名力士扎稳马步合身架住自己的盾牌，向后倒滑出三四步才顶住了杨戈这一棒的力道。

    下一秒，一道细微的破空声陡然在杨戈面门前响起。

    他间不容发的抬起手，一把抓住面门前的弩箭随手反射了回去，口头还有时间点评道：“第二箭进场的时机没把握好，太早了！”

    话音未落，两名手持木刀木剑的力士已经俯身冲了上来，方才后退持盾力士也再次挺着铸铁大盾撞向杨戈。

    杨戈身法灵活似游鱼，在三人即将合围之际闪了出去，挥棍如刀将三人同时拉进战团，且战且退：“第二箭如果在这个时候射，就算依然无法射中，也能给他们仨创造拖住我的机会……”

    言罢，他猛然前冲，挥棍如雨点，一波就冲垮了身前三人的攻势，木棒轻轻在三人身上一点。

    三人顿时垂头丧气的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直到这时，重新装填完毕的两支弩箭，才再次射了过来，但了盾牌的掩护和刀剑的纠缠，杨戈随手挥了挥手里的木棒，就将两支弩箭格飞了出去。

    “笃。”

    木棒点地，两个小组的绣衣卫力士齐齐向杨戈抱拳拱手。

    杨戈点评道：“第一波弩箭和盾牌的衔接，把握得不错，就是盾牌进场的角度没把握好，一前一后的确可以控住目标，但一旦目标人物的速度远在你们之上，就能轻易的避开你们的合击，还极其在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下就造成伤亡减员！”

    “刀剑进场的时机就差了一些火候，盾牌组的确是给你们打掩护、打配合，但你们要跟不上，他们掩护谁、配合谁？就像方才，他俩都垮了，你二人才进场，那还有什么意义？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发他们俩两把刀子，你们四人并肩子上来砍我！”

    “最后就是第二箭的时机把握问题，我已经说过好多好多次了，伱们要么不要一早就把两架弓弩亮出来，打敌人一個措手不及，亮了出来，第二箭就不能轻易射出去，你们要知道，只要你们弓弩的弹仓里有箭，你就有威慑力，目标人物无论使什么招式，都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你的弩箭！”

    “当然，我的意思也不是说第二箭就一定不能射，我是说你们必须要把握好放箭的时机，要么另一名袍泽已经填装上弩箭，他可以接替你作为威慑，要么就是有必须要射的时机，比如限制敌人的腾转挪移空间、比如给前方的袍泽创造后撤的机会等等。”

    “你们要记住，你们手里的弩箭，不只是杀人的刀剑，它还可以是救袍泽的盾牌，也可以是牵制敌人的铁锁渔网，至于它到底是什么，就在于你们对射箭时的角度与时机的把握！”

    六名绣衣卫力士再次向杨戈抱拳行礼。

    杨戈挥了挥手，脱下身上的短打，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紧实腱子肉来。

    他抓着衣裳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迹后，重新拿起木棒：“轮到哪两组了？”

    两组绣衣卫力士迫不及待的进场，向杨戈抱拳行礼。

    他们可不是什么没见过血的新丁，自然清楚自家百户大人下雪天要在下大力气操练他们，不是为了折腾他们，而是为了让他们遭遇强敌之时，能多几分活下来的本事！

    能遇到这样尽心尽责还不喝兵血的上官，他们睡着了都能笑醒。

    怎么可能嫌累嫌烦有怨言？

    六人进场，不一会儿便又噼里啪啦的打成一团。

    适时，一身飞鱼绣衣的方恪，喜滋滋的捧着一个雕塑着精美花纹的长条檀木匣子进门来，见了场中腾转挪移、从容不迫的杨戈，赞叹道：“大人的武功又精进了！”

    一旁的谷统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檀木匣子，笑道：“李家孝敬的？”

    方恪美滋滋的拍了拍匣子：“好宝贝！”

    谷统想了想：“东西收了，牢里那几个需要松一松么？”

    方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算？”

    谷统一拱手：“是兄弟多嘴了！”

    方恪沉吟了几息，低声道：“都是自家兄弟，我有话就直说：银子的确是个好东西，但咱可不能忘了本分！”

    谷统连忙回道：“咱没其他意思，就是瞅着牢里那几个快顶不住了，都饿了四天了，再不给点食儿，恐怕都要活活饿死了，这还没结案呢，要饿死了咱也不好办不是？”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一阵霹雳般的气爆声陡然传来，他抬眼一看，慌忙矮下身。

    “嘭。”

    木棒如同有枪头那般，笔直的扎进了土墙里，棒身入墙半尺有余！

    谷统看了一眼，心头直发毛。

    “老谷，你这是上岁数了么？善心有点泛滥啊！”

    场中再次击垮两个小组的杨戈，活动着脖颈，笑吟吟的冲谷统招手道：“来，我给你松松筋骨，身体累了，心头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想了！”

    看着自家百户那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儿，谷统头皮发麻，一边磨磨蹭蹭的往前挪动着，一边向一旁的方恪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儿。

    方恪回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捧着木匣子躬身道：“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谷统心头猛地松了一口气，感激的回了方恪一个眼神：‘好兄弟，回头哥哥请你喝酒！’

    杨戈当然注意到二人的眼色，但他权当没看到，一招手道：“里边说！”

    他抓起自己的短打，转身大步往正堂内行去。

    方恪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场边等候的诸多小旗官和力士见状，忍不住埋怨道：“老谷，你吃多了撑的操这份儿心干嘛？”

    “就是啊，你老谷不想进步，咱们弟兄还想进步呢！”

    “你要是落到那些丧良心的狗大户手里，他们会管你饿不饿死？”

    谷统大叫冤枉：“我这不是见方总旗收了人家孝敬，顺嘴一问么？”

    “都是一个山头儿上的狐狸，你跟弟兄们吹什么狐仙！”

    “就是，谁不知道谁啊，你敢说你没收那几家的孝敬？”

    “装犊子，揍他个小舅子……”

    一旁膀大腰圆的壮汉摩拳擦掌的围向谷统。

    阴影徐徐笼罩谷统，他只觉得弱小、无助，还可怜……

    ……

    杨戈从檀木匣子中取出形似唐刀的黑鞘长刀，抽刀随手玩了个刀花。

    便只觉内气游走刀身丝滑如抹油、刀锋破开空气顺畅似冰面滑雪，再直起刀身轻轻弹了弹刀身，清越的刀鸣声便从刀柄前一路响到刀锋处。

    他忍不住赞叹道：“好刀、好刀！”

    立在一旁的方恪，笑着拱手道：“正所谓宝刀配英雄，以大人的武功、德行，这把刀配大人，还勉强了些！”

    杨戈伸手徐徐拂过刀身，在刀柄前发现了“浮影”二字小篆。

    ‘浮影刀？’

    杨戈在心头读出这把刀的名字，而后上随手收刀：“废话少说，今儿又是谁上门来说情的？”

    他与方恪的百户、总旗任命文书，以及一应袍服、佩刀，前两日已经送到他们手了。

    他没觉得有什么区别，以前怎样过日子、现在还怎样过日子。

    倒是方恪，已经抖起绣衣卫总旗的范儿，八面玲珑的与各路官员、本地富户打起了交道。

    若是抛开武道天资这个因素，方恪比杨戈更适合做官，在绣衣卫内的路也比杨戈更好走……

    杨戈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本就不喜欢抛头露面，既然方恪喜欢干这个，他索性就将这些对外交际的事务一并交给了方恪去处理。

    比起整日里去应酬那些乱七八糟的老逼登。

    他更喜欢宅在家里种自己的地……

    方恪回道：“开封府，南镇抚司总旗裴玉。”

    “南镇抚司？”

    杨戈想了想：“自家人？”

    方恪摇头：“对家，咱们北镇抚司是对外，南镇抚司是对内。”

    杨戈听明白了：“哦，查绣衣卫的绣衣卫对吧？”

    方恪低声道：“是这个意思。”

    杨戈：“有公文吗？”

    方恪摇头：“那厮什么都没表示，只是来给李家牵了线……这把刀也是李家奉上的。”

    杨戈：“那你是怎么回的？”

    方恪：“卑职推说此事已经呈交北镇抚司，无法再动手脚，李家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约了明日再去丽春院喝花酒。”

    杨戈嗤笑了一声，转而道：“你方才对谷统说的什么，你自个儿可别忘了。”

    方恪笑着拱手：“卑职明白，银子一两也不少拿，事儿一点都不办嘛！”

    杨戈笑道：“你啊，委屈在我手下做个总旗，真是太屈才了。”

    方恪连忙摆手道：“大人太抬举卑职了，卑职就是个跑腿的，雷可都是您和镇抚使大人在扛！”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何必自谦，你比你自个儿想象中的得力，若不是你，我也摆不平这方方面面的事……走了，出去陪我试试刀！”

    方恪的脸色顿时一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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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年节

    方恪乐于应酬交际。

    杨戈也乐于闭门放方恪。

    再加上京城迟迟没有回音。

    路亭县的事，竟然就这么不温不火的搁置了下来。

    通缉悍匪张麻子的海捕文书一直张贴在各城门，但从未有人真去追查过。

    丰裕米庄的人一直羁押在县衙大牢，看起来有些扯淡的罪名，却是谁去说情都捞不出人。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件事就很神奇！

    按理说，京畿之地发生百姓暴乱、抢粮放火这么大的事，朝廷就算不调周边驻军入城戒严拿人，也该即刻派遣大批京捕入城刮地三尺。

    都没有……

    没有军队入城戒严。

    也没有捕入城查案。

    就好像那夜那场大火，只是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大家凑在一块儿吃好喝好玩好，完事儿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日子平静的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底层百姓，都觉得诡异、都觉得心头惴惴不安。

    哪怕手里有了粮，也吃不香、睡不着，总感觉脑袋上悬着一把刀子，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掉下来……

    反倒是杨戈这个当事人，吃嘛嘛香、一觉睡到天大亮，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人生三问：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他当然猜到了上京城那边可能是有了变化。

    因为他明里暗里递回沈伐手里的数封书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但……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京城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路亭的事，他想管，也真去管了。

    至于后果……

    无论朝廷是要治他杨戈抢夺他人财物且数额巨大之罪。

    还只要治他杨戈煽动百姓暴乱之罪……

    他都认。

    法律这玩意儿，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有两个作用。

    第一个，当然是警示世人，不要那么做、那么做是错。

    第二個，则是告知世人，怎样的事，要承担怎样的代价。

    换言之，只要你做好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那么即使是法律禁制的……

    杨戈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

    自然也就不闹心了，想干嘛就干嘛、不想干嘛就不干嘛。

    这日子晃晃悠悠的就翻过了熙平十二年，到了熙平十三年。

    这是杨戈在大魏渡过的第二个年节。

    也是他在大魏渡过的第一个有家的年节。

    ……

    大年初一。

    杨戈早早的就起了床，像要伺候一大家子那样，系上围裙杀鸡宰鸭刨鱼、炖肉炸肉炒肉，还蒸上了一屉糯米圆子。

    到中午时，整个院子都是肉香。

    “笃笃笃。”

    “汪汪汪……”

    敲门声传来。

    杨戈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带着脚跟脚的小黄快步从灶屋出来：“来了来了。”

    打开门就，就见一身低调灰衣、头戴斗笠的方恪，拎着一大堆年货，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外拱手：“东家，庆贺正旦……小黄，好久不见呀！”

    小黄见了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老母鸡，一脸舔狗像的摇晃着飞机耳蹭了蹭他的裤腿。

    杨戈看了看他手里两只略感眼熟的芦花鸡，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方恪跟着他走进院子，关上院门：“那我可有口福了！”

    杨戈领着他进了灶屋，打开热气腾腾的蒸笼，给他捡了一碗糯米圆子：“这是我以前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也不知学得对不对，你尝尝。”

    方恪双手接过饭碗，夹起一粒糯米圆子尝了一口，立马就竖起大拇指：“就您这手艺，就是上京六大楼的掌勺师傅，也只配给您当个切墩！”

    杨戈眉开眼笑：“我爸做的那才叫好吃……”

    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消失殆尽，转而说道：“老头咋样？身子骨还利落么？”

    方恪连忙回道：“好着呢，非要煮饭让我吃了再走，我好说歹说才让老人家别忙活了……喏，让我给您带了两只鸡，还让我告诉您，好生做事、别惦记他。”

    杨戈轻轻出了一口气，笑道：“我看见了……大过年的还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方恪扬了扬手里的饭碗：“您跟我客气个啥？这不是，要不是您收留我，我这个年节也不知道上哪儿打秋风去啊！”

    “哈哈！”

    杨戈笑着调侃道：“你方大官人不嫌我这儿粗茶淡饭才好……去，张罗饭桌，我这儿有酒，待会儿咱哥俩整两口！”

    方恪笑着往外走：“嘿，我今儿这面子，可比咱主家儿还大呢！”

    他可是知道，自家镇抚使上这儿，都得自带酒菜。

    杨戈洗了手，从锅里抄出煮得亮晶晶的腊肉，搁到菜板上切下一片，抛给脚边唾沫都拉丝的小黄……

    小黄一张嘴，精准的接住了腊肉，扑腾着大尾巴大快朵颐。

    “笃笃笃。”

    又有敲门声传来。

    小黄立马舍了嘴里的腊肉，冲出灶屋蹬着两只前爪超大声的狂吠：“汪汪汪汪汪……”

    杨戈瞅了小黄一眼，稀奇的从灶屋里探出头来：“老方，开门看看，谁来了。”

    来的肯定是陌生人，熟人小黄不会是这个态度。

    屋里收拾饭桌的方恪应了一声，快步穿过庭院拉开院门，就见门外站着一名身高七尺、手里提着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糕点的黝黑汉子。

    这汉子生得倒是棱角分明，但眉毛又粗又弄、眼神还呆滞无光，配上一身陈旧的葛布衣裳和粗糙黝黑的肤色，怎么看怎么像汴河边上拉纤的下力汉。

    “请问您找……”

    方恪和气的开口询问道，但话还未说完，便觉得眼前这人面目甚是熟悉，心头仔细回忆了片刻后，忽然惊声道：“你是谢……伱来这里做什么？”

    “谢”字还未出口，他便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虽是疑问，语气中却是惊骇居多。

    来人笑呵呵的上下打量了一遍方恪，和气的低声道：“哦，想起来，前年在檀州见过是吧？别瞎想，我就是代舍妹来见一见邻居……杨小哥在吗？”

    他偏过头望向灶屋方向，高声道。

    方恪挡在他面前，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也不敢开口。

    他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人统率五千铁骑，逆着残阳，席卷鞑子偏师如秋风扫落叶之时的英武雄姿！

    “谁啊！”

    杨戈擦着双手从灶屋走出来，轻轻踢了一脚仍在狂吠不止的小黄，疑惑的看向院门外那人。

    “杨小哥，庆贺正旦。”

    来人一脸老实巴交的拎着手里的糕点抱拳道：“咱是云芝的兄长王大石，昨夜归家听小妹提起她回归祖宅之后，多得杨小哥照应，特来感谢！”

    “原来是王家大哥，咱两家隔壁邻舍的，有啥照应不照应。”

    杨戈心头有些警惕，但人大过年的，他又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好上前笑着客套道：“快进来坐！”

    他嘴里说着“进来坐”，右手把着院门却丝毫没有拉开的意思。

    不曾想，王大石却笑容满面一边拱手，一边跨过院门儿：“那咱可就叨扰了！”

    杨戈无语的给方恪递了一个眼神：‘扯个理由撵客啊……’

    然而方恪却木在那里，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一样。

    ……

    左右都是邻居。

    就算杨戈觉得隔壁这家人不大正常，人上门作客他也还得以礼相待。

    一进门，方恪就借口看火，去了灶屋许久都没出来。

    杨戈只好沏上一壶茶，端来刚炸好的酥肉和瓜果装盘，陪着王大石在葡萄架下落座。

    二人指着庭院的布局和陈设，东拉西扯的闲聊了两刻多钟。

    直到门外传来隔壁那丫头叫吃饭的高呼声，王大石才笑着起身告辞，说晚些再过来拜访。

    杨戈将人送走后，一头雾水的回到灶屋，就见到方恪一本正经的坐在灶台后烧火……姿态端正得就像是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杨戈狐疑打量这厮：“你是不是认得这人？”

    方恪抬起头，一脸迷惑的回道：“我应该认得他吗？”

    杨戈：“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方恪顿时摇头：“我不认得他。”

    杨戈显然不信：“咱哥俩这交情，你有事儿可不能瞒着我！”

    方恪摇头摇得越发用力：“我真是第一回见王大石。”

    杨戈：“真的？”

    方恪：“我啥时候在您面前说过假话？”

    杨戈：“那你方才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方恪不好意思的笑道：“哪里，这不是过年了吗？我也想我爹了……”

    杨戈这才去洗了手，拿起菜刀切腊肉，低声道：“我先前就觉着隔壁这家人不大正常，之前一直忙着招呼那几家狗大户，没想得起这一茬儿，得空了摸一摸他们的底！”

    方恪笑道：“有这个必要吗？咱又不管地方治安，就算他们真是什么江洋大盗，也该由三法司管啊！”

    杨戈放下菜刀：“你在教我做事啊？”

    方恪连忙拱手：“岂敢岂敢……”

    杨戈：“别磨叽了，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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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错事

    王大石从杨戈家出来，一个纵身就翻过院墙跳进了隔壁院子里。

    一墙之隔。

    杨戈家弥漫的是杀鸡宰鸭、炖肉炸肉的喜庆年节气氛。

    而这座院子内，弥漫着的却是元宝蜡烛香的味道……

    一身素净白衣、裹着一件雪貂裘的清丽女子，捧着手炉独自坐在屋前的雪地里，冬日纯净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晕。

    她睁着一双没有光的眼睛，淡淡的看着翻墙而入的王大石。

    “你满意了？”

    她轻轻的问道，无喜无怒。

    “不怎么满意！”

    王大石所答非所问，他大步走上前去，在清丽女子身畔坐下：“这厮虽然有些手段，但胸无大志、得过且过，不是个能成气候儿的人物。”

    清丽女子偏过脸，眼带嘲讽的看着他：“你见他不过两刻钟，就能断言他成不了气候？”

    王大石言简意赅的回道：“他那院子，太安逸了……”

    清丽女子不语。

    王大石接着说道：“若是放在以前，谁要敢领这种人物来与你提亲，我会毫不犹豫的打断他五条腿，但如今……他配你，正正好！”

    清丽女子淡淡的“呵”了一声，嘲讽的问道：“你怎么就不想想，我配不配得上人家？”

    王大石同样“呵”了一声，语气中却是说不出的霸气：“我谢家的女儿，配谁都是下嫁！”

    清丽女子偏过头看他，慢慢的笑了，黯淡的眼眸中却有歇斯底里的暗流在涌动：“谢家？哪个谢家？哪有谢家？”

    王大石不为所动，就像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一样，真如同一块顽石那般坚硬、那般桀骜：“我在，谢家就在！”

    清丽女子似是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是嫌我们斩首不够利落，还想再搏一個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是吧？”

    王大石坚硬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些许波澜。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开口道：“小妹，咱家的事，不是伱想的那样！”

    清丽女子笑着说：“你不会现在才想告诉我，你们没有通敌卖国、养寇自重吧？”

    王大石慢慢偏过头来，看着她，伸出粗粝的大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那我若告诉你，我既不知二叔他们通敌卖国、养寇自重，也从未参与过这些事，你信吗？”

    清丽女子倔强的回过头：“我信不信，重要吗？”

    王大石收回手，双手架在膝上，上身前倾，徐徐说道：“你别怪他们，他们其实也是不得已。”

    “赵家四任帝王，有高明的、也有平庸的，但没有一任是善茬儿！”

    “开国二十四侯的名头，听着是响亮！”

    “与国同休的殊荣，看着也确实风光。”

    “可当年的石家、李家、刘家，如今在哪儿？”

    “郑家、郭家、耿家，而今又如何？”

    “二叔他们是做错了，但他们也只是想护着咱们，护着咱们这个家……”

    清丽女子一手托起下巴轻轻的笑，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帘一样簌簌的往下掉：“你们这些男人啊，总能给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找出无数个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理由。”

    王大石沉默了片刻，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精悍的上身……伤痕累累的上身。

    他数着这些伤痕：“这一刀、这一刀，是建宁十八年，在漠南被鞑子游骑劈的，那时候我才十五，回帐躲在被子里抹眼泪，叫三叔发现了，把我拖出帐去，当众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是谢家的爷们，脑袋掉了也只能淌血、不能流泪。”

    “这一箭，是熙平元年在关沟，鞑子趁夜轻骑扣关，我跟着三叔守关时被鞑子的弓箭射中的，当时都没觉着疼，砍断了箭杆还杀了三个抢关的鞑子，倒是后头取箭头的时候，疼得我差点拔刀砍了给我取箭的军医。”

    “还有这一箭，是熙平七年，三路大军远征漠北那回，我率军为中路大军开道，路遇鞑子偏师，在交战中被射中的，你看离胸口多近……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连遗书怎么写都想好，就想着，看不到你出嫁了，也没法替你教训夫婿了……”

    清丽女子终于没办法再像先前那么冷漠了，她流着泪，颤抖着抬起柔软的手掌，轻轻抚过兄长身上的伤痕……一道又一道、一道叠一道。

    王大石倒是十分平静，他粗略的数了数自己身上的十余道伤疤后，便若无其事的扯上衣裳，掩盖住了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

    “二哥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告诉你，二哥这些年有多难、有多惨。”

    他擦拭着自家小妹脸上的泪痕，轻轻的说道：“二哥只是想告诉你，咱家人的确是做了很多错事，但该咱家人尽本分的时候，咱家人也从未含糊过。”

    “要说二叔他们，勾结鞑子、养寇自重。”

    “我认！”

    “但谁要说我谢家卖主求荣、卖国求荣。”

    “我不认！”

    “咱家人欠的是边关将士，不是他赵家人！”

    “咱家人，已经还了一些……”

    “剩下的，二哥会接着还！”

    “所以啊，你心头就不要有这么大的包袱了，咱家只是朝堂权力倾轧下的失败者，不是什么丧尽天良的猪狗不如之辈……”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冷笑道：“真比丧天良，咱家五代人作的孽，也比不上文官们捞一次粮荒财作的孽啊，他们都能顶着清正廉明的牌坊理直气壮的高坐明堂、锦衣玉食，咱家怎么就非得死绝？”

    清丽女子不答，只是紧紧握着兄长的大手。

    她读过书、她明理，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王大石见开解无效，转而说道：“隔壁那小子，人虽然惫懒了些，但人品心性都还不错，你若是跟了他，也不算太委屈！”

    说着，他忽然笑道：“你也别觉着自个儿会连累他，沈老二那厮粘上毛比猴都精，他既然肯冒险将你安排到这里，必然是笃定你俩若成，对谁都好。”

    清丽女子只是摇头，依然不说话。

    王大石只得继续说道：“你要真没这个意思，二哥可就不管他了啊，他这次闯了这么大祸，单单沈老二一人，可护不住他。”

    “我来时就听说了，淮南李家已经出重金挂了悍匪张麻子的花红，他那点小伎俩，可唬不住那些老江湖……”

    清丽女子依然无动于衷。

    王大石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死了的，死得死无全尸。

    活着的，也活得如同孤魂野鬼一样。

    人活在这世上，真的不能做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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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过年的

    夕阳西下。

    身形消瘦、精神却很矍铄的老头儿，领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沿着土路慢悠悠的回家去。

    半大的孩子闹腾着不想走路，要等父亲的摩托车。

    老头笑着：“嘿嘿，你莫闹嘛，看爹爹给你走个正步……”

    ……

    杨戈睁开双眼，梦中橘红色的夕阳似是照进了黑暗的房屋里。

    爷爷那张瘦脱了相的面容，如同动图一样，在他脑海中对他笑，对他招手，叫他的名字。

    他僵硬的思维，似乎飘进了回忆中，变成了少时的自己，牵上了爷爷干瘦却温暖的大手，沿着蜿蜒的土路，回家去……

    回家的路，好长好长啊。

    怎么走都看不到家……

    他就愣愣的看着那一老一少，沿着土路走啊走啊。

    直到天亮了。

    鸡叫了。

    梦终于醒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如既往的洗漱完去灶屋煮早饭。

    只是今天小黄趴在灶屋前，尾巴都不摇了。

    吃完早饭，杨戈穿戴整齐出门，直奔白事铺去。

    正月排头这几天，正是祭祖挂亲的日子，城里的白事铺生意都极好，杨戈转了好久才终于买齐元宝蜡烛香。

    回家的路上，到处都是放爆竹的声音，人们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走上街头笑容满面的祝贺着熟人新年新气象……无论过去的一年日子怎么样，对于新年，人们终归是抱有极大希望的。

    杨戈穿行在硝烟的浓雾中，似乎也融入到了喜庆的海洋中。

    回到家，他就径直去了后院，从杂物间里翻出锄头和铁锹，在菜地里选了个角落扬起锄头就挖上。

    “嘿、嘿！”

    地冻得硬梆梆的，但也架不住他那一身的蛮力。

    他喊着号子、扬着锄头、扭着腰，时不时还停下来给手心里吐上两口唾沫，一锄一锄的将泥土挖散，再用铁锹将泥土铲起来。

    日头当中时，菜地的角落里已经垒起了一個孤零零的坟头。

    墓碑上边刻了很多杨姓的人名儿。

    他自个儿名字，也在上边。

    杨戈跪在坟头前，烧着买回来的纸钱低低的念叨：“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不愁吃不愁穿、钱多事少离家还近，您别老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倒是我爸妈那边，您得空了替我瞧瞧他们去，帮我告诉，我没事儿，只是这回走得太远，回不去了，让他和我妈好好保重好身体……”

    许是烟雾太大，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将手头的纸钱扔进火堆里，磕了三个响头：“您别太想我啦，这里这么远，您腿脚又不好，来一趟得多折腾啊！”

    坟头静静的杵在烟雾中。

    像故乡的山。

    又像家门前的树。

    杨戈起身，用力的抿着唇角往前院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望向坟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干瘦的老人，站在老家土墙房子的大门前，向他招手……

    ……

    “小黄，吃饭了！”

    杨戈解下围腰，冲着院子叫道。

    “汪汪汪！”

    小黄的叫声从庭院里传来。

    他疑惑探出头，望向庭院，就见小黄站在庭院里，冲着院门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晃着尾巴。

    “谁啊！”

    他快步从灶屋出来。

    方恪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东家，是我！”

    杨戈拉开院门儿，小黄正要迎上去，结果瞅见这厮两手空空，扭头就走。

    方恪伸手撸了个空，笑骂道：“势利眼儿，下回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杨戈松开院门往里走：“咋不敲门呢？”

    方恪：“这不是有小黄呢嘛！”

    杨戈：“来的正好，我刚做好饭……”

    方恪：“我吃过了，您怎么这个点儿才吃晌午？”

    杨戈：“有点事儿耽搁了……咋的，有事儿？”

    方恪：“是有点事儿！”

    杨戈：“你等等我啊，边吃边说！”

    他钻进灶屋忙活了一会儿，端着两个大碗出来，一碗搁在了地上。

    小黄看了方恪一眼，对着自己的饭碗就舔了一口。

    方恪：……

    杨戈端着比他脸还大的海碗走到葡萄架下：“坐下说。”

    方恪看了一眼他碗里的冷饭冷菜：“大过年的，您就吃这个？”

    杨戈没好气儿的说道：“我为啥吃这个，你心头没点数吗？”

    方恪：“这个、那个，哈哈哈……”

    杨戈：“怎么个事儿，说吧！”

    方恪：“收到消息，有大批淮南江湖人入城……冲着张麻子而来！”

    杨戈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是三大粮商那几个护院头领请来的帮手么？”

    方恪摇头：“不是，是李家出重金挂了张麻子的花红，这些江湖人是冲着钱来的。”

    杨戈饶有兴致的问道：“重金？有多重？”

    方恪：“五千两！”

    杨戈手里的筷子一顿，点头道：“那还的确是重金。”

    他在悦来客栈做了七个月的店小二。

    而他做绣衣卫的总旗，满打满算也才三个多月。

    所以，他并不会因为在绣衣卫总旗的位子上来钱快，就不把钱当钱。

    五千两……按照去年七月份那个物价，能买几千吨粟米，上百间和他家一样大的院子！

    寻常的打工人，十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银子！

    方恪笑道：“可不是，我都想弄个死囚过去，领了这笔花红！”

    杨戈摇了摇头，示意这个钱不能赚：“来了不少人吧？”

    方恪收起笑容，点头道：“都有三十多个了，弟兄们都跟着呐！”

    杨戈思索了片刻，说道：“也别跟了，直接带人去挨个挨个去告诉他们，他们要找悍匪张麻子，我们不管，可谁要敢在路亭乱来，就别怪我们大过年的不客气！”

    方恪点头：“我马上去办！”

    杨戈吃了两口饭：“大牢里那些人呢？”

    方恪：“都还活着呢！”

    杨戈：“去给他们找点刺激，他们不是喜欢花钱办事儿吗？恰好，我也喜欢收钱不办事儿。”

    方恪：“明白，保管他们明儿个就送钱上门。”

    杨戈点头：“那就去做事吧，招呼弟兄们这几日都小心着点，出门必须三人一组，都带上响箭，有事儿叫支援！”

    方恪起身抱拳拱手：“我这就去！”

    PS：明天上架，献祭一本书吸气运。

    《蝙蝠侠能有什么坏心思》

    陈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穿越了就算了，居然穿越成了蝙蝠侠本人。

    众所周知，蝙蝠侠聪明绝顶，智慧超群，格斗水平超凡入圣，但是——这一切和我这个穿越者有啥关系呢？

    哦！没事，我能继承蝙蝠侠的力量和记忆……？！？等等，为什么都是平行宇宙版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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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又到上架见分晓的时候了……

    虽然是老作者了，但接到上架通知，心情还是难免忐忑不安，就想和老爷们聊聊。

    先说上架后的更新吧。

    上架后每天更新一万字，连更三天。（保底）

    打赏每两万赏加一更，封顶二十章。（不推荐）

    月票每多一百张加一更，封顶十章。（大力推荐）

    均订每多五百加一更，上不封顶！（疯狂推荐）

    以上加更规则可叠加，月底结算。

    三天后，更新恢复正常，每天四千字保底，多余部分算加更，三十章以内的加更，风云尽量在这个月内悉数送上。

    超过三十章，就得两个月了……

    这个加更可能有点少，只能厚颜请老爷们谅解一個身体、脑力、手速都开始走下坡路的中年写手，真的负担不起太多的加更。

    写书是个细水长流、慢工出细活儿的事，加更加得太猛，身体吃不消、书的质量也撑不住。

    关于订阅……

    风云是全职作者，全指着写书养家糊口、安身立命，恳请手头宽裕一些的老爷们，务必订阅投喂一下风云，风云保证会倾尽全力，努力对得起老爷们支持的每一分钱。

    手头不怎么宽裕的老爷们，风云明白同时追几本书的花销的确不小，但也恳请大家伙儿务必留下一个首订，前期的数据实在是太重要了，风云靠写书糊口，没有多余的选择，只能厚颜请求大家支持一下。

    至于打赏……

    请老爷们务必量力而行，这年月谁挣钱都不容易，咱看书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没必要花费太多的钱，真打赏得多了，风云拿着心里也不踏实。

    尤其是学生党和初出社会的打工人，请务必不要打赏，风云再窘迫也顶多就是吃得差点、穿得差点，基本生活还是有保障的，诸君应该把钱花在自己的身上。

    一切，就拜托诸君了！（手动抱拳）

    …………（以下是关于这本书的一些絮叨，懒得看的老爷们可以直接划走）…………

    这本书的立意，很早很早就有了。

    在上本书还没写完那会儿，风云就常常为这本书的里一些人物和剧情而感到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动笔写！

    但在休息的那几个月里，风云却数次想要放弃这本书。

    因为无论是从作者的角度、还是从读者的角度，我都找不到这本书的卖点。

    没有金手指。

    没有新设定、新元素。

    甚至连故事都算不上新颖……

    无论从哪个角度，这本书都和当下网文圈里能出数据的好书相悖。

    以至于数次动笔、数次放弃。

    最后连风云自己都在问自己：你写这个本子，图个什么呢？

    风云不吹牛逼，以我现在的水准，想写一本爆火的书或许很难很难，但如果只是想写一本糊口的书……真的不难。

    可风云就是放不下这本书。

    放不下那些人物。

    放不下那些情节。

    放不下那些感动……

    他们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无数次出现在午夜的梦里，出现在夜跑的星空。

    甚至我有时候都会有一种错觉：他们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借风云的双手，将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伙儿听……

    最终，我也还是没能拗过自己，顺了自己的心意，开了这本书。

    实话讲，我是本着扑街的心态写的，心里想的是只要还能吃得起饭，就好好的把它写完。

    书友群里的老爷们就可以作证，刚开书那会儿，大家伙儿天天都劝我自信一点。

    我每次都答：别抱太大希望，可能会扑。

    没曾想，这本书上推后，数据一路走高，成绩好的令风云自己的感觉到了有些不真实。

    说出来不怕大家伙笑话。

    这本书新书期的数据，或许依然不值一提，依然被各路大神巨佬吊打成渣。

    但它的确是风云写这么多年书里，最好的一本了。

    这个反差，令风云自己都有些挠头，想不明白怎么这种应该是极其小众的书，还会有这么多老爷喜欢？

    来想想去，只有一个答案：这波掏上了，遇上网文圈里最温柔、最宽容、最英俊、最富有的读者老爷们了！

    说回这本书。

    这阵子有好多追了风云两本书的老爷在问，这本书主角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风云想说……不能本本书的主角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吧？

    当然，作为一本书的主角，他的确应该目标坚定、积极向上、百折不挠，有大勇气、大毅力、大野心、大欲望……

    可无论哪个时空，也应该有普通人、有咸鱼的一席之地吧？

    普通人和咸鱼做不了时代的主角，总还能做自己的主角吧？

    这可能看起来有些矛盾，难以理解。

    没关系，这是我的活儿，老爷们不用费这个脑子，只需要跟随自己的喜好，来判断这个主角自己喜不喜欢，这本书要不要订阅……

    写书看书这件事，其实真的很像做饭吃饭。

    我是个做川菜的厨子，就只能给喜欢川菜的顾客们做饭。

    老爷们也各有各的喜好，喜欢吃川菜的老爷下川菜馆，喜欢吃鲁菜的老爷下鲁菜馆，喜欢吃粤菜的老爷下粤菜馆。

    我不能、也不应该强求，不喜欢吃川菜的老爷们来我这儿吃饭。

    喜欢吃鲁菜、粤菜的老爷们，也不会上川菜馆让川菜厨子给自己做鲁菜、做粤菜不是？

    那样厨子做的难受，老爷们吃着也难受。

    另外，关于后续的情节。

    风云想说的是，这本书的一些剧情，可能会是老的，是大家伙都看过的。

    但请老爷们务必相信风云，能够写出一点自己的东西，对得起老爷们的厚爱，对得起老爷们支持的每一分钱！

    ……感激涕零、不做所云。

    恳请诸君随风云的视角，我们再游一遭江湖！

    ——小楼听风云。

    2023.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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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没完没了（求订阅）

    “汪汪汪……”

    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杨戈，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咔嚓、咔嚓”的瓦片摩擦声，从房梁另一头碾过自己的面门，心累得恨不得抄起板砖冲上去，一板砖拍死房顶上那个蠢贼。

    ‘三次了！’

    他紧紧捏着被褥，心头愤怒的大叫道：‘还有完没完！’

    他曾站在入城的那些江湖人的角度试想过，要如何才能从路亭这数万百姓中找出张麻子……

    他想过直接摆擂台，激他出面去迎战。

    也想过他们会对路亭百姓下手，逼他出面去迎战。

    还想过他们会冒充张麻子胡作非为，迫使他出面澄清。

    他愣是没想到，这些人会通过深更半夜挨家挨户的摸索这么愚蠢的办法，来搜查张麻子！

    偏生，他们还真摸进了张麻子的家里……

    果真，高端的博弈，只需要最原始的办法。

    小黄的犬吠声渐渐停歇。

    杨戈内心的愤恨也随之渐渐平息，他低低的安慰自己：“不气不气，你和这种蠢货计较，你可就输了……”

    话都还没说完，他就听到后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以及一阵听不清楚的嘀嘀咕咕声。

    刚刚才闭嘴的小黄，立马就又开骂了。

    那愤怒的狗叫声，就算杨戈听不懂，都知道它骂的肯定很脏。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他仿佛癔症了一样碎碎念着，起身摸着黑趿上了布鞋，从床底下拖出夜行衣和柳叶刀。

    ……

    杨戈扣上黑铁面具，纵身一跃就跳上了墙头儿，几个兔起鹘落就顺着一座座瓦檐屋顶出了柴门街。

    动作灵敏轻巧，落脚之时都没发出一丁点响动。

    比起那些下盘功夫不到家、踩瓦都能踩得“咔咔”作响的笨贼，可专业太多了！

    他回到烧成一片废墟的丰裕米庄附近，随意找了一处阴暗的角落里抱刀小憩。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一阵阵“咔咔”的瓦片摩擦声飞速由远及近。

    他一睁眼，就见到月下的瓦檐上，一名做贼似的黑衣人正佝着身躯，沿着房梁急速奔跑……

    杨戈踮脚一跃，从黑暗中走出，热情的大声打招呼：“嘿，brother！”

    房梁上那黑衣人应声止步，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秒，一记干脆利落的摆腿冲天而起，一脚便将黑衣人踢得凌空飞了出去，都没破坏脚下的瓦檐。

    杨戈抱着刀立于月下，俯视着下方那个摔了底儿朝天的黑衣人，质问道：“大晚上的你们没完没了的折腾个啥呢？还有没有公德心啊？街坊邻居不用睡啊？”

    黑衣人捂着后腰翻滚了两圈，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仰望着月下的杨戈，怒喝道：“伱是何人，敢挡我们长风帮做事，活腻歪了？”

    “江左长风帮？”

    杨戈听说过这个帮派，是江南的一个水路帮派，做的都是些贩卖私盐，走私茶叶、丝绸、瓷器的大生意，在江南那边名头极响。

    “凌观请你们来的？”

    他问道。

    “你识得凌观？”

    黑衣人反问了一句，猛然纵身抛出一大片暗器。

    杨戈从容不迫的拔刀挽了一个刀花，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射向他的诸多暗器便尽数被他拨开。

    这些暗器也就占了一个密事儿，劲力并不强、手法也算不得高明，他格挡起来很是轻松。

    “柳叶刀？”

    黑衣人落在房梁上，看到杨戈手中的长刀惊喜的大叫道：“你是张麻子！”

    杨戈点头：“猜对了，有奖励哦！”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同大号的跳蚤一样蹦起，在夜幕中划过一条圆润的弧线，凌空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见状，抖手被再次抛出一大片暗器，自己却转身就跑，边跑边放声大叫道：“张麻子在此、张麻子在此！”

    寂静的夜幕下，他的大叫声就如同掠过旷野的风，传出一两里远。

    杨戈一刀似扫帚扫蛛网，荡尽密集的暗器，落地一个前突，弹指间便追上了逃跑的黑衣人，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掠过。

    “噗哧。”

    一只手掌坠地，黑衣人的大叫声即刻变成惨嚎。

    杨戈挡在黑衣人身前，柳叶刀轻轻点地，一缕鲜血顺着刀刃凝聚成了血珠：“呐，刚刚才说你们没公德心，扭头就乱丢垃圾，就算没扎到我，明天扎到小朋友怎么办？”

    他的表情很是平静。

    但他的内心却是一点都不平静。

    黑衣人一边退，一边捂住断手撕心裂肺的嚎叫。

    杨戈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

    不一会，就听到大量的瓦片破碎声，一道道兔起鹘落的身影从周围的瓦檐上飞速朝这边靠近。

    杨戈头也不抬的向身侧劈出一刀。

    就听到“铿”的一声清脆金铁交击声，一节断刀凌空飞起，插进了杨戈身前的石板当中。

    周遭包围过来的诸多黑衣人见状，齐齐停下了脚步。

    杨戈收回柳叶刀，轻声道：“是因为我做了好事，还是因为我没有伤过谁人的性命，你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来找我的麻烦？”

    一名青衣剑客提剑徐徐上前，挡在了杨戈身前：“你架了梁子、我们来解梁子，何来肆无忌惮一说？”

    杨戈：“哦？这是你们的规矩？”

    青衣剑客：“江湖规矩。”

    杨戈：“我又不是江湖人。”

    青衣剑客：“那你更不该招惹我们长风帮！”

    杨戈：“我记得我没伤凌观性命吧？”

    青衣剑客轻轻出了一口气，缓声道：“落了我们长风帮的脸面，你就得拿命来赔。”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心平气和道：“有的商量吗？我可以给银子，李家出多少，我也可以出多少。”

    青衣剑客惋惜的徐徐摇头：“你是条汉子，若是其他事，我们放你一马也不是不可以，可惜……人无信，无以立！”

    听到这里，杨戈最后的一点耐心终于也消磨干净了。

    他拖刀往前走：“你们这些杂碎，真的很恶心啊……”

    他持刀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幅度之大，刀锋都在石板上左右摇动，发出“刺刺”的尖锐噪音。

    青衣剑客直视着他，心头莫名的警铃大作。

    他谨慎的没有上前，而是抬起左手，朝着杨戈一挥。

    下一秒，数道低沉的机括颤鸣声同时响起。

    杨戈应声闪身没入一侧房檐的阴影中，数支小臂长的弩箭瞬间便射在了他方才立身之处。

    青衣剑客反应极快，见状脚下一跺，身形便向后滑行。

    但他的速度却没有杨戈快！

    杨戈后发先至的从房檐的阴影中杀出，一刀横扫，刀光如匹练。

    青衣剑客挥剑如银月，一剑破开刀光。

    杨戈冲上去，柳叶刀快如闪电抹向青衣剑客的咽喉。

    青衣剑客避之不及，矮身刺向杨戈的胸口。

    杨戈侧身避开剑锋，手中柳叶刀被带偏，也抹了一空。

    适时，七八道人影同时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一起招呼杨戈。

    杨戈跺脚身形冲天而起，奋起周身内气一刀劈向下方众人。

    霎时间，刀光暴涨如飞瀑，垂流直下！

    “嘭！”

    一颗斗大的人头飞起，澎湃的劲力猛然将扑上来的诸多黑衣人震飞。

    杨戈落地，被无头尸体上喷涌出的鲜血，溅了一身。

    那血……

    热热的、黏黏的。

    喷的到处都是。

    杨戈心头一凉，像是陡然惊醒一样，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崩溃的失声大叫：“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啊啊啊，我杀人了！”

    他大叫着发足狂奔的冲向青衣剑客，一身雄厚内气如同水库开闸泄洪一样不要钱的顺着柳叶刀往外喷，柳叶刀修长的刀身登时就暴成了一团绚烂的刀光，铺天盖地的劈向青衣剑客。

    青衣剑客见状，汗毛都快竖起来了，登时就一把长剑挥舞得如同风车一样，拼命的去招架当头而来的绚烂刀光：“还他娘的愣着作甚，并肩子上啊！”

    他一边退一边奋力的大叫。

    但周围那些黑衣人瞅着那厢刀光如浪花奔涌的癫狂架势，既不敢往上凑、也无从下手。

    毕竟二人打成一团、光线又暗，他们根本就分不清敌我……

    “铛铛铛……”

    刀剑疯狂的碰撞，铁屑纷飞。

    青衣剑客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了，仍然被杨戈狂劈乱砍的打压着连连后退，连招架都十分勉强。

    杨戈疯狂的挥刀，疯狂的宣泄着心头积郁的所有负面情绪。

    但他心头积郁的负面情绪，实在是太多太多、也太烈太烈。

    这陡然一爆发，就如同洪峰过境，淹没大坝。

    他治不好自己了……

    “崽种，直视我！”

    杨戈怒吼着，奋起全身力量一刀劈出。

    疲于奔命的青衣剑客心知这刀挡不住，但仍不得不拼命压榨出全身内气，一剑上撩。

    “铛！”

    一刀一剑毫无花哨的碰撞在一起，同时断成了两截，飞了出去。

    青衣剑客力道远不如杨戈，但他手里的剑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价值好几百两银子那种。

    杨戈的力量远胜青衣剑客，但他手里的刀却是他从锣鼓巷那边顺来的垃圾战利品，十两银子就能买一箩筐那种。

    长剑崩断，青衣剑客也贼去楼空，整个人都差点软了下去。

    而杨戈却是上前一把攥住青衣剑客臂膀，单手抡起来，凌空划过一个半圆狠狠的砸在了石板上。

    “嘭、嘭、嘭……”

    杨戈癫狂的拎着青衣剑客一通乱砸，石屑飞溅、血肉横飞。

    几个弹指间，青衣剑客就没了人形。

    然而杨戈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还在抡着手里的血肉模糊的玩儿，左右疯狂乱砸。

    周围那些拿着刀剑的黑衣人见了这副画面，双腿抖得跟面条一样，谁都不敢上前。

    “嘭。”

    青衣剑客终于散架了，杨戈抓着一节断臂猛然抬起头来，望向那些黑衣人。

    明明黑得根本看不清杨戈的模样，五名黑衣人却仿佛都看到了一双如同野兽般的猩红眸子。

    杨戈如同扔垃圾一样，随手扔了手里的断臂，一言不发的拔腿就冲向那些黑衣人。

    “走啊！”

    一名黑衣人惊恐的大叫了一声，五名黑衣人顿时化作鸟兽散。

    杨戈无法同时追向五个方向，只能瞅准方才开口大叫的那人，跟着他跳上一座平房，几步追上去，一脚踢飞他递过来的软绵绵长刀，一把抓住他的拧住他的脖子，抡起来从房梁上跳下来狠狠砸在了地上。

    “咚。”

    一声闷响，这黑衣人连挣扎都没能挣扎一下，身子骨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杨戈却似是没发现一样，依然将他抡起来左右乱砸了一通……

    “嘭。”

    “嘭。”

    “嘭。”

    血肉模糊的物件一下接一下的砸在石板上。

    也砸在许多暗中观察的人心头。

    砸的石板开裂。

    砸得人眼皮子直跳、口干舌燥。

    直到杨戈抡的物件再次只剩下一条断臂，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断臂，剧烈的喘息、喘息。

    几息后，他突然仰天大喊道：“张麻子在此，谁敢杀我！”

    “张麻子在此，谁敢杀我！”

    “张麻子在此，谁敢杀我！”

    他连吼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

    似是暴怒的咆哮。

    又像是绝望的哀嚎。

    吼声回荡一条条空荡荡的长街，点燃了一盏盏灯火。

    无数男儿推开挽留的浑家，拿着自家的菜刀、柴斧，扁担、粪瓢，走出家门，沿着长街汇聚成人潮，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路亭，醒了……

    杨戈捡起黑衣人掉落的长刀，喘息着依然等在原地。

    等了许久，没等来杀他的人。

    倒是等来了方恪的大喝声：“官府捉拿悍匪张麻子，无关人等、一律回避！”

    他也连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义正言辞。

    三声喊完，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便出现在了街头，朝着杨戈所在的位置缓步行来。

    当然，在旁观者的视角，则是数十条膀大腰圆、全副武装的绣衣卫力士，结着战阵一步一步的压了过来……

    听到方恪的呼喊声，杨戈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提刀纵身跃上一旁的平房，绕着路往锣鼓巷方向奔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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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平常心（求订阅）

    方恪指挥着麾下的力士们洗完地，转头就去了柴门街。

    然而他敲门敲了半天，却只听到小黄的叫声，迟迟不见自家顶头上司来开门。

    ‘不应该啊！’

    他心头嘀咕道：‘以他的性子，杀完人怎么会不回家……’

    他了解自家顶头上司。

    也了解第一次杀人的感觉。

    就杀人这事儿吧，越是明理、越是善良的好人，越是难以跨越自己心头的那一关。

    反倒是那些什么道理都不懂、什么道德都不在乎的浑人，宰个人就跟杀只一鸡一样稀松平常。

    而自家顶头上司，偏偏就是那种既明理、又善良，道德水准极高、还极其执拗的好人。

    平日里对手下的弟兄们，他连重话都极少说上一句。

    今儿一口气杀了三个人，只怕天都塌了一半……

    就在方恪犹豫着是不是翻一回墙，进去看看的时候。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别敲了，你家大人没回来……”

    方恪一扭头，就见一身儿月白里衣的王大石站在隔壁院门前，伸着懒腰。

    他闭着嘴，默不作声的向王大石一抱拳，闷头就快步往街口走去。

    王大石活动着腰：“方才城里闹腾个啥呢？”

    方恪略一迟疑，如实答道：“许是今晚那些江湖人闹腾得过分了些，我家大人气不过，出去打杀了三个江左长风帮的杂碎！”

    “三个？”

    王大石讶异的看着方恪笑道：“看来是真急眼了啊！”

    方恪闭着嘴不答，心里却应和道：‘可不是，就他那性子，要不是把他逼急眼了，他能下得去这种重手？仨人都凑不出一具全尸……’

    王大石笑了笑后，便漫不经心的挥手：“行了，你先忙你的去吧，回头得空了，让伱家大人多和我家妹子走动走动，没啥坏处！”

    方恪本不想多说，但走了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拱手道：“骁骑将军，您是大人物，结交的都是贵人、办得都是大事，我家大人只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儿，也没啥大的志向，您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

    “就…就您家那些事儿，寻常人沾上一丁点，就是夷三族的大祸，我家大人形影相吊、孑然一身，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您就别硬把他往死路上送了！”

    “那兔子急了都还咬人不是吗？”

    王大石斜睨了他一眼，不屑的嗤笑道：“你倒是忠心耿耿！”

    方恪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认真道：“我家大人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好汉子，不该去趟您家那滩子浑水！”

    王大石盯着他，脸色慢慢转冷：“滚！”

    方恪再次抱拳一揖到底，起身快步离开柴门街。

    王大石目送他离开，脸色渐渐黯淡：“还真是人憎鬼厌啊……”

    他低声呢喃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明悟，若不能彻底洗刷掉自家身上的罪孽与过错，他们这些还活着人，永生永世都别想再抬起头来做个人。

    ……

    方恪在据点里找到杨戈的时候。

    他正大口大口的往自己肚子里塞着酒肉。

    酒是好酒，陈年的汾酒。

    肉却不是好肉，都是弟兄们晚上没吃完的剩菜。

    但他却似毫不在意，一口肉一口酒的把腮帮子填得满满的。

    再看他身上，衣裳都扒干净了，浑身上下就剩下一条底裤。

    而且身上、头发都湿漉漉的，明显刚刚洗涮过……

    方恪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没回家而是奔这儿来了，原来是不想人血脏了自家地头。

    看清楚他这摸样，方恪是既感到啼笑皆非、又有些于心不忍，不待他开口询问，便主动汇报道：“大人，地洗干净了，咱弟兄去得及时，没让城里的百姓看见。”

    “呕……”

    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杨戈扭头便吐了个稀里哗啦。

    “您别想得太多了。”

    方恪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劝解道：“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人，您除了他们，权当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了！”

    杨戈摆了摆手，抓着潲水桶继续吐。

    直到肚子里的酒肉都吐了个干净后，他才总算是缓了一口气来。

    他直起腰，抓起倚在一旁的雪亮钢刀杵到饭桌上，擦着嘴问道：“跑了的那几个长风帮杂碎，在哪里？”

    方恪瞅着他吐得满脸青筋、双眼充血的模样，继续劝解道：“您就别管了，待到天亮了，我带人去料理他们，保证让他们生死两难！”

    杨戈咬着后槽牙，紧紧的攥着刀柄，捏得刀柄“吱吱”作响。

    好一会儿，他才扔了钢刀，萎靡的苦笑道：“我是不是很软弱？”

    也不知道为什么。

    方恪见了他这副颓废的模样，不由的想起那两具扫都扫不起来的尸体，就特别想笑。

    他忍住了，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世道就这样，人善就被鬼欺，但人总不能为了打鬼，把自个儿也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吧？”

    杨戈怔了怔，回过神来由衷的向方恪挑起一根大拇指：“你这境界，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啊！”

    方恪谦虚的笑道：“是您包袱太重，也把这些杂碎的命看得太重。”

    “这事儿吧，其实说简单也简单。”

    “您要真看他们不顺眼，那咱就伸伸手，碾死他们。”

    “您要觉得这种人不值当脏了您的手，那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不见、心不烦。”

    “左右都是小事。”

    “唯独就是不能太把这些人的生死放在心上，给自己个儿添堵不说，还平白给他们长脸，倒显得他们还是个人物儿了！”

    杨戈琢磨了一会儿，再次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我说错了，你这境界，至少得有七八层那么高！”

    方恪抱拳拱手：“大人谬赞了！”

    杨戈提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说道：“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给我抓这些人一个典型，告诉城内所有江湖中人，进了咱路亭，就得守咱的规矩，谁敢乱来……长风帮这些人，就是例子！”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我有个私人请求，要请你帮个忙。”

    方恪：“大人尽管吩咐，但凡是卑职做得到的，绝无二话！”

    杨戈：“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帮我摸一摸长风帮的底，这个事儿，我必须得去找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这就和三大粮商不能放任张麻子在他们头上拉屎拉尿一样。

    杨戈狠话都放出去了，自然也必须得杀鸡儆猴，告诉告诉他们：戴九筒面具的人说的话，你们最好得信！

    不然，以后是个人是个狗都敢上门来打击报复！

    那他这日子，可就别想过了……

    方恪略一沉吟，便应下了这件事，拱手告退。

    杨戈继续喝酒，期待今儿喝醉了能好好睡一觉。

    最好一觉醒来，就能把方才那些破事儿都给抛之脑后。

    不曾想，天亮后不久，就有力士入内禀报，言京城北镇抚司又急信送到。

    喝得醉眼朦胧的杨戈，命力士取来急信，屏退力士后单独一人打开，就见一指长的纸条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几行小字：

    “不日之内，将有内监钦差抵达路亭，彻查三大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事。”

    “弟当以平常心应对之，宁思一时退、勿抢一时进，慎之、重之！”

    看着纸条上的几行小字，杨戈心头忽然明悟:‘难怪这些江湖人一进城就急得跟要去投胎一样，原来是事儿要发了啊……’

    二更，晚点还会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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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治病（求订阅）

    翌日清晨。

    “嘭嘭嘭。”

    “小哥儿，你起身了么？小哥儿……”

    大力的拍门声和刘莽那放炮一样的声音，将杨戈从睡梦中吵醒。

    他想要起身，却只觉得手脚发软、天旋地转，只能扶着床头挣扎着慢慢坐起来，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趿上布鞋慢慢走出门去。

    “吱呀。”

    杨戈拉开门，就见刘莽提着一对儿腊猪脚站在门外，魁梧的身躯把院门都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干哈呢这么久才开门……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杨戈扶着院门侧开身子，让开院门，强笑道：“可能是受了凉，有些风寒，不打紧……快进来坐！”

    他松开院门，伸手去扶院墙。

    刘莽一脚跨过院门，伸手扶住他，关切的：“伱咋弄的？以你的武功怎么会染风寒？”

    杨戈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觉着自己会武功，没太注意，才受了风寒吧！”

    刘莽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咱们这些练武的，轻易不害病，害病就是大病……还好咱今儿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杨戈慢慢往院子里走。

    “瞧这事儿弄得！”

    杨戈不好意思的笑道：“怎么着也该我上门去给老掌柜和你拜年啊，哪能你来啊……”

    “咱哥俩不论这个！”

    刘莽不在意的回道：“你刘叔儿也不在意这些，今儿还是他支使咱过来，请你上家团圆去。”

    杨戈连忙回道：“我这个样子就不去了，别把老掌柜和嫂嫂传染了，等我松快两天，再过去给老掌柜拜年。”

    刘莽把他按进椅子里，没好气儿的呵斥道：“扯什么犊子，你要是个利落人儿，你说不去，咱抽你两巴掌也就算了，你这副模样，咱能扔你一人搁家瘫着？”

    杨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我这样子，怎么过得去……”

    刘莽不耐的打断道：“你今儿就是缺条腿儿，咱也把你弄过去……肉挂哪儿？灶屋吗？”

    杨戈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笑着点头道：“就帮我搁灶屋里吧。”

    刘莽提着一对儿腊猪脚往灶屋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这可好玩意儿，是你嫂嫂家自个儿留着过年的好猪，正经吃粮食、吃麸糠长大的，一点腌臜玩意儿都没碰过，外边想买都买不到……”

    杨戈“哎嘿”了一声，笑容满面的冲灶屋拱手：“那我可就沾你和嫂嫂的光了！”

    “哐当。”

    刘莽在伙房里翻了翻，大声说道：“大过年的，你就吃这些？”

    杨戈连忙回道：“不是，这不是正月初一剩的饭菜多了些吗？这时节又不会坏，就没倒……”

    刘莽擦着手进屋来，絮叨道：“这家里没个女人，是不像样啊，对了，你嫂嫂前儿个还提过，她有一个堂妹，家里边是帽儿山那边做山货生意的，吃喝不愁，就缺个顶门立户的，要不然，咱让你嫂嫂给你张罗张罗……”

    杨戈的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儿了：“你这不会是想报当初我催你成亲的一箭之仇吧？”

    刘莽坏笑着一巴掌把他头打歪：“狗咬吕洞宾，搁别人咱才不操这份儿闲心呢！”

    杨戈被他的偷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来儿一个战术后仰，一手扶住椅子，抬腿就踢：“泼皮欺我太甚，看腿！”

    刘莽不以为然的架起一条臂膀格挡……他俩往日没少切磋，正常时候他自然是不敢这么随意的去挡杨戈的腿的，但杨戈这不是生着病呢吗？站都站不稳了，脚下还能有几分功力？

    “嘭。”

    一声闷响，刘莽“蹭蹭蹭”的倒退了几步，瞪大了双眼震惊的看着杨戈：“狗贼你来真的？”

    杨戈狐疑的上上下下打量这厮：“我没怎么用力啊……你这，不是把劲儿使别地儿吧？”

    刘莽老脸一红，强撑着挥手道：“休要胡言乱语，某家可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才不会行那无礼之事！”

    杨戈“呵呵”的调侃：“我也没说你行了什么无礼之事啊，你着急着承认个啥？”

    刘莽与邓屠户之女只是定亲，还未正式娶亲。

    按礼法习俗，他俩在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反正在外人的眼里，他俩已经是两口子、一家人……

    刘莽挂不住脸，转而道：“别扯犊子了，走吧，跟咱上家去！”

    杨戈拉着他坐下：“不着急，先坐一会儿，咱聊点武馆的事儿，待会儿到家就不能聊了！”

    刘莽不情不愿的说道：“聊啥？”

    杨戈：“我听说，这几日有许多江湖人进城，他们没去找过你吧？”

    刘莽愣了愣，点头道：“找过啊，淮南金刀门与我师门有些交情，他们来路亭后，咱肯定要尽尽地主之谊啊！”

    杨戈有些头疼的皱起眉头，认真回忆了片刻，发现的确是未从方恪口中听到过有关铁拳武馆的事……想必有关铁拳武馆的事，走到方恪那里，就被他按下来了。

    “以后这种途径路亭去办事儿的江湖人，你少接触……”

    杨戈嘱咐道：“容易招惹是非！”

    刘莽皱起眉头：“咱就请他们吃顿饭、喝喝酒，不至于吧？”

    杨戈想了想，问道：“昨夜悍匪张麻子打死江左长风帮数人那事儿，你知道吗？”

    “这么大事，咱怎么可能不知道！”

    刘莽：“咱当时还过去看了一眼呢，啧啧啧，你是没见着那几个长风帮的死人，一身零碎洒得到处都是……你咋了？”

    杨戈摆了摆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没事，就是心里有些犯恶心。”

    刘莽战术后仰，揶揄的看着他：“噫……你不会是怀了吧？”

    杨戈要不是头晕，真想给他梆梆两拳：“别扯淡，我说正事儿呢，你想想，如果你接待的是长风帮的人，你能讨得了好儿吗？”

    刘莽摇头：“那不会，张大侠是个仁义人儿，他不会迁怒无辜！”

    杨戈头又开始疼了：“你就能保证，你回回接待的人，惹上的都是张麻子这种人？万一他们惹上的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呢？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你刘大官人长了几颗脑袋啊？”

    别人他不知道。

    反正就他自己昨晚那个状态，就是路边的狗冲他叫两声，他都能一刀劈过去！

    可能男人的情绪，都是积累爆发式的。

    被客户耍了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被领导骂了也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车子被撞了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却可能会因为外卖里没放筷子这么点小事，突然就情绪失控。

    让他情绪失控的，是因为外卖里没放筷子这件小事吗？

    不是，是因为腆着脸当了很久的孙子还是被客户给耍了，是因为明明没有做错什么还被领导给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是因为自己明明遵守着交通规则却被其他不遵守交通规矩的司机给撞了……

    只是恰好到了外卖里没放筷子这件事这里，情绪再也绷不住了而已。

    杨戈运气不大好，他遇上的不是外卖里没放筷子这种小事儿。

    而是自己明明极力压抑着杀人的冲动，却无意中剁下了一颗血糊糊的人头……

    于是乎，他的情绪失控，来的也格外的猛烈。

    ……

    刘莽认真的考虑了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咱以后会多加注意，凡是途经路亭去办事的江湖朋友，咱只悄摸儿的送点仪程过去，不会再光明正大的招待他们。”

    杨戈欣慰的看着这厮，竖起一根大拇指：“有进步啊，看来让你先成家再立业，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就是你这武功……回头我想办法给你调一调，冲个内气境吧，内劲大成委实太弱了点，真有麻烦上门，想自保都难！”

    刘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杨戈不明所以的伸手摸了摸脸，寻思着是不是眼屎没擦干净。

    “啪！”

    刘莽闪电般的出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歪，同时屁股一挪就蹦起来跳开，愤懑的大声嚷嚷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不当人，说练气就练气呐？你知道咱练劲化气练了多久么？”

    杨戈大怒：“无耻泼皮、不讲武德，来偷、来骗我一个病号，看腿！”

    他双手撑着座椅扶手，两条修长的大长腿抡起来，仿佛遨游花丛的花蝴蝶那般，踢向刘莽。

    刘莽怡然不惧，扎稳马步，本就粗壮的双臂再度碰撞一拳：“趁你病、要你命，看拳！”

    “嘭嘭嘭嘭。”

    拳脚相加，强劲的劲力刮起一阵烟尘，满屋飘扬。

    院儿里溜达的小黄听到屋里的动静，跑到门前张着八字脚：“汪汪汪、汪汪汪……”

    二人停手。

    刘莽后退了几步，一脸痛苦面具的揉着双臂：“你这一身蛮力到底是咋练的？”

    杨戈摊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冒着汗，闻言笑道：“老天爷赏饭，羡慕吧？”

    刘莽甩了甩双臂，果断转移话题：“别磨蹭了，走吧，咱再不走，你刘叔儿就要上门取（qiu）人！”

    杨戈撑着扶手：“等我寻个拐杖去。”

    刘莽没好气的撇了撇嘴：“拉几把倒吧，拿件厚衣裳裹着，咱背你过去，待会吃完饭就领你瞧大夫去！”

    杨戈摇头如拨浪鼓：“不用不用，我又不是走不动道！”

    刘莽不跟他废话，径直去翻了一件厚实的衣裳过来裹住杨戈，背过身去矮下身：“你别逼咱扇你嗷！”

    杨戈拗不过他，再加上身子实在是软，就依言趴到了刘莽背上。

    刘莽背起他，步履稳健的走出屋子，冲院子里撒欢的小黄招手道：“小黄，走！”

    杨戈：“它就不去了吧？”

    刘莽：“你刘叔交代了，要带它一起过去。”

    杨戈：“那得给它系上链子。”

    刘莽：“咋的，它咬人啊？”

    杨戈：“它咬不咬人，都得系啊！”

    刘莽：“真麻烦……”

    PS1:第三更，送上啦~

    PS2：目前首订已经到了2200了，老爷们太给力了，爱你们哟，比心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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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麻鬼

    杨戈不知道是自己对“不日”这个词有误解。

    还是沈伐对于那帮太监的办事效率有误解……

    反正他左等右等，等到正月十五都过了，他都没等到钦差驾临。

    正月十八，已经关张了一个多月的粮市，忽然就开张了。

    不只三大粮号，连那些早就没粮关张的小粮铺，都重新开门营业了，卖的还是去岁八九月份的价钱！

    路亭县的百姓们自是喜出望外，成群结队的推着板车、独轮车蜂拥进粮市买粮，大车二车的往自家推……

    而各粮铺也是来者不拒，既不限购、也不涨价，敞开了让路亭百姓买。

    一时之间，仿佛雨过天晴了。

    仿佛路亭的青天，又有了。

    杨戈起先也觉得这些粮商是被京城的动静儿给吓住了，粮荒这事儿可能到这儿就打住了。

    直到，第二天他接到钦差即将抵达路亭的正式公文。

    他突然就反应过来，自己竟又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希望。

    ……

    正月二十晚，锣鼓巷绣衣卫驻地正堂内。

    杨戈坐在堂上，翻阅着近期的工作日报。

    方恪和谷统侯在堂下，时刻准备着汇报工作。

    说起来，方恪如今才是正儿八经的路亭绣衣卫据点负责人。

    而杨戈这个新晋的试百户，职权都已经超出路亭绣衣卫据点的级别。

    只是因为北镇府司还未分配他给他新的工作方向，所以他依然在路亭绣衣卫据点做事。

    他在，路亭绣衣卫自然依然以他为首。

    至于谷统，杨戈已经命他代行总旗之职，只是一直扣着他的晋升文书没往上报，而是将底下五个小旗官的正式任命文书，报回了北镇府司。

    在此之前，路亭绣衣卫据点只有杨戈和方恪二人的校尉身份，是经过北镇府司正式任命的。

    其余小旗官，都是小旗官都是杨戈自行任命，名义上是路亭绣衣卫据点的小旗官，但在官面儿上的身份，其实还是力士，也没有小旗官的腰牌、绣衣、佩刀。

    如今杨戈将他们的正式任命文书报了上去，他们才等于是正式做了官！

    绣衣卫乃是天子十二卫之首，品秩都是高配。

    从最低级的校尉小旗官开始，就正式有了官员告身。

    小旗，从七品。

    总旗，正七品。

    试百户，从六品。

    百户，六品……

    要知道，一县县令，也不过只是七品官。

    更别提绣衣卫本就品低权重，越级抓人如家常便饭。

    有道是新年新气象。

    一众得了小旗官告身的小旗，无不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心头都期盼再立功勋，不负自家百户大人的救命提携之恩。

    唯独谷统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很是难受。

    他做小旗官那会儿，所有小旗官都没有告身，大家都是暂领小旗官。

    他如今暂代总旗了，报上去的小旗告身，自然也就没了他的份儿。

    可他总旗的告身，也还扣在杨戈手里没往上报……

    等于是，他就等于是以力士的身份，在暂代总旗。

    这叫他自个儿如何想？

    这叫下边的小旗官们怎么想？

    当下谷统站在堂下，却感觉自己还在院子里，身后时时刻刻的都有好几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自己屁股……下的位置！

    他恨不得立马就发生什么大案，他好提刀冲上去砍死几个贼人，稳一稳自己屁股下的位置！

    但很不巧的是，底下的小旗官们，也都这么想的……

    杨戈虽然不愿浪费太多心思去玩弄权术、勾心斗角。

    但当年混迹职场吃的那些大饼、挨的那些大棒，可不是白吃的、白挨的！

    至少拿捏这群动刀子多过于动脑子的厮杀汉，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杨戈看来，谷统这些人大抵还是靠谱的，听指挥、行动力强，关键时刻也豁得出命去。

    就是在边军养成的那一身恶习太根深蒂固，怎么纠都纠不正！

    譬如喝兵血、收贿赂、吃孝敬……

    关键是还分不清轻重，不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

    就比如谷统，明知他在办李家，还敢偷偷摸摸收李家的银子，给大牢里那群李家人开小灶，还自以为能瞒过他！

    这种人，不敲打敲打，能行吗？

    杨戈翻到一片例报，头也不抬的问道：“南镇抚司那个裴玉，还没走吗？”

    方恪拱手道：“回大人，裴玉尚在城内！”

    杨戈：“天天和李家的人混在一起？”

    方恪：“回大人，确是如此！”

    杨戈摇着头，将手里这篇例报扔到一旁，重新取出一篇问道：“开封的府兵过境又是怎么一回事？县衙有公文过来吗？”

    方恪正要开口，谷统抢先道：“回大人，开封府兵过境乃是为了追剿一伙贼人，县衙两日前曾递过一份知会文书过来。”

    他上前，从案头的文书中翻出一篇，双手呈给杨戈。

    杨戈接过来瞥了一眼，反手就摔到了谷统的脸上：“追剿贼人要追剿一个月？还恰好就堵在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上？我看他们这是坟头上撒花椒——麻鬼！”

    谷统身躯一颤，低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顶头上司的威势……越来越足了！

    方恪瞅了谷统一眼，上前道：“大人，开封那些县兵，应该是提前来堵那些来我们路亭伸冤告状的饥民。”

    “他们想堵你们就让他们堵？”

    杨戈抬起头来，回的是方恪的话，看的却是谷统：“你们身上的衣裳，是他们发给你们的？”

    谷统不敢答话，方恪继续接口道：“许是裴总旗嘱咐过谷总旗吧，毕竟是对家，这个面子谷总旗不得不给他。”

    杨戈：“伱们这么怕南镇抚司？难不成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瞒自己人不瞒外人是吧？”

    方恪：“大人，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话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谁知道咱以后会不会求到裴总旗头上？”

    杨戈：“哦，你们以后可能会求到裴玉头上，那以后会不会求到我头上？”

    谷统不想答，可实在是架不住这一上一下的一唱一和，只能硬着头皮抱拳道：“大人，卑职这就带人过去，驱散开封县兵！”

    杨戈正了正坐姿，双手在小腹前交叉，轻轻的说：“知错就改、既往不咎，若知错还不改……往后咱就换个地方见吧！”

    谷统心下一沉，抱拳应和道：“喏！”

    说完，他转身就急匆匆的往外走。

    不多时，堂外就传来一阵儿杂乱的脚步声。

    杨戈摇头：“这厮本事是有，但毛病也是真的多！”

    谷统曾在蓟州军任过副把总，带兵的确有一套，尤其是布置战阵、指挥作战，可以说是路亭绣衣卫据点第一人。

    若非如此，杨戈也不会在屡教不改的情况下，还留他在总旗的位子上。

    方恪笑道：“比起以前来，已经有所改观了……大人，咱们这么干，会不会太明显了？”

    杨戈：“你以为钦差是怎么来的？我们是北镇府司的人，和北镇府司一条心，不是天经地义么？”

    方恪低声道：“他们奈何不了沈大人，可不一定也奈何不了咱们啊，钦差一来，咱们可就扎眼了！”

    杨戈沉吟了片刻，轻声道：“来就来吧，有什么招我都接着，总不能又想做事，又一丁点风险都不肯担吧？”

    方恪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淡淡然，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便知这件事没得商量了。

    他也感觉到，顶头上司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就固执，现在好像更固执了！

    他转而说道：“家里边对您的新任命还没下来，我估摸着，应该会让您去坐镇开封府，兼领路亭。”

    路亭县处在开封府与洛阳中间，两边相距都不超过三百里路。

    杨戈摇头：“我家就在路亭，我哪儿都不去！”

    方恪劝解道：“以您的才能，委屈在路亭确是大材小用了，开封那边施展的空间更大，您过去后晋升也能更快一些……”

    杨戈：“你确定你这不在讽刺我？”

    方恪笑着拱手：“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在任上办的一桩桩、一件件要案，您自己心头没数儿，卑职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咱别的不说，您若是没有才能，沈大人能这么快就擢您出任试百户？”

    “要不然……”

    杨戈捏着下巴打量着这厮：“家里若真要让我兼领开封，你替我过去坐镇？”

    “不去！”

    方恪想也不想一口拒绝，连客套词儿都直接跳过了：“卑职还想继续留在大人身边，聆听大人教诲！”

    去开封？

    哪有继续留在杨戈身边升得快啊！

    镇抚使有多看重杨戈，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你见过哪个上官，主动给属下送年货的？

    “那你就给我想想法子，别让家里边把开封安排给我！”

    杨戈抱着双臂老神在在：“反正我是不会去的，让谷统他们去我又不放心，真要有任命下来，只能是你去！”

    方恪无奈的苦笑道：“哪有您这样做官的……”

    杨戈比他还无奈：“要不是沈大人给我扛了这么大雷，我不好意思撂挑子，这个试百户我都不想干！”

    换了其他人说这种话，方恪肯定会暗地里吐一口唾沫，骂上一句“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可杨戈说这个，他还真无话可说。

    大多数人做官，都只想要权力，责任那是能不沾就不沾。

    杨戈倒好，摆在眼巴前的权力却只当看不见，明明看不见的责任却拼命往自己身上揽……

    只怕他做店小二，都比他做绣衣卫的百户舒心。

    方恪不知道怎么答，只好转移话题：“要不，咱还是说说钦差的事儿吧，上边让咱们协助钦差查案，这个担子可不轻！”

    杨戈：“你有什么想法？”

    方恪小声道：“看粮市那边的动静儿，这个钦差下来多半是走走过场，要我说，咱就别废了那个心思了，怎么把这尊大神接过来、怎么把他送回去，只要他不在咱们的地头上出事儿，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杨戈轻叹了一声，淡淡的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方恪紧紧的盯着他：“您可别又整什么幺蛾子，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

    杨戈莫名其妙：“我能整什么幺蛾子？”

    他的确不甘心他和沈伐联手闹了这么大一场，却只换来一个过场。

    但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无论结果如何……

    他都能接受！

    方恪摇头：“卑职就这么一说……卑职记得，建宁年间钦差出京就出过一回事，那是中宗皇帝派遣钦差南下督查江南织造，也不知那个钦差是查到了什么，人莫名其妙的就死在了扬州，连当时六扇门有名的四大名捕前去，都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您猜最后结果如何？”

    杨戈被他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结果如何？”

    方恪一句一顿：“扬州五品以上的官员具数流放岭南，五品以下的官员一体斩绝，江南织造局上下按名夷三族……株连过万！”

    他说得凝重。

    杨戈却是一下子就乐了：“只杀官儿？”

    方恪：？？？

    杨戈：“难道不是？”

    方恪：“大人，您就是官！”

    杨戈：“我算个屁官儿！”

    方恪一下子就麻了，连忙说道：“大人，这可开不得丁点玩笑，咱可是有护卫钦差之责在身，钦差哪怕是在咱的地头上掉根寒毛，咱爷们可都逃不了干系！”

    杨戈：“你别着急啊，我也没说我要干啥啊！”

    方恪：“卑职冒犯，请大人看着卑职的眼睛！”

    杨戈：“干哈？”

    方恪紧紧的盯着他的双眼，见他眼神清澈、神态自若，眉宇间也不见半分戾气，悬起的心才慢慢放下了一半：“您可吓死卑职了！”

    杨戈不乐意了：“咋的，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冲动鲁莽、顾头不顾腚的蠢货？”

    方恪连忙回道：“哪里哪里，大人行事稳健、有勇有谋，三大粮商直到现在都没怀疑过您，这怎么能称得上鲁莽呢？只不过……”

    杨戈：“只不过啥？”

    方恪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只不过，您太……刚直了一些，不太懂得避其锋芒、委曲求全。”

    杨戈冷笑了一声，挥手道：“滚犊子，明日一早整装出发，去迎钦差！”

    方恪抱拳拱手，躬身退出大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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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差地别（求订阅）

    翌日一大早，杨戈就领着路亭绣衣卫五十人，全副武装出城十八里，迎接钦差。

    但他们去的竟然还不是最早的，大批县兵、衙役，昨夜就赶到驿站布置上了。

    又是搞披红挂绿那一套。

    又是整瓜果丰登那一出。

    上百名县兵、衙役，愣是在一夜之间，在皑皑积雪中布置出了一片姹紫嫣红的园林景观。

    杨戈见了都同情这些县兵、衙役，大晚上的不睡觉，跑雪地里搞这些……

    他们抵达驿站后不久，路亭的官绅们就赶到了。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一进入驿站，就将县兵衙役们布置了一整晚的景观搞得乌烟瘴气的，杨戈看了都碍眼。

    偏生这些官绅见了站在方恪前方的带着恶鬼半脸面具的杨戈，还呼朋唤友的凑到他跟前给他见礼。

    个个满口之乎者也、咬文嚼字，偏偏个个套路都一样。

    上来就先是或明里或暗里或不经意的，提及一位位朝堂上的大人物，再邀请杨戈去赴各种乱七八糟的酒宴，说些什么“必叫大人兴尽而返”之类的贿赂暗示……

    杨戈不胜其烦，偏生还不好口出恶言，驱赶这些苍蝇。

    你说你们要真是朝堂上那位大人的直系亲属，过来摆摆谱、拉拉交情，倒也算合理。

    特么的侄子的表兄拜在那位大人物门下，族叔曾与那位大人物同拜在一位大贤门下求学这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也好意思拿人家的招牌出来招摇撞骗？就不怕传进那些大人物耳边，他们连夜骑马过来打死你们？

    一旁的方恪，偷偷摸摸的瞅自家顶头上司那张越来越黑的脸，憋笑憋得都不敢上前了，唯恐露馅。

    杨戈不爱交际，以前都是他出面与这些官绅打交道。

    终于也叫杨戈自个儿领教一回……

    一片阿谀奉承之声中，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吸引了杨戈的注意。

    “下官南镇抚司裴玉，见过杨大人！”

    杨戈扭头看过去，就见到一名生得唇红齿白、一袭英武飞鱼绣衣愣是传出了细腰之感的俊秀青年，站在人群之外，松松垮垮的抱拳作揖。

    他眯了眯双眼，伸手拨开面前这一票老头子，直视着俊秀青年笑道：“伱就是裴玉裴总旗啊，倒是久仰大名！”

    裴玉见状，神态自若的揖手微微躬身，笑道：“不敢，下官贱名，不足挂齿！”

    “不敢？”

    杨戈轻笑道：“我看你敢的很啊，招呼都不打一声，手就从开封伸到我路亭了，你们南镇抚司做事，都这么没规矩的吗？”

    此言一出，周遭的阿谀之声立止，一众路亭官绅都不着痕迹的的后退了几步。

    裴玉却是面不改色的回道：“杨大人说笑了，我南镇抚司行事自有我南镇抚司的法度，倒是杨大人行事桀骜不逊、视法度于无物，长此以往，怕是是祸非福啊！”

    “桀骜？还不逊？”

    杨戈按着银纹牛尾刀缓步上前，笑着伸手轻轻戳了戳裴玉的胸膛：“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总旗？还是开封负责人？”

    裴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紧接着便又轻笑道：“下官若是没记错的话，杨大人的告身，还未经过我南镇抚司吧？”

    “想查我啊？”

    杨戈眼神里的笑意越发浓郁了：“那就去啊，我倒想看看，是你先脱绣衣，还是我先封银刀！”

    裴玉暗暗咬着后槽牙，表情略有些僵硬的笑道：“那下官可就要好好领教领教杨大人的高招了！”

    杨戈笑着颔首：“好说……但在这之前，你最好把你的爪牙从路亭收回去，我这人小气抠门，不喜欢别人在我家里指指点点、蹭吃蹭喝！”

    裴玉咬牙切齿：“下官若是没记错的话，杨大人无权支使我南镇抚司吧？”

    杨戈：“是啊，可我在我自家的地头做我分内的事，也不需要经过你南镇抚司同意吧？”

    裴玉气笑了，索性也不再掩饰了：“那杨大人可得一直这么奉公守法了，千万莫要落到我们南镇抚司手里，否则……呵呵！”

    他冷笑，俊秀的面容很是阴冷。

    杨戈睁大了眼：“别啊，聊得好好的，干啥要威胁我呢？你要这样，我可就要把你近些日子在路亭的所作所为，送回北镇抚司找我家沈大人给我做主了！”

    裴玉脸色一变，立马就低眉顺眼的恭声道：“大可不必，下官只是在与杨大人闹耍子，杨大人千万莫要与下官一般见识！”

    杨戈点头：“年轻人，说错话没什么，但端错碗问题可就大了，老话都说有多大碗吃多少饭，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裴玉虚心受教：“杨大人的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杨戈扭头，朝着自己麾下的力士们大声道：“谷总旗，你听到了吗？裴总旗往后不会再难为你了，你踏踏实实做你的事，不要浪费了裴总旗的好意！”

    裴玉：……

    谷统：……

    正想上来劝解的方恪瞬间就闭嘴了，心累无比的把伸出去的腿给收了回来。

    连一旁看热闹的官绅们都惊了，心道：‘你们绣衣卫做事，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吗？’

    这下子，终于是没人再敢来和杨戈拉交情攀关系了，唯恐前脚给杨戈送银子，后脚就被他人赃并获。

    杨戈自然是乐得清静。

    不多时，就听到几个探路的县兵小跑着回报：“钦差大人到了！”

    那厢歇息的路亭县令一听，连忙站起来挥手道：“吹起来、弹起来……”

    一时之间，官道两侧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更有一群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俏丽女子，穿着单薄而艳丽的衣裳直接就在官道中央舞了起来。

    这场面，看得杨戈都有些怀疑人生：‘不是说来的是个太监吗？太监也好这一口儿？’

    官绅们这会自然没时间理会脸色古怪的杨戈，整理着衣裳整整齐齐的站在舞女们后边，翘首以待。

    足足等了一刻钟，官道的尽头才出现了一大批甲衣鲜亮、撑起着高头大马的禁军将士，他们高举着“代天出巡”、“肃静”、“回避”等等金字牌匾，纵马疾行而来。

    官绅们见状，连忙迎上去。

    杨戈见状也一挥手，谷统即刻就指挥着四十名力士跟上去警戒开道……

    就见钦差仪仗行至诸多路亭官绅前，徐徐止步，一名头戴乌纱帽、内穿朱红蟒袍、外罩玄武大氅，面白无须的富态太监，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大马出列。

    一众官绅立马抱拳作揖，齐呼“下官（草民）拜见天使”。

    那富态太监也没拿架子，下马面带笑容扶起一众官绅，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人群中很快就传出一阵浮夸的大笑声。

    而杨戈早已按着银刀退到官道旁，目不斜视。

    寒暄了许久，一众官绅才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那富态太监往驿站方向行来。

    杨戈见状，抱拳躬身，静静等待众人从他面前经过……

    哪知那富态太监打他身前经过的时候，不知是认出他身上的百户绣衣与银纹牛尾刀，还是早就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忽然就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杨戈：“你便是路亭绣衣卫百户？”

    杨戈毕恭毕敬的回道：“回钦差大人，下官正是路亭绣衣卫百户。”

    富态太监将双眼眯成一条缝，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何以掩面示人？”

    杨戈恭声回道：“职责所在，请大人海涵。”

    富态太监嗤笑了一声，轻蔑的道：“架子倒是不小，就是本事不咋地，区区一个悍匪张麻子，竟能屡次作案、逍遥法外，官家的俸禄，就养了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吗？”

    杨戈态度依然恭敬：“下官知罪，请大人责罚！”

    富态太监不阴不阳的轻声道：“杂家人微言轻，可责罚不了你们北镇府司的人，还是让你们沈大人，亲自教你们如何尽心竭力、为君分忧吧！”

    杨戈：“谢大人开恩！”

    富态太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末了转过头笑道：“南镇抚司裴玉焉在？”

    人群中的裴玉一步上前，态度温顺得如同一只小猫一样的抱拳一揖到地：“卑职裴玉，拜见汪公公！”

    “好好好！”

    富态太监上前，亲手扶起裴玉，把着他的手臂和颜悦色的说道：“出京之前，你父托杂家好好瞧瞧看，看你整日在外为国尽忠可曾清瘦，而今一看，果真如此！”

    裴玉：“有劳汪公公挂念，卑职有负父亲大人厚爱！”

    “不妨事、不妨事！”

    富态太监爱不释手的把着他的手臂：“随杂家进屋，杂家要好好问问你，这些年都办了哪些大事！”

    他拉着裴玉往驿站里走，官绅们亦步亦趋的簇拥着二人一起进去，称赞裴玉的溢美之词，争奇斗艳、此起彼伏。

    再无人多看杨戈一眼。

    这种天差地别的态度，就是傻子，也知道这位汪公公此行的章程了！

    杨戈揖在原地，直到乌泱泱的人群涌入驿站后，他才起身望着驿站低低的嘀咕道：“阴阳人果然烂屁……你干哈？”

    方恪的大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吓了他一跳。

    方恪直勾勾的看着他：“大人，您往哪看呢？”

    杨戈莫名其妙：“我为啥不能往那边看？”

    方恪一听，心里直叫：‘完了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

    他懊恼的左右开弓，轻轻扇自己的嘴巴子：“破嘴、破嘴，叫你胡说八道、叫你胡说八道！”

    杨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抽啥疯呢？”

    方恪偏过头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杨戈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括约肌一紧，连忙说道：“你看我干哈？我性别男、爱好女、不搞基啊！”

    有点事儿耽搁了，更新迟了……老爷们海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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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摸鱼（求订阅）

    杨戈知道这个裴玉称他为汪公公的死太监，是来路亭走过场的。

    死太监也一点都没掩饰，刚到驿站就通过娴熟的拉一个踩一个手法，旗帜鲜明的向所有人表明：‘诸君且安心，杂家就是走过场的，接着奏乐、接着舞……’

    但底线这玩意儿，似乎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为了不断向下击破、不断向下刷新的。

    死太监就生动形象的给杨戈上了一课：什么，叫走过场！

    第一天，死太监抵达西郊驿站。

    杨戈以为人只是在驿站洗洗一路的风尘，完事儿了就会光鲜的进城。

    毕竟驿站周围打理得再姹紫嫣红，它也始终是荒郊野外不是？

    哎，人就不！

    人直接就在驿站里喝着酒、跳着舞，寻欢作乐了整整一天一夜。

    杨戈愣是在冰天雪地里，侯了他们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钦差仪仗才终于是浩浩荡荡的开进了路亭县。

    杨戈又觉得，那个死太监怎么着也该先去县衙，看看各方面的文书，做做样子了吧？

    哎，人就不！

    人一进城，就直奔着路亭驿站去了，一进驿站就开始闷头睡大觉，这一睡就又是一天一夜！

    杨戈是怎么知道那个死太监在客栈里睡了一天一夜？

    那山珍海味跟流水一样送到驿站里，凉透了再原封不动的送出来，换成一模一样的热菜再送进去……川流不息的送了整整一天一夜！

    你说他为啥知道！

    这回杨戈倒是学聪明，眼瞅着天快黑的时候，他就将警戒的工作交给谷统安排，自个儿麻利儿的跑路了！

    事实上那个死太监的人身安全，也轮不到他们这点人手来操心。

    作为代天巡游的钦差，那个死太监周围有整整八百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随行护卫。

    虽然杨戈并不清楚，那些禁军将士战斗力如何。

    但他确定，若是连那八百禁军将士都保不住那个死太监，那他们路亭绣衣卫这五十人填进去也照样白搭！

    所以，他们路亭绣衣卫随行警戒，本就只是个态度问题。

    绣衣卫是天子亲卫，钦差代天巡游至此，人身安全确是该由绣衣卫负责。

    既然只是态度问题……那个死太监摆烂都摆成这副咸鱼样子了，还能指望杨戈有什么态度？

    到第三天，人倒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出京的使命了，开始去做事了……

    杨戈去问了一嘴，就得知那个死太监带着一票禁军将士，乔装打扮去了粮市，逢人便发出人生三问。

    “粮食贵不贵啊？”

    “粮食缺不缺啊？”

    “粮食好不好买啊？”

    杨戈能说什么？

    他难道还能卡着那个死太监的脖子，把他按到茅坑，问他信不信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一定是来拉屎撒尿的？

    他不能！

    谁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于是杨戈决定，不能再这么陪着这个死太监浪费大好的光阴。

    摸鱼！

    必须摸鱼！

    他从麾下的力士里，挑了一个身形和自己相差不大的力士，细心的教导了他五分钟，然后就让他带上自己的恶鬼半脸面具，替他上岗去了！

    短短五分钟能教什么？

    杨戈就教了他五句话。

    前三句，是应付那个死太监的。

    第一句：“啊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

    第二句：“啊对对对，大人说的都对！”

    第三句：“下官知错……”

    后两句，是应付除那个死太监以外的所有人。

    第一句是：“关你屁事！”

    第二句是：“关我屁事！”

    五句话、五分钟，绰绰有余了。

    什么，杨戈凭什么这么嚣张？

    论品秩、论职权，路亭县除了那个代天巡游的死太监，都数杨戈最大。

    他凭什么不能嚣张？

    替身刚开始上岗的那几天，杨戈还天天都来问方恪，替身有没有出纰漏。

    但方恪回回都回答说：不但没有纰漏，替身上岗之后，死太监看“他”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杨戈信以为真，连续问了三四天后，就不来问了，心想着反正那个死太监见他也不过就三两回，还都带着面具，能出啥纰漏啊？

    但事实上，替身刚开始上岗的那几天里，的确出过不少细小的纰漏。

    比如不知道啥时候该回“是是是”、不知道啥时候该回“对对对”。

    再比如底气不够足，“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说得不够理直气壮、举重若轻等等。

    只不过，都被方恪在一旁给圆了回去，没叫人发现而已。

    而方恪之所以会对杨戈说假话……

    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让杨戈真身上岗，更危险啊！

    自打那次他胡说八道之后，方恪就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还是自家顶头上司的确瞅个死太监不顺眼。

    反正他就觉得，杨戈看那个死太监的眼神儿，不对头、很不对头！

    就阴恻恻的。

    跟看死人一样……

    尤其是杨戈对死太监那副逆来顺受的态度，更令方恪心头揣揣不安。

    就杨戈那驴脾气，他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主儿吗？

    死太监那块“代天巡游”的金字招牌，的确狠。

    但再狠，还能狠得过三大粮商背后那些人联手？

    杨戈对三大粮商下刀子的时候，他眨过眼睛吗？

    三大粮商将大魏半壁江山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大的局，都没能唬住杨戈。

    那个死太监就凭一块金字招牌，凭什么能唬住杨戈？

    那天之后，方恪还曾仔细的回想过他认识杨戈这么久以来，所经历的所有人和事。

    发现唯一一个真正拿捏住了杨戈的人，竟只有自家镇抚使沈大人。

    其余人，无论燕云五鬼、三大粮商、还是江左长风帮，都没唬住过他！

    哪怕是当初杨戈被“混江龙”雷横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直吐血，他都还在笑……

    可即便是沈大人，也仅仅是在里子上拿捏住了杨戈。

    面子上，反倒是杨戈拿捏沈大人居多。

    堂堂绣衣卫千户，去麾下总旗家中蹭饭，竟然还得自带酒菜伱敢信？

    堂堂北镇抚司镇抚使，过年还要主动给麾下总旗送年货，祝贺他晋升自个儿一手包办的试百户你敢信？

    而且方恪若是没记错的话，沈大人遇到杨戈那会儿……

    杨戈还只是一个每月拿着一百二十文工钱、连个属于自己的居所都没有，武功也是九窍通了八窍的店小二。

    而如今，杨戈已经是绣衣卫试百户、内气大成，随随便便往脸上扣个九筒面具，都能闯出一个惊动河洛之地的悍匪“张麻子”名头。

    死太监想拿捏他？

    除非先找到杨戈的九族！

    所以……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谁会和一个死人计较他的态度问题呢？

    这个真相，令方恪感到毛骨悚然，只觉得脖子根儿凉飕飕的……

    偏偏这事儿，他还谁都没办法说！

    去和沈大人说？

    杨戈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去沈大人那儿告杨戈的状，那不是找刺激呢吗？

    直接找杨戈本人聊？

    万一，就是说万一，杨戈确实没这个念头，他去一说，岂不是提醒杨戈了吗？

    这俩人都没法儿说，他还能去跟谁说？

    他总不能跑去跟那个死太监跟前，说：“诶，死太监，你快死了你知道吗？”

    恐怕那个死太监反手就会先整死他！

    怀揣着这样的推测，他听到杨戈想要摸鱼，岂能不喜出望外？

    摸鱼好啊、摸鱼妙啊！

    摸鱼摸的时间长了，杨戈心头的气儿兴许也就消了。

    大家伙儿的脑袋，也就都保住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

    杨戈哪里知道方恪的复杂心历路程。

    反正他就觉得，自打那天那个死太监手把手的把裴玉那个兔儿爷拉进驿站之后，方恪那厮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不，应该是很不对劲！

    无论他做什么，一回头都总能看到那厮阴恻恻的盯着自己。

    他一看那厮，那厮又会连忙移开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打量别处……

    那直勾勾的眼神，就看得他心头渗得慌！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和我睡？

    这个猜测，令杨戈再见到方恪，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他在琢磨什么十分失礼的事情。

    于是乎，他在确定替身没啥问题之后，他连锣鼓巷都不去了，打定主意在那厮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前，少和那厮接触。

    免得被他看得多了，自己都变得不干净了。

    锣鼓巷去不了。

    悦来客栈又没开业。

    出城也不合适。

    连地都种不了……

    那还能干嘛？

    练武呗！

    正好，自打初三那夜他打死了长风帮三个人之后，他在凌霜刀刀法上，就有了一些新的领悟，他觉得正好趁此机会，仔细琢磨琢磨。

    那种领悟具体是什么……

    杨戈至今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一刀劈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去模拟练刀时那种“是杀非杀”的冷酷又超然的心境。

    而是随随便便劈出一刀，刀气之中自然而然的就会带上几分“是杀非杀”纯粹杀意。

    这一点纯粹杀意，于凌霜刀刀法一道，就如同画龙点睛的那关键一笔！

    没有这一点纯粹杀意，刀气就是死的、钝的，看起来是刀的形状，但事实上仍是将内气凝成一团砸出去，完全没有刀气应该有的锋锐之意。

    而有了这一点纯粹杀意，刀气就是活的、锋利的，刀气劈出去，不再只依靠大力出奇迹，刀气本身的锋芒与锐利，已经足以胜过强大的力道。

    形象的说……

    没有杀意的刀气，就好比是手捏成拳头，必须得力气大，才能打伤人。

    而有杀意的刀气，就是手拿上了匕首，就算力气不够大，依然能捅死人。

    杨戈在领悟了这一点纯粹的杀意之后，再重新去看待凌霜刀的那六记杀招，就仿佛是终于从一团凌乱的线团里，理出了一个线头来，一切都迎刃而解。

    至此，凌霜刀这门刀法在他手里，终于开始呈现出它本来的威力！

    至于内气方面，杨戈已经将飘雪掌的配套内功心法《飘雪诀》，练到第四重“阴阳六合”，可同时在体内运转六股阴阳并济的内气，能最大程度的开发经脉、穴位和丹田。

    杨戈百脉精通，可以直接略过开发经脉和穴位的过程，一力开发丹田，提高内气上限。

    但即便是这样，他自我感觉，要将这一重练至大成，至少还要三个月。

    当然，他也可以不用将这一重练至大成，练到一半也是可强行晋升飘雪诀最后一重“殊途同归”。

    但那吃亏是他自己……

    归真境对于杨戈来说，并算不上难关。

    但他既不想做最弱的归真巨擘，也不想成为沈伐口中的那个“小宗师之体”的下限。

    而内气境的修行未能圆满，强行跻身归真境，定然会给归真境的修行平添大量关隘。

    所以，他不取！

    而且练武练出独属于自己的领悟后，当真如同陈年老酒一样。

    越琢磨越有味道、越琢磨越上瘾。

    杨戈习武至今，就已经渐渐感受到了沈伐所说的一步有一步的领悟、一境有一境的风景。

    世界这么大，他也想去更高处看看……

    是以即便归真境就摆在他的眼前，唾手可得。

    他依然想再忍忍、再等等，等到自己把内气境的修行完善后，再去归真境。

    就目前的形势，他也还有时间。

    ……

    杨戈就这样把自个儿关在了家里。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最强功。

    平日里除了老刘家爷俩偶尔会过来串个门、话话家常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和事来打扰他。

    直到两个月多月后，方恪敲开他家的院门……

    他才知道，那个死太监竟然还在路亭县！

    PS1：这一章是昨天的更新，今天会再更一万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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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及时雨

    “啥玩意？那个死太监还没走？”

    杨戈刚刚赤着膀子在庭院里演练完十八路凌霜刀。

    方恪前来，他正穿手忙脚乱的穿着衣裳呢，就被方恪几句话说得一愣，心想着：‘走个过场要走两个多月的吗？’

    方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住的左右走动：“大人，事情大发了……”

    杨戈轻声呵斥道：“急什么，天塌不了，好好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恪使劲儿的挠着头，尽量言简意赅的答道：“钦差来咱路亭调查三大粮号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事，已经传开了，各省各道无数急公好义的江湖中人，眼下正呼朋唤友的朝咱路亭县涌来，先头部队马上就要到了，人数少说也有百八十个，后边据线报至少还有五六百人……”

    杨戈听后也挠头：“钦差查案，和那些江湖人有啥关系？”

    方恪盯着杨戈：“您自个儿心头没点数儿？”

    杨戈怔了怔，恍然大悟道：“张麻子？”

    方恪面无表情的拱手：“卑职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足不出路亭，就已经在江湖上闯下赫赫威名，‘及时雨’张麻子的大名，而今在江湖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炙手可热啊！”

    “啥？你说啥？及时雨？”

    杨戈蓦地睁大了双眼……翘臀竟是我自己？

    他当即怒声道：“这他妈是谁乱起的外号，这个外号是兴叫的吗？”

    他急了，方恪就笑了：“好叫大人知晓，诨号这玩意，自个儿取的不算，得江湖上一致认定，才算……很不巧，您‘及时雨’的大名，就受到了江湖中人的一致认定！”

    杨戈顿感焦灼，也砸着手原地转悠了两圈。

    但他很快便释然了，冷笑道：“及时雨是张麻子，和我悦来客栈大掌柜杨戈有什么关系？”

    方恪目瞪口呆的缓缓竖起一根大拇指：“还得是您啊！”

    杨戈：“别扯淡，你是担心那些江湖中人对那个死太监不利是吧？”

    方恪：“这不是必然的吗？人一多，嘴杂、手也杂，这么多江湖中人凑一块，但凡有一个脑子不好使的手贱去插了那位汪公公，咱爷们可就得人头落地了！”

    杨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顿时也觉得有些头大如斗：“不是，那个死太监在路亭磨蹭个啥呢？都两个多月了，别说是走过场了，就是真查案，也早该结案返京复命了吧？”

    方恪：“这卑职哪知道？反正他这俩月啥正事儿都没干，每天就顾着和那帮官绅喝酒吃肉收钱，他这俩月收的钱，咱爷们好几辈子怕都只能赚个零头，搁我，我也不愿意走啊！”

    杨戈听着他的述说，思索着突然问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这两个月当真是什么正事儿都没干吗？他没干，他手下那些人呢？”

    方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略一犹豫过后，如是答到：“实话说，先前卑职也这么想过，觉着这位汪公公或许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卑职是真没有发现他干过正事……至少随他进城的这些人里，肯定是没有！”

    杨戈寻思了片刻，又问道：“三大粮号有何反应？”

    方恪答道：“起先很正常，咱这边该给汪公公送钱就送钱，其他地方该捞钱就继续捞钱，最近这一个多月……听说其他地方的粮价，也开始下降了！”

    杨戈脸上多了些许笑容：“这是好事儿啊！看来这位汪公公，还是有些作为的！”

    方恪没他那么乐观：“大人，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了，粮价从去岁七八月份开始上涨，清理百姓们手里的存粮，到立冬前后开始下重刀子割肉，如今都三个多月了、又是冬天，该卖屋卖田的早就卖屋卖田了、该卖儿女的也早就卖儿卖女了、该饿死的也早就饿死了……”

    “远的不说，就说咱路亭，若不是您给街坊邻居们出头，只怕去年腊月间，就开始饿死人了吧？”

    “要让真他们一直将粮食维持在高位，您能想象路亭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么？”

    “您不都说，路亭好歹还是上京门户、京畿重地么？”

    “他们在河北、河南、淮南、江南等地，割得还要狠！”

    “卑职听说，淮南那边，年前就开始成群结队的逃荒了，是他们勾结该地县兵，将饥民困在了淮南……”

    杨戈脸上的笑容徐徐消失，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所以，三大粮商这是在擦屁股了是吧？”

    方恪点头：“以卑职的微末见识看来……是的！”

    杨戈歪了歪嘴，转而问道：“那些江湖中人来路亭，准备怎么干？”

    方恪惊声道：“您还真准备放他们入城？”

    杨戈看他：“我们不放他们入城，他们就入不了城？咋的，伱怕那个死太监死在他们手里连累到你，所以你就准备先去城门送死，不给那个死太监连累你的机会呗？”

    真实！

    人间真实！

    前脚还称呼人为汪公公。

    后脚就一句话骂了两个死太监！

    方恪简直就服了自家顶头上司：“那咱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莽夫进城攮死那个死太监啊，他死是小，连累咱们弟兄事大啊！”

    杨戈淡定的挥手：“你急个啥，那个死太监不是还有八百禁军嘛？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攮死？再说了，现在最不想那个死太监出事的，恐怕不是我们吧？”

    方恪愣了愣，如梦初醒：“您的意思是……”

    杨戈：“你忘了你先前给我讲过的建宁旧事吗？”

    “钦差死，江南五品官一体斩绝、织造局按名株夷三族！”

    “你我兄弟，别无长物、光棍一条，死也就死一口子！”

    “三大粮商可都是妻妾成群、儿女饶膝，死都是按族谱死的！”

    “人家都不怕，你怕个球！”

    方恪豁然开朗：“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是去……”

    杨戈叫住他：“回来！”

    方恪连忙回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杨戈拿起浮影刀回到庭院中央，摆出凌霜刀的起手式：“那些江湖人来路亭告状伸冤，我欢迎！”

    “但是，谁也不能借着告状伸冤的名义，在路亭欺压百姓、胡作非为！”

    “你给我去城门那里立条规矩：凡习武之人，入城之后、恩怨搁置，妄动刀兵者，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欺人者笞、抢人者罚，从严从重、一视同仁，勿谓言之不预！”

    短短三两句话。

    却听得方恪浑身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

    他心悦诚服的抱拳一揖到底：“路亭得遇大人，路亭之福！”

    杨戈头也不回的回道：“路亭能接纳我，才是我的福气……”

    方恪笑了笑，再度向杨戈一抱拳后，转身匆匆离去。

    杨戈则是一丝不苟的再度演练完十八路凌霜刀后，才终于结束了白日里的修行。

    他拿着刀进屋，不一会儿就穿戴整齐出来了，手里拿着狗绳、站在门前大喊道：“小黄、小黄，出去玩……”

    小黄一溜烟儿的从后院窜出来，吐着舌头笑嘻嘻的看着杨戈。

    杨戈向它晃了晃狗绳，笑道：“走啦，上你刘爷爷家去！”

    江湖中人，个个都是肥羊啊。

    这要不抓住机会宰他们一刀，他都对不住刘掌柜给他开的工钱！

    他们悦来客栈封存已久的铜锅，也是时候重出江湖了……

    剩下的更新可能有点晚，早睡的老爷们就不要等了，明早起来看吧……爱你们哟，比心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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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雨过天晴

    方恪是个很得力的人。

    他从杨戈家出来，扭头就将杨戈的话一字不改的刻成碑文，换上他总旗的飞鱼绣衣亲自押送到了东城门外安置好。

    安置好石碑以后，他也没急着离开，而是守在石碑旁，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给前来围观的行人大声诵读着碑文。

    进出城门的行人们，自然是不知道马上就会有大批江湖中人涌进路亭县。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碑文当中，听出路亭绣衣卫保一方平安的决心，登时就引来阵阵叫好声。

    实话讲，大魏绣衣卫在底层百姓中的名声，算不得好！

    这其中，一半是因为底层百姓对于官家暴力机构的天然畏惧。

    另一半，则是绣衣卫当中的确有很多人渣滓，逮着机会就敲骨吸髓、不干人事。

    但路亭绣衣卫在路亭的名声，大抵还是不错的。

    这既因为杨戈的约束，路亭绣衣卫极少骚扰普通百姓。

    也因为去岁腊月那一拨抢粮，路亭绣衣卫站在了路亭百姓们这边。

    别觉得老百姓不识字脑子就不好使，有些道理就算当时没看明白，事后三三两两的一话家常，也能把其中的道理掰扯清楚……

    就拿去岁抢粮那事儿来说，路亭绣衣卫若是铁了心的站在三大粮号那头儿，当天就可以封门闭合，挨家挨户的搜查他们从三大粮号抢来粮食！

    难道他们还敢和绣衣卫来硬的吗？

    他们连抢粮的胆子，都十分勉强……

    但路亭绣衣卫，非但没有勒令他们交出抢来的粮食，还直接将三大粮号的人给弹压在了老巢里，压根都不准他们出门上街！

    老百姓又不瞎，这么明显的拉偏架，他们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很多时候，底层老百姓都比那些中上层的大人物们更讲道理，也更记得住别人的好儿……

    “好大的口气！”

    一片叫好声中，一道冷笑声乱入其中。

    周遭的老百姓都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群虎背熊腰，头戴竹笠、面罩遮风面巾，后背上背着形制统一的大刀片子的江湖莽汉，站在人群之外，毫不掩饰轻蔑之意的大笑道：“真当天下英雄都是梁上宵小，任尔等捏扁搓圆嘛！”

    寻常百姓怕绣衣卫。

    他们混江湖的好汉可不怕……至少，明着不能怕！

    非但不能怕，还必须要有视绣衣卫为走狗鹰犬的胆气、豪气，才能当得起江湖同道们一声：“好汉子！”

    方恪遥遥打量着他们背上的大刀，想了好一会也没能想起来，这群莽汉到底是打哪个山窝窝里蹦出来。

    不过，他认不出这些莽汉不打紧，他相信这些莽汉定然认得他身上的飞鱼绣衣。

    既然认得，还敢这么平白无故、肆无忌惮的来挑衅，这足以说明两点。

    第一点，这群莽汉的武功，定然是不弱。

    第二点，这群莽汉的脑子，定然不好使。

    “你若不信，大可以身试法！”

    即便是知道这群莽汉武功定然不弱，方恪也没惯着他们，同样冷笑着回道：“本官倒也想看看，似你这种没脑子的蠢货，来我路亭犯了事，能不能活着走出路亭！”

    我们百户连钦差都想干，你们算什么玩意儿？

    一众江湖莽汉闻言大怒，齐齐捉刀上前一步。

    下一秒，方恪后方的城头上，突然探出数三四十把弓弩，一根根黑幽幽的箭矢，直指这些江湖汉子。

    箭矢后边，是一双双残酷、戏谑的眼神，似乎是在期盼他们再度向前一步，好放箭将他们射成刺猬！

    一众江湖莽汉见状，心头一冷，激昂的热血顿时消退了几分。

    真要打……

    他们倒也不惧。

    只是为了几句连口角都算不上的争执，去和绣衣卫拼命，那不就真成了没脑子的蠢货了？

    他们是冷静了……

    但方恪可是上头。

    就见方恪将眼珠子猛地一瞪，面红脖子粗的陡然爆喝道：“匹夫，尔等不是想动手吗？本官就站在这里，伱们倒是拔刀……砍死本官啊！”

    “你……”

    众江湖莽汉大怒，刚刚松开兵刃的手又放了回去，齐齐拔刀三两寸。

    为首的莽汉见状，连忙大喊道：“众兄弟，莫要上了这狗官的恶当，他这是在设局给咱弟兄跳，好抓咱们弟兄下大狱，让咱们不能入城去给淮南父老乡亲伸冤啊……”

    一众莽汉听言，纷纷做恍然大悟状，顺手就将出鞘两三寸的大刀给插了回去，一副“好险，差点就上了这狗官的恶当”的大聪明模样。

    方恪看着这群大傻子，心头也是爽得不行。

    这就是大人的快乐吗？

    大人的快乐，果然想象不到！

    “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龌蹉！”

    方恪抱起两条臂膀，不屑道：“你们要入城向钦差大人告状伸冤，我们路亭人一丁点意见都没有！”

    “但前提是，你们得守我们路亭的规矩、不能在我们路亭瞎搞！”

    “总不能因为你们家乡遭了难，就把我们路亭也搞得鸡犬不宁、乌烟瘴气吧？”

    “这个道理上哪儿都说不通吧？”

    他的话音刚说完，就有看热闹的路亭人大声的叫好道：“大人说得好，你们来告状俺们没意见，但你们不能仗着你们练过武，就在咱路亭县胡来！”

    “对，害你们的又不是俺们路亭人，你们有火儿可不能朝俺们路亭撒。”

    “俺们巴不得你们能告倒那些生儿子没XX的狗大户……”

    莽汉们嘴笨，不会反驳，一张张大脸臊得赤红赤红的。

    方恪见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再继续刺激这般傻大个了，面带笑容侧身向城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预祝你们此行顺利、得偿所愿！”

    一众莽汉红着脸向方恪抱拳示意，加快步伐迈入城门洞子。

    方恪则笑吟吟的向着周遭看热闹的路亭百姓们抱拳示意。

    路亭百姓们也纷纷热情的给他回礼，向他挑起一根大拇指，虽然他们的眼神里依然有着畏惧，但也开始有了些许温暖的、亲近的光芒。

    方恪在绣衣卫混了快三年了，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但这样的场面，他的确是第一回得见！

    感觉……真的不赖！

    ……

    方恪那边热闹。

    杨戈这边也热闹，他点燃了一串鞭炮，宣告悦来客栈开门迎客。

    听到喜庆的鞭炮声，周遭的街坊邻居们都纷纷赶来，祝贺刘掌柜。

    刘掌柜站在客栈门外的台阶上，老脸笑成了一朵盛放的菊花，不住的揖手还礼。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围着刘掌柜的人群非但未见稀少，反而越来越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老头，满口的吉利话。

    一些人更是说着吉利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非要拉着刘掌柜给他磕一个……

    老头也红了双眼，转着圈子的拉起一个个硬要跪下的街坊邻居，说着些“都过去了”、“再提就见外了”之类宽慰言语。

    还有许些人，从自家端着清水、拿着抹布就过来了，像打扫自己家那样，仔仔细细的擦洗客栈里的桌椅板凳，连杨戈上前去帮忙，都硬是被她们给推到了门外。

    他只能无所事事站在客栈大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中心的老掌柜红光满面的与他的老邻居、老街坊们话家常，心头竟也觉得欢喜、觉得温暖。

    谁说好人没好报？

    谁说修桥补路无尸骸？

    看……

    明明这么多人都记得啊！

    世界破破烂烂。

    有人修修补补……

    “老掌柜，开业大吉啊！”

    一声闷雷般的欢喜声音远远传来，杨戈一回头，就见王德柱推着满满当当一板车柴火，小跑着往这边冲过来。

    杨戈笑着向王德柱招手：“王叔儿，您慢点，看着点人！”

    王德柱爽朗的大笑着，靠近后像变魔术一样从柴堆里变出了一个面盆大的草窝，递给杨戈：“算你小子运道好，叔今儿上山掏着了！”

    杨戈不知所措的低头一看，发现草窝里是一窝苹果大小的兔子崽儿，连忙推回去：“这我不能要，王大哥那孩子不是刚满周岁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您拿回去养一养……”

    王德柱佯装不高兴的把草窝往他怀里一塞：“你说你跟叔儿客气个几把啊！”

    说完，他转头从平板车上卸下一捆柴火，就快步往客栈后院走去。

    杨戈看着怀里小兔子的兔子窝，再看了看王德柱哼着小曲儿的勤快步伐，笑纹从嘴角慢慢爬上了眼角。

    雨过天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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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得超脱

    果然如杨戈预料的那样。

    作为路亭县唯一一家，敢于顶风开业的客栈。

    悦来客栈一开门迎客，生意就直接爆火。

    每天前来打尖、住店的江湖人士，一波接一波的，都快把客栈的门槛踩平了。

    每天出菜都跟做流水席一样，从上午巳时（九点到十点）就开始，要一直忙活到晚上宵禁之前。

    没过几天……

    上门的客人就多得实在是坐不下了，杨戈就请刘掌柜就去向周围的街坊邻居们，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直接就沿街摆上接客了。

    客栈的人手也眼瞅着就负荷不足了，杨戈就做主，在客栈原有的人员配置上，又整添了四倍，将后院堆积杂物的天井清理出来，砌上土灶、架起大锅。

    好不容易把场面和人手的问题解决了，食材供应又跟不上，杨戈只好刘莽去菜市场那边，跟肉贩菜贩们谈，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去弄食材，只要是能吃的肉、菜，就尽管往客栈里送，不还价儿。

    而上门吃饭的江湖侠客们，也都爽快的不行。

    只要有位子、只要有饭吃的、只要有床睡。

    悦来客栈叫多少、他们就出多少，同样不还价！

    垄断生意有多赚钱？

    就这么说吧，自打悦来客栈重新开业之后，一天的进项，顶得上以前两三个月！

    才短短半个月，杨戈就不但把客栈去年歇业的账面亏损全抹平了，还盈余了一大笔。

    把老掌柜乐得，每天见到杨戈的第一句话都是：“加工钱，你必须要加工钱，要不然这个钱咱拿着心头不踏实！”

    当然，谁都知道这么多江湖中人聚在一起，肯定会闹事。

    而这些个江湖侠客闹起事来，那也的确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那以前就有仇，如今再见面分外眼红的。

    觉得旁人喝酒划拳，太吵太闹太装逼的。

    听别人吹牛，却无意中听到自己头上的。

    反正就是一言不合就开打！

    一个眼神不对也直接开打！

    相互一报名号就直接开打的，更是数不胜数……

    更戏剧的是，许多前一天还在客栈外边掐得你死我活的江湖侠客。

    第二天饭点时，就已经勾肩搭背的围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了！

    反正据杨戈统计，自打客栈开门迎客以来，平均每天要发生单人斗殴事件4.5次，群殴事件1.5次，打坏桌子条凳5到6套、毁坏碗碟上百！

    所幸，本地的居民，见了一整条街的习武之人，远远就绕道走了，这边打起来也不怕误伤了谁。

    同时，也是托了这些出手阔绰的江湖侠客的福，悦来客栈这些刘掌柜用了好几十年都没舍得换的老桌子、老板凳，包括他从街坊邻居们借来的那些旧桌子旧板凳，已经全部更换成簇新簇新的榆木桌凳了。

    这可乐坏了县里边的那些闲的蛋疼的木匠们了，他们现在见天就守在悦来客栈附近，一见到有人打架，拔腿就往自家跑，拉起库存的桌椅条凳就主动送货上门……

    发展到后头，悦来客栈都快成为这些江湖侠客的热门打卡地了。

    明明城里都已经有其他眼红的客栈食肆老板开门迎客了，打尖、住店都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

    挤进路亭县的江湖侠客们，还是一到了饭点就习惯性的往悦来客栈扎，宁可排队等位都不上别家去。

    一问他们为啥不去别家打尖去，答案都出奇的一致：

    ‘吃饭的时候看不到人打架，那饭菜吃着能有滋味儿吗？’

    而后边赶到路亭县的江湖侠客们，也是一进城就直奔着悦来客栈来。

    到了之后，有的人还会挑一个实力看起来和自个儿相差无几的人，故意挑事儿打上一架。

    一问原因，答案也都出奇的一致：

    ‘到了路亭县，不去悦来客栈走一遭，那不是白去了吗？’

    ‘到了路亭县，不去悦来客栈打一架，那不是白去了吗？’

    当然。

    这些江湖侠客们千里迢迢赶到路亭县，自然不是来当大粪制造机的。

    每天在悦来客栈吃吃饭、打打架，只是他们在路亭县一点小调剂、小乐趣。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大事要忙。

    比如拿着自己从家乡收集而来的，关于三大粮号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证据，去求见钦差。

    这些证据，有的看起来很牛逼、但实际上很水，比如万民血书、饥民绝笔书等等。

    也有的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硬得和狗头铡有一拼，比如从三大粮号内部偷来的账本……

    这些对朝堂的了解大都来自于评书和话本的铁憨憨，常常在客栈内旁若无人的大声公布自己带来了哪些证物。

    说些什么“绝对足以将李家置于死地”、“绝对能将王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之类的傻话。

    杨戈就是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但据他的观察，那些看起来很牛逼，实际毫无卵用的证据。

    比如什么万民血书、饥民绝笔书之类的玩意。

    那个死太监都照单全收了。

    反倒是那些真正有作用的证据。

    比如三大粮号的账本、三大粮号内部的人证，那个死太监是一件都没收。

    还有不少江湖侠客，学起当初的张麻子，晚上去三大粮号的粮库里取粮施粥。

    或者是直接打上门去，逼着三大粮号的人去钦差那里自首认罪。

    对于这些侠客，三大粮号的态度，可比以前面对张麻子时温顺多了。

    有侠客上门取粮，三大粮号就打开粮库，任他们拿。

    第二天还没忘了重新填满粮库，等着第二波侠客上门取粮。

    有侠客上门逼他们去认罪，他们也乖乖的跑到衙门认罪。

    说有大侠让自己来认罪，求县尊开恩，让他们去大牢里住几天……

    那一拳接一拳的花式往空气上打，菜得杨戈这样的官场菜鸟都没眼看。

    他觉得，这些江湖侠客们告状伸冤的本事，与他们在悦来客栈打尖儿的表现，是一样一样的。

    一样的吃啥啥没够。

    一样的干啥啥不行。

    当然，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作用的。

    至少作为搅屎棍子，他们个个都是非常合格的！

    在他们来路亭之前，路亭的局势是明棋。

    无论是死太监、还是三大粮号，都在明处。

    双方无论做些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在一旁盯着。

    谁都别想摸鱼。

    谁都别想偷鸡。

    而自打这些搅屎棍来了之后，路亭县的局势就变成了一滩浑水。

    所有人都一起努力将这潭水搅和得更浑。

    浑水才好摸鱼！

    浑水才好偷鸡！

    这样复杂的局势下，杨戈即便占据着东道主优势，也分不清是谁在摸鱼、谁在偷鸡。

    而他能做的，也不多。

    仅仅只是把伸向几个关键证据的爪子，偷偷帮他们剁了。

    虽然他也知道，即便保住那几样关键证据，也很难改变什么……

    但这样恶心的事，不能就这样在他眼前被掩埋、被洗白！

    就算现在无法改变什么，他也要保下那几样证据，留待以后。

    无论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还是一百年后、两百年后……

    他坚信终会有一日，那几样证据会大白于天下。

    到那时，人们就会知道，曾经有一群披着人皮的人渣，做了怎样猪狗不如的勾当！

    好人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

    烂人也不应该死得清清白白。

    有些时候，杨戈也希望自己能够自私一点、淡然一点，不要将大好的时光，浪费在与这些烂人烂事较劲上。

    但历史真的是太沉重，百姓的苦难也真的是太水深火热了。

    他如今就身处于历史当中，身处于水深火热当中。

    又如何能得超脱……

    另一边。

    身为搅屎棍子而不自知的江湖侠客们。

    还不知道，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奔走，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他们还在为自己的一腔赤诚、一腔正义被朝廷辜负，而无能狂怒。

    这种无能狂怒无处宣泄，在一次接一次的碰壁当中，被时间酝酿成一把焚城烈焰。

    杨戈知道，大洗牌的时候，终于快要到了……

    他已经忍这些杂碎，很久了！

    三月十九日晚，丐帮副帮主马应虎现身路亭东郊破庙，广发英雄帖，召开群雄大会，共商大事。

    在这天晚上，杨戈戴上了阔别已久的九筒面具。

    “及时雨”张麻子，重出江湖！

    上架三天的三天万字更完啦，老爷们还满意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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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才

    “咚。”

    杨戈跳进路亭驿站，矮声警惕的观察了片刻。

    确认自己没有被巡夜的禁军将士发现后，他俯下身躯，如同一只大黑耗子一样，沿着院墙往那个死太监入住的庭院摸了过去。

    今夜天气很好。

    有云、有风，有月光。

    既有助于隐匿身形，又不至于完全看不清楚路。

    城里没了那些江湖侠客们呼朋唤友、推杯换盏的吵闹声，也很是静谧。

    周遭的所有风吹草动，都能清晰得传入杨戈的耳中。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今夜城里的大部分官家人，包括充当钦差仪仗的八百禁军将士，都为了防备正在召开群雄大会的那些江湖侠客热血上头、聚众闹事，散布到了各城门与各坊市大门处……

    若是这一次都做不成事，等到那些禁军将士收回来，那就更没希望了。

    摸黑前行当中，一块瓦砾突然掉下来，落在了杨戈身前。

    他一抬眼，猛然抽身后跳，腰间浮影刀瞬息出鞘，一式野战八方，缠头裹脑、攻守兼备。

    “叮。”

    只听到一声悦耳的轻响，杨戈便感觉到一股锋锐之气扑面。

    他连忙一偏头，便感觉到一股好听的风声从自己耳边掠过，没入身后的围墙就是“啪”一声，石屑风尘乱飞。

    若不是他躲得及时，这最轻也得落一个毁容……

    就这样，杨戈都还没说话呢，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男子低喝道：“滚，再敢来就死！”

    “哎哟我去！”

    杨戈火了，我怕手太重砍死你，没敢用实力，你还抖上了？

    “嘭。”

    杨戈一记跺脚踩碎石砖，身躯借力前冲，手头浮影刀一侧，刀光乍现。

    “轰。”

    丈长的刀气在铺着青石板的狭窄的过道之中，犁出一道手掌宽的豁口。

    烟尘飞溅之中，一道修长的人影侧身贴在围墙上，似也是险险的擦着刀气避开。

    那人亦是大怒，怒声喝道：“好狗，看剑！”

    话音落下，剑锋如毒蛇吐信，自上而下点向杨戈的大动脉。

    杨戈挥刀上撩，浮影刀格开长剑，未等收刀变招，他腾出左手，就是一记飘雪掌拍了出去。

    雄厚的内劲喷涌而出，化作海啸，轰然压了过去凌空那人。

    过道狭窄，避无可避！

    “长虹贯日！”

    那人厉声大喝，长剑之中剑气暴涨，一剑划破掌力，刺向掌力之后的杨戈。

    杨戈将浮影刀下压，从容不迫的封住长剑，脚下一招魁星踢斗，踹向持剑那人。

    不曾想那人竟也是这般想的，同样一脚踢向杨戈的胸膛。

    “嘭。”

    两条腿重重的踹在一起。

    杨戈后退了几步。

    那人也借力倒飞出一丈有余，从容落地。

    “你这鹰犬，武功倒是不错！”

    他说道，声音没有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反而有了几分欣赏之意。

    “这就不错？”

    杨戈没发现有不什么不对，狞笑着缓缓高举浮影刀：“好戏还在后头呢……吃某一刀，披霜拨露！”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刀下劈，明明是一刀，却化出了十数道雪亮的刀气，重重叠叠的劈向前方那人。

    那人见状，手中长剑急舞：“蚀日剑法！”

    在他的呼喝声中，无数道雪亮的剑气，重重叠叠的旋转搅动，如同一方磨盘般护住他周身要害。

    “砰砰砰砰。”

    重重叠叠的雪亮刀气，前赴后继的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在了重重叠叠的剑气磨盘之上。

    强悍的余劲一波接一波的荡开，冲垮了院墙、推倒了房屋。

    碎石、瓦砾，漫天飞舞！

    而明灭不定的刀光与剑光，也终于是令二人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场面就如同照镜子一样。

    都穿着一身儿夜行衣，面带半脸面具。

    只不过，一个拿刀、一个拿剑。

    杨戈：“草，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属于是！”

    那人：“干，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这是！”

    杨戈：“伱是来杀那个死太监的？”

    那人：“你也是来杀那个太监钦差的？”

    杨戈：“不是啊！”

    那人：“是啊！”

    杨戈：“草，那个死太监不能杀！”

    那人：“干，不是你来捣什么乱？”

    杨戈：“什么叫捣乱？”

    那人：“凭啥不能杀？”

    杨戈：“杀了会很麻烦，整个路亭县可能都要跟着倒大霉！”

    那人：“要不是你捣乱，小爷指定都已经宰了那个死太监！”

    杨戈：“能不能我先说？”

    那个：“能不能爷先说？”

    二人无语的齐齐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只听到“噗哧”的一声，一道忍笑的声音从塌了一半的房梁上传来：“你俩要不拜个把子吧！”

    二人齐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异口同声道：“什么人！”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站在崩塌的房屋中心，点燃一根火把……却是一个头戴乌纱帽、穿着百花锦衣、足踏缎面千层底长靴的青年男子。

    杨戈要是没记错的，这人身上这儿打扮，应当是属于太监的打扮。

    但这人浑身上下，却给人一种十分阳刚的男儿气概……而且，这人竟然有胡茬。

    不是那种贴在嘴唇上的那种胡须，而是像络腮胡刮完胡子两三天后重新长出的那种胡茬！

    有胡子的太监？

    三人呈三角形站位，有胡子的太监高举着火把，先看了看使剑的那人：“你方才使的是蚀日剑法？你是明教的人？”

    那人听言大大方方的双手持剑，行了个剑客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明教散人杨天胜！”

    “杨天胜？”

    胡子太监想了想，问道：“‘金翅大鹏’杨英豪，是你什么人？”

    杨天胜挺起胸膛：“正是家父！”

    胡子太监颔首，很是诚恳的赞叹道：“果真虎父无犬子！”

    杨天胜冷笑了一声。

    胡子太监再转过头来，看向杨戈：“你方才使的……是关外的功夫？”

    杨戈不答，只是默默的将脑后的九筒面具，拉到了正脸。

    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果不其然，胡子太监与杨天胜一见到他这张九筒面具，便异口同声道：“你就是‘及时雨’张麻子？”

    张麻子脑门上浮过几条黑线，默默的持刀揖手，心头低低的嘀咕道：‘难怪那个死太监敢把禁军都散出去，原来藏了这么一手！’

    明明相隔不过丈余。

    他却完全感觉不到面前这个胡子太监的气息运转。

    胡子太监看着杨戈，正要开口，那厢的杨天胜就抢先开口道：“哎，张麻子，你方才说那个钦差太监不能杀，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戈冲胡子太监扬了扬下巴：“真人在此，你为何舍近求远？”

    胡子太监闻言着向西方揖了揖手：“汪公公乃是代天出巡的钦差，是圣上的眼睛、宝剑，也是圣上的颜面，他若有什么闪失，整个路亭都得给他陪葬！”

    杨戈沉默不语。

    那厢的杨天胜却不屑的嗤笑道：“想唬小爷？当年建宁皇帝派去清查江南织造的钦差，死在了扬州，也没见建宁皇帝平了扬州啊！”

    胡子太监笑了笑，看杨天胜的目光，如同关爱智障。

    杨戈看不过去，主动开口给他解释道：“你也说了，那是扬州不是吗？扬州多大？路亭多大？扬州多少人？路亭才多少人？”

    这就是他的顾虑所在。

    建宁旧案，可以当作借鉴。

    但不能当作真理！

    拿着建宁皇帝对钦差死在地方的处理结果，去揣摩熙平皇帝对于钦差死在地方的处理结果，会玩砸的……

    这一局，杨戈不敢赌、也不能赌！

    胡子太监诚恳的向杨戈竖起一根大拇指：“确是个难得的聪明人，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在朝野掀起如此大的风波……那你能不能告诉杂家，你今夜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杨戈轻轻将浮影刀点地，直言不讳道：“我来，只为放一把火！”

    胡子太监：“烧哪儿？烧谁？”

    杨戈：“烧三大粮号囤积居奇一案的案牍！烧三大家族以及他们背后的所有人！”

    他的话音刚落。

    杨天胜便急着回道：“你没脑子啊你？证据都烧了，朝廷还办个屁的案！”

    他态度很不好……

    但看在他今夜在此的份儿上，杨戈还是耐心的回道：“杨兄不妨好好琢磨琢磨此事！”

    胡子太监也不比杨天胜好得了多少，心头咀嚼了好一会儿，才惊叹的向杨戈揖手道：“先生大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老辣的手段，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成不了大器也无妨。”

    杨戈淡淡的回道：“朝堂有朝堂的好、市井也有市井的妙，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渡过这短短一生，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拒绝CPU。

    拒绝画大饼。

    他提起浮影刀：“所以，你今晚要挡我吗？”

    那厢的杨天胜终于琢磨出味儿来了，提着剑就蹭蹭蹭的跑到了杨戈身畔三尺处，与杨戈一同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胡子太监。

    “若是在别的地，杂家很想交张先生这个朋友！”

    胡子太监轻叹着慢慢挽起大袖：“但今夜，杂家职责在身，只能请二位少侠陪杂家过几招了……”

    杨戈点头：“好说！”

    有点撑不住了，今天就容我休息一天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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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有缘再见

    “好说！”

    杨戈按刀在手，微微俯身。

    杨天胜亦随手挽了个剑花，说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杨戈笑着点了点头，挥刀上撩、刀气迸发如飞瀑直流：“霜寒漫天！”

    仿若匹练般凝视的雪亮刀气贴地上撩，斩向那胡子太监。

    而他自身却借力向后一个大跳，扭头就跑……

    一侧的杨天胜未防备他脚底抹油，杨戈这厢一动手，他便纵身一跃，挥洒出十数道雪亮的剑气：“火云漫天！”

    那厢的胡子太监面对两名武林后起之秀联手，眉宇之间也未见丝毫紧张之意，就见他双腿分开扎了一个马步，双手在胸前一转，握拳猛然轰出：“双龙抢珠！”

    两拳出。

    虚空之中，似有龙吟！

    两道金光四溢的龙形气劲盘旋而出，摧枯拉朽的破开迎面袭来的刀气剑气。

    “嘭嘭嘭……”

    恐怖的劲气宣泄，掀起大片垮塌的房屋、院墙残骸。

    半空中挥剑如雨的杨天胜措不及防，被一块石板拍在了胸前，登时就倒飞了出去，后发先至的追上了率先跑路的杨戈。

    二人一个面朝前，一个面朝后，错身而过、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

    杨天胜一脸的怀疑人生：‘你脸呢？’

    杨戈也有些不好意思：‘搁家里呢……’

    那个有胡子的太监一看就不好惹。

    他只是来放火，又不杀人。

    达成目的就行，拼什么命啊！

    “吱……”

    杨天胜落地，单膝下压，向后滑出两三米才稳住了身形。

    还在发足狂奔的杨戈，正想往后看一眼，就感觉眼前一花，那胡子太监已经如同鬼魅一样闪至身前。

    再一定睛，就见一只沙包的拳头扑面而来。

    他脚下慌忙一个急刹车，站都还没站稳，便奋力挥刀一记力劈华山、以攻代守。

    “铛！”

    胡子太监不闪不避，一拳砸开浮影刀，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

    另一只拳头，则砸向杨戈的胸膛，杨戈连忙竖起左臂格挡。

    “嘭。”

    杨戈倒飞了出去，只觉得左臂一阵发麻。

    他一个弓步稳住身形，目光紧紧的盯着胡子太监砸开浮影刀的右拳，却发现他的右拳光滑细腻、连油皮儿都没蹭破一层！

    “铁布衫？”

    他震惊的失声道。

    “是金钟罩！”

    杨天胜揉着胸膛，带着痛苦面具缓步走到杨戈身畔，目光凝重的盯着对面那个徐徐收拳的胡子太监，问道：“天罡童子功？”

    胡子太监笑着微微颔首道：“不愧是家传俊杰，好眼力！”

    杨天胜的目光越发凝重，他再次上上下下的打量这个有胡子的太监，问道：“御马监？”

    胡子太监抱拳：“御马监监官卫衡，见过两位少侠！”

    杨天胜眼神一变，低低的骂道：“真他娘的点背儿！”

    杨戈偏过头，对他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杨天胜提剑指着胡子太监：“大内密卫听说过吗？这厮就是头子！”

    卫衡笑吟吟的伸手虚压：“小头目、小头目，大档头由咱掌印太监兼着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杨戈见状，用力的甩了甩肿痛的左臂，也低低的骂道：“淦！”

    “别他娘的浑水摸鱼了！”

    杨天胜深吸了一口气：“不弄倒这厮，咱俩谁都讨不了好儿！”

    杨戈盯着卫衡，回道：“你确定咱俩联手，弄得过这厮？”

    就凭这厮方才那一手劲气化形，就是妥妥的归真高手没跑儿！

    而且看气劲属性，这厮竟然还练的是阳刚真气！

    难怪做太监都能做到长胡子。

    这特么都阴极生阳了吧？

    杨天胜沉声答道：“小爷还有两招压箱底儿的剑招，纵是归真大高手，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杨戈想了想，如实答道：“我也还有一招拼命的招式，但效果如何……我也没底！”

    杨天胜：“那就上吧！”

    杨戈：“好兄弟！”

    杨天胜：“讲义气！”

    二人同时一跃而起，刀气与剑气仿佛不要钱一样的挥洒而出。

    卫衡任他二人大声密谋，也不出言打断，待到二人攻上来后，才陡然跃起，双掌如风车一般连连出击，雄浑的真气化作道道隐带虎啸龙吟之声的霸道掌力，硬碰二人的刀气剑气。

    “嘭、嘭、嘭……”

    劲气纵横，仿佛凌空丢下无数枚手雷，将周围的房舍、景观，俱数摧毁。

    杨戈与杨天胜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仍然是破不开卫衡的霸道掌力，只得落地后分开，一左一右再度冲上去，欲借刀兵之利破开这胡子太监的护身罡气。

    卫衡怡然不惧，以一双肉掌硬碰二人的刀剑，竟仍压着二人打。

    口头还有空闲点评道：“你这蚀日剑法，如此柔弱多变，肯定是伱娘教的你吧？蚀日的果决与刚烈呢？”

    “你这刀法，这般一板一眼，是对着木桩练出来的吧？刀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二人心头憋着一口气，刀法剑法渐渐走形，不似开头那般工整严谨，气势却是越打越勇猛、越打越凶悍。

    “与日争辉！”

    杨天胜怒吼一声，纵身人剑合一，刺向卫衡头颅，如同熊熊烈焰般疯狂、炽烈的剑气，在刹那间照亮了夜幕。

    “这一剑还有点意思！”

    卫衡点评了一句，只手托天：“霸王举鼎！”

    “铛！”

    熠熠闪光的剑锋刺在了卫衡的掌心，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寸，两股雄浑的气劲一上一下的疯狂对冲。

    杨戈见状，收刀后撤两步，双臂一震，一身雄厚内气仿佛不要钱一样自他周身穴窍喷涌而出，弥漫于他周围、凝而不散。

    他双手挥刀一卷，便将所有内气凝聚于刀身之上。

    刹那间，浮影刀的刀身就如同附魔了一样，绽放出耀眼的雪光。

    他一脚向前狠狠一跺，大脚踩碎石板，扭腰挥刀，双臂衣袖寸寸爆裂，露出膨胀得如同大腿般、青筋虬扎的两条臂膀：“傲雪凌霜！”

    一刀出。

    刀气迸发似雪崩，刺目的雪亮刀光，在刹那间闪瞎了三人的双眼。

    强光之中，就听到卫衡大喝了一声：“降龙伏虎！”

    “嗡。”

    一尊两人高的金钟虚影拔地而起，卫衡的左手隔着金钟，强行接住了杨戈这开山断水的一刀。

    狂暴的刀气劈在金钟之上，发出一声仿佛洪钟大吕般的闷沉声响，于金钟之上掀起一波又一波涟漪。

    然而看似摇摇欲坠的金钟虚影，却始终没有破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卫衡以一双肉掌，接下了两个顶尖气海的最强招！

    巍巍如山岳的雄浑真气，硬抗着两股狂暴刀气、剑气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

    卫衡突然双掌握爪，反手一绞。

    “铛铛铛……”

    一刀一剑寸寸碎裂，措不及防的杨戈与杨天胜同时靠近卫衡身前。

    卫衡双掌再度拍出，直取二人头手。

    已然力竭的二人，见状也都咬着后槽牙，奋力抡拳、扫腿，打向卫衡。

    “嘭。”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三人齐齐倒飞了出去。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直径近丈、深达三尺的大坑。

    ……

    天旋地转之中，杨戈感觉到自己撞破了一扇栅栏窗，又撞倒了两三个似是木柜的东西。

    落地之后，大量棍棒似的玩意落在他身上，几乎将他掩埋……

    他手脚并用的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又软了下去。

    他连忙胡乱抓起一物，稳住身躯。

    剧烈的喘息了几口后，他挣扎就要逃离这里，走了几步后，忽然觉得脚下踢到的那一个个棍棒似的玩意，触感有点熟悉。

    “这是……”

    他连忙从腰间拔出火折子，吹燃之后举起来看了一圈。

    就见周围散落的，竟然是一个个卷轴，仔细看，还能看到卷轴上悬挂的一个个写着“李家”、“王家”、“赵家”的索引木牌。

    他愣了一秒，似乎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伸手在腰间一阵乱摸……

    还好还好，预备的火油瓶没有碎。

    他将巴掌大的火油瓶砸碎在一地卷轴之中，一边摸索着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的将火折子扔进了那一团火油当中。

    但他摸索到栅栏窗前时，身后的火光就已经照亮了这间阴暗的房舍……

    站在栅栏窗前，他扭头看了一身后的火光，回过头便手脚并用的翻过栅栏窗，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定睛一看，杨天胜正手脚并用的从莲池里往外爬呢，那刚刚翻出莲池的脚，还打滑又落进了莲池里。

    “哈哈哈哈……”

    眼下这个情况似乎是很危急，但杨戈却只觉得酣畅。

    就好像身体与灵魂分开了。

    身体在喊好累、好疲惫。

    灵魂却在喊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于是，他觉着杨天胜那副狼狈的模样很好笑，便毫不犹豫的大笑出声。

    杨天胜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痛呼着干嚎道：“笑个卵蛋，还不来拉小爷一把！”

    杨戈笑得前俯后仰着，跌跌撞撞的窜到莲池旁，伸手去拉杨天胜。

    杨天胜抓住他的手臂，却大力的往下一扯，扯得他一栽，险些也扑进莲池里。

    杨戈登时就笑不出来了，连忙说道：“别闹，再闹我可就不管你了！”

    杨天胜连忙回道：“不闹不闹，快走，再墨迹就走不了了！”

    杨戈稳住身躯，单手发力，猛的将他从莲池里拽起来，扶住他就跌跌撞撞往外走。

    杨天胜：“你烧的是啥？”

    杨戈：“还能是啥？案牍库呗。”

    杨天胜：“哎哟，你是出门时踩了狗屎么？”

    杨戈：“就你这脑子，狗见了都摇头……”

    两个精疲力尽的伤员相互搀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如入无人之地的走出了路亭驿站。

    待到二人的声音远去之后，卫衡的身影才从一处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

    随着他的脚步，大批禁军将士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卫公公，这火还救么？”

    为首的禁军校尉上前抱拳作揖。

    卫衡慵懒的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浑身上下除了衣裳多了几条口子之外，竟是半分血迹都没有：“救啊，为何不救，尔等还不快快去寻水龙（消防车）！”

    “水龙？”

    禁军校尉迷惑的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莲池，愣了两秒后恍然大悟道：“是是是，末将这便去寻水龙！”

    他转身一招手，周围的禁军将士便齐齐跟上了他的脚步快速离去。

    火势渐起，迅速吞没了两层高的木质阁楼。

    卫衡拢着双手站在阴影里，仰望着光明的熊熊烈焰，嘴角微微上翘。

    ……

    “你有落脚处吧？”

    杨戈扶着杨天胜坐在一户人家门外的拴马桩上，问道。

    杨天胜气喘如牛：“有！”

    杨戈点头：“那就到这里吧！”

    杨天胜潇洒的捋着散乱的鬓发往后一扬，笑道：“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张兄还连真面目都吝啬一示吗？”

    他不平衡。

    因为他的面巾早就落在莲池里了。

    杨戈想了想，伸手摘下脸上的九筒面具。

    杨天胜定眼看过去，却发现他九筒面具下边，竟还带着一层只露出眼睛和鼻梁的半脸面具。

    杨天胜：？？？

    杨戈：“哈哈哈哈！”

    杨天胜气愤的一拍大腿道：“你这人，也忒不实诚了！”

    杨戈忍住笑意，微微摇头道：“我可没你那么厉害的爹，我的身份若是走漏，可能会连累很多的人……”

    杨天胜想了想，丧气的道：“那大名总该留下一个吧，你总不能真是一脸麻子吧？”

    杨戈：“有没有麻子，重要吗？”

    杨天胜：“你一直都这么交朋友的吗？”

    杨戈想了想，勉为其难道：“好吧，其实……我也姓杨。”

    杨天胜冷笑着抱起双臂：“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呵呵！”

    杨戈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杨天胜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大声道：“麻子，路亭这么小，能有甚意思？不若同去江湖走一遭啊！”

    杨戈头也不回的应声道：“曾经我也想要仗剑走天涯，如今我只盼再晚也能回家……”

    杨天胜：“那以后小爷上哪儿找你啊？”

    杨戈挥手：“有缘自会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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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扎职

    “永泰粮号、丰裕米庄、富禾粮庄，把持粮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陷万民于水火、置家国于危亡，罪该万死、十恶不赦！”

    “圣上有谕，三大粮号首恶满门抄斩、连坐三族，从者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大快天下、以儆效尤！”

    立夏时节的小雨中，身披飞鱼绣衣的方恪，率领数十名力士押解路亭三大粮号的大小管事负枷游街，边走边抑扬顿挫的高声呼喊。

    行至悦来客栈门前时，他还特地放缓了步伐，扯着喉咙越发卖力的高声呼喊……

    无数路亭百姓像疯了一样的沿着游街的队伍来回奔跑、来回嚎叫。

    飞向那一票三大粮号管事的石头、泥巴、狗屎，更是像雨点一样……

    游街的队伍行蠕动着前行，人群中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群大聪明，掏出了几串鞭炮点燃，拿在手里舞动着纵声欢呼。

    杨戈站在客栈门前，透过浓浓的硝烟注视那一串满身污垢、披头散发的阶下囚，嘴角的笑容比AK都难压！

    他以前常听说一些不能被仇恨左右情绪的言论，说什么复仇并不能让人快乐、让人幸福，只会将人推进更黑暗的深渊，人要学会原谅、学会宽恕云云……

    他现在特别想向那些宣扬这种理论的人说一句：放你娘的屁！

    “小哥儿，你来一串不？”

    一个面熟大聪明拿着一串鞭炮凑到杨戈面前。

    杨戈：“解气吗？”

    大聪明：“贼解气！”

    杨戈不犹豫，接过鞭炮就借他手里的火种上点燃，舞起来就一头扎进了雨幕里：“哦哦哦哦……”

    客栈的柜台后，刘掌柜看着门外冒雨撒欢的杨戈，笑容满面对正堂里还在喝酒的熟客说道：“小哥儿平日里瞅着一本正经、稳稳当当，没想到也有不着调的时候儿！”

    熟客们笑呵呵的回应道：“多好啊，俺要是再年轻十岁，俺也想去雨里走一遭！”

    “朝廷也算是干了一回人事儿啊……”

    “哎，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咋的，他们都敢做，还不兴俺们说啊！”

    “你急个啥，须知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俺就顶瞧不上伱们这些读书把心眼子都读堵的书簏，那你们饿得快死的时候，是张大侠担着杀头的罪名救了你们一家老小吧？咋到头儿来啥都是老天爷的功劳？你良心都被狗吃啦？”

    “你……”

    眼瞅着正堂内的火药味儿越来越重，刘掌柜连忙拎着一坛老酒从柜台后转出来：“哎，张大侠大仁大义、老天爷也有眼，不矛盾……大家吃好喝好，今儿的酒钱，咱请！”

    他抱着酒坛子挨桌挨桌的给熟客们的酒壶里添满酒，末了直接将剩下的半坛老酒搁到了骂人的那个粗人桌上。

    那粗人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子，心头有数儿，笑着向刘掌柜拱手。

    刘掌柜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二楼雅座上，一身便服的沈伐拎着酒壶立在窗边，俯视着街上挥舞着鞭炮撒欢儿的杨戈，心头也有种收获的喜悦。

    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去年夏天随手在此地种下的一粒种子。

    竟然这么快就结出如此鲜美的果实……

    有道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这一波就从朝堂上拔起了三个侍郎、六个郎中，以及他们那一条线上的各部京官、地方官，水路两道承运使、监察官……截止目前，因此案丢官的大大小小蛀虫，已经超过三百之数！

    连阁部级的大佬们，这些时日都老实了不少……

    这是当今圣上御极以来，大魏官场最大的一次地震！

    其直接影响、间接威慑力，堪比绣衣卫监察百官十年之功！

    什么叫惊喜？

    这他娘的就叫惊喜！

    易地而处，他做不到杨戈这份儿上。

    他顾虑太多了……

    好一会儿后，撒欢撒够的杨戈才“蹭蹭蹭”的跑上二楼，抓起桌子上酒壶就仰头灌下一大口。

    “痛快了？”

    沈伐靠着窗沿，摇晃着酒壶笑吟吟的问道。

    杨戈：“痛快了！”

    沈伐：“我这回还算得力吧？”

    杨戈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没有让我白费心思！”

    沈伐眉开眼笑：“就冲你这句话，这个雷哥哥就不算白帮你扛！”

    杨戈瞬间收回大拇指：“什么叫帮我扛？这不是你分内的事吗？是我在豁出老命帮你们纠正错误好不好？”

    沈伐哑口无言，扬了扬手里的酒壶说道：“算哥哥失言，自罚三杯！”

    杨戈提起桌上的酒壶，认真道：“这三杯我陪你，这一波你配合得的确不错！”

    他不会妄自菲薄。

    却也不妄自尊大。

    他知道自己都做了哪些事，也非常清楚自己递进朝堂上那些刀把子，要是没有人接过去抡起来乱杀，也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儿。

    解决一件难办的事情，最常用的方法有两种：大事化小和小事化大！

    他用的是小事化大。

    而朝堂上那帮人精，最擅长的是大事化小。

    沈伐笑了笑，绝口不提自己这些时日在京城都承受了些怎样的压力。

    情况最不好的那几日，他都已经做好了与家中切割的心理准备……

    “你而今可算是出名了！”

    沈伐灌了一口酒，吐着酒气笑道：“这些时日明里暗里敲打哥哥我的人，比我干了五年百户千户都多！”

    杨戈放下酒壶，皱眉道：“我……应该没有暴露吧？”

    他自忖他就是张麻子这件事，只有沈伐和方恪知晓才对。

    沈伐笑着摇头：“别小觑了天下人，路亭才多大？就算是只耗子，也该翻出住哪个耗子洞了……至少，上边那位肯定是知道的！”

    他向西方揖手，心头不由自主的再次忆起，先前在御花园看到那副“望乡”时的错愕心情。

    杨戈面色微沉，拉开椅子坐在了饭桌前：“怎么说？”

    沈伐饮了一口酒：“这次的雷，哥哥也帮你扛了，但你必须得入京……”

    杨戈摇头：“除了让我离家，什么事都好说！”

    沈伐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说道：“此番你的做法，犯了很多人的忌讳，你若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着，很多人都会睡不安稳的。”

    杨戈偏过头看他：“那你觉得，我在做此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结果？”

    沈伐看着他：“哥哥知道你不怕……但没这个必要不是吗？只不过是换个环境而已。”

    杨戈沉吟了片刻，忽然轻叹道：“有不走的办法么？”

    若他还是孤身一人，他必然会硬刚到底。

    了不起，他立地炼精化气、返璞归真！

    归真境巨擘，不敢说天下大可去得，但想来只要不自个儿铁了心的往死路里冲，应该没那么容易死才对！

    但不知不觉之间，他在路亭县已经有了许多的牵挂……

    他不怕死。

    但他怕旁人因他而死。

    沈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哥哥若是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你第一次向哥哥服软儿！”

    杨戈不解的看着他：“你觉得这好笑？”

    沈伐想了想，笑容慢慢消失：“的确不好笑……”

    一群脏心烂肺的烂人，拿别人的亲朋好友去威胁一个敢说真话的好人，的确一点都不好笑。

    他抿了一口酒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办法……也不是没有！”

    杨戈：“什么办法？”

    沈伐：“你坐我原先那个位子，一切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杨戈皱起眉头，怀疑这厮是在趁火打劫：“我坐不坐你原来那个位子，有什么分别？再说，我上门才多久？够格吗？”

    “当然有分别，还很大！”

    沈伐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你位子太低，这件事就是你一人的事，你位子高了，这件事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事，任谁想动你，都得先考虑考虑我们所有人！”

    “至于你够不够格，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上边那位说了才算！”

    他再次向西方揖了揖手。

    虽然这个办法是他方才才想到的，但他有把握，上边那位有八成可能会应允此事。

    毕竟，他才是此事中受益最大的人！

    再说谁会拒绝一根搅屎棍子呢？

    一个绣衣卫千户级的搅屎棍子，就是阁部大佬们听见他的名字，心头都得多转几个弯儿吧？

    杨戈必须得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但他还是苦笑道：“还有其他办法吗？你知道，我真不想操那么多心……”

    “你当这是买菜呢？”

    沈伐没好气儿的回道：“还能讨价还价？”

    杨戈立马不着痕迹的送上一记马屁：“我这不是有枣没枣再打他三杆子吗？万一您足智多谋、算无遗策，还能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没有！”

    沈伐一口拒绝：“你再推三阻四，老子就不管了，你有招想去（qie）、没招死去（qie）！”

    杨戈连忙双手捧起酒杯：“别啊，说好了要做彼此的天使呢？你咋能中途尥蹶子呢？”

    沈伐听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但还是认真的解释到：“小哥儿，不是哥哥不想帮你，而是这世间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有解决的办法的，就连哥哥我很多时候都只能捏着鼻子馒头蘸屎吃，你如今还有得选，就偷着乐吧，别不知好歹了！”

    “气海境没得选……”

    杨戈捏着酒杯：“归真境也没得选吗？”

    沈伐愣了愣，慌忙摆手：“你别冲动，有话咱哥俩好好说！”

    杨戈：“我也不想冲动啊，可你摆出来的这两条路，哪条我都不想选啊！”

    沈伐：“又不是老子在为难你，你跟老子较什么劲？”

    杨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为难你？我跟你又没仇，就算我晋升归真境后要杀人，肯定也是杀那些威胁我的王八蛋啊！”

    沈伐挠头，心说一句‘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厮不但是个智计百出的聪明人，他还是个随时都能炼精化气的莽夫啊！

    聪明人会武术，这谁挡得住？

    于是他只能先设法稳住杨戈：“你别急啊，有事儿咱哥俩好好说啊，聊得好好的，干嘛要归真呢？”

    杨戈：“那你就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沈伐：“没有！”

    杨戈：“看爷神功无敌、炼精化气……”

    沈伐：“不是，我那位子长钉子啊？你为啥就死活不肯坐呢？”

    杨戈：“我不想管事儿，我不想动脑子，我不想被你们支使着满地乱窜，我想天天都能回家，我想混吃等死……你那位子能么？”

    沈伐：“不能……”

    杨戈：“哎哟，突然又想起来，先前杨天胜还邀请我跟他一起去闯荡江湖来着，也不知道他们家还差不差看家护院……”

    沈伐：“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杨戈提起杯中酒，一口饮尽：“这可是你说的，男儿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口钉、不带反悔的啊！”

    沈伐懊悔的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嘴快！”

    杨戈热情的向对面的位子坐了一个“请”的手势：“来来来，咱哥俩边吃边喝边聊……张二牛，搞个铜锅、再切半斤羊肉，记我账上！”

    他拔高了声音大声喊道。

    楼下的张二牛应了一声，蹭蹭蹭的往后院跑去。

    沈伐铁青瞅着这厮前倨后恭的嘴脸，心头觉得自己上了这厮的恶当了！

    杨戈见状，起身笑容满面的将他扯过来，强行将他按进对面的椅子里：“老话不都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您要觉得哪儿不妥，咱再商量嘛，总得大家都过得去才行。！”

    沈伐抱起双臂，虎视眈眈的审视着他。

    杨戈陪着笑脸，任他看。

    等到张二牛上完羊肉退下后，沈伐才道：“第一，事儿你得管，哪怕是像你现在这样管，你也得管！”

    ‘现在这样？’

    杨戈想了想，登时反应过来：‘嗷，好处我拿，事手下去办啊！’

    “明白！”

    他当即毫不犹豫的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第二。”

    沈伐双手一拍桌面，上身前倾：“你不能再混吃等死！”

    杨戈看了他一眼，一句“关你屁事”都顶到喉咙了，被硬生生他憋了回去：“我劝你适可而止嗷，把我逼急了，大家一拍两散、不过了！”

    沈伐缩回椅子里：“一拍两散就一拍两散，老子还就不信了，没你了杨屠户，大家就吃不了带毛猪！”

    杨戈不服气：“我为大魏立过功、我为大魏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伐点头：“对啊，你为大魏立过功、你为大魏流过血，所以我们要奖赏你啊！”

    杨戈拍桌：“是不是奖赏，你自个儿心头没点数儿吗？”

    沈伐摆烂：“你出去问问，谁敢说这不是奖赏！”

    杨戈没辙，收回手掌：“那你倒是说说，啥才不叫混吃等死？”

    沈伐左想右想，试探着问道：“以后做事……主动点？”

    杨戈一乐：“哦，这他娘的就不是混吃等死啊，我答应了！”

    沈伐又想给自己一巴掌！

    杨戈却已经不给他再后悔的机会，端起他面前的酒杯就塞进他手里，提起自己的酒杯与他干杯：“呐，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我讨了价、您也还了价，现在我认购了，可就没得再讲了啊，再讲课就坏买卖了，以后谁还敢跟您做买卖？”

    他仰头一口喝了杯中酒：“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沈伐终于还是没忍住，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崩溃道：“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才会遇到你哦！”

    杨戈：‘拿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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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右所

    一顿铜锅涮肉吃完，沈伐马不停蹄就的赶回京城。

    他如今已是北镇府司镇抚使，能来路亭见杨戈一面，实属不易。

    半个月后，杨戈晋升的绣衣卫千户的告身，就送抵路亭了。

    与千户告身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身蟒袍玉带。

    蟒袍是四爪蛟龙出蓝海的朱红袍。

    玉带是两端有排须的镶金宽鸾带。

    这不是绣衣卫千户标配的行头。

    绣衣卫千户标配的行头是囚牛服、错金牛尾刀……

    《大魏礼制》曰：蟒衣，为象龙之服，与至尊所御袍相肖，但减一爪耳，乃蒙恩特赐之服，非大功不可赏。

    这身蟒袍随绣衣卫千户的告身而来，其实就是龙椅上那位在对杨戈说：‘小伙子，干得不错，朕看好你！’

    方恪无疑是了解蟒袍的份量和含义的。

    所以他从包铜檀木匣子里捧出这件蟒袍的时候，眼珠子都绿了！

    这哪还需要通过抱杨戈去抱镇抚使大人的金大腿啊？

    杨戈本身就已经是一根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了啊！

    “收起来吧！”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杨戈现在看着这件蟒袍就只觉得头疼：“这玩意儿好像遗失和损坏，都是重罪吧？”

    方恪愣愣的点头。

    杨戈捏着下巴想了想：“要不……刨个坑埋起来？”

    方恪都惊了：“啥？您要把它埋起来？”

    他要是能有这么一件蟒袍，睡觉他都穿着睡好吗？

    杨戈：“不然呢？穿又不能穿、放又没地儿放，出了问题还要治罪，埋起来我还放心一些！”

    方恪连忙双手紧紧的攥着蟒袍，大声道：“大人，可不敢如此对待御赐之服，您得回家找个亮堂的地儿把它供起来，晨昏三炷香，以示对皇恩浩荡的铭感五内、感激涕零、感恩怀德……”

    “打住！”

    杨戈脑瓜子嗡嗡的：“这到底是件衣裳还是个祖宗？”

    方恪：“您要这么说的话，御赐之物还就是祖宗！”

    杨戈忍住一巴掌把这厮脑袋打歪的冲动：“那我要它有啥用？”

    方恪想也不想的就答道：“那作用可就大了去了，您只要穿上他，便可免征免赋、见官不拜、未召直叩，您老杨家的后人只要不犯夷三族的重罪，便可免一死……”

    杨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方恪越说声音越小。

    他突然反应过来，蟒袍的那些特权，杨戈都有！

    “你这么喜欢，那就交给你保管吧。”

    杨戈将蟒袍推进了他怀里：“出了岔子，朝廷要拿我问罪，我就先拿伱问罪！”

    方恪愣了愣，顿时也感觉麻爪了，强笑着不着痕迹的将蟒袍放回包铜檀木箱子里：“这可是圣上恩典特赐给您的，卑职哪敢僭越染指……”

    杨戈指着檀木箱子：“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拿你问罪？”

    方恪手一抖，立马就把双手缩了身后，不敢再吭声。

    “废话少说！”

    杨戈走回堂上落座，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这个上右所千户，到底该咋做？我这试百户都还没干明白呢，又让我干千户，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方恪垂着脑袋立在堂下，不敢吭声……这样的赶鸭子上架，我也可以啊喂！

    “杵着作甚？”

    杨戈敲了敲堂案：“问你话呢！”

    方恪苦着脸，委屈的说道：“大人您别问卑职啊，那卑职也没做过千户啊，哪知道千户该咋做？”

    杨戈：“你不是跟了沈大人两年多吗？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

    方恪抬起头，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杨戈立马反应过来：“呸，你才是猪！”

    方恪“嘿嘿嘿”的笑，心头的那一点忧虑和距离感迅速烟消云散。

    他抱拳拱手，正色道：“卑职只谈自个儿知晓的一些浅薄见识，若有不对之处，还请大人斧正！”

    杨戈：“这里又没有外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装犊子！”

    方恪又笑了，熟练的上前提起堂案上的水壶，给杨戈面前的茶盏续上水：“卑职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把咱上右所的衙门和您的官邸给安排了，咱要不安排，家里边可就会替咱做主了，到时候要是指在城里边还好，若是指在汴河边上，咱们弟兄往后可就得吃河风了！”

    杨戈若有所思的左右看了看，点头道：“是得换个地方了，这里太小了……意思是，咱们以后就彻底由暗转明了是吧？”

    方恪：“这是自然！”

    杨戈点头：“继续说。”

    方恪抱拳退下。

    杨戈盯着他看了两秒，纳闷道：“这就没了？”

    方恪：“大人，您如今已经贵为千户，手下自然不会再只有咱弟兄们这帮虾兵蟹将，两位副千户以及一干百户、总旗，很快便会到任，只要大家伙儿合力把架子搭起来以后，咱以前怎么过、往后还怎么过，顶多也就是家里边，会时不时的给您递些案子过来，办案您远比卑职高明，无须卑职多嘴。”

    杨戈捋着额角：“就这？”

    这是当官还是躺平啊？

    方恪笑道：“老话说‘千里做官只为财’，咱绣衣卫是咋一回事儿，不肖卑职多嘴您心头也有数儿，千户……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胃口更大、手儿更黑！”

    “当然，您若是想做沈大人那种等有所作为的千户，那又另当别论！”

    这的确是关起门来才能唠的嗑儿。

    杨戈仿佛咀嚼着他的言语，问道：“怎么说？”

    方恪这回沉思了许久，才答道：“卑职也说不好，沈大人……胸有山河，他做事从不需上官支使，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他老人家心头是有一本账的！”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卑职跟着沈大人东奔西走两年有余，却好似从未看明白过沈大人行事的章法。”

    “就他老人家办过的那些案子，在卑职眼里，大多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儿。”

    “办好了无人会为他表功、办砸了有的是人落井下石。”

    “旁人都是躲起来只很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他老人家却是回回都梗着脖子往上凑！”

    “有好几回，我们都险些没回得去……”

    “可他老人家却还甘之如饴，遇到事还往要上凑！”

    “讲句掏心窝子的话，旁人升官儿，底下的弟兄们没有不眼红的！”

    “但沈大人升官儿，底下的弟兄们是真心服口服！”

    “您也一样！”

    “其他弟兄不清楚您都干了怎样的大事，卑职清楚！”

    “就您干的那些大事，换了卑职上，卑职就是长了十颗脑袋一起押上，也整不死那些披着人皮却没长人心的腌臜玩意儿！”

    “卑职有时候就琢磨着，这或许就是您与沈大人能成为朋友的缘故吧！”

    这些马屁，徘徊在他心头也有些日子了。

    他是真觉得这哥俩真的很像。

    只不过……

    一个行事温和而决绝。

    一个行事激进而仁慈。

    ‘朋友吗？’

    杨戈心头思索着这两个字，许久之后才轻轻的笑了笑。

    不往细处想，他只当沈伐是对头，见着就没好事儿的那种对头。

    但下细一想，他与沈伐或许还真算得上朋友……损友也是友不是吗？

    就拿刚刚才落下帷幕的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来说。

    他努力往京城递刀把子，却从未管过京城里的云波诡谲。

    就是因为他笃信，沈伐能懂他的意思，能接住他递过去的刀把子。

    事实上，沈伐也没有令他失望……

    沈伐虽然没有对他提起过，自己在京城都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但杨戈用脚指头思考，也能想明白他为了将这个案子捅到朝堂上，有多难。

    连方恪都知道三大粮号是无数贪官污吏的钱袋子，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沈伐能不知道吗？

    杨戈或许会一直记住，他那一句“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懂了！”

    他笑着颔首：“你想说的是，千户这个位置，想混吃等死也能混吃等死，想有所作为也能有所作为是吧？”

    下限很低，上限很高。

    这就是他对绣衣卫千户这个位置的理解。

    方恪揖手：“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卑职对大人的敬仰就好比……”

    “打住！”

    杨戈摆手：“你小子是不是没话儿了？”

    方恪：……

    两任大佬都不吃马屁，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杨戈：“办三大粮号这事儿，你也有功劳，在我的权力范围内……”

    他拿起刚刚入手的“千户操作手册”，仔细翻阅。

    方恪听到这里，那小心肝就跟猫爪在挠一样，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大人，总旗及总旗以下，您都可一言决之，但您新官上任，升迁一批使得顺手的麾下随身听用乃是应有之意，只要您向家里边举荐，家里边不会驳了您的面子的……”

    “这么麻烦啊！”

    杨戈合上手里的操作手册，捏着下巴装模作样的说道：“那回头再说吧！”

    方恪脸色一垮，苦着脸抱拳揖手道：“卑职遵命。”

    “哈哈哈……”

    杨戈笑出了声：“行了，别装了，给谁看呢？我会向家里边举荐你为试百户，咱上右所衙门的选址与修建工作就交给你主持了！”

    “你怎么办，我不管！”

    “反正一不能欺人、二不能扰民、三不能超支。”

    “办得好，前边那个‘试’字儿，我就想想法子，给你拿了。”

    “办不好，你就老老实实的回去继续做你的总旗。”

    方恪欣喜若狂，当即便抱拳一揖到底，嘴里那感谢的话就跟不要钱往外蹦：“大人栽培提携之恩，卑职定然铭记于心、没齿不敢相忘，往后无论是上阵杀敌、赴汤蹈火，还是牵马坠蹬、看门捧刀，方恪皆万死不辞！”

    杨戈伸手虚按：“好了，咱哥俩就不说这些生啊死的话，在我这儿办事就一个要求：人得活着、事也得办好，还有就是你这武功，得空了好好琢磨琢磨，内劲大成坐上百户的样子，终归还是有些不成话！”

    方恪这会儿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激动得都有些胡言乱语了：“大人，卑职这真不是虚情假意之言，我们老方家自打太祖那一朝便进了绣衣卫，兢兢业业的熬了五代人，也就熬出了我爹一个七品总旗，到我这儿才总算是出了一个从六品，我可给我们老方家争大气了……”

    “喝口水，淡定一下！”

    杨戈捏起茶壶倒出一盏茶水，走下堂亲手塞到方恪手里，顺手再给他画了一个饼：“百户只是你的起点，而不是你的终点，沈大人看好你、我也看好你，只要你好好干，说不得我现在这个位子，以后也是你的！”

    方恪慌忙捧着茶盏再次一揖到底：“能得任百户，已是卑职祖上积德，卑职岂敢……”

    杨戈强行将他拉起来：“又没有外人在，客气个锤子……以后谷统他们，我就交给你带了，人我是兵强马壮交给你的，你可别给我带成一群软脚虾！”

    方恪将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大人尽管放心，往后卑职这一百户的弟兄，就是您手下的尖刀，你指哪儿咱弟兄就打哪儿，但凡有一个给您丢脸，您尽管拿卑职的脑袋问罪！”

    杨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回到堂上，正想问问两个副千户和一众百户何时到任，忽然又想起一事儿来，转而问道：“对了，先前让你留意的江左长风帮的事儿，你有眉目么？”

    方恪惊讶的偷偷看了杨戈一眼，没有料到他都办了三大粮商连带那么多大官儿小官儿了，竟然还记得这个仇！

    下一秒，他就低下头大声道：“这点小事儿，何须您记挂在心上，待卑职督办完咱上右所的衙门，即刻带着弟兄们走一遭江左，必定叫长风帮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必了。”

    杨戈抱着双掌仰躺在椅子上，淡淡的说道：“你劲儿太小，我还是想自个儿过去走一遭！”

    长风帮那些江湖中人，与三大粮号只是雇佣关系，本就牵连不深。

    朝廷惩办三大粮号的时候，他们不知是使了钱还是找了人。

    反正是没有受到三大粮号栽水的牵连……

    但人做错事，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对于这种仗着自己有力，就肆无忌惮欺凌他人的恶棍、恶霸，他从不原谅！

    恰好，这个千户的位子，还不足以给他太多的安全感。

    他得去找个碍眼的东西，来告诉告诉那些打他主意的人：‘弄不死我，最好就别来惹我！’

    长风帮不大不小，正正好！

    方恪张嘴就想劝，但话到了嘴边，就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他也算了解杨戈，知道杨戈若是这么容易就劝得住，那杨戈也坐不到现在这个位子上。

    他思索了片刻后，试探着说道：“大人，您新官上任，咱上右所从上到下都需要磨合、捋顺，不若就拿长风帮开刀吧？正好那个长风帮一屁股的屎，咱收拾了长风帮，您对上对下都能有个满意的答复不是？”

    江左长风帮，是吃水路的江南大帮派，干的都是些贩卖私盐，走私茶叶、丝绸、瓷器的大生意，甚至连漕运，长风帮都有所涉猎。

    但这些破事儿吧，说大倒也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就属于那种官家不搞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个哈哈也就过了。

    一旦官家铁了心的要搞你，随便扯出一条罪名，都够抄家灭族的！

    而且打掉长风帮，绣衣卫系统从上到下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杨戈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冲方恪竖起一根大拇指：“还是想得周到！”

    这个法子，的确比他匹马单刀南下，去找长风帮的晦气更大气。

    方恪心头一喜，立马抱拳揖手：“能为大人分忧，是卑职的福分！”

    杨戈起身，抱起装蟒袍的檀木箱子往外走：“你去做事吧，待家里边派来的副千户和百户们到任后，再通知我过来。”

    方恪跟上他：“您这是要去哪儿？”

    杨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还能去哪儿？回客栈啊！再耽搁一会儿，客栈都要上客了！”

    方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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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中兴之主

    “边关捷报，征北将军蓝英，大破鞑子兀良哈部，斩首三万级……”

    传信兵迎着芒种时节的明媚阳光，纵马疾驰过路亭县，振奋的呼喊声吸引了无数百姓蜂拥至街边围观。

    传信兵走到哪里。

    欢呼声便传到哪里。

    刘掌柜候在客栈门前，目送传信兵疾驰过客栈后，快步走回客栈豪气的大声道：“小哥儿，快上酒，这轮一酒钱算咱的！”

    杨戈站在柜台后，脸上也挂着笑容，闻言提笔高声道：“得嘞，老掌柜的请三年陈透瓶香十斤……二牛，上酒！”

    “好你个杨戈，搁这儿杀富济贫啊！”

    刘掌柜大声笑骂着，但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不快之意，还回过头催促一旁看他脸色张二牛：“磨磨蹭蹭的作甚，上酒啊，怕咱请不起啊！”

    门口看完热闹回来的熟客们听言，都“哈哈”大笑。

    “老掌柜的局气！”

    “要不咋说咱路亭这么多客栈酒肆，就老掌柜的买卖做得最大呢？就老掌柜的这份儿豪气，别家儿就真真比不了！”

    “小哥儿做事也大气，挤兑起他老东家来，也是一把好手儿……”

    “王师大捷，必须得喝两杯，嗨，今个儿就破个戒，喝个半醉……”

    “哈哈哈，上回你家的老母猪退崽儿了，你也是这么说的……”

    客栈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刘掌柜站在柜台前，见牙不见眼的连连拱手：“这是大喜事，咱人微力薄，只能请大家伙儿喝一杯，咱一起高兴高兴！”

    老头儿或许没有什么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操。

    但他活到他这把年纪，可太明白“太平”这俩字儿的份量了！

    太平的世道，不一定都是好日子。

    但不太平的世道，一定没好日子！

    杨戈提笔记着帐，心头却想着：‘都胜了，蒋奎总该能回来再吃一回铜锅羊肉了吧？’

    ……

    “咚咚咚……”

    天高地阔、战鼓如狂。

    蒋奎领军与鞑子偏师鏖战大半个时辰，身上三层甲胄皆已被鲜血浸透，却仍在死命的驱策着胯下战马向前冲杀。

    战马已近力竭，粗重的喘息着，吐着白沫，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闭。

    战刀已经卷刃，密密麻麻的裂痕布满刀身，仿佛下一刀就会寸寸碎裂。

    他全然不管。

    仍在一鞭接一鞭的抽打着战马向前。

    仍在一刀接一刀的挥舞着战刀杀敌。

    眼前这莫名熟悉的场景。

    仿佛是一团又毒又烈的火。

    炙烤着他的神智。

    炙烤着他的脏腑。

    痛楚……

    煎熬……

    唯有战刀砍下仇寇头颅的那一瞬间，他才能感觉到片刻的清凉。

    唯有仇寇的热血喷涌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才能感觉到刹那的安宁。

    唯有杀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有人说，亲友的逝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辈子的潮湿。

    闾山那一把大火，带给蒋奎的，既不是暴雨，也不是潮湿。

    而是人间地狱……

    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只剩下无穷痛楚、无尽煎熬的人间地狱。

    “守备、守备！”

    一名传令兵奋力拼杀到他身旁，拽住了他胯下战马的缰绳。

    蒋奎挥刀劈死一名鞑子骑兵，双目赤红的看向他。

    亲兵也早就杀红了眼，见了他形如恶鬼般的模样也不害怕，梗着脖子大喊道：“总兵大人有令，命俺们营向鞑子左翼靠拢，接应中军突围！”

    蒋奎听言抬头眺望右前方，看到的却是一眼望不到头儿的黑压压鞑子大军。

    他们这一支兵马鏖战已久，士气消耗大半，强行再战，恐怕所有人都得扔在这里。

    但中军不能不救……

    中军撤不出来，后方的火炮营就没法子发威。

    蒋奎只犹豫了数息的时间，便奋力一跃而起，势若狂狮的向右前方挥出一刀：“傲雪凌霜！”

    三四丈长的苍白刀气，仿佛高塔倾倒般狠狠砸进了黑压压的鞑子兵马当中，无数膀大腰圆的鞑子骑兵，在这一刀之下人带马炸成一团血雾。

    血肉横飞当中，一条血红的通道就这样出现在了蒋奎麾下这一支兵马的面前。

    蒋奎落地时，鏖战多时的战马已经倒地，乌溜溜的大眼睛躺着泪，出气多、进气少。

    他闭上赤红的双眼，矮身捂住战马的眼睛，嘶哑的呢喃道：“马儿啊马儿，伱先走一步，若还有下辈子，你当人，俺给你做马……”

    “噗哧。”

    卷刃的大刀没入战马的胸膛，战马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没了动静儿。

    蒋奎再睁开双眼，双目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劈手从亲兵手中夺过他的“蒋”字将旗，一手扬旗、一手挥刀，咆哮道：“弟兄们，随我冲！”

    他冲进即将合拢的血肉通道里，奋力的向前突进、突进。

    百十亲兵死死的护卫在他左右，奋力跟上他的脚步为身后的弟兄们开路。

    有人战死。

    立刻有人补位。

    但他们的悍不畏死，却也激发了敌军的斗志。

    黑压压的鞑子大军，像狼一样的嚎叫着，前赴后继的扑上来挡住他们。

    战况胶着，如老牛陷泥潭。

    纵然蒋奎不计消耗的砍死一个又一个窜出来的鞑子高手，却仍旧无法杀散这些癫狂的鞑子。

    围着他周围的亲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他们突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难。

    后方厮杀声，却越来越凄厉……

    “披霜拔露！”

    蒋奎奋起余力，再次劈出数道三四丈长的刀气，强行破开前方越来越厚的人墙。

    这一次，他的佩刀终于顶不住了，在狂暴的刀气之中碎成了漫天铁屑。

    左右合拢上来的鞑子悍卒们，见他手里没了兵刃，前几息还有些恐惧的面容，登时就变得扭曲、狰狞，怪叫着就一起扑向了他。

    蒋奎用刀柄格开一口劈向自己的弯刀，合上一把抱住扑上来的鞑子悍卒，一掌拍在了他的胸膛，而后顺手便接过他手里的弯刀，再一脚将怀里的尸体踢了出去。

    “杀杀杀……”

    他也如同那些鞑子一样嚎叫着，继续向前厮杀。

    可往日轻飘如灯草的鞑子弯刀，此刻入手竟沉得压手。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短暂的顺畅之后，他们又一次陷入了泥潭里。

    而这一次……

    他已经没有再破开泥潭的力气了。

    他只能如同一个寻常的士卒那样，努力的挥刀，一边格挡无处不在的刀枪、羽箭，一边砍死挡在他面前的每一个鞑子。

    弯刀卷刃，越来越沉。

    震天响的厮杀声，越来越小。

    鼓点般的心跳声，和沉重如老牛耕田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蒋奎觉得眼前的天光，似乎也一下子暗了许多。

    他都有些看不真切的眼前晃动的人影。

    他觉得，自己或许挺不过这一关了……

    但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安宁。

    前所未有的安宁。

    就像少时的那些秋天，他跟着阿爷阿娘一起抢收完地坝里晾晒的粮食，累得躺在粮柜上呼呼大睡，耳边是雨滴落在瓦面的沙沙声，是阿爷阿娘在灶屋做饭的锅碗瓢盆碰撞声；鼻尖是雨水浇湿被秋老虎晒得滚烫的地坝的呛鼻味道，是新粮那清新中又带着些刺挠的好闻味道……

    “刺啦。”

    一个恍惚，蒋奎被一杆从高头大马上探出来的长枪，扎中了胸膛。

    他模糊的神智登时清醒。

    他果断弃了卷刃的弯刀，一把抓住胸前的长枪，抵住长枪不让长枪继续向前捅。

    不想马背上的骑士竟臂力不凡，竟然借助战马前冲的力道，将他从原地挑起来。

    他只能奋力挥动将旗，死命的砸在了鞑子骑兵的面门上。

    “噗通。”

    蒋奎与鞑子骑兵一起重重的砸进了人群里。

    他松开自己的将旗，反手箍住身下剧烈挣扎的鞑子步卒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另一只手去拔嵌在扎甲里的长枪。

    但他明明在使劲儿，却怎么都拔不出枪头。

    眼前的天光越来越暗，几名鞑子步卒提着弯刀围了上来。

    “啊……”

    他长长的呼出了一浊气，慢慢的闭上了双眼，心头低低的呢喃道：“阿爷、阿娘，大奎回来了……”

    “老二，别睡！”

    昏天暗地之中，蒋奎似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愣了两秒，连忙睁开双眼，就见眼前的天光又亮了……

    他努力抬起头来，就见到一面残破的暗红大旗在自己头顶上飘荡。

    暗红大旗上，依稀还能见到“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快支棱起来！”

    那道声音从他身前传起：“弟兄们给你撑腰来了……五行归元气！”

    他努力定睛看去，就见到一道身披油亮黑熊皮的巍峨身影，立自己的面前，挡住了层层叠叠仿佛潮水一般的鞑子大军！

    不远处，还能听到一声暴烈如虎的嚎叫声：“弟兄们，跟我冲……狂风骤雨！”

    蒋奎愣了足足有十几息之久，回过神来时，僵硬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经被笑容填满。

    他推开身上死透的鞑子步卒，抓起自己的将旗慢慢站起来，再抓住胸前插着的长枪一把拔了出来。

    下一秒，他忽然又双腿一软……

    就在他将要再次栽倒之时，一道身影从后方窜出来，一把扶住了他。

    他慢慢的偏过头，就看到了一张拉得老长的驴脸。

    “咋的？”

    他笑呵呵的看着这张脸，轻声说道：“还恨二哥呐？”

    那张来的路上都还想着见了面一定要攮他两刀出气的臭脸，听到这一声“二哥”，突然就泪如泉涌。

    说到底，他恨蒋奎，也不过是恨他们仨，为什么活了下来……

    说好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老三和老四都没了。

    他们仨怎么能苟且偷生呢？

    闾山那把火，烧在了死的人身上。

    也烧在了活着的人身上……

    “别气了！”

    蒋奎轻轻拍了他的面颊，笑出了一脸的褶子：“二哥今天宰了好多鞑子，给老三老四陪葬……”

    “这哪儿够啊！”

    臭脸抬起一张连泪满面的脸来，歇斯底里的大笑道：“把这些杂种全送下去给三哥、四哥当牛做马还差不多！”

    “不够就继续宰！”

    蒋奎歪歪斜斜的扬起自己的将旗：“草原上这么多鞑子，不愁不够！”

    “哈哈哈！”

    臭脸松开了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将旗，撒着欢的迎着黑压压的鞑子人潮冲上去：“你老啦，不中用啦，往后得瞧咱老五的啦……霜寒满天！”

    蒋奎连忙从地上捡起那杆捅穿他甲胄的长枪，跌跌撞撞的追着前边大开杀戒的两兄弟往前冲：“别丢下俺、别丢下俺……”

    后方，跟着替天行道大旗而来的闾山生力军，替精疲力尽的魏军抹去了身上的泥巴。

    老牛终于脱得泥潭，奋蹄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

    轰鸣的火炮齐射声，突然压下了沸腾的喊杀声。

    嚎叫的鞑子大军，终于不嚎叫了。

    往前涌动的势头，也化作了鸟兽散，漫山遍野的逃窜。

    重整旗鼓的魏军，在火炮的掩护下挥师挺进，一边衔尾绞杀鞑子溃兵，一边朝着鞑子大军后方接天连地的帐篷冲上过去。

    这一片帐篷，在草原上有一个威风赫赫的名字：鞑靼！

    也就是“鞑子”这个词的由来本意。

    而鞑靼部落，便是草原游牧民族当下最大的部落！

    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

    八月底，“边关大捷”的呼喊声，再一次响彻路亭县。

    而这一次，已经不再是斩首多少多少级这样的“小打小闹”。

    而是“王师生擒草原可汗、朝天阙”这样提气的口号。

    这是自打建宁年间以来，大魏王朝对外征战最大的一场胜利。

    也是自熙平七年松亭关大败之后，魏军迎来的一次扬眉吐气之战。

    一时之间，大魏上下，欢呼声雷动！

    所有大魏百姓，都仿佛搬走了心头压着的一块沉甸甸巨石，连脊梁骨仿佛一下子都挺起来了。

    而这场大捷带来的最为直接，也是最为显著的效果……

    就是大魏的粮价，在一夜之间，就恢复到了去岁五六月时粟米七八文钱一斗、大麦十几文钱一斗的贱价。

    在民间，熙平皇帝“中兴之主”的呼声越来越高……

    俨然盛世再次降临！

    今天整理思路的时间用得多了些，更新来迟，老爷们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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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宅男出门

    宅男出远门，仨月走不出两里地。

    杨戈早就盘算着南下去找长风帮的麻烦。

    但先是上右所衙门的修建工作，他放心不下要时常过去看一看。

    后是上右所的人事安排，他不肯什么垃圾人都收，要一个一个写信和沈伐掰头。

    再接着又是《飘雪诀》，修到第四重“阴阳六合”的关隘了，宜静不宜动……

    反正就是，他总能找到拖延的理由……

    直到九月初，诸事逐一尘埃落定。

    就连最难练的《飘雪诀》，杨戈都成功修成最后一重“殊途同归”，一身雄厚内气，阴阳共济、水火共冶！

    至此，他距离炼精化气、返璞归真，真真只剩最后那一哆嗦了。

    也是到了这里，他才委实是找不到任何再拖延下去的理由了，才期期艾艾的去找刘掌柜告假。

    开口之前，他心头都还未尝没有刘掌柜不给假，自个儿顺势就应下来，再把这件事往后推一推的期盼。

    不曾想，他才刚说完自己要出趟远门，连提前编好的理由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刘掌柜就爽快的一口应下了。

    “没事儿，你放心忙你自个儿的大事儿去，多久都成，家里边有咱盯着，你莫操心！”

    刘掌柜先允了他的假，接着又关心道：“银钱凑手么？穷家富路，可不能算得太死，得多备些余钱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柜台抽屉里钱箱看了一眼，见里边除了铜钱就只有三四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角子，随手就又给推了回去：“晚上打烊了，跟叔儿上家取钱去！”

    杨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多的都有，怎么都够使，就是客栈里……要不还是再等俩月吧，眼下正是旺季，您一年到头儿就指着这俩月进钱呢。”

    刘掌柜笑着温言宽慰道：“挣钱哪有头儿啊，伱啊，就别操心了，咱还没老到写不了字、拨不了算盘的时候儿呢，眼下这时节不冷不热，出门正正好，你快些去，也能快些回，要再迟俩月，就得顶风冒雪了，搞不好，过年都回不来……”

    他是真将杨戈当自家子侄对待。

    也真心期盼他百年之后，杨戈能与他家刘富裕相互帮衬着走下去。

    杨戈欲言又止，最后只得笑道：“得，那我明儿回乡看完家里的老人就走，小黄就托您帮我喂俩月，它不叼嘴，给啥都吃。”

    “瞧你这话说的！”

    刘掌柜佯怒：“咱家开客栈的，还能短了它一口吃的？”

    杨戈只是笑：“眼下没什么客人，我去武馆那边瞧瞧，和富裕哥打一声招呼。”

    刘掌柜摆手：“去吧，顺便叫你富裕哥过来，晚上咱爷们下几个菜整两盅。”

    杨戈：“整整整……”

    ……

    月上枝头之时，杨戈再次回到了锣鼓巷。

    只不过锣鼓巷里，既没了锣鼓，也没巷。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开门的威武衙门。

    这座新衙门便是绣衣卫上右所在路亭的公廨。

    新衙门坐北朝南，呈轴对称布局，南北轴线长约两百余米，东西宽约一百余米，占地约二十多亩。

    大门有六扇门、三开间，上悬“巡查缉捕”四字浮雕黑铁匾额，门口还摆了一对踩着刀剑的石狮子。

    配合以黑色为主色调的梁柱门匾，给人以威武、森严、阴冷的震慑感。

    衙门内部，仿三进院而建。

    一进院是校场。

    二进院是公廨。

    三进院是寝房、牢房。

    整个上右所一千多名官兵，包括杨戈这位主官千户的公廨，两位副千户的公廨、十个百户所的公廨，以及经历司、案牍库、将作室、饭堂、医舍等等功能室，尽皆的集中于此。

    也算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然，大多数时候，上右所内都是没有一千多口子人的，甚至超过五百口子人一起开饭的时候都极少极少。

    这倒不是北镇府司在给上右所找事做。

    虽然沈伐对于杨戈一心混吃等死这件事，颇有微辞。

    但在实际的操作过程中，他还是很体恤杨戈的，知道杨戈新官上任、业务不熟，就将本该压给上右所的案件，分给了另外六个千户所，给了杨戈熟悉岗位的时间。

    可北镇府司不给任务，也架不住底下的百户、总旗们，“风闻巡查”，自己出去找案子查。

    这也是应有之意。

    毕竟不查案，哪来的油水？哪来的孝敬？

    没有油水、没有孝敬，难道就指着那一个月十几两银子的俸禄过日子？

    再者说，杨戈想混吃等死，底下的百户、总旗们可还都想着进步呐！

    对此，杨戈纵然是上右所的主官，能做的也依然不多。

    也仅仅只能守住“不能见财起意”、“不能屈打成招”、“不能欺压良善”这三条底线，坚决不允麾下的百户、总旗们触碰。

    至于如何守住这三条底线不允底下人跨过，倒也简单。

    底下的百户、总旗们如何查案，他的确无法实时追踪、日日过问。

    但他们的无常簿以及结案卷宗，终归是要汇总到他这里的。

    总不能日日都往外跑，却什么都是白纸一片吧？

    每当杨戈发现有疑点的卷宗和无常簿记录，他都会将其挑出来，递给方恪那一个百户所的旧部去核查。

    他不曾掩饰自己核查卷宗和无常簿的举动。

    方恪在杨戈和沈伐这两条金大腿，与一众无甚交情的同僚之间，也不难做出抉择。

    方恪家中五代人皆供职于绣衣卫，对于绣衣卫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灯下黑，他可谓是门清儿……

    从杨戈正式履职上右所千户至今，已经处理了三个百户、五个总旗。

    情节最严重的一个总旗，见色起意、杀人夺妻。

    杨戈连人都没押回北镇府司，直接在上右所就拔了他的绣衣牛尾刀，将其押解到东城门外他立下的那块入城碑前，当众执行了家法，那个总旗才挺到一半儿就了了账，快马加鞭上阎王爷那儿报道去了。

    事后杨戈只是被焦头烂额的沈伐写信埋怨了一通，顺带罚了半年的俸禄……

    然后就啥事儿没有了！

    简直惊掉了一地等着看好戏的百户、总旗的眼珠子！

    自那以后，连两个副千户与杨戈说话时，都言必称大人。

    傻子都看明白了，这个杨戈，妥妥就是下一个沈伐……

    这种煞星，谁跟他顶牛谁死！

    磨合至今，上右所的百户、总旗们，也差不多已经摸清楚自家千户人大的脾性了。

    既知道啥时候可以下重手往死里盘人，也知道啥时候该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搞出人命。

    还知道什么银子送过去自家千户大人会收，什么银子最好连看都别多看一眼……

    实在吃不准的，还知道带着好酒好肉去贿赂方恪。

    当然，事情到了方恪那里，与到了杨戈这里就没啥区别了。

    ……

    杨戈整理着囚牛绣衣，缓步从寝房里走出。

    方恪侯在门外，双手将半脸面具呈给他。

    杨戈接过半脸面具扣在脸上：“有哪些人赶回来了？”

    他举步向中庭行去。

    方恪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回大人，左大人、秦大人两位副千户大人都回来，二连刘永光、四连张凯、五连吴剑星、七连周建、八连严迁、十连李武，六位百户也都回来了。”

    “挺齐啊！”

    杨戈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加上你们一连，今儿饭堂有七百多口子开饭？”

    一连二连的番号，是他给麾下这十个百户所编的。

    大魏军制的番号，只精确到卫一级，到千户所这一级，番号就十分混乱了，有的以甲乙丙丁为名、有的以前后左右为名。

    例如杨戈所属上右千户所，就是以“前后左右中”为名，上右所的准确全称应该是“绣衣卫北镇府司右千户所”。

    而上右所前边的这个“上”字儿来，是因为绣衣卫乃天子亲军，特地加上去以作区分的，喻意“上位的右千户所”、“御驾右边的千户所”。

    到了百户所这一级，番号就已经不再只是混乱了，而是压根就没有！

    有辖地的百户所，就以辖地命名百户所，比如先前的绣衣卫上右所路亭百户所。

    没有辖地的百户所，就直接以百户的姓氏命名百户所，比如方恪率领的这个百户所，就可以叫做方官百户所。

    百户所都这样，下边的总旗、小旗两级，自然更是一团乱麻！

    大魏的将校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军制，既不觉得这样混乱，也没有改进的想法。

    杨戈可就太难受了。

    以前当总旗和试百户那会儿，底下人数少、人头也熟，他还勉强转得过弯来。

    如今做千户，手底下千把号人，他脑子就经常转不过这个弯来，时常混淆人名和队名。

    好几次只想召一个百户过来，结果却召来了整个百户所一百多口子人……

    在经过好几回口误后，他一气之下重新给自己麾下的十个百户所厘定了番号。

    百户所称连，从一连到十连。

    总旗称排，一连两个排。

    小旗称班，一个排五个班。

    甭管人数对不对得上，也甭管现代军制能否适应冷兵器战阵……

    反正杨戈是舒坦了。

    看自己手下这千把号人的时候，也不再是黑压压、乱哄哄的一团。

    而是眼睛里仿佛自带表格一样，一眼看出去就知道有几个连几个排。

    至于上右所的百户、总旗们……当然不舒坦！

    起先他们私底下还议论过，疑心杨戈这么干，是不是为了消磨他们在麾下力士当中的威信，方便随时替换掉他们。

    可眼下既不是乱世、绣衣卫又是出了名的尊卑有序、家法森严，他们这一条条小胳膊，还能扭过杨戈这个大腿不成？

    时间长了，他们渐渐适应了杨戈厘定的这一套番号后，忽然发现……真香！

    方恪摇头：“回大人，哺食时卑职在饭堂看过了，应该不到五百弟兄，许是几位百户应召先回来了，手下的弟兄还有一部分在外继续查案。”

    “五百人？”

    杨戈想了想，回道：“倒也够了……给没回来开会的三个百户记一次缺勤，纳入年终考核！”

    方恪：……

    说好的‘视案情进展，尽可能返回家中议事’呢？

    小心眼儿！

    前方大步流星的杨戈忽然扭头：“你在嘀咕什么？”

    方恪一个激灵：“卑职没有嘀咕什么啊！”

    杨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方恪头皮发麻的笑脸相迎。

    杨戈回过头，漫不经心的问道：“船只都安排好了么？”

    方恪连忙：“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眼下正是汛期，咱们顺水而下，不出十日便可至扬州。”

    杨戈：“返程呢？”

    方恪：“大人，返程要稍稍慢一些，但大半月怎么也够回到路亭。”

    “很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穿过甬道，行至位居中轴线上的大堂。

    杨戈按着错金牛尾刀，一步踏进大堂内，堂内等候已久的八人便齐齐起身抱拳行礼，口称大人。

    杨戈伸手虚按：“自家人，虚礼就免了！”

    他大步走到堂上，拿起堂上备好的炭笔，在堂上张贴着的宣纸之上，写下“长风帮”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他转身，扔下炭笔：“这就是此番我召大家伙儿回来的目的！”

    不待堂下八人反应过来，他又连珠箭一般的说道：“过境文书、船只、口粮、军械，皆已备妥！”

    “此番南下，我需要四百力士、五位百户随行。”

    “左大人、秦大人，二位皆是司中老人，比我更熟悉司中章程，我需要二位一人代我坐镇家中，一人同下江左走一遭。”

    “话我说完，谁愿同下江左、谁愿留镇家中？”

    他的话音落下，堂下八人的眼珠子都绿了。

    就听到“蹭”的一声，堂下八人齐齐起身，抱拳拱手道：“下官（卑职）愿凭大人驱策！”

    江左长风帮？

    那可是有口皆碑的……肥羊！

    既是肥羊，为何以前没人动？

    还不是因为地方和朝堂的方方面面掣肘！

    而今杨戈既然愿意挑这个头，那最大的雷自然是由他去扛！

    背黑锅你去，收好处我们来的大活儿……

    这谁不愿意去？

    退一万步，就算此行依然办不了长风帮。

    长风帮不出大血，肯定也打发不走他们！

    成不成都有大把银子入手的大活儿……

    这谁不愿意去？

    “这就难办了……”

    杨戈为难的沉思了几息，末了惊喜似的一拍手，冲立在一旁的方恪招手道：“给诸位大人取纸和笔来！”

    方恪愣了愣，连忙取来纸笔，分发给两位副千户、六位百户。

    八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杨戈。

    杨戈摊手，无奈的说：“我也很想与诸君同上刀山、共下火海！”

    “可家中不可能不留人坐镇。”

    “但现在大家伙儿都想去……”

    “让谁去、让谁留，都不公平！”

    “既然如此，就只能烦请诸位写下我必须要带你南下的理由！”

    “可以是惩办长风帮、除恶务尽的攻略书。”

    “也可以是大家伙儿患难与共、同甘共苦的陈情书。”

    “只要是你觉得，对我们此番剿灭长风帮有用的东西，都可以写。”

    “我会根据大家伙所写的文书，来决定谁人同往江左，谁人留镇家中。”

    “时候也不早了，大家伙儿都挺困的……就一刻钟吧！”

    “一刻钟后，我会收卷公布谁人随我南下江左、谁人留镇家中！”

    堂下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杨戈。

    那一双双惊异的眼神，仿佛是在说：‘还能这么玩儿？’

    杨戈淡淡的笑了笑，轻声道：“发呆也要算时间哦！”

    堂下八人如梦初醒，立马提笔奋笔疾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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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余音绕梁

    “哈哈哈，高十五，快跟上！”

    “李兄，你慢些……”

    “你我生当如此盛世，当为鸿鹄、一飞冲天！”

    大河两岸，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纵马欢笑声，在和煦的秋阳与粼粼的波光之中飞扬。

    杨戈立于劈波斩浪的船头之上，迎着金黄的日头，眺望前方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平原尽头，汴河反射着绚烂秋阳的宽阔河面镶嵌其中，犹如一条莹润玉带般华美壮丽！

    壮阔的平原风光，令他也有种心胸开阔，想要迎风吼一嗓子的冲动。

    ‘看来这人还得出来浪，天天窝在那么个小地方，身上不发霉、心头也该长草了！’

    面对如此景色，他那颗沉寂了快两年的野王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大人。”

    方恪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微微躬身道：“前边就是宿州了，可要靠岸歇息半日？”

    杨戈：“终于到了，就歇歇再走吧，值班表排好了么？”

    方恪闻言忍不住笑道：“回大人，值班表早就发下去了，秦大人这一路上那叫一个勤快……啧啧啧！”

    杨戈也笑：“他做他的，你该上心也还得上心，这些个老板凳，可没那么容易拿捏，咱可不能教他们给带沟里去了。”

    方恪条件反射的就想抬手抱拳，手抬到一半又强行放了下去，再次微微躬身道：“喏！”

    起身后，他忽然指着东南方说道：“大人请看，那厢便是大泽乡了，当年张楚王陈胜便是在此揭竿而起、斩木为兵，伐无道、诛暴秦。”

    杨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千年之后，仍是余音绕梁啊！”

    方恪吓了一跳，慌忙左右看了看：“大人，慎言呐！”

    杨戈愣了愣，反手一拍额头：“伱瞧我这破嘴……”

    见他知错，方恪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声道：“那句话本也没什么，原就是出自张楚王陈胜之口，但怕就怕……叫有心人听了去，小题大做！”

    那句话若是寻常百姓说说，也就罢了。

    顶多也就发配岭南……

    但他们可是绣衣卫啊，天子亲军啊！

    这种话能说吗？

    杨戈知道轻重，点头道：“谢谢你的提点，以后我会多注意。”

    方恪笑道：“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卑职分内的事。”

    杨戈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的说道：“今晚就我值班吧，你们自己上岸耍去，注意点别闹事就行。”

    他们此行有四百力士，纵然都穿了便装，但四百条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厮杀汉一同入城，动静还是太大了些。

    杨戈怕麻烦，就让随行的副千户和百户们一同拟定了值班表，每次靠岸歇息，都至少留一半人手在船上看守军械。

    方恪听言连忙回道：“大人，值班表是早就排好的，今夜合该秦大人带队值班，您尽可入城歇歇脚、漱漱口……”

    杨戈懒洋洋的摆手：“不想去了、懒得动弹，你要是上岸，带些宿州的土特产吃食回来我尝尝就成。”

    方恪只好应声退下，去调整值班表去了。

    ……

    船队夜宿宿州码头。

    方恪晌午后入城，在净街鼓敲响之前便带着大包小包的酒菜赶回了船上。

    杨戈点起一盏黄豆大的油灯，拉着方恪一起小酌，听他说些过往跟着沈伐东奔西跑的经历。

    喝酒不觉天色晚，二人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半夜。

    纵然是小酌，二人也都有了五六分醉意。

    就在酒菜即将消耗殆尽之时，船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还真有那不怕死的？”

    方恪听到铜锣声，“蹭”的一声就站了起来：“来人！”

    船舱外值守的力士应声入内，方恪喝问道：“何事半夜惊扰？”

    力士答道：“回方百户，尚未有袍泽回报……听声音，应是一连那边传来的。”

    好家伙！

    方恪没想到吃瓜还能吃到自己头上，当即便惊怒交加的冲杨戈一抱拳：“大人稍坐，卑职去去就来！”

    杨戈笑呵呵的起身，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抓起一口柳叶刀抛给他，自个儿再随手拿起一口厚背砍刀：“一起去看看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听他这么一说，刚刚还火冒三丈的方恪也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撞上咱爷们，算他们流年不利！”

    二人这一唱一和，将进来回报的力士都给整笑了。

    强盗摸进空无一人的房屋，那是强盗的乐子。

    强盗摸进满屋彪形大汉的屋子，可不就是主人家的乐子？

    一行人出船舱，朝着铜锣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刚刚抵达一连的两条船只附近，杨戈便见到一群人打着火把，将两个浑身湿漉漉的麻衣汉子按在甲板上。

    一名身穿葛布短打的敦实汉子，正抓着一柄明晃晃的刀子快步游走着，不断指挥众人搜查船只、检查货物……

    那汉子，不是他以前旧部谷统，又是何人？

    杨戈看清那厢的状况的时候，方恪也看清楚了那厢的情形了，先一步上前招呼道：“老谷，东家来了，过来说话！”

    那厢的谷统听言，立马就扔了手里的刀子跨上跳板，小跑着过来抱拳道：“半夜惊扰东家安歇，谷统有罪！”

    自从杨戈升任上右千户所千户之后，他已经许久都没能和杨戈说上一句话了。

    杨戈笑吟吟的扶了他一把：“自家兄弟，不用楞多礼……怎么个事儿？”

    谷统激动的回道：“回……东家，刚抓住人，还没来得及审问，不过看他们的行迹，应是惯犯，都使上迷烟了，要不是弟兄们警觉，就阴沟里翻船了！”

    “迷烟？那还真是惯犯！”

    杨戈诧异的点头：“人都抓住了么？”

    谷统连忙躬身道：“东家，谷统办事不力，来的应有六七人，只抓住了两个！”

    杨戈往那厢看了一眼，见大半力士身上都湿漉漉的，便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也不能全怪你，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嘛……去做事吧，我等你回信儿！”

    他往身后招了招，立马就有力士搬来椅子送到他身后，他舒舒服服的就坐了下去。

    谷统心领神会，再次抱拳道：“您就瞧好儿吧，今晚但凡走脱一个蟊贼，俺老谷就拿自个儿的脑袋填上！”

    说完，他紧了紧裤腰带，转身一个大跳，就跳回了座船上，大喝道：“来啊，把这两位贵客请进船舱里，好好招呼招呼！”

    经他们这么一闹，宿州码头上停靠的其他船只上也纷纷亮起火光，到处都是影影绰绰往这边张望的人影。

    方恪见状有些坐不住，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还是卑职过去看看吧……”

    杨戈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几个小毛贼，那值当你亲自去招呼，你的飞鱼服，这么不值钱的吗？”

    方恪想了想，回道：“那卑职去周围转转……看这个阵势，像是靠水吃水的老手儿！”

    杨戈笑了笑：“还是你想的仔细，去吧！”

    方恪一抱拳，随手点起几个力士，就放下小船往周围那些亮灯的船只靠了过去。

    江风急寒，杨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昏昏沉沉的脑袋跟小鸡啄米一样的一点一点的。

    不一会儿，谷统就擦着红艳艳的双手回来了：“东家，问清楚了，这两个蟊贼都是一个名叫海河帮的水上帮派的喽啰！”

    “海河帮？”

    杨戈撑起沉重的脑袋，用他那不甚灵活的脑子回忆了片刻，发现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帮派，就呵欠连天的回道：“既然知道了客人是打哪儿来的，你就好人做到底，就送他们回家吧……你是老人，规矩不用我再教你吧？”

    谷统淳朴的笑着拱手：“不用不用，您的话，俺老谷每个字都记在心里，日日诵读，没齿不敢忘！”

    杨戈合上双眼，笑着挥手道：“快去快回！”

    谷统一拱手，转身跳回座船上，脸上的淳朴笑容慢慢变成狞笑：“弟兄们，拿上家伙事儿，咱送客人回家……动作轻些，别吵着东家睡觉。”

    “嘿嘿嘿！”

    一群杀胚听言，也都露出了和谷统一样热情和善的笑容。

    很快，数十条膀大腰圆的汉子就拖着两条死狗一样的人影下了船，一路疾行而去。

    谷统一行人刚刚离去，去周围打探的方恪就回来了：“大人，卑职打探清楚了。”

    杨戈眼皮子都没睁开，便朦朦胧胧的回道：“我知道，海河帮嘛，我已经让老谷带人去处理了……”

    方恪望了一眼谷统等人远去的方向，小声道：“大人，卑职打探到的……不止海河帮！”

    杨戈挥手：“说说。”

    方恪：“卑职打探到，从宿州到淮安这一节水路，是由连环坞把持着的，所有打这条水路上经过的货船、客船，都要给连环坞上贡，海河帮只是连环坞的马前卒，帮连环坞收钱的……”

    听到这里，杨戈终于撑开了泛红的双眼：“这个连环坞，比长风帮如何？”

    方恪挥手驱散了左右的力士，小声道：“这个连环坞，卑职已经也听闻过一二，结合方才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应是比江左长风帮还要有过之，只不过前者是纯粹的江湖帮派，后者是官商勾结的夜壶！”

    “他妈的……”

    杨戈心烦的破口骂道：“这年月想正正经经做点营生，也太他妈难了！”

    方恪：“大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古来如此。”

    杨戈：“从来如此，便对吗？”

    方恪不敢答话。

    杨戈心头略一权衡后，便不耐烦的道：“管他什么连环坞铁链坞，是海河帮先摸到我们头上的，我们找海河帮的麻烦，走到哪儿都站得住理儿！”

    “要是他连环坞硬要觉得，强龙也不压他地头蛇……那就开战！”

    “看是老子先拆了他的连环，还是他先扳倒我们上右所！”

    老子连京城那么多大官小官都没惯着。

    能受你们一帮水匪的委屈？

    方恪想了想后，回道：“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要打出咱绣衣卫的旌旗，就算再给他连环坞几个胆，他们也决计不敢公然劫杀咱绣衣卫的官家船！”

    杨戈：“那就挂上，我也想看看，他们是真江湖豪情、侠胆柔肠，还是只会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

    方恪忍不住笑道：“您这到底是希望他们来啊，还是希望他们不来啊？”

    杨戈：“你猜？”

    方恪答道：“卑职猜，您肯定是想他们来……”

    杨戈笑道：“要不怎么说你是聪明人呢？他们要敢来，我还能高看他们一眼，说明他们那个什么劳子江湖，还有点意思。”

    “要是见了绣衣卫旌旗，连头儿都不敢冒……藏污纳垢之所，不去也罢！”

    方恪摇头：“大人此言差矣，江湖正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才叫江湖！”

    杨戈品味着他这句话，赞叹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高境界、高境界啊！”

    方恪咀嚼了一会儿杨戈这番话，亦忍不住赞叹道：“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卑职对大人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舒坦了。

    太舒坦了。

    这一通马屁憋在心里这么久，总算是拍出来了。

    杨戈嗤笑了一声，笑骂道：“少给老子灌迷魂汤，去，叫上二连的值班的弟兄，去接应一下老谷他们，别真阴沟里翻了船！”

    方恪抱拳：“喏！”

    他转身匆匆离去，不一会儿便又点起五十名力士，下船接应谷统他们去了。

    杨戈目送他们离去，末了重新合上双眼，裹紧身上的大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的吟唱道：“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嗨呀依儿呀……”

    他或许依然没想好，这辈子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但没关系。

    他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榜样。

    他愿意去学着他们的样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不那么难的事情。

    毕竟人活着，就得有动静儿……

    他想让自己眼前的事，都是它本来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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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举重若轻

    近百号训练有素的绣衣卫力士，去收拾一群只会拦路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和杀鸡用牛刀没什么区别。

    杨戈这厢一个盹都还未打完，方恪和谷统等人就回来了。

    前来复命的二人见杨戈裹着大氅坐在江风里小憩，心头都微微有些触动，不自觉的便放轻了脚步。

    行至杨戈身前，谷统习惯性放慢脚步，落后方恪一个身位。

    方恪却停下脚步，反手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谷统不明所以的看了方恪一眼。

    方恪朝杨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谷统愣了愣，回过神来郑重的向方恪一抱拳。

    方恪笑了笑。

    谷统回过身，在身上擦了擦双手，上前抱拳弯腰，轻声唤道：“大人。”

    杨戈撑开惺忪的双眼，看了一眼杵在面前的人影：“回来了啊，处理得怎么样？”

    谷统毕恭毕敬的回道：“回大人，都处理好了！”

    “手上有人命的十来个杂碎，当场就了账了。”

    “为非作歹的烂人，俱数打断了一条胳膊，明日一早押送宿州官府、按律法办。”

    “其余不三不四的小喽啰，俱数切了两根手指，放回去了……”

    “抄得银钱一千二百三十九两零七百六十七钱，古玩字画、刀剑兵刃若干。”

    方恪给了他机会，他把握住了，一边巨细无遗的汇报结果，一边朝身后招手。

    当即便有几名力士抬着几口包铁木箱上船，将木箱在杨戈面前一字打开。

    杨戈认真的听谷统汇报完，末了才打着呵欠问道：“有账簿吗？”

    谷统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双手呈上：“大人，只有今年的账簿。”

    杨戈接过来后也没翻看，随手就放到了手边，而后指着那口装银钱的铁皮箱子说道：“零头拿回去，给方才出任务的弟兄们分一分。”

    “整数儿和那些古玩字画明早一起送到州府，让他们自行变卖了，所得的银钱加上这些现银，在码头开办一个施粥棚，写上‘此粥棚由过往行船商客慷慨赞助’……此事就由老谷你负责到底，办好了，我给你记一功！”

    谷统感激的抱拳一揖到地：“卑职谢大人栽培！”

    杨戈挥了挥手：“方恪。”

    方恪应声上前：“卑职在！”

    杨戈：“挂上旌旗，招呼值班的弟兄们多巡夜，要有人来见我，你出面打发，不要来烦我”

    说完，他拿起手边的账簿，起身呵欠连天的缓步往自己的座船走去：“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方恪、谷统齐声道：“恭送大人！”

    待到杨戈走远后，二人才直起身来。

    谷统扫了一眼那几口打开的包铁木箱，小声询道：“方大人，您觉着，咱要不要留一个班的弟兄在这里盯着那些狗官？不然这些银钱到了他们手里，那还不得肉包子打狗啊？大人一片好心，咱可不能叫那些狗官给祸祸了！”

    “肉包子打狗？”

    方恪嗤笑了一声，不屑道：“那他们也得敢张口才行！”

    “您的意思是……”

    谷统揣摩着方恪话里的意思，小声道：“俺明儿去敲打敲打那些狗官？”

    方恪“啧”了一声，叹着气摇头：“老谷啊，咱要没那个脑子，就别瞎琢磨，大人怎么说、伱就怎么做，别胡乱发挥……那本账簿，你没看？”

    谷统愣愣的点头：“看了啊，海河帮每月都会拿出大笔银子打点那帮狗官，所以俺才说这笔银子到了那些狗官手里，是肉包子打狗啊！”

    方恪向杨戈离去的方向一拱手：“那你觉得，大人知不知这件事儿？”

    谷统想了想，迟疑着点头：“大人应当还……不知吧？他老人家不还没来得及看那本账簿吗？”

    方恪：“你以后就别揣摩大人的想法了，那不是你擅长的活儿，大人看重你的，也不是你的脑子，你就踏踏实实办差，只要不瞎伸手、不乱说话，该是你的，就会是你的。”

    谷统想点头，可又有些不死心，拱手道：“您就让俺棺材底下撒石灰——做回明白鬼吧，琢磨不明白这事儿，俺又得好几宿困不好觉！”

    方恪无语了一会儿，抬手指着那一箱古玩字画说道：“你觉得，这些玩意值多钱？”

    谷统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回道：“方大人，您是了解俺老谷的……”

    “就打这些玩意值一千两银子！”

    方恪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的期期艾艾：“但只要到了那些狗官手里，这些玩意儿就能值三千两、四千两……甚至更多！”

    谷统震惊的再次看了一眼那些古玩字画：“这么值钱的吗？”

    方恪怒其不争的使劲儿点着那些古玩字画：“你还没听明白吗？这些玩意，就是咱家大人给城里那些狗官的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事儿办好了，咱家大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往不咎，办不好，海河帮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谷统闻言，心头都震惊的‘肏’了一声，失声道：“俺还以为大人不准备再找那些狗官的麻烦了！”

    方恪叹了口气，轻声道：“咱真要铁了心找他们的麻烦，倒也不是说不能办，就是动静儿太大、也太麻烦，前前后后要没有个把两个月，办不明白这件差事，而且大人是好心，可谁又能保证咱爷们法办了这些狗官后，后边上来官儿不会比他们还黑呢？咱啊，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能做多少做多少吧！”

    谷统呆若木鸡的看着方恪，好一会儿后才服气的感叹道：“得亏是咱家大人当家做主，要不然，就咱这脑子，估计被那些狗官给卖了，还巴巴的给人数钱呢！”

    方恪笑着回道：“你以为大人那个位子，是什么人都能坐的？想当初，咱追随沈大人升任上右所千户的时候，沈大人就曾说过，咱绣衣卫的堂官儿，都是一只脚在朝堂、一只脚在刑场，一步走错、死无全尸！”

    谷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然后就又听到方恪赞叹道：“不过咱家大人这手腕，是越来越高明了，轻轻几句话就把事儿给办全乎了，简直就是举重若轻、滴水不漏！”

    谷统想了想杨戈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也赞同的点头道：“是啊，真不知道大人那脑子，到底是咋生……”

    他现在就觉得不公平，很不公平。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啥别人的脑袋就这么利索？

    “所以啊，我就说你以后就别瞎琢磨了，老老实实办你的差！”

    方恪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现在机会给你了，事也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说了明白，你要还办不利索，可就不能再怪大人不念旧情！”

    谷统连忙向杨戈离去的方向拱手道：“瞧您这话说的，俺的脑子只是不太好使，又不是真的蠢，大人对俺们这些老弟兄的好儿，俺能不知道？谁要敢暗地里嘀咕咱家大人不念旧情，俺老谷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方恪笑了笑：“这会儿倒是聪明了……去办差吧，多用点心，别给大人丢脸。”

    谷统抱拳作揖：“喏！”

    ……

    “诸位父老，诸位乡亲……”

    隅中清澈的阳光下。

    一名身穿白鹇补子的青袍五品文官，站在码头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满面慈祥和善的朝台下被衙役们聚拢过来的一众惊惶下力汉拱手作揖：“官府得查汴河水匪海河帮，鱼肉两岸父老、欺凌过往客商，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时逢御驾亲军绣衣卫上官途径吾宿州，官府特请诸位绣衣卫上官出手剿匪，一夜定汴河……”

    “……水匪，任何时候都是要剿的，不剿不行……”

    “……没有水匪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绣衣卫上官们来了，咱宿州的青天就有了……”

    “……经官府与诸位绣衣卫上官多番切商，决意将昨夜查抄海河帮所得六千两纹银赃物，冲作善款，于此间开办善堂，每日施小米稠粥三百斤，直至善款消耗殆尽！”

    “官府会妥善监督善款的用度，必不有丝毫错漏，请诸位父老乡亲钧鉴！”

    声嘶力竭、抑扬顿挫的演讲，说得感人肺腑、催人尿下。

    只可惜高台下的下力汉与过往商客们，人人眼神中都闪烁着滑稽之色……悬挂着绣衣卫旌旗的船队，还搁河上飘着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能不知道？

    那厢，杨戈立在船头，眺望着高台上那个清瘦儒雅、满面和善的演员，“啧啧啧”的感叹道：“你看那老货，能看出他是个收黑钱的贪官儿吗？”

    方恪笑着接口道：“大人，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挂在嘴边、踩在脚底。”

    杨戈转身，低低的骂道：“还他妈有脸自诩读书人？读的哪门子的书、做的哪门子的人？”

    方恪眼皮子一抖，连忙低下头装聋作哑，又不敢答话了。

    “传令下去，开船上路！”

    杨戈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只能强行忍住吐槽的欲望，朝方恪挥手道：“眼不见心不烦！”

    方恪领命，匆匆退下。

    不一会儿，上右所八条万担船就高扬绣衣卫旌旗，顺风南下。

    而那厢仍在喋喋不休做亲民状的五品官儿，一见绣衣卫船队离港，前一秒还仁慈和善的老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面色阴沉的一甩大袖、下台就走。

    他纡尊降贵、不辞辛劳来码头演讲这么久，当然不是演给这些泥腿子看的。

    正主儿都走了，他当然不会再多留。

    至于这些泥腿子怎么看他？

    他管他们去死！

    ……

    “就不该放这厮出路亭！”

    三日后，京城北镇抚司。

    沈伐看着手里刚刚送到的密信，气得直拍堂案。

    送信的力士揖在堂下，既不知道自家镇抚使说的是谁、也没有接话的胆子。

    沈伐放下手里的密信，焦头烂额的挥手屏退堂下的力士，而后起身焦灼的在堂上来回踱步。

    杨戈去办长风帮，是提前给他打过招呼的。

    他出于和刘掌柜同样的心理，也答应得很爽快。

    都觉得，杨戈这个宅男肯多出去走走，是好事儿……

    可谁能想到，那个宅男竟然不是个窝里横，而是哪儿横！

    那长风帮还没见着影儿呢，竟然半道上又捅了连环坞那个马蜂窝！

    他就不想想……

    长风帮能在江左水路立足，是因为勾结官府。

    而连环坞未曾勾结官府，又凭什么能在江淮水路立足吗？

    连他当年督查江左税务时撞上连环坞，都主动退了一步。

    那厮倒好，因为这么点微末小事，就一刀剁了连环坞一根手指。

    连环坞能善罢甘休？

    沈伐一连想了好多办法，都没觉得鞭长莫及。

    只得转身一屁股，重重的坐到了椅子上，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道：“完了，那厮这回是真要归真了！”

    再没有人，比他更懂杨戈的武道天赋和练武进度。

    若是以前，杨戈能圆满的炼精化气、返璞归真，他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

    可眼下……

    他只怕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能力，跟不上那厮闯祸的进度！

    气海境都能把祸闯到金銮殿上。

    归真境了还得了？

    “那头老水鬼为求打通天地二桥，都六年没有露头了，只要那条死蛇不掀了他连环坞，应该还会继续潜下去。”

    “老水鬼不露头，小水鬼再年少气盛，也顶多只能支使得动外围的七个坞主。”

    “七个气海境的庸手，应当奈何不了那条死蛇才对。”

    “不对，右护法‘八臂罗汉’董平，归真日久，已有脱离连环坞以己立之心，那厮不会趁着老水鬼没在，借此机会脱离连环坞吧？”

    “不好说，小水鬼是年少气盛，但根据他过往的行事之风来看，倒也不是个蠢人，不会这么轻易就给董平脱离连环坞的机会……”

    捋清楚头绪的沈伐，抓起案头上的纸笔就奋笔疾书：“来人……”

    就在沈伐这厢绞尽脑汁、焦头烂额的时候。

    杨戈那厢，正一脸懵逼的看着江面上挡住己方船队去路的一条小船。

    船是无蓬的小舢板。

    小舢板上七条头戴斗笠的乌衣汉子划桨。

    一名星目剑眉、白衣胜雪年轻公子哥，长身立在船头，怡然自得的吹着箫。

    而且吹得的确还不赖……

    杨戈盯着那公子哥看了一会，忽然蹭蹭蹭的跑到甲板边上，双手合拢作喇叭状：“哎……你好骚啊！”

    悠扬的箫声，戛然而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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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锦旗

    突如其来的骚，闪了所有人的腰。

    小舢板上那白衣公子哥拿着箫，是吹也不是，不吹也不是。

    迟疑了好几息后，白衣公子哥才潇洒的挽了一个好看转箫，朗声笑道：“杨大人果真是个妙人！”

    杨戈亦笑着回应道：“哪里哪里，比起您螳臂当车、水上碰瓷的绝妙创意，我还是稍逊了一筹。”

    白衣公子哥闻言，下意识的仰头看了看缓缓靠近的高大万担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小舢板。

    心态莫名有点崩是怎么回事？

    闻讯赶来的方恪，捧着错金牛尾刀匆匆行至杨戈身后，小声道：“大人，当心来者不善啊！”

    杨戈接过牛尾刀，漫不经心的回道：“我们才是来者。”

    方恪愣了愣，默默的退了回去。

    场面陷入僵局。

    直到绣衣卫的船队越靠越近，相距已不足七丈之时。

    小舢板上划船的一名乌衣壮汉，才起身不卑不亢的抱拳道：“列位大人有礼了，我家连环坞少当家李锦成，得闻列位大人顺河南下，特来一尽地主之谊，还请列位大人停船一叙！”

    杨戈终于举起了右手。

    八条万担船随着他的手势，徐徐停下了前进的势头。

    “瞧瞧人这事儿办的多敞亮！”

    杨戈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说话的乌衣壮汉，笑吟吟对那个名叫李锦成的白衣公子哥说道：“一句话，有礼有节、进退有据！”

    “既亮了你们连环坞和你李少当家的字号、又给我们绣衣卫留足了脸面，还没弱了你们连环坞自家的名头！”

    “就算我明知伱们是来找麻烦的，听了都愿意陪你们多聊几句。”

    “再瞧瞧您自个儿，就纯装逼、硬装逼！”

    “是要吓唬那些不入流的小地痞、小流氓，倒也罢了，他们或许的确吃您这一套！”

    “搁我这儿，您装您妈呢？我要能吃您这一套，绣衣卫的脸面不就被我拿到江淮来丢了吗？你们连环坞做好和我们绣衣卫一万四千多名弟兄开战的心理准备了吗？”

    “还是说，你们连环坞准备干完这一票大的，就揭竿而起、斩木为兵，反出大魏？”

    这一通连消带打、捧一踩一、胡搅蛮缠、借题发挥的话语一出。

    别说他身后聚拢上来的一票上右所百户，就连小舢板上划桨的七个连环坞坞主都想给他挑一根大拇指！

    娘的，这人的嘴皮子开过光吗？咋这么利索？

    那连环坞少当家李锦成，自小在吹捧声中长大，动手多过于动嘴，哪接得住杨戈这种在峡谷苦练喷人技艺十数年的老祖安人一拳？

    当场就被喷得脸色红一阵青一阵，颤抖着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立在他身后的那乌衣壮汉，本不欲再抢自家少当家的风头，可瞅着他这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响屁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上前。

    “杨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打我连环坞家门前经过，我连环坞身为守法的纳税大户，于情于理也该前来一尽地主之谊，拳拳心意，杨大人千万莫曲解，冤枉了我等良善渔家子弟啊！”

    麻烦是肯定要找的。

    造反的名头是万万不能背的。

    “良善渔家子弟？”

    杨戈嗤笑了一声，够起身子冲李锦成大喊道：“哎，李锦成，我叫你一声打鱼的，你肯答应吗？”

    “够了！”

    潇洒儒雅的李锦成李大公子，终于潇洒儒雅不起来了。

    他面红耳赤的大喝了一声，转身一个箭步窜到舢板中央，一脚将舢板中央摆放着的一口包铜木箱踢开。

    霎时间，一大片银白色的迷人光芒，流淌而出……

    “杨大人不是喜欢抢银子吗？”

    李锦成指着一箱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冷笑道：“恰好，我连环坞就喜欢给别人送银子……五千两在此，杨大人敢拿吗？”

    杨戈看着那一箱银锭，慢慢的眯起了双眼：“我敢不敢拿，容后再论，我且先问问你，海河帮摸到我头上，我办他们应不应该！”

    李锦成这会儿学聪明了，完全不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反问道：“敢问杨大人，我何时提过‘海河帮’三字？”

    “这么说，你们是来无事找事的喽？”

    杨戈缓缓拔出牛尾刀，陡然爆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挑衅我、挑衅绣衣卫！”

    爆喝声一起，万担船两侧的船舷之上同时探出了大量劲弩，一根根黑幽幽的弩箭，瞄准那一艘小舢板！

    小舢板上的八人，虽都自持武功高强、水性过人，不惧这点箭矢。

    但见此情形，八人的心跳仍旧快了几拍。

    这厮一直都这么勇敢吗？

    没人告诉过他，我们连环坞的老当家，乃是天下顶尖的归真巨擘吗？

    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李锦成年少气盛，宁死也不肯低这个头。

    而杨戈的态度也很明了……你再敢吐出半句威胁的话语，我要不射死你，我是你养的！

    犟种遇上犟种，比的就是谁更头铁！

    最终还是双方的手下人实在受不了这种心惊肉跳气氛，纷纷上前打圆场。

    “大人息怒、息怒啊，咱不能逼良为娼……不是，是不能杀良冒功啊！”

    “少当家息怒、息怒啊，民不跟官斗、民不跟官斗啊……”

    小舢板上，方才开口的那个乌衣汉子强行将李锦成推了回去，抱拳道：“杨大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等却是为了海河帮一事而来，杨大人初入江淮，便挑了我连环坞的下属帮会，我连环坞于情于理，都该来向杨大人讨个公道，否则日后江湖同道，该如何看待我连环坞？杨大人以为呢？”

    连环坞率先低了头。

    杨戈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一挥手，船舷两边探出去的数十把劲弩，齐齐收回。

    末了，他指着说话的乌衣汉子，不阴不阳的对李锦成说道：“多学着点，看看你家的长辈是如何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在问题上再制造问题，年轻人别这么莽撞，对你没什么好处！”

    李锦成大怒，转身就又要跟杨戈对线：“你……”

    好好几名乌衣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七嘴八舌的小声劝解他。

    讲真的，他们这些混江湖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怕官府中人的。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匹夫一怒还流血三尺呢！

    之所以撞上杨戈会麻爪，却是因为这厮好像比他们还光脚、还穷横啊！

    你千辛万苦爬到绣衣卫千户这个位子上，不想着怎么捞钱，玩什么命啊？

    还有你家人好不容易才盼出你这么个光宗耀祖的后人，你都不为他们着想的吗？

    说到底，杀官的胆子他们有。

    造反的胆子……还真没几个有！

    而绣衣卫的官儿，又太敏感、太容易和造反这俩字挂上钩。

    ……

    待到小舢板上的闹剧平息之后，杨戈才再次说道：“你要给海河帮讨公道，我可就要好好和你们掰扯掰扯了！”

    “于理，我是兵、他们是贼，我办他们没毛病！”

    “于情，是他们先摸到我头上的，我办他们同样没毛病！”

    “你们连环坞是江湖帮派，就算不讲法律，总归也还得讲道义讲规矩吧？”

    “咋的，是觉得我们绣衣卫好欺负吗？道义规矩都不讲了？”

    这话说得，纵然是乌衣汉子这种老江湖，都忍不住小声逼逼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觉得你们好欺负了？”

    杨戈掏了掏耳朵：“你说啥？大点声儿！”

    乌衣汉子忙道：“杨大人，好叫您知晓，江湖规矩不是您这么论的。”

    杨戈收刀抱臂而立：“愿闻其详。”

    乌衣汉子拱手道：“杨大人您是位高权重的官家人、我连环坞也是有头有脸的江湖客。”

    “海河帮撞到你手上，那是他们点儿背，该有此一遭，我连环坞本不该来多嘴。”

    “但按照江湖规矩，杨大人不该摘海河帮的招牌，那不是打海河帮的板子，是落我连环坞的面子！”

    “您想想，江湖同道都知道他海河帮是我们连环坞的下属帮会，要是您踏平了海河帮，我连环坞却连屁都不敢来您跟前儿崩一个，以后谁人还会给我们连环坞脸面？”

    “这天下间的好处，是不能让一人占尽的。”

    “有人得了面子，就得让别人里子。”

    “有人得了里子，就得让别人面子。”

    “就算是皇帝老子，不也要与士大夫共天下吗？”

    “杨大人，您说呐？”

    杨戈点头：“我听明白了，意思就是，我现在就得拿你们的里子，把你们的面子还给你们，对吧？”

    乌衣汉子一拱手：“是这么个理儿！”

    杨戈摇头：“不好意思，你们连环坞的面子是面子，我绣衣卫的面子也是面子……要不然，我给你们一千两，你卖我绣衣卫一个面子如何？”

    坐上右所千户这把椅子，的确非他所愿。

    但享受多少权利就必须得承担多少义务，上右所一千多号娘生爹养的好汉子，成天“大人长”、“大人短”的捧着他，依着他的话四下奔走、刀头舔血，他不能当他们不存在。

    而且沈伐捧他上位，虽然有算计的成份，但终归还是有几分情谊在里边的。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把绣衣卫的脸，拿到江淮来丢！

    乌衣汉子见他拒绝，慢慢挺直了腰杆，轻叹道：“杨大人这又是何苦呢？”

    “您是堂堂正正的官家人，靠的是手里的官印吃饭，您给我们面子，并不影响您继续做官。”

    “而我们，只是些挣扎求存的江湖下力汉，脸面就是我们的饭碗，谁要砸我们的饭碗，就算是死无全尸，我们也得砍他一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戈一听到这种软硬兼施的言语就烦，忍不住冷笑道：“听你说得这么委屈，我都快真以为你们是打渔为生的良善人家了。”

    “欺凌来往商客的时候，来硬的。”

    “跟我这个官家人谈判，还他妈来硬的！”

    “我他妈还就纳闷了，你们那几把破铁片子，咋就这么好使呢？”

    “别几把磨唧了！”

    “来砍死我，面子里子你们今儿就能一并拿回去！”

    “砍不死我，我今儿就还这八百里汴河一个朗朗乾坤！”

    他以前脾气不这样。

    自打二十五岁之后，他就再没有因为跟人动手这么低级的错误，去吃白菜萝卜汤泡饭。

    连他妈妈后来都经常担心他太老实太善良，会被别人欺负。

    他现在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某些快要死去的东西，还在抽搐。

    极少有人能对抗潜移默化的力量。

    杨戈不是那极少数。

    但有些东西纵然是死去，残骸也会变成心头的一根刺。

    一根不会疼痛，但就是让你横竖都不舒服的刺！

    不在沉默中灭亡。

    就在沉默中爆发。

    ……

    面对杨戈的狠话。

    小舢板上的八人都沉默了。

    混江湖混到他们这个地步，哪有蠢人？

    至少，别人是威胁、是虚张声势。

    还是真的搦战、不惧一战……

    他们都还是分得清楚的！

    眼下船头上那个绣衣卫千户，显然就是真的搦战、不惧一战，甚至是有些……渴望一战！

    这个结果，不在八人来之前的预料之内。

    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么头铁的官儿！

    要说开战……

    他们真不惧！

    哪怕是八条万担船上的四百多号绣衣卫番子撂一块儿，也吓不住他们。

    这里是他们连环坞的主场，只要暂避锋芒，立马就能招来几百上千号好手……

    问题是，开战之后怎么收场？

    绣衣卫，可不是寻常官兵。

    真要留下这一队绣衣卫兵马，他们连环坞也该分分行礼、各奔东西了。

    但船头上那绣衣卫千户，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们若是不应战……那不就真成了把他们连环坞的脸送上门儿来给绣衣卫打了吗？

    八人沉默了许久，那乌衣汉子才沉声回道：“杨大人若执意仗势欺人，我连环坞必奉陪到底！”

    “但话得说明白……”

    “首先，我连环坞三千渔家兄弟虽是江湖客，却从不曾有丝毫谋逆之心，实是杨大人得理不饶人，硬要逼我连环坞家破人亡，我连环坞才无奈奉陪！”

    “再者，我连环坞虽是吃水路的江湖帮派，却不曾行过欺压良善之举，过往客商虽常给我连环坞缴纳少许过河钱，但我连环坞也都派出了得力弟兄，保他们旅途通畅、阖家平安！”

    杨戈听到这里，嗤笑着打断：“按你这么说，来来往往的客商还都得给你们连环坞送一份锦旗，感谢你们连环坞沿途护佑之恩喽？”

    那乌衣汉子怔了怔，似乎是在理解“锦旗”是个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忽然正色道：“要按杨大人这么说，那来往客商还真得给我连环坞送一份儿锦旗……杨大人可知，我连环坞还未在汴河立足之前，汴河之上是何情形？”

    杨戈：“有话就说！”

    乌衣汉子答道：“那时汴河之上沿路都是各地官府设定关卡，来往商客走到哪里，钱就收到哪里，不给钱就走不了。”

    “还有鄱阳水师的官兵，没钱使了就撤了旗、换身衣裳下河，见船就抢，抢完连人带船一起沉了！”

    “还有各路牵羊的水匪、江洋大盗，同样扎堆的往汴河上挤，完事儿了拿着钱远遁千里，官府连是谁做的都查不出来……”

    “那时候水上走得最多是官船，商船民船要走，只能花大钱请镖局沿途护送，不然就只能请老天保佑！”

    “当时连那些老吃水的船家、渔家，下河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还家……”

    “是我们连环坞，摆平了鄱阳水师、摆平了各地官府！”

    “是我们连环坞，按住了各路牵羊的水匪和江洋大盗！”

    “只要下了河，丢了货我连环坞包赔、死了人我连环坞包追查报仇……”

    “连河道淤堵，都是我连环坞组织人手前去清理！”

    “我马老六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是因我连环坞，汴河才有如今的百舸争流、商客如雨的盛况！”

    “杨大人觉得，过往商客是否该给我们连环坞送一份儿锦旗？”

    说到这里，他眼见杨戈的脸色有些难看，还十分贴心的补上一句：“当然，有些帮我连环坞打理河道的下属帮会，手脚不干净，背着我们为非作歹、为祸一方，这也是的确存在的，杨大人替我们清理了海河帮那群渣滓，道义上我连环坞还应对杨大人道一声‘谢’！”

    他郑重的向杨戈抱拳揖手。

    却好似“梆梆”两拳，打在了杨戈的脸上。

    他面色难看的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票副千户、百户。

    众人都面露迟疑之色。

    “草！”

    杨戈怒骂了一句，回过头一把抓住身上的大氅猛然一扯，头也不回的丢到方恪的手中，而后一把拔出腰间错金牛尾刀，一个纵身跳到船头之上：“你们方才要划什么道？我杨二郎接了，无论输赢，我杨二郎都以个人的名义，送一面锦旗给你连环坞！”

    比歪理邪说洗脑更令人烦躁的是什么？

    是歪理邪说，竟然是对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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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苍老

    杨戈跳上船头，面红耳赤的提刀大喝。

    小舢板上的八人都愕然的望着他，似乎是不明白，这个方才还软硬不吃、寸步不让的犟种，态度怎么会突然之间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但很快，八人便陡然反应过来，一时无言。

    这个犟种的态度，会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只能因为方才马老六说的那一番“道理”。

    那一番“道理”，有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

    至少他们都认为自己有道理。

    但那一番道理，重要吗？

    当然不重要！

    哪怕是最年少气盛的李锦成，都从未将这一番道理放在心上。

    小孩子才讲道理呢。

    他们连环坞能霸占江淮水道，难道是因为他们连环坞的道理够大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他们连环坞的拳头够硬、刀子够利、喽啰够多！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码头上扛包的下力汉，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那个犟种都做到绣衣卫的千户了，他能不懂吗？

    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自个儿当作条件正儿八经摆到桌面上的利弊，人家不屑一顾。

    反倒是他们自己都不以为然的东西，人家却认认真真的当了一回事。

    明明都懂，却还能被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说服……

    这是什么样的境界。

    他们不太懂。

    下意识就觉得他有点蠢。

    潜意识里却又有些钦佩。

    有些人就是这样。

    你或许不能理解他、也不想成为他……

    但你却会不由自主的敬佩他。

    因为他们所坚持的……

    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

    “来啊！”

    杨戈将牛尾刀的刀身在船头上拍打得“梆梆”作响，怒喝道：“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我杨二郎都接着！”

    小舢板上的八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李锦成推了马老六一把，马老六才再次开口道：“杨大人说笑了，您是光明磊落的仁人君子，我连环坞也不是寡廉鲜耻的乌合之众！”

    “既杨大人肯给我连环坞脸面，那就由在下来领教领教杨大人的高招！”

    “我们便以十招为限，若杨大人技高一筹，五千两纹银，我连环坞双手奉上！”

    “若是在下险胜一招，就烦请杨大人遣人回宿州，将善堂上的匾额，改成‘此善堂由连环坞慷慨解囊’！”

    “杨大人以为何？”

    杨戈大声回应道：“男人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无论输赢，我杨二郎都以个人的名义，送你连环坞一面锦旗！”

    “银子伱们收回去，我虽爱财，但取之有道！”

    “至于宿州善堂的匾额能不能换，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马老六重重一抱拳，大笑道：“果然豪气，无论输赢，我马老六都愿交杨大人这个朋友！”

    “朋友？”

    杨戈冷笑：“等你连环坞何时把屁股擦干净了，再来与我杨二郎交朋友！”

    马老六也不生气，反而郑重的揖手道：“一言为定！”

    杨戈持刀抱拳：“一言为定！”

    马老六伸手，身后一条乌衣大汉抓起一柄钢刀扔给他，马老六一把接住，随手挽了个刀花：“杨大人远来是客，请！”

    杨戈提刀指着他：“当心了，我手儿重，只学了出刀，还未来得及学收刀！”

    马老六自信的轻笑：“杨大人尽管放手施为，老六我若是连杨大人十招都接不下，那是我老六技不如人，合该有此一劫！”

    他“浪里白条”马季长，纵横江淮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杨戈颔首：“那我可就来了！”

    马老六架刀作了一个守势。

    杨戈纵身一跃，凌空一记力劈华山。

    刹那间，雪亮的刀光倾泻如瀑布，照亮了无数人的双眼。

    马老六见状心下巨震，来不及思索便猛地一踏船板，纵身怒喝道：“伏波刀法！”

    刀光纵横，一道比杨戈丝毫不逊色的澎湃刀光冲天而起。

    “嘭！”

    两刀相接，余劲于河面之上炸起两三丈高的水花，汹涌的浪头将马老六身后的小舢板，都推着向后化形了数丈。

    仿佛瓢泼大雨般的水花之中，交手的二人身躯下坠，脚掌在河面重重一拍，身形再次冲天而起，挥刀对攻。

    杨戈双手挥刀，气势刚猛若饿虎下山，一刀快一刀凶一刀猛，刀刀恶风相随。

    马老六振奋精神以快打快的与他对攻了十数刀后，便只觉得双手发麻、内气激荡，连忙抽身变招，刚猛的刀路顺畅的化作绵密的刀网，欲以老道的交手经营攻其必救、拖过这十招！

    “网？”

    杨戈一连数刀都破不开他的刀网，心头蓬勃怒意宣泄不出，愤而一刀扬起：“网得住鲤鱼，网得住鲨鱼吗……披霜拔露，给我破！”

    他一刀劈下，一身雄厚内气如开闸泄洪般喷涌而出，化作道道凛冽若冰刀的锋锐刀气，直劈而下。

    那厢的马老六一见道道灿若穿云金阳的雪亮刀光铺天盖地的当头罩下，只觉得头皮发麻。

    登时便再也不敢有丝毫留手，双手抓住刀把子声嘶力竭的咆哮道：“起！”

    就将钢刀侧过身躯，拼尽全力挥洒而出。

    只听到一声仿若洪流喷发的轰鸣之声，一条浑浊的水龙冲天而起，去势一往无前的一头撞上了当头落下的数道雪亮刀气。

    不远处小舢板上的李锦成，望着那条仿若帆船人立般的澎湃水龙，失声道：“这便是‘千里化泽’吗？”

    他早就听闻马老六于汴河泛滥之中，悟出了一式厉害刀法，几番缠着马老六想要一见，都被马老六含糊推脱。

    今日得见，果真声势磅礴，已有一丝刀极生意的壮阔气象！

    适时，有一道声音在李锦成耳边响起：“好凶猛的刀法，好凶猛的后生！”

    李锦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厢两道刀气碰撞的激烈场面，口头问道：“王二叔，你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

    最后一个“风”字还未来得及吐出口，他就看一道人影倒飞而出，重重的砸进水里。

    他的目光瞬间了直了……

    水花落尽，那厢身穿囚牛绣衣、面带黑铁半脸面具的挺拔身影，拄刀立在一块木板上，呼吸急促的起伏着。

    李锦成看清那道人影的时候，也恰逢那道人影朝小舢板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接。

    李锦成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

    ……

    “你们连环坞认吗？”

    杨戈提刀，遥指小舢板上那六名乌衣汉子，声若雷霆的大喝道：“不认就再来！”

    李锦成暗暗的一掐大腿，咬着后槽牙就要一步上前。

    就在这时，方才说话的王二一步上前，挡住了他：“江湖儿女、一诺千金，败在杨大人这样光明磊落的仁人君子手下，我连环坞不丢人！”

    杨戈持刀未落下，再度大喝道：“好叫你等知晓，今日我杨二郎不与你们计较拦路寻衅之事，不是冲你连环坞势大，冲的是你连环坞盗亦有道！”

    “倘若再教我在汴河上遇见为非作歹、为祸一方的地痞流氓，不管他们与你连环坞是何关系，该动手我还会动手！”

    “倘若某天你连环坞也不能再遵守道义，北镇抚司的剿令下发之日，便是你我兵戎相见之时！”

    “望你等好自为之！”

    王二遥遥抱拳：“杨大人之忠告，我连环坞上下必铭记于心，望有朝一日，杨大人能驾临连环坞，给我等一个略尽地主之谊的机会。”

    杨戈收刀，转身跳上座船：“同饮一江水、相交何借酒，我祝诸位善始善终、平安顺遂……方恪，开船！”

    王二回头看了几个乌衣汉子一眼，六位乌衣汉子齐齐抱拳高呼道：“送杨大人，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小舢板徐徐飘到河岸边，八艘万担船扬帆顺江而下。

    “哐当。”

    一把钢刀落入小舢板上，马老六手脚并用的爬上小舢板，面带愧色的向李锦成抱拳道：“少当家，老六给你丢人了！”

    李锦成连忙上前扶起他：“马六叔哪里的话，您那一刀‘千里化泽’，小侄儿可是大开眼界啊！”

    马老六惭愧的撇下脸、未起身，自觉无颜面对众兄弟。

    王二上前强行将他拉起来：“老六无须自责，那后生已得刀中三味，只要不夭折，将来必成刀道大家，纵然是换了我等上，也无人能讨得了好！”

    “刀中三味？”

    李锦成愕然的失声道：“他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刀了么？”

    马老六失魂落魄的重重叹了一口气。

    王二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少当家以为，习武之人最紧要之物，为何？”

    李锦成沉思了片刻，答道：“名师、高功、神兵！”

    王二看着他，略一犹豫，还是摇头道：“不全对。”

    李锦成讶异道：“那是何物？”

    王二抬手点了点太阳穴，再接着点了点胸膛：“是思想、是胸襟、是一口气！”

    李锦成愣了愣，陡然想起来，老父亲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马老六望着扬帆远去的船队，低语道：“‘千里化泽’是我最强的一刀，但方才刀还未出，我便有预感，这一刀恐怕不敌，结果果真不敌……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你不老。”

    王二亦摇着头感叹道：“是他太年轻！”

    ……

    暮霭沉沉。

    山海关内劳军的饮酒作乐之声，连绵十余里。

    山海关外一座险峻的山头之上，一面残破的“替天行道”大旗在深重的暮色中烈烈飘荡。

    大旗之下，闾山三兄弟并马远眺关内热闹的火光，身后是数百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汉子。

    “大哥，为什么一定要走？”

    蒋奎抚摸着坐骑柔顺的鬃毛，低低的说道：“俺已经升任辽东都司总兵，往后便可独立领军，大家伙儿都留下，往后就又可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弟兄们也都能奔一份前程……总好过再在关外刀耕火种，受鞑子和朝廷的夹板气！”

    刘猛嗤笑了一声，拨转马头走向一众蓬头垢面的汉子。

    蒋奎扭头目送他远去，目光有些黯淡。

    雷横拍了拍他的肩头，宽和的笑道：“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他就这性子，有火儿撒不出来，跟谁都过不去！”

    “他不明白，俺不怪他！”

    蒋奎回过头望着兄长宽厚的面容：“但大哥你应该明白，俺投靠朝廷、参军入伍，不是贪图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刘猛的刺耳嗤笑声，都没令他的脸色有什么变化。

    但话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却突然哽咽了一下，无法再继续往下说。

    “俺明白！”

    雷横笑着使劲儿揉了揉他的肩头，试图让他放松一些。

    但无论他怎么捏，蒋奎的身躯都绷得如同一块石头一样。

    他无奈的笑了笑，收手道：“其实老五心头也亮堂着呐，你别瞅他成天一副怨天怨地的嘴脸，你们出兵漠北，他是最关心的一个，成天就不断派人去打探你们的行军路线，打探你的位置……够了老二，这一战咱也剁了几千鞑子了，也该是个头儿了！”

    “几千哪够啊！”

    蒋奎大笑，笑声里听不出丝毫笑意：“怎么也得大几万才够本啊！”

    雷横轻轻的叹了口气。

    “大哥，你们别走了！”

    蒋奎敛了笑容，认真道：“你带着弟兄们留下，咱们兄弟几个以前咋过，以后还咋过。”

    雷横看了他一眼，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虽轻，却无比坚决：“人各有命，你的命数在军营，俺和老五的命数在关外。”

    蒋奎急声道：“为啥呢？搁哪儿不都是报仇吗？”

    雷横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指着饮酒作乐之声传来的方向：“你真的认为，大魏有俺们这些人的活路吗？”

    蒋奎愣了愣，脸色慢慢黯淡下来。

    雷横慢慢放下大手，轻声道：“大魏已经老了，头也烂、脚也烂，还满身的褥疮。”

    “弟兄们可以死在去杀鞑子的路上，也可以死在鞑子的弯刀下，独独不能死在那些狗官的欺压下。”

    “关外的日子再苦，俺不能领着弟兄们往死路上奔啊！”

    他拨转马头，最后拍了拍蒋奎的肩头：“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遇着难处言语一声儿，我和老五随时等着你的信儿，啥时候累了、倦了、打不动了，就回家来，家里永远有你的热炕、有你的饭碗。”

    说完，他拔起“替天行道”的大旗，高呼道：“弟兄们，回家！”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们，纷纷起身，欢乐的稀稀拉拉高呼道：“回家喽……”

    蒋奎孤零零一人立在山头上，目送着那杆残破的大旗慢慢融入夜色中。

    再回过头来，远眺山海关，却只能看见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浓重的夜色之中摇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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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登堂入室

    晚霞万里。

    上右千户所的船队在淮安码头停靠补给。

    杨戈枕着手臂仰躺在船舱顶上，耳边是远处方恪应付淮安官吏们的哄笑声，眼前是染红了半边天的绚烂晚霞，身下是随波轻微起伏的大船……

    似睡非睡、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就像是一下子什么烦恼、什么遗憾都没了。

    唯有一点纯粹的意念，沿着记忆线自由的飞舞。

    迷迷糊糊当中，他仿佛又看了马老六最后那一刀。

    那卷起数丈水龙的……磅礴一刀！

    在他的思维中，那一刀被定格。

    周围的色彩、景物，逐一被剥离。

    只留下那一道刀气，如同一道光，横亘在一片黑暗的空间。

    他愣愣的凝视着那一道刀气，散乱的思绪许久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嘛……

    直到他突然反应过来，陡然惊坐而起，失声道：“洪水，那一刀是洪水！”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纵身跳下船顶，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轻灵的从一名站岗力士的身边掠过。

    “铿。”

    清越的长刀出鞘声响起，站岗的力士下意识的一拍腰间，却只拍到一条空荡荡的刀鞘，再定睛一看，就见到一道熟悉的背影，抓着一口明晃晃的铁柄牛尾刀，凌空跃起。

    “破！”

    他抓着方才那一点灵光，振奋内气，一刀劈出。

    丈余长的雪亮刀光反射晚霞，重重的劈在了平缓的河面上。

    “嘭。”

    浪花溅起两丈多高，一条胖头鱼被浪花裹挟着飞上甲板，奋力拍动鱼尾。

    杨戈注视着河面上的涟漪，脚掌在河面重重一拍，身形便借力重新跳回了座船上。

    甲板上执勤的力士们见状，赶紧按刀上前：“大人……”

    杨戈头也不回的一抬手：“别让任何人来打搅我！”

    众力士抱拳退下，分散后立于座船四周，不断向闻声赶来的袍泽弟兄们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是哪儿不对呢！”

    杨戈摩挲着手里的牛尾刀，心头仔细回忆着马老六那一刀卷起数丈水龙的磅礴一刀。

    马老六那一刀，其实极强。

    若非气势弱了些，那一刀败的应当是他。

    与马老六那一刀的惊艳风采相比。

    他方才依葫芦画瓢劈出来的这一刀，就好比大橘与东北金渐层的区别。

    神不似。

    形也不似。

    他拧着眉头略略思忖了几息后，忽然又有些哑然失笑。

    马老六观洪峰过境悟得刀法一式。

    他不去观想洪峰过境，却去观想马老六那一刀。

    这不就跟“传下去，沈大人喜欢耍棍”、“传下去，沈大人喜欢耍光棍”、“传下去，沈大人喜欢小飞棍”一样吗？

    那味儿能对得了吗？

    他“嘿嘿”的笑着，合上双眼，慢慢扬起手中的牛尾刀，开始想象洪峰过境的画面。

    他的确没有直面过洪水。

    但他见过洪水，也见过钱塘江大潮。

    还见过洪峰过境、平原化汪洋的视频和图片。

    此刻他将“我”缩小，将那种直面洪水怒号时的渺小感、颤栗感放大，沉浸式的去体悟洪峰过境，无坚不摧、桑田变沧海的决绝、汹涌之势。

    他的心，慢慢静了下心来，想象自己独自一人，背着双肩包、拿着登山杖，站在一条干枯的山谷河道中央，眼前是几层楼那么高的洪流，扑面而来。

    山河都颤栗！

    天地都失色！

    慢慢的……

    他似乎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声。

    他似乎感觉到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连脚下的地面竟然都真的在颤抖……

    杨戈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一身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头顶，浑身的汗毛都似乎出竖起了。

    连手心和脚心，都一下子渗出大量汗水……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心神险些从那种恐怖的威慑力中脱离出来。

    意念中的那个他，死死的咬住了一口钢牙，强行按住了颤抖的双腿，眼睁睁看着洪水涌过来，无可匹敌的巨力将自己拍飞，落入乱石滚动的泥泞洪水中，迅速失去人形……

    意念在失去了肉身的束缚后，变成了无形的物质，自由的穿梭在奔腾的洪流中。

    随着洪流咆哮。

    随着洪流奔腾。

    随着洪流拔起一棵棵参天大树。

    随着洪流荡平一片片崎岖乱石。

    势不可挡！

    所向无敌！

    若一去不回！

    那就一去不回！

    杨戈脸上刚刚才消退的鸡皮疙瘩，又一次涌上头顶。

    而且这次，不再是一波就完事儿。

    而是一波又一波的不停的往头顶上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变得急促。

    高高扬起的牛尾刀都被他急促的呼吸节奏带动着不停颤抖，刀身之上一刀刀雪亮的刀光含而不露、明灭不定。

    直到……

    他紧咬的牙关被身躯的颤抖震开，脑海中流动的画面与心中积累的刚猛决绝之意齐齐开始动摇之时，杨戈终于猛地震开双眼，再次纵身一跃起，怒声咆哮道：“破！”

    他奋力压榨浑身内气、双手挥刀举轻若重，拼尽全力一刀劈出。

    霎时间，三四丈长的狂暴刀气暴涨而出，仿佛实物般一刀重重的劈在宽阔的河面之上。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道水墙也似的浪花冲天而起，将船上避之不及的一票力士浇了一个透心凉。

    而河岸上的方恪等人，从自己角度上，还看到那一刀之下，湍急的河水短暂断流，露出黑幽幽的河道淤泥的奇景！

    虽然那一幕奇景出现的时间极其短暂，或许只有不到一个弹指的时间……

    但再短，那也是抽刀断流啊！

    这直接就将他们给看懵了！

    这一刀……

    他们看不懂、根本看不懂！

    曾几何时，大家伙儿还都是只会使内劲、只能用拳脚兵刃伤人的好手。

    怎么好像一转眼儿的功夫，你就一飞冲天了？

    难道不是才过了一年。

    而是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么？

    方恪等人在怀疑人生。

    那厢的杨戈，却还在为自己这方才这一刀的威力，而感到不满。

    他总觉得，方才胸中的那一口气，劈出来不应该只有这个样子……

    可方才那一刀，已经消耗了他所有力气，他已经连乱风腿的轻身功夫都使不出来了。

    “噗通。”

    杨戈重重的砸进了河水里，喝了几口河水都没能让自己保持住仰面漂浮的姿势。

    这一幕，将船上扒拉着船舷往下张望的力士们吓了一大跳。

    “不好啦，大人溺水啦！”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一票力士摘下腰间的牛尾刀就下饺子一样的往河里跳，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扶住还在不断喝水的杨戈。

    ……

    “不对、不对，还是差了点什么！”

    回到座船上的杨戈，裹着手下人送来的毯子坐在船头上，还在琢磨着方才那一刀的个中细节。

    方才那一刀的威力……非常强！

    比他当前的最强招——凌霜刀第十七式：傲雪凌霜，还要强出一大截。

    这或许是句废话。

    凌霜刀再强，那也是别人的东西，他要想发挥最大威力，必须得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领悟，去冲技能熟练度。

    而方才那一刀，却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东西，一上手就是满级，纵使那一刀的上限不及傲雪凌霜的上限高，可单单是技能的等级压制，也足以发挥出比傲雪凌霜能强的杀伤力。

    更何况，方才那一刀他虽只是草创，但立意……可一点都不低！

    当然，杨戈最看重那一刀的，还并不是它的威力。

    而是那一刀开门效用。

    是的，他将那一刀视为一把钥匙，可助他打开刀法第三层楼的大门。

    从而……登堂入室！

    ……

    杨戈习刀至今，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每日挥刀三千不辍，还屡次挥刀与各路好手高手切磋，也算是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

    他认为，刀法的第一个层次，是力。

    就是那些初学者，拿起刀后凭借着一股蛮力夏姬八砍，既无技巧、也无章法，说使的是刀，但其实把刀换成斧头、锤子，也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所以这一层力。

    而刀法的第二层，杨戈认为是技。

    从扫、劈、拨、削、掠、奈、斩、突等基础刀式，到横扫千军、夜战八方这样的刀招，这都是刀法的技巧、章法。

    至于刀法的第三层，杨戈觉得……应该是意。

    以自身的意念，驾驭长刀，发挥出超出长刀本身的力量！

    如果说两层，都是刀在教使用者如何更好的使用自己。

    那么到第三层，就是使用者在赋予自己的刀独属于自己的意义。

    乍一听，有些迷糊。

    但其实很好理解。

    这就好比唱歌，音乐学院会教你怎样控制气息，怎样用转音，怎样用假音。

    但那些最能打动人的歌，往往不是歌唱难度很大的炫技之作，反而是那些歌唱者用自身经历和情感去歌唱的歌……

    经历和情感，这就是歌唱者赋予歌曲的独属于自己的意义！

    刀法亦如是！

    从这个角度来看，《十八路凌霜刀》这一路刀法，的确是一部非常高明的刀法，从入门到大师全攻略，不走半点冤枉路。

    杨戈也的确在这部刀法的指点下，打下了很坚实的刀法基础。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

    刀法嘛，只要会用就行了，你研究它为什么要这么用，有什么意义呢？

    但事实上，杨戈如果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不能在凌霜刀的基础上，领悟出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也即是，他只能着凌霜刀规划好的路线，一条道走到黑，去和这本刀法的创造者一较高下。

    但世间上连两片脉络一模一样的树叶都找不到。

    两个经历截然不同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同一门刀法上有完全一致的领悟？

    到那时，他对刀法的领悟，就好像一张被画满了涂鸦的白纸，早就已经是凌霜刀的形状了，就算想舍弃凌霜刀，改练其他刀法，也悔之晚矣了……

    当然，这并不是蒋奎给他留下的陷阱。

    只是他的武功精进得太快，未能像其他刀法天才那样，在瓶颈期兼修广纳各路刀法，开阔自己的眼界、夯实自己的底蕴，最终厚积薄发，稳步走上第三层。

    不过很显然，天才也分层次！

    能从对手的招式中，拆解出刀意的杨戈。

    显然比那些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揣摩、领悟出刀意的天才，更高明！

    不吹不黑，在理解力和想象力这些方面……

    接受高等教育和信息时代轰炸的脑子，的确是更有优势。

    ……

    杨戈盘坐在船头苦思冥想许久。

    直到月上树梢之时，他才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枪没有问题、枪法也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子弹的问题了！”

    他翻身而起，当即就习惯性的拉出混元桩的行功姿势，调动周身内气，按十二经脉阴阳划分运转大周天。

    “呼……”

    他缓慢而悠长的呼出一口气，精、气、神三宝随着他的呼吸，慢慢的凝结在一起，沉入丹田中。

    “吸……”

    一口气尽，他开始缓缓吸气，精气神三宝犹如他气球一样缓缓从他的丹田之中浮起来，散入四肢百骸。

    作为身体的主人，杨戈能够非常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精气神有一丝丝分留在了丹田内的内气之中，正随着内气运行，通过十二经脉影响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

    就好像原本体内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一口气也什么都指挥不了。

    而现在，混混沌沌的空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透过那一丝光，他已经能“看”到五脏六腑、丹田经脉的轮廓。

    ‘哦，这他妈就是炼精化气啊！’

    杨戈心头升起一股明悟。

    也是在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

    同样是气。

    为什么气海境的气叫作内气。

    而归真境的气，却叫做真气。

    原来，气海境的气，只是一种内在的外力，

    就像枪膛里的子弹，油箱里的汽油。

    虽然都是在内部做功，但都只能对外产生作用。

    而归真境的气，则更接近于生物的生命力。

    它就像是人体的血液。

    既能给人体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又能供养人体复杂的组织结构……

    说得再具体一些。

    内气，只能伤敌护体。

    而真气，既能伤敌护体，又能延年益寿！

    这一章琢磨了好久，来迟了，老爷们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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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去不回

    破晓，紫气东来。

    于船头伫立彻夜的杨戈睁眼，纵身拔地而起，转身面对涛涛大河。

    “刀来！”

    他高声呼喊道。

    于船头守了他一整夜的方恪闻声，拔出腰间牛尾刀，铆足力气射向半空中的杨戈。

    杨戈伸手一把抓住牛尾刀，单手改双手、高高扬起，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冲至最高点，身形开始下坠。

    他借着下坠之势猛然一刀劈出，面红脖子粗的怒声咆哮道：“破！”

    牛尾刀落下，刀身之上暴涨出一道匹练般的雪白刀气，长约四丈、宽达六尺，仿佛鲲鹏垂天之翼，会当击水三千里！

    “嘭！”

    堪称恐怖的刀气逆流而上，将河面破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刹那之间，大河翻涌，卷起千层浪，水没岸堤。

    “哗啦啦……”

    和船帆一样高的浪花当头拍下，将诸多船只拍打得几乎倾覆，连方恪这等还算习武有成的好手，都有种置身惊涛骇浪之中的颠簸之感。

    而挥刀的杨戈，也被这一刀的磅礴反震力道推着，倒飞出七八丈，才终于落在水面上，稳住身形……

    “咚。”

    杨戈踏水回到座船上，目光呆滞的随手将牛尾刀递给迎上来的方恪：“不对啊，还是不对啊！”

    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总感觉那一刀劈出去，有种拖泥带水的感觉。

    明明用的十分力，可劈出去之后，不知怎么就只剩下六七分力了……

    这决计不是他所观想的那种洪流过境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刚烈、决绝一刀！

    “这还不对？”

    方恪人直愣愣的看了看河面上还未平复的波涛，再看了看自己手里裂开的心肝百户错银牛尾刀，整个人都麻了。

    “刀客的事儿，你少管！”

    杨戈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末了又问道：“令各连即刻清点人数，人齐了就开船！”

    他没心思管其他的，心头盘桓着的那股呼之欲、却又怎么都捕捉不到的强烈情绪，就跟便秘一样，拉又拉不出来、憋又憋不回去，不上不下的就很难受。

    连炼精化气、返璞归真的喜悦感，都被冲淡了许多。

    当然，归真这件事，在他这儿也的确算不上惊喜。

    毕竟他是打练出内气的那一刻起，就知晓自己必能炼精化气……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百骸如玉、百脉俱通”的卓绝武道天赋加成，走到归真境这一步，也算是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是说，这份儿卓绝天赋，往后就彻底没用了。

    即便是在归真境，这份儿卓绝天赋，依然能令他凝练真气更快、更精纯。

    只是这份卓绝天赋，再也不能支持他，继续像练劲期和气海境时那样，一骑绝尘的甩开同境高手。

    也无法再弥补，时间差所拉开的实力差距。

    毕竟到了归真境，大家都百脉俱通。

    就算你杨戈的体魄更强健、经脉更坚韧、真气反应速度更敏捷……那又能怎么样呢？

    还能敌过人家数年如一日、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这或许就和演员是一样的。

    有人从默默无闻的小群演做起，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和机会，才能让许多人都知道他。

    而有人一出道就自带流量、自带资本，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和机会，就有许多人知道他。

    可当他们都到达一定的高度之后，再往下拼，就只能拼自身的经历和文化。

    杨戈修成归真境，就已经达到小宗师之体所能支撑他走到的最高境界。

    再往后能修成什么样子，就得看他自己了。

    这一点，杨戈心头有数。

    ……

    三日后。

    “驾……”

    数十骑沿着崎岖的马道，转过一座大山，眼前豁然开朗。

    就见一座于宁静、沧桑的古老城池，于清晨的薄雾之中若隐若现……

    “吁！”

    杨戈勒住胯下骏马，顶起头上的斗笠远眺着晨雾中的宁静城池：“那就是扬州了吧？”

    方恪持刀抱拳：“大人，那厢便是扬州治所江都府。”

    杨戈颔首，感慨道：“总算是到了！”

    古人出趟远门，是真心麻烦啊。

    搁另一个时空，小半个月时间都够他从东半球到西半球浪一个来回了！

    方恪抱刀乐呵呵的答道：“扬州那些官儿肯定想不到您会弃水路转陆路，这会儿指定还在派人打探咱们的船队到哪儿了呢……”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调侃道：“方百户这拍马屁的功夫，近来有些生疏啊，这么生硬的马屁都好意思拍？”

    随行的谷统等人哄笑出声，山包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方恪不以为忤，自己也跟着“嘿嘿”的笑。

    “好了，先说正事儿！”

    杨戈抬起手，众人立刻收了笑声，垂首听令。

    “扬州乃至江南重镇，里边的官都是些‘久经沙场’的老油条，肯定不会不防着我们弃水路转陆路。”

    他缓声道：“为避免过早暴露，影响后续行动，我们必须得分批入城，大家伙儿都把兵刃藏好、马匹留在城外，以班为单位分批入城，稍后我与方恪先进城，老谷你自行安排入城的批次，入城后分散打探有关长风帮的一切情报，入夜前集合汇总情报！”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道：“宁可慢一些，也不可打草惊蛇！”

    众人齐声领命。

    ……

    半个时辰之后。

    杨戈与方恪就排在了入城的人龙后边。

    他二人没隐藏自己的佩刀，排队入城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

    但二人还未入城，就见到一队耀武扬威的兵丁，驱赶着一群破衣烂衫的穷苦人家，从城里往城外走。

    方恪激灵，不待杨戈吩咐，就用一口熟练的吴语和身边排队入城的百姓搭上了话。

    杨戈听着他叽里呱啦的和人搭着话，也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能盯着那些被兵丁驱赶着出城的穷苦人看。

    就见那些穷苦人里，好多都是妻儿老母一大家子，大都瘦的没个人形，许多人的头上还插着稻草……

    他们或抱着破破烂烂的铺盖卷、或推着堆满了老旧家具的独轮车，走一路、哭一路。

    “呜呜呜”的悲泣声，就像寒冬腊月间的夜风呼啸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不一会儿，方恪就结束了答话。

    杨戈迫不及待的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过来：“怎么一回事儿？”

    方恪低垂着脑袋，低声道：“他们也不说清楚，只知道，官府从五六天之前，就开始大规模的驱赶城里乞讨、卖儿卖女的穷苦人家……”

    杨戈愣了愣，不可置信的道：“冲我？”

    方恪不敢看他的眼睛：“若近期无有其他上差抵达江都的话……应当就是冲您。”

    杨戈气笑了，强忍着怒意低低的骂道：“我他妈又不是钦差，他们防我干嘛？我还能一刀一个把他们全宰了？”

    方恪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好教您知晓，咱们绣衣卫通常极少如此大张旗鼓的穿州过省，如此穿州过省，必为大案……”

    杨戈使劲儿挠了挠额角，暴躁的骂道：“别他妈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是他们屁股有屎、做贼心虚！关我屁事！”

    方恪连忙应和道：“是是是，是他们屁股有屎、是他们做贼心虚，和您半个铜钱的干系都没有，您可千万别啥事儿都往自个儿头上揽！”

    这一番话，他说得格外的诚恳。

    也说得格外的心惊肉跳。

    有时候，他都埋怨自己……吃饱了撑的，知道那么多干嘛？

    杨戈使劲挠头，挠得好几日没洗的脑壳头皮屑跟雪片一样乱飞。

    但最终，他也只能暴躁的低声骂上一句“草泥马”。

    此时此刻，他竟也有了和雷横一样的感悟：这大魏，是真他娘烂到骨子了啊……

    方恪不敢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能推着他往城门洞子里走：“咱先进城、先进城，找个能吃饭的地儿，边吃边说。”

    二人进了城，很快便寻了个能吃饭的地儿落下。

    只可惜。

    扬州的饭菜难吃。

    这口恶气更难吃。

    杨戈强忍着烦躁吃了几口菜后，便忍不住一巴掌将筷子拍在了桌上，拍得碗筷乱飞：“去他妈的，这都是什么破地方！”

    他的话，引得周遭食客纷纷对他怒目而视，还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衣裳的富家子弟，面色不善的撸着袖子就站了起来。

    方恪见状，抄起倚在身旁的长刀，站了起来亮了一个拔刀的姿势。

    怒目而视的，瞬间收回了愤怒的眼光。

    撸起袖子的，也顺势划起拳：“五魁首啊……”

    杨戈看着他们，忽然醒悟：就这点血性，却也配得上他们所经受的苦难。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果真有一定的道理。

    他忽然就不气了，面无表情的重新抽出一双筷子，继续捡着能吃的饭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先按照原计划行事。”

    他边吃边轻声吩咐道：“若有变化，再作计较。”

    方恪松了一口气，端起饭碗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饭菜。

    杨戈见他一点都不挑嘴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来：“先前大东家来这边办事，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方恪的筷子一顿，嘴里含着饭菜，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杨戈纳闷道：“问伱话呢！”

    方恪苦着脸，含含糊糊的答道：“干了一批、打了一批、扶持了一批。”

    杨戈服气的挑起一根大拇指：“高明！”

    方恪抻着脖子咽了嘴里的饭菜，低声道：“那回和咱这回儿，可不一样，那回大东家可是拿着账本过来的，无论怎么办，家里都会给他兜底，咱这回儿……可没账本啊！”

    杨戈：“尽本分而已，要什么账本？再说了，不应该是我们给上边送账本吗？”

    “不一样、不一样！”

    方恪摇头如拨浪鼓：“小事当然是咱们自己看着处理，完事儿了再把账本送上去，这种大事，上边不发话，咱们可万万不能乱轻举妄动……办好了咱们没功，办砸了咱们可就成交代了！”

    杨戈捡起一片绿叶菜送入口里，加重了语气说道：“咱们只管尽本分、只管交账本，至于结果如何，家里边自己作决定！”

    方恪还是摇头：“您就听咱一回吧，这里可不只是您看的这么简单，很多做大生意的大商贾老家都在这里，这里的生意也是很多大商贾的钱袋子，咱们要强出头，他们绝对会齐心协力按死咱弟兄！”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言语，杨戈忍不住笑了笑，缓声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着急，听我问你两个问题。”

    方恪：“咱听着呐，您尽管说！”

    杨戈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问道：“第一个问题，这笔买卖比之先前那笔买卖，孰轻孰重？”

    方恪愣了愣，老老实实的点头道：“那肯定是先前那一笔更重！”

    杨戈：“那为何上一笔买卖，他们都没能按死我？是他们不想吗？”

    方恪不得不承认：“上一回的确是您技高一筹……可俗话说得好，久走夜路必撞鬼，您不能回回都拿身家性命去搏啊！”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杨戈慢慢抱起两条胳膊，认真的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方恪愣愣的点头：“知道啊，您现在是真人啊！”

    “真人？”

    杨戈第一回听到这个称呼，觉得很有趣，又很贴切：“那你知道，我先前是什么境界吗？”

    方恪继续点头：“知道啊，气海境啊！”

    杨戈笑了笑：“是啊，我气海的时候受他们这口腌臜气，我真人了还受他们这口腌臜气，那我不是白真人了？”

    他并不是要做什么裱糊匠，他对赵家人又没什么特殊的感情。

    他依然只是想做他能做的、力所能及的，让自己心头干净一些。

    也是在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洪峰过境中悟出的那一刀，始终缺了点什么。

    原来，他并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也没有洪峰过境的那股子无坚不摧、一去不回的刚烈决绝之气！

    既然有畏惧。

    那就打破畏惧！

    既然有恐惧。

    那就战胜恐惧！

    ‘那一刀，就叫一去不回吧！’

    杨戈在心头自言自语道：‘反正，也回不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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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

非常抱歉，有负老爷们的厚爱。（手动抱拳）

    着实是状态吃不住了，脑子钝得厉害，找不到我想要的画面……

    请老爷们容我休息一天，缓一缓。

    明天要是缓得过这股劲儿来，我会试着开始双更，虽然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还是想尽力试一试。

    有时候不服老真的不行，前些年一码一个通宵，睡上一觉就又能生龙活虎。

    现在坐上四五个小时，就觉得腰也酸、背也疼，脑子一团浆糊……

    我会努力调整好状态，加大更新量，不让老爷们失望。

    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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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冰火双煞

    子时，万籁俱静。

    衣衫整齐的杨戈端坐在客栈的上房内，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慢慢翻阅着一本随手买来的儒家经典《大学》。

    华夏血脉到了一定的年纪，或许都会觉醒一种天赋技能，就是无师自通的看懂一些文言文和古诗词的天赋。

    而且这种“懂”，还十分神奇。

    就是你能看懂他的意思，但真要让你将它翻译成大白话，你却还得停下来好好思考、好好组织语言，而且还总会感觉词不达意，怎么组织语言都无法精准描述内心感受。

    那种别扭感，就好像说了几十年的白话，反倒不如晦涩拗口的文言文简练、准确了。

    类似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样的句子。

    但凡是个纯正的华夏人，就能摇头晃脑的背上那么几句。

    可总得到了该读懂这些句子的年纪，才能真正明白这些句子的含义……

    杨戈以前也不懂这些句子的意思。

    或者说，他以前根本就静不下心，再回头去看这些泛着霉味儿的陈旧东西。

    有那个空闲时间，他更倾向于跟风去看上几本网络上热门的“文学巨著”。

    而今没得选了，再捡起这些早已被遗忘的经典，才觉得安宁。

    仿佛它们，也如同老去的亲人一样……

    一直在故乡安安静静的等待着每一个迷失的华夏游子。

    当伱重新拿起它们的时候，你就回家了。

    “笃笃笃。”

    低沉的敲门声响起。

    杨戈头也不回的轻声道：“进。”

    门开了，以方恪、谷统为首的一众校尉轻手轻脚进屋，一齐向杨戈揖手行礼：“东家。”

    这间房间的前后左右，住的都是他们的人，不怕隔墙有耳。

    杨戈放下书本，提起桌上的茶壶：“过来坐。”

    众人再度揖手行礼，轻手轻脚上前落座。

    方恪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茶壶：“东家，我来吧。”

    杨戈点头，重新拿起书本：“都说说吧，你们今儿都打听到了哪些情报，一个一个来。”

    谷统双手接过方恪递过来的茶碗，道了一声谢，而后才低声道：“东家，小的打听到，客人家中常驻精干看家护院八十余人，其余仆役走狗广布于各坊市、码头，虽人多势众，都不过只是些欺软怕硬、拿钱卖命的喽啰，不值一提！”

    意思是，他们要对长风帮动手，只需要考虑怎么拿下长风帮总舵那八十多个好手就行。

    杨戈的眼睛没离开书本：“有高手吗？”

    谷统答道：“根据当前汇总的情报分析，疑似气海高手八人，真人大高手……暂未得到相关线索。”

    杨戈皱了皱眉头，没急着说话。

    谷统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好一会儿后，才听到杨戈说道：“继续深挖，完善你所说那八人的信息，待秦掌柜他们抵达后，将他们的信息转交给秦掌柜，让他针对这八人制定抓捕计划，优先逐个击破、减少伤亡！”

    此番随他南下的人数虽多，但气海级以上的高手，算上他也只有四人。

    而他必须得留神防备着可能出现在的归真巨擘，不能过早进场。

    所以若不能逐个击破，上右所恐怕会出现较大的伤亡。

    那非杨戈本意。

    谷统连忙道：“是！”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立刻便有一名小旗官接口道：“东家，小的打听到，客人自从去岁九月下旬，就开始大张旗鼓的替一些大商贾收地抢钱，至今年上半年，由明转暗，串通各地地主、赌坊、当铺、地下钱庄，收来的良田分散在了那些大商贾的族亲旁支名下，近日被赶出城的贫苦人家，大都是近期被长风帮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家……”

    杨戈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手里的书卷，看向说话的那名小旗官，一句一顿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五月份三大粮商倒下之后，长风帮还在继续收地抢钱？”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阴戾，说话的小旗官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道：“表面上，是各地的地主、大户和地痞流氓们在趁火打劫，但背后确有长风帮在出钱出力……北郊外邵伯镇有富户名谢富文，世代制漆、薄有家资，去岁腊月因饥馑抵水田八亩与北城金宝钱庄董大成，七月，谢福文筹得钱款前往金宝钱庄赎地不成，被董大成指使打手当街打死。”

    “谢富文有胞弟谢富武，师从九江江湖门派‘五虎断魂刀’，得讯赶回扬州为兄报仇，持刀行凶杀金宝钱庄一十三人，凶威摄人，无有捕快衙役敢上前！”

    “却不想，谢富武冲城门之时，有高手现身阻拦，三棍打死谢富武，以马匹拖尸巡游江都，当众扬言‘这便是与他长风帮作对的下场’，围观者无不噤若寒蝉。”

    “那名高手，就是长风帮副帮主柴立。”

    这名小旗官是把说书的好手，一番前因后果，说得是详略得当、抑扬顿挫，又不失悬念，引得在座的众人都为之侧目。

    杨戈都被他给整笑了，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嘿，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小旗官羞赧的抱拳匿笑。

    适时，一声细微的响动传入杨戈耳中。

    他微微挑头瞟了一眼头顶上的瓦片，正要开口，便感知到了什么，嘴边的言语一变，冲方恪说道：“给他记一功，咱上右所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入城不过半日，就能挖到这些料，并从中理出线头来，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方恪注意到杨戈的眼神变化，闻言提起茶壶给方才汇报的这名小旗官添了半碗茶：“再接再厉，莫要辜负了东家栽培！”

    小旗官的眼神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抱拳道：“掌柜的放心，东家赏俺刘石匠脸面，俺肯定兜着！”

    其余小旗官也都羡慕的盯着刘石匠……

    杨戈轻轻点了点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继续！”

    “东家，小的打听到……”

    五名小旗官争前恐后的将自己白日里带着麾下的人手收集的情报，汇报给杨戈。

    有的着眼于长风帮的发家历史，组织架构。

    有的着眼于长风帮各路骨干的老巢、行为习惯。

    入城的时间虽短，但都有所获。

    谷统麾下这个排，就是当初路亭绣衣卫据点的老底子，也是杨戈花心思花得最多的一个排。

    如今看来，他们也总算是没有辜负杨戈那大半年点灯熬油的心血，各自都从杨戈当初教导的侦查方向里，琢磨出了一些自己的东西。

    听完他们的述说，杨戈对于长风帮也算是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

    长风帮，不愧是名义上的江左第一大帮派！

    只江都一地，便有气海境高手八人，骨干打手八十余，外围的喽啰更是多达七八百之数，人脉关系也是盘根错节，下到周边乡镇的地主乡绅、上到府衙卫所，长风帮的招牌都畅通无阻。

    某种意义上，长风帮在江左这片区域，比很多地方官府都有力！

    要办这样的地头蛇，必须要以绝对溢出的优势力量，一招定胜负，万不可与他们形成拉锯战！

    拉锯战一起，输的就必然是他们上右所！

    待到谷统与一众小旗官汇报完毕后，杨戈正待作总结，就听到一旁的方恪开口道：“你们都说了？”

    谷统与一众小旗官齐齐点头。

    方恪提起茶壶给杨戈面前的茶碗蓄水，不紧不慢的道：“那就听听我……长风帮帮主熊钧次女熊子衿，五月份时嫁于时任扬州同知、现任扬州知府杨玉廷杨大人之长子杨怀荣为平妻，扬州乃江南重镇，历任扬州知府皆是浙党中坚，恰好现任吏部天官梁弈梁大人，便是江浙人氏，还曾是杨大人之座师。”

    屋内一时寂静。

    谷统端着喝干的茶碗喝了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放下来。

    杨戈眯起双眼，指着方恪笑道：“瞧瞧，啥叫正经的绣衣卫范儿！”

    一众小旗官如梦初醒，纷纷强笑着向方恪抱拳，口称“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方恪压手止住了一干手下的生硬马屁声，加重了语气说道：“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们，而是想告诉你们，此案不比其他案件，此地的府衙、府兵乃至卫所驻军、鄱阳水师，非但不会是我们的助力，反倒有可能是我们的阻力，我等要想漂漂亮亮的办了长风帮，必须小心行事、谨慎行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杨戈“啧”了一声，笑呵呵的重重一巴掌拍在方恪肩膀上：“挤兑谁呢？仔细你的皮！”

    要不说这厮机灵呢，知道暗地里劝不动他，就明着给他上眼药。

    方恪被他一巴掌拍得身躯一震，面容“唰”的一声就憋得赤红，好悬没痛呼出声。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我跟你讲厉害，你跟我讲道理。

    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讲武力。

    太欺负人了！

    好痛……

    “行了，别装可怜了，我心头有数儿。”

    杨戈收回手，笑呵呵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还是那句话，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能办到哪里办到哪里！”

    一众小旗官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道，一起端起水碗低呼：“东家英明！”

    唯有方恪依然哭丧着脸，心头低低吐槽道：‘能办到哪里办到哪里？我看你是坟头上撒花椒——麻鬼！’

    杨戈放下水碗，挥手道：“没事儿了就都回去歇着吧，明日秦掌柜他们就该到了，到时候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你们正好加大力度深挖情报，最迟后天动手，咱们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众人起身，齐齐向他行礼告退。

    方恪磨磨蹭蹭的留到最后，还想再说点什么，就见到杨戈挥手道：“有事儿明天再说！”

    方恪只好揖手告退。

    待到方恪拉上房门，杨戈才翻起一个干净的茶碗，倒上一碗茶，头也不抬的说道：“咋的？还要我亲自上去请你下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窗户从内向外打开，一道身穿杏黄色劲装、头戴小银冠、足踏月白缎面靴的骚包身影，翻窗而入：“没想到啊，你竟然真姓杨！”

    杨戈见了来人，眼神中没有丝毫异色。

    方才他察觉屋顶上有人，正要出声之时，就感知到了‘蚀日剑气’，这才没点破。

    反正他们商量的，又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家国大事……

    而且杨天胜这人吧，蠢是蠢了点，但还是有几分任侠之气的。

    他将茶碗推过去，笑吟吟的答道：“早就说‘你这脑子狗见了都摇头’，你还非不承认！”

    杨天胜坐到桌前，惊叹道：“谁能想到你这么会玩呢？还真是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啊，小爷我想破头，都没想到你竟然会是绣衣卫的走狗！”

    杨戈一把将茶碗拖过来：“你这嘴是刚吃过屎么？什么叫走狗？你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儿，我又干了些什么大事？你也好意思说我是走狗？”

    杨天胜“嘁”了一声，拽回茶碗端起来就要喝，临入嘴之际，忽然又看向杨戈：“这水里，不会有毒吧？”

    杨戈挎着个批脸，无动于衷的回道：“有啊，见血封喉、穿肠烂肚的剧毒！”

    杨天胜又“嘁”了一声，端起茶碗就大口一饮而尽，舒坦着吐着气：“可渴死小爷了，你们这帮走狗咋这么能白话呢？”

    杨戈摊开一只手，一团氤氲的真气徐徐从他掌心中浮起，如同老人盘完铁胆一般，在他掌心中缓缓旋转：“我再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我们是啥？”

    杨天胜看着他的手掌心，眼神一下子就直了，嘴唇蠕动了许久，才吐出一句：“你们是官家的大人……大人总行了吧？”

    杨戈收回真气，笑吟吟的端起茶碗喝水：“算你识相！”

    杨天胜放下水碗，脑袋歪来歪去的打量他，眼睛里闪烁着清澈而愚蠢的光芒。

    杨戈：“别看了，我也是刚刚突破……你也不快了嘛？”

    杨天胜摇头如拨浪鼓：“那不一样，小爷多大、你多大啊？你怎么能走小爷前边呢？”

    杨戈终于没忍住翻起了死鱼眼：“你要实在不会说话，就把嘴捐给有需要的人吧！”

    他对江湖中人，其实是没多少好感的。

    但这么个二哈式的人物，确实很难让人生出恶感来。

    杨天胜：“小爷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突破的？”

    杨戈看着他：“你先别管我是怎么突破的，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杨天胜挠头：“小爷本就在江淮一带逍遥，前几日收到消息，连环坞右护法‘八臂罗汉’董平，欲破门离坞、自立门户，这种热闹小爷怎么能不去凑凑呢？”

    “结果还没到连环坞呢，就听说有个使刀的绣衣卫狗…大官儿，十招打赢了连环坞六坞主‘浪里白条’马季长，一招‘披霜拔露’，有抽刀断水之威！”

    “小爷当时一听，就觉得可能是你小子，就追上来瞧瞧喽……”

    “嘿，没曾想，还真是你小子！”

    他仿佛想到了家中的老母猪下崽儿，乐得直拍桌。

    杨戈挠头，低低的吐槽道：“妈的，这都能让你认出来？下回打架再也不喊招式了！”

    杨天胜拍桌：“先不扯淡，小爷方才听你们扯淡，你们这回南下，是冲着长风帮来的？”

    杨戈：“昂，长风帮先前不是派人去路亭弄过我一回么？我怎么着也得找回场子啊！”

    杨天胜竖起一个大拇指：“尿性！人弄你一个、你弄人满门，江湖上都说我们明教是魔教，小爷看你们绣衣卫才是吧？”

    杨戈掰弯面前的大拇指：“熟归熟，乱说我一样告你诽谤啊！我弄长风帮，那只是为了复仇吗？那是因为他们给三大粮商当走狗，欺压良善、盘剥百姓！要没这些脏烂事，我就算再气，也不能弄他们满门啊！”

    杨天胜想了想，回道：“都说‘官’字儿两个口，旁人说这话，小爷打死都不信，但你张麻子说这话，小爷还是愿意信你一二！”

    杨戈提起茶壶，给他续上茶水：“我没混过江湖，也不太懂江湖事，这长风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大帮派，都没个归真巨擘镇堂呢？”

    “你当归真巨擘是什么？”

    杨天胜回了他一记死鱼眼：“妇人家的肚子么？说有就有？”

    杨戈想了想，答道：“我寻思着，炼精化气、返璞归真也挺容易的啊，我都没怎么使劲儿，就成了……咋的，很难吗？”

    他这当然是在凡尔赛。

    但偏偏杨天胜还真就吃他这一套，气得咬牙切齿道：“你我若不是朋友，小爷真想打死你！”

    杨戈掏了掏耳朵：“你要不要听一听，你都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杨天胜无言以对。

    他俩要不是朋友，他还真打不过杨戈……

    杨戈热情的一把搂过他的肩头：“咋样？咱冰火双煞要不要重出江湖，再干他娘的一票？”

    杨天胜翻着死鱼眼使劲儿掰开他的手臂：“你真当小爷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呐？”

    杨戈：“你不是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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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猛龙过江（求订阅）

    “你不是吗？”

    杨天胜大怒，拍桌而起：“你看不起谁呢？小爷我浪荡江湖，万花丛中过……”

    杨戈抱起两条胳膊，冷不丁的说：“冰火双煞！”

    杨天胜的逼逼声顿时小了下去，但犹自强撑着说道：“小爷若是与你一介朝廷鹰犬狼狈为奸，日后江湖同道该如何看待小爷、看待我明教……”

    杨戈继续说道：“我整一把大刀，给伱弄一把宝剑，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杨天胜口锋一转，热情的搂住杨戈的膀子：“来，咱哥俩商量一下细节！”

    杨戈端起茶碗一口饮尽：“既然你说长风帮没有归真巨擘坐镇，那事就好办了，待明日我的人马一到，我就直接摔旗子，带人围了长风帮总舵，见人就抓，反正就他们干的那些脏烂事儿，也不愁找不到证据！”

    杨天胜额头上冒出斗大的问号：“就这？你们刚刚说的那些大官小官儿咋办？”

    他捏着下巴，狐疑的上下打量杨戈：“莫非你还想杀官造反？”

    杨戈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我绣衣卫本就有检查百官之权，我办他们，能叫杀官造反吗？”

    杨天胜抱起膀子，慢慢的摇头道：“但你办不了他们……不是吗？”

    他虽然不懂朝堂，但他又不是真傻。

    方才方恪所说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

    杨戈缓声道：“办不办得了是一回事，办不办又是一回事！”

    杨天胜不满的道：“这时候你还打什么机锋啊？你拉小爷下水，连实话都不肯给一句？”

    杨戈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我说的就是实话……谁敢来阻拦我办案，我就办谁，他们那一勾子屎，不比长风帮少，他们的后台再大，那也远在京城不是吗？我不敢杀官造反，难道他们就敢堂而皇之提兵冲击我绣衣卫？”

    最优秀的信鸽，从扬州飞到洛邑，也得三四天。

    一个来回，就是七八天！

    真把他逼急了，这七八天都够那些狗官坟头儿上的草籽发芽了！

    杨天胜听明白了，但还是不解的道：“不是，你图个什么呢？就是真教你办了他们，你又能落个什么好儿？”

    杨戈：“图个什么啊……就图个理直气壮、问心无愧吧。”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拔了我这身儿官衣，撵我闯荡江湖去。”

    杨天胜想了想，惊叹的冲杨戈竖起一个大拇指：“真他娘的尿性，小爷这辈子没服过人，你张麻子是头一个！”

    杨戈：“少废话，干不干，痛快点儿！”

    这厮脑子是不大好使，但他那一手蚀日剑法，着实是犀利。

    他要肯出手，一个就能顶好三四个寻常的气海高手！

    杨天胜：“干啊，这种热闹，小爷怎么能错过……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杨戈诧异的看他：“什么？”

    杨天胜拍桌而起：“合着你是真拿小爷当地主家的傻儿子算计啊？行，算小爷识人不明，走了！”

    杨戈连忙拉住他：“聊得好好的，干嘛要走呢？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杨天胜气咻咻的坐回桌前：“长风帮的事儿，小爷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事成之后，咱冰火双煞，要往杭州一行。”

    杨戈：“去杭州干嘛？”

    杨天胜：“凑热闹啊，方才不与你说了，连环坞右护法‘八臂罗汉’董平破门离坞、自立门户的事么？董平去了杭州，放话要在杭州自立‘巨鲸帮’，江湖上有传言，称连环坞那个闭关多年的老水鬼，定会出关清理门户！”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咱冰火双煞？”

    杨戈捋了捋额角散乱的头发：“你方才就提了一嘴，我还以为只是个传言，哪知道真是要自立门户啊……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前些日子才打连环坞经过，怎么一扭头的功夫，他们就内讧了呢？”

    杨天胜：“就是你打连环坞经过那几日前后的事儿，起先江湖上还有传言说，就是你放的消息，故意挑拨他们内部不合，不过看董平后来的举动，那厮的确是早就有自立门户之心。”

    顿了顿后，他接着道：“不过这倒也说得过去，同为归真巨擘，那老水鬼闭关多年，连环坞的招牌全靠董平和梁君撑着，风头和好处却全落在了老水鬼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傻儿子手里，这搁谁头上，谁也不肯久居人下吧？”

    杨戈诧异道：“这里边还有我的事呢？我一心奔着长风帮来，真没操过这份儿闲心，我连他们连环坞的人都认不全，上哪儿散播谣言去？”

    杨天胜：“都说了你已经洗白了，那不是谣言，是董平确有自立门户之心！”

    杨戈沉吟了几息，接着问道：“你方才说的‘老水鬼’，是李锦成他爹？”

    杨天胜：“不然呢？”

    杨戈想起那个逼气十足的大骚包，不由的笑道：“仔细说说，我还挺感兴趣。”

    杨天胜：“‘过江龙’李长江，名列当世十二豪杰之‘枪豪’，一手翻江倒海枪、纵横南北十八省鲜有败绩，连我爹都不敢轻撄其锋！”

    杨戈惊讶道：“这么牛逼的吗？”

    杨天胜思索着“牛逼”这个词，点头道：“比你想象的还要牛逼，我爹就曾经说过，他若能拨云见月，跻身绝世宗师之尊，当世能稳胜他的人，绝不超过双手之数！”

    “十个？”

    杨戈惊叹着点头：“那的确是挺牛逼的！”

    杨天胜热情的搂住他的臂膀：“所以啊，如此盛事，岂能少了咱冰火双煞？”

    杨戈挠头：“你真信李长江会去清理门户？兄弟做不成，也没必要非要闹得你死我活吧？留几分香火情，日后守望互助不好吗？”

    杨天胜摇头：“这江湖的草台班子，哪有那么多好聚好散啊，那老话不都还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么？”

    “倘若那董平当真还念几分连环坞的香火情，他就不会公开放话自立门户。”

    “既然放了话，那连环坞就必须得接着，接不住，他们连环坞的风光日子就到头儿了。”

    “江淮水路这么大一块肥肉，连环坞吃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人觊觎！”

    杨戈沉吟了片刻，回道：“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李长江闭关闭出岔子了，董平才敢公开自立门户？”

    杨天胜：“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李长江闭关已经闭到关键时候了，董平如果现在还不走，以后就真走不脱了？”

    杨戈：“你的意思是，董平是在故意引李长江破关，打断他的突破？”

    杨天胜：“这谁说得准呢？指不定那老水鬼早就死在闭关室里了，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总之这回要么见证连环坞崩塌、要么见证巨鲸帮崛起，都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大热闹！”

    杨戈：“你对吃瓜看热闹这事儿，还真是爱的深沉啊。”

    杨天胜：“那可不，人活一世，就该不停的凑热闹、看热闹，若是每一日都过得大差不差，那到底是用一辈子去过了一日，还是一日过了一辈子？”

    杨戈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太极端了，高山大海有高山大海的壮阔、路边的小野花也有小野花的清新，要有一颗善于发现生活中各种趣味的心，才能真正将日子过得有趣……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啊。”

    杨天胜一听到这些语重心长的唠叨就烦的不行，大力的一拍杨戈的肩头：“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的，痛快点，答不答应！”

    杨戈勉为其难道：“来都来了，就随你去开开眼界吧。”

    杨天胜喜悦的一拍桌：“君子一言！”

    杨戈：“驷马难追！”

    杨天胜撸起袖子：“不就是区区长风帮吗？敢欺负到你张麻子头上，不答应！”

    杨戈一拍桌：“办他！”

    ……

    翌日晌午。

    上右所的船队抵达江都码头，扬州同知亲率一票府衙卫所大小官吏，前往码头相迎。

    而杨戈这厢，也接到手下回报，长风帮在江都城内的大小生意，尽皆闭门歇业，连往日街面上那些舞刀弄枪、耀武扬威的长风帮帮众，都不见了踪影。

    既无地痞流氓耀武扬威，又无穷苦人家沿街乞讨的江都城，看起来是又整洁、又安宁。

    很符合常人印象中烟雨朦胧、富庶安宁的江南城池……

    当上右所的大队人马，在扬州府衙的一票大官小官们的陪同下，雄赳赳气昂昂入城之时。

    杨戈和杨天胜，正坐在长风帮总舵对面的路边茶摊里喝茶。

    二人今日都穿着一身常见的粗布衣裳，佩剑佩刀也都裹了灰布，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凭着几手庄稼把式混饭吃的江湖汉子。

    同样乔装打扮的方恪，抱着一个布包匆匆走进茶摊里，四下张望了一圈儿后，便望见了二人，立马上前低声道：“东家，秦掌柜他们已经入城了，正往府衙大堂去。”

    杨戈颔首：“消息送到他手上了吗？”

    方恪回道：“船还未进码头，就已经送过去了！”

    杨戈指着对面大门紧闭，高悬“和气生财”金字牌匾的长风帮总舵：“那八个气海，有多少在里边！”

    方恪：“六个！”

    杨戈敲着桌面思索了片刻，忽然道：“放信号吧！”

    方恪愣了愣：“哈？”

    杨戈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迫不及待要坐我的位子了？”

    方恪陡然色变，连忙抱拳作揖：“卑职不敢！”

    杨戈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茶汤上漂浮的沫子，淡声道：“放信号！”

    方恪：“喏！”

    他慌忙将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根烟花冲出茶摊，点燃后对准湛蓝的天空。

    “嗖……啪！”

    一声尖啸，一朵在白日里并不太亮眼的红花，在半空中绽放。

    杨戈放下茶碗，不紧不慢的打开桌上的布包，从里抖出两件料子极好的玄色大氅，将其中一件丢给杨天胜。

    另一边，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满脸堆笑的敷衍着一票府衙官吏的秦副千户，见了冲天而起的红花也是猛然一愣。

    陪在他身旁的扬州同知梅严之见状，正纳闷的抚着山羊胡嘀咕道：“不年不节的，怎会有人白日里放烟……”

    结果他话都话没说完，就见到身旁的绣衣卫千户撩起大氅，一把拔出腰间的牛尾刀，指着那厢的红花厉声大喝道：“二连封闭各城门，不得令不允进出，其余弟兄，随某家走……驾！”

    “铿铿铿……”

    霎时间，抽刀的声音响成一片，前一秒还满脸朴素与热情的绣衣卫力士们，瞬间就变得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扬州同知梅严之见状，那还不知不好，连忙高声疾呼道：“秦大人，有话好好说啊，知府大人在府衙设宴静待大人啊……”

    可打马远去的秦副千户，哪里还听得见他的呼声。

    纷乱而沉重的步伐声迅速靠近茶摊。

    已经披上的玄色大氅、带上半脸面具的杨戈，拿了一根条凳坐在了茶摊外，举起连鞘的错金牛尾刀，对着匆匆赶来的大队人马一指对面的长风帮总舵。

    秦副千户见状，即刻命令各连团团围住长风帮总舵，准备攻坚。

    “我来、我来！”

    杨天胜望着一众绣衣卫力士七手八脚组装起来的床弩，兴冲冲的放下手里的茶点，在大氅上擦着油腻腻的双手大步行至长风帮总舵大门前，拔出佩剑一剑劈向包铜大门。

    仿佛熊熊烈焰般的火红剑气，重重劈在了包铜大门上。

    只听到“嘭”的一声巨响，一丈多高的包铜大门轰然破碎，碎片仿佛天女散花般飞向了大门之内。

    这一剑的威力，连杨戈见了都有些惊讶，心道这厮嘴上说得轻巧，背地里也没少下苦功啊！

    至于大门内的闻声赶来的一众长风帮帮众，自然也被杨天胜这一剑吓了一大跳。

    当即便有人厉声大喝道：“我长风帮所犯何事，诸位大人要如此兴师动众？”

    杨天胜才懒得与他们饶舌，一个箭步就提剑冲了进去：“你们长风帮犯的什么事，你们自个儿心头没数儿吗？”

    后方的秦副千户见状，也连忙一挥刀佩刀，指挥着上右所的力士们冲了进去。

    杨戈拄着佩刀依旧坐在茶摊外，没动弹。

    不多时，就见到一票府兵簇拥着一顶绿色的轿子，急匆匆的沿着长街赶过来。

    轿子都还未挺稳，就见到一个身穿五品白鹇青袍的花发文官，从轿子里钻出来，大声疾呼道：“秦大人，且慢动手，这里边定有误会啊……”

    杨戈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不曾想，那文官见在场无人理会他，竟然驱赶着一帮府兵往长风帮总舵内冲。

    杨戈见状，毫不犹豫的冲侍立在一旁的方恪等人一挥手：“拿下！”

    方恪听闻只觉得心头一凉，有心劝说杨戈几句，可脑海中立马就想到了杨戈方才那句话，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谷统等人冲上去。

    他一手按刀，一手高举自己的绣衣卫百户腰牌，厉声大喝道：“绣衣卫办案，胆敢阻挠者，一律同罪论处……给我拿下！”

    谷统等人当即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护卫那名文官左右的府兵们，听了绣衣卫的大名，也不敢动弹。

    那名文官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厉声大喝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尔等厂卫鹰犬，既无上命、又无证据，安敢欺辱本官！”

    谷统他们哪管这个，冲上去“啪”的一声就给他按地上，扯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就给他捆了一个严严实实。

    然而他们才刚刚拿下这位同知大人，长街尽头就又来了一群轿子，一窝蜂的往这边扎……

    杨戈瞥了一眼，面不改色的端起手边的茶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低低的冷笑道：“还真是捅了马蜂窝啊！”

    他知道，如果单单只是收钱，这帮贪官污吏定然不会如此不管不顾、火烧火燎的强冲绣衣卫办案现场。

    除非……长风帮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安危！

    轿子停在一众绣衣卫力士的包围圈外，一个又一个相貌堂堂、乌纱官袍的文官自轿子里钻出来，望着那厢嘴里被塞了破布犹自挣扎不休的五品文官，惊怒交加的七嘴八舌厉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还不快快放了同知大人！”

    “朗朗乾坤，尔等鹰犬岂敢如此陷害总良！”

    “尔等滥用职权，置朝廷法纪、置衮衮诸公于何地……”

    杨戈来回的扫视着那一票仿佛斗鸡般抻着脖子、面红耳赤的贪官污吏们，发现里边官位最高的，也只一个身穿青袍的五品官，便大感无趣的一挥手：“统统拿下！”

    被他们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绣衣力士们闻言，齐声应喏了一声，抡起连鞘的牛尾刀就将一个个大呼小叫的文官打翻在地，捆成大闸蟹。

    方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戈，再扫视了一圈亢奋得面红耳赤的绣衣力士们，心头一顿长吁短叹：‘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他不敢再到杨戈跟前废话，只能快步走到一众力士面前，连声叮嘱着他们手下轻一点，千万别弄出人命。

    只要不出人命，这事儿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出了人命，就算他们占着理，朝堂上的唾沫星子也能活生生淹死他们！

    杨戈没他那么多的想法，他盯着长街的尽头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等到预期中的那一抹绯色。

    大魏礼制，官员一品到四品穿绯袍，五品到七品穿青袍，八品、九品穿绿袍。

    扬州府知府是从四品官，可以穿绯袍。

    而他这个绣衣卫千户，只是正五品。

    在没有上命的情况下，扬州知府是够资格压制他这个绣衣卫千户的。

    虽说绣衣卫位轻而权重，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官员会依仗自身品级，硬刚绣衣卫。

    但眼下，显然是极少数时候……

    ‘有点难办啊！’

    杨戈还期待着，能用‘阻挠办案’、‘冲击绣衣卫办案现场’等等罪名，先行扣押扬州知府杨玉廷，抓了人之后再补充罪证。

    但那厮不来，他就只能走正常流程，先找证据再去抓人。

    前者好办，人不在其位，有的是人落井下石。

    后者难办，无异于是与整个扬州府衙角力……

    这事儿要办不好，不但扣押的这些官员得全须全尾的放回去，连带着整个北镇府司都得吃瓜落！

    杨戈行事看似鲁莽。

    但他心头是有一本账的。

    过程与结果……

    都在他思考的范围之内。

    ‘希望熊钧那边，能有所收获吧！’

    杨戈心头盘算着，提刀站了起来。

    恰好这时，杨天胜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从长风帮总舵里传出，他忍不住“嘿”了一声：“急了！”

    他纵身一跃而起，身形飘逸的掠过五六米高的大门瓦檐，滑向杨天胜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他人还在半空中，就看到一片开阔的庭院之中，一名须发花白、身形佝偻，一身筋肉就好似龟仙人变身的麻衣老者，挥舞着一根熟铜棍凌空砸向身形暴退的杨天胜。

    “铿。”

    清越的长刀出鞘声中，一道雪亮的刀气斩落。

    “嘭！”

    凌空挥棍的麻衣老者，倒飞了回去，穿过庭院，撞碎两扇雕花木门，重重的砸进了庭院后方的厢房之内。

    透过洞开的房门，还能看到厢房之内，一道身穿黑色劲装、头戴玉冠的魁梧汉子，正守着一个火盆往里扔着文书。

    杨戈见状，来不及与气喘吁吁的杨天胜答话，刚刚落地便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快若闪电般的持刀冲入厢房之内。

    先一步砸进厢房之内的麻衣老者见他追进来，毫不犹豫的提着熟铜棍就又迎了上来。

    “傲雪凌霜！”

    杨戈提刀力劈华山，气海境时需要奋起全身内气才能使出的最强招，归真境之后，信手便可拈来！

    凛冽的刀气澎湃若江河奔涌，奋力冲出来的麻衣老者怒声大喝的横棍于前，与连人带棍又一次飞了出去，直接将墙壁都撞出了一个大洞。

    守在火盆前的魁梧汉子见状，一把抄起身旁的厚背大刀就迎了上来，怒声大喝着一刀劈向杨戈。

    大刀破空、声若雷霆，雪亮的刀气圆润若牙月，极为不凡。

    但他的动作，在杨戈的眼里，太慢太慢……

    他从容的跃起，避开月牙刀气，而后一记劈腿，带起一片残影劈断魁梧汉子持刀的手臂，落地之时，左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扭身一记过肩摔，重重掼在了地上。

    魁梧汉子绷起身躯喷出一大口鲜血，而后整个人如同散架了一样，彻底瘫在了地上，连叫都叫不出一声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杨戈忽然就想起了当初雷横摔他那一次……

    不能说是十分相似。

    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杨戈松开手里这名魁梧汉子，定睛看向破碎的墙壁外，就见那麻衣老者，正拄着熟铜棍吃力的站起身来。

    这老者接了他两刀，虽说皆不敌，但全身上下没有半丝血迹……

    适时，杨天胜提着半截残剑缓步走进厢房，眼神凶暴的望向那麻衣老者。

    杨戈偏过头问他：“你不是说长风帮没有归真高手吗？这老家伙打哪儿冒出来的？”

    杨天胜指着地上一滩烂泥似的魁梧汉子：“长风帮帮主熊钧在此，你问小爷？”

    “哦……”

    杨戈拖刀徐徐向前：“长风帮背后之人派来救场的高手啊！”

    二合一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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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博弈

    “老朽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鬼，杨大人纵是杀了老朽，于事又有何益？”

    麻衣老者注视着杨戈拖刀而来，昏黄的老眼中也没有丝毫惧色。

    杨戈闻言笑道：“做假鬼能有什么意思，要做，自然还是得做真鬼！”

    麻衣老者：“老朽是生是死事小，倒是杨大人，少年英才、前程远大，何苦非要在这泥泞中打滚？须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杨戈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狰狞：“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啊！”

    他扬刀劈向那麻衣老者，刀气随刃游走、含而不露。

    麻衣老者侧身避开刀锋，手中熟铜棍好似毒蛇吐信般探向杨戈的咽喉。

    一刀劈空的杨戈展刀外拨，刀刃随棍游走，身形猛然突进，试图突破棍围。

    麻衣老者稳住熟铜棍架住错金牛尾刀，棍尾猛然上挑，如同冲天拳般再度击向杨戈咽喉。

    杨戈战术后仰，一击弹腿迅猛如出膛炮弹，直击麻衣老者胸膛。

    麻衣老者侧身下蹲，上挑的棍尾变挑为拨，一棍点在了杨戈的右臂手腕上。

    “嘭。”

    刀刃般的腿劲轰碎老者身后的花坛，将砖石砌成的花坛耕成两半。

    但看似咄咄逼人的杨戈，却不但没有占到丝毫便宜，还连手头的牛尾刀，都险些被麻衣老者一棍抽飞。

    他抽身退出熟铜棍的攻击范围，目光凝重的再度打量这个貌不惊人的麻衣老者：“还真是棍怕老郎啊！”

    麻衣老者喘着粗气，架着熟铜棍指着他，闻声极力平复着呼吸沉声回道：“老朽虽老迈，却还有几颗大牙，杨大人再年轻力壮，要想毫发无损的拿下老朽，却也是痴人说梦，不若今日你我便各退一步，长风帮我等便赠与大人做金楼梯，大人也高抬贵手、到此为止如何？”

    “呼……”

    杨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头的怒意却好似火上浇油一样“蹭蹭蹭”的往上涌：“听你这么委曲求全的讨价还价，我都快以为是我在仗势欺人了！”

    他一条腿后撤，目光紧紧盯着麻衣老者慢慢俯下身躯，单手持刀双手握刀，周身真气汹涌而出：“可分明是……伱们在吃人啊！”

    话未毕，他猛然提刀一刀破出，刹那间，雪亮的刀气迸发若山洪爆发，又急、又狂……铺天盖地！

    麻衣老者浑浊的双眼，一瞬间就被雪亮的刀气填满了！

    快！

    太快！

    他根本就来不及躲避，只能徒劳的横棍于顶，奋起周身余力去格挡。

    “嘭。”

    狂暴的刀气落下，地动屋摇，刀气所及无论是花台、假山还是围墙，尽皆一分为二！

    一刀下去，一道长达三丈、宽有三尺有余的笔直同道，就出现在了杨戈的前方。

    而挡在杨戈身前丈余开外的麻衣老者，惊惧的瞳孔慢慢涣散，浑浊的光芒迅速暗淡。

    他僵硬的低低呢喃道：“还真是拳怕少壮啊……”

    下一秒，他连人带棍同时炸成两半，飞了出去。

    “干干干……”

    杨天胜目瞪口呆的从墙壁的破洞里钻出来，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看着眼前这条笔直的通道，破音的引颈高呼道：“牛逼！”

    他还记得，年初时他们俩还打得不相上下……

    这才过了多久？

    张麻子要是拿这一刀劈他。

    他立马就得死给张麻子看！

    杨戈气喘如牛的拄着刀慢慢站起来：“牛逼吗？”

    杨天胜眼珠子放绿光的瞅着他：“这还不牛逼？”

    杨戈想了想，答道：“我觉得我还能更牛逼！”

    杨天胜冲他挑起一根大拇指：“那你可真牛逼！”

    “牛不牛逼稍后再说！”

    杨戈收刀入鞘，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的沸腾的真气：“先打断这些贪官污吏的狗腿！”

    他转身走回厢房。

    厢房内，熊钧还瘫在地上吐血，而火盆里的火焰已经被杨天胜熄灭。

    他快步走到火盆后的堂桌前，拿起堂桌上的一本本账本一目十行的浏览。

    “六月初十，黄金三千两，接手人杨府二管家杨富贵。”

    “七月初二，邵伯镇良田三百亩，转入梅家次子梅同明之手。”

    “八月初九，玉马两对……”

    杨天胜站在他身畔扫视着这些账本，畅快的笑道：“大收获啊！”

    杨戈却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已然昏厥过去的熊钧，转身高声呼喊道：“方恪！”

    “卑职在！”

    方恪的呼声迅速由远及近，很快便冲入房中，抱刀行礼道：“大人！”

    杨戈按着佩刀，肃穆道：“即刻率你一连的弟兄，前往府衙戒严，府衙内一应人等，无论官位高低、无论亲疏远近，一律捉拿、分开关押！”

    说完，他指了指堂案上那一摞账本，补充道：“人证物证都已经全了，扬州这一票官儿死定了，至于我们是赏还是罚，就看你们接下来怎么办。”

    “办得好，纵使无功，也决不会有罚。”

    “办不好，你我就岭南边关再聚首。”

    方恪了然，立马回应道：“大人请放心，卑职定将此案办成铁案，不留任何手尾！”

    杨戈颔首：“从这一刻算起，我们顶多有八天时间，你好好把握时间。”

    方恪看了他一眼，答道：“大人，江浙布政司的公文到此，只需五日。”

    杨戈：“我只知我等乃天子亲军、乃绣衣卫北镇府司上右所官兵，不知什么布政司。”

    方恪：“卑职明白！”

    杨戈：“打出我绣衣卫的旗号，负隅顽抗者，一律杀无赦！”

    方恪：“喏！”

    言罢，他按刀转身匆匆离去。

    杨戈目送他离去，心下稍安。

    方恪这人，心中有敬畏、知轻重。

    有退路的时候，这就是坏事。

    没退路的时候，这就是好事！

    不逼他一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优秀！

    杨天胜瞅着他阴沉的眼神，不解的问道：“事不都办成了吗？怎么看你这样儿，好像还不大高兴？”

    杨戈闻声看了一眼脚边的火盆，轻叹了一口气：“剩下的这些账簿，都到扬州知府这一级层级了，你说烧掉的那些账本，又该到哪一级？”

    杨天胜笑道：“老话都说，有多大屁股，就穿多大裤衩，你一个千户，能办到知府这一级就知足吧，咋的？你还真想把朝堂上那些大官拉下马？”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杨戈点头应和：“但事不是这么办的。”

    杨天胜挠了挠额角：“怎么说？”

    杨戈转身扯了一把椅子坐下，调整着呼吸慢慢说道：“若是这把火，能烧到那些大官身上，他们焦头烂额之下，肯定会为了自保舍弃底下这些人，我们也就能顺顺利利的办了这些人！”

    “现在火烧不到他们身上，他们就该把火，烧到我们身上了……”

    杨天胜也扯了一把椅子坐下：“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是吧？”

    杨戈点头：“是这个意思。”

    杨天胜：“你就别想那么多啦，先收拾好眼前的残局，至于以后……你不也说，顶多就拔了你这身儿官衣，跟哥哥闯荡江湖去？”

    杨戈忽然冷笑出声：“我堂堂一位归真巨擘，跟你一条气海杂鱼去闯荡江湖？你是不是分不清谁是哥、谁是弟了？”

    “啪！”

    杨天胜拍案而起，怒声道：“看不起谁呢？不就是区区归真境吗？小爷唾手可得！”

    杨戈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别吹牛逼，现在就炼精化气给我瞅瞅！”

    杨天胜涨红了脸，作拂袖而去状：“算小爷识人不明，误交小人……”

    杨戈连忙拉住他：“好了好了，开玩笑、开玩笑……哈哈哈哈！”

    杨天胜垮着脸，斜眼瞅他，末了自己也跟着他一起笑，边笑边骂道：“你真当谁都和你一样不当人呐！”

    杨戈：“说来你不信，我原先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店小二，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没想过要练武，也没想过要做官，奈何老天爷追着喂饭吃，我是不想吃都不成啊！”

    杨天胜笑骂道：“说你牛逼，你还真抖上了……现在呢？”

    杨戈想了想，认真答道：“现在我依然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小人物。”

    杨天胜幸灾乐祸的摇头：“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人物，你‘及时雨’张麻子的名头，在江湖上那也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杨戈笑了笑，没再答话。

    不一会儿，收拾完残局的秦副千户，就快步入内抱拳道：“大人，长风帮一干违法乱纪之徒，已尽皆拿下！”

    杨戈颔首：“抄家、审问，把他们这些年干的那些脏烂事儿，都给我挖出来……着重审问从去岁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至今，他们为三大粮商以及三大粮商背后的那些人敛财收地的破事儿，钱要精确到文、地要精确的分、人要精确到姓名，他们抖出谁，就即刻派人抓谁！”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温言道：“老秦啊……”

    面带犹豫之色的秦副千户即刻站直了身躯，回应道：“下官在！”

    杨戈笑吟吟的缓声道：“这案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我想不需要我多言，你自个儿心头也有数了！”

    “这案子办好了，大家一起扬眉吐气一起吃肉！”

    “可若是办不好……别说是你我，整个北镇府司，乃至我们绣衣卫一万四千多名弟兄，全都得跟着一起倒大霉！”

    “事虽然是我挑的，但现在案子可是你在经办！”

    “这口黑锅，你可千万不能往自己头上揽……”

    “会死人的哦！”

    秦副千户面色一紧，即刻抱拳拱手道：“谢大人提点，下官省得！”

    杨戈挥手：“你怎么做事我不管，我只要证据、只要结果！”

    “证据和结果到了我手里，我整不死他们，那黑锅就在我杨二郎头上！”

    “可若是你的证据和结果不够瓷实，叫他们翻了案，那这口黑锅你可就甩不出去了！”

    秦副千户拧起眉头，正色道：“大人稍等，下官……去去便来！”

    他离去后，杨天胜惊叹的看着杨戈：“你一直都这么做事吗？”

    杨戈长长呼出一口气，没好气儿的说道：“你当谁做事都跟你一样顾头不顾腚？要办好一件事，时势大局要看、上上下下也要斗……战略上可以大胆、可以鲁莽，但战术上必须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杨天胜听言，不由的就回想起当初杨戈火烧案牍库，把板子换成屠刀送到熙平皇帝手中的神来一笔，心头是既感佩服，又觉得有些不服气：“不是小爷非要挑刺啊，你说上上下下都要斗，小爷也就认了，但你抓一伙贪官污吏，和时势大局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杨戈“哈哈”一笑：“这样，咱俩打个赌，我要是说得你服气，以后咱冰火双煞就我当哥、你作弟，我要是说得你不服气，以后就你当哥、我作弟，如何？”

    杨天胜一听，心头盘算着服不服气都由自己说，当即就一拍桌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大傻子什么算盘都在脸上，杨戈哪能看不出来。

    但他不担心，他有把握叫这厮心服口服：“先拿当初三大粮商那案子来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拖到那个时候才去放火烧案牍库，而不是在那个死太监钦差一进路亭，就去放那一把火吗？”

    杨天胜纳闷道：“你不是在等各路江湖好汉齐聚路亭，把事闹大吗？”

    杨戈嗤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你们把事闹大了吗？”

    杨天胜无言以对。

    杨戈徐徐说道：“我没急着动手，是因为那时候时间不对，我就是去放了那一把火，皇帝也得把那把火暂时压下去，因为那时候，正处于朝廷筹措兵马和粮草对草原用兵的关键时候，内部需要稳定，只要不是造反，再大的事，也必须得给战争让道！”

    “那个死太监在路亭拖那几月，拖的就是这个时间！”

    “只可惜，能做官做到朝堂上的官儿，没有一个是蠢人，皇帝在拖时间等着秋后算账，那些贪官污吏也在抢时间擦自己的屁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些贪官污吏把三大粮商推出来，给皇帝出一口恶气……真正的主使者，汗毛都不会掉一根！”

    杨天胜恍然大悟：“所以你选在那个时候，放那一把火？”

    杨戈点头：“那个时间节点，对外用兵该做的准备肯定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我断定只要把刀子递上去，皇帝肯定会接过去敲山震虎，顺手筹措最后一批军费和粮草……当然，那个时间节点并不是最完美的，最完美的时间点，应该是在对外战争胜利之后，如果是在胜利之后再把刀子递上去，那可就不再只是敲山震虎了，而是大开杀戒！”

    “只可惜，那群贪官污吏的动作太快了！”

    “我等不起，各省的百姓也等不起……”

    杨天胜听到这里，不止是服气，还觉得读书人的心可真脏：“那这次呢？”

    杨戈缓声道：“通过此番对草原用兵的前前后后众多举措，可以看出当今皇帝，是位有雄心、有手腕的治世之君，眼下朝廷对外作战大胜而归，皇帝必然会携大胜之势转头整顿吏治、重塑朝纲，这个时候，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纵使心头的算盘再多，也必须得避其锋芒！”

    “这个节骨眼上，我把刀子递上去……”

    “你说这些人，死不死？”

    历史上为何有那么多的皇帝，都想做武皇帝？

    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是战争狂人吗？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历史上权柄最盛的皇帝，全都是武皇帝！

    反倒是那些文皇帝，大都被权臣拿捏，政令一出宫门就变味儿……

    华夏五千年历史，拢共就记载了两个词、八个字。

    第一个词，叫‘争当皇帝’。

    第二个词，叫‘君臣博弈’。

    这或许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杨天胜说不出话了，看着杨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怪物。

    杨戈笑着看着他：“服气吗？”

    杨天胜沉默了许久，才默默的点了点头。

    杨戈目光望向另一边双目紧闭的熊钧：“熊大帮主，你服气吗？”

    熊钧幽幽的睁开双眼，气若游丝的轻声道：“左右都是一死，某家凭什么让你得意？”

    杨戈按着座椅扶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淡声道：“你肯定是死定了，但假如你能让我省些心力，你的后人，我或许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熊钧：“某家凭什么信你？”

    杨戈：“我又不要钱，你为什么不信一下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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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见招拆招

    面对杨戈的轻描淡写。

    熊钧忽然歇斯底里的大笑：“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是在面对什么！”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杨大人说给他听的那些话。

    既是在告诉他，绣衣卫围剿他长风帮的前因后果。

    也是在告诉他，他背后的那些人，这回连自身都难保了，更莫说来保他……

    他还知道，他的确已经没得选。

    信眼前这个杨大人，他一家老小，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否则，纵使绣衣卫能高抬贵手放他们满门一马，他背后的那些人也定会斩草除根。

    那些人的心到底有多阴狠、手到底有多毒辣，他太清楚了！

    以往，他就没少替他们斩草除根……

    所以，打绣衣卫攻破他长风帮总舵大门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得选。

    但他仍然感到恐惧！

    因为他见夜，也见过黑……

    “我的确不清楚，我在面对些什么。”

    杨戈沉吟了片刻后，如实答道：“所以我才需要你来帮我开开眼界……别的我不敢给伱作保证，但只要你全力配合我，只要我还活着，你的后人就不会出任何意外！”

    他说得郑重。

    熊钧却是满脸苦涩：“某家还有的选吗？”

    左右都是满门死绝。

    他也只能寄望于眼前这位杨大人，当真如他自己说的那般正直。

    说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嘲讽。

    他给人做了半辈子黑手套，到头来，却只能期望别人不是与他一样的烂人。

    杨戈没有再多言，而是转而对杨天胜道：“老弟，这厮的家小就先拜托你照应了，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见他的老小，一应饮食也都劳烦你亲自过手！”

    杨天胜：……

    ……

    立场一转换。

    熊钧这把江浙贪官污吏们手里的快刀，立刻就成了一柄取他们性命的斩首刀。

    一箱箱埋在隐秘之所的金银被起了出来。

    一本本藏在隐秘之地的账本被抄了出来。

    上右所四百官兵按图索骥，四下奔走，抓捕他们这一条线上各个环节的主事之人归案。

    封城不到两日。

    江都城内上到扬州知府杨玉亭，下到大半坊厢里正乡老，尽皆锁枷下狱。

    一时之间，府衙大牢人满为患！

    如果说，前番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的处理结果，是一棒落在了水上，敲山震虎。

    那这回上右所的处理方式，就是真正一刀劈在了泥上……

    杨戈坐镇长风帮总舵，不断综合各方汇总过来的口供、证据，整理、完善江浙贪官污吏们的犯罪拼图。

    长风帮是江左大帮，分舵和人手遍布江浙十一府。

    在其余地界，长风帮的分舵和人手也都充当着和江都总舵一样的角色。

    一边把持该地的黑色灰色产业。

    一边配合当地官僚地主盘剥百姓。

    所得的土地钱财，每层都截留一小部分，再将大头一层一层的往上送。

    整个贪污受贿体系，就如同一座金字塔。

    官位越大、位置越高，拿的钱财和土地就越多。

    而身处顶端的那些人，甚至都不知道，送到手上的土地和钱财是怎么来的！

    当然，他们或许也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们要做的，仅仅只是在适当的时候，举荐提拔一下底下人，顺带帮他们遮掩一些漏出来的丑事。

    或许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反哺桑梓”。

    这么个盘剥法儿，将偌大的江浙，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底层的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上层的官僚地主锦衣玉食、歌舞升平。

    偏偏整体还一派国泰民安、四海靖平之象……

    杨戈只是整理着这个庞大的贪污受贿体系，都感觉压抑、绝望。

    只觉得江南的天，不是蓝天白云。

    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遮天大网……

    身处于这张大网之中，再撕心裂肺的呐喊，都是悄无声息的。

    如今，杨戈也身处于这张大网的中心……

    他不再只想着做自己能做的，管自己能管的。

    他还想一刀把这片天，捅一个窟窿！

    好让新鲜的风，吹进这片潮湿发霉的天地。

    但他的雷霆行动，很快就迎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噬。

    首先是他查封扬州府衙的第二日，就有一大批十万火急的公文，雪片般的飞进了府衙。

    有的是各地秋收情况汇总。

    有的是秋汛河堤修缮请示。

    还有赋税征收遇阻的请示……

    件件都是必须要马上处理，谁敢影响谁就得掉脑袋的紧急政务。

    这一波，是来自扬州府底层官吏的集体反击：你绣衣卫不是要查案，继续查啊！

    杨戈下手虽然狠，其实还是有分寸的，只要不在那个贪污受贿金字塔体系里的官吏，纵使同样也算不得干净，他也没有动那些人。

    毕竟他不可能把江都城所有官吏都统统抓起来，这可是常住百姓超过了十万人的大城池，若是所有官吏都没了，那得生出多大乱子？

    但落在那些底层官吏的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外来的绣衣卫，连里正、坊官儿这种不入流的小吏都抓，这谁经得起他们查？

    再经有心人一煽动，就默契的一齐给杨戈上起了眼药。

    杨戈明知这些人是在给自己施压，可他还真拿这些人没什么办法。

    思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洪武大帝用的法子！

    他派人，用刀子逼着大牢里的那些堂官儿，穿着囚衣、负着枷锁，上堂处理政务，并承诺他们，只要用心处理政务，可以视作有自首情节，宽宏处理。

    这个法子好使吗？

    当然不好使！

    人洪武大帝能使，那是因为他是洪武大帝。

    ‘他杨戈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绣衣卫千户，说得好听点是天子亲军统领，说得不好听他就是皇帝养的一条狗！’

    ‘无有上命在手，他难道还真敢拿我们这些正经科举出身的朝廷命官怎样？’

    这是杨戈派人去大牢里让那些堂官们出来戴枷办公时，那些堂官们的内心戏。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底下的胥吏们在给绣衣卫上眼药。

    自然不肯自己站出来拆自己的台。

    而杨戈给他们的答案是：我还真敢！

    他将大牢里的堂官们全部拉出来，集结在一起，当众砍了两个跳得最凶的堂官，再举着血淋淋的刀子，问他们的副手，能不能干他们主官干的活儿？

    瞅着杨戈凶光毕露的模样，一众玩惯了软刀子的文官，当场就吓尿了，几十人聚在一起，屁都没人敢崩一个。

    再然后，扬州知府杨玉廷就扛着枷锁，带头老老实实升堂处理公务去了。

    ‘竖子张狂，必不得好死！’

    ‘我等金玉之躯，岂能与瓦罐碰！’

    ‘且先忍他一手，容后再与他计较！’

    那一刻，他们心头的想法，大抵都是这样。

    就这样，杨戈开创性的在大魏使出了戴枷办公的举措。

    这是大魏历任帝王都没敢用过的法子……

    雪片般的公文飞出府衙，扬州府的政务总算是勉强恢复了正常。

    杨戈为了防止这些戴枷办公的贪官污吏给自己挖坑，经他们处理的所有紧要、重大政务，他都找来过往的公文比对过。

    不敢说万无一失，至少大的毛病肯定是没有。

    有道是人做初一，我做十五。

    杨戈拆开了扬州底层官吏们祭出的第一招后，反手就把那些跳的最欢的一大批底层官吏给抓到了大牢里，填补了那些戴枷办公的堂官们的空缺。

    至于他们空出来的位子……

    还是老办法，找来他们的副手，告诉他们，你们的上司栽定了，谁能给我补充证据，谁就能顶他的缺。

    于是乎，那些前脚才住进大牢的绿袍官吏们，后脚就被他们的副手和下属给埋了。

    这种时候，可不会还有人再顾及什么同僚情、同乡义。

    连那么多五品、六品的大官儿，都栽了。

    他们这些芝麻绿豆的小官儿，还能翻天？

    现在占了他们的位子，后续朝廷重新任命新的知府，也调整不到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头上。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肯放过？

    稳定了扬州政务之后，杨戈还没来得及出一口气，扬州本地大户的第二波连招就到了。

    数以千计的长工佃户，在那些大户人家的鼓动下走上街头，蜂拥向府衙，要求绣衣卫将他们的活路还给他们……

    他们也不提让绣衣卫释放抓捕的官吏和地主，只要问绣衣卫活路：‘你们绣衣卫不是喜欢为民做主吗？继续啊！’

    杨戈是真被这一招给阴得焦头烂额。

    他亲自出面去给这些贫苦人家解释，告诉他们，他们这是在查处贪官污吏，还扬州朗朗青天。

    没人肯听。

    这些人当中，的确是存在着农田和营生被绣衣卫查封，断了生计的贫苦人家。

    这些人又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明白道理，只知道这些外乡人夺了他们的饭碗……

    杨戈没办法，派人搬了桌案出来，给他们登记，真没了饭碗的，府衙会从查处的脏银中拿出一部分，补贴他们的生计。

    这回倒是有人肯听了。

    可人群立马就有人煽风点火，说什么‘官字两张口’、‘扭头就不认’、‘坐吃山空’云云。

    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立马就又开始沸腾了，甚至隐隐有冲击府衙的趋势。

    他们背后那些人门儿清……

    绣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他们没有上命、不是钦差，所以他们若是在办案的过程中引起“民愤”……死也白死！

    眼瞅着场面失控，心头火起的杨戈终于按耐不住，一刀劈碎了一栋二层楼房，弹压下即将失控的人潮。

    接着再令麾下的力士们，抽刀上弩，再有擅动者一律按杀官谋反论处……

    面对一把把雪亮的钢刀，人群中还有人试图再煽动人群，却被站在高处的杨戈发现，果断一刀砍下了那人的脑袋。

    沸腾的人群，这才终于熄了火…

    杨戈在疏散了人群之后，即刻就派人拿着他的绣衣卫千户腰牌，去调府兵戒严。

    绣衣卫没有调动驻军的权力，但通常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各地的驻军都会给绣衣卫面子。

    毕竟没有多少人会想得罪绣衣卫……

    但这回，杨戈派去的人，却遭到了府兵的严词拒绝。

    杨戈心头有数，接着就派人去了扬州卫，请求扬州卫派遣五个百户所的兵力入城戒严。

    结果同样遭到了扬州卫的严词拒绝，扬州卫的领兵将领，还言之凿凿要将他上右所僭越调兵之事，上报中军都督府。

    但这……

    还不是最令杨戈心惊的。

    最令杨戈心惊的是，他明面儿上派回北镇府司的数支传令兵，人还没出扬州地界，就被“山贼”给抢了。

    人没事儿。

    但马匹和公文，都不见了。

    那十几个鼻青脸肿的传令兵，是腿着回江都的。

    这令杨戈知道，后边恐怕还有一波更大的风浪，在等着他。

    那一波风浪若是顶不住，他们上右所这四百多口子人，恐怕活不出扬州……

    ……

    杨戈拿下扬州府衙的第六天夜里，杨天胜回来了。

    刚一见面，杨戈就嗅到一股浓得刺鼻药味儿……

    “伤哪儿了？”

    他连忙上前围着他上下打量：“严不严重？”

    杨天胜摘下斗笠扔到桌上，拎起茶壶一口气灌了大半壶茶水：“你这回人情可欠大发了！”

    “什么人情？”

    杨戈转了一圈儿，没发现他伤在哪儿，伸手就去扒他的衣襟：“你到底伤哪儿了？”

    杨天胜连忙捂住衣襟：“你看哪儿呢……没啥大事儿，就这里挨了一剑！”

    他一脸无所谓的指了指右肩，仿佛说的是别人。

    杨戈又伸手去扒他的衣襟：“处理好了吗？给我看看！”

    杨天胜拗不过他，只能扒开衣襟，露出右肩上还渗着血的厚厚白布：“没啥大事儿，我凤阳杨家的金疮药一绝，再过上三五日就什么大碍了！”

    杨戈给他拉上衣襟，神色阴戾道：“谁动的手？”

    杨天胜漫不经心的回道：“都蒙着脸、认不出，不过伤小爷那人的武功路数，应该是庐山天河剑派的人。”

    “天河剑派？”

    杨戈念诵了一遍这个名字，正色的抱拳道：“承情了，此事我杨戈必有一报！”

    “杨戈？”

    杨天胜愣了愣，反问道：“你不叫杨二郎吗？”

    杨戈怔了怔，打了个哈哈：“出来混，谁还没几个艺名啊？”

    杨天胜险些破防：“这回总该是真的了吧？”

    杨戈连忙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我干的这些事你也都知道，要用真名，我自己倒是不怕什么，但就怕连累身边人啊！”

    杨天胜想了想，觉得还真是，无论是当初路亭那一把火，还是眼下扬州这一刀，都是一个不慎、满门死绝的大事，当即便无语的回道：“你们这些当官儿的，玩儿得真花！”

    杨戈请他坐下：“你方才说，我这回人情欠大了，是什么意思？”

    杨天胜长出了一口气，又感叹又心有余悸的说道：“您老人家一句话，连环坞七大坞主都来了，为了掩护那小子过关，老三乌洪江、老六马季长都折了！”

    杨戈愣住了，许久才端起面前的水碗一口饮尽，吐着浊气徐徐说道：“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杨天胜摇头：“你别问我，我至今都是蒙的，这一路上我们都很小心的隐匿了行迹，应该是没有走漏风声才是，你要说是连环坞那边走了风声吧，可人为了这事儿又折了两个坞主……”

    杨戈沉默了片刻，追问道：“你们是在哪儿被截住的？对方有多少人？”

    杨天胜：“刚一进汴河就被截住了，来人应该有十一二人，都是气海的好手！”

    杨戈：“全是天河剑派的人？”

    杨天胜摇头：“不是，那些人的武功很杂，使啥兵器的都有，天河剑派应该有三人。”

    杨戈再次默念了一遍“庐山”这两个字儿，末了问道：“连环坞有说什么吗？”

    杨天胜竖起一根大拇指：“小爷以前没正眼瞧过连环坞，但这回他们这事儿办得的确敞亮，死了两个坞主，一句怪话都没有，就说了一句，请你得空了去他们连环坞喝杯酒……”

    杨戈抿了抿唇角，郑重的点头道：“我会去的！”

    顿了顿，他再次问道：“方恪呢？你们将他送到哪儿了？”

    杨天胜：“他在宿州前一个人下得船转陆路，这事儿只有我和连环坞那几个坞主知晓，那条船还会继续沿着的汴河逆水而上，应当不会再走漏消息才是……”

    顿了顿，他补充道：“算算时间，那小子动作要够麻利的话，今明两天就该到开封了。”

    杨戈敲击着桌面沉吟了许久，沉声道：“我要没料错，接下来他们就该对这里动手了！”

    杨天胜轻蔑的眯起双眼，笑道：“杀你？”

    杨戈摇头：“他们拦截消息失败，纵使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杨天胜“哦”了一声：“杀那些官儿？”

    杨戈点头：“死无对证！”

    杨天胜“啧”了一声，皱眉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我想托你替我在江湖上放一句话出去。”

    杨天胜：“什么话？”

    杨戈一句一顿：“扬州之案，是非黑白已分，我杨二郎代表绣衣卫上右所，恳请诸位江湖豪杰明辨善恶，不要插手此案，还扬州、还江浙一个朗朗乾坤……倘若谁人执意要为虎作伥，但凡我杨二郎能活，必追查到底、不死不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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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大闹天宫

    杨天胜沉默着看着杨戈，眼神有些复杂。

    许久，他才开口道：“小爷知晓你的脑子比小爷好使……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知道伱这番话放出去，你将面对什么吗？”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江湖是人情世故！”

    “仗着不怕死就横冲直撞，是真会死的……”

    杨戈忽然笑道：“你还懂这些？”

    杨天胜皱眉：“你真当小爷闯到江湖这么多年，全靠一口剑？”

    杨戈敛了笑容，正色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就是你的剑不够锋利的原因？”

    杨天胜张口就想反驳，但话还未出口，就忽然想起来，自家老父亲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懂‘过刚易折’的道理，也懂‘出头的橼子先烂’的道理。”

    杨戈缓慢而坚定的说道：“但我以为，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两个字，莫过于‘取舍’二字。”

    “又想做事，又想惜身？”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于我如此。”

    “于那些要名要利的江湖人，亦如此。”

    顿了顿，他又笑道：“况且，连环坞老三老六，都为这事儿没了，我若是现在抽身自保……那我杨戈算什么东西！”

    他虽然在笑，但话语里的愤怒、决绝之意，傻子都听得出来。

    杨天胜思索了良久，才颔首道：“我懂了，这件事我会尽快去办，你自己做好准备，时间拖得太长了，来的高手恐怕会不少，你懂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杨戈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眺望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重夜色：“无妨……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

    “噗……”

    沈伐一口茶水喷得堂案到处都是，他却连看都没心思看一眼，上身扶着堂案前倾，惊声道：“你说什么？那条死蛇抓了扬州府所有官员？”

    满身风尘，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的方恪，双手捧着文书作揖在堂下，闻声小心翼翼的纠正道：“大人，不是所有，是大半……”

    “呈上来！”

    沈伐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恪踏着小碎步躬身上前，就手里的文书呈上去。

    沈伐劈手夺过文书，拉开后就见满篇狗爬一样的歪七扭八字迹，丑得他气在头上都忍不住吐槽道：“那厮就不能练一练自己这一笔字儿吗？这谁看得明白？”

    虽然他当下还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但他却只气杨戈不分轻重，未经请示便一下子拿了扬州府所有官员。

    还真不担心杨戈仗着绣衣卫的权柄，仗势欺人、贪赃枉法……

    一条满脑子混吃等死的死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一目十行的将不下两千字的长文浏览了一遍，而后再掉过头来，一字一句的重新审阅，眼神中的急躁焦灼之色，渐渐平息。

    许久，他才重重的叹了口气，收起文书说道：“他太着急了，怎么着也该先与我商量一番再动手！”

    地方官府的那些弊病，他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龙椅上那位，不也知道？

    不也同样默契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间上，少有绝对的黑，也少有绝对的白。

    浑浊，才是世间的常态啊……

    方恪心下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为自家顶头上司开脱：“大人，杨大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您也去过江南，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有数儿，不以雷霆之势拿下他们，咱真办得了他们么？”

    “而且那些狗官也实在是太放肆了，官家上半年才惩处了三大粮商囤积居奇一案的涉案官员，这才过了多久，他们竟然就又敢这么干！”

    “不办他们，不足以昭天理、不足以平民愤啊！”

    这些道理，肯定轮不到他来讲。

    但心腹嘛，总能说些旁人不敢说、也不方便说的话。

    这也是杨戈为何独独派他回京汇报案情的原因。

    换了其他人回京，顶多做个合格的人肉传话筒，案情之外的东西，怕是一句都不敢多说。

    沈伐眉头紧锁的轻叹道：“我岂能不知那厮心头所想？只是这么个做法，实在太犯忌讳，此事一旦捅到朝堂上，百官必视我绣衣卫为眼中钉、肉中刺，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绣衣卫的存在，本就甚为敏感。

    以往文武百官能容忍绣衣卫的存在，那是因为绣衣卫只是官家手中的工具，打谁、杀谁，都是官家的意志。

    他们要斗，也会直指问题的核心，直接去与官家斗法。

    可如今绣衣卫未经官家授意，自行跳出生事……拥有了独立意志的工具，那还是工具吗？

    感受到威胁的文武百官，岂能再放过绣衣卫？

    于是问题就来了……

    绣衣卫斗得赢朝堂上那些人精吗？

    绣衣卫若是斗得赢那些人精，绣衣卫就不该叫绣衣卫，而应该叫内阁！

    沈伐的话没说明白。

    但方恪听明白了，他小心翼翼的回道：“大人，上回三大粮商囤积居奇那案子，咱不也办过一回么，这回……”

    沈伐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这就不是一回事。”

    “上回咱办的是三大粮商，其余人只是连带，最终也是官家亲自动的刀子。”

    “这回那厮可是未经官家授意，直接一刀砍在了浙党的命根子上，他们岂能再容咱？”

    “别瞧他们平日里自个儿也掐得你死活我，但那只能是他们自个儿掐，旁人，无论是勋贵还是宦官，敢掺合的，少有人能善终！”

    “更遑论咱们这些人……”

    他实在是太头疼了，说起话来也就没有太顾忌。

    而方恪听到一半，就开始心惊肉跳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这是我能听的吗？’

    沈伐也没指望方恪能给他出主意，再次拿起案几上的长文，仔仔细细的重新浏览了一遍，接着问道：“扬州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方恪答道：“回大人，卑职动身之前，杨大人方才压下扬州诸多胥吏的联手施压。”

    “此番回京述情，杨大人一共派了四路人马，三路在明先行、卑职在暗后发，至今只有卑职顺利抵京，想必另外三路人马都没出得了扬州。”

    “就连卑职这一路人马，都多亏了明教散人杨天胜与连环坞七位坞主沿途护送，连环坞还为此折了两个坞主……”

    他尽力在为自家顶头上司开脱。

    沈伐却是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凌乱：“等等、先等等，你说杨戈压下了扬州诸多胥吏的联手施压？他是怎么压下的？”

    他没问那些底层胥吏是如何联手施压，是因为他以前办案，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这也大多数时候，钦差出京办案，最常遇到的难题：‘不拿人案子没法儿办，拿了人地方政务停摆’。

    让京城重新派遣官吏接替下狱的官吏，维持地方政务？

    且不说，在别人的地头，要将一个案子办成铁案，前前后后没个三两月办不成。

    单单是让京城重新派遣新的地方大员赴任，没有个三两月就走不完流程。

    都说蛇无头不行，哪里的地方官府经得住一年半载没有堂官坐镇？

    真要那么不管不顾的折腾，只怕案子还没查明白，查案的人就先被送上断头台了……

    所以钦差出京遇到窝案，要么谋定而后动，等最终的处理意见到手后，再拿人结案一锤子搞定，案子都结了，底下的胥吏自然也就不闹了。

    要么只诛首恶、从者不究，杀一批、打一批、拉一批，也能稳定地方政务。

    可杨戈那厮，既没结案、也没放水，他是怎么压下底层胥吏的联手施压的？

    方恪本不想细说杨戈是如何压下扬州诸多胥吏的联手施压，可眼见含糊不过此事，只好老老实实的答道：“回大人，杨大人将那些已经捉拿下狱的堂官儿全提了出来，让他们穿着囚衣、戴着枷锁，继续处理政务……”

    “啪！”

    沈伐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心头反反复复回荡着两个字儿：‘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只此一件事，就足够御史台那票吃饱了撑的御史，把他们绣衣卫上上下下拎出来鞭尸三百遍！

    让犯官戴枷办公？

    那条死蛇怎么敢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心丧若死的沈伐低低的碎碎念：“人家瘫得好好的，为啥非要他扶起来糊墙呢？这回好了吧，咱们以后都得糊墙上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哪吒托生。

    生来就是要翻江倒海的。

    此时此刻他才突然发现。

    自己这点作为……算个屁！

    瞅瞅人家杨戈！

    不声不响的就一棒大闹了天宫！

    只此一件事，无论成败，杨戈都必将青史留名！

    方恪真不想多嘴，可瞅着老东家仿佛得了癔症般的失魂落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小心宽慰道：“大人莫要太焦急，实话说，卑职当初也觉得杨大人的做法……有欠妥当，但结果还真不错，那帮犯官见了血，比挨了爹娘毒打的顽童都老实，处理起政务的效率那叫一个高，一天干的事儿能顶他们平日里十天半个月！”

    “呵呵！”

    沈伐干干巴巴的笑了一声，整个人后仰，如同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太师椅上。

    事到如今，他反倒不操心了。

    反正，操也操不过来……

    他有气无力的问道：“那厮与明教、连环坞，又是如何勾搭上的？”

    方恪老老实实的回道：“回大人，卑职一直追随在杨大人左右，未曾发现过杨大人与明教和连环坞有过多来往，杨天胜是在我等动手拿人的当天冒出来的，许是被杨大人在汴河上与连环坞动手的消息引来，至于连环坞，杨大人那日与连环坞老六马季长打了一场之后，双方就都挺佩服对方的……”

    “没看出来啊！”

    沈伐拍手叫绝：“那条死蛇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死样，没曾想竟比青楼的头牌儿还长袖善舞！”

    交际花杨戈？

    呵~忒！

    方恪不敢答话。

    他只觉得自个儿太难了。

    “走吧！”

    过了许久，沈伐才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披上大氅：“随我入宫面圣！”

    “面圣？”

    方恪吓得双腿一紧，连忙道：“您不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他是想面圣。

    可不想因为这种事面圣啊！

    “你家杨大人都把事办到这个地步了，哪还有办法！”

    沈伐苦笑着往外走：“现在就将此事捅到御前，咱们还能占一个先机，若是拖到浙党先发难，咱们可就百口莫辩了！”

    方恪连忙跟上去：“那到了御前，卑职该如何说？”

    “你怕什么？”

    沈伐淡淡的呵斥道：“官家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必有半分隐瞒，你家杨大人虽说手段过激了些，但本心无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千户的位子被一撸到底，但性命肯定无碍。”

    ‘他这么好用的刀，谁会舍得放弃？’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心头却十分笃定。

    说到底，无论杨戈行事的手段有多过激、多犯忌，受益的终归都是龙椅上那位。

    再者说……绣衣卫不得罪文武百官，难道还要与文武百官沆瀣一气吗？

    某种意义上，文武百官对绣衣卫的反应越激烈，绣衣卫的地位就越稳固！

    方恪听到沈伐的言语，心头顿感忧虑。

    直到二人走出北镇府司，方恪才忽然低语道：“大人，您觉得这个结果，在不在杨大人的预料之内？”

    话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心头的忧虑，也忽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丢官？

    这对其他人或许是一件天塌地陷般的坏事。

    但对杨戈……

    方恪觉得，杨戈能忍住不去买两串炮仗来庆祝一下，就已经是对绣衣卫千户这个位子最大的尊重了。

    沈伐听到他的低语，失笑道：“你还别说，那厮或许还真有这样的念头……问心无愧、无欲则刚，好一滩烂泥、好一条死蛇！”

    他忽然发现。

    杨戈从来都没变过，他依然还是当初那个胸无大志、视死如归的悦来客栈店小二。

    变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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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锋芒毕露

    “咳咳……”

    恢弘的明堂内，中年发福、容光焕发的熙平皇帝赵曙，呛出了一口茶水。

    他挥手屏退了上前手忙脚乱擦拭茶水的总管太监刘振，强忍笑意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戴枷办公？”

    揖在明堂下沈伐支支吾吾的细声回应道：“回，回陛下……确是如此。”

    熙平帝一拍座椅扶手，力道虽然不大，但手背上迸发的青筋透露出……他忍笑忍得真的很辛苦。

    “仲和啊。”

    他似是感叹的轻声道：“你给朕培养了一个大材啊！”

    语气很是温和，好似朋友间的闲聊。

    但沈伐心头却是猛然一惊，连忙回道：“臣惶恐！”

    熙平帝轻笑着呵斥道：“夸你呢，伱惶恐个甚！”

    沈伐连忙回道：“臣鲁钝，曲解圣意，请陛下恕罪。”

    他似是战战兢兢、惊惶不安。

    熙平帝却只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温言道：“朕且问你，杨戈抓捕扬州府一众犯官，罪证可充足？”

    沈伐心头急转，谨慎的回道：“回陛下，据杨戈传回的陈情书所述，扬州贪污受贿一案，人证物证齐全，且已有不少犯官认罪画押，应无有差错。”

    他现在的心情，与先前方恪面对他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既想为杨戈开脱，又不敢明着帮杨戈说话，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熙平帝笑着颔首，淡淡的说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全，那就一查到底，他杨戈不是想办差吗？着他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剑，专司督办扬州贪腐案，位同江浙左右布政使，可节制调动江浙诸卫，有先斩后奏之权！”

    风轻云淡的话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明堂之内，震得沈伐脑瓜子嗡嗡的。

    他愣了两秒，猛然回过神来，不顾僭越之罪，一揖到底，急声道：“陛下，臣斗胆请命担此重任，臣必然全力以赴，不负……”

    “仲和啊！”

    熙平帝轻笑着打断了他沈伐的请命，语气温和的缓声道：“你我君臣自幼相识、相伴多年，今日没有外人，不妨说些心里话……你觉得，你真护得住那头横冲直撞的牛犊子？”

    他二人结识之时。

    他还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子。

    沈伐也还只是沈家二公子。

    再加上谢玉等同样没有继承权的一票勋贵世家子弟，成日呼朋唤友、饮酒作乐，结伴浪荡于河洛之地。

    若非有这一层关系，沈伐勋贵子弟的出身，也坐不上北镇府司镇抚使的位子……

    沈伐沉默了许久，咬牙道：“陛下若是问臣的心里话……护得住要护、护不住也要护，朝堂文武百官虽众，但似他这般的人，却是不多！”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

    但熙平帝仍旧面带笑意，似乎一点都不为他的回答感到惊奇：“就算这回你护住了，下回呢？”

    沈伐连忙回道：“陛下，待此案了结之后，臣必定严加管教……”

    熙平帝淡声道：“此子还只是气海之时，你都管他不住，而今他已修成归真，你确定你还管得住他？”

    短短的一句话，却将沈伐惊出了一身冷汗。

    “观此子行事……”

    熙平帝不紧不慢的说道：“心气太高、杀气太重，他若身居高位，必不得好死！”

    沈伐愣了许久，忽然明悟。

    不肯和光同尘是高。

    不知权衡利弊是重。

    妄自揣测上意……是死！

    连皇帝的刀都敢借！

    还他娘的借了两次！

    杨戈啊杨戈，你叫我说你点什么好……

    沈伐又气馁又无语的揖手道：“陛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臣望尘莫及！”

    熙平帝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模样，又忍不住笑道：“你也莫太失望，此子……确是一把好刀，只是锋芒太甚了些，待此事过后，你好好替他藏一藏，来日，未尝不可再替我大魏劈荆斩棘！”

    这的确是朋友间才能说的话。

    沈伐闻言心头一喜，连忙顺坡下驴：“下臣代杨戈谢陛下隆恩……待此事了结之后，臣下就打发他去喂马！”

    他感到欢喜，当然不是因为皇帝给杨戈画的饼。

    而是皇帝既然肯画这个饼，就代表着他用完杨戈后，还会保杨戈一命！

    “你啊你……”

    熙平帝端起茶碗，失笑的俯视着堂下咧着嘴，笑得跟只偷着鸡的狐狸一样的少时伴当，调侃道：“还是让那厮去抡大勺吧，正好他不是喜欢做店小二吗？你就成全他一回！”

    沈伐从善如流：“那就让那厮去抡大勺，不抡到吐，这辈子都别想再摸刀！”

    ……

    “不是我跟你吹，就我这手艺，就是把宫里的御厨找来，也只配给我当切墩！”

    杨戈熟练的颠着勺，将一锅葱爆牛肉炒得飞起。

    杨天胜站在灶屋门口，抱着两条膀子无语的瞅着挺像那么一回事的杨戈，吐槽道：“你竟然还有心情下厨？你知道外边都怎么传的么？”

    “无论他怎么传，也不能耽搁我们吃饭啊！”

    杨戈头也不回的端起铁锅，移动到提前摆好的鱼盘前，将一锅葱爆牛肉盛到盘子里，然后迫不及待的抓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啊，就是这个味儿！”

    他满足的长出了一口气，抓起一双干净筷子递给杨天胜：“快来尝尝，好难得遇到一回牛肉。”

    杨天胜不屑的“嘁”了一声，接过筷子说道：“瞧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不就是牛肉吗？小爷但凡想吃这玩意儿，努努嘴就有牛摔死在田里！”

    杨戈没好气的翻起一对死鱼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词？杀牛犯法的好吗！”

    杨天胜咀嚼着牛肉含含糊糊的答道：“你是官儿，小爷又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双眼放光的一屁股将杨戈挤开，端起盘子往外跑。

    杨戈大怒：“狗贼，你不说你不吃吗？”

    杨天胜比他还怒：“王八蛋，你有这手艺为啥不早说，害小爷吃了这么久的猪食！”

    杨戈：“你刚刚不还吐槽我下厨吗？有种你别吃啊！”

    杨天胜：“那你不也说了，什么都不能耽搁我们吃饭啊！”

    杨戈：“儿子乖，别闹，快过来咱们一起吃，不够爸爸再给你炒……”

    杨天胜：“呔，狗贼你欺我太甚……这份儿小爷的，你要吃自己重新炒！”

    杨戈愤怒的冲他一阵风一样的背影比了一根中指。

    不一会儿，杨戈就又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从灶屋里钻了出来。

    杨天胜见状，兴冲冲的挥舞着筷子就凑了上来。

    杨戈看了他一眼，低头就朝着海碗“呸”了一口。

    杨天胜大怒：“不当人子！”

    杨戈：“反弹！”

    杨天胜不死心的拿着筷子钻进灶屋里，不一会儿就喜笑颜开的端着和杨戈一样大的海碗出来了。

    二人一人扯了一根条凳坐在灶屋外的院子里，大快朵颐。

    “你刚刚说外边传啥？”

    杨戈大口大口的扒着饭，边吃边问道。

    杨天胜也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的回道：“食不言、寝不语。”

    杨戈惊奇道：“你们行走江湖，还讲究这个？”

    杨天胜：“我家讲究。”

    杨戈“啧啧啧”的怪声怪气道：“大户人家啊……我待会还有的忙，有话赶紧说！”

    杨天胜抻着脖子咽了嘴里的饭菜，说道：“江湖上传，说你们当官的排除异己，拿我们江湖儿女栽赃。”

    杨戈想了想：“说的是长风帮？”

    杨天胜点头。

    杨戈气笑了：“长风帮是干什么勾当的，你们混江湖的，自己心头没点数吗？”

    杨天胜撇嘴：“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还有的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戈扒拉了一大口饭，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倒也是……舆论的高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杨天胜含含糊糊的说道：“要破解这事儿，倒也不难，只要把你张麻子的身份公布出去，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杨戈慢慢皱起了眉头：“此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提的好……”

    张麻子这个马甲，已经与路亭那一把火绑死了。

    他现在跳出来自爆，那不是明着打朝廷、打皇帝的脸吗？

    当然，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

    自爆也就自爆了！

    命都快没了，他还在乎谁他妈的脸面？

    “那就难办了！”

    杨天胜答道：“我们混江湖的，对官府本就敬而远之，你那一番话放出去，不了解扬州这档子事儿的人本就稀里糊涂、莫名其妙，而今又来了这么一手，恐怕没几个好人肯来趟这滩浑水了。”

    杨戈：“那烂人呢？知不知道有哪些烂人往扬州来了？”

    杨天胜想了想，回道：“据说……楼外楼的标记，先前出现在了江淮一带。”

    杨戈：“楼外楼？干啥的？”

    杨天胜言简意赅的回道：“江湖上最隐秘的刺客结社，三年一定的江湖群英榜发起人，一群认钱不认人的狠角色……传闻中是前朝皇城司遗漏下来的死剩种，说起来与你还是同行。”

    “江湖群英榜？”

    杨戈放下饭碗，思索着问道：“就是那个‘四老七雄十二豪杰’的排名？”

    杨天胜点头：“对，不过除了豪雄榜、还有鱼龙榜、神兵榜、百花榜。”

    “小爷若是没记错的话，今年年底就到了群英榜新旧交替之时了，以你的岁数和武功，鱼龙榜前十必有你一席，若是你运气好，豪雄榜说不定也有望。”

    “当然，小爷要是运道好，说不定也能去鱼龙榜露露脸儿，豪雄榜就没指望了，可能得等下下个三年。”

    杨戈“卧槽”了一声：“你们这些江湖儿女，玩得这么花吗？”

    杨天胜鄙夷的斜睨了他一眼：“少见多怪，江湖群英榜乃是由前朝武举金榜、银榜衍生而来，那时神州国力强盛、武道兴盛，习武之人皆以名列武举两榜为荣，后前朝覆灭，才改称豪雄榜、鱼龙榜，为避免朝廷忌讳，特地增添了神兵榜、百花榜！”

    说起这些江湖旧事，他如数家珍。

    “还挺严谨！”

    杨戈笑着调侃了一句，末了又问道：“那你说‘运气好’啥意思？”

    杨天胜：“你恰巧武功大进，再恰巧撞上旧榜前辈高人腾地儿，堪堪挤进豪雄榜，可不就是运道好么？”

    杨戈挠头：“我这就成为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了？我也没觉得我有多强啊！”

    杨天胜气恼道：“听不懂人话么？武功大进、前辈高人腾地儿！”

    杨戈笑着看他：“那我和你爹，孰强孰弱？”

    杨天胜嗤笑道：“像你这样式的，我爹一只手就能打给你三个！”

    杨戈收起笑容：“没夸张？”

    杨天胜犹豫了一下：“稍稍有那么一点夸张……年初咱在路亭打的那个卫衡你还记得吧？”

    杨戈点头：“记得，那个胡子太监嘛。”

    杨天胜：“我后头问我爹，他说若是他出手，二十招就能胜他，一百招就能打死他！”

    杨戈震惊的看着厮：“你爹不会吹牛逼吧？”

    杨天胜大怒：“我爹能忽悠我？”

    杨戈：“你爹凭啥不能忽悠你？”

    杨天胜猛然窜起来：“你出去打听打听，明教光明右使‘金翅大鹏’杨英豪，谁人敢不给三分薄面……”

    杨戈突然说道：“我要记得没错，伯父好像不在‘四老七雄十二豪杰’之列吧？”

    杨天胜面容一滞，重重的坐回了条凳上，郁闷的吐槽道：“你这么聊天儿，会没朋友的！”

    杨戈：“我都叫伯父了，还没朋友？”

    杨天胜眉开眼笑：“你叫小爷一声伯父，你就有朋友！”

    杨戈冲他竖了一根中指。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我能理解，十二豪杰都是归真境巅峰的顶尖高手，那七雄是否就都是宗师级的绝世人物？”

    杨天胜：“孤陋寡闻……小爷告诉你，咱神州大地人尽皆知的绝世宗师只有四老！”

    “全真飞云道君、少林行者神僧、白莲教孔雀圣母，还有我明教教主大日佛尊！”

    “佛尊？”

    杨戈奇异的看着面带自豪之色的地主家傻儿子：“你们明教也是佛门法脉？那你还抢我牛肉吃？等等，你们明教是佛门，你爹怎么生的你？”

    杨天胜连忙护住自己的大海碗，战术后仰：“我明教起源的确是佛门，早些年也的确是要戒荤守戒，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没人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该吃吃、该睡睡，与寻常人无异！”

    杨戈捋了捋额角垂落的鬓发：“怎么听你的说的，当世四大绝世宗师全是带宗教性质？正正经经练武，练不成绝世宗师吗？”

    杨天胜：“当然能，只是没有我们四大老字号多而已……我爹说过，武学之道越走到后头，心神的力量就越重要，而我们四大老字号底蕴深厚，各自都有凝练心神力量的传承，所以我们四大老字号，是比其他门派的传承，更容易踏破天人大关，成就绝世宗师之尊。”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也仅仅只是稍微容易一些，能不能踏破那一关，还得看天资与际遇，有时候接连两三代人都资质平庸，百余年都出不了一个绝世宗师，也很正常。”

    杨戈低低的念叨了两遍“绝世”二字，颔首道：“这个称呼还挺贴切，那七雄呢？他们既然不是绝世宗师，为何要单独排名？”

    杨天胜：“七雄乃是七位在某一种武功上拥有绝世天姿，拥有部分绝世宗师的实力，且最有希望成就绝世宗师之尊的七位顶尖高手！”

    “只可惜，当下这七雄的排名，前前后后也挂了有十几年了，有人上榜有人下榜，就是没有人成功跻身绝世宗师之境。”

    杨戈“嘿嘿”的指着自己：“那你觉着，我有绝世宗师的面相吗？”

    杨天胜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小爷看你有一坨狗屎的面相……”

    杨戈大怒，起身就去拽他手里海碗：“都给我吐出来！”

    杨天胜拽着海碗不撒手，把脸埋进海碗里疯狂扒饭，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嘟囔道：“都吃进小爷肚子里了还想要小爷吐出来？姥姥！”

    杨戈坐回条凳上：“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杨天胜从海碗里抬起脸来，含含糊糊的说道：“你是真不担心楼外楼那些刺客啊？”

    杨戈扒着饭：“总不能有‘四老七雄十二豪杰’那个级数的高手当刺客来杀我吧？”

    杨天胜摇头：“那肯定不能！”

    杨戈：“只要没有，我就死不了……”

    PS1：月初求月票啦~

    PS2：今天本来计划着加更的，但整理思路和支线花太多时间了……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努力加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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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立地成佛

    杨戈并不在意江湖上怎么传他。

    杨天胜却很在意！

    路亭和扬州的事，他都有参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这件事就在他的眼前被扭曲成了这副连它妈都不认识的地步，杨小爷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小爷干坏事儿的时候你们诽谤我，小爷干好事儿你们还诽谤我，真当小爷是泥捏的？’

    火力全开的杨天胜，发动他明教在江浙一带的力量，将扬州贪腐案的前前后后巨细无遗的宣扬了出去，直接摆明立场，谁人在这个时候来扬州捣乱，谁就是那些狗官的狗腿子！

    借了明教的光……

    本就因为连环坞护法“八臂罗汉”董平破门离坞、自立门户一事，而热闹非凡的江浙武林，彻底被他这一阵操作猛如虎给点燃了！

    几乎所有对江湖有一定了解的习武之人，都在暗自议论……明教怎么会和朝廷勾搭成奸？

    难不成明教终于要放弃造反这项伟大的事业，投身到建设大魏美好社会的新工作了？

    那可真是百年难得一闻的大新闻了！

    托他的福，杨戈那番头铁的狂言，也跟着他“杨二郎”的新马甲一起传遍江湖。

    许多人都知道了，有个叫杨二郎的绣衣卫千户，一下次拿下了长风帮连带扬州府大半贪官污吏。

    一时之间，无数赶往杭州看热闹的乐子人，中途改道直奔扬州而来。

    他们既想看看，是否真有甘愿为贪官污吏做狗腿子的为虎作伥之辈。

    又想看看，那个叫杨二郎的绣衣卫千户，头是不是真有他嘴那么硬。

    适时，熙平帝任命杨戈为钦差大臣，督办江浙贪腐案的圣旨，已先一步八百加急赶往扬州。

    后方，是吹吹打打的钦差大臣仪仗，浩浩荡荡的走出京城，开赴扬州……

    一股自上而下的大地震，正在席卷向扬州官场。

    两股风暴，即将合流！

    ……

    身处风暴中心。

    杨戈却只觉得份外宁静。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但自打他彻底豁出去后，就一点儿都不闹心了。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扬州这票狗官死尽埋绝。

    这个结果……

    可比他来时预设过的最好结果，好太多了。

    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之后，他每日里就踏踏实实的做眼前的事，该布防布防、该巡视巡视，该练武练武、该看书看书。

    当然，压力肯定还是有的。

    还很大！

    但这种压力，却反倒成为了某种助力一样，托起他从汴河上那一刀中悟出的无畏意志，水涨船高的不停膨胀！

    他每天都能清晰的感知到，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更加的强大！

    当然，他也清楚。

    这种没有经历和底蕴支撑的虚假强大，就如同膨胀的气球一样，一戳就破、不堪一击。

    但在他挥出那一刀之前。

    在他失败之前……

    这种强大又是真实的！

    就等一个幸运观众了。

    ……

    杨戈拿下扬州的第二十天。

    扬州府衙来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文士，持江浙左布政使袁柏名刺，求见杨戈。

    坐镇府衙的杨戈接到通报，接见了他。

    “学生郑诗泉，拜见杨大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青儒衫、腰悬一块白玉玉佩，见人自带三分笑的富态儒雅文士，恭恭敬敬的向杨戈行礼。

    堂上，一身囚牛绣衣、倚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的杨戈，移开眼前的《八门刀》刀谱，看了一眼中年文士，淡淡的说：“坐。”

    “谢杨大人！”

    中年文士仿佛看不见他的轻慢，态度依然恭敬。

    待其落座，杨戈头也不抬的轻声问道：“先生此来，可是袁大人有何指示？”

    中年文士抱拳：“回大人，学生此来是代我家主人，来与大人交个朋友。”

    杨戈注意力都在手里的刀谱上，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闻言轻笑道：“先生说笑了，杨某一介武夫，何德何能与袁大人交朋友。”

    布政司全称承宣布政司，乃一省行政中心，左右布政使皆是从二品大员，实打实的封疆大吏。

    而绣衣卫纵是位轻权重，杨戈这个五品绣衣卫千户与一省布政使之间，也依然隔着好几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正常情况下，绣衣卫就算是奉旨查办一位布政使，也须得镇抚使亲自出马。

    区区千户，连与布政使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中年文士笑吟吟道：“大人自谦了，不过……我家主人，可不是袁大人。”

    杨戈皱了皱眉头，收起手里的刀谱看向底下那个笑面虎，冷声道：“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杨某要务缠身，没空陪先生打机锋！”

    中年文士似是随手拿起腰间玉佩把玩，笑着回道：“大人恕罪，非是学生要打机锋，而是不好说、不敢说啊！”

    杨戈定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玉佩，却发现那块玉佩上雕刻的花纹……竟是龙纹！

    他沉吟了一秒钟，索性直言道：“你是圣上的特使吗？”

    中年文士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厮会如此无知，更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问出口。

    回过神来，他慌忙摆手：“大人误会了，学生世居江左，德行浅薄、无缘面圣，并非圣上密使。”

    这可不能乱认。

    冒认钦差，可是要夷三族的！

    杨戈眉头一松，毫不犹豫的伸手道：“先生既不是圣上密使，那便请回，我绣衣卫乃圣上亲军，不便与藩王接触，我今日就当没见过先生！”

    地方官府贪污受贿，藩王来插手，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代表着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杨戈死都不怕。

    但他怕麻烦……

    中年文士终于笑不出来了……这个杨二郎，比传闻中的还要油盐不进啊！

    “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他面色僵硬的朝杨戈拱手道：“大人刚正不阿之志，我家主人亦赞赏有加，学生此番前来，我家主人还一再嘱咐学生要对大人以礼相待，不要伤了大人拳拳报国之心……大人只需在扬州多盘桓些时日，便能多我家大人一位朋友，大人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顿了顿，他轻轻点着茶案，一语双关的低声道：“只要大人肯到此为止，扬州的诸多犯官，便权当青云梯赠与大人，我家主人还必有厚报！”

    杨戈有些莫名其妙。

    话，他听是明白了。

    这是要他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上查了。

    可他原本也没有准备再沿着扬州这条线往上查，包括他送回北镇府司的公文上，也只提了一句“恐涉及多地官员”，将查不查的主动权交给了北镇府司。

    这些人就算要打点，也不该来打点他吧？

    难道他区区一个绣衣卫千户，还能查到江浙布政司和浙党一系的朝堂大佬们头上？

    那未免也太看得起他杨戈了吧？

    这不是他妄自菲薄。

    事实就摆在眼前，就他上右所这点人手，连稳住一个江都城都费劲，还查别的地儿？

    只怕他的人手一分出去，就直接人间蒸发了……

    “我听不懂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杨戈心头思索着，总觉得事情好像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化，面上滴水不漏，面无表情的回道：“杨某别无他念，唯尽本分、尽人事而已，你们要上香，是否也该先找对庙门？”

    中年文士不放弃，依然喋喋不休道：“大人既然只想尽本分、尽人事，左右无甚妨碍，何不交我家主人这个朋友？俗话不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分险吗，大人以为呢？”

    杨戈猛地一挑眉梢：“你在威胁我？”

    “不敢！”

    眼见他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中年文士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了，放下双手冷笑道：“只是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父杀母之仇，可是不共戴天呐！”

    杨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忽然笑道：“我们以前没仇吧？”

    中年文士只当他回心转意，连忙赔笑道：“没有没有没有，学生是来交朋友……”

    杨戈笑容陡然转冷，出声打断了他：“现在有了！”

    中年文士脸上刚浮起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神隐有怒意。

    他刚要张口，杨戈就挑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左右摇了摇：“别放狠话哟，我怕你不能活着出去！”

    中年文士气笑了，起身抱拳道：“那学生就只能祝大人马到功成、好自为之！”

    杨戈拿起案几上的刀谱：“不送！”

    中年文士转身，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杨戈放下刀谱，远望着中年文士远去的背影，面上同样阴云密布。

    “来人！”

    他大喝道。

    堂外值守的谷统快步入内，抱拳道：“大人。”

    杨戈：“可知哪位王爷的封地在江浙？”

    谷统想了想，摇头道：“回大人，卑职不知！”

    杨戈盯着他：“那你杵在这里，是在等着我给你答案？”

    谷统心头一震，连忙抱拳道：“卑职这便去查！”

    他转身匆匆忙忙的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返回堂下，抱拳道：“启禀大人，卑职查到，宁王爷的封地就在浙江宁海县。”

    杨戈冲他招手。

    谷统连忙凑上前。

    杨戈压低了声音：“这位宁王爷，什么来路。”

    谷统会意，低声回应道：“回大人，宁王爷乃是先帝胞弟、骁勇善战，建宁年间江浙烟海有倭寇作乱，宁王爷受命镇守江浙治倭，麾下有宁海三卫，在江浙一带光有贤名……”

    杨戈听到这里，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嘴严实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儿！”

    谷统抱拳：“卑职省得。”

    杨戈挥手将其屏退，而后再度拿起案上的刀谱，心头却寻思着：‘特么的这不会又是叔叔与大侄儿不得不说的故事吧？’

    他以为他是谁？

    他脸上有四吗？

    ‘别想太多！’

    杨戈深吸了一口气，自我安慰：‘兴许也就只是勾结地方官员，联手捞钱呢……对了，大魏有海禁吗？’

    要是没有海禁，沿海的利益可就太大了！

    不对，是无论有没有海禁，沿海的利益都大！

    一念至此，杨戈正待再呼谷统进来，忽然听到听到“嗖”的一声尖啸。

    “啪。”

    烟花炸开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无数沉重、纷乱的脚步，应声涌向府衙大门。

    “冚家铲，你他妈脸上还真有四啊！”

    杨戈咬牙切齿的起身抓起身后武器架上的错金牛尾刀，大步往府衙大门行去。

    “大人！”

    谷统带兵涌到门外：“有大批蒙面刺客闯进来，二连刘大人正在指挥弟兄们杀敌！”

    杨戈：“传我命令，三连、四连火速将各戴枷办公的堂官们尽数带回大牢，让秦大人前往大牢坐镇，其余弟兄，随我迎敌！”

    谷统大声领命：“喏！”

    杨戈穿过人群，纵身一跃，身形拔地而起，凌空越过一座阁楼。

    就见府衙正门处，大批衣饰兵器杂乱、黑巾掩面的精悍好手，已经淹没了府衙大门和府衙院墙，正一窝蜂的往里冲……数量少说三四百！

    百十绣衣力士正架着弓弩，顶住敌人的进攻。

    杨戈只看了一眼，便拔刀一跃而起。

    ‘披霜拔路！’

    他在心头咆哮了一声，挥刀横斩，四五道二十米长的雪亮刀飞流直下，仿若匹练。

    “嘭嘭嘭！”

    狂暴的刀气落入大门内外的人群密集之处，霎时间血肉迸溅、人仰马翻。

    一干乌合之众的汹涌之势，瞬间得到了遏制。

    杨戈落到地上，正要唤来现场指挥作战的二连百户刘永光，眼角的余光就见到一道铁塔般的魁梧身影一步十丈的朝着自己冲来。

    他下意识的一刀劈了过去。

    就见一道金光闪耀的拳劲冲天而起，一拳轰碎了他劈出去的雪亮刀气。

    荡开的余劲仿佛狂风过境，将杨戈周围结阵的百余绣衣力士掀得七零八落。

    同样被震退了两步的杨戈见状，不敢给那人冲进绣衣力士阵形中的机会，强行一脚踏碎地板，纵身冲了出去，再度一记力劈华山劈向那魁梧身影。

    “铛！”

    一只沙包大的古铜色拳头挡住了牛尾刀，杨戈还未看清面前这人长何模样，就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他连忙战术后仰，挺身一招疾风劲草，卷起漫天腿影迎向砸过来的古铜色拳头。

    “嘭嘭嘭……”

    二人以快打快，劲力横飞。

    “轰！”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对撞后，两人同时后撤。

    杨戈翻身落地，终于看清楚，面前这魁梧人影竟是一个身高八尺，干瘦精悍若生铁浇筑的黑衣和尚。

    与其他黑巾蒙面的刺客不同，这和尚露着一张冷峻的驴脸，眉毛杂乱、瞳孔散乱无光，乍一看，就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痴傻感……就跟神经病一样！

    更异于常人的是，其他和尚脖子上挂的是念珠，而这黑和尚脖子上挂的，却是儿臂粗的铁锁！

    “阿弥陀佛！”

    杨戈打量这黑和尚的时候，黑和尚亦在打量杨戈，末了一脸欣慰的点头道：“居士果真有大仁心、大功德，老僧今日能渡居士超脱，三生有幸！”

    杨戈脚下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醒悟过来连忙向前一步，大喝道：“秃驴，你念佛念傻了吧？哪家寺庙渡有缘人，是这么渡的？”

    方才那几拳，分明是奔着打死他来的！

    黑和尚大步走向他：“红尘炼狱、众生皆苦，居士济世救民、普度众生，万厄缠身、功德无量，老僧得助居士超度苦厄立地成佛，胜造七级浮屠！”

    老表过来找我吃晚饭，从六点多等到现在……加更只能明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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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鏖战

    “他妈的神经病！”

    瞅着这个瞳孔散乱得如同死人一样的黑袍和尚，杨戈心头是有些发怵，正常人对神经病的那种怵。

    但下一秒，他就一咬牙，纵身一招“风卷残云”，化作一道残影冲了上去。

    霎时间，七八道凶猛的腿劲卷起漫天刀气，从截然不同的角度一起轰向黑袍和尚。

    在旁观者的眼中，就如同有七八个人在围着那黑袍和尚一边圈踢儿，一边抡刀子狂砍。

    乱风腿本就是一路迅猛、凌厉的腿法，而今这一路腿法在真气的催动下更是如虎添翼。

    当然，这一路止步于“势”的气海腿法，攻伐之力在归真境的搏斗之中已经有些不够看。

    但如果仅仅只作为作为位移和佯攻使用。

    乱风腿，绰绰有余！

    刚好，杨戈比寻常归真境更加坚韧、通常的经脉，支撑他同时使用两门武功也绰绰有余！

    黑袍和尚跟不上杨戈的进攻节奏。

    但他好像也不用跟上杨戈的节奏。

    他扎了一个稳稳当当的马步，抡起一双铜皮铁骨般的拳头，一拳一拳的砸开隐藏在一道道腿劲刀气之中的钢刀。

    至于那些看似花里胡哨但实则落在青石地面上就是一道豁口的腿劲刀气，他看都不看一眼任其落在自己身上，将他的僧袍撕裂成一块破布……

    大有“他强任他强，我自巍然不动”的不动如山之势！

    杨戈看得分明，他的进攻落在这黑袍和尚身上，并不是完全没用。

    但仅仅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连血都看不到一丝……

    如果要找一个精准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现象，那必然是：刮痧！

    二人在两帮人马中间搏斗，强悍的余劲直接将本该血肉横飞的战场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方，蒙面刺客杂鱼们不敢顶着两位归真巨擘搏斗的余劲往上冲，绣衣力士们也不敢在无法保证不射中自家千户大人的情况下放箭射杀那些蒙面刺客。

    但时间终归是站在绣衣力士们这边的。

    绣衣卫是天子亲军，大魏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论单对单的捉对厮杀，他们或许不如那些好勇斗狠、刀头舔血的江湖儿女。

    但论大规模的团战，这些江湖儿女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一架又一架结构复杂的床弩布置到位，填充上拇指还粗的弩箭。

    一柄又一柄火铳填充好火药弹丸，插到腰间。

    还有铁锁网、迷烟、盾阵……

    甚至还有两个总旗官推出了两尊大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门内的那些杂鱼。

    他们保证，只要自家千户大人一退本阵，他们立刻就能把对面那些杂鱼打得他们爹妈都认不出他们！

    杨戈当然注意到了本阵的变化。

    但他不能退。

    若是叫这个刀枪不入的疯和尚冲进本阵，半分钟就能冲垮百十号绣衣力士组成的战阵。

    但他不退，也快要撑不住了……

    数十息里，他已经踢了上百脚、劈了数十刀，一身真气都已消耗近半，可除了将这个疯和尚的僧袍劈成了一地破布之外，愣是没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道伤口！

    心知不能再这样耗下去的杨戈，猛地一咬牙，纵身跃起三四丈之后：“风嚎绝谷！”

    他咆哮了一声，身形化作一道乌光扑向巍然不动的黑袍和尚，十二路基础腿法信手拈来，一脚比一脚快、一脚比一脚重，腿劲层层叠叠的叠加，气爆声宛如仿佛绝谷风啸之声，震耳欲聋！

    黑袍和尚徒劳的挥动双拳格挡着仿佛狂风过境般的腿劲，两条钢筋般的双腿在青石条地面跟耕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五六个弹指之间，杨戈就踢出了上百脚，上百道腿劲叠加而成的狂暴劲气，如同一团刺目的太阳。

    “给爷死！”

    面红耳赤、满脸青筋暴起杨戈声嘶力竭的嘶吼了一声，一腿暴起所有劲气，一记弹腿踢向黑袍和尚的咽喉。

    最后时刻，黑袍和尚双臂交叉，挡在了咽喉前。

    “嘭。”

    血肉之躯的碰撞，声音却仿佛洪钟大吕，余劲镇爆了左右两侧的莲池，水花冲起两三层楼那么高。

    杨戈与黑袍和尚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

    杨戈从后方绣衣力士们头上飞过，撞碎一扇栅栏门飞进府衙大堂。

    黑袍和尚撞进那票不知所措的蒙面刺客之中，用几个蒙面刺客当垫背撞塌了院墙飞了出去。

    同样不知所措的绣衣卫现场指挥官二连百户按着刀冲向府衙大堂，但前脚才跨过门槛，就听到堂内传来一声狮虎咆哮般的爆喝：“给老子射死他们！”

    堂外结阵的绣衣力士们闻声，下意识的就扣动了弓弩扳机，砸下了床弩击锤、点燃了火炮引信。

    “嗡。”

    “嘭。”

    “轰。”

    霎时间，强劲的机括弹响声、闷沉的火铳射击声、爆裂的打炮声，响成一片。

    拥挤在府衙大门和院墙内的蒙面刺客们听到杨戈的爆喝声时就下意识的想躲，但又哪里躲得及。

    顷刻间，血光迸溅，哀嚎声响成一片。

    密密麻麻的蒙面刺客们如同农夫镰刀下的稻草一样一片片的倒下，而避开了这一波射击的蒙面刺客们则凶悍的提着刀又扑了上来。

    绣衣力士们怡然不惧，前排的力士收起弓弩，拔出牛尾刀就迎了上去，后排的绣衣力士则抓时间填装弩箭，准备第二波射击。

    “大人，您怎么样？”

    二连百户刘永光一边指挥战阵，一边担忧的朝着后方的府衙大堂高声呼喊道。

    “死不了！”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黑幽幽的府衙大堂内传出，不一会儿，杨戈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就拖着刀一步步从府衙大堂内走了出来。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血迹，行走之时脚步还一深一浅。

    这是他第一次使“风嚎绝谷”这招。

    他一招是《十八路乱风腿》最后一招，是乱风腿搏命的杀招。

    跻身归真境后，他自忖着以真气催动这一招，应当不至于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曾想，他还是小觑了这一招……最后那一脚，不但是上百脚劲力的叠加，也是上百脚蓄势的爆发，对经脉、对身体的负担，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以他归真晋级的实力，外加“百脉俱通、百骸如玉”的身体天赋，此刻都只觉得身体跟散了架一样，浑身上下无一不痛，体内的经脉更是一运功就疼得跟针扎一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自己的经脉撑不住气劲运行这种情况。

    至于他方才为什么会选择“风嚎绝谷”，而不是“一去不回”。

    却是因为方才他动手之前，心神有过那么片刻的动摇：那一刀砍不砍得动这疯和尚啊？

    那个念头一起，他就毫不犹豫的使出了“风嚎绝谷”。

    风嚎绝谷是别人的招式，使出来就算还打不赢那个疯和尚，他也只会怀疑，是不是自己使得不对？亦或者是乱风腿这门武功不够强力？

    而一去不回是他创的招式，若是使出来还打不赢那个疯和尚，他就得怀疑自己……

    这就好比打游戏。

    玩自己不擅长的陌生英雄，就算被对手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可若是玩自己最擅长的看家英雄，还被对手按在地上来回摩擦，心态可就得崩了。

    那一刀，是独属于他杨戈的武道种子，它才刚刚发芽，还很稚嫩。

    还需要他去爱护、去浇灌，它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在将来庇佑他。

    ……

    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之后。

    绣衣力士们全程压着那些蒙面刺客打！

    刘永光控制着战场，弓弩与短兵紧密配合，时而进、时而退，既不给这些蒙面刺客冲阵的机会，又不给这些乌合之众退回去重整旗鼓的时间。

    偶有气海高手冒头，立刻就有铁网、迷烟乃至火炮招呼上去，或擒杀或逼退。

    蒙面刺客人数虽众，但在他的精准指挥下，就如同一团橡皮泥一样，任由他搓圆捏扁。

    密密麻麻的蒙面刺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稀拉拉……

    偏生，明明都冲不过去了，这些蒙面刺客还死战不退。

    杨戈站在府衙大堂门外的台阶上，目光来回扫视着人头涌动的蒙面刺客。

    他笃定，方才那一招“风嚎绝谷”，顶多重伤那疯和尚。

    那厮那一身铜皮铁骨，实在太可怕了！

    杨戈怀疑，疯和尚一个人就能杀穿一支万人大军！

    他等了许久……

    没等来那疯和尚再次露头，却等来了一声悠远的怒喝声：“与日争辉”。

    “倒霉孩子……”

    杨戈叹了口气，拍了拍刘永光的肩膀：“我把一连调给你，你稳住这里，我去大牢那边看看……若是实在挡不住，可以退往大牢那边。”

    刘永光抱拳行礼：“大人小心！”

    杨戈点了点头，一瘸一拐的缓步走向大牢方向。

    ……

    相比府衙大门那边的大场面。

    大牢这边的场面就小多了，拢共只有二三十名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下的刺客。

    但就是这二三十人，却硬顶着两百来号绣衣力士组成的战阵，大砍大杀的往大牢内冲。

    杨戈来时，正逢杨天胜被人一刀劈得如同一块破布一样飞出去五六米远。

    ‘披霜拔露！’

    杨戈纵身劈出五道刀气，身形一阵风的从诸多黑衣刺客之中穿过，一掌按在吐血不止的杨天胜背心上。

    在他身后，两颗斗大的头颅滚落，还有三个黑衣刺客飞得比杨天胜还远。

    黑衣刺客们虎入羊群的凶猛攻势，顿时一滞。

    “你怎样？”

    杨戈扶住杨天胜，关切的低声询问道。

    杨天胜苦着脸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柱着剑吃力的站起来：“死不了！”

    他推开杨戈的搀扶，直视着前方那个全身隐藏在黑衣之下的刀客，一句一顿的狠声道：“余掌门好剑法，今日之赐，我杨家必有后报！”

    那黑衣刀客闻声轻笑了一声，笑声有些苍老：“老夫听不懂伱在胡言乱语些甚……不过明教百年大计，竟也有俯身甘做朝廷鹰犬的一日，确是江湖一大奇闻！”

    杨戈纳闷儿的看了一眼那黑衣剑客手中的厚背方头虎口大砍刀，偏过头询问道：“这老匹夫是哪个门派的掌门？”

    “这厮可不是什么老匹夫！”

    杨天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切齿的狠声道：“这厮虽然极力隐藏身份，但他方才使的分明是天河剑派的剑招‘银河落九天’……小爷没认错吧？余沧山余大掌门？”

    “天河剑派？”

    杨戈觉得这名儿听着有些耳熟，仔细一回忆，立时想起来：“哦……杀连环坞老三老六，你们有份对吧？”

    黑衣刀客提起大砍刀指着杨戈：“老夫乃是江左大盗‘狂浪三刀’孟三省，尔等休要再胡言乱语！”

    “不承认没关系……”

    杨戈活动了一下仍旧隐隐作痛的右腿，慢慢俯下身躯：“打死你，真相自然大白！”

    杨天胜偏过头，大声道：“小心了，这厮除了天河剑法之外，还有一手五毒爪，专破外功、阴毒异常！”

    杨戈微微颔首，纵身冲向黑衣刀客。

    他这厢一动，被他方才那一刀吓住的诸多黑衣刺客，立马又开始冲击绣衣力士们的战阵。

    “傲雪凌霜！”

    杨戈凌空怒喝了一声，双手握刀一记力劈华山，带出三丈长的雪亮刀气斩向那黑衣刀客。

    黑衣刀客还未作何反应，就听到“嘭”的一声，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撞破一面瓦檐冲天而起，如同出膛炮弹般横空撞向杨戈。

    来人速度极快，杨戈来不及变招，只得咬牙一记鞭腿，试图避退横空杀出这人。

    “嘭。”

    黑衣刀客挥刀上撩，刀气浩瀚而雄浑，硬接下十米长的刀气，而后一步一丈，身形飘逸的配合横空杀出那人，合围杨戈。

    而杨戈抡出去的鞭腿，则砸在了一只熟悉的古铜色拳头之上，坚硬的脚感仿佛是一脚踢在了一块钢锭之上，脚踝处瞬间便传来一股剧痛。

    他来不及抽身，只能奋力提气踏空一个翻身，转到横空杀出的这人身侧，将两名敌人都集中到正面，同时举起手中的牛尾刀就捅。

    “铛。”

    牛尾刀捅在了横空杀出的这人身上，却发出了金铁相击之声，这人一拳下压，砸在了牛尾刀上，另一拳摆出，抡在了杨戈胸膛之上。

    牛尾刀崩断。

    杨戈也步了杨天胜的后尘，如同一块破布一样，喷着血倒飞出四五米远。

    不过也多亏了这人那一拳，让他杨戈避开了随之而来的方头大砍刀。

    后方的杨天胜，眼见杨戈倒飞回来，慌忙伸手去接。

    但他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又如何接得住……

    二人砸在一起，齐齐喷了一口血。

    “干！”

    杨天胜吐着血，还有心情喷垃圾话：“你就不能少吃点？沉得跟头猪一样！”

    “卧槽、卧槽，真特么够劲……”

    杨戈吐着血翻身爬起来，骂骂咧咧的看着对面那个满身尘土，却好似啥事儿的疯和尚：“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连追上来的黑衣刀客见了这疯和尚，竟也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就好像他身上有屎一样。

    他看了看这疯和尚，再看了看杨戈，抱刀又往一旁靠了两步，一副看戏的模样。

    “阿弥陀佛！”

    疯和尚颂了一声佛号，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直愣愣的看着杨戈：“红尘炼狱，居士何必苦苦留恋，还是让老僧送居士上西天，永享极乐罢。”

    在杨戈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站起来的杨天胜，听到这番走火入魔般的言语，再看了看疯和尚那一身古铜色的筋肉，突然想起了什么，失声嚷嚷道：“杨老二你怎么招惹上这疯和尚了？”

    杨戈心头也窝火：“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疯和尚什么来头？”

    杨天胜急声道：“少林寺前任达摩堂首座了尘，强修《金刚不坏神功》走火入魔，袭杀达摩堂三十二位僧人逃出少林寺，各处袭杀正道高手……我知道了，楼外楼！”

    “这牛皮吹大了。”

    杨戈苦笑着扔了手里的断刀，转身从一名绣衣力士的手里接过他的牛尾刀，叹气道：“你怎么不早说楼外楼有这号人物啊。”

    杨天胜苦笑道：“这疯和尚和我爹是一个时代的人物，都销声匿迹好多年，小爷哪知道他投了楼外楼啊！”

    杨戈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胸膛的剧痛却令他忍不住咳出了声。

    他双手握住牛尾刀，沉声说道：“杨天胜只是我请来助拳的，这事儿本就与他无关，你们放他一马，冲着我来就行……你们也不想得罪明教，得罪他爹吧？”

    杨天胜看了看同样满身鲜血的杨戈，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就别想美事儿了，小爷识破了那狗贼的身份，他不会放过小爷的。”

    杨戈闻言，举起牛尾刀指着对面那黑衣刀客，一句一顿道：“我还有一刀，虽然奈何不了你们二人联手，但如果只是拉一个人垫背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你想见识见识吗？”

    黑衣刀客闻言轻笑了一声，声音竟不复方才的苍老：“是吗？那我可要领教领教了……”

    他也知道，今日这两人无论放走了哪个，都是大麻烦！

    他们太年轻了！

    杨戈正要与那疯和尚商议，让他杀了那个黑衣刀客之后再把命送给他，就听到一道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余掌门，好大的威风啊！”

    杨戈猛地一回头，就又见到一个身形修长、腰悬长剑的黑衣人，抱着两条膀子站在一旁的楼房屋顶上。

    下一秒，他就听到身畔的杨天胜惊喜的高呼道：“爹！”

    杨戈：……

    那黑衣人：……

    黑衣刀客：……

    三人沉默，震耳欲聋。

    好一会儿，才听到房顶上那黑衣人大喝道：“休要胡乱认爹，某家才没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说完，他不给杨天胜再开口的机会，便又大声道：“杨二小子，余沧山这老小子就交由某家料理，那疯和尚你摆得平么？”

    杨戈快速的回应道：“没问题，我打不死他，他打死我也一样。”

    “干，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吗？”

    房顶上那黑衣人一纵身，身形如同一只捕猎的雄鹰般俯冲向黑衣刀客：“蠢货，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与日争辉’不是你那么使的！”

    他拔剑，刹那间，天空多了一轮火红的小太阳。

    PS1:虽然这章五千多字，但今晚还会有第二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PS2：咳咳，虽然会有第二章，但第二章会来得很迟，大家伙就别等了，明早起来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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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后生可畏

    如果说杨天胜手下的“与日争辉”，只是一根跳跃蜡烛。

    那他爹手下的“与日争辉”，就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冲天大火！

    差距之大，简直不能以道理计！

    面对杨英豪这人剑合一的如日当空一剑，余沧山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撒丫子就跑，连象征性抵挡一下子的意思都没有……

    击空的剑气，撕碎了两座平房，漫天飞溅的瓦檐碎片，像极了大火中飘舞的烟灰……

    杨戈张着嘴仰望着漫天瓦檐碎片，好几秒后才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偏过头对杨天胜说道：“你还真没吹牛逼，伯父真能打三个我！”

    他要记得没错，这位明教光明右使，还不是最顶尖的归真巨擘。

    至少他不在江湖豪雄榜“四老七雄十二豪”之列。

    但杨英豪这一剑，就已经让杨戈感觉到……归真与归真之间的差距，简直比归真与气海之间的差距还大！

    他还差的太远太远！

    听到杨戈的话，杨天胜也罕见的没有得意，反而很是迷惑的低声回道：“小爷也是头一回见这老头动真格的……他竟然这么强！”

    也不知道怎么的，听到杨天胜这句，杨戈忽然就不那么震撼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已经想象到，这位明教光明右使为了在自家兔崽子面前露一手，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挥出这一剑的狰狞慈父面孔。

    一生要强的老父亲哟……

    “行了，你多用点功！”

    杨戈望着追逐着余沧山远去的杨英豪的背影，拍了拍杨天胜的肩头：“以后也能像叔父这么强的！”

    杨天胜用力的点了点头，末了突然回过神来，怒声骂道：“干，你又占小爷便宜！”

    杨戈哈哈一笑，低下头望向正前方不远处一直没动弹的疯和尚了凡，再次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右脚脚踝：“闲话后叙，这疯和尚怎么搞？”

    “他那一身铜皮铁骨太邪性了，我方才劈了他不下一百刀，油皮儿都没蹭破！”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头笃定，这疯和尚的内伤必定不轻！

    先前那一招“风嚎绝谷”，他单单只是承受力道的反震，都损了经脉、伤了筋骨！

    这疯和尚结结实实吃了所有力道，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伱再牛逼的外功，也不可能把五脏六腑都练成铜皮铁骨吧？

    若非如此，这疯和尚怎会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不动弹？

    “你在说些什么废话？他练的可是《金刚不坏神功》，天下最强的横练武功！”

    杨天胜鄙视道：“他要是被你三两刀就劈死，少林寺都得把你画墙上供起来！”

    “真的么？”

    杨戈若有所悟，双手紧了紧手里的牛尾刀。

    他的状态很糟。

    经脉受损，胸膛与脚裸两处骨骼开裂，体内真气也只剩下不到三成，还乱得一塌糊涂……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他也只剩下一刀之力。

    若是那一刀还劈不死这个疯和尚……

    受不受伤，都没区别了。

    “喂，疯和尚，能不能谈一谈？”

    杨戈高呼呼喝道：“你不就是拿钱办事儿么？楼外楼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疯和尚听言，歪了歪头，似是很不解的回道：“居士为何执意不肯让老僧渡你，难道居士不想成佛么？”

    杨戈只能表示精神病的想法正常人的确无法理解：“我听说过渡人出家为僧的，也听说过渡鬼往生极乐的，把活人渡成鬼这么个渡法，我还是头一回得见，你到底念得是哪门子的经、修的是哪门子的佛？”

    疯和尚摇头：“谬矣、谬以，居士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乃是有大功德之人，只会上西天成佛，而不会下地府再入六道轮回，此乃大喜事！”

    杨戈：“我既有大功德在身，你身为出家人不应该尊我、敬我？为何你要杀我？”

    疯和尚这套理论他已经听疯和尚说了好几回了，先前他还以为这只是这疯和尚杀他的托词，就和那句著名的“与我西方教有缘”一样。

    但现在看来，这个疯和尚是当真笃信他这一套歪门邪道的理论啊！

    疯和尚再次摇头：“居士着相了，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居士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既有大功德、又结大因果，老僧正是尊居士、敬居士，乃特来渡居士了结因果，早升极乐，若能渡得居士成佛，胜颂十万般若心经。”

    杨戈琢磨了许久，终于琢磨出味道了……

    疯和尚这套理论，很有点他记忆中那套“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否则你将背负他人命运，哪怕是这一世的父母，也不要去渡他们”的歪门邪道理论，是一路货色。

    在这套理论当中，他行了善事，救了很多人，他有了功德的同时，也背负了那些人的苦难，疯和尚来杀他，就是来助他结束那些因果、超脱那些苦难……

    一念至此，杨戈忽然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疯和尚茫然的看着他，回道：“居士姓张、名麻子。”

    杨戈一摆手，认真道：“错了，我姓杨，名二郎，乃朝廷鹰犬，生平不做善事，专司杀人放火、迫害忠良、残害百姓……你方才没听到他们唤我杨二郎么？”

    “阿弥陀佛。”

    疯和尚诵了一声佛号，一本正经的道：“居士莫非以为老僧是疯子不成？居士身上的功德金光与因果业障，灿若霞光、沉若铅云，老僧一眼便知，岂会出错？”

    杨戈轻叹了一口气，扭头很认真的对杨天胜道：“这和尚真疯了，还疯得不轻。”

    杨天胜用看傻子一眼的目光看着他：“明知他是疯的，你还和他掰扯这么久，我看你也疯的不轻。”

    杨戈无言以对，只能回过头继续对那疯和尚说道：“和尚，人间很有趣，我还不想成佛，你可否放我一马？”

    疯和尚再次颂了一声佛号，肃穆道：“此乃老僧修行之道，万请居士不要推辞！”

    杨戈同样一脸肃穆的摇头：“你的道走错了，你杀生并非护生，这红尘浊世也并未因为你的修行而变得更好，你修的不是佛，而是魔！”

    疯和尚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居士的业障太深了，也罢，老僧还有一式波若掌，可作当头棒喝，助居士开悟。”

    杨戈与他废了半天话，也总算是调匀了自身真气，闻声答道：“恰巧，我也有一式刀法，可送和尚你下十八层地狱！”

    疯和尚双手合十：“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杨戈深吸一口气：“我爸也说过……我热烈的马！”

    同样压下内腑伤势的疯和尚放下双手，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向杨戈。

    杨戈缓缓闭起双眼，脑海中洪流浩荡之象刚刚升起，转眼却又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长风帮的账本。

    是贪官污吏的证词。

    是扬州百姓包围府衙的人潮。

    是宁王幕僚郑诗泉有恃无恐的冷笑。

    是三四百蒙面刺客冲击府衙大门的张狂……

    他睁眼，疯和尚已行至他身前五尺，抡起蒲扇大的手掌，一掌扣向他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边际。

    杨戈呼出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双手猛然挥刀，快如闪电、刚若雷霆。

    刹那之间，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双眼。

    但当他们追寻着那道雪亮刀光看过来时，却只见那个铁塔般的疯和尚，站在杨戈的身前，高举着蒲扇大的双手，却一动不动。

    而杨戈半蹲着身躯，双手按着点地的牛尾刀，剧烈的喘息着，大量鲜血从他口鼻之中涌出，连成线滴落在雪亮的长刀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三息，也是十息。

    杨戈手中的牛尾刀突然寸寸碎裂，疯和尚身后五丈开外的一栋二层阁楼，应声从中崩塌出一条可容两人并排走过的通道。

    杨戈慢慢直起身躯，轻轻一推身前铁塔般的疯和尚，疯和尚就这么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一旁的杨天胜，眼神直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嘴巴张的比刚才杨戈见了杨英豪那一剑还要大！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抻着脖子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纳纳的低声道：“小爷吹牛逼了，我爹……真打不了三个你！”

    他就站在杨戈身畔，方才杨戈那一刀旁人没看清楚，他可看得分明。

    那惊才绝艳的一刀，自家亲爹接不接的住，他真没信心……

    杨戈笑了笑，张口正要和他开玩笑，却喷出一大口鲜血。

    下一秒，他就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杨天胜连忙扶住他，抬头冲着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绣衣力士大喝道：“你们看戏呐？砍死这些杂碎！”

    一众绣衣力士登时醒悟过来。

    也不知是谁嚎叫了一声，两百绣衣力士突然就放弃了战阵，举起牛尾刀争先恐后、气势汹汹的冲向了那些一直压着他们打的气海境黑衣刺客！

    仿佛方才劈出那一刀的，是他们！

    而先前还如同虎入羊群一样横冲直撞的黑衣刺客，此刻也突然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一样，节节败退、一哄而散。

    仿佛方才那一刀，是劈在了他们身上！

    杨天胜看了几眼后就放下心来，把手伸到杨戈鼻翼之下探了探，然后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瘪了一半的小银瓶，哆哆嗦嗦的咬开瓶塞，先往自己嘴里倒了两颗，然后一手撬开嘴，往杨戈嘴里倒了两颗。

    完事儿了还生怕杨戈不知道吞咽，一边扇着杨戈的大嘴巴子，一边拽着他的衣领使劲摇晃：“醒醒，吃药了，快醒醒……”

    “别摇了，再摇他真要被你摇上西天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他一抬头，就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一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一手提着一把方头厚背大砍刀。

    他看都没看一眼那颗方才将他打得飞起的死人头，拽着杨戈就往亲爹面前凑：“爹，你快看看这厮，我咋感觉他没气儿了呢？”

    杨英豪依然带着掩面的黑巾，闻声扔了手里的死人头和大砍刀，皱着眉头一手搭在杨戈颈部大动脉上，一手扣在杨戈左手手腕上。

    两三息过后，他就眉头就松开了：“问题不大，只是心神消耗过大，脱力了而已。”

    他口头轻描淡写的说着话。

    手下却麻利的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瓶儿，扒开瓶塞往杨戈嘴里倒了两颗。

    杨天胜见了金色小瓶儿，眉宇间的焦急之意也平复了下去。

    杨英豪收起药品后，转身看了一眼对面崩塌出一条通道的房屋，“啧啧”惊奇道：“后生可畏啊！”

    杨天胜傻傻的问道：“爹，那一刀你接得住么？”

    杨英豪抬手就一巴掌把他脑袋打歪：“混账东西！”

    杨天胜委屈的捂住脑袋，不敢怒也不敢言。

    杨英豪看了他一眼，又哈哈大笑着揉了揉他的脑门，嘱咐道：“以后遇事多动动脑子，要分得清亲疏轻重，别啥事儿都大包大揽的往自个儿头上揽……不过这回你做还得不错，没看走眼！”

    他早就到了。

    却是在杨戈豁出命去也要保杨天胜性命之时，他才现了身。

    杨天胜小声比比：“那您还打我？”

    杨英豪又气的伸出一根食指“梆梆梆”的敲打杨天胜的脑门：“老子说的是行事之法、行事之法，你个猪脑子……”

    杨天胜连忙捂住脑门，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是猪、我是猪……”

    气得杨英豪转身就走：“朽木不可雕也……我五行散人也带来了，你自个儿去招呼，完事儿了就赶紧滚回家去，你娘念你都快念出病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天胜怀里的杨戈：“把这小子也叫上，你娘也有些时日没做过四喜丸子……”

    杨天胜忽然双眼一亮：“爹，正好小妹不是看徐家那混球不顺眼么？这厮人品不差、生得不赖、武功又好，还有一手能开大酒楼的好厨艺，比我也就差了一丢丢，小妹要是能和他凑一对儿，那可正经的不错！”

    想给小爷当哥？姥姥！

    杨英豪愣了愣，回过神来轻轻骂了一句“没脸没皮”，扭头就走。

    PS1：二更送上……

    PS2：中年写手，可真是太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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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借刀杀人

    杨戈浑浑噩噩的醒来，双目无神的盯着房梁看了许久，昏昏沉沉的脑子才终于像是死机重启的老旧电脑一样，慢慢忆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那些事。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后，又发生了哪些事。

    不过他既然还活着，还能躺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就代表着那一关，扛过去了……

    ‘两个归真大高手，二十多个气海好手……很好！’

    他心头盘算着，慢慢坐起来，嘶哑的呼喊道：“来人！”

    “吱呀。”

    一名绣衣力士推门快步入内，见了坐起来的杨戈，惊喜道：“大人，您醒来了！”

    杨戈咂摸着干裂的嘴唇，伸手道：“给我倒碗水。”

    绣衣力士应声了一声，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一手端起一个茶碗，凑到杨戈面前。

    杨戈拨开了茶碗，直接接过他手里的茶壶，用手探了探茶壶后，直接对着壶嘴就猛灌了一气。

    一壶温热的茶水下肚，他终于回魂了。

    “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戈将茶壶交给绣衣力士，一边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一边随口问道。

    绣衣力士答道：“回大人，您歇息了一天一夜，前日您…睡过去后，咱们打退了那些蒙面刺客，眼下秦大人正指挥着三连、四连的弟兄们，全城搜捕前日冲击府衙的诸多刺客……对了，方大人回来了，一炷香前还在这里守着您，刚刚才出去吃饭。”

    杨戈挑起眼睑：“方恪？”

    绣衣力士点头：“是方恪方大人。”

    杨戈挥手：“去唤他来见我，顺便给我也弄点吃食过来。”

    绣衣力士抱拳领命，躬身退出房中。

    待绣衣力士离去后，杨戈搬着两条腿盘坐好，而后先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胸膛与右脚脚裸，发现两处皆还有淤青，按压之时也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没了那日连动弹都动弹不得的撕裂剧痛。

    他再尝试着运功行气，丹田内残存的真气慢慢散入经脉，运转之时虽然依旧有些许干涩、后继乏力之感，却也没有了那日针扎般的疼痛。

    “有点东西啊！”

    他恢复了些许气力后便将经脉中的真气收回了丹田中，惊喜莫名的低声道。

    连他自己先前都以为，这次不休养个三两月，怕是没法儿再与人动手。

    那老话不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么？

    更何况他还伤了经脉……

    没想到，他才躺了一天一夜，身体的损伤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没有将“百脉俱通、骸骨如玉”的体质天赋，开发彻底。

    不一会儿，方恪就迈着鸭子步小跑着冲了进来，惊喜的抱拳行礼道：“大人，您醒了！”

    杨戈见了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心知他这是被马鞍磨伤了大腿内侧，当下笑着点头道：“坐下说，这回辛苦你了。”

    方恪连忙：“属下也就赶了路，何来辛苦，大人为国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才是真正的辛苦！”

    杨戈笑道：“还是你说话好听……家里边怎么说？”

    方恪三言两语的将朝廷任命他为钦差大臣、全权督查江浙贪腐案，御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的诸多情况告知于他。

    杨戈听到一半，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心头却是豁然开朗……难怪宁王和江浙布政司会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在和朝廷抢时间。

    他沉吟了片刻后，凝重的开口道：“沈大人怎么说？”

    方恪答道：“属下走得匆忙，沈大人只嘱咐属下转告大人一句话：放手一搏、急流勇退。”

    杨戈咀嚼着这八个字，慢慢闭起双目喃喃自语道：“善骑者坠于马、善泳者溺于水……借人刀者，人亦借之！”

    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而沈伐那八个字，也是在告诉他，他已经试过了，但没帮上忙。

    方恪悄悄观察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大人，属下倒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杨戈：“怎么说？”

    方恪：“咱们拿了扬州府这些官吏，已经将浙党一系的大员得罪死了，以前咱手里无权、办起事来还得看他们的脸色，如今咱手里有权，再办起事儿来可就该他们看您的脸色了……咱只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对上对下就都能有个交代，您也能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

    杨戈无奈的笑了笑，轻声道：“你啊，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方恪抱拳拱手：“属下一心一意为大人计，若有失言不妥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他了解杨戈。

    但他也看得懂局势。

    他只是觉得，像杨戈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没事儿。”

    杨戈淡淡的说道：“反正为官也非我本意，朝廷肯给我一个放手做事的机会，我已经知足了……”

    顿了顿，他又笑道：“恐怕以后就得我称伱为大人，换你罩我了！”

    方恪吓了一跳，慌忙说道：“大人莫要与属下开玩笑，属下何德何能，能当您一声大人……无论后事如何，您都是属下的上官，现在是、以后也是！”

    杨戈笑吟吟的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真到那一天，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清闲的职位，让我安安心心的混吃等死，我就感激不尽了！”

    方恪苦着脸：“大人，您就别拿属下寻开心了，这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属下求您了……”

    杨戈“哈哈”笑道：“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说完，他睁开了双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凌厉：“闲话后叙……圣旨何在？”

    方恪：“属下先行了一步，算时间，圣旨下午就该进城了！”

    杨戈长身而起：“不等他了，传我命令，即刻打出钦差大臣的旗牌，你率一连前往府兵大营接管扬州府兵，百户及百户以上的军官一律捉拿下狱，着秦副千户，率三连四连前往扬州卫，接管扬州卫，百户及百户以上的军官一律扣押！”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方恪吓得身躯一颤，满身鸡皮格挡直往天灵盖儿上窜：“大、大人，三思啊！”

    “三思？”

    杨戈咧着嘴大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待圣旨一到，即刻散出力士，前往江浙诸卫所，令他们交出历年粮秣和屯田账本，汇总到扬州……推诿者，一律扣押！”

    方恪颤栗得抖如筛糠，磕磕巴巴的说道：“大人，您悠着、悠着点啊，军队向来敏感，连官家向来都是以安抚、拉拢为主，咱、咱这么蛮干，若是把他们逼得哗变了……”

    杨戈意外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想逼他们造反？”

    方恪：？？？

    杨戈哈哈一笑，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放心吧，官家要是没有这个考量，会给我节制江浙诸卫的权力吗？”

    方恪不确定的看着他：“当，当真？”

    杨戈佯装不悦道：“难道你不信我？”

    方恪连忙说道：“属下自然全心全意信赖大人！”

    杨戈：“信我那就去做事，我还真想看看，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些狗官敢不敢硬刚朝廷！”

    龙椅上那位不是想拿他当刀使，拉开大魏吏治的序幕吗？

    这活儿他杨戈接了！

    只希望，那位不要太惊喜才是。

    还有宁王那狗贼。

    不就是仗着藩王的身份，认定他杨戈就算成了钦差大臣，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杨戈还真想看看，刀子真砍到那厮头上的时候，他这个皇叔，敢不敢在脸上画个四！

    你们做了初一！

    就别怪我杨戈做十五！

    反正这个官儿指定是做不成了。

    了不起老子挎刀浪迹天下去……

    方恪拗不过杨戈，只能领命做事去了。

    适时，有力士送饭菜进来，杨戈刚刚端起饭碗，杨天胜就兴冲冲的冲了进来：“哟，能吃饭啦？看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杨戈冲他招手：“正要派人去寻你呢……伯父呢？”

    杨天胜落座：“前天就回了，他不比我，不能明着和你多接触……”

    “我懂！”

    杨戈点了点头，而后慢慢说道：“我这边有变化，暂时无法抽身，你先去杭州那边看热闹，等我这边忙完了，去杭州寻你！”

    杨天胜纳闷道：“扬州这边事儿不都办完了吗？怎么，你要亲自押解这帮狗官回京复命？”

    杨戈摇头：“朝廷的事，你就别多问了，总之你先走，后边要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也别再过来，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我会派人去寻你！”

    杨天胜皱起了眉头，扯着凳子坐到了饭桌前：“你都这么说了，小爷能走么？”

    杨戈摇头：“如果这只你一人事，我不会说这个，但这件你真不能掺合，会把伯父和你们明教拉下水……我不知道你们明教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我们是朋友，我不能连累你！”

    杨天胜：“你别扯淡，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杨戈想了想，答道：“龙椅上那位想拿我当刀使，我准备给他露一手，玩一票大的！”

    杨天胜慢慢瞪起了双眼：“扬州这一票还不大？”

    杨戈“嘿嘿”的笑道：“格局小了！”

    杨天胜顿时来劲儿了：“那小爷更不能走了啊，这种热闹，小爷怎么可能错过！”

    杨戈挠了挠额角：“我刚刚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这件事儿影响太大，你不能掺和，稍有不慎，会把你家、乃至整个明教拖下水，咱哥俩的交情只限于咱哥俩，不能连累他人！”

    杨天胜一拍手：“这还不简单？你给小爷弄身儿官衣儿，小爷悄悄跟着你们凑这个热闹，不就完事了？”

    杨戈鄙夷的看着他：“真遇到事儿，你能忍住不拼爹？”

    杨天胜拍桌而起：“你看不起谁呢？我爹不是我叫来的！”

    杨戈起身将他按回椅子上，语重心长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一票……是真有点大，我自己都没把握全身而退，你现在就走，还能给我留条后路，万一后边朝廷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也还能投奔你们明教去不是？”

    杨天胜挠头：“你东拉西扯的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是啥事儿啊？当初在路亭放那把火时，小爷都没见你这么如临大敌！”

    杨戈想了想，搁下碗筷，如是答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朝廷任命我为钦差大臣，总督江浙贪腐案，御赐尚方宝剑，节制江浙诸卫，有先斩后奏之权！”

    杨天胜蓦地的睁大了双眼，失声道：“干，你这是要发啊！”

    杨戈一拍手：“而我准备玩票大的，一波把江浙这边的贪官污吏全部弄死！”

    杨天胜张大了嘴，愣愣的看着杨戈。

    杨戈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现在知道，事儿有多大了吧？”

    杨天胜猛然回过神来，冲杨戈提起一个大拇指：“尿性，真他娘的尿性，你这样的猛人，不加入我们明教太可惜了！”

    杨戈：……

    “我就多余跟你废话！”

    他无语的端起饭碗继续吃饭：“你去杭州，杭州那边的热闹你也可以看，我这儿的热闹你也可以看，还能给我留条后路。”

    “你留我这儿，又帮不上什么大忙，又看不了杭州那边的热闹，万一我真顶不住，咱哥俩全都得搭进去！”

    “这个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杨天胜左思右想了许久，才搂着杨戈的肩头，低声道：“那你给哥哥透个底，这一把你有多大把握？”

    “狗贼，翻脸不认账是不是？”

    杨戈拍开他的爪子：“不是说好了我当哥、你当弟吗？”

    杨天胜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呵呵着摆手道：“是是是，你当哥、你当哥！”

    杨戈狐疑的看着这厮，总觉得他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不过当下他也没心情跟他扯淡，边吃边说道：“要说把握，我有一些，但不多。”

    “因为问题的关键，不在我这儿。”

    “我就是一把刀，只管杀人！”

    “至于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收拾残局……”

    “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也操不了这个心！”

    “总而言之，这一把，我只负责把江浙的天捅个窟窿！”

    “如何补天，那是皇帝和朝堂大佬们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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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下三路

    “……钦此！”

    长胡茬儿的宣旨太监，合上圣旨，似笑非笑的看着香案后行揖礼的杨戈：“杨大人，接旨吧！”

    杨戈伸出双手：“微臣杨戈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双手将圣旨交到杨戈双手间。

    杨戈起身，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眼前的似笑非笑的宣旨太监：“卫公公不是大内密卫嘛，怎么还接宣旨的活儿？”

    他怎么都没想到，来宣旨的太监竟然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御马司监官卫衡，传说中的大内密卫档头。

    他有理由怀疑，这个做太监做到长胡子的猛人，就是熙平帝给他找的刀鞘。

    连派个他不认识的大内密卫来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这不就是明着敲打他么？

    “杨大人贵人多忘事。”

    卫衡拢起双手，一脸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钦差出京办差本就该由咱御马监负责鞍前马后、衣食住行啊。”

    杨戈自然不会被这笑面虎迷惑。

    他可没忘记当初这厮以一敌二人，把他和杨天胜按在地上摩擦的威猛英姿。

    虽说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半吊子气海。

    但真要打，这胡子太监绝对是个比疯和尚了尘还要棘手的对手。

    “请问卫公公，圣旨在此，尚方宝剑何在？”

    杨戈没有作无用的试探，径直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卫衡似是恍然大悟，笑道：“你看杂家这记性……小春子，还不快把尚方剑给杨大人。”

    一名小太监应声捧着一个包裹着明黄色丝绸的长条匣子，从宣旨的队伍中快步出列，双手将匣子递给杨戈：“杨大人接剑！”

    杨戈收起圣旨，再次躬身高举双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躬身上前，双手将长条匣子交到杨戈手中。

    卫衡笑眯眯的抱拳道：“杨大人年纪虽轻，圣眷之隆却当朝少有能及，杨大人可要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不负官家所望才是啊！”

    杨戈呵呵一笑，在一众宣圣太监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麻利的打开剑匣，取出其中装饰华丽的龙纹宝剑拿在手中：“敢问卫公公，可还有密旨和口谕在身？若是有，不妨一并宣了，以免下官办错差、行错事，下官功过生死是小，连累了公公了事可就大了！”

    一剑在手，主次易位。

    卫衡的眼角抽搐着，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还有密旨在身！

    但既然是密旨，那能说吗？

    可这小王八犊子拿着尚方宝剑问他。

    他能不说吗？

    有你这么当官的吗？

    还懂不懂规矩、讲不讲武德？

    “铿。”

    杨戈将尚方宝剑拔出两寸，眯起双眼似笑非笑道：“怎么，尚方宝剑不好使么？还是公公有何难言之隐？”

    卫衡铁青着脸挥了挥手，随行的一众太监和侍卫立马作鸟兽散。

    待到原地只剩下他与杨戈二人之后，他才面无表情的说道：“既是密旨，又岂能轻易宣之于口？”

    杨戈收剑入鞘，脸上的笑容也立止：“我知公公亲自出马，必然是有备而来，我只是想告诉公公，您当好您的眼睛、当好您的耳朵就行了，不要乱开口、也不要乱插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拼着不好过也要办了此事，谁要挡我，谁就是我的敌人，我不好过，他也决计好过不到哪里去！”

    说完，他抱剑作揖：“还未感谢公公昔日高抬贵手之恩，天下受三大粮商荼毒的贫苦百姓，亦都该谢公公救他们于水火之大恩！”

    卫衡铁青的脸上终于是缓和了一些，他轻轻扶了杨戈一手，淡淡的说道：“杨大人过誉了，杂家身虽缺……心可不残！”

    杨戈颔首：“希望此次，公公依然能不忘初心……下官若有徇私枉法、打击报复之念，公公尽管拿我回京复命，但若下官没有行差步错、贪赃枉法，还请公公能大人不记小人过。”

    顿了顿，他又道：“公公一念之仁，惠及的可是成千上万黎民百姓呐！”

    他不求能彻底摆脱这把刀鞘。

    这只求这把刀鞘能迟点收他入鞘。

    卫衡迟疑了几秒，轻叹道：“杨大人太高看杂家了，杂家一介奴婢之人，虽年事已高、耳目昏聩，却依然得听命行事，就当不起救万民于水火的重任。”

    言下之意：‘悠着点吧年轻人，我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边真要办你，我可顶不住。’

    杨戈松了一口气，由衷的笑道：“公公自谦了，正是因为有公公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人，这狗屎一样的世道，才没有烂到骨子里……”

    “杨大人，慎言啊！”

    卫衡低声呵斥着杨戈，嘴角的笑意却比AK还难压。

    适时，外出办差的方恪躬身入内，刚一进门，见了一身蟒袍大太监衣裳的卫衡，便不由的放慢了脚步。

    杨戈看了他一眼，喝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卫公公又不是外人！”

    方恪立刻大声回应道：“启禀大人，秦大人已抓捕扬州卫一应军官归案！”

    此话一出，一旁的卫衡登时就一哆嗦，张口就要说话。

    但杨戈却抢先一步开口大骂道：“人都抓回来了还来问我作甚？难道还要我手把手教伱们怎么用刑？只要弄不死、就往死里弄，顺着漕运那条线，给我挖，挖出谁，就立马抓谁归案……就算是江浙布政司、都司、提刑司的人，也不例外！”

    方恪立马抱拳大声应命，转身大步出门去。

    杨戈回过脸，满脸笑容的抱剑行礼道：“底下人不经事，让公公见笑了！”

    卫衡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杨戈：“你、你、你……你是真不怕死啊！”

    他知道杨戈是个胆大包天之辈。

    来的路上，他就预料到尚方宝剑入手的杨戈，恐怕会在江浙掀起一波大地震。

    但杨戈上来第一刀就往地方军队的腰子上捅，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漕运？

    那玩意儿能查吗？

    经得起查吗？

    单这一条线上拎出来的大官小官的脑袋，都能饶洛阳好几周！

    杨戈诧异的笑道：“难道我怕死，就能不死了？”

    卫衡直拍大腿，惊恐的失声道：“过犹不及、法不责众啊！”

    杨戈敛了笑容，正色道：“就是太多人都想着过犹不及、法不责众，这些贪官污吏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理所当然……我只是把刀，杀谁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拿刀的人决定，我做得越狠，后续的烂摊子收拾起来才越容易！”

    “您觉得呐？”

    卫衡闻言心下稍安，旋即便摇头道：“不行，杂家得跟着你，不能让你由着性子胡来！”

    杨戈：“公公肯护下官周全，下官求之不得……请！”

    他伸手向大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衡无奈的回了一个“请”的手势：“您才是钦差大臣，还是您先请吧！”

    杨戈：“那下官可就失礼了……谷统！”

    他大步往外走，高声呼喊道。

    值守的谷统应声入内，抱拳道：“卑职在！”

    杨戈：“带熊钧！”

    谷统：“喏！”

    卫衡跟在他身后，插言道：“这个熊钧，是长风帮帮主吧？”

    杨戈：“正是，他手里掌握着大半江浙官员盘剥百姓、贪污受贿的证据。”

    卫衡头大如斗的揉了揉太阳穴。

    前脚一刀捅在地方军队的腰子上。

    后脚一刀捅在地方官府的命根子上。

    你真是唯恐事情闹不大啊……

    他左思右想了许久，忽然问道：“杨大人有兴趣练一练《金钟罩》吗？”

    杨戈笑道：“怎么，卫公公担心护不住下官吗？”

    卫衡老老实实的点头：“你招招往他们命根子上捅，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将他们断子绝孙的……扬州可是有过先例啊！”

    杨戈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劳烦公公，不吝赐教了！”

    卫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遗憾的摇头道：“可惜了，以你的天资，若是元阳未失，定能将《天罡童子功》修至化境！”

    杨戈老脸一红：“这个……哈哈哈哈……”

    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的脸，被人看出不是童子身，的确有些羞射。

    卫衡：“想保命就多下点功夫吧，杂家能保你一时，可保不住你一世。”

    杨戈：“这个，公公手里可还有多余的内功心法？下官愿花大价钱购买。”

    卫衡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雷横和蒋奎连《凌霜刀》和《飘雪掌》都传你了，没传你《五行归元气》？”

    这话说得，令杨戈觉得自个儿就跟没穿衣裳一样，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摇头道：“确实没有……”

    他灭了长风帮后，也寻过内功心法。

    但长风帮压箱底的那几门内功心法，连《飘雪诀》都不如，他又哪里看得上眼。

    卫衡沉吟了几息后，遗憾的摇头道：“你若是肯净身，杂家手里倒是有几门高明的内功心法……”

    杨戈立马改口道：“下官突然想起来，庐山天河剑派犯我绣衣卫还未惩处，正好借此机会去抢他们的内功心法。”

    卫衡不爽的冷哼了一声。

    ……

    圣旨和尚方宝剑一到手。

    杨戈就跟挣脱了绳索的哈士奇一样，彻底没了束缚！

    他坐镇扬州州府，每日签发的逮捕令以斤计！

    上右所四百多号人手，被他的逮捕令鞭策的如同疯狗一样，满江浙乱窜！

    力士当总旗使，带着几个杂鱼府兵，就去抓一县县令。

    小旗官当百户使，带着几十号卫兵，就去抓一府同知。

    总旗官当千户使，带着几百号卫兵府兵，就去抓一府知府。

    至于百户千户，各个都当钦差分身使，举着钦差大臣的旗牌就直接冲进江浙诸卫抓捕一票千户百户。

    证据？

    杨戈先前办的虽然是扬州府一地的案子。

    但从长风帮抄出来的证据，早就已经囊括江浙十一府！

    就算偶尔有证据不够的犯官，也不打紧！

    证据不清楚，这并不影响他传唤人前来质询。

    人都到了绣衣卫手里，再去补充证据，可比先找证据再抓人容易太多了！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杨戈先前预料的那样……

    熙平帝携漠北草原大胜之势，扭头整顿吏治。

    这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根本就不敢明着与朝堂大势抗争。

    只能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如狼似虎的绣衣卫鹰犬们冲进自己的衙门，抓走自己的同僚。

    一边祈祷自己的犯过的那些旧事别被绣衣卫鹰犬们查出来。

    一边疯狂的向自家派系的朝堂大佬们写信求援。

    一时之间……

    江浙之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空前团结，每日里弹劾杨戈弹劾绣衣卫的奏折，都以吨计！

    他们弹劾杨戈违规僭越，未经三司会审，私自逮捕四品以上朝廷大员。

    他们弹劾绣衣卫不经五军都督府，擅自插手地方军政、欺压军户……

    向来宽仁的熙平帝，这次态度却罕见的强硬！

    无论百官送上多少奏折，一律留中不发！

    朝会之上百官联手发难，他翻来覆去也只是三个字“等结果”。

    无能狂怒的文武百官，奈何不了熙平帝，就将枪口对准了北镇府司。

    短短半月之间，北镇府司残害忠良、欺压百姓、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等等恐怖恶名，就再一次传遍了河洛之地，无数河洛百姓谈绣衣卫色变！

    而现任北镇府司镇抚使沈伐，更是在短短半月之间，就多出了十几房小妾、几万亩田产、好几十万两家产，每日都有老弱妇孺前往三司外，绘声绘色的当众哭诉沈伐是如何见色起意、强抢民女、偷看大妈洗澡……

    沈伐行侠仗义、南征北战十数年所积累的些许好名声，一朝丧尽！

    每日都有大量衣衫褴褛的别有用心之人聚集在北镇府司门外，备着大粪蹲他出门……

    沈伐堂堂北镇府司镇抚使、沈家二公子，愣是被这些人给堵得大门不敢迈、二门不敢出。

    什么？驱赶？

    他们等的就是北镇府司出面驱赶！

    只要北镇府司敢出面，就有人敢死在北镇府司大门外。

    那些无凭无据的传言，立马就能变成真的！

    政治斗争走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步，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肯留了。

    但沈伐仍然顶住了压力，一封书信都没有递往江浙。

    好像有点感冒了，头疼得厉害，这一章就有一点短小，老爷们见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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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意难平

    “啊…啊…我都说了…啊……”

    跳跃的火光照亮阴暗的牢房，杀猪一样的凄惨嚎叫此起彼伏。

    杨戈坐在牢头的值班室里，翻阅着今日刚刚新鲜出炉的犯官供述，绣衣上的囚牛刺绣在跳跃的火光照耀下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阴冷而狰狞。

    “大人。”

    秦副千户擦拭着血淋淋的双手躬身入内，抱拳低声道：“都咬死了，问什么都往江浙左右布政使身上推……”

    杨戈斜睨了他一眼。

    秦副千户连忙垂下头颅。

    杨戈收回目光，从案桌上的供述中挑出两份摆到他的面前：“这二人下重手，往走私方面突破……死了我担！”

    秦副千户拿起两份供述，就见其中一份是谋人家产杀人满门的嘉兴府盐运使刘耀祖、一份是去岁指使长风帮敛田三千亩的宁波府同知龚庆。

    “这……”

    秦副千户有些迟疑，捧着两份供述左右为难。

    杨戈头也不回的点了点桌面：“你是怕我卖了你，还是怕我担不起？”

    秦副千户连忙回道：“下官不敢，只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大人，这些人落到咱绣衣卫手里，肯定是免不了上钉板滚三滚，但死了人，可得就另说了……盐运使可都兼着督查院的盐课御史呐！”

    他说台面下的事。

    杨戈便以台面下的事回应他：“他二人的供述很充分、证据链也很完整，谁都救不了他们，左右都是死……死在哪里，重要吗？”

    秦副千户犹犹豫豫的再次开口道：“万请大人三思！”

    杨戈温言道：“我已经三思过了，快去做事吧……”

    秦副千户只得抱拳道：“喏！”

    他放下两份供述，卷起袖子转身出门去。

    不一会，刚刚才停歇的惨叫声便再次响起。

    火光跳跃得越发剧烈了……

    杨戈端起案头的茶碗，身躯慢慢靠到椅背上，就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

    “大人！”

    又一道浑身水汽、裹挟着寒气的精悍人影，躬身走进小房间。

    杨戈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水渍，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辛苦了，坐下说。”

    来人抱拳：“大人尚且不眠不休、案牍劳形，方恪何来辛苦一说！”

    杨戈提起坐上的茶壶慢慢斟上一碗热茶，笑道：“我辛不辛苦，和你辛不辛苦有什么关系……快坐吧！”

    方恪起身：“谢大人。”

    杨戈将茶碗推到他身前：“如何？”

    方恪双手捧着茶碗，轻叹了一声：“去迟了，金陵吴家一家四十七口，无一活口。”

    杨戈目光一沉，轻声问道：“能查出是谁什么人做的么？”

    方恪踌躇了几秒。

    杨戈轻轻点了点桌面：“实话实说。”

    方恪只好说道：“是行伍的手法……下手的人，根本没掩饰！”

    杨戈慢慢皱起了眉头。

    方恪打量着他的面色，低声道：“大人，您觉得这是敲山震虎还是……狗急跳墙？”

    “敲山震虎迟了，狗急跳墙早了！”

    杨戈拧着眉头，低声回应道：“我觉着……倒像是在激我犯错。”

    方恪陡然反应过来：“化被动为主动？”

    杨戈沉吟了许久，才道：“应该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方恪怔了怔，回过神来疲惫的重重叹息了一声。

    杨戈也有些无计可施。

    那只老狐狸经营江浙之地逾二十载，关系网盘根错节、无孔不入。

    他前脚抓人，那只老狐狸后脚就能把屁股擦干净，桩桩件件指向他的官司，要么缺人证、要么缺物证。

    连抓进大牢里的人，都仍然受他遥控，一问到与那老狐狸有关的问题，要么一推四五六，要么一口咬定是左右布政使授意。

    杨戈明明占据主动，却有种处处都被那老狐狸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高端局啊！

    “大人需得早做决断了……”

    方恪面带忧色的低声道：“再拖下去，就算京城那边还顶得住，这里怕是也要生出大乱子了！”

    他们这两个多月以来，将江浙十一府半数官吏都抓到了扬州下狱，空出来的萝卜坑目前都是由那些犯官的副手或下属在顶替。

    短时间内，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毕竟他们悬在江浙官场上的这把刀，还没走呢！

    但时间长了可就难说了，那些胥吏小鬼最擅长的就是钝刀子割肉……

    “是得早做决断了！”

    杨戈也认同方恪的观点，拧成一团的眉头慢慢散开：‘也罢，这回办不了那老狐狸，先撅了他在江浙的根基也行！’

    他倒也想得开。

    人身处高位还占据着主场优势，要真被他三下五除二就给拆散了架，岂不是比建文帝还菜？

    主要是那老狐狸身上的蟒袍，太棘手了！

    杨戈根本就不能像对待其他贪官污吏那样，简单粗暴的去对待那只老狐狸。

    在规矩之内过招博弈，他又耗不起那个时间……

    ‘除了那只老狐狸，江浙就只剩下布政司、都司、提刑司这三座大山了，只消崩了这三座大山，那老狐狸就算不前功尽弃，也必定元气大伤……’

    杨戈想到这里，眉头又慢慢拧成一团。

    三司之中参与过哄抬粮价、敛地受贿的诸多贪官污吏的证据链，他手里早就齐了。

    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动，不是他忌惮三司那些地方大员，也不是他非要将难啃的骨头留到最后……

    而是他怀疑，他只要一动三司那些地方大员，卫衡手里的密旨立刻就会生效！

    他这种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

    三司的全称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布政司是一省行政总机关。

    提刑司是一省司法总机关。

    都司是一省军事总机关……

    三司互不统属、各司其职，构成了大魏在地方的最高行政中心。

    品级上，三司的首官，都是正二品、正三品的朝廷大员。

    身份上，三司的首官，既是从京城朝堂下放到地方的朝堂大佬，也是地方进入六部内阁的重要后备人选。

    办他们，无论是政治意义、还是规矩手段，都和办那些知府县令、千户百户，有着天壤之别！

    再说得直白点……

    办那些县令知府、千户百户，杨戈哪怕没有圣旨在手，也能明着给他们上手段、玩阴招。

    而办三司主官，杨戈即便是有圣旨在手，也不能明着给他们上手段、玩阴招。

    因为政治斗争一旦没了底线……

    后果哪怕是一国之君，恐怕都承担不起！

    所以，杨戈断定，卫衡手里的密旨，必定是为了将他在江浙的反腐行动，限制在三司之下！

    而他为了避免“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也一直把握着分寸，没有和三司首官发生过直接的冲突。

    三司首官似乎也懂得这种“默契”，任凭杨戈的人横冲直撞的冲进三司衙门，抓走他们的佐官下吏，连一份照会函都没往杨戈这里发过。

    或许在他们那个层次的人眼中，江浙此番反腐的重心，至始至终都不在江浙，也不在他杨戈。

    而是在朝堂，在皇帝那里……

    现在，留到最后的江浙三司，终于摆到了杨戈的面前。

    杨戈此刻就面临着一个十分艰难的抉择。

    到底是将他们抓捕到扬州的这些贪官污吏，办到底、办踏实。

    还是赌一把大的，扛着钦差大臣的旗牌去杭州，将江浙三司的犯官捉拿下狱……

    杨戈思绪剧烈碰撞的左思右想了许久，最终却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低低的开口道：“方恪，最后帮我一回吧！”

    方恪登时就绷直了身躯，神色肃穆的抱拳道：“请大人指示！”

    杨戈笑着轻轻按下了他的双手：“放轻松点，我们聊聊……”

    面对他勉强的笑容，方恪非但没能放松下来，心头反倒越发忐忑了，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不会是想……直接带兵冲进宁王府抓人吗？”

    杨戈无语道：“难道在伱眼里，我就是那种胆大包天、顾头不顾腚的蠢货吗？”

    方恪：“这个……呵呵……”

    杨戈够起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我不会贸然去动宁王，证据不足、时间不够，咱暂时扳不倒他！”

    方恪到这里，悬起的心依旧没能放下：“那大人不会是要……带兵冲击布政司吧？”

    杨戈温言道：“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

    方恪“唰”的一声就窜起来，哀声抱拳道：“大人，三思啊！”

    杨戈起身按着他坐下：“都说了让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再着急也不迟……”

    方恪：‘有区别吗？’

    方恪心乱如麻的坐回凳子上，目光如同受到惊吓的食草兽幼崽一样，惊恐中带着警惕的紧紧盯着自家顶头上司，时刻准备着，只要他一说去杭州，他就立马站起来再劝他。

    杨戈咂了咂嘴，扭头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饮尽，而后言简意赅道：“我不会去杭州，但需要你替我去一趟杭州……”

    方恪闻言心头猛然一松，毫不犹豫的点头：“没问题，属下这就去准备！”

    虽然他刚刚才从金陵返回扬州。

    但只要顶头上司不去硬刚江浙三司。

    再跑一趟他也甘之如饴……

    “你听我把话说完！”

    杨戈摆手，制止了他的插话，而后徐徐说道：“稍后你乔装成我的模样，带着百十骑奉钦差大臣的旗牌出城，直奔杭州而去，中途可以短暂休息，但不能停，要一直走！”

    “如果，还是不幸被人追上，你就说你我中途兵分两路，约定在杭州布政司衙门外汇合……话你自己看着编，反正一个目的，就是要把追你的人，哄到杭州去！”

    “最少……”

    他沉吟了几息，竖起四根手指：“给我争取四天时间！”

    话刚说完，他就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还是不要编太过份的谎话，反正你就说我跟你出了城后，就兵分两路，约定在杭州汇合，追你的人要是再问，你就把事全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带着你们出城，也是我吩咐你们去杭州，其他的，你一概不知！”

    他的态度很温和，说的也很细致。

    但方恪却是越听越心惊胆战，越听越口干舌燥。

    以他对顶头上司的了解……这莽夫玩这么多花活儿，肯定是要搞大事啊！

    “大人！”

    他苦着脸抱拳道：“您就算是要属下拔刀抹脖子，属下也绝无二话，但您能不能让属下做个明白鬼，您这样……属下很难办啊！”

    杨戈把脸一板：“难办？那就别办了！”

    方恪连忙垂首道：“属下不敢！”

    杨戈心头过意不去，轻声道：“你也是绣衣卫的老人了，规矩你懂，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你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百户，后续要有什么问题，也追究不到你身上……我还指着后边你能给我送几餐饱饭呢。”

    他不想把话说明白。

    但方恪听到这里，却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再下细一想……突然就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大人，您不会是想要……这里可是有四百多……”

    他嘴唇哆嗦着低低的说话，手下做了一个切菜的手势。

    杨戈犹豫了片刻，还是微微的点头道：“依你对三法司和朝堂上那帮人精的了解，这些犯官押解回京……结果会是如何？”

    方恪急声道：“可您也犯不着来趟这滩浑水啊……您就听属下一回劝，这回的事咱虽然办得出格了些，但结果终归是好的，就算上头要斗，也顶多是把您闲置、雪藏一些时日，以您的能力和品德，必还会有起复的那一天，咱大好的前程，没必要毁在这些丧良心的杂碎身上！”

    杨戈用力的抿了抿唇角，忽然轻轻的笑了笑：“我就是意难平，他妈的赢了大富大贵、输了自罚三杯，这天底下的好事儿，咋就都让他们掏上了呢？”

    他将案上的那些犯官供述转到方恪面前：“你看看他们干得这些遭烂事，哪个还配活在这世上？我要是容他们就这么从我手底下拍屁股走人，我这辈子心头都不得劲！”

    “左右这个官儿都当不成了，我也不怕事情闹得再大一些！”

    “后头随便朝廷怎么算，我都接着……”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啊，感冒了真难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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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断头饭

    做戏做全套。

    为了骗过卫衡，杨戈也还是花了些心思。

    他从钦差大臣的依仗里取出一套完整的旗牌，再将方恪手下的百户所分作五批，以蚂蚁搬家的形式分别将旗牌运出扬州，往杭州去。

    在操作的过程当中，他是真本着瞒过卫衡的心态，对方恪这一个百户所进行了各种的伪装。

    大到人马的乔装、分散。

    小到出城的时间把控。

    连他本人，都在最后一批人马出城之前，特地去找卫衡请教了一番《金钟罩》第二重的种种关隘诀窍。

    从卫衡下榻处返回后，杨戈马不停蹄的接着招来秦副千户，不顾他的推脱，强行将扬州这一摊子事交由他主持，并且告诉他，自己十日之内必定返回扬州。

    一套丝滑小连招使完后，杨戈就安安心心的找了一间偏僻的民居，专心琢磨起《金钟罩》。

    而他所做的这一整套伪装，也的确瞒过了卫衡在扬州的耳目。

    直到第三天，卫衡日常盘点钦差大臣依仗，发现少了一套钦差旗牌。

    再想起，好像有三两日没有接到与杨戈有关的消息，这才觉得事情好像不大对头……

    他当即亲自前往府衙查探，却发现府衙内主持工作的竟然是秦副千户。

    面对卫衡这位宫里出来的大太监的质询，秦副千户不敢也不愿替杨戈隐瞒什么。

    当即就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将那日杨戈是如何强行将扬州这个烂摊子压到他头上，又是如何带着他心腹一连百户所消失不见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的尽数告知卫衡。

    钦差旗牌、心腹百户所、杨戈亲自前去……

    种种迹象一结合，吓得卫衡一拍大腿：‘坏了，上了那小猴子的恶当了！’

    不怪他后知后觉。

    名义上，他所率的大内密卫，乃是钦差大臣的随身护卫。

    但杨戈自身也是归真大高手，根本不需要他寸步不离的跟着杨戈。

    而且杨戈也不喜欢他们整日跟着……密旨不出，他这个大内密卫档头也是要受手持尚方宝剑的杨戈节制的。

    暗地里，他作为杨戈的刀鞘，逗留在扬州的目的乃是为了将杨戈的反腐行动限制在江浙三司之下。

    但江浙三司是什么身份地位？

    除非身为钦差大臣的杨戈亲自去杭州，否则就是他手下的四百来号绣衣卫一起去杭州，也动不了三司首官一根汗毛！

    所以，只要杨戈人还在扬州，那他卫衡这把刀鞘，就还没到出场的时候……

    心急如焚的卫衡，当即就召集起他手下的大内密卫们，火烧火燎的出城往杭州去了。

    卫衡前脚出城，谷统后脚就出现在了杨戈藏身的民居之内，将卫衡等人出城的消息禀报给了杨戈。

    而杨戈，却仍是在卫衡出城的第二日，才换上他那身儿朱红四爪蟒袍，按着尚方宝剑溜溜达达的走进府衙。

    闻讯赶来的秦副千户见到杨戈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期期艾艾的向杨戈抱拳一揖到底：“大，大人……”

    杨戈笑呵呵的伸手扶起他，调侃道：“秦大人还真是长袖善舞啊，这么快就攀上宫里的大腿了！”

    他从未怀疑过这老货的“操守”和“品德”。

    而这老货也的确没让他失望……真就毫不犹豫的卖了他。

    还真应了方恪当初那番话：‘能在绣衣卫内做到千户的，哪有什么良善忠贞之辈’。

    秦副千户低垂着头颅，似是无地自容：“下官惭愧。”

    杨戈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既然惭愧，那就将功补过吧……否则，我若倒大霉，一定拉你垫背！”

    秦副千户的老脸有些僵硬：“大人哪里的话，下官对大人可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是吗？”

    杨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就劳烦忠心耿耿的你，去菜市口替我立一座法场吧！”

    秦副千户听到“法场”二字，还未来得及震惊，就又听到杨戈说道：“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哦，就算卫公公现在折返回来，我要送你上法场，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儿……伱这些日子，没少捞钱吧？”

    秦副千户闻言大骇，慌忙抱拳一揖到地：“大人，还请听下官辩解……”

    若是以前，杨戈虽官大一级，但轻易也动不了他。

    但现在，身为钦差大臣、手持尚方宝剑的杨戈要动他，绝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难！

    “这是规矩嘛，我懂！”

    杨戈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头，但这回这两巴掌，拍得他几欲吐血：“大家都是一口锅里混饭的弟兄，只要你们没乱伸手，我不挡你发财……但前提是，你们得把我交待给你们的事儿办好喽！”

    “还是那句话，事儿办好了，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事儿没办好，我要杀头，也会先把你们挫骨扬灰！”

    “话我说明白了，该如何做，你自个儿掂量……”

    说完，他就越过还揖在原地的秦副千户，大步流星的往府衙大堂走：“来人，将江浙贪腐案的所有案牍取来，送入大堂！”

    秦副千户起身，扭头看了一眼杨戈杀气腾腾的背影，一咬牙道：“来人，速召刘永光来见某家！”

    ……

    一车车案牍送进宽敞的府衙大堂，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杨戈站在堂上，直视着下方待命的二十余位的小旗官：“每人检查二十份犯官案牍，将所有牵涉人命的案牍挑出来，送到我手！”

    “所有案牍，将交叉检查三遍，若有徇私者……”

    杨戈徐徐扫过堂下的每一张脸，掷地有声的大喝道：“同罪！”

    一众小旗官齐声抱拳道：“喏！”

    杨戈挥手：“开始吧！”

    一众小旗官坐到一口口包铁箱子后，从中取出一卷卷案牍，一目十行的开始浏览。

    有值守力士穿行其中，给众多小旗官斟茶倒水。

    很快，便有力士将一众小旗官挑出来的案牍，送到杨戈手中。

    杨戈接过案牍扫了两眼，便将案牍放到了案头，而后在堂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端端正正的写上“扬州知府-杨玉廷”。

    “谷统！”

    他头也不抬的轻喝道。

    堂外值守的谷统快步入内：“卑职在。”

    杨戈：“派人去把江都城最好的酒楼后厨班子请过来，买上米面肉菜，按照每人三菜一汤的标准煮饭，先做两百份，不够再补……稍后来我这儿取名单，名单上有谁，就给谁送过去。”

    谷统愣愣的看了堂上的杨戈一眼。

    杨戈没有听到他应声，抬眼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谷统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垂下头颅，头皮发麻的大声回应道：“卑职遵令！”

    杨戈低下头继续写字：“去吧！”

    短短几句话，令府衙大堂内的气温都低了好几度。

    许多小旗官翻阅案牍的手，都在颤抖……

    他们自诩也算得上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但和堂上这位比起来……

    他们胆儿小的就跟兔子一样！

    ……

    另一边，秦副千户在菜市口修建的法场，引来了许多江都百姓的围观。

    路人甲：“这最近也没听到有哪个江洋大盗落网啊！”

    路人乙：“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近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贪腐案？”

    路人丙：“你还真信官家会管贪腐啊？有官儿不贪么？大家都贪，还查个什么劲儿？”

    路人丁：“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说是查贪腐，也不过是官老爷们内斗罢了！”

    路人甲：“你们信不信，就被抓的那那些个官老爷，过不了多久，人还得是官老爷？”

    路人乙：“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人肯管，日子总能好一些吧？”

    路人丙：“你是真的没脑子啊，你想想，那些官儿被抓进去，家产肯定也被抄了吧？他们出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的继续敛钱敛地，遭灾的还不是你我这些小老百姓？”

    路人乙：“那要按你这么说，世间上就没有‘公义’二字了？”

    路人甲：“嘘……快别说了，那几个官家人往这边看呢！”

    路人丙：“走了走了，咱们这些穷兄弟，连明儿个饭辙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啊！”

    路人乙：“哎……”

    有人走，有人来。

    换了一身儿便服的秦副千户混迹在人群中，倾听着周围“嗡嗡嗡”的嘀嘀咕咕议论声。

    他感到嘲讽、感到压抑、感到愤懑、感到叹息……

    那种复杂的情绪，令他有种想要开口，大声告诉这些胡言乱语的屁民，为了这些事，他们付出了怎么样的努力，他的上官，又将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

    末了，他忽然又感到诧异，诧异自个儿怎么还会为了这些事而压抑、而愤懑？

    他们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啊？

    那难道不是司空见惯的吗？

    他忽然醒悟，原来是心中某种死去多年的东西，诈了尸……

    只可惜，那东西从坟墓里爬起来左右看了一圈儿，又失望的躺了回去。

    “年轻真好啊！”

    他低低的感叹着，心头开始思索，如何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大风暴中保全自身……乃至更进一步、取而代之！

    ……

    与此同时。

    一份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送进了昏暗的牢房里，摆到了一位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面前。

    不少大人物都认出了，这是“百味楼”的手艺。

    这令不少人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犯官甲：“要回京了吧？”

    犯官乙：“算日子，也该回京了，再耽搁下去，谁都担不起……”

    犯官丙：“回京好啊，老夫一把年纪还遭这罪，真是造孽！”

    犯官丁：“杨大人，京城那边……不会不管咱们吧？”

    犯官甲：“说得什么胡话，我等一心为国、忠心耿耿，陛下受奸人蒙骗，部堂大人岂能不清楚？”

    犯官乙：“杨大人教训的是，诸君务必齐心协力、心口一致，回了京城，我等便解脱了……”

    犯官丙：“梅大人说的是，大不了发配岭南……唐时大家苏东坡有诗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呐！”

    犯官丁：“好诗好诗、应情应景，刘大人不愧曾是江左四大才子之首！”

    犯官丙：“李大人谬赞，老夫老啦，这一去怕就回不来了，李大人尚且壮年，咱们江浙往后还得看李大人的！”

    犯官甲：“刘老说得是，斯行年少有为，又是部堂大人门生，起复不过小事尔！”

    犯官乙：“斯行老弟他朝若是平步青云，可莫忘了我等今朝‘同窗’之谊啊！”

    犯官丙：“哈哈哈，梅大人此言甚是，木窗也是窗，若非奸佞张狂，我等岂有同室而居的机会？”

    犯官乙：“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那徭役刑徒，还不快快取酒来，尔等今日识相，来日我等也能高抬贵手，绕尔等一命！”

    一名犯官扒拉着木窗，指着过道外监督放饭的绣衣卫小旗官大喝道。

    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仿佛他身穿官衣，高坐明堂之上，权掌十数万人生死。

    “噗哧。”

    抱着两条膀子看戏看了许久的小旗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阴阳怪气的说道：“咱活了大半辈子，这还是头一回得见有人吃断头都能吃得这般高兴……”

    “哈哈哈……”

    诸多同样忍了许久的绣衣力士齐齐爆笑出声。

    有力士还捏着嗓子学着方才说话的人：“大人高见，咱绣衣卫往后可就看大人的了！”

    “是啊是啊，咱爷们这可也是同窗之谊啊，大人他朝若是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苦中作乐的穷弟兄啊！”

    “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啊！”

    一帮损货笑得前俯后仰。

    “嗡嗡”声大作的阴暗牢房内，仿佛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幸灾乐祸的酣畅大笑声，在反反复复的回荡。

    “啪嗒。”

    一名犯官筷子上的火腿无声无息的落地。

    他陡然回过神来，暴怒的掀了面前的餐盘，起身大力的拍着牢门咆哮道：“本官乃先帝钦点的进士、是朝廷命官，未经三法司会审，尔等不能斩本官！”

    无能狂怒的咆哮声，唤醒了一个个被这天塌地陷般的噩耗惊呆了的犯官。

    他们纷纷起身，疯狂的拍动大门作自我介绍。

    “本官乃是熙平八年当今陛下钦点的进士，是天子门生，纵是有罪，尔等徭役刑徒之辈，也配杀本官？”

    “本官乃是户部尚书耿精忠族弟，尔等若是害了本官，耿大人必定不会饶了尔等……”

    “本官还有重要案情要吐露，本官还有重要案情要吐露啊……”

    一时之间，牢房内拍门声、掀桌声、咆哮声、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比庙会赶集的吆喝声还要热闹。

    “瞧你这破嘴！”

    监督放饭的小旗官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先说好啊，一人只有一份啊，外边是有人计账的，你们掀了饭菜，可就没法补了啊！”

    这一刻，那些先前还为自己的饭菜里没有大鱼大肉而暗自无能狂怒，只道是自己官位太低、人脉太薄，连区区狱卒之辈都敢欺辱自己的少数犯官……人人都险些笑出声来。

    “吃吃吃，吃死你们！”

    “刚才不还得瑟么？继续得瑟啊！”

    “钦差没来你们压我一头，钦差来了你们还压我一头，那钦差不白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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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蓦然回首

    生死之前，人人平等。

    到了生死关头，任他是正四品知府，还是正七品县令，都无法再淡然处之，个个拍肿了双手、喊哑了嗓子……

    听到一个个犯官都说还有重大案情要汇报，把守监牢房的小旗官们，也不敢隐瞒不报，就将大牢里的情况一层一层的汇报到了杨戈那里。

    杨戈不得不抽出时间，亲自去了一趟大牢。

    当跳跃的火光，照亮他身上鲜红的四爪蟒袍之时，所有吃上三菜一汤的犯官都瞬间癫狂了，疯狂的拍打着牢门，拼命的高呼自己是谁谁谁，有什么重大案情要汇报，唯恐叫其他人占了先机，错过了最后的活命之机。

    “肃静！”

    杨戈运足真气，一声怒喝压下所有嘶吼声。

    所有犯官都应声闭嘴，只睁大了一双惊恐的双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杨戈，甚至还有人发挥年龄优势，强行揉红了双眼，抹上了眼泪……

    世界终于安静了。

    杨戈轻轻呼出一口气，按着尚方宝剑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真有重大案情要汇报，还是为了想活命欲意胡乱捏造拖延时间……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功过不相抵，该死的人，无论他汇报了什么，他都得死！”

    话音落下，大牢里登时就又要炸锅。

    杨戈再度运起真气，强行压下他们的异议：“列位都是读圣贤书求取功名的读书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八个字儿该如何解读，我想不需要杨某来多嘴！”

    “你们认命也好、不认命也罢！”

    “总之你们的报应到了，该上路了。”

    “但我想说的是，直至今时今日，我仍愿意相信列位昔年读圣贤书求取功名之时，都曾想过要为民做主、造福一方。”

    “只是因为一念之差、行差踏错，只是因为官场浑浊不得不同流合污……”

    “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我希望列位能好好回望过去，总结自个儿这一生。”

    “但凡……但凡列位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良心，就将自个儿心头藏着的那些污水泥垢，吐个干干净净再上路，自己能走得轻快些，后来者也能以伱们为戒。”

    “前因不提，至少在列位苟且人生的最后时刻，这个艰难的世道因你们的悔悟，而变得好了一些。”

    “或许变得不多，但一定是在变好！”

    “也算是列位最后再回望一眼当年那个寒窗苦读、立志要为国为民的自己吧……”

    “路是你们自个儿一步一步走到今时今日的，杨某能做的并不多，仅仅是将列位最后悔过的表现上奏陛下，以及看在列位良心未泯的份儿上，给列位的后人从轻处罚。”

    “杨某言尽于此，说与不说，列位自个儿衡量！”

    说完，杨戈转身大喝道：“来人。”

    一名小旗官应声上前：“卑职在！”

    杨戈：“哪位大人愿意悔悟，你就给他单独找个清净点的地头，给他纸和笔，再弄一壶酒。”

    小旗官大声领命：“卑职遵令！”

    杨戈一挥大袖，在一帮绣衣力士的簇拥下匆匆离去。

    大牢内久久沉默。

    被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逼得疯癫的犯官们，仿佛一下子就被杨戈那一番话抽走了脊梁。

    许久之后，才有人癫狂的仰天大笑，有人绝望坐地老泪纵横……

    也有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双目赤红的捏着拳头挣扎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大力的拍打牢门：“老子要喝酒，给老子弄一壶酒来！”

    有人见他要撂，又惊无无奈的低声劝解道：“吉甫兄，三思啊！”

    “三思你娘个蛋！”

    拍门之人暴怒的转身冲着劝解的人咆哮道：“当初若非尔等拖老子下水，老子岂会落得这步田地！”

    劝解之人面色一变，立马阴阳怪气的说道：“我等拉你下水？你若真是那忠诚不二臣，我等拉得动你吗？捞钱的时候只恨我等给你分得少了，现在倒是怪起我们来了？你的良心都被狗吃啦？”

    拍门之人满脸青筋蹦起的嘶吼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日的打压老子，老子能收你们的腌臜钱？老子的良心喂了狗？你们的良心喂狗狗吃么？”

    劝解之人愤懑的撸起袖子欲要进行物理劝解，适时牢门开了，几名膀大腰圆的绣衣力士，活动着手腕狞笑着走进来：“这位官老爷精神头很好吗？走，陪哥几个出去唠唠！”

    劝解之人脸色大变，慌忙摆手道：“本官……不，我错了，我不该开口，大人饶命，饶命啊！”

    几名膀大腰圆哪里管他说什么，上去“啪”的一声就给摁地上，如同拖死狗一样的往外拽。

    而那命名拍门的犯官面前，一名小旗官笑容可掬的站在牢门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宋大人，咱走吧，早就听说扬州的云液甘甜清冽，今日托宋大人的福，咱爷们也能尝上一口！”

    拍门的犯官一步跨出牢门，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往前走，边走边大声道：“喝个屌液，老子是山西人，老子要喝汾酒！”

    小旗官跟在他身后，头疼的扶额道：“是是是，咱这就差人给您寻汾酒去……”

    其余牢房里的犯官们，定定的望着他。

    有人冷眼，不为所动。

    也有人红了双眼，似有意动……

    论语有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杨戈那一番看似很傻很天真的言语，着着实实的刺痛了某些人阴冷残酷的内心。

    就像是一场大梦惊醒，大腹便便、肥头大耳、满身污浊的自己，陡然望见了昔年那个唇红齿白、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生苦短、黄粱一梦啊！

    ……

    “罪臣江浙省扬州府正六品通判宋珅，叩请圣安。”

    夜风呼啸、一灯如豆，扬州通判宋坤散发整座在阴暗狭窄的小屋里，颤栗着提笔写下了陈情书的排头。

    寥寥十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最后一个“安”字写完，他便无以为继，只得阁下毛笔，提起案头的酒壶对着壶嘴灌下一大口。

    借着酒力，他再一次提起了毛笔。

    可刚要下笔，他的情绪就再一次崩溃，扔了笔伏案“呜呜”的哭。

    人生的最后时刻，往日的那些富丽堂皇的酒色财气、意气风发，都好似暮色下的炊烟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儿女少时孺慕的呼唤。

    是发妻当年朴素温暖的笑脸。

    是老父亲送别时暗自抹泪的呵斥。

    是老母亲在大铁锅的热气中断断续续的唠叨。

    是老家门前那颗挂满了甜枣儿的歪脖子枣树。

    他突然醒悟，自己这些年走得好远好远……

    他知道错了。

    可再也回不去了。

    “呜呜”的哭泣声，传入了夜、融入了风，在阴暗的牢狱之内反反复复的回荡。

    引得无数彻夜难眠的犯官，也老泪纵横……

    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终于剥去了权力的铠甲，露出本来的模样。

    有些人在想，若是时光可以倒退、若是人生可以后悔，他一定要怎样要怎样……

    也有人在想，若是再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把事做得更严密些，爬得更高些……

    可惜时光不能倒退，人生也不能后悔，也没人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天终究是要亮的。

    该来的终究也是要来的。

    当一间间狭窄的牢房再度打开的时候，前来的收卷的绣衣力士们，都震惊的发现，里边的官儿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甚至还有人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

    ……

    日上三杆之时。

    上百号绣衣力士散进了江都城，敲锣打鼓的沿着一条条街巷游走，召集全城百姓午时前往菜市口观看行刑。

    不明所以的江都老百姓们，议论着成群结队的走上街头，涌向菜市口。

    事到如今，依然有许多人在质疑这是一个过场，在怀疑钦差大老爷是不是从别处弄了死囚来顶替那些贪官污吏……

    贪官污吏也是官老爷啊！

    那可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除了皇帝老子，谁人能杀？

    历朝历代，何曾听说过在州府大批处决官老爷的？

    风言风语，满城传播。

    连身处府衙大堂上的杨戈，都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的风言风语，有些高超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连他都有种大开眼界之感。

    他没有派人出面去解释什么……

    他知道，一万句解释，也敌不过将一个官杀给他们看。

    再说，他也没有那个心力去和这些风言风语斗智斗勇。

    昨日他虽然找了二十多个小旗官来帮他核查案牍。

    但最后他还是放心不下，亲自将羁押在扬州的四百五十六名贪官污吏的案牍俱数过了一遍。

    毕竟机会只有一次，他既不想放过一个该死的官儿，也不想冤枉了一个不该死的官儿……

    最终确认牵涉人命官司的贪官污吏三百二十七个。

    这个数字、这个比例。

    令他都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他仔细查阅过那些牵涉人命官司的犯官案牍，发现他们只要敛财敛到一定地步之后，就会很自然而然的跨过人命那条线。

    甚至其中有好几个敛财巨万、敛地半城的大贪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沾了人命官司，一问起来不是两眼一抹黑就是一脸懵逼，直到把人证物证都摆在他面前，他才想起来，自己的确吩咐过那件事。

    他的确只是动了动嘴，但他底下人，却弄死了别人满门顺带帮他善后擦屁股，他只管拿钱拿地，手上一滴人血都没沾上……

    杨戈觉得，这些人要说真一点都不知道底下人搞出了人命，那肯定不现实。

    他们只是不在乎、不关心，习以为常、漫不经心……

    同样是人，同样的娘生爹养的血肉之躯……

    他们却好似与那些穷苦百姓，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

    明明，他们之中，有的人也是苦过来的……

    杨戈理解不了，他只感到愤怒，就像是心头有一团火在烧，压不住、浇不灭……

    连带着那一份份被眼泪糊花了卷面，言辞恳切、其鸣也哀的陈情书送到他手上，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束之高阁。

    正午时分，菜市口法场之下早已是人山人海。

    时辰一到，身披四爪朱红蟒袍、腰悬尚方宝剑、面带恶鬼半脸面具的杨戈，便在一大票绣衣力士的簇拥下登上了法场。

    “带上来！”

    杨戈的屁股一落座，就大喝了一声。

    当即就有两名膀大腰圆的绣衣力士拖着一名身穿囚衣、嘴里塞着破布，仍兀自剧烈挣扎的犯官，大步走上法场。

    “犯官杨玉廷带到！”

    两名绣衣力士高呼着，将这名犯官拖到行刑台前，一人撩起他凌乱的长发，高呼道：“验明正身！”

    “真是杨大人……”

    只一眼，法场下拥挤的扬州百姓们就炸开了锅！

    别人他们不认得，杨玉廷他们能不认得吗？

    这厮在扬州为官十数年，从七品县令一路做到知府，他们怎么可能不认得！

    一上来就这么劲爆吗？

    “肃静！”

    组成人墙在台下挡着人潮的数十名绣衣力士起身高呼道。

    沸腾的人潮迅速安静。

    杨戈一挥手，一名心宽体胖的绣衣力士拿着杨玉廷的案牍上前，扯着嗓子大声宣读：“犯官杨玉廷，原扬州知府，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祸害千里，今岁六月，犯官指使管家杨旺财，强抢梧桐里妇女张柳氏、暗害张氏一家九口，今岁七月，犯官为谋夺有余酒庄秘方，授意府衙捕头刘茂栽赃有余家酒庄钱家，屈打成招入冤狱病死……”

    短短五六百字的案牍，却凝结了四十五血淋淋的人命，张口杀人满门、闭口打入死牢。

    高台下的百姓们越听越安静，越听目光越闪烁。

    别处的事，他们不知道。

    可这案牍上的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过耳闻，甚至还有人认得案牍中念到的苦主，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这钦差……来真的？

    犯官案牍宣读完毕，杨戈抬了抬手，按住杨玉廷的一名绣衣力士当即伸手取下了他嘴里的破布。

    杨戈：“犯官杨玉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杨玉廷目呲欲裂的拼命摇着头，面容狰狞的嘶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官是冤枉，本官乃是陛下钦点的扬州知府、正四品朝廷大员，狗才你无权斩本官！”

    杨戈懒得再听他犬吠了，面无表情的抓起一块红头令箭扔了出去：“斩！”

    “啪。”

    令箭落地的声音明明很小，却同时在现场所有人的耳边响起，无数百姓的身躯都跟随着这一身轻响颤了颤，愣在了哪里。

    而按住杨玉廷的两名绣衣力士久候多时，他们可不会愣！

    令牌一落地，二人就麻利将杨玉廷的脑袋按进了行刑台，插上插销。

    而后两人齐齐退开，一名绣衣力士“铿”的一声，拔出腰间的牛尾刀。

    雪亮的牛尾刀迎着深秋正午时明媚的阳光，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直到这时候……

    都还有人在怀疑，怀疑这是个过场。

    都还有人在等待，等待那一声刀下留人。

    “噗哧。”

    雪亮的长刀挥了下去，斗大的头颅滚落，喷涌的鲜血溅了台下的前排吃瓜群众一脸。

    “啊？真杀了！”

    “肏，他们来真的！”

    “尿性，杨大人真他娘尿性……”

    惊呼声仿佛潮水一般从前排一路涌向后方，无数百姓都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激动的捏紧了拳头，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确如杨戈所料，当着他们的面杀个官，比解释一万句都有用……

    而法场上，曾几何时被一颗死人头吓得连做了好几宿噩梦的杨戈，如今盯着那一具还在喷血的无头尸首，眼神却已经冷漠的如同坚冰一样，没有丝毫涟漪。

    他面无表情的一挥手：“带犯官！”

    话音一落，当即便有力士上前，将行刑台上的死尸拉走。

    同时又有两名力士拖着一个屎尿齐流的活死人，登上行刑台：“犯官梅仁带到……”

    台下又有捧哏失声高呼道：“啊，是同知梅大人！”

    潮水般的呼声，再次一从前排一路传到了后方看不清法场的人群当中。

    “验明正身！”

    “犯官梅仁，原扬州同知，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祸害千里……”

    “斩！”

    又一块红头令牌落入法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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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时一世

    “噗哧！”

    又一颗斗大的头颅滚落在法场上，弹了两下滚下法场，落入人群中。

    “啊……”

    人群退散，仿佛躲瘟神一样的避开这颗血淋淋的人头。

    法场没开张之前，他们怀疑、他们质疑。

    现在法场上真大开杀戒了，他们又感到莫名的惶恐。

    这可是官老爷啊！

    能这么当狗杀吗？

    能杀给他们看吗？

    最终还是一名充当人墙的绣衣力士上前，捡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反手抛上法场：“上边的弟兄，接着！”

    收拾尸首的绣衣力士像接南瓜一样准确接住飞上来的死人头：“好嘞！”

    前排观众：……

    高台之上的杨戈丝毫没有受这点小插曲影响，他机械的一拍惊堂木：“带犯官！”

    行刑台上的血还在冒着热气，就又有一名披头散发的犯官被按到了行刑台前。

    “犯官宋珅带到！”

    “验明正身！”

    “犯官宋珅，原扬州通判，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

    案牍宣告完毕，宣读案牍的强壮力士退到一边。

    后方的杨戈望着那一头花白的长发，想到了今早手下汇报说此人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

    他收回了去拿令箭的手，沉声大喝道：“犯官宋珅，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行刑的力士会意，俯身取下宋珅嘴里塞着的破布。

    宋珅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双眼早已看不到半分光彩，他慢慢站起身来……

    行刑的力士见状，当即就要伸手去按回行刑台前。

    杨戈低喝道：“由着他！”

    两名力士应声后退。

    宋珅踉踉跄跄的走出行刑台，迎着法场下成千上万扬州百姓愤恨的双目……

    “噗通。”

    他缓缓的跪倒在地，面对成千上万扬州百姓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抱拳嘶哑的声嘶力竭呼喊道：“我宋珅有罪，我有负陛下隆恩，有负父母养育之恩，有负诸位父老乡亲信任，犯官不敢奢求诸位父老乡亲宽宏大量，只望后来者以我为戒，纵使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也万勿同流合污，步宋珅后尘……宋珅，悔不当初！”

    说完，他起身一步走到行刑台后，跪地自行将头颅伸进行刑台后。

    杨戈捏了捏拳头，果断的抓起一支红头令箭抛了出去：“斩！”

    “啪！”

    红头令箭落地。

    一名绣衣力士上前，拔刀一挥。

    “噗哧。”

    人头落地，在木板上砸出“咚”的一声，翻过一张泪痕纵横的老脸，睁着眼睛望着西北方。

    沸腾的人群微微有些骚动。

    “带犯官……”

    “犯官李子明带到！”

    “验明正身！”

    “犯官李子明，原扬州推官，自去岁九月始，勾结永泰粮号、长风帮把持粮道、哄抬粮价，从中谋取暴利……”

    “斩！”

    “噗哧！”

    “带犯官……”

    “犯官刘……”

    “斩！”

    一个又一个或疯狂挣扎大声喊冤，或屎尿齐流如行尸走肉的犯官，被生拉硬拽的拖上法场。

    变成了两截血淋淋的尸首后，拖下法场。

    一个又一个扬州百姓耳熟能详、声威赫赫的官老爷、大人物……

    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之下，身首异处。

    一句又一句“斩”。

    一块又一块红头令箭。

    杀得杨戈麻木。

    杀得满城百姓胆寒。

    法场下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走、有人来、有人走了又来……

    各种各样的欢欣、鼓舞、恐惧、忧虑的传言，满城飞舞。

    但菜市口的法场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依然在保持着稳定到机械的节奏，将一个个犯官压上法场，宣读完案牍之后，砍作两截。

    二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行刑还在继续！

    就好似这天底下的贪官污吏永远都杀不完。

    杀到后头，连百姓们都替杨戈这个主刑官兼钦差大臣感到担忧……

    他们虽然读的书不多，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

    但这片富饶且贫瘠的土地上故老相传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们，那位杨二郎杨大人这么个杀法，肯定不合朝廷的规矩，也肯定是不被朝廷允许的。

    因为从来，从来就没有任何地方，这么一窝一窝的拿贪官污吏公开行刑过。

    是从、来、没、有！

    在杨戈将嘉兴府盐运使刘耀祖送上行刑台一刀砍成两截之后，下方观看行刑的百姓之中忽然有一部分人呼拉拉的跪在了地上，齐声高呼道：“杨大人，您做得够多了，莫要因为我们，害了你自己的前程啊……”

    他们这一跪一喊，顿时提醒了其他胆寒且忧虑的扬州百姓。

    顷刻之间，长街上一眼望不到头儿的拥挤人潮，一排一排的向前倾倒，杂乱的呼声当中，只能勉强听清越来越明显的“杨大人”三个字。

    大魏见官是不需要行跪拜礼的。

    哪怕是面圣，除了少数重大典礼，也是不需要行跪拜礼的。

    杨戈先前就是行揖礼接的圣旨……

    但此时此刻，扬州百姓们除了给杨二郎杨大人跪一个，他们真的找不到别的表达内心中感激爱戴的办法了。

    他们渴望有这么一个能为他们做主的父母官，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们都快忘记了，父母官是因为给他们当家做主才被叫做父母官。

    而不是因为他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而被叫做父母官……

    绣衣卫作为天子驾、天子亲军，肯定是见过世面的。

    然而面对眼前这“一马平川”的汹涌人潮。

    面对眼前这山呼海啸的敬爱高呼……

    法场周围的所有绣衣力士，都只觉得身上似乎有千百只跳蚤在乱爬，颤栗的他们几乎站不稳。

    他们仿佛也是突然间醒悟……原来做官，也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吗？

    杨戈亦不能免俗，他也觉得头皮发麻、心跳猛然加速。

    可又觉得莫名的觉得鼻腔酸涩冲脑，眼眶里的水雾压都压不住，

    他从堂案后边绕出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法场边上，迎着眼前的一马平川，双膝一曲跪在了法场上。

    他这一跪，左右的绣衣力士们登时也无人敢再保持站立，纷纷面向着前方的人潮跪了下去……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他运足真气，声嘶力竭的大喊道。

    人潮的高呼声，渐渐平复下去。

    成千上万双亮晶晶的双眼，眺望着跪在台上的那道挺拔身影。

    虽然那道人影带着半脸面具。

    但他们看得出，他很年轻。

    也看得出，那个年轻人在流泪……

    “我知道大家受苦很久很久了，我也知道大家等这一天很久很久了……”

    迎着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事先没有腹稿的杨戈只觉得脑袋乱得一塌糊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朝廷……有负大家伙儿！”

    “我们知错，我们改！”

    “我带着陛下的嘱托前来，来给大家伙儿做主，来还江浙朗朗青天，来让家伙过上本该过上的日子。”

    “我恳请大家……不要被这些腌臜人、糟烂事影响，无论世道如何变化，都请继续心怀公义、继续向着阳光！”

    “只要我们努力耕种，只要我们努力做工，只要我们堂堂正正的做人……日子就一定会好起来！”

    “若是没有……”

    “只要我杨二郎还在，我就会再来！”

    “请大家伙不要失望！”

    “请大家伙继续前行！”

    “杨二郎，拜谢大家了！”

    杨戈泪如泉涌的向着前方的人潮叩首。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

    或许是他对这片时空错位依然叫做华夏的土地，爱的太深沉。

    又或许是这些错位了时空依然有着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炎黄子孙，仍然叫同胞……

    杨戈向着人潮叩首。

    人潮亦向着杨戈叩首，纷乱的高呼声中，可以找到出所有的祝词与吉祥话。

    杨戈扭头，瞪着身后身后还在发呆的绣衣力士们大喝道：“带犯官！”

    一众力士如梦初醒，扯着喉咙奋力齐声高呼道：“带犯官！”

    杨戈起身，对着四面八方拱手，而后转身走回堂上，抓起一根红头令箭扔出去。

    “斩！”

    连案牍都还未来得及宣读的犯官，这就被按在了行刑台前，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下方的人潮仰着脑袋，逆着阳光仰望着那一颗高高飞起的头颅……

    那一刻的灿烂阳光，照进了他们的心田，驱散了黑暗与污秽。

    留下了一个光明、英武和慈悲的俊美青年形象。

    自从这一天起，江浙之地就开始流传一个传说，传说那位杀尽江浙贪官污吏的钦差大臣杨二郎，就是那位劈山救母的显圣真君杨二郎下凡，涤荡人间妖魔鬼怪，救百姓于水火苦难，还人世朗朗青天……

    也是从这一天起，二郎真君有了人身，所有的二郎真君神像，都从原先身穿黄衣、手持三尖两刃刀的威武形象，慢慢演变成了身穿朱红四爪蟒袍、腰悬尚方宝剑的高大英武形象。

    也是从这一天起，杨戈有了神身，后来所有人再听到他的名字时，都会下意识的将他与“显圣真君杨戬”联系在一起……

    杨戈护了他们一时。

    他们护了杨戈一世。

    呐，二更拿去，真是一群磨人的小妖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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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青史留名

    三百二十七号贪官污吏，整整斩了三天。

    行刑的钢刀都砍卷刃了二十多把。

    运尸的板车川流不息的出城。

    浓重的血腥气融入风，沿着京杭大运河，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每至一地，皆惊动无数贪官污吏满地鼠窜。

    每至一地，皆激起无数华夏儿女拍案叫好。

    那块名为杨二郎的又臭又硬大石头，落在了西湖，涟漪却波及了整个神州大地。

    第四日，晴了大半月的扬州，突逢大雨。

    瓢泼似的雨水，似是要冲刷掉自己身上的污秽，重新迎接明媚的阳光。

    去而复返的卫衡，冒雨入城！

    ……

    秦副千户闻讯带人迎出府衙。

    秦副千户冒着大雨沿长街急走，就见数十骑踏破雨幕，狂奔而来。

    他慌忙迎上去，满脸堆笑的俯首作揖道：“卫公公……”

    “滚开！”

    一条鞭子宛如蟒蛇狂舞般穿透雨幕一鞭抽打在秦副千户身上，磅礴的力道打得他打得一个趔趄，退到街旁。

    数十骑马不停蹄，裹挟着一阵逼人的寒意自秦副千户面前扬长而去，直奔府衙。

    “大人！”

    几名绣衣力士扶住秦副千户：“您没事儿吧？”

    秦副千户稳住身躯，暴怒的挣开他们：“滚开！”

    几名绣衣力士讪讪的退开。

    秦副千户理了理身上的囚牛绣衣，老脸铁青的望着远去的数十骑。

    ……

    卫衡带着一票大内密卫气势汹汹的冲进府衙。

    把守府衙大门的诸多绣衣力士伸手阻拦，满脸赔笑的抱拳拱手道：“公公且慢，请容卑职通禀！”

    卫衡：“滚开！”

    “铿。”

    整齐的拔刀声中，前一秒还低三下四的声音陡然转硬：“此间乃钦差大臣下榻之所，还请公公莫要让卑职难做！”

    卫衡被气得浑身颤栗，顶着一把把明晃晃的钢刀，用力的戳着面前这个年轻绣衣力士的胸膛：“好啊好啊，你们好的很呐！”

    适时，杨戈不紧不慢的平静声音从府衙大堂内传出来：“小刘，让卫公公进来吧！”

    年轻的绣衣力士应声收刀，侧开挡住大门的身躯，伸手往门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卫公公请！”

    卫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嘶声道：“杂家记住你了！”

    年轻的绣衣力士笑呵呵的抱拳道：“卫公公抬举卑职了。”

    “哼！”

    卫衡冷哼了一声，一步跨过府衙大门。

    跟在他身后的诸多大内密卫抬脚就要跟上，年轻的绣衣力士却又一伸手，笑呵呵的说道：“弟兄们一路辛苦了，我家大人提前为诸位备好了驱寒的姜汤，请诸位弟兄随我来。”

    门内的卫衡应声停下脚步，扭头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接着目光一扫左右的诸多绣衣力士，就见他们个个都面无表情的按着牛尾刀，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下那几十号大内密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绣衣力士。

    迟疑了几息后，卫衡便一挥手道：“都到家了，就先下去歇着吧！”

    说完，他大步流星的往府衙大堂行去，边走边撸袖子：“王八羔子，敢耍杂家……”

    他走进府衙大堂，正要开口大喝。

    堂上俯首奋笔疾书的杨戈却先声夺人：“卫公公一路辛苦，快快请坐，我还有几份文书，马上就写完！”

    他的态度很是温和，如同老朋友间的寒暄。

    卫衡当然不会吃他这一套，火冒三丈的大步走到堂上，伸手就要去撕扯杨戈笔下正在书写的文书。

    杨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平平无奇的一眼……

    却如同一盆带冰茬儿的冷水当头给卫衡浇下，他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杨戈轻轻搁下毛笔，身躯慢慢的靠到太师椅上，笑道：“卫公公这是做什么？”

    他一笑，那股如同猛兽打量猎物的危险感，登时烟消云散。

    卫衡心下一松，立时知道……再拿归真高手和大内密卫档头的架子，怕是压不住这头出栏的猛虎了！

    他当下也不准备再废话，径直将手伸进怀中，要往外掏什么东西。

    太师椅上的杨戈见状，微微一眯双眼。

    一股比方才还要森寒危险的气机，再一次笼罩了卫衡。

    卫衡这回是真炸毛了，连家乡方言都给整出来：“王八盖子滴，你是想造反吗？”

    “卫公公，大家熟归熟，但您乱讲，我一样告伱诽谤啊！”

    杨戈睁开双眼，淡定的摇着头说道：“我可是陛下钦命的钦差大臣，您造反我都不会造反！”

    “嘭。”

    卫衡一掌拍在堂案上，够起身躯、双眼似要喷出火来：“那你这是在做么子？啊？”

    杨戈摊手：“您这不都瞧见了吗？”

    卫衡作势又要去掏怀里的物件，愤恨的大骂道：“么几把做啥子钦差大臣唠，跟老子回京认罪，认罪你娃还能有一条活路……”

    “笃笃笃。”

    杨戈轻轻敲了敲堂案，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动作：“再给我几天时间吧，等我办完手里的事，我就踏踏实实的跟着您回京……”

    “嘭。”

    卫衡抓狂的双手再一次重重的拍在了堂案上：“你还要办谁？你干脆把老子也一并给办了算逑！”

    杨戈笑呵呵的摇头道：“不办谁了，您在我还能办得了谁呢？只是还有些善后收尾的工作，得办完再走，总不能人杀了，留下个烂摊子让别人来捡便宜吧？”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缓缓说道：“于公，我做的事虽然出格，但应该还不在您祭出密旨撤我钦差大臣之职的范围之内！”

    “于私，我知您是好意，是在为我这条小命着急，但我这条小命暂时还没什么大碍，咱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卫衡盯着他看了几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半怒急攻心半恨铁不成钢的伸手点着他：“你哟你哟，你让杂家说你点什么好哦！”

    杨戈只是笑：“说真的，我要不干这一票，你也不会为我这么上火吧？”

    他与卫衡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卫衡会为了他的事如此上火……仅仅只因为他是个好人，仅仅只是因为他做了所有人都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而已。

    卫衡再次叹了一口气，平复下心绪问道：“你还要办什么事？”

    杨戈敲了敲桌上的文书：“人我杀了，他们敛来的那些钱财和田地，可都还在他们手里……”

    “你又想做什么？”

    卫衡警惕的打断了他，警告道：“杂家可告诉你，这些钱和田你可不能伸手，上上下下都盯着呐！”

    杨戈笑了笑：“谁盯都没用！”

    卫衡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杨戈：“这些钱和田都是有主儿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卫衡愣了愣，陡然反应过来，失声道：“你想把这些钱和田发下去？”

    杨戈纠正道：“不是发下去，是还回去。”

    “不行不行不行……”

    卫衡摇头如拨浪鼓：“案子是朝廷办的，那些犯官也是朝廷抓的，他们的家产当然也该上缴朝廷充公！”

    官家的内帑可还等着这一大笔钱去补窟窿呐！

    杨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要不要再捋一捋自个儿的言语，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胡话？贪官污吏抢百姓的钱和地，朝廷再抢贪官污吏的钱和地，那不就等于是朝廷在抢百姓的钱和地么？”

    卫衡闭上嘴沉吟了几息，加重了语气说道：“古来如此！”

    杨戈：“古来如此，便对吗？”

    卫衡：“你以为你是谁？”

    杨戈：“案子是我办的，贪官是我杀的，钱和田也是我抄回来的，你说我是谁？”

    卫衡急火攻心，大力拍着堂案嘶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什么？你这是在收买人心、是在养望！你真想造反吗？你到底有几颗脑袋够砍？”

    杨戈淡淡的说：“我的确是只有一颗脑袋……但谁都只有一颗脑袋！”

    卫衡脸上怒容一滞，他脚下不作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求个什么？”

    “我想做什么……”

    杨戈思考了许久，才答道：“以前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现在……我想让眼前的人和事都是他原本的样子。”

    卫衡怔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苦笑道：“先前有人告诉过杂家，你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死，杂家以前不信，如今看来……你还真不怕那玩意儿。”

    “谁说的？”

    杨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是沈伐那个长舌妇？”

    卫衡开玩笑道：“你不知道，他可后悔把你弄进绣衣卫了，他说你要不进绣衣卫，他能多活十年！”

    杨戈怒声道：“他还叫屈？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路亭高高兴兴、舒舒服服的做我的店小二，我犯得着跑这么远、操这么多心、杀这么多人？”

    卫衡只是叹气：“你呀，的确不适合做官，官家说你这人心气太高、杀气太重，让你身居高位，必不得好死！”

    杨戈一乐：“您瞧瞧，官家多懂我！”

    卫衡：“那你为你自个儿打算过吗？”

    杨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官肯定是没得做了，但死肯定也没那么容易死，了不起打发我回去继续做店小二呗，也挺好的！”

    卫衡盯着他：“你是不是太小觑满朝文武了？”

    杨戈嗤笑了一声：“是你们太高看他们了，一群前怕狼后怕虎的窝里横，我现在就是把脑袋伸过去，也没几个人敢砍我！”

    卫衡：“谁给你的自信？就凭你那一刀？”

    杨戈想了想，指着大门外：“就凭我这一刀，够青史留名了吧？”

    卫衡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了看，突然反应过来，满脸羡慕嫉妒恨的点头道：“肯定是够了，杂家虽然读的书不多，但你小王八羔子……的确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杨戈不紧不慢的轻声：“明着搞我就等于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往遗臭万年的耻辱柱上送，有点身份地位的大人物肯定都不愿来脏这个手，没点身份地位的人，想搞我也搞不动……再给我点时间，我不搞他们，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卫衡咂了咂嘴，仔仔细细的思忖了许久，愤恨道：“杂家真是吃顶了，竟然会替你这个满肚子坏水儿的小王八羔子操心！”

    二人都没有提皇帝会不会办他。

    法场上那三百多刀，已经将杨戈从脏了就能随手丢弃的白手套，晋升为一件震慑百官的大杀器！

    只要杨戈自个儿站得住，皇帝就绝不会自断一指。

    当然，杨戈往后在朝廷上的路，算是彻底绝了。

    他若走上朝堂，满朝文武必定会摒弃前嫌，抱团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打压出去！

    但换个角度，这不也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吗？

    “大事儿都办完了，左右也不差这点儿！”

    杨戈提起毛笔继续埋头奋笔疾书：“您就再容我两日，等我把收尾的事办完了，咱就启程回京……我也想家了。”

    卫衡踮起脚尖看了看他笔下的文书：“那你可得快点儿，估摸着，京城的圣旨再过两日就该出发了……哪个，扬州这边儿的钱和地，杂家去替你发咋样？”

    杨戈笑道：“咋的，您也想青史留名啊？”

    卫衡：“杂家都替你扛了这么大雷，还不许杂家沾点你的光？杂家打着官家的旗号去，你也能少些风言风语不是？”

    “没问题！”

    杨戈随手从案头翻出一份文书，递给卫衡：“您拿着这份文书，去找刘永光百户，他会派人配合您，把扬州这边的钱和田都还回苦主手里……话先说明白，我这边是有人记账的，您可得管好您手下那些人，别伸手！”

    “放心！”

    卫衡将胸膛拍得“嘭嘭”响：“谁敢乱伸爪子，杂家第一个剁了他！”

    他拿着文书，高高兴兴的就出门去了。

    那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老脸，直将大堂外值守的一票的绣衣力士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还得是咱千户大人有本事啊！

    这死太监刚刚进去的时候，那脸色阴沉得就跟要打雷一样！

    这才过了多久？

    竟然就欢欢喜喜的出来了……

    卫衡出门去没过多久，浑身滴水、脸色冻得乌青的方恪就急匆匆的冲进了大堂内。

    他一眼就望见了堂上奋笔疾书的杨戈，失声道：“大人，您先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杨戈放下毛笔看了他一眼，立时就放下毛笔起身从堂案后边走下来，冲方恪招手。

    方恪失魂落魄的走上前去。

    杨戈一掌拍在他胸膛上，滚滚真气顺着他的手掌涌入方恪体内，方恪周身登时就升腾起一股热气儿。

    “我不能走！”

    杨戈淡淡的说道：“我走了，我就错了！”

    面对方恪，他没有面对卫衡时那么轻松。

    因为这件事，本就没有他和卫衡说的那么轻松。

    方恪盯着他：“对错有那么重要吗？”

    杨戈：“对我很重要，对这个世道更重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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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知行合一

    杭州，明教据点。

    杨天胜听手下人汇报钦差大臣杨二郎在扬州大开杀戒，处斩江浙贪官污吏三百余人的消息。

    才听到一半，他就忍不住一巴掌拍得满桌碗碟跳动，破音高呼道：“牛逼，杨老二真他娘的牛逼！”

    他站起来，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小爷就不该走，那么大的热闹，小爷竟然错过了……啊，杨老二，你是真该死啊！”

    “我说你别晃了成不成，晃得老子头疼！”

    人至中年、上唇上一溜浓密横须的杨英豪坐在堂上，满脸嫌弃的看着自家傻儿子。

    “爹，那厮一口气宰了三百多号贪官污吏哪……这、这、这，牛逼！”

    杨天胜心潮正澎湃呢，哪里坐得住。

    扬州那边的事儿他可是亲身参与了……一半的！

    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杨英豪迟疑的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好吧，其实他也觉得……那小子，太他娘尿性了！

    这才是天生干造反的料子啊！

    “那小子……要成大气候儿了！”

    好一会儿，杨英豪才感慨的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杨天胜连忙转过身，提起茶壶给亲爹斟了一壶茶：“爹，咋说？”

    杨英豪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不声不语的喝茶。

    杨天胜急了：“说话啊爹！”

    杨英豪放下茶盏，挥手屏退了堂下的教众，不情不愿的开口道：“你先前不问过老子，接不接得下他那一刀么？”

    杨天胜：“昂，咋啦？”

    杨英豪沉吟着说道：“那会儿……老子是接得下的，老子顶多重伤，但他得死！”

    杨天胜会意：“现在呢？”

    杨英豪：“现在……老子若是去接他那一刀，他轻伤，老子得死！”

    杨天胜愣了几秒，不解的问道：“您打哪儿听来的？小……孩儿也没听说他武功又有精进啊！”

    “朽木不可雕也！”

    杨英豪恨铁不成钢把他的脑门敲得“梆梆”响：“伱遇事能不能多动动脑子？别人会什么武功，一五一十的全耍给你看好不好？”

    杨天胜捂住脑门，不敢吭声，心头努力思考着，杨老二杀贪官，和他的武功有什么联系？

    难不成，杀贪官对武学精进还有特别的加成作用？

    还是说，他杀了那些贪官就能弄到一大笔钱练武？

    杨英豪瞅着自己傻儿子疑惑中带着些不可思议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是又想叉劈了，认命的叹气道：“非常人行非常事，非常事成非常人！”

    “老子若是没看走眼，那小子当日杀了尘疯和尚那一刀，取的是‘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畏、决绝之意！”

    “常言道：知易行难！”

    “涤荡官场污浊，还人间朗朗乾坤有多难……”

    “你我父子虽不是官家人，亦能略知一二！”

    “那小子身处官场，他所面对的阻力、压力乃至是困惑、诱惑，皆是你我父子所能想象到的十倍、百倍！”

    “毫不夸张的说……”

    “他进一步，便得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所！”

    “他退一步，便能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但那小子硬是顶着如此多的阻力、压力、困惑、诱惑，去做了他认为对的事！”

    “更别提，他所做之事，前不见古人、后也很难见来者……”

    “此心此念，将如高山大岳，托起他的无畏、决绝之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有此一刀，绝世宗师之下，他已难寻敌手！”

    他喘了口出息，手掌有些颤抖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复激荡的心绪。

    有些事，少年时觉得很难，年长后却觉得不过如此。

    有些事，年少时觉得很难，年长后却觉得难上加难。

    扬州之事……

    杨天胜只知尿性，只是牛逼！

    杨英豪却觉得……这何止是尿性、这何止是牛逼！

    有此一事，江浙百姓为那小子建祠立庙，都绝不为过！

    许多江湖儿女挎刀携剑东奔西走了一辈子，也不过只是想求一个名满天下。

    而那小子的起点，就已经踩下了九成九的江湖客……

    一侧的杨天胜也激动的颤抖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敢置信的低声道：“那家伙……前不久才修成归真啊，这么快就归真无敌手了？”

    杨英豪长长呼出一口气，淡淡的说道：“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于市，而无人敢直视其人！”

    杨天胜一口饮尽盏中茶水，面红耳赤的高呼道：“杨老二，牛逼！”

    杨英豪斜睨了自家傻儿子一眼，本能的想要训斥他两句，但话还没出口，他就又笑出了声：“你与那小子交情不错，以后不妨多走动走动，咱们虽然立场不同，但若能保持联系，有益无……”

    “爹！”

    杨天胜不爽的打断了亲爹语重心长的嘱咐：“您能不能别老拿您那一套说事儿？孩儿与杨老二乃是君子之交，若是带着功利之心去刻意结交，可不就变味儿了？您倒是酒肉朋友满天下，但您落难之际又有几人是真心帮您？”

    杨英豪一拍桌，板着脸喝道：“毛儿都还没长齐的黄口孺子，你懂什么？那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杨天胜梗着脖子丝毫不怂：“那您倒是说说，您哪个朋友曾豁出老命去保您一命？”

    杨英豪拧起眉头：“那是你们还年轻，还不知世事艰难、身不由己……”

    杨天胜摆手：“得，您交您的朋友，孩儿交孩儿的朋友，孩儿没信您哪一套，不也交了这么多好友？您信不信，孩儿现在给杨老二递书封信过去，告诉他孩儿马上就要嗝屁儿了，他立马就得抛下手里头的事务，抽身来江浙救孩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杨英豪反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歪，而后又迟疑着问道：“你真有这个自信？”

    杨天胜：“不信咱爷俩打个赌？”

    杨英豪顺手一巴掌把他头打正：“这种事儿能拿来打赌？”

    杨天胜双手抱头，委屈的嚷嚷道：“那不是您不信么？”

    “老子何时说过老子不信？”

    杨英豪瞪了他一眼，末了又道：“若你当真觉得你们是好友的话……待此间事了，你多邀约些帮手，去救那小子一回吧！”

    “嗯？”

    杨天胜放下双手：“您刚不还说，那厮宗师之下无敌手么？怎么扭头就又要人去救他了？”

    杨英豪一抬手。

    杨天胜连忙双手抱头。

    杨英豪放下手，说道：“他再高明，还能一人单挑整个大魏朝廷？他在扬州杀了那么多官儿，大魏朝廷能放过他？”

    杨天胜：“唔，您说得在理……”

    杨英豪：“老子若是没料错，大魏朝廷押解他回京的圣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杨天胜“啧”了一声：“可惜了，杭州这边的热闹，那厮看不到了……”

    杨英豪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就“梆梆”给了他两拳：“就知道看热闹、看热闹，你脑子里到底还有没有点正事？”

    这两拳，疼得杨天胜眼泪儿都快出来了。

    他深深的看了老父亲一眼，忽然拔腿就跑：“你就知道打我，我脑子都被你打傻了，你等着，我这就回家告你的状……”

    杨英豪大怒，起身撸袖子：“混账玩意，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杨天胜“嗷”的一声，一溜烟儿的就不见了人影。

    杨英豪止住脚步，“嘿嘿”的笑出了声。

    他坐回四方桌前，悠然的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一盏茶水，捏在手心里面带得色的轻声自言自语道：“出林笋子高过母、初生牛犊挺直腰……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他没告诉自家傻儿子，朝廷虽然肯定会押解杨二郎返京，但必然不会真拿他怎么样。

    那把刀，太利了……

    ……

    相似的对话。

    还发生在神都洛阳、紫微宫深处。

    一身圆领玉白袍服的熙平帝，端坐在一间阴暗森冷的宫殿内。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白发白须、身穿朱红四爪蟒袍的老太监。

    老太监捧着一个兽首小火炉，眯着双眼，眉宇之间还带着些许不耐烦之色。

    而端坐在他对面的熙平帝，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愉之色，嘴角还噙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接得下。”

    老太监淡淡的回道。

    熙平帝脸上的笑意正要泛滥，就听到对面的老太监又道：“接完他死，杂家给他陪葬。”

    “这……”

    熙平帝嘴角的笑容一僵，面浮迟疑之色。

    老太监斜睨了他一眼，补充道：“陛下纵是将那老几位请出来，结果也相差无几！”

    熙平帝慢慢皱起了眉头，犹有不信的沉声道：“弱冠之子，何以至此？”

    老太监不耐的回道：“八岁稚子持利刃尚能杀人于市，何况是一位知行合一的归真高手乎？”

    熙平帝沉吟片刻，徐徐摇头：“此子太利，有妨主之嫌！”

    老太监揣起双手，淡淡的说道：“太祖太宗，马上安天下，不畏高山不惧海河、不避锋矢不惮一切敌，而四邻俯首、文武低眉、百姓安居乐业！”

    “反观先帝与陛下，帝王之术烂熟于心、分化制衡炉火纯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四邻窥探、文武生异，百姓苦不堪言……陛下当真不知为何？”

    言下之意：少使点心眼子吧，那并没有什么用！

    熙平帝眯起双眼看了老太监一眼，笑着摇头道：“正因四邻窥探、文武生异，才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移世易，不可不防、不可不制。”

    老太监虎着脸，不阴不阳的说道：“观此子行事，乃鲠骨之臣、乃治世之孤臣，陛下是制他造反，还是防他弑君？每有力挽狂澜之能臣陛下都要防、都要制，一旦天时不予我大魏，陛下难道指望那些懦弱无能之辈，去为我大魏扶大厦、挽天倾？”

    面对老太监的贴脸开大，熙平帝心头是既感到愤懑，又觉无奈，最后还不得不主动揖手道：“老祖宗教导得是，朕知错。”

    老太监轻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的道：“杂家与那老几位，再省灯节油，也快要下去服侍太祖太宗啦，陛下须得早做准备才是，御马监那些小家伙儿太嫩了，恐支撑不起大局啊！”

    熙平帝苦笑道：“非是朕不尽心，实是近些年神州武道消退、青黄不接，天纵之资如全真剑仙李青，濒临绝世八岁亦无得寸进，余者更是蹉跎岁月、止步不前。”

    老太监努了努嘴：“眼下这不就有个好苗子吗？”

    熙平帝：“杨戈？他还差得太远、变数也太多，未来成就几何，谁都说不准。”

    老太监：“但他够年轻不是吗？”

    熙平帝：“他就是太年轻！”

    “左右不过是些白蚁蛀虫，他觉得碍眼，就权当武道资粮喂给他罢！”

    老太监抱起手里的兽首铜炉正了正坐姿：“武学之道，细说起来博大精深、变幻万千，但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胜’字儿，一路胜到底、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是宗师、也成宗师！”

    熙平帝失笑道：“他才堪堪跻身归真，就敢把江浙三百四十多名官吏送上法场，真要由着他的性子，他成就绝世宗师之日，还不得把刀架到朕的脖子上？”

    “爱之深、恨之切！”

    老太监不紧不慢的说道：“他会如此决绝不留余地，说到底是心怀怜悯、有济世之心，只要陛下勤政爱民、施恩天下，他便是陛下手里最利的刀，有道是君子欺之以方，这种人原本就是最好制衡的。”

    熙平帝不以为意。

    他与这些三朝遗老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非常清楚，这些老太监心里只有大魏，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赵家人，是谁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他犹豫了片刻后，轻声道：“容朕再思虑一番吧！”

    老太监端起面前的茶碗，淡淡的说道：“倘若陛下决意要除掉此子，务必一击即中，万不可给其丝毫生机，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熙平帝皱着眉头沉思了许久，才展眉起身道：“朕省得，您老歇着吧！”

    老太监纹丝不动，干巴巴的说道：“恭送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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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巨鲸帮

    腊月初八。

    杭州巨鲸帮揭牌迎客，贺客如云。

    前连环坞右护法“八臂金刚”董平，今日身着一袭喜庆的金红色袍服，红光满面穿梭于中庭的酒席之间，与各路江湖豪杰打招呼。

    此人生了一张马脸，身高七尺有余，浑身筋肉虬扎若铁水浇铸，尤其是一双过膝长臂犹为引人注目，行走之间仿佛一头银背大猩猩！

    酒席正酣之际，门外忽然传来知客抑扬顿挫的高呼声。

    “明教右护法杨英豪携大公子杨天胜，敬贺巨鲸帮立业大吉！”

    热热闹闹的酒席应声一静，所有贺客齐齐扭头望向大门外。

    红光满面的董平也皱了皱眉头，但下一秒便满脸堆笑的快步迎了出去。

    就见一队身穿褐色劲装的明教教众，抬着几口裱着大红花的铁皮箱进门来。

    后方，身穿金银两色劲装、别无长物的杨英豪、杨天胜父子俩一前一后跨过巨鲸帮大门。

    董平远远便豪迈的大笑着抱拳道：“杨兄亲来，我巨鲸帮蓬荜生辉啊！”

    杨英豪亦笑着还礼道：“董兄客气了，大家同饮一江水，如此大事，杨某岂能不至！”

    二人寒暄毕，董平笑着看向杨天胜：“这便是令郎么？果真英雄出少年！”

    杨天胜皮笑肉不笑的抱拳行礼：“晚辈杨天胜，贺董帮主立业大吉、大展宏图！”

    董平笑着还礼：“哈哈哈，杨公子可太抬举我老董了，咱这一辈儿的江湖客都老啦，就想找个养老的营生，这江湖还得看你们的！”

    杨天胜：“董帮主哪里的话，您可是人老心不老啊，往后江浙这一亩三分地，晚辈恐怕就得托董帮主多多照应了！”

    董平眯了眯双眼，再度大笑道：“杨公子真会说话……贤父子快请上座，酒微菜薄，贤父子莫要嫌弃才是。”

    杨英豪：“董兄太谦虚了，我可是听说，贵帮今日可是将杭州八大楼的掌勺大师傅，都请了过来。”

    董平：“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一行人进入中庭酒席，热热闹闹的酒席之中“哗啦啦”的站起来一大帮人，像避瘟神一样让出了一大片空位。

    董平却视而不见，笑呵呵的就将杨家父子两领到一桌空位上落座，指着桌上动都没动过的酒菜，高呼道：“来人啊，快快撤了这些残羹冷炙，将我珍藏的五加皮取来……”

    而杨家父子俩也是习以为常，杨天胜还一脸恶劣笑容的抬起手朝着那些想看又不敢看的江湖客挥了挥手。

    杨英豪笑着朝董平拱手：“董兄今日贵客盈门，只管去忙，不必在此招呼我父子二人！”

    董平笑着还礼：“那就恕董某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了！”

    说完，二人虚情假意的相互拱了拱手，董平转身快步离去，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待其离去之后，杨天胜招呼随行的属下落座，末了偏头低声对老父亲说道：“爹，不太对了，都这个点儿了，李老头还没来！”

    杨英豪笑容满面的对那些偷偷打量他父子二人的江湖客点头，口头低低的说道：“稍安勿躁，只管看戏便是！”

    杨天胜撇了撇嘴，心道：‘说我就知道看热闹，这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杨英豪仿佛知道自家傻儿子心头在嘀咕个什么，斜睨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别逼老子在外人面前扇伱嗷！”

    “嘁！”

    杨天胜缩回脑袋，抱起两条膀子扫视在场的那些无名之辈，索然无味道：“没劲……噫，也不知道杨老二在作甚，他那边肯定比这儿得劲多了！”

    杨英豪呵斥道：“人家在干嘛？人家在做正事！”

    没一会儿，就有巨鲸帮帮众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大鱼大肉上来了。

    杨天胜刚提起筷子要去夹菜，就听到门外的知客高呼道：“云梦山庄庄主柳长风携少庄主柳无忌，敬贺巨鲸帮立业大吉！”

    “‘惊鸿剑’柳长风？”

    杨天胜脸上顿时浮起乐子人的笑容：“这厮不是素来与连环坞不对付么？好哇好哇，对头凑一窝，这要不是早就红杏出墙，小爷‘杨’字儿倒过来写！”

    “终于有点意思了！”

    杨英豪眯起双眼沉吟了几息，饶有兴致放下筷子：“这才像话嘛！”

    杨天胜闻声立马就把脑袋凑了过去：“这俩人撂一起，有胜算？”

    “有没有胜算为父不知道。”

    杨英豪不紧不慢的笑道：“但为父知道……这是一个局！”

    杨天胜“嗯”了一声，连忙把屁股底下椅子往亲爹那边挪了挪：“爹，给孩儿说说呗。”

    杨英豪望着大门那边，轻声道：“据为父所知，云梦山庄暗地里与宁海那不荤不素有些年头了……”

    “宁海？”

    杨天胜怔了怔，脱口而出道：“宁王？”

    末了他又疑惑道：“宁王不是干海外走私的么？他动运河干嘛？噢……漕运？”

    杨英豪：“为父也想知道。”

    杨天胜抓了抓额角：“那厮都干到这份儿上了，离造反也不远了吧？”

    杨英豪沉思了许久，微微摇头道：“朝廷这潭水太浑，为父也看不明白。”

    杨天胜想了想，轻叹道：“希望李老头顶得住吧……”

    杨英豪皱着眉头低声说：“难说！”

    杨天胜诧异的看着自家老爹：“这俩狗人撂一块儿，顶多也就和李老头打个不相上下吧？”

    杨英豪眉头依然没松开：“那得看宁王能做到什么份儿上……据为父所知，段郁那厮早就投了宁王麾下，他若出手，李长江顶不住！”

    “‘索命阎王’段郁？”

    杨天胜蓦地睁大了双眼：“那厮不是头独狼吗？几时候投的宁王？孩儿咋从来都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杨英豪看了他一眼：“你若能将你看热闹的心思放一半在教中大事上，何至于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杨天胜讪笑道：“爹，您是了解孩儿的，孩儿就想欢欢喜喜、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造反什么的，忒麻烦了，再说……孩儿真不觉得，咱们造成了赵家人的反，天下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杨英豪把眼睛一瞪，低喝道：“竖子住口，黄口孺子也敢妄论教义？”

    杨天胜闭上嘴，末了又不服气的说道：“您看您，又急！”

    杨英豪懒得再理这个离经叛道的混小子……虽然他私心里也觉得，这混小子说得在理。

    明教源远流长，分支众多、泥沙俱下。

    有些人称呼他们明教为魔教。

    有些人称呼他们明教为反贼。

    还有些人称呼他们明教为义贼……

    说错其实都错。

    说没错也都没错。

    明教的确是什么人都有。

    有那杀人如麻的魔头。

    有那初心不改的反贼。

    也有行侠仗义的侠客。

    偏生这些人从根儿上论，个个都是祖传的明教教众。

    数百年的历史遗留问题积累下来，莫说是杨英豪这个明教光明右使，就是历代明教教主，都无力清理门户、整顿教务。

    就比如那些杀人如麻的魔头，明教有难之时，人是真出死力，甚至有那种一脉单传，代代传人都是为护教而死的魔头。

    再说那些反贼，那是明教打立教以来就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统手艺，是写入了教义的纲领，整个明教的架构也都是围着造反军而构建。

    清理哪个群体？

    清理哪个群体，明教都得分崩离析！

    而他们这些祖祖辈辈都打上了明教烙印的老人，一旦没了明教这颗大树荫蔽，不死在仇家手里，也得死在朝廷的围剿下！

    所以……凑合着过呗，还能离咋的？

    也正是因为明教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

    以至于朝廷对明教的态度，一直都是时阴时晴、若即若离，随国力升降而定。

    国力强盛之时，朝廷对明教自然是追穷猛打。

    国力勉力支撑之时，朝廷对明教就变成又拉又打。

    等到国力难以为继之时，朝廷对明教就是安抚拉拢居多了。

    而明教也早就习惯了朝廷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

    国力强盛之时，不用你来打，我们自动销声匿迹。

    国力持平之时，大家就你来我往的一边谈一边打。

    国力开始走下坡路，那不好意思，我们得摔旗子造反了……

    这也是为何四海皆知明教干的是造反的大买卖，明教教众还能正大光明的行走江湖。

    海王对渣女，大家旗鼓相当，谁都别说谁无情无义！

    而当下，就正处于大魏国力起伏不定之时。

    先前大魏国力江河日下，各地的明教造反军就开始露头。

    沈伐先前去镇压明教叛军，还被明教散人白慕九给破了相。

    边关大捷之后，大魏国力有所回升。

    明教露头的造反军，就又偃旗息鼓了。

    杨英豪、杨天胜父子俩出身的凤阳杨家，就是属于明教行侠仗义那一脉。

    属于是那种明教哪儿哪儿造反他们都门清儿，但却鲜少掺和的看客、乐子人。

    而杨英豪能登上明教光明右使的高位，除去他个人武功高强的因素，也有明教对朝廷态度的因素在其中。

    要谈，总不能找个造反头子去和朝廷谈吧？

    当然得找个能拿得出手的正派人物去和朝廷谈。

    ……

    巨鲸帮的立业大典随着杨家父子与云梦山庄一行人的到来，酒席间的气氛越发热闹！

    甭管什么正道魔道，两者皆是江湖上有大名鼎鼎的归真巨擘！

    再加上董平这位同为归真巨擘的东道主，以及虽还未现身，但所有乐子人都笃定肯定会来的连环坞坞主‘过江龙’李长江……

    四位归真巨擘共聚一堂这种大热闹，江湖上几年都难得一见！

    虽还未见半点刀光剑影。

    但以杨天胜为首的一众乐子人，心头早就已经嗨起来了。

    当酒席的气氛抵达高潮之时，满脸酒气的董平，显摆一样的将自己这些时日敛来的各路气海高手，逐一叫出来亮相。

    随着一个个江左之地赫赫有名、耳熟能详的气海好手登场亮相，博得一阵阵拍掌叫好之声，酒席的气氛逐步抵达。

    就在诸多气海高手亮相结束，面红耳赤的董平端着酒碗走到高台上，准备发表一番获奖感言之时……

    歇了许久的知客忽然高声唱喏道：“连环坞坞主李长江携少坞主李锦成，敬……”

    “贺”字儿还未出口，一口缠绕灵堂白花的铁皮箱子就凌空飞了进来，笔直的砸向高台上的董平。

    “哗啦啦。”

    早在听到“连环坞”三个字儿时就已经回过神来的一众贺客，顷刻间散到两边，露出中间铺着鲜红地毯的宽敞过道。

    高台之上的董平，一手还端着酒碗，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

    他握住沙包大的拳头，凌空挥出一拳。

    “嘭。”

    铁皮箱子炸开，漫天纸钱飘洒整个中庭。

    “卧槽！”

    人群之中的杨天胜高声叫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来就这么提劲吗？”

    “闭嘴！”

    杨英豪恼怒的捂住自家傻儿子的破嘴，讪笑着朝着一众闻声看过来的看客挥手道：“看……那边，看那边，别管这小子！”

    看客们齐齐回过头，就见到一个须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身上穿着一件葛布短打，脚下还卷着裤腿的苍劲老者，倒提着一杆乌沉沉的大铁枪，缓步走进大门，轻柔的缓声道：“老董呐，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给家里说一声呢？”

    “为什么不给你说？”

    高台上的董平指着面前飘洒的纸钱笑道：“你尽整这些不是人干的事，我咋和你说？”

    “我倒是想与你好聚好散。”

    苍劲身影微微摇头，轻叹道：“可你这刚吃饱饭，回过头就砸锅，我也很难办啊！”

    “砸锅？”

    董平脸上的笑容陡然转冷：“锅是大家一起造的、饭是大家一起煮的，你们爷俩吃肉，我们底下人也该有根骨头啃吧？你倒好，荤腥味都不让我们闻一口，尽拿残羹冷炙打发我们，我不走？难道继续留在连环坞给李家当牛做马吗？”

    他与连环坞的恩恩怨怨早已传得满城风雨，他自然不惮将话说得再明白一点。

    至少背信弃义、背主作窃的名声，他是决计不肯背的。

    苍劲老者轻叹了一口气：“这离了家的娘们儿，数落起婆家里就是头头都是理儿，你怎么就一点都记不住，当年你在广陵作下大案，被六扇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是谁好心收留的你？你这一身武功，又是谁教的你？”

    “对了！”

    他一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当年你在广陵，作下的是杀人劫财的官司吧？哎，老头子我还指望你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曾想……”

    董平大怒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董平自问对得住连环坞、对得住你李家，今日若挑我巨鲸帮，尽管放马过来，我董平接着！”

    “你啊你啊！”

    苍劲老者叹着气徐徐摇头道：“啥时候才能改改你这一叫人说中心事，就恼羞成怒的烂毛病？”

    “老贼欺我太甚！”

    董平暴怒的自高台上一绝而起，双臂疯狂轰出，刹那间数十道强悍的拳劲落下，像极了方才的漫天纸钱飘洒。

    苍劲老者不紧不慢的挺枪一抖枪花，乌沉沉的大铁枪便仿佛蛟龙出海一般，从容不迫的击破了漫天拳劲。

    “我教你的本事，就别拿出来献宝了！”

    他淡淡的说道：“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我瞧瞧，看看这些年有多大长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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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情义不老

    李长江举重若轻的一抖花枪，搅碎漫天拳影。

    半空之中的董平色变，扭身退回高台上。

    李长江面无表情的持枪上前，忽而一套桌椅凭空横移，挡在了他前方。

    桌椅上方，身穿一袭广袖黑袍、两鬓两缕白发冲霄的威严中年剑客，一手按剑一手自斟自饮，状态松弛的朗声笑道：“老水鬼，你还是这样蛮不讲理啊，不请自来倒也罢了，还搅和了董兄的大好事，你真以为天下江湖你说了算啊？伱是不是还想喊一嗓子‘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这中年剑客，正是云梦山庄庄主，‘惊鸿剑’柳长风。

    李长江抬眼古井无波的看了柳长风一眼，淡笑道：“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是蛇鼠不打洞，老董才离家多久，就和你们云梦山庄勾搭上了？”

    柳长风冷笑道：“你还说你没有‘顺你者昌、逆你者亡’之心？董兄不过是给你连环坞打长工的麦客，又不是卖身给你李家的家奴，就不许人有点私交情谊？再说了，我只是看不惯你老水鬼的作派而已，对董兄又无甚看法，董兄肯大义灭亲、弃暗投明，我云梦山庄自然倾力相助！”

    一帮归真巨擘你来我往的打着嘴炮，看似废话多过文化。

    实则是谁都想站到道德的制高点，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江湖的确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最终还是李长江先收了声。

    不是他嘴炮打不赢这二人。

    而是处在他的位置……多说多错。

    “牙尖嘴利！”

    李长江平枪指着面前的柳长风：“请在座的诸位江湖同道作个见证，今日非是我连环坞要多生事端，而是他云梦山庄非要强架梁子……若有死伤，莫怪我连环坞得理不饶人！”

    柳长风拍桌而起，大笑道：“你早说你要仗势欺人不就结了？也罢，今日柳某便领教领教李前辈的高招！”

    “以多欺少还能把话说得如此光鲜……”

    李长江亦笑：“你比你爹有出息！”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连环坞众人齐声哄笑。

    笑声之中，李长江手中铁枪化作一点寒芒，拉出一条银线，刺向柳长风。

    柳长风身形后仰，一脚踢翻面前圆桌，翻滚着砸向李长江。

    就见寒芒一颤，厚实的榆木桌面就仿佛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一样撕裂成漫天木屑。

    但就在桌面撕裂的瞬间，一道秋水般的剑气伴随着龙吟般的剑鸣声，卷向李长江。

    适时，高台之上的董平一跃而起，抖手洒出大片暗器，有飞镖有钢针有铁蒺藜甚至还有火器，铺天盖地的罩向李长江。

    董平“八臂罗汉”的诨号，落进初入江湖的菜鸟们耳中，都只当是他擅长的是一路刚猛的快拳，亦或者是一门刀枪不入的硬功。

    然老江湖们都知道，这厮“八臂罗汉”的诨号，是来自于他使暗器之时，似是有八条手臂……

    “这才像样嘛！”

    身处二人夹击围攻之中的李长江竟还有余力点评，他抽身后退一丈，手中大枪一展，寒芒如瀑，“啾啾”的密集鸟鸣之声响彻庭院。

    密集若狂风扫落叶般的千般暗器落入枪芒之中，尽数化作齑粉。

    围观的人群之中，有人失声高呼道：“百鸟朝凤！”

    “秋水长天！”

    那厢的柳长风眼见董平缠住李长江，纵身挥洒出一道匹练般的剑气，刺向稳住枪围的李长剑。

    而李长江见状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异色，还有心情回应看客的惊呼：“这是百鸟……”

    顿了顿，他手中大铁枪一拧，猛然一枪突进：“这才是朝凤！”

    一枪出，鸟鸣声立止。

    一道快如雷霆般的刚猛枪劲仿佛飞瀑直流三千尺般爆射而出，化作一条淡红的凤凰冲天而起，一个展翅便破开了匹练般的剑气与漫天暗器。

    前一秒似还压着李长江打的柳长风与董平见状，脸色齐齐一变。

    柳长风侧身一剑劈向凤凰，借着反震的力道飞身后退。

    半空中的董平避之不及，只能怒喝一声奋力挥出一拳，砸出一道大如马车的雄浑拳劲，硬撼凤凰。

    “轰……”

    董平倒飞了回去，重重的砸进了后方的大堂之内。

    去势不绝的凤凰，将高台撕成两半后，一头撞在了大堂的门头上，瞬间便将悬挂着巨鲸帮牌匾的门头炸成漫天碎屑。

    “卧槽，牛逼！”

    人群中的杨天胜面红耳赤的高呼道，末了激动的转过头看向自家亲爹：“爹，这一枪您……”

    杨英豪一记快准狠的手刀砸在自家傻儿子脑袋上，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蠢话给堵了回去。

    接？

    老子拿头接？

    ‘娘的，谁说这老家伙已经陷入死地了？’

    他心头大骂道：‘这一枪分明已经有几分宗师之象！’

    一枪毕，李长江并未趁势追击，而是收枪徐徐站直了身躯，望着大堂内拖着一条腿缓步走出来的董平淡声道：“你我主宾一场，你不仁，我不能不义，破门离坞之事，你下一条手臂，将这些年从我连环坞学走的东西还回来，你我之间便两清，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董平歪嘴吐出了一口鲜血，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笑容慢慢泛开，直至化作癫狂大笑：“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是暗伤复发吗？还是你已经老到抡不出第二枪了？你真以为你走火入魔的事，能瞒过天下群雄？你怎么就不想想，我自立门户是给你留脸面、留退路呢？非要你这些年结的那些仇家打上门去，平了连环坞你才肯罢手？”

    “你老啦，该放手啦！”

    “再这么多吃多占下去，会撑死你的！”

    他的话音落下，以李锦成为首的连环坞众人齐声怒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但在场的诸多江湖看客的目光，却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不住的在董平与李长江来回徘徊。

    李长江闭死关冲击绝世宗师之境多年，有关于他走火入魔、武道陷入死地的风言风语，早就喧嚣尘上。

    但直到今日，他们才头一回听到连环坞中人亲口承认，李长江确实走火入魔……

    连环坞把持南北大运河最精华的汴河河段，利益太大了。

    暗中觊觎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倘若李长江当真走火入魔、命不久矣，只怕连环坞覆灭……近在眼前了！

    “你啊你……”

    面对董平的癫狂咆哮，李长江的老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只是云淡风轻的笑道：“老早就让你多读书、遇事多动脑，这么多年下来还是这么没脑子，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也罢，路给你了，既然你执意要一条道儿走到黑，就不能怪老头子我不念旧日情谊、痛下杀手了！”

    他提抢上前一步。

    站在台阶上的董平见状后退一步。

    “别着急啊！”

    就在这时，柳长风扶着老腰上前，笑容满面的再次横叉一杠：“事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你这么着急着动手，不会是暗伤快要压制不住了吧？”

    李长江斜睨了他一眼，老眼之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怒意：“我连环坞与你云梦山庄这些年虽然不对付，却也无甚过不去的过节，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老头子方才已经留了手……你今日当真要分个你死我活？”

    “别这么抬举自个儿！”

    柳长风冷笑了一声：“江湖上谁人不知你李老鬼行事，向来斩尽杀绝、不留余地？现在说留手，未免太小觑天下英雄的智慧！”

    李长江拧着眉头，正要再说话，忽然又有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依我看，今日之事不如各退一步罢！”

    在场的众人应声望过去，就见到一个满脸麻子、眉眼弥漫着一股阴戾之意、背负一口银柄长刀的黑面刀客，立在大门的檐顶之上。

    “‘索命阎王’段郁！”

    人群之中有人喊出来人的身份，拥挤在过道两侧的人群骚动着再度齐齐退开了几步，让出一片更宽敞的空地。

    “爹，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人群之中，杨天胜抱着脑袋凑到亲爹面前，敬佩的低声道。

    杨英豪沉着脸，没有搭理着自家傻儿子，他思索着正要一步向前，忽然又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哎，我说你们三打一，欺负一个老人家，是不是太不要脸了点？”

    人群应声望过去，就见一道身着褐色短打、面带九筒面具，腰悬一口方头厚背大砍刀的高大人影，站在另一侧的院墙上，抱着两条膀子望着这边。

    “卧槽，杨……”

    杨天胜看了一眼来人，张口就要高呼。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杨英豪眼疾手快的给捂住嘴，把剩下的“老二”两个字给憋了回去。

    杨天胜认得那张九筒面具。

    杨英豪认得那口方头厚背大砍刀。

    “‘及时雨’张麻子？”

    “他何时来的江浙？”

    “江湖传言他不还是气海吗？这种场面都敢插嘴？”

    人群再次骚动了起来。

    被接了话的段郁脸色一沉，眉眼间的阴戾之意越发强烈。

    “大人说话，哪有小孩子插嘴的份儿！”

    他低声呵斥了一声。

    下一秒，一道雪亮的刀气隔空劈向那厢的张麻子。

    快，太快！

    在场的众人压根就没看清他几时拔得刀。

    甚至还没等他们看清楚，段郁手中的刀就已经归鞘了。

    只感觉一眨眼的功夫，一道刀气就呼了过去。

    “嘭。”

    雪亮的刀气在半空中炸开，余劲化作一股凛冽的飓风，呼啸全场。

    张麻子纹丝不动的站在墙头之上，腰间方头大砍刀不知何时出鞘，双目直勾勾着那厢的段郁：“说清楚，你是谁家大人？”

    有倒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一招，在场的所有人便知，这个张麻子竟也是一位不逊段郁多少的归真刀客！

    功力高、刀法造诣更高的那种！

    杨天胜有些急了，强行拉下老爹的大手，高呼道：“张麻子，当心了，这厮是‘索命阎王’段郁，四老七雄十二豪之‘刀豪’，我爹说他是宁王的人……”

    “嗯？”

    在场所有看客齐齐瞪大了眼，望向杨天胜。

    如果他们的耳朵够长的话，此刻他们的耳朵一定是全都竖起来了。

    这消息……劲爆啊！

    杨英豪绝望的捂住双眼，心想着自个儿还来不来得及，再生一个……

    这熊玩意儿，着实带不动啊！

    杨天胜的话音落下，张麻子都还没来得及应声，段郁已经先一步大怒着一刀劈向杨天胜：“无知小辈，安敢污蔑某家！”

    匹练般的数丈长刀气当头落下。

    只听到“铿”的一声清越剑鸣，一轮小太阳冲天而起，击破了这道刀气。

    恐怖的余劲在人群之中荡开，将十数个杂鱼看客撕成一地碎尸，其余侥幸保得一条命的看客，也被余劲荡飞了出去，吐血不止。

    杨英豪护着杨天胜以及随行的一票明教教众立在原地，脸上浮起与杨天胜如出一辙的叫桀骜笑容：“我儿污蔑你？你段郁给宁王当狗不是人尽皆知之事吗？搁这儿立你娘的牌坊呢？”

    他杨英豪不搞事就算了。

    事还敢搞他？

    真当他这个明教光明右使是泥捏的？

    “蚀日剑法？”

    那厢的段郁见了这轮小太阳，一抹凝重之意取代了张狂的怒意：“你是‘金翅大鹏’杨英豪？”

    杨英豪他不惧。

    但明教这两个字儿，可沉得压人。

    杨英豪手中长剑点地：“正是你家爷爷我，有什么说道！”

    段郁正要再开口，那厢的张麻子已经隔空一刀劈了过来：“哦，就你他妈是宁王的狗啊？正好，我这儿还有笔账没跟宁王算，就先找你收点利息吧！”

    他这厢刚一动手，杨天胜那厢的解说声就到了：“张麻子小心了，那厮手里的银刀乃是神兵榜十八冷月宝刀，刀气霜寒、无坚不摧……”

    杨英豪：……

    现场的看客们：……

    连今日的主角李长江和董平等人，都发出了人生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什么情况？

    倒是李锦成认出了张麻子的声音，既震惊又感动的快步凑到老父亲耳边低说道：“爹，这是朝廷的钦差大臣杨二郎，三叔和六叔就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折的……”

    李长江先是恍然，而后心下也大感触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见人锦上添花，何曾见人雪中送炭……

    只要还有情义在。

    江湖儿女便不老！

    “你终于长大了……”

    他欣慰的拍了拍独子的肩头，举步走向那厢的董平。

    那厢脑子一团浆糊的董平见状，脸上第一次浮起慌乱之色。

    柳长风见状也慌忙要再开口拖延一下时间，就见杨英豪提剑上前：“久闻柳庄主惊鸿剑之大名，只可惜缘悭一面，今日得见、不胜欣喜，冒昧请柳庄主不吝赐教，品评我杨家家传蚀日剑法！”

    他的确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但段郁朝杨天胜出手的那一瞬间……性质就变了！

    他这个当爹的要是什么表示都没有。

    往后江湖豪杰该如何看待他凤阳杨家？看待他明教？

    也罢，段郁就交给那小子开锋。

    老子就勉为其难，料理柳长风这老小子罢了！

    江淮之地太小，不需要那么多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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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刀豪

    杨天胜的提醒很是时候。

    杨戈一样听到说对手手中长刀乃是神兵榜上的宝刀，立刻就放弃了与对手打近身战的想法……

    他的刀法造诣还没到“心中有刀、手中无刀”的无上境界，若是真在激战中被对手斩断长刀，只怕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索命阎王”段郁，在杨戈吐出那一句“收利息”之时，就已经出离愤怒了！

    什么时候，一个江湖后进之辈的刀客，也配来我段郁面前“收利息”？

    “嘭。”

    长达十数米，宛若实质的雪亮刀气，一刀劈碎杨戈立身之处的院墙，砖瓦碎屑漫天飞溅。

    凌空跃起的杨戈，回敬了一刀“披霜拔露”，同样斩出一道十数米长的雪亮刀气，劈向立于巨鲸帮大门之上的段郁。

    段郁身形纹丝不动，随手挥刀上撩，澎湃的刀气便击破了杨戈这一刀，余劲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道耀眼的雪亮涟漪。

    杨戈飞身退回另一段院墙之上，轻轻呼出一口浊气……不愧是“刀豪”，刀气之雄浑凛冽，前所未见！

    那厢的段郁提刀摇指杨戈，须发狂乱的咆哮道：“再来！”

    “呸！”

    杨戈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双手重新握住方头大砍刀，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挑战。

    也是一个机会！

    他一跃而起，周身真气汹涌而出：“傲雪凌霜！”

    段郁猛地一眯双眼，单手改双手挥刀向上，周身气息在瞬息之间暴涨，又在瞬息之间收敛，化作杀力惊人的一刀：“杀天！”

    雪亮的刀气冲天而起，势无尽头、浩浩荡荡，有股“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桀骜不驯、所向披靡之意。

    杀生为护生的天心刀意。

    对上所向披靡的无敌刀意。

    两道刀气相接，竟如同实物碰撞般极为短暂的凝滞了一息。

    “轰！”

    两道刀气同归于尽，恐怖的余劲震碎大片大片的砖瓦石板，仿佛水花般冲天而起。

    凌空出刀的杨戈被反震力道推得凌空飞起四五米，顺利的卸去了力道。

    而托大的段郁，脚下巨鲸帮大门轰然碎裂，整个人好似打地鼠一般镶进了废墟之中。

    漫天烟尘之中，杨戈携自上而下的磅礴力道砸进烟尘之中，挥刀狂劈。

    段郁强行震碎掩埋自己的废墟，挥刀相迎。

    “铛铛铛……”

    二人在烟尘之中不断的腾转挪移、以快打快，瀑布般奔放的刀气仿佛不要钱一样四下挥洒，将周遭的砖石废墟碾压成一地碎渣。

    烟尘中震得地面都似乎在剧烈颤动的大静儿，完全不像是两个人形生物在鏖战，倒像是两头上古巨兽在厮杀！

    直将周围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们，逼得一退再退又心痒难耐。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这就是刀客间的争锋吗？”

    “见识了、见识了。”

    “学到了、学到了。”

    在场的三对归真巨擘间的厮杀。

    李长江与的董平之间的厮杀暂且不提，那完全就是父亲打儿子。

    董平根本就不敢与李长江硬碰硬，被李长江追得如同一只大号蚂蚱一样蹦来跳去，场面就跟抡着苍蝇拍打苍蝇一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董平是在拖时间。

    同时，李长江的状态……也的确不太妙！

    而杨英豪与柳长风这两位剑客之间的厮杀，则又完全是另一码事。

    两位剑客间的厮杀，像极了一对翩翩起舞的蝴蝶，腾转挪移恣意潇洒、剑招步伐细腻优雅，高下之分在剑锋那三寸之间！

    若非偶有剑气泄露，撕碎砖瓦地板、震碎门窗梁柱，旁人还只道这两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剑客是在切磋喂招！

    唯有张麻子与段郁这两位刀客之间的搏杀，刀刀力若千钧、刀刀刀气纵横，打得墙也崩、地也裂。

    落入那些自身武学修为不到家的看客眼中，几乎看不出二人刀法造诣的高下，只觉得这两位高明刀客之间的搏杀，怎么像是两个完全不懂武功的莽夫在撕打一样？

    越大越浓密的烟尘之中，两名刀客之间的碰撞动静越来越闷沉、越来越剧烈，外人完全不知烟尘中的二人过了多少招。

    “杀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声凶暴的咆哮，一道赤红如血的刀气冲出而起。

    而血红的刀气双方，一道人影如同跳蚤般跃起数丈高，擦着血红刀气跳出了烟尘之外。

    “嘭。”

    血红刀气重重劈在了地面上，在青石条铺就的坚实地面上耕出了一道长约三丈有余、宽有两尺，足以吞没一个成年男子的裂痕。

    跳出烟尘之外的，是杨戈。

    他脸上只剩下一张黑铁半脸面具，九筒面具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身上的衣裳也破烂成了百家衣，胸膛之上还多了几道一指多长的伤口，正不停的往外渗着血。

    “呸！”

    他歪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提起手中崩裂得只剩下半截的方头大砍刀看了一眼，随手就扔了出去。

    “张麻子，接着！”

    远处的杨天胜见状，劈手抽出手下人的佩刀，掷向杨戈。

    杨戈头也不回的伸手一捞，便将飞过来的钢刀稳稳接住。

    适时，一阵清风拂过……

    烟尘中同样衣衫褴褛的段郁，双目赤红的拖着狭长的银亮长刀，剧烈喘息着一步一步从烟尘中走出。

    一股凶残暴戾的杀机，仿佛遮天阴云般随着他脚步，一点点罩向杨戈。

    杨戈看了他一眼，周身气息迅速内敛，仿佛一块礁石般伫立在海啸般剧烈的杀机之中。

    “很好！”

    段郁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双目直勾勾的望着杨戈，嘶哑的笑道：“自某家刀法大成以来，你是第一个能逼出某家杀生三刀的刀客！”

    “杀生三刀？”

    杨戈仔细回忆着方才那两刀，淡笑道：“实话说……一般！”

    那两刀给他的感觉……刀意很烈、情绪很足。

    但内里很虚！

    就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壮阔大海的拙劣画手，凭想象去描绘了一副惊涛骇浪的画卷。

    其结果，浪是高了，却全然没有惊涛骇浪该有的力量感和恐怖感！

    可能还是书读得太少了……

    “一般？”

    段郁猛地瞪大了双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样，面容扭曲、满头青筋的咆哮道：“你以为你是谁，伱也配评说某家的刀道？”

    “你不还有一刀吗？”

    杨戈淡淡的笑道：“恰好，我也有一刀。”

    “配与不配，刀下见分晓吧！”

    段郁笑了笑，眼神之中透出几分癫狂之意：“也好，这一刀就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罢！”

    杨戈颔首：“你若死，我会替你收尸！”

    段郁颔首：“我若死，你即是新刀豪！”

    杨戈双手抱刀：“请！”

    段郁双手抱刀：“请！”

    杨戈双脚分开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住手中钢刀，慢慢的吸气。

    段郁双腿不丁不八，猛吸一口气后徐徐吐出，周身真气随着他的吐气慢慢弥漫而出，如同清晨的薄雾般笼罩着他。

    “铿……”

    二人还未动，两口长刀已经齐声发出清越的刀鸣。

    见到这一幕，无论是那厢一枪捅穿董平胸膛的李长江，还是一旁仍未与柳长风分出胜负的杨英豪，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望向这边。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但这等两代绝顶刀客碰撞，甚至极有可能造就新老“刀豪”之位交替的巅峰刀道碰撞……

    百年难得一见！

    时间的长河流到这里，似乎一下子放慢了流速。

    明明不过几个弹指间，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那么久。

    “呵……”

    吸气转吐气的杨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轻笑了一声。

    刹那间，两口长刀同样扬起。

    “杀己！”

    那厢的段郁声嘶力竭的仰天咆哮，浑身筋肉迸发的双手握刀劈下，周身劲力化作一道殷红的刀气澎湃涌出，刀气之上煞气萦绕，如同冤魂的嚎叫。

    而这厢的杨戈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刀斩下，动作轻快、行云流水，竟还有种飘逸的优雅美感。

    上一回，杨天胜与杨英豪都未能看清杨戈这一刀是怎么斩出来的。

    这一回，他们都看清了……

    那是一道皎月般的雪亮刀气。

    极细，细得如同一条线。

    极亮，亮得肉眼无法直视。

    然后就是这么一道细得让人担心它会不会自动绷断的雪线，却一刀将那道疯魔般的殷红刀气一分为二，如同清风拂面般斜斜的拂过了段郁上半身。

    “嘭。”

    殷红刀气重重的劈在了杨戈身旁两侧，撕裂大地，留下两道黑气萦绕的深沟。

    剧烈的震动摇跨了杨戈的马步，他向前栽倒，本能的将手里的钢刀拄向地面，试图稳住身躯。

    但钢刀刚一触碰到地面，就寸寸碎裂。

    一刀拄空的杨戈狼狈的单膝跪倒在地，口鼻再一次往外淌血。

    “杨天胜、杨天胜……”

    他捂住口鼻，含糊不清的嚷嚷道：“你家这都是什么破刀，这么不堪使！”

    远处的杨天胜还沉浸在杨戈方才那一刀的风情刀中，压根就没听到他的嘟囔。

    那厢眼神凝固的段郁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的双眼之中爆发出一团灿烂的光亮，似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美景。

    而后，他笑着伸手一抛：“某家这口刀好使，送你了！”

    “铿。”

    冷月宝刀落在杨戈身前，如同利刃插豆腐那样丝滑的插进了青石条里。

    杨戈一抬头，透过的冷月宝刀就见到段郁的脖颈喷出大片细密的血雾，他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摔成两半。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却又喷出一大口血，只能努力扬起脑袋，高呼道：“杨天胜、杨天胜，你的药呢……”

    杨天胜陡然回过神来，慌忙冲出人群：“来了来了，你挺住啊，别死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那厢的柳长风也终于回过神来，百感交集的抚须长声道。

    “噗哧。”

    一柄金灿灿的长剑仿佛毒蛇吐信般又快又准又狠的捅穿了他的心脏，柳长风眼神一滞，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杨英豪：“你……”

    杨英豪呼出一口浊气，伸手一推：“知道后生可畏，还不是赶紧给后生们让路？”

    柳长风重重的倒在了地上，犹自不敢相信的嘟囔道：“不讲武德……”

    杨英豪嗤笑道：“跟爷爷交手还敢分神，你不死谁死？”

    “爹（庄主）！”

    随行而来的云梦山庄一干人等无不大怒，齐齐拔出随身兵刃就扑了过来。

    而那厢看戏看了许久的连环坞李锦成等人也齐齐抽刀拔剑迎上去：“砍死这些杂碎！”

    场面瞬间乱做一团，吃瓜吃够了的看客们纷纷抱头鼠窜，心头还激动澎湃的寻思着，必须要换个地儿好好的说道说道今日之事……得劲，太他娘的得劲了！

    身处乱战之中的杨英豪，悠然的收回自己的佩剑，抽身后退，深藏功与名：“往后江淮之地就只有一把剑，那就是我‘蚀日剑’杨家！”

    另一边，杨天胜赶到杨戈身畔，刚刚掏出腰间的小银瓶就觉得眼前一花，一只白皙细腻的手掌将他的小银瓶推了回来：“杂家这儿有更好的！”

    他愣愣的一抬头，惊得“卧槽”了一声，失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没好气的“嘁”了一声：“杂家怎么不能在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扒开瓶塞递给杨戈：“大内密制‘六神补气丸’，吃两粒。”

    杨戈摇着头反手将眼前的瓷瓶儿推了回去，颤颤巍巍的拿过杨天胜手里的小银瓶，咬开瓶塞解开面具往嘴里灌。

    来人见状，收回瓷瓶儿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这是防着杂家呢？”

    杨戈翻着白眼，含糊不清的说道：“你说呢？”

    杨天胜扶住杨戈颤颤巍巍的杨戈，戒备的看着眼前这个胡子太监：“你们一路的？”

    杨戈回道：“一路来的。”

    来人抱起双臂，“啧啧啧”的上下打量血糊糊的杨戈：“值得吗？”

    杨戈靠在杨天胜身上，有气无力却掷地有声的回道：“人命债、人命偿！

    来人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厢已经变成两截的“索命阎王”段郁，感慨中带着些惊叹的说道：“恭喜你了，‘刀豪’张麻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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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刀在藏

    常言道：万事开头难。

    比如巨鲸帮，才刚一成立，就难没了。

    连董平精心装潢的巨鲸帮总舵，都沦落成了连环坞分坞。

    李锦成充分发挥主人翁精神，麻利的指挥连环坞一干人等把地洗干净了，重新摆起酒席。

    而前来看热闹的各路江湖儿女，也当真一丁点都不忌讳的呼朋唤友重新落座，继续热热闹闹的吃席。

    左一句大展宏图。

    右一句鹏程万里。

    连吉利话都雷同得跟巧合一样……

    在巨鲸帮大堂之内，包扎完毕的杨戈扶着座椅负手慢悠悠的坐到右手首座上。

    腾出手来的杨天胜，招呼都不跟他打一声的抄起他手边的冷月宝刀，拔出来一脸痴汉相的轻柔抚摸银亮的刀身……

    杨戈斜睨着他，调侃道：“你要肯弃剑练刀，这把刀我送你！”

    杨天胜瞬间收刀，不忿的说道：“冷月宝刀落在你手里，真是明珠暗投了，这可是神兵、神兵侬懂伐？”

    杨戈笑了笑，回道：“伱不当它是神兵，它才是神兵，你要当它是神兵，它就是妨碍。”

    杨天胜一巴掌拍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少跟小爷打机锋，小爷就知道，这是江湖上人人都想拥有的大宝贝……你个土鳖都不知道，佩戴一口神兵出去行走江湖有多威风！”

    杨戈龇牙咧嘴的抽着冷气笑骂道：“狗贼，等我伤好了，一天揍你八遍！”

    杨天胜“嘿嘿”的笑道：“小爷这回还家就闭关炼精化气，修不成归真，绝不出关，下回再见，指不定谁揍谁！”

    杨戈“呵呵”一笑。

    堂上，分坐在堂案两侧的杨英豪与李长江看着旁若无人的打闹的二人，嘴角都有些许笑意。

    李长江：“年轻真好啊！”

    杨英豪：“谁说不是呢！”

    李长江：“可惜了，犬子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交不到他们这样的朋友。”

    杨英豪：“李兄谦虚了，令郎放浪形骸于外而钟灵毓秀于内，稍加历练，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兄若是不嫌弃，往后你我两家不妨多走动走动。”

    李长江笑吟吟的抱拳道：“杨老弟太抬举他了，老哥就厚颜代他先行谢过了。”

    杨英豪抱拳还礼：“都是江湖儿女，理应互相帮衬，提谢字可就太见外了。”

    李长江：“应该的、应该的……锦成。”

    他高声呼唤道。

    中庭内招待宾客的李锦成闻声快步入内，态度恭敬而松弛的抱拳道：“父亲大人，您唤孩儿。”

    李长江指了指对面的杨英豪：“见过你杨世叔与两位世兄。”

    李锦成闻声抱拳改揖手，恭恭敬敬的向杨英豪一揖到底：“小侄李锦成拜见世叔。”

    杨英豪笑吟吟的一抬手：“贤侄请起，后边得空了不妨去凤阳盘桓几日，你世叔母的厨艺可是一绝！”

    李锦成再次一揖手，笑着回道：“小侄改日一定上门叨扰，只盼世叔莫嫌弃小侄聒噪才好。”

    杨英豪摆手：“莫要楞多礼，咱江湖儿女，不兴这个。”

    李锦成笑着点头，而后转身向右侧的杨戈和杨英豪抱拳道：“小弟拜见两位兄长，往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多多海涵。”

    不知是因为他爹李长江当前，还是经董平破门离坞之后终于成长了一些。

    杨戈觉得眼前的李锦成，比当初在汴河上碰瓷他那会儿沉静平和了不少。

    杨戈略一沉吟，抱拳还礼：“李兄客气了，先前李兄倾力相助之事我还未谢过李兄……另外，三叔和六叔的事，我很抱歉，请你回头代我给两位豪杰上两柱清香，待我回头抽出空闲，定去祭拜两位豪杰。”

    李锦成谦和的笑了笑：“要说谢，也是该我连环坞谢杨兄今日出手相助之情，若非杨兄高义，今日我连环坞怕是祸福难料，至于三叔与六叔的事，杨兄也不必太记挂于心，江湖儿女江湖老，三叔与六叔在江湖上不黑不白的厮混了大半辈子，临了能助杨兄做成如此大事，想必他们九泉之下亦会含笑畅慰而去……另外，六叔尚在之时，时常忆起与杨兄在汴河之上的那场切磋，每每提及杨兄，皆是敬佩有加，若非如此，他老人家也不会舍生忘死、死战不退！”

    杨戈认真的听着他的述说，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角，轻轻呼出一口气，沉声道：“这件事，我会有个交代，天河剑派参与过此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李锦成笑了笑：“杨兄是做大事的人，些许小事就不必记挂在心了，无论怎么说，三叔和六叔都是我们连环坞的坞主，天河剑派既然敢做初一，我连环坞必送他们过十五！”

    杨戈当下就要拒绝，堂上的杨英豪也道：“锦成贤侄说的是，那日天河剑派那老杂毛还想向这小兔崽子下死手，分明是没将我凤阳杨家放在眼里，此事二郎无须再理会，世伯回头便走一遭庐山，去好好与他们讲一讲道理！”

    杨戈还想拒绝，可一想到自己这一回京，还能不能出来都是一回事。

    只好抱拳道：“那此事就劳烦世叔和李兄了，二郎心中甚是惭愧。”

    “世叔？”

    杨英豪疑惑的问道：“你爹多大年纪？”

    杨戈想了想回道：“家父今年应该六十有四。”

    杨英豪悻悻的回道：“好吧，那还真是世叔……”

    “噗哧。”

    一侧的杨天胜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锦成好奇的问道：“杨兄笑甚？”

    杨天胜瞅了一眼自家亲爹那张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脸，摇了摇头没答，转而指着杨戈说道：“他是杨二郎，我是杨大郎！”

    “噗哧。”

    这回是杨戈笑出了声。

    他笑杨天胜不要脸。

    杨天胜也跟着笑出了声。

    他笑杨戈不知江湖险恶。

    堂上的李长江见了三个年轻人一团和气的模样，嘴角的笑纹一路爬到了眼角，他摆了摆手，温言笑道：“好了，你们年轻人之间以后自己多走动，咱们先在说说眼下的事……”

    “咳！”

    一声响亮而做作的咳嗽声，打断了李长江的言语。

    堂内的五人齐齐扭头望向立在大堂门口没进来的卫衡。

    卫衡若无其事的抬头打量大堂的房梁，似乎对这里的建筑结构很感兴趣。

    言下之意：小子，注意点自己的身份啊。

    李长江拧起了眉头，双目直视着卫衡：“咳咳……”

    言下之意：你搁这儿拿什么大呢？

    杨天胜认得卫衡。

    他认得，这屋里的五人就全认得。

    但认得又怎么样呢？

    大内密探档头这个身份，吓得住谁？

    是吓得住祖传造反手艺的杨家父子？

    还是吓得住拦河收保护费的李家父子？

    归真高手？

    谁家还没有呢？

    李长江不虚。

    卫衡自然就更不虚了，眉头一挑就要开腔阴阳……

    杨戈抢先一步站起身来，笑着朝堂上的两位拱手：“我今日只是过来凑个热闹，没其他意思，后边的事，也不用算上我……无论大家各自是什么身份与立场，只要大家凭良心做人做事，我与天胜、李兄，就一直都是朋友！”

    顿了顿，他也不顾这是什么场合，再次对李锦成抱拳道说道：“李兄，恕我多嘴，有道是树大有枯枝，有些腐坏虫蛀的枝桠，该修剪的还是要尽早修剪，莫叫那些欺善怕恶的败类在外败坏了你们连环坞的招牌。”

    这样不太客气的言语，若是放在三个月前，李锦成肯定会毫不犹豫呛回去。

    但眼下，李锦成却郑重的抱拳道：“杨兄放心，小弟此番回坞立刻清理门户、重整家规！”

    杨戈点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顿了顿，他转身向堂上的杨英豪与李长江拱了拱手：“世叔、李帮主，你们慢慢聊，晚辈还有些要事要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堂上的二人都站起身来。

    李长江：“再着急也不耽误吃口热饭吧？”

    杨英豪：“你的身子骨要紧么？气力亏空可不是小事！”

    杨戈笑了笑：“不打紧，我外边还有百十弟兄等着我，确是不便久留……晚辈告辞。”

    说完，他拍了拍杨天胜的肩头，从他手中接过冷月宝刀。

    杨英豪：“得空了上家去，要是差事干的实在不顺心，咱不伺候了就是，咱家啥都缺，就是不缺钱财。”

    李长江：“下回再走汴河，知会一声儿，水上人家别的没有，船和鱼管够！”

    二人执意送杨戈出门。

    毫不掩饰的言语，听得一旁的卫衡慢性咽炎都犯了，一直捏着嗓子不断哼哼。

    杨戈笑着应和着，扛着冷月宝刀大步出门去。

    大门外等候多时的谷统等人，眼见二人出来，连忙牵着马匹凑上来。

    卫衡翻身上马，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还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啊！”

    杨戈拨转马头，还有心情笑道：“该死的人留不住，不该死的人死不了。”

    卫衡心累的叹气：“你就可劲作吧……你往哪儿走？不是说好了去巡查钱财田地的归还情况？”

    杨戈忽然笑道：“咋的？您想收买人心啊？您这是在养望您知道么？”

    卫衡愣了愣，回过神来无能狂怒道：“好啊，你个小兔崽子哄骗杂家跟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助李家父子一臂之力是吧？”

    杨戈：“您好好回忆回忆，我几时请过您与我一起来杭州？不是您非要跟着么？”

    卫衡：“杂家为什么跟着，你自个儿心头没点数么？”

    杨戈：“那不就结了？您非要跟着，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说实话，您也不会信啊！”

    卫衡想了想，发现……杨戈要是实话实说，他还真不会信！

    主要是这小兔崽子有前车之鉴，鬼大爷知道他来了杭州，到底是去助李家父子一臂之力，还是捧着尚方宝剑去江浙三司，把三司首官拉下来一刀一个全砍了？

    这样一想，他忽然发现，杨戈来助李家父子一臂之力……竟然还不错？

    卫衡甩了甩脑袋，努力摆脱杨戈的CPU，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算起来，这是你弄死的第二个宁王麾下的归真高手了吧？不，应该是四个，若非你横叉一杠，就杨英豪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脾性，肯定不会多此一举，你二人要都不插手，今日死的只能是李长江！”

    在他的盘算中，如果说段郁和柳长风是宁王麾下的归真高手的话，那么董平必定也是。

    段郁、柳长风、董平，外加一个天河剑派余沧山，这可不就是四个归真大高手？

    杨戈想了想，回道：“您如果把董平、柳长风和余沧山都算我头上的话，那应该是六个！”

    卫衡拧起眉头：“打哪儿冒出来的六个？”

    杨戈回道：“我抵达扬州的第二日，就杀过一个扬州知府杨玉廷派出来的半残归真高手，再算上疯和尚了尘，可不就是六个？”

    卫衡：“了尘和尚也算？”

    杨戈：“不管疯和尚是不是楼外楼的刺客，宁王既然请得动他，那自然就算！”

    “六个啊！”

    卫衡“啧啧啧”的惊叹道：“宁王扣扣索索的攒了二十多年的家底儿，你小子仨月就给他掘干净了！”

    他说的不只是这六位归真巨擘，还包括被杨戈处斩的那三百多名贪官。

    宁王在江淮之地官府、江湖两条大腿，都被杨戈给打断了！

    “扳不倒宁王府，弄死再多喽啰也只能解一时之忧。”

    杨戈没他那么乐观：“今日之事就能看出来，宁王府在江淮之地的根基，远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深厚！”

    卫衡没答。

    心头却觉得，也就杨戈这种横冲直撞的愣头青，能将差事办到这个地步了！

    那可是宁王！

    先帝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当年先帝督查江南织造，连钦差都死在了江南，宁王最后不也汗毛都没掉一根吗？

    一行人走着走着，就到城门附近了。

    卫衡惊奇道：“来都来了，你不去江浙三司看一眼吗？”

    杨戈纳闷道：“您不是一直反对我去江浙三司么？这会儿怎么拱起火儿来了？不怕我真犯浑，把江浙三司首官拉出来全砍了？他们的罪证我手里可不缺！”

    卫衡嗤笑了一声：“是杂家看走眼了，你小子，精的跟猴儿一样，只怕身上的汗毛拔下来都是空心的！”

    杨戈总觉得这胡子太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么说？”

    卫衡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敢说你不动宁王府，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杨戈怔了怔，顿时明白过来，这胡子太监是觉着他在“养寇自重”。

    他无语的抚了抚额头：“果真是污眼看人基，坏人眼里看什么人都像坏人……我要是动得了宁王府，当初支您来杭州，我就奔着宁王府去了，那位爷手黑着呢，我查到哪儿，他就杀到哪儿，我在江浙的动作，在他眼里就没有秘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真要斗我也不怵他，可江浙眼下这个情况，拖不起也不敢拖，而且拖得时间越长，他的优势就越大，最后遭罪的还是老百姓！”

    卫衡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果真？”

    杨戈勒住胯下马匹：“不信？这样，您把您怀里的密旨拿出来交给我，我这就带着您去抄了宁王府，咱先拿了人再补充证据，有什么后果，还是我担着，您敢不敢？”

    卫衡瞬间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不敢……”

    杨戈：“不敢您跟我这磨什么牙？”

    卫衡锲而不舍：“那江浙三司呢？来都来了，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这很不像你的作风啊！”

    杨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这胡子太监一眼。

    他也觉得，这厮今日的求知欲太强烈了点，不太像他往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作风。

    难道……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您是武学前辈，我且请教您一个问题……一把刀，在什么时候威慑力最大？”

    卫衡想也不想的答道：“刀在藏，自然是在鞘中之时威慑力最大！”

    杨戈点头：“同理，我在扬州砍了三百二十七颗贪官污吏的脑袋，我不信江浙三司那些贪官污吏不怕我，我不见他们的面，他们就会一直怕，即便我离开江浙，他们也会有所顾忌！”

    “倘若我见了他们的面，却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这就好比那些拿着刀子张牙舞爪吓唬人却不敢真砍的软蛋，一旦漏了相，他们就不怕我了，就又该琢磨该用什么规矩来拿我了……”

    “我要把这把刀一直悬在他们心上！”

    “教他们一直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这样，他们再盘剥百姓的时候，或许就能收着点，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杭州百姓，轻声呢喃道：“若是我再也回不来，这就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卫衡听完了他的话，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轻声道：“段郁败在你刀下，一点都不冤！”

    杨戈笑了笑，没答话……那位刀客，不是败在他的格局不够大，而是败在他想要的太多。

    “放心吧！”

    卫衡一巴掌重重的拍杨戈的左肩上：“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粪坑里，杂家会倾尽全力保你一命！”

    杨戈面容扭曲的嘶哈着冷气：“我他娘的真谢谢您了！”

    卫衡哈哈大笑道：“走吧，回京，不要怕，宫里还是有明白人的。”

    杨戈：“我不怕，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卫衡：“但你得听杂家一句，往后离明教那帮志大才疏的蠢货远点，容易影响脑子。”

    杨戈：“有一说一，人虽然不大聪明，但人至少没有坏心肠，不像你们，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有八百个心眼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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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合时宜

    钦差仪仗敲敲打打的启程返京之时。

    从扬州刮起的大风，已经抵达洛阳。

    就像是一夜春风来……

    一日之间，钦差大臣杨二郎在江浙大开杀戒、处斩江浙贪官污吏三百二十七人的消息，就传遍了这座千年古都的大街小巷。

    几乎是所有人群聚集之地，都能听到洛阳百姓绘声绘色的谈论杨二郎处斩江浙贪官污吏的大场面。

    有人说，那天日月齐辉。

    有人说，那日烈日飘雪。

    还有人说，那日有无数冤魂现身，向杨二郎三拜致谢……

    言之凿凿，仿佛每个人都亲眼见证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处刑。

    洛阳毕竟是神州中心、大魏心脏。

    居住在天子脚下的人们，对于政治，先天就要比其他地界的百姓更加敏感。

    再加上“处斩贪官污吏”这样自带流量的关键词，能引起这样的舆论风暴，一点都不稀奇。

    但稀奇的是……

    在这样一场庞大，一条街都能找出好几个不同版本的舆论风暴当中，竟然非常罕见都没有出现任何对立。

    无论是哪个版本的传闻，重点都围绕着那位杨二郎杨大人是如何英明神武、明察秋毫，那些贪官污吏又是如何的面目可憎、卑鄙下流。

    每当有对立的观点出现，试图将这场舆论引向不同的方向，都会迅速淹没在越来越壮大的主流声音之下。

    是。

    洛邑百姓的确不知道这位新冒出来的杨二郎杨千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们还能不知道那些贪官污吏，都是些什么货色吗？

    人人都亲身经历、人人都感同身受、人人都有满腹的委屈……

    他们嘴里说的是扬州。

    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洛阳也能来这一回，那该多好？

    就如同杨戈先前预料的那样。

    面对如此汹涌的舆论风暴，没有任何一位朝堂大佬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挑头去打压杨戈！

    连带着先前针对北镇府司和沈伐的一系列打压、抹黑行动，都一夜之间消停了。

    但不能明着打压杨戈，不代表这些人精当真就拿杨戈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先是内阁和六部的部堂级大员们，纷纷各种理由告假缺席早朝。

    接着大批六部侍郎侍中、勋贵武将集体跪宫门，上奏熙平帝请求三法司彻查以自证清廉。

    在君臣博弈当中，跪宫门自古以来都是除集体请辞之外的最大杀器，形式上几乎可以等同于逼宫，用一回就伤一回君臣情分，用一回就会削减自己在君主心中的地位……

    但这回，满朝文武却毫不犹豫的祭出了这一招大杀器！

    言下之意：皇帝你现在就承认错误，大家还能做彼此的天使，否则大家一拍两散，我们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满朝文武会如此摒弃前嫌、戮力同心的携手对付杨戈，当然不只是冲的杨戈这个人，还有扬州这件事！

    他们为的，也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在朝堂中的共同利益。

    ‘这回如若不将那个杨二郎踩死，以后岂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

    ‘那这个官做着还有甚意思？’

    他们不是接受不了皇帝杀中下级官吏。

    而是不能接受仅仅因为贪污受贿这件小事大开杀戒。

    更不能接受皇帝的鹰犬不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私自处决朝廷命官。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把刀子，日后不会落到自己以及自己的后人头上……

    熙平帝自然看得明白文武百官的意思。

    但他更明白，他不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让步。

    不是杨戈不可以死！

    事实上，杨戈一而再、再而三的拿他当刀使，他心头也很是恼怒，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杀杨戈。

    而是杨戈不能死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死在查处贪污受贿这件事上，更不能死在文武百官逼宫要挟之下！

    否则，他为了整顿吏治、重整朝纲所做的诸多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

    否则，文武百官往后盘剥起百姓来，岂不是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否则，往后但凡不顺文武百官的意，他们岂不是都能用这种方式来要挟他？

    那他这个皇帝做着还有甚意思？

    于是乎……

    在文武百官跪宫门的第二日，一张文书就贴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那张文书的排头上，清清楚楚的写着：‘罪臣江浙省扬州府正六品通判宋珅，叩请圣安……’

    朝廷公布犯官罪名，这并不稀奇。

    但在满朝文武都为了这件事忿怒上火的档口，熙平帝将这么一张变相为扬州之事站台的文书贴遍洛阳城，无异于是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满朝文武的老脸上！

    ‘你们最好自个儿体面，否则我亲自帮伱们体面了’。

    受到了刺激的文武百官自然是越发‘群情激奋’，当天跪宫门的文武官吏人数就直接翻了一倍。

    连一些宫门都没资格踏进去的绿袍六七品小官儿，都被拉来凑了人头。

    一个个须发花白的积年老吏跪在宫门外长吁短叹、呜呼哀哉的吟诵着出师表：“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不知道的人，还只当他们蒙受了多大的不白之冤！

    若是换个时间，这么大的场面，定能成为无数洛阳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搞不好，史书上都得浓墨重彩的记下这一笔：某年某月，帝不贤，群臣力谏之……

    只可惜，当下洛阳百姓的注意力，全在扬州之事上，哪有心思关心这帮脑满肠肥的官老爷们又在吵吵什么事？

    更令满朝文武心冷的是，紫微宫紧闭的宫门就如同泰山一样巍然不动，隐身后宫的熙平帝也没有丝毫出来安抚文武百官的意思。

    文武百官纵然都是久经沙场的铁膝盖，跪了三天之后，也终究是快要撑不住了……

    当然，他们更加忍受不了的，还是熙平帝的冷漠态度。

    于是到了第四天，冲突再度加剧。

    浙党魁首、户部尚书耿精忠带着满朝文武的期待，高举奏折入宫乞骸骨！

    罢朝三日的熙平帝终于现身了，他和颜悦色的请耿精忠吃了席，然后连礼貌性的流程都没走，就很是“惋惜”的接受了耿精忠的请辞，并当着他的面，招来跪在宫门外的齐党户部侍郎蒙子迁，下中旨任命他为新任户部尚书。

    所谓中旨，就是不用经过六部和内阁商议、直接生效执行的圣旨，是帝王意志的最高体现。

    与跪宫门一样，这种绕过朝堂，直接以中旨任命部堂级大员的做法，同样是君臣博弈中的大杀器，这种做法很管用、但后遗症很大，用一回就伤一回君臣情分，用一回就会加剧君臣博弈的冲突烈度……

    而熙平帝在此刻祭出这一招，更是彰显了他在这件事上的强硬态度：‘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对熙平帝的冷酷绝情，宫门外跪着的文武百官们自然是怒火中烧！

    更令他们无能狂怒的是，蒙子迁那厮也不知是得到熙平帝什么许诺，走出紫微宫后就说动齐党一系的官员，起身离开了跪宫门的队伍……

    齐党这一动，好不容易才抱成一团的文武百官，立时就又成了一盘散沙。

    党争就是这样子，坏处很明显，好处也很明显。

    尤其是对一位擅长帝王之术的君王来说。

    文武百官心头那口“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气儿，就这么被熙平帝三下五除二的拆了个七零八落。

    任由他们心头再愤怒、再不甘，也没办法再抱团斗下去了……

    当然，这场君臣博弈局限于此，并非是满朝文武当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而是因为，时候不对！

    大魏前不久才赢得了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正是士气旺盛、人心思定之时。

    只要军队是稳的、民心是定的，朝堂上斗得再凶，也无法撼动大局。

    于是乎，一场声势浩大的君臣博弈，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草草落下了帷幕。

    跪宫门的文武百官们就像是无事发生那样，平平淡淡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人都没有再提起“杨二郎”这个名字。

    但所有看得懂这场君臣博弈的人心头都清楚……

    裂痕一旦出现，它就不会自己消失。

    ……

    杨戈带着钦差大臣的仪仗队，一路急行，总算是赶在今岁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回到了路亭县。

    然而他还未入城，等候多时的沈伐就带着圣旨迎了上来。

    刚一见面，宣旨太监就当众宣读了剥夺杨戈所有官身，贬为上右所伙夫的圣旨。

    杨戈接旨，抬起双手任由几名小太监上前除下他身上的蟒袍乌纱……

    莫名凄凉的场面、配上呜咽的北风，随行的诸多上右所力士见状都红了双眼。

    “干啥呢、干啥呢……”

    杨戈交还了断裂的错金牛尾刀，如释重负的活动着手腕，笑呵呵的四下转动着高声道：“你们这是不乐意吃我做的饭菜？不是我跟你们吹，我做菜的手艺比我的刀法还厉害，搁别处，你们就是拿着钱都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饭菜！”

    瞅着他满脸自得之色的自吹自擂，有人想笑，但个个都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了，都把脸收拾收拾！”

    杨戈高高的举起右手用力的挥了挥：“以后大家还在一口锅混吃饭，没啥好遗憾的……哦对了，我以后可就是伙夫了，再遇着事儿可就得诸位大人罩着我了！”

    这话说得，连几位百户都哭笑不得。

    方恪哭丧着脸：“大人，您就别开玩笑了……”

    杨戈翻着死鱼眼：“你才是大人，你全家都是大人！”

    方恪：……

    “好了！”

    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在一侧杵了许久的沈伐终于开口了，摆手道：“杨二郎留下，秦锋带弟兄们先回衙门！”

    秦副千户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凑上来行礼道：“大人，卑职还有……”

    沈伐面无表情：“滚！”

    秦副千户脸上讨好的笑容一凝，唯唯诺诺的退了队伍中，指挥着上右所的弟兄们继续前行。

    杨戈抱着冷月宝刀站在道旁，用手肘轻轻拐了拐沈伐：“哎，你这是生怕我没小鞋穿？”

    沈伐没搭理他，扭头向卫衡抱拳道：“卫公公，此行给您添麻烦了，钦差大臣仪仗还劳烦您带回京城。”

    卫衡抱拳还礼：“分内事，当不得沈大人谢字儿！”

    杨戈搁一旁笑呵呵的挥手：“下回来路亭，上我那儿去坐一坐，我请您喝酒！”

    卫衡笑容满面的回道：“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啊，你小子可不能拿你东家兑水的玩意儿对付我！”

    杨戈把眉头一挑：“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客栈的酒，从不兑水！”

    “哦……”

    卫衡一副“我懂了”的笑脸：“是往水里兑酒是吧？”

    杨戈哈哈大笑着冲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您是行家！”

    卫衡上下打量着松快的模样，很是感慨的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有道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往后你就少看些污七糟八的破事儿，让自个儿心头轻快些……你得好好活着，才能继续悬在那些人头上。”

    杨戈松垮垮的拱手：“您放心吧，下回就算是有人求着我多管闲事，我也懒得再去操这份闲心了！”

    卫衡笑了笑，挥了挥手，指挥着钦差仪仗队偃旗息鼓，踏上回京的路。

    杨戈和沈伐杵在原地，目送着两路人马渐渐远去。

    待到两路人马都消失在视线尽头后，沈伐挥手屏退了随行的侍卫们。

    杨戈左右看了看，说道：“要不，上我家说去？”

    沈伐不答，抡起拳头就一拳捣在了杨戈的脸上。

    杨戈看清楚了他的动作。

    但他没有闪避。

    这一拳，沈伐没有留手，一拳打得杨戈唇角破裂。

    他面红耳赤的怒声咆哮道：“你知道你这回闯了多大的祸吗？”

    “我闯了多大祸？”

    杨戈抹去嘴角的鲜血，一抬眼，眼神中凶暴的桀骜之意，令再度抬起拳头的沈伐僵在了原地：“难道我不是在给你们擦屁股吗？”

    沈伐被他的话气笑了，放下拳头说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杨戈咧着嘴笑，眼神中的桀骜之意却有增无减：“谢谢我？你配吗？”

    沈伐大怒：“我知道你是对的，但事不是你这么办的，你倒是畅快了，这个烂摊子怎么收拾？谁能收拾？是你还是我？”

    杨戈也怒了：“你想做个裱糊匠，别他妈扯上我，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你医得好谁？你救得了谁？那江浙之地你不是去吗？为什么还烂成那副逼样？还是说你沈二公子也收了他们的脏钱？”

    沈伐只觉得头疼如搅：“是，你是清理了江浙一地，但代价呢？代价是君臣反目、是朝野震荡！你这哪里是给人治病，你这分明是想把人治死啊！”

    杨戈同样觉得头大如斗：“自古变革哪有不流血的？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百姓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你们他妈的还在想着苦一苦百姓，合着忍饥挨饿、卖儿卖女的不是你们是吧？”

    沈伐失声怒斥：“莽夫，你才读了几本书，也敢妄谈江山社稷！”

    杨戈被他气笑了，抱拳道：“得，我是莽夫…不，卑职现在是伙夫，以后官家的事，您跟卑职说不着。”

    “私底下，你要还肯认我这个朋友，我欢迎你来找我喝酒打屁，要不乐意认，以后大家各走各路也无所谓。”

    “卑职要赶回衙门为弟兄们准备饭菜了，就不打扰沈大人办大事了，卑职告退！”

    说完，他扛着冷月宝刀转身就走。

    沈伐站在原地目送他大步离去，张口想要喊住他，但话还未出口就化作一声浓重的叹息。

    私心里，他其实也不觉得杨戈的做法就是错。

    只是，不合时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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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安定

    “吱呀。”

    杨戈轻轻推开院门，扑面而来的清冷、寂寥感，配合到处都是厚厚一层浮灰的暗淡景象，令他还没来得及放松，就又绷了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扛着冷月宝刀快步走进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儿干粗活的麻布衣裳。

    他系好腰带，去灶屋取了扁担水桶挑在肩上，快步出门去。

    不一会儿，他就挑着两桶清水回来了。

    一进屋，他就放下扁担，先转身关好院门，然后一手提着一桶水走进灶屋。

    烟囱里，很快就冒出了淡淡的炊烟。

    锅里烧着一大锅水，杨戈架好柴火后，就起身擦着双手从灶屋里出来，拿起扫帚里里外外的仔细的扫了两遍，把屋里的浮尘扫了个干干净净。

    一放下扫帚，他又一刻不停歇的打了一盆清水出来，拿着抹布里里外外的擦洗桌椅门窗……

    随着一盆盆乌黑的脏水泼到后院杂草丛生的菜地里，灰扑扑的门窗桌椅终于重新焕发出干净的木色。

    适时，铁锅里的水早就烧开，氤氲的水气儿混合着淡淡的炊烟，飘散在院子里，驱散了那股子生冷、寂寥的气息。

    杨戈把洗干净的抹布晾好，去里屋取了一套干净衣裳出来，再去进灶屋里打一桶热水提到厕所，用香肥皂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柔软衣裳走出厕所，运功在身上转了一圈儿，滚滚的热力就蒸发了身上残存的水气。

    热力流转之下，他心神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末了，他如同遛弯儿的老大爷那样，背着手慢悠悠的去里屋取了茶壶茶叶出来，用大铁锅里还咕嘟着的少许开水，沏上了一壶热茶。

    端上滚烫的热茶，他舒舒服服的坐到葡萄架下的摇椅上，浅浅的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嘶溜……”

    “啊！”

    一口热气，吐出了这一路上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

    飘散在江河湖海的三魂七魄，终于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躺在摇椅上、双手揣着滚烫的茶壶，眯着眼睛盯着明净的天光，微风轻柔的抚摸着他的面庞，鼻尖前是好闻的炊烟味道，脑子空空、心也空空。

    不一会儿，摇椅上就飘起一阵低低的鼾声……

    ……

    “小黄、小黄你肿么了！”

    杨戈满脸震惊的看着面前这个扑在他身上嗷嗷叫唤的黄色煤气罐儿，不敢置信他才出门三个月，这货竟然就吃成了这副模样。

    刘莽站在他身旁愤懑的嚷嚷道：“自打这家伙到我们家后，老头就算记不起我吃没吃，也一定不会忘了他吃没吃，好家伙，我吃的都没它吃得好！”

    “你说你，几十岁的人，跟一条狗计较什么！”

    另一边，刘掌柜一边没好气的训斥着他，一边从身后拿出一个面碗大的荷叶包，笑容满面的朝小黄招手：“小黄快来，看看今儿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小黄把尾巴摇的跟风车一样，看了看杨戈，再看了看老头手里的荷叶包，再看看杨戈，再看看老头手里的荷叶包……口水都流出来了。

    “去吧去吧！”

    杨戈哭笑不得的撸了一把狗头：“我不走，我等伱！”

    小黄再次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扑到刘掌柜面前，热情的给他洗脸。

    “哎哎，小黄真乖、真乖！”

    刘掌柜轻柔的撸着狗头，慢慢打开荷叶包：“快看，今天有鸡有鸭还有猪头肉……”

    荷叶包里有肉有饭还有馒头，看得出都是客栈里客人们吃剩下的零碎，但都很干净，而且也真有肉而不是骨头。

    “你瞅瞅、你瞅瞅！”

    刘莽指着荷叶包，不忿的嚷嚷：“我想吃点肉，他都藏着掖着跟防贼一样，它要吃肉，顿顿管够儿！”

    刘掌柜斜眼看他：“小黄吃了肉还能看家，你吃了肉能干啥？你除了带狐朋狗友上客栈骗吃骗喝，你还会点啥？”

    刘莽恼羞成怒：“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刘掌柜毫不惯着他：“那就分家、分家！”

    刘莽嗤笑道：“想得美，分了家你好接王寡妇进门儿是吧？”

    刘掌柜抡起拳头就打：“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子！”

    刘莽扭头就跑：“哎，你打不着！”

    杨戈忍住笑，上前劝住了这祖传嘴硬的爷俩。

    他知道，这爷俩看着是不大和睦，有些哄堂大孝那味儿，但其实这只是他们爷俩儿的相处方式而已。

    私底下，这爷俩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对方。

    比如刘掌柜对他的好儿，至少有一半原因都是为了刘莽。

    而刘莽之所以肯回路亭开武馆，也是怕客栈再遇上江湖客捣乱，没人照应。

    一番寒暄打闹之后，刘掌柜进屋沏茶去了，让杨戈和刘莽哥俩自己聊。

    刘掌柜一走，刘莽就满脸狐疑的上下打量杨戈：“你小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界？我咋还看不明白？”

    杨戈笑着回道：“什么时候开气海的？”

    刘莽：“我就知道瞒不过……就上个月，无意之中就成了！”

    杨戈并不意外，刘莽卡在开海那一步很久很久了，再加上他先前多次以自身内气助刘莽感知丹田，他要还不成功开海练气，那才是奇葩！

    他点了点头：“修成气海，你铁拳武馆就算是真成了！”

    刘莽挠头：“你呢？我都练出内气了，怎么看你比以前还迷糊了？”

    杨戈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拿捏的动作：“我也就比你高亿点点！”

    刘莽将信将疑：“一点点，差距这么大的吗？”

    杨戈：“所以啊，咱以后还得低调行事，江湖上高手多着呢，不动手，鬼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气海还是归真？”

    刘莽有些怀疑人生：“是吗？可我以前行走江湖那会儿，气海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大高手了啊，很多门派的掌门，都不过只是气海……”

    杨戈耸了耸肩：“这很正常啊，你以前只是培元境，见到的、接触的，当然都是培元境的好手，你现在再出去行走江湖，我保管你见到的、接触的，都是气海高手！”

    刘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这倒也是，我前不久还听说，连环坞坞主和明教光明右使、还有张麻子张大侠，联手在江南杀了三位真人，其中还有一位豪雄榜上有名的大人物！”

    “那可都是真人啊，竟然说死就死了，还一死死了仨！”

    “我要能练成真人，每天躺着啥都不干，都有金山银山和漂亮娘们儿往我怀里撞，那日子该有多快活……”

    他的话音刚落，灶屋那边就传来一声河东狮吼：“刘大脑袋，你嘟囔个啥？大点声儿，老娘听不见！”

    刘莽和杨戈齐齐缩了缩脖子。

    刘莽：“浑家，俺可啥都没说啊！”

    杨戈：“嫂子，刚刚是我在说话呢。”

    灶屋那边传来菜刀剁案板的闷声声响：“你俩都给老娘规矩点，敢招三惹四，仔细自个儿的皮！”

    刘莽、杨戈：“哎！”

    哥俩应了一声后，十分有默契的默默后退了几步，离灶屋更远一些，而后齐齐做了一个擦虚汗的动作。

    刘莽：“好兄弟！”

    杨戈：“讲义气！”

    刘莽：“哎，你方才不说你去了江南么？”

    杨戈：“对啊，那三位归真大高手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呢，亲眼看着张大侠他们动的手。”

    “啧啧啧，你是没见着，那三位归真大高手死得都老惨了，前脚才咽气，弟子门人后脚就跟着去了，现场那叫一个血流成河，我就看了一眼，都做了好几天噩梦。”

    “这就是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啊，咱呐，就踏踏实实的过咱自己的日子、挣咱自己该的钱，破事儿咱不去掺合、烂人咱不去招惹，兴许咱哥俩就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刘莽往灶屋那边看了一眼，百感交集道：“是啊，还有啥比安稳日子更重要呢？”

    杨戈瞅着心头一乐：“是啊，还有啥是比安稳日子更重要的呢？”

    刘莽寻思了片刻，低声道：“如今咱哥俩都气海了，要不，你就上武馆去挂个副馆主的名头吧，一门里有两位气海高手坐镇，往后无论谁人想动咱武馆，都得先掂量掂量！”

    杨戈：“话不能说这么说，一门子里，有人做了面子、就得有人做里子，万一真遇上那过不去的坎，我私底下去平事，旁人也查不到你我的头上不是？只要你不往外说，谁能想到，我一个客栈掌柜的，竟然还是气海呢？”

    “话是这样说……”

    刘莽拧起两条浓眉：“但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咱们这些习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么？你都气海了，哪能一直委屈在客栈做个跑堂啊！”

    杨戈摆手：“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个……”

    刘莽不容置疑道：“你不懂事儿，我还能跟着不懂事儿？”

    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杨戈想了想回道：“这样吧，武馆那边给我涨一点工钱，另外，我住的那院子，你算便宜点卖我，成不？”

    “那破院子你要瞧得上，哥哥送你都行！”

    刘莽豪气的一摆手：“但这不是一码事儿！”

    铁拳武馆有了起色，他败家子的范儿更足了。

    杨戈一锤定音：“这就是一码事，俗话都说：亲兄弟明算账，我都拿钱了，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刘莽看着他坚定的模样，感叹道：“你别拿哥哥当夯货，以你的武功，钱算个啥啊？随便出去劫个道、牵个羊，你在客栈做十年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杨戈“呵呵”一笑，转身就往灶屋那边走：“嫂子，富裕哥说他想出去打家劫舍抢娘们儿！”

    “铛。”

    菜刀重重的拍在了案板上，高挑的身影撸着袖子从灶屋里走出来，皮笑肉不笑的冲刘莽招手：“刘大当家的，过来咱俩唠唠！”

    刘莽虎躯一震，无能狂怒道：“说好的好兄弟、讲义气呢？”

    里屋登时传来老掌柜幸灾乐祸的大笑声。

    ……

    杨戈终于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每天读书练武、按时上班下班。

    闲暇之余种种菜、喂喂鸡。

    一个月回渔村去看望老头一两回。

    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至于上右所那边，他排出了日子，每月逢十，他都会过去那边给力士们做一顿大锅饭。

    虽然很多人都不信他真会去给昔日的部下做饭，在暗中等着他去低头……

    但他过去却是真上灶，亲自洗菜切菜、上灶颠锅，一人操持四五百人的饭食那种。

    杨戈是没什么心理障碍的，毕竟他还领着上右所一份力士级的俸禄，拿了钱当然该做事。

    至于为什么一个月只去三天……

    打工人，哪有不摸鱼的？

    ‘我摸鱼，但我不领空饷。’

    这就是杨戈对于上右所伙夫这份新工作的态度。

    谁要是不满，尽可以开除他，他时刻等待着上右所的辞退告知书。

    反正他又不缺钱。

    当初从三大粮商手里榨来的几千两银子，至今都还埋在他家后院儿的菜地里发霉呢。

    而上右所上下，当然是完全没人敢管他。

    连实质上主持上右所事务的秦副千户，都躲着杨戈走。

    他是既不想给杨戈行礼，又不敢真等着杨戈给他行礼。

    官？

    从五品？

    杨戈在江浙砍下来的五品官员脑袋，多得用箩筐计，他秦锋算什么？

    而以方恪为首的一票百户、总旗，就全然没这个顾虑了。

    他们甚至特地调整了自己外出办案的时间，等着杨戈去上右所的时候，去伙房拜见杨戈，见面后也无论杨戈怎么说，也依然是一口一个大人的称呼他。

    能在绣衣卫内做到百户、总旗，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上右所一直空悬的千户之位，是谁留的？

    指不定哪天一有大案，杨戈就官复原职了……甚至更进一步，都是完全有可能！

    现在给杨戈脸色看，等着以后穿小鞋么？

    再者说，杨戈办过的那些事，和他的武功。

    他们也都心服口服！

    杨戈自然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来找他汇报工作、请求指示，他也都是一概轰出去。

    他只是个伙夫，只做伙夫该做的事。

    其余事，他懒得过问、也不想过问。

    总之就是，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再来烦杨戈。

    倒是有故人来信……

    却是远在辽东的蒋奎，在听闻了杨戈在江浙的作所作为后，通过绣衣卫的物资传输渠道，送了一本秘籍给杨戈。

    秘籍上书《五行归元气》。

    秘籍到杨戈手上时，已经是熙平十四年正月初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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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伙夫凶猛

秘籍是方恪亲自送过来的。

    “这……”

    杨戈看着方恪身上快把他整个人淹没的大包小包，有些犹豫，但还是主动上前接过他身上的包袱：“你没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过来吧？”

    方恪笑道：“我倒是想拿，但我怕您轰我出去，连饭都不肯留我吃一口啊！”

    方恪知道，杨戈说的是银子。

    杨戈松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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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五行归元气

“取五行真意、化自身助益……”

    送走方恪，收拾灶屋的杨戈，舒舒服服的沏上一壶茶，坐在葡萄架下悠然的翻阅蒋奎送来的《五行归元气》。

    他先前就听卫衡提起过这门内功，当时听卫衡的语气，他对这门内功还多有推崇之意。

    而今他浏览完这门内功的心法口诀后，觉得这门内功的确十分不凡！

    这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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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当街暴揍

一匹瘦马、一架老车，三五褐衣随从，沿着积雪尚未融化的官道徐徐西行。

    “大人，再有五十里，就到京城了。”

    一名背负着两截点钢枪的黝黑汉子，站在马车旁低声说道。

    马车内响起一道沉静有力的中年男子声音：“无须赶路，慢行便是。”

    黝黑汉子低声回应道：“不赶不行啊，今日已经是大年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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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侠客行

“脸？”

    “你还要啥脸！”

    杨戈怒声大喝着，一把攥住沈伐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左右嘭嘭乱砸。

    虽然他没真下死力，有着气海境实力的沈伐也没那么弱不禁风。

    但这么个砸法儿，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急得沈伐哇哇乱叫。

    砸了约莫了五六个回合后，杨戈一撒手，叉着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沈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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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问心有愧

“……就这么簌簌几刀，爹就砍翻了一大群扑街，那群刁毛当场就吓尿了……”

    街上人少，杨戈比比划划、绘声绘色的给小黄描绘着自己昨夜的英姿。

    小黄仰头望着他不停的摇着尾巴，咕溜溜的乌黑大眼睛里全是他的身影。

    爷俩欢快的往家走，刚刚走进柴门街，就见到一群作仆役打扮的褐衣汉子，围着两个身形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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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内忧外患

“东瀛浪人？小鬼子？”

    杨戈原本一直都是站在饭桌前和这二人说话，听到这个关键词，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仔细说说，怎么一回事？”

    二人见他认真的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正色回应道：“回二爷。”

    “这些东瀛浪人是您离开江浙后，开始露头的。”

    “人数不少，胶东、江浙都有东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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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短兵相接

秦副千户刚退出千户公廨。

    杨戈扭头便对身侧的方恪说道：“不能完全相信这老货，那封信你稍后多誊抄几遍，多鸽齐发送往京城北镇府司。”

    方恪心悦诚服的拱手：“是，大人！”

    杨戈提笔继续写信：“来人啊，唤一连总旗官谷统过来。”

    堂外值守力士大声应喏：“喏！”

    杨戈：“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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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火候

投往京城的公文如石沉大海。

    杨戈左等没音信、右等没动静，一连几期新到的邸报上都还是一派风花雪月、岁月静好的四海靖平气象。

    他是越等越心焦、越等越暴躁。

    日日客栈饭点儿的生意高峰一忙过，他就扔下围腰往上右所衙门跑。

    日日失望而归。

    “掌柜的，我出去了……”

    正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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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众乐乐

有位老家门前栽了两颗枣树的大佬说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在朝廷上上下下都憋着一口气等着看江浙这一场君臣斗法的时候，偌大的神州江湖正为另一件事甚嚣尘上。

    而恰巧，这件事与杨戈也有关系……

    正月十五，楼外楼传出了新一期江湖群英榜。

    杨戈以“显圣真君”杨二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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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别怕（为言易辞盟主加更）

“嘤嘤嘤……”

    小黄察觉到自家老爹心情低落，努力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他的手心。

    杨戈笑了笑，撸了一把它肉乎乎的脑袋，轻声说道：“我没事儿，去玩吧。”

    小黄不走，倚着他，静静的脑袋靠在他的怀里。

    它小小的脑袋，并不能理解老爹为什么会烦恼。

    但它知道，老爹需要它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