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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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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征辟

    雨后乍晴，霞满西天。

    伊水北岸零零散散立着几个人，似乎在欣赏夕阳。

    其中一位身穿白色绸袍、神态飘逸的中年汉子，嘴里说个不停，神色微微有些激动，声音都大了起来：“冏既得志，骄奢擅权，耽于宴乐，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数以百计，中外失望。在这件事上，子美也是吃了亏的。司空征辟侄儿，为何拦着不让出仕？”

    话说得慷慨激昂。观此人神情，浓眉紧锁，怒目圆睁，右手下意识紧握成拳，端地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默不作声，只摇头叹息。

    他很熟悉这位本家兄弟，平日无所事事，空好清谈，忧国忧民绝对不是他的风格。此番前来劝他放儿子出仕，言辞神色间如此急切，看样子与司空纠葛很深了。

    “子美。”见人不说话，中年男子缓了缓口气，道：“司空开府，从者如云，皆一时俊彦，门第甚高。元规侄男若应辟出仕，与他们多多来往，以侄男的才学，定能在士族中名声大噪，这对提高家望是大有好处的。”

    对面之人似乎有些意动，半晌后问了一句：“司空开府，都有哪些掾属？”

    中年文士一听有戏，脸色大大缓和，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沛国曹尚书馥，听闻已接受司空延请，入府为军司。”

    “还有呢？”子美本来还在等着，却听不到下文，有些奇怪，追问道。

    中年文士略有些尴尬，道：“东海刘洽，为左司马。”

    “广陵戴渊，为军咨祭酒。”

    “东海糜晃，出任督护之职。”

    ……

    “说来说去，除了曹尚书外，都是些小姓、寒素罢了。刘洽更是没听说过门第。”子美叹了口气，随即又自嘲：“其实我家又比他们强得到哪去？”

    “既如此，就更该把握住难得的机会啊。”中年文士劝道。

    庾子美踌躇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先回屋再说吧。”

    中年文士一窒，随口附和道：“也好，咱们好好谈谈。”

    一行人便往前走。

    中年文士身后还跟着几名军汉，年岁都不大。

    为首一人更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目光沉稳甚至有些大胆，一点不像普通军汉那般畏缩、自卑，让庾子美微微有些不喜。

    司空真是昏了头，封国之内人都死绝了吗？连少年兵都征召，让他心中更是犹豫。

    军汉名叫邵勋，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唯脸上透露着与少年完全不符的沧桑神情。

    系统？不存在的！这么高端的东西，与他无缘。

    诸般武艺、骑术倒是不错，但也仅仅是经验和见识罢了，肌肉记忆完全没有，目前靠苦练恢复了一部分，很不容易。

    老实说，他不太清楚这些本事哪来的，感觉像是自己的，又感觉不像是。

    老天爷让我穿越到这时候，玩我呢？搞笑呢？

    还不如送我一大笔钱财，一个高贵的门第，再塞一堆美女，让我潇洒一生，那就勉强不生气了。

    只是——算了，木已成舟，说那些没意思。

    一行数人很快进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宅子。

    宅第不大，看样子以前是某个土财主的。如今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官员、士族尚且自身难保，没有任何根基的土财主，又算得了什么？

    洛阳左近反复易主的宅子多了去了，鬼知道主人是怎么死的。

    宅中住着一大家子十余口，外加七八个护院、仆婢之流。

    老实说，有点寒酸啊，对不起他们的门第。

    都怪司马家的畜生们！

    庾子美领着客人入内，其妻毌丘氏出来见礼。

    邵勋留在了院中，抱着双臂，扫视着周围。

    他需要负责那个名叫庾敳（ái）的中年文士的安全，毕竟是司空看重拉拢的人，如果还想在这个乱世中混碗饭吃，就得卖点力。

    跟着他一起来的四名军汉都是东海人，年纪相仿，十七八的样子，此时都用敬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默默散开，持械肃立。

    邵勋哂笑一声。

    这几个少年军户，武艺荒疏。他随口指点了几句，纠正了他们错误的习惯和动作，立刻令其敬畏万分。

    当然，自己是他们的直属什长，这一点也很重要。

    乱世么，有本事的人还是吃得开的。

    院中还有几个穿着粗麻布衣服的汉子，一板一眼的练着武艺。

    邵勋看了一眼，没甚兴趣，水平太差了。

    他还看到了几个身穿锦袍的少年在劈柴，一个小女孩忙前忙后，给人递水，有时候还说笑一番，看着十分亲密，应是兄弟姐妹无疑了。

    唉，作为士族，他们也没想到过有一天还得干粗活吧？

    等着吧，后面乐子还多呢。不光要干粗活，还会饿肚子甚至死。

    公卿贵女，还被人贩卖为奴，惊喜不？

    不过，他随即想到自己，不由得叹息连连。

    他的处境，未必比人家好吧？甚至更糟。

    洛阳附近，乱七八糟的部队太多了，且互不统属，各怀鬼胎。一个不好，哪天就火并起来，他一个人还能抵挡大势不成？

    难绷。

    “你要不要喝水呀？”小女孩提着裙摆，端着一个瓷碗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明眸皓齿，颇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感觉。

    但她最吸引人的其实不是容貌，而是那双大而黑的眼睛，闪烁着热情、天真、好奇的光芒，仿佛刚刚初生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般。

    “不用了。”邵勋笑了笑，回道。

    小女孩也笑了笑，嘴角微微翘起，大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一点看不出生气或失落的表情。

    只见她又端着瓷碗，一一询问其他四名军士，四人纷纷摆手拒绝，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邵勋暗赞一声，小女娃倒是挺心善的，在这个贵贱分明的社会很难得。

    不过，这样的善人，在乱世之中又有何人怜惜呢？遇到凶残的人，左不过一刀的事情。

    他突然间有些烦躁。

    想开摆都不行，这狗日的世道。

    他不过是东海一军户，和身边其他四名军汉是一样的身份，没有任何出身、门第，在如今这个社会，卑贱如尘泥。

    他护送而来的庾敳，就是正儿八经的士族，都不带正眼看他一下的，态度十分明显。

    现实摆在这里，如果不想摆烂的话，其实选择很少了。

    像石勒一样，投靠流民帅汲桑，期望混出头——没有门第出身的人，投靠农民起义军是一条很不错的路子。

    但汲桑实力不行，农民军就是帮乌合之众，战场上被暴打是大概率的事情，去了九死一生，结果难料。

    那么投靠刘渊呢？先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接收，就是自个也不太乐意啊。

    得了，还是边走边看吧。

    东海王司马越刚刚当上司空没多久，正处于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

    甚至于，他连兵权都没有，最近正想方设法征调外州军户入京。

    混得这么惨，也是没谁了。

    “嗖！”一箭飞出，脱靶了……

    庾府的一名护院失魂落魄地放下了步弓，嗫嚅不语。

    邵勋见了，忍不住说道：“以前没练过么？身体前倾，左臂下沉，肘向内……”

    护院若有所思。

    邵勋上前，一把夺过步弓，拈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正中靶心。

    护院们傻傻地看向他，眼神十分复杂。

    “看清楚了么？”邵勋问道。

    护院摇了摇头。

    邵勋放慢了动作，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还没看清？”他又问了一句，不待人回答，射出第三箭，还是正中靶心。

    护院们麻木了。

    “罢了，这个只能靠多练。”邵勋摇了摇头，将弓弦解开，连同弓梢一起递了过去，道：“弦该换了。”

    说完，走回到了墙边，斜倚在那里，默默想着事情。

    他对射箭有种发自本能的熟悉。无论是步弓还是骑弓，摸到手里时，全身细胞仿佛都在欢呼雀跃，各种动作在脑海中翻腾不休。

    披甲步射、左右开弓、走马骑射、卧射背射等等，熟悉得仿佛上辈子就是个神射手一样。

    但他没有任何上辈子的记忆，印象中只有现代社会的种种经历。

    穿越的这具身体虽然是军户，但只练过寥寥几次射箭，成绩还很一般，大部分时间在种地，不可能是这一世带来的。

    思来想去，大概是天赋吧，又或者其间存在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管他呢！这是好事对吧？

    就算自己上辈子真是神射手，那又如何？完全不记得了，这一世又是一段新的人生，身体、性格、家境以及社会关系完全不一样，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真乃神射！”院中劈柴的几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互相看了一眼，面露讶色。

    洛阳中军数万众，不是没有神射之辈，但他们一般很难接触到，都被各位宗王把在手里。

    庾家这一支，如今没落得很。

    如果说主脉勉强算士族的话，他们这个支脉只能算是小姓，且有向寒素滑落的危险——如果家族中再没人能身居高位的话。

    如今这个世道，洛阳和龙潭虎穴也差不多了，以前不被人看重的杀伐军汉，如果技艺高超，已经不能用仆役的身份来对待了。

    像他们这种小姓门第，甚至需要用宾客之礼来拉拢，虽然他们多半无法吸引到这类虎士锐卒——严格来说，宾客也是仆役，只不过是最高级的那种罢了。

    可惜了。

    “你刚才好凶呀。”小女孩又走了过来。

    邵勋看了她一眼，道：“男人不凶，有什么用？”

    小女孩反驳道：“阿兄就不凶。”

    “一家之中，总得有人凶才行。”邵勋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有点无礼。”小女孩笑着摇了摇头，不说。

    邵勋亦笑。

    “你为何如此大胆？”小女孩问道：“奴方才找他们说话，他们支支吾吾，都不敢正眼看奴。”

    说完，她看了看另外四名军士。

    邵勋也被问住了，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或许和社会风气、传统有关吧。

    公卿贵族与底层下民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鸿沟，已经是两个“物种”了吧，都存在生殖隔离了。

    有人趾高气扬习惯了，有人低三下四习惯了，就这么过了数百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甚至认为这样才是对的。

    离了个大谱！难怪被刘渊、石勒之辈教训。

    至于自己为何不低三下四，这是能说的吗？

    “你告诉我名字，我就告诉你原因。”邵勋开玩笑道。

    小女孩又眯起了小月牙，捂着嘴偷笑，但还是摇了摇头。

    “子美，你会后悔的，唉！”邵勋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了声音。

    庾敳有些不高兴，拂袖走了出来，看来没能劝说成功。

    他看也不看邵勋五人，径直出了门。

    邵勋以目示意，另外四人立刻跟了上来，不一会儿，一行人就离开了庾府。

    “文君，该练琴了。”堂屋内传出了声音。

    小女孩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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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军户

    长亭古道，荒草连天。

    南风之中，隐隐传来饭菜香味。

    甑中的粟米饭已经蒸好，士兵们拿着木碗，挨个领取饭食。

    饭食卖相很差，可能还夹杂着谷壳、沙子。

    菜是没有的，有点豆豉、咸菜佐食就不错了。

    众人的碗也黑乎乎的，底部还有可疑的脏污，但没人在乎，狼吞虎咽地吃着。

    左司马刘洽有些忧心，带过来的士兵数量近五百，但都是什么货色？

    出发之前，糜晃和他提及：“凡兵四百九十人，七八岁以上、十六七以下，百五十余人；年在耳顺，逾矩之下，二百余人……”

    简而言之，十六七岁以下的孩童占三分之一，六七十岁的老人超过四成，真正正值青壮年的，不过百来个。

    这兵员质量，差到没边了！

    “刘司马。”督护糜晃走了过来，与刘洽互相见礼之后，便道：“明日就要进京了，该如何与司空分说？”

    刘洽愕然，半晌后才问道：“糜督护，你觉得这些兵——堪用么？”

    糜晃性直，实话实说道：“耳顺之上二百人，仅可食饭糜，有些人甚至盲聋昏聩，眼不能视，无法御寇，只可粗警小盗。至于那些孩童，大约可以驱护鸟雀吧。”

    刘洽叹了口气。

    东海国是有兵的，规模在两千人上下。

    王国兵分三等。

    大国置中军两千人、上下军各一千五百人，总计五千人。

    次国置上军两千人、下军千人，总计三千人。

    小国只有上军两千人。

    这些兵都是世兵，也就是军户，子承父业，世代当兵，平时务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相当于晚唐的土团乡夫之流——甚至还不如，因为他们仗打得少，自灭吴之后，已是多年未曾出征，战斗力下降得厉害。

    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不便调遣东海国兵入洛阳，于是走了关系，让徐州都督（亦叫青徐都督）司马楙（mào）帮忙，卖他个面子，征调一幢兵过来，为他撑场面。

    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他在司马楙那里根本没面子，到了最后，人家给送来了这么一批货色，让刘洽、糜晃二人相当地无语——司马楙实在太过分了，就这样糊弄司空，日后定教他好看！

    吃完饭后，糜晃分派人手布置营地。

    以这一幢人的素质，严格按照军法下营是不可能了，糜晃思来想去，只能让人把马车、牛车围起来，贵人住在中间，由他亲自带人保护，其余人以队为单位分散在各处。

    安排好这一切后，他来到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前。

    “可已安排妥当？”马车车帘掀开，一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的妇人问道。

    婢女们围在车外，放下了几张案几。

    案几上放置着十余件食器。

    七名仆人排成一排，各执瓶、碗、樽、勺、提魁等物事，供主人随时取用。

    还有一人跪坐于前，平举着第一道菜肴，递进饮食。

    野外宿营，就只能“简单”点了，不能乱讲排场，凑合凑合得了。

    “王妃放心，皆已安排妥当。”糜晃低着头，应道。

    妇人点了点头，轻启樱唇：“糜君辛苦了。”

    妇人容貌姣好，许是自小养尊处优，肌肤雪白，娇嫩可人。此时身子略有前倾，胸前便像兜不住一般，似乎要倾泻而下。

    及至腰间，身体曲线又以夸张的弧度收束了下去，堪称盈盈一握。

    这妇人，有点东西。

    许是无聊，妇人又开口问道：“糜君一路行来，将兵颇有方略，却不知此兵如何？”

    糜晃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正如王妃所见，多不堪用。”

    王妃沉默了一会，旋又问道：“去岁大王在国中征募勇士入京，可有堪用之辈？”

    “倒有那么几个。”糜晃回道：“有勇少年名邵勋者，朐人，年十五，箭术通神，刀矛之术亦可圈可点，或堪大用。”

    “这又是哪家子弟？”王妃感兴趣地问道。

    “这……”糜晃顿了下，说道：“邵勋祖上世代为兵。”

    “原来是士息。”王妃脸色恢复淡然，失了兴趣。

    士息，士兵息子的意思。

    邵勋的身份太过低贱。

    如果是世家子，倒可以好好拉拢栽培一番，可惜了。

    见王妃不再说话，糜晃行礼告辞，巡视营地去了。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风拂过营地，吹向远方的村落。

    倾颓的屋舍中，鬼火磷磷，狐鼠出没其间。

    仅有的几户人家，也不敢张火，早早就将房门紧闭，免得惹上麻烦。

    洛阳首善之地，已是这副模样，可怜可叹。

    ******

    第二天，这支“引人注目”的队伍开进了洛阳城。

    市人百姓看军士们老的老，小的小，即便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依然被逗乐了。

    但仔细想想，驻扎在城内外的大军之中，老人、孩童似乎也不少，只不过不像眼前这一幢那么集中罢了。

    大晋世兵制中，曾明文规定十七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军户不得征召。

    但律令是一回事，实际则是另一回事。

    武帝时，诏令六十岁以上老兵归家，可见实际执行之中，军将们并不完全按照朝廷律令行事，他们只管凑足人头。

    世兵制下，父死子继，抽到你这一家，你就得出一男，哪怕花钱请人代役，你也得给我弄一个人过来。

    其实不光大晋了，魏时曹植就曾上疏，直言征召的军士中，竟有不少七八岁的孩童，闻之骇然。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晋休养生息多年，应不至于再出现这种事了。

    司空征召的这一幢人，应该是被人甩脸子的结果。那么多老人集中在一幢之中，实在少见。

    司马氏这帮子孙，骨肉相残，貌合神离，苦的都是百姓，唉。

    军士们很快入住一处空荡荡的军营。

    洛阳中军本有十万余众，是大晋相对最为精锐、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其中不光有世兵，还有募兵，即职业武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多年来一直是威压诸胡乃至世家门阀的定海神针。

    有一说一，在这个年代，晋军对外战绩还看得过去，不是晋军多强，而是胡人骑兵的战斗力太差了。

    二十多年前，马隆率三千五百步兵，在陷入包围，外无补给，断绝消息的情况下，行军千余里，抵达凉州，前后杀胡骑数万，让秃发树机能欲哭无泪。

    在铺天盖地的草原骑兵面前，技艺娴熟、意志坚定的精锐步兵就是这么豪横。

    但最近几年，天下大乱，晋室宗亲各引兵马，在洛阳附近反复厮杀。精锐的洛阳禁卫军也分成几派，在内战中消耗了很多，于是便空出了不少军营。

    邵勋此时就住在军营内。

    世兵有“分休”之制，即不是什么时候都处于值守、出征状态，他们是轮换休息的。

    休息时间有长有短，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期间可以回家，但需在指定时间内回返，违者以逃亡论处，不但本人有罪，全家亦坐罪当死，非常严苛。

    此时身在洛阳，分休不可能回家，也不会有多长的分休时间，撑死了与其他几什人轮换值守司空府罢了——去年东海王在封国内征募了四十名世兵，正好分两批轮换。

    新人入营之后，吵吵嚷嚷，乱糟糟的。

    邵勋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十几个少年，厉声道：“与尔等无关，继续认字。”

    “是。”周围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声音，却是那十余拿着树枝，在地上反复练字的少年所答。

    邵勋站起身，看着那些新来的老老少少，有些愕然。

    几个伍长、什长也走了过来，同样目瞪口呆，纷纷看向邵勋。

    “作孽啊。”邵勋叹息一声。

    伍长、什长纷纷开口：“确实作孽。”

    邵勋虽然只是什长，更只有十五岁，但技艺确实精湛，又身强力壮的，持械拼掉他们几个人不在话下。

    自家人知自家事。

    世兵世兵，世代为兵，说得好听，其实一生中绝大多数时候在种地。

    有人不会射箭。

    有人只会用长矛，不会耍刀剑。

    有人连金鼓旗号都不太清楚。

    说穿了，他们就是一帮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农夫罢了。

    邵勋的身手，在他们之中简直鹤立鸡群。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多方打听，最后也没问出什么名堂。

    朐县老邵家，仿佛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勇武绝伦之辈，一身厮杀本事堪称天授，让人羡慕得不行。

    底层军营是个很现实的地方，比的就是谁拳头硬。

    邵勋如此勇猛，其他三个什长郑狗儿、杨宝、秦三都不敢挑衅，至于暗地里怎么想的，就只有天知道了。

    邵勋提议分休的时候，带着那些年岁不大的少年兵认字，没人阻止，相反更是惊为天人——这厮居然认字？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怀疑朐县邵氏祖上是不是寒素门第，家道中落后沦为军户？

    你别说，这个论调还是有市场的，很多人深信不疑。

    邵勋懒得管他们怎么想，此时只定定看着新来的那批人。

    一百多个孩童，还多是东海乡党……

    “做时间的朋友。”这是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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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潘园（给盟主Nelson加更）

    重阳节过后，天气转凉。

    军制有云：每队五十人，队主一人，十队由一将统领，持幢一人。

    幢是一种旗帜，十队五百士兵得一面幢旗，因此这五百人俗称“一幢”，统领一幢人的将领也被称为“幢主”。

    幢主不是什么大官。

    高级将领基本被世家大族垄断，中层将领也多为高门子弟，少数杰出的底层出身的将领通过自己努力，再来点运气，或许也可以位列其中。

    至于幢一级，如果不是私兵部曲，而是朝廷经制之军的话，世家子弟较少，多为普通人担任。

    但普通人也分三六九等。如果不出意外，幢主多为乡间土豪的自留地。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的关系网发达，子弟有较好的武学教育资源，起点就不一样，竞争力自然极强。

    新幢主的人选最终确定了，就是司空府的都护糜晃。

    据邵勋观察，糜晃能力有限，并不是很合适的幢主人选。

    这从日常训练就可以看得出来，所有内容全部照本宣科，生搬硬套，他完全没有军旅经验，不熟悉全幢的基本情况，针对性训练更是无从谈起。

    司马越手里的可用之人，真的太少了。而他又疑神疑鬼，不愿意把这幢兵交到外人手里，只想在东海国内部挖潜，最终就成了这副模样。

    十天下来，那批老人练死了十来个，糜晃终于知道不对了。

    他将青壮单独编为三队，作为本幢的“精锐”。

    老人、小孩亦单独编队，同时奏请司空，抽调护兵壮士出任各级军官。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邵勋与本什几名心腹军士，居然混到了队主、什长的职位，虽然他们统带的只是一群小孩。

    九月十五，破败不堪的驿道上，长长的队伍迤逦东行。

    一路之上，秋风飒飒，天高云淡。

    邵勋仔细注视着队里的军士，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六七岁，一个个脸上既充满了好奇，又多有疲惫之色。

    从司空府护卫什长变成“孩子头”，未必是什么好事。但辩证来看，凡事有利必有弊，如果有机会经营——这一点很重要——也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就看老天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王豹冤得很，此人虽被杀，齐王、长沙王怕是也撕破脸了。”

    “祸乱不远矣……就是不知主公会选哪一方。”

    两骑并辔而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至耳边。

    邵勋一边喝令本队军士保持队形，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王豹在洛阳大大有名，乃当权者大司马、齐王司马冏的主簿，他居然被杀了？

    马蹄声渐近，却是军咨祭酒戴渊和左司马刘洽。

    “听闻王豹临死之前，大呼悬其首于大司马门，他要眼睁睁看着外军攻齐王府。”

    “其实王豹是有才学的，所献之方略颇有可行之处，无奈齐王昏聩。”

    “这是好事啊。若真按王豹所献之策，诸王离京，洛阳可就完全操控于齐王之手了。”

    “齐王还没说什么，主公倒是有些怕了，不敢留党羽在京。”

    “长沙王呢？”

    “据说留了党羽百余人，余众悉数发往城外。”

    “他倒是强项。不过，用一个王豹，换得诸王党羽、武士出京，倒也不算亏。”

    “王豹有大才，齐王如此做派，怕是寒了士人之心啊。”

    “管他呢！这几日多费些心思，齐王府多半有人出走，正好延揽。王承王子期，出身太原高第，弱冠知名。丹阳纪瞻，江东五俊之一……”

    声音渐行渐远。

    邵勋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无语。

    再扭头看向本队及邻队之人，几乎无人感兴趣。

    这就是西晋啊！

    世家门阀垄断诸般资源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因为权势、人脉，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着知识。

    戴渊、刘洽敢在路上谈论这些敏感的事情，说白了还不是不把他们这些军士当人？

    几乎每个人都不识字，愚昧无知，思维迟钝，没有任何阅历，没法有效思考，对天下大势只有粗浅的认知，你就算当面告诉他机密之事，他都不能很好地分析。

    在这个年月，不用世家大族的人才，你又能用谁呢？

    队伍继续前行，入夜前抵达了一座处于半废弃状态的农庄别院。

    庄园内荒草萋萋，狐鼠出没，看着十分荒凉。

    “这是潘园，原属黄门侍郎潘岳所有。”四队队主吴前睁着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庭院中找寻着什么，片刻后流露出失望的情绪，懊恼地骂了一声：“抄家的兔崽子们一点东西都没留下，全弄走了。”

    邵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觉得吴老头的名字不好，吴前不就是“无钱”么？怪不得终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谁都欠了他几吊钱似的。

    潘园的来历，听老吴这么一说，他大概清楚了。

    两年前，赵王司马伦捕杀潘岳，夷其三族，家产充公，其中就包括洛阳城内的潘家宅园及城外农庄。

    抄家的公人都是老手，如何会给你遗落什么宝贝？

    “吴前你若有胆，自可去劫道，保管富贵无忧。”队主杨宝从旁边路过，哈哈笑了两声，趾高气昂地走过。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士卒，多为精壮，横戈持矛，看着像那么回事。

    邵勋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杨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一个哆嗦。旋又想起身后的士卒，胆气大壮，挑衅地看了一眼邵勋，走了。

    糜晃将全军分为十队，一二三队多为孩童少年，邵勋便是一队队主；四五六七队多为老人，吴前为四队队主，今年五十整；八九十队为精壮，这杨宝就是八队队正。

    “杨宝欠收拾，邵郎君多揍他几顿，就老实了。”吴前咧着缺了牙的大嘴，嘿嘿笑道。

    “军中禁私斗。”邵勋回了一句。

    “邵队主这么说就见外了。”吴前不满道：“上月大槐树下，你一打二，把杨宝、秦三都揍趴下了，杨宝还好，秦三跪地求饶了吧？”

    邵勋愕然，没想到事情传得那么快。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这幢人，在征发之前都是农兵，以他现在的武艺底子，干挺杨宝、秦三二人简单得很。另者，军法固然严禁私斗，但说实话，这种事哪天少了？一群大男人经年累月凑在一起，不打架才是怪事呢。

    “郎君揍得好，揍得妙啊。”吴前笑道：“将来提拔军官，郎君希望就更大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多多照拂老朽。”

    “没影的事，念叨作甚？”邵勋摇了摇头，道。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吴前说道：“低级军将，没有世家子愿意来当的。也不需要你懂什么兵法谋略，就一条，敢打敢拼，武艺出众。咱们这些歪瓜裂枣，盘算来盘算去，就那么几个人有希望，郎君你多揍杨宝他们几顿，在军中闯出名气，将来设督伯，上官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你。”

    邵勋不置可否。

    其实，谁不想升官呢？这是一个阶层分明的世界，每高一级，享用的资源就多一点。更别说这会是乱世了，底层小兵就是炮灰的命运。低级军官虽说也是炮灰，但如果继续往上爬呢？爬到幢主的天花板，生命保障就多了很多。

    “不过——”吴前看了看周围，悄悄凑了过来，低声道：“听闻杨宝是刘司马的亲族，可能会使阴招，邵郎君还是多留一份心眼为好。”

    “刘洽？”邵勋皱了皱眉头，不解道。

    “就是刘洽。”吴前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军户怎么可能与外人结亲？是不是弄错了？”邵勋疑惑道。

    世兵世兵，世代为兵，即所谓兵家子也。

    他们只能内部婚配，不可与外界结亲。

    其实也不独世兵了，整个社会多多少少都有这种现状，即所谓“身分内婚制”，意思是只与自己身份对等的人结婚。

    军户的待遇很差，平时种地，绝大部分收入要贡献给朝廷，战时还要打仗，生死难料。因此很多人不愿意当世兵，世兵家的女儿也想外嫁，让自己的后代摆脱军户身份。

    晋武帝司马炎时期，因为一时管制较松，大量军户家庭出身的女子外嫁，与普通民家子结婚。朝廷闻知后，下令整顿，将这些女子从她们丈夫身边夺走，配给世兵光棍为妻，造成了西晋史上最大的官方牛头人行为。

    律令之严苛，可见一斑。

    “总有例外的嘛。”吴前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大晋朝“种姓制度”，好啊，妙啊。

    如果不把这狗屁玩意砸烂，自己岂不是也只能与军户家庭女子成婚？

    他回忆了下以前见到过的那些军户女子，心中更是无语。

    “你这身板、武艺、见识，不当督伯可惜了。”吴前嘟囔了一句，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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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总要种地的（加更一章）

    在潘园安顿下来后，众人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清理行动。

    房屋粗粗修缮了一番。

    杂草被清除干净。

    农田被整饬出来。

    水碓被修复。

    幢主糜晃甚至让人赶来了一大批牲畜。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永宁二年（302）十月，晴。

    旷野之中，数百人弯着腰，手挥大镰，奋力收割草料。

    邵勋直起腰来，擦了擦汗。

    在这个年月，军士是要干活的。甚至于，世兵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在料理农活。

    耽误训练？那就耽误好了。

    训练多了，吃得就多，开销就大。

    至于战斗力不行，那更无所谓了。大家都这样，比烂就行了。

    去岁诛逆贼司马伦，洛阳左近十三岁以上男子悉数征发，这些征来的兵有战斗力吗？显然是没多少的，还不是一样上阵打仗？

    真正不用干活的，其实就洛阳禁卫军的一部分人。他们是募兵，大部分时间在锤炼杀人的技艺，无需在田间地头劳作。

    尤其是几个骑督辖下的具装甲骑，啧啧，那叫一个威武。一人三匹马，人马俱披重铠，冲锋陷阵，所向无敌，普通世兵抵得上人家一根腿毛吗？

    “需要贵人提携啊。”邵勋默默叹了口气。

    没有贵人赏识，这日子是真的难熬。

    嗟叹一番后，正待继续干活，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血迹。

    “且住。”邵勋按住了一名少年的肩膀，仔细看了看后，从腰间解下牛皮水囊，让他坐下。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颤颤巍巍地坐到地上。

    邵勋拿水清洗了一下。

    少年的脚踝不慎被镰刀割伤，鲜血淋漓，看着很是吓人。

    清洗完伤口，邵勋从身上扯下一段布，仔细包扎完毕后，说道：“去那边树下休息。”

    “队主……”少年嗫嚅道。

    他今年只有十岁，离乡万里，心中彷徨不已。受了伤只能自己默默舔舐伤口，想家的时候，还会一个人偷偷哭泣。

    终究还是孩子啊。

    “无妨。”邵勋温言道：“在我的队里，大伙本就应互相帮扶。”

    说完，他喊来了另外两名少年，道：“将毛二搀扶过去，你等今日就照料他。”

    “队主，还要割草呢……”有少年说道。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队还有四十七人，一人匀一点，很容易就完成了，去吧，听令。”

    “诺。”二人领命，搀着毛二离开。

    三人渐渐远去，毛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邵勋笑了笑，大声道：“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谁都不希望自己被抛弃。一起割草，一起杀敌，一起吃肉，谁都不能落下。”

    说完，他弯下腰，奋力挥舞镰刀。

    众人听了，有些懵懂。

    他们年纪还小，普遍不太能理解话语中的意思，但在队主示范之下，都下意识加快了动作。

    邵勋哈哈大笑，镰刀上下飞舞，快如疾风。

    光靠这一件事情，是无法改变一群人的观念的。好在他还有时间，在长期的相处中，可以通过一件又一件事情加深印象，最终捏合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团体。

    辛苦的劳动持续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邵勋让人把一束束草料堆到路旁，自己则拄着刀鞘，眺望西边的红霞。

    捆扎草料的是潘园的庄客，邵勋认识几个，笑着打了招呼。

    不过这些人都很木讷，唯有一老者愿意与他寒暄几句。

    “长者身子骨还算硬朗。”邵勋笑道。

    “不硬朗可不成啊。”老者叹了口气，一边熟练地堆放草料，一边说道：“没力气种地摘菜，不得饿死？”

    邵勋沉默，旋又问道：“年年打仗，种地还不能糊口，种得有甚意思？”

    “总要种地的。”老者说道：“粟米、小麦、胡瓜、蒲桃，年年忙活。我的家就在这里，谁来了都要种地的人。哪怕一年比一年种得少，也总要种地的……”

    “总要种地的”这句话，在邵勋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短短一句话，既悲凉绝望，又似乎充满着不屈不挠的旺盛生机。

    这个天下，这个民族，或许就是在这句“总要种地的”坚韧话语之下，才能克服重重磨难，一次次浴火重生吧。

    可惜有人不珍惜，乱世又将大至，胡人、流民、乱军屠刀之下，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

    但——确实，总要种地的。

    ******

    天色将晚，宅园之内，糜晃带着人清点草料。

    农庄本有不少庄客部曲，潘家失势后，一部分逃亡，一部分在过去两年的战争中战死，剩下的不过寥寥三四十家罢了，如今都在庄园所属的田地内耕作。

    糜晃管不了这些庄客，因为王妃已经遣亲信管理了，他能管的只有这一幢兵——如今还剩四百七十余。

    老的老，小的小，不好搞啊。

    糜晃知道自己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无奈司空囊中更乏人才，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月余下来，心力交瘁，干脆不怎么管了，让各队队主自己看着办。

    他只在考核的时候才出现。

    潘园内养了一批牲畜，马上就要过冬了，需得准备草料，这是王妃吩咐下来的，属于必须完成的任务，于是他离开了清谈会场，乘坐牛车过来督促、清点。

    但只清点了一半，他就没甚兴趣了，一边随意看着，一边与客人闲聊。

    “人不服石，庶事不佳。”糜晃打了个哈欠，挤掉了两滴眼泪，道：“只一会就乏了。”

    “谁让你走得这么早？”客人裴盾笑道：“曹尚书难得拿出珍藏，分予众人。服完药散之后，还有美婢歌舞助兴，啧啧，结果你竟然跑了。”

    “军务在身啊……”糜晃叹了口气：“再者，我担心服完药后放浪形骸，那就不美了。”

    裴盾哈哈大笑，道：“君真乃实诚人。”

    糜晃赧颜一笑。

    服药就算了，如果再在人家府上放浪形骸，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很多人都这么做，曹尚书也不会介意。

    有时候他也很迷茫。

    士大夫们放浪形骸，空谈玄学，为了聚会，经常不理军务、政事，甩手给下面人做。至于民生疾苦、百姓死活，那更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样下去，国家真的会好吗？

    他有点不敢想这些事情，下意识在逃避。而且，周围人都这样，他能怎么办？糜家不是什么大门第，你若不合群，就无法融入别人的圈子，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世道，唉。

    “可曾见得王妃？”糜晃突然问道。

    裴盾点了点头，道：“在京中见了，捎了一封家书，还被骂了一通。”

    糜晃无语。

    他知道裴盾虽然是兄长，但有点怕这个妹妹，可能不仅仅因为妹妹是东海王妃，还有别的因素——王妃其实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裴盾另有一妹，嫁给了济阴卞壸（kǔn）。

    卞氏是标标准准的豪门大族，壸父卞粹现为中书令，爵封成阳县公，兄弟六人“并登宰府”，人称“卞氏六龙”。

    卞壸的母亲又是曾担任宰相的中书令张华之女，这家世简直了，难怪与闻喜裴氏联姻。

    壸少有贤名，曾被齐王司马冏征辟，但拒绝了，如今还在京师闲逛，参加各种聚会，等待时机。

    糜晃是真的有点羡慕。

    士族子弟，根本不急着当官，因为他们的机会太多了，可以拒绝一个又一个，直到自己愿意为止。

    有时候当官当得不顺心，或者觉得公务过于繁忙，影响到自己参加聚会，干脆弃官不干了。回去休息一阵后，换个地方当官，轻轻松松，好像那些官位本来就是为他们预留的一样。

    东海糜氏只能算是寒素门第，却不能像士族那么任性了，机会要少很多。

    他的同僚刘洽，更是没有门第，轻易不敢离开司空府，因为别人未必会接纳他。换成士族，完全可以今天在齐王府中当官，过阵子去长沙王那里做幕僚，没有太多阻力，转换自如。

    齐王、长沙王等贵胄不但不能生气，还得着意拉拢，因为他们需要依靠士族的力量来稳固权势。

    这就是现实，惨淡的现实。

    好在糜晃心态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东海王无人可用，给了他这个机会，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干活了！

    他打起精神，继续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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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学生（给盟主王若愚加更）

    时间过得飞快，潘园之中，已是白霜遍地，寒意逼人。

    越冬小麦早就种下，甚至长出了绿油油的麦苗。

    牲畜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干草堆积如山。

    商队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后就走了，似乎一切正常。

    邵勋的日子过得很单调。

    干活、练兵以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教了这么久，还是记不住，自领鞭笞一下。”邵勋看了眼某位少年写在地上的字，板着脸说道。

    蹲在地上的少年灰溜溜起身，来到门口。

    大门外，什长黄彪冷笑一声，少年自觉脱下裤子——满裆裤，裤腿较瘦，裆部缝在一起，由草原胡人传入，在此之前，汉人所穿裤子两条裤腿是分开的，裆部并未缝合，即只有裤管，没有裤裆、裤腰，主要起腿部保暖作用，但胡人需要骑马，不穿合裆裤、满裆裤很难受。

    “啪！”鞭子重重甩下，一条清晰的血痕浮现出来。

    挨完打后，少年整理好衣物，再度走了回来，询问左右袍泽这几个字怎么写。

    邵勋继续检查其他少年的作业。

    遇到不合格的，没说的，直接上鞭子。

    少年们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的，但不傻。他们都知道，识字是一种多么宝贵的本事，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甚至于，很多人愿意付出代价，却苦无门路，找不到可以学习的地方。

    队主愿意教他们识字，且尽心尽力，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因此，即便学习起来非常吃力，大伙依然没有怨言。

    即便有那么些真不愿意学的，在看到别人如饥似渴地学习之后，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吊儿郎当是不是太过分了，被迫硬着头皮学习。

    邵勋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所有学生的“作业”看完，然后总结一番，表扬了几个人，批评了几个人，各有赏罚——主要是吃食方面。

    总结完后，继续教学：“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他用炭笔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让学生仔细辨认，全体朗诵。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一开始声音不是很齐，反复多遍之后，渐渐整齐。

    邵勋耐心地一遍遍领读，心中平静无波。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只要他在一天，他就会对这帮孩子们负责。

    况且，他也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队主是一时的，学师则是一辈子的——三国时，有将士战死无后，曹操下令从战殁将士亲戚中搜罗孩童过继，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从那时候起，“学师”这个称呼就渐渐流行了起来，与“师”、“本师”、“师老”、“师傅”等称呼并列。

    大晋王朝得国不正，没脸提“忠义”，于是非常注重孝顺父母、尊师重道，几十年推广下来，在这方面成绩斐然——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老师可比队主、幢主之类的分量重多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邵勋曾经思考过，历史上西晋衣冠南渡之后，胡人为什么能在北方建立政权？

    他想了一大堆原因，发现最重要的一条其实是胡人有“自己人”可以用。

    建立政权是需要大量地方官员的，胡人酋豪有部落作为基本盘，人口基数上去后，总会出些人才，帮着酋豪粗粗打理地方，缉捕盗贼、征收钱粮、拉丁入伍等等，都可以做。

    诚然，部落出身的人可能水平不太够，但有部落作为基本盘，胡人酋豪就可以与汉人世家讨价还价，有了议价权，最终让渡部分利益，换取世家大族、土豪坞堡主们合作。至此，一个不太稳定的国家就初步建立起来了。

    如果没有部落基本盘，或者部落整体文化水平低，真找不出那么多人才来，怎么办呢？

    这就比较麻烦了，可能需要把全部基层让给世家大族、地方土豪。

    当然，这样的部落一般也建立不起政权。

    不是什么部落都能在混乱的北方长期立足的，门槛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然的话，农民起义军岂不是也能开国称制？

    邵勋知道在北方立足的条件远不止这些，但多培养些自己人总是没错的。

    他有时间，有精力，有热情，那么就多做些事。哪怕将来部队散了，他被调往他处，总还能结下点香火情分。至不济，也让这些少年们多了一技傍身，不美吗？

    总要种地的……

    是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干的这些事，可比士族们嗑五石散强多了。在这一点上，他有充足的道德优越感。

    ******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京师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有些人或灰心失望，或担惊受怕，悄悄离开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但绝大多数官员公卿并没有走，毕竟天下局势并未崩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最简单的表现就是，天子仍然是有那么点威严的，漕运没有断，地方官员的任免仍然有效，军队依然可以调动。

    在潘园，更是一切照旧，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此时的校场之上，鼓声隆隆，喊声连天。

    “击鼓进军，击钲停步，听不明白吗？”邵勋拿着鞭子，挨个抽打不尊号令的少年。

    少年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有的同袍挤眉弄眼，似在嘲笑。邵勋也抽了他们几鞭，这才老实下来。

    从空中俯瞰而下的话，五十人分成了三部分。

    三十人聚集在正中间，手持长矛，肃立不动。

    十人位于右上角，十人位于左下角。

    这个阵势，是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且非常熟悉，就像上辈子用过无数次一样。

    他莫名其妙地知道，偃月阵攻守兼备，其精髓是利用厚实的中军抵挡敌人兵锋，然后靠旋转的月牙（右上角部分）侧击敌人，是一种非常经典的军阵。

    他不知道历史上偃月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在唐代非常流行，尤其是晚唐五代。此阵攻守兼备，素为衙将们喜爱，重要战役之中多次出现。

    于是，他首选此阵操练士卒，并且非常上心——五十人的队伍，或许不需要什么军阵，但他是把这些少年当做军官种子在培养，要求自然不一样。

    校场上也有另外两队人在操练。

    他们练的就比较简单了：只有队列。

    此时晋军流行的是“八阵”。

    所谓“八阵”，其实是方阵的变种，即各阵位于四面八方，“散而成八，复而为一”。

    中央稍空，为主将所在位置。在这里，一般还留有最精锐的一部兵马，称为“余奇”，其实就是预备队，关键时刻堵漏，或者在敌人疲态尽显的时候，坚决投入，一锤定音。

    比起八阵，偃月阵就比较复杂了，要求也更高。

    对此，邵勋觉得无所谓。

    他记得后世一件事。

    某个舞蹈老师带着一帮孩子排练舞蹈，人数很多，有跳舞的，有演奏乐器的，非常复杂，配合要求也很高。

    最终演出时，成年人看到一帮孩子的表演，十分震惊，因为就复杂程度而言，成年人都要练很久才能达到这个演出水平。

    带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告诉孩子们这有多难。”

    是的，不要告诉他们这有多难！

    你练得不好，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太笨了，赶紧给我用点心，咬牙苦练。

    目前只是五十人的场面，将来如果有五百人、五千人一起操练，难度会几何级升高，到时候你们还要继续找自己的问题，继续苦练。

    当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要想达到目标，始终离不开大量繁琐、细致的工作，以及持之以恒的决心。

    最重要的，还要有贵人赏识，要有人罩着你，给你一个稳定的发挥空间。

    “整队，再来一次。”邵勋转完一圈后，大声吩咐道。

    “咚咚咚……”隆隆的战鼓声再度响起。

    “杀！”五十名少年用稚嫩的嗓音齐声呼喊，复以矛杆击地，队列开始了移动。

    邵勋目不转睛地看着行进的队列。

    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和平是意外，战争才是主流，任何一段太平时光都是十分宝贵的，必须牢牢抓紧。

    尤其是这种有人“包吃包住”，提供训练场地、器械、耗材、食物等必需品的机会，不充分利用就太可惜了。

    他的野心并不止于眼前这五十名少年，事实上他要求的东西很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点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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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裴氏（给盟主2022数字巴拉巴拉加更）

    清晨的薄雾非常恼人，东海王妃裴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此时正坐在书案前，拆看着几封信件。

    第一封信是父亲裴康写来的，没什么大事，主要是让她多多教导世子司马毗，以显“孝悌之义”。

    裴氏看了心头有些烦躁。

    世子才七岁，一向不甚听话。每次她想管，丈夫都不当回事。如此一来，世子愈发肆无忌惮。

    说起丈夫，她更是一肚子老火。

    府里骚货太多了，把大王勾引得五迷三道，宁愿把她这个娴熟端庄的王妃扔在封国。这次来了洛阳，只略略说了几句话，便又钻到那些骚货怀里了，让她很是气愤。

    把信原样塞回去后，她又拆起下一封。

    这是兄长裴盾写来的。他在信中请求妹妹帮忙吹吹枕头风，外放当个刺史。

    裴氏看完后，幽幽叹了口气，同床共枕尚不可得，如何吹得了枕头风？

    另外一位兄长裴邵也写了信过来，除叙家常之外，还提及了裴氏子弟的现状。

    闻喜裴氏乃大门阀，亲朋故旧遍布军政两界。裴氏看完之后，略略思索了下，便开始写回信。

    自家夫君的想法，她一清二楚。有野心，但限于实力，只能静观其变，寻找机会。

    对此，她其实有点不以为然。

    司马家的子孙多着呢，也没见个个削尖了脑袋往洛阳钻。东海王府的实力如此孱弱，实在是……

    “花奴舟车劳顿，昨晚歇息得可好？”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笑着走了进来。

    “夫君。”裴氏搁下笔，起身行礼。

    休息得好不好？

    心中只有苦笑，只是她已不再天真，懒得说这些事罢了。

    司马越看着案几上的信件，若有所悟。

    裴家是一个好助力，只不过人家现在还不敢在他身上下注，让他有些不喜，当然面上不会表露出来就是了，眼神只一瞟就转了过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夫妻二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居然没什么话讲。

    片刻之后，还是裴氏打破了有点尴尬的气氛，问道：“夫君谈完事了？”

    “唔……”司马越双手倒背于后，长身而立，目光落在窗外的池塘上，故作沉吟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左不过待时而动罢了。”

    裴氏低头不语。

    他俩这副模样，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陌生人，充满着距离感。

    她突然间有些泄气，拼命保养的姣好容颜，熟透了的身子，夫君看都不看，要么蝇营狗苟，策划着阴谋诡计，要么在狐媚子那里鬼混。

    狐媚子不要脸，什么诱惑人的下贱手段都用。但她从小接受的是端庄有礼的仕女教育，却拉不下脸来做那些有损尊严的腌臜事情。

    无趣就无趣吧，天之骄女自有天之骄女的骄傲，我也不会求着你。如今所想的，无非是相夫教子，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罢了。

    只不过——唉，就这么点要求，如今看来也不是很容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道：“夫君真要掺和洛阳之事？”

    司马越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信件上，很快又转向了窗外，道：“司马冏取死有道，司马乂莽夫一个，如此良机，不搏一下委实可惜。若有助力，则把握大增。”

    裴氏似乎没有听懂，只劝道：“今河间王屯兵关右，成都王镇于邺城，各拥兵众。长沙王身处肘腋之地，城外还有数万兵马呼应，夫君如何火中取栗？怕是倒了一个司马冏，又来一个司马乂，赵王伦旧事，不可不鉴。”

    镇西将军、河间王司马颙（yóng）获得了关中都督区的兵权，这会正屯兵长安，有众数万。

    镇北大将军、平北将军、都督邺城守事、成都王司马颖（元康九年正月上任）镇邺城，控制着冀州都督区的大军，同样对洛阳虎视眈眈。

    骠骑将军、长沙王司马乂这会就在洛阳城内，城外还有他带过来的兵马。

    去年司马乂刚来洛阳时，兵众二十万，四方震怖，这会虽然大部分人都放散归家了，但怎么着还有几万人屯驻于洛阳近郊，与秉政的大司马、齐王司马冏带过来的豫州都督区的兵马遥遥相对，随时可能动手。

    这般一触即发的局势，你一个无兵无权的东海王来凑什么热闹？司马冏是那么好对付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打倒了司马冏又如何？

    司马冏之前，赵王司马伦秉政，诸王起义，大战一番，各方兵士死者不下十万。上台的司马冏怎样？还不是又一个司马伦！

    如今即便杀了司马冏，中枢权力最大可能还是落入近在咫尺的长沙王司马乂手中，难不成还能轮到你？

    裴王妃对局势的判断是非常精准的，只是这话司马越不爱听。

    而且，这臭娘们一点不顾及夫妻之情，故意装听不懂他的话——值此关键时刻，就该拼命劝说河东裴家下注，投入本钱，以增大自己的胜算。

    他背对着妻子，目光之中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时而懊恼，时而生气，时而阴狠，时而恐惧，到最后，他有点忍不住了，微微提高了声音，道：“贤妻当知我这个东海王来得不容易。有的宗王食封十万户，我只得五千户，凭什么？就连东海国，都不全是我的，司马楙都敢不给我面子，凭什么？”

    声音不大，但情绪很大。

    裴氏像第一次认识自家夫君一样，有些愕然。

    刚成婚那会，夫君素有谦逊的名声，她很满意。只是现在么，失望已极。

    明明心里很想要裴家的帮助，却要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此谓虚伪。

    司马冏、司马乂提着脑袋拼命，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夫君寸功未立，却心中不满，此谓嫉妒。

    还有什么？

    裴氏摇了摇头，道：“夫君，我们拥有的一切已经够了。杀来杀去，苦的是官员公卿、四方百姓，损失的是朝廷的精兵强将。打到最后，兵将打光了，国库打空了，一旦有变，怕是让胡人占了便宜。”

    “妇人之见！”司马越终于生气了，袍袖一甩，径直出了门，声音远远传来：“过些时日，王妃就去城东的别院住着吧。洛阳险地，你既然担心，不如躲得远远的。”

    裴氏面无表情地跪坐于地。

    没有办法了。

    有些道理，她一个妇道人家都懂，夫君却当局者迷，利欲熏心，真是徒唤奈何。

    ******

    裴妃伤心失望之下，倒也没耽搁多久，第二天就在糜晃、刘洽等人的陪同下，驱车前往潘园。

    “杀！杀！杀！”稚嫩又齐整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听着颇有几分气势。

    王妃掀开车帘，静静地看着校场上正在整训的军士。

    他们年岁不大，但被操练得很好。

    此时队列操练已近尾声，带队军官令军士们席地而坐，自己则抽出一把弓梢，快速上弦。

    他嘴里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射箭的要领。

    讲了一会后，直接拈弓搭箭，连发三矢。

    箭矢呼啸而去，稳稳地落在远处的草人身上。

    “哇！”到底是少年，席地而坐的他们情不自禁发出了惊叹。

    王妃也有些惊讶。

    “子恢，这般箭术，军中多见么？”她问道。

    糜晃老老实实答道：“却不多见。”

    王妃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一晃而过，很快入了庄内。

    刘洽得了个空，来到了校场上，看着不远处另一队正在操演的军士。

    “姑夫。”杨宝瞧见了，对手下吩咐两句，一溜烟跑了过来，躬身行礼。

    刘洽看了眼这个外侄。

    其实，在四里八乡，杨宝也算个孔武有力之辈。因此，在东海王征召世兵的时候，他想办法把外侄加入名单，还给了个什长的职位。

    他未必有多么长远的想法，只是下意识这么做罢了。毕竟乱世当头，兵荒马乱，什么权力都没有实打实的武力靠谱。

    第二批世兵抵达洛阳后，在他的操作下，杨宝顺理成章当上了队主，带的还是精壮。

    他知道，糜晃是不可能长久担任幢主的，他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精力。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来杨宝顶替糜晃，出任幢主，并非不可能之事。只是——这个邵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给我说实话——”在外侄面前，刘洽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邵勋此人本领如何？”

    杨宝犹豫了下。

    “说实话！”刘洽板起脸，怒道。

    “比我强。”杨宝垂头丧气道。

    “强多少？”

    “强多了。”

    刘洽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向外侄。

    杨宝一个趔趄，又站直了，低着头挨训。

    “给老子好好带兵！”刘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外侄一眼，拂袖而去。

    杨宝灰溜溜离开。

    刘洽在校场上转了许久，待到天色将暗，终于等到了离开庄园，准备返京的糜晃。

    （太刺激了，今天到此为止，如果有欠的，明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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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阴结少年（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1/3）

    （榜一大哥打赏3个盟主，我麻了，必须意思下。今天加一更，明天补2更）

    “咦，刘司马竟还未离去？”糜晃从潘园内走出，远远看到了刘洽，奇道。

    “正待与督护一同回返。”刘洽笑道。

    糜晃亦笑，道：“走吧。”

    他身后还跟着十余随从，都是司空幕府的低级属吏。大伙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刘洽有事与督护相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

    “方才一直在观兵？”糜晃看着正在收兵回营的军士们，问道。

    “稍微看了看。”刘洽说道。

    “如何？”

    “都是你我一路带来的，你道如何？”

    糜晃摇头苦笑，随后又不死心地问道：“整训有段时日了，竟无改观？”

    刘洽叹了口气，道：“底子太差，能有多少改观？若强要说，也就队主杨宝所领的那队看着还不错，有点模样了。再好好打磨一下，将来或堪大用。”

    “杨宝……”糜晃念叨了两下，道：“今日晚了，待过些时日，我来看看杨宝此人如何。”

    “又要离京了？”刘洽奸计得售，心下暗爽，于是立刻开始了下一步。

    “是啊，忙得很。”糜晃苦笑道：“去邻近几个郡转一转，为司空征辟干才。”

    刘洽有些眼红。

    糜晃的门第并不高，但他是司空封国的土著，这就弥补了出身上的缺陷。

    自己也是东海土著，但没有出身，若不是入府很早，跟糜晃压根就没得比。

    人比人，气死人啊。

    “督护三天两头离京，潘园这边怎么办？”刘洽故作迟疑道。

    “什么怎么办？”糜晃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道：“其实吧，这个幢主我是真不想干，但没办法，只能先兼着了。临行前，司空与我数语，潘园这边万事由王妃做主。王妃若愿找人管着这幢兵，那就让她管吧，我倒省心了。”

    “这……”刘洽心下一惊，道：“怕是不妥吧？王妃身边的仆役，管理田间地头、财货买卖是一把好手，管兵不行的吧？”

    糜晃点了点头，道：“确实是这么回事，我这不是还兼着幢主么？先让各队队主自决军务，待寻着合适人选，我再卸任。”

    “军务一刻疏忽不得。”刘洽摇了摇头，道：“督护不在的时候，最好有人代管。”

    “哦？”糜晃瞥了刘洽一眼，心中有些猜测，于是问道：“刘司马有何良策？”

    刘洽知道自己有点急切了，但还是说道：“或可设一督伯，只管军纪、操训。如此一来，督护外出之时，军士们也不至于荒疏了技艺。”

    “哈哈。”糜晃笑了笑，道：“刘司马，我就实话实说吧，这幢兵什么模样，你我知道，司空也知道。他早就不对这些人抱以期望了，而今没罢遣他们回家，纯粹是出于面子，不想太难看。督伯，哈哈，老的老，小的小，就是练到天荒地老，又能练出什么模样？”

    “督护此言差矣。”刘洽说道：“洛阳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军态度暧昧，作壁上观，齐王冏声势浩大，唯长沙王能抗衡一二。司空则无兵无权，值此之际，哪怕只有一两百能战之兵，对司空都是很重要的。”

    糜晃闻言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随即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之前司空身边的四十名护兵中，有名邵勋者，勇武绝伦，技艺出众，你我也是见过的。他带兵如何？”

    刘洽突然皱起了眉头，道：“依稀听人说，他广收义子，阴结少年，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竟有此事？”糜晃有些惊讶。

    “传闻而已，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刘洽面无表情地说道。

    糜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后，说道：“罢了，我没时间来查证。这事知会王妃一声，待回来后再做计较。”

    刘洽心中一咯噔，事情捅到王妃那里，就要复杂化了。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点头附和。

    “你这几日在京中，可曾探得什么消息？”糜晃继续向前，随口问道。

    “京中啊……”刘洽脸上是真的浮现出了许多忧愁，甚至还有几分恐惧，只听他说道：“怕是要动手了哦。”

    糜晃心下一突，差点一个趔趄。

    ******

    进入腊月之后，离过年就不远了。

    但洛阳没有过年的气氛，一点都没有。

    城内的公卿贵族们终于坐不住了。在没办法或舍不得离开洛阳的情况下，提前把家人子弟送到城外，似乎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潘园的日子依然平淡如水，没什么可多说的。但这种所谓的平淡，在紧张的时局之下，尤显弥足珍贵。

    每一天都很宝贵，没有任何浪费的借口。

    这个月轮到邵勋所在队值守宅园内部了，主要是后院部分。

    他们接替了曾被糜晃评价为只可“粗警小盗”的老兵——真·老兵，年纪普遍在六十以上。

    五十名少年手持器械，按部就班，在各处分派好岗哨。

    邵勋细致地检查了一遍，颇为满意。

    不说战斗力怎么样，就听话程度而言，这批少年是真的不错。

    敢说怪话的刺头都被他收拾过了，老实得很。

    即便没被收拾过的少年，也看到过校场之上，队主轻松击败邻队那些自夸勇武的壮士的英姿，全幢四百多人，好像没有他的对手……

    那还说个屁！不想挨鞭笞，就严格服从军令。

    腊月十五，数辆牛车驶进了潘园。

    许久未曾露面的王妃在后院中煮茶相待。

    左思《娇女诗》中有“止为荼荈（chuǎn）据，吹嘘对鼎立”，说的就是此时上层士大夫阶级煮茶的情形。

    来的是两位女眷，皆出身河东裴氏，一位是已故堂兄裴瓒之女，即王妃的侄女，另外一位则是王妃的妹妹，卞壸之妻。

    三位女眷饮茶赏雪，倒也十分快意。聊着聊着，就谈起了侄女的婚事。

    “奴奴十四岁了吧？再过年余，便可成婚了。”裴妃仔细看了一番这个侄女，笑道：“生得花容月貌，却不知哪家子弟有这福气。”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就见侄女低头不语。

    卞壸之妻裴婉在旁轻声解释：“阿姐有所不知，族中已决意将奴奴下嫁。”

    “如何个下嫁法？”裴妃有些惊讶，问道。

    “说时局丧乱，不如择一坞堡帅结亲，以为奥援。”裴婉说道。

    裴妃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件事不是不能理解。

    实力强一点的坞堡帅，拉起几千人的队伍不在话下。如果趁机吸纳了流民的话，上万人乃至数万人都可得。

    确实不能用老眼光来看待了啊。

    若国泰民安，四方升平，坞堡帅就是一条狗，杀之易也，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老牌士族正眼相看。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司马家骨肉相残，连番大战，国中四方动乱，流民蜂起，胡人还蠢蠢欲动，一副末世天下的景象！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坞堡帅的价值就大大提高了，关键时刻甚至可以救命。

    “奴奴，你自己怎么想的？如果不愿意，姑姑来替你分说。”其实，裴妃内心之中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还是想听听侄女的看法。

    如果真的不愿意，她不介意与堂兄弟们理论理论，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她已经替裴家牺牲过一次了，嫁到了东海王府，不想看到侄女也这般。

    奴奴闻言，猛地抬起了头，神色间颇为意动。

    在她的少女幻想中，当然是择一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士族子弟最好了。成婚后，她可以弹琴跳舞，夫君写写诗文，闲暇时分，两人一起踏青出游，会会朋友。

    这大概就是她最美丽的幻想了，而不是嫁给粗鄙的坞堡帅。

    但——意动半晌后，眼神又黯然了下去。

    她从小锦衣玉食，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于百般呵护下，无病无灾长大，比一般人幸运太多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家族若有需要，哪怕是嫁给匈奴人，她也没有资格拒绝。

    “不…不用了……”奴奴流下了眼泪，道：“坞堡帅也没什么不好的。家里总会为我挑个有门第的坞堡帅……”

    裴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侄女，还是为了自己。

    大势如此，裹挟了所有人。即便是世家大族，也有点身不由己的意味了。

    裴婉的神情也有些哀伤。

    在少女时代，谁没有过绯色的幻想？谁没有过默默喜欢的人？但那又如何？

    时局若此，若想勉力支撑家族富贵，每个人都要付出，都要牺牲。

    洛阳的局势已经不能用暗流涌动来形容了，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有些嗅到风声的人，甚至举家出逃。

    比如顾荣、张翰等人，经常谈论江东菜肴，有归去之意。

    再比如颍川庾衮，前阵子带着妻儿逃入山中避祸。

    而在外界，河间王司马颙（关中都督）、成都王司马颖（冀州都督）、新野王司马歆（荆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豫州都督）等人纷纷上表，请罢司马冏。

    他们并不仅仅上个奏疏，打打嘴仗就完事的，而是正儿八经地展开了武力恐吓。

    其中，动作最积极的便是河间王司马颙了，他遣李含为都督，率两万先锋自长安出发，直趋洛阳，自己则在关中大肆征兵，众至十余万，以为后备。

    邺城方面也大肆征兵，甚至招募了匈奴、羯人、鲜卑蕃兵助战，持续向洛阳施压。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禁卫军似乎也不敢公然支持司马冏了，他们选择作壁上观，哪边都不掺和，坐看成败。

    洛阳，很可能迎来一场规模不小的火并。

    如果外军再杀过来，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雪地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口令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裴妃看了一眼，原来是护卫后院的军士换防。

    她突然间想起一件事，于是唤来仆役，吩咐一番。

    仆役很快离去。

    裴妃收敛心神，继续与妹妹、侄女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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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怎么报答我？

    冷风呼啸，大雪漫天。

    仆婢们煮起了第二壶茶，并且上了一些糕点。

    裴氏女眷们的谈话还在继续。

    “阿姐，司空那边准备怎么做？”裴婉踌躇了下，问道。

    裴妃淡淡一笑，目光转向远处的值守军士，看了半天后方道：“他么，胆子不小，但实力不足。齐王、长沙王谁能赢，他就依附谁。赢的那位也需要帮手，只要尘埃落定后积极表态，总能捞点不大不小的好处。”

    裴婉的目光也落在了军士身上。

    那是一群满脸稚气的少年，虽然士气还算可以，但真的能打吗？

    小裴抬起头来，顺着姑姑的目光，看向一位挎刀执弓，正在雪地里巡视的武夫。

    裴妃看了一眼侄女，道：“那是一位队主，有人告到糜晃那里，说他阴结少年，似有异志。糜晃是个不管事的，最终还得我来问。”

    小裴“啊”了一声，惊讶不已。

    裴婉也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比自家夫君高大、健壮，容貌看不太清楚，但应该还算周正。

    大雪之中，身姿挺拔，龙行虎步，检查哨位一丝不苟。有时候甚至拿起哨兵腰间的佩刀，出鞘入鞘一番，看看有没有冻住。

    “蛮细心的。”裴婉赞道：“如今这个形势，流民帅都有人招揽，何况自家府里出来的人呢？阿姐你是不知道，并州那边连年大旱，流民蜂起，胡虏作乱，不知多少公卿士女被掠走，不知所踪。听说甚至还有沦为果腹之物的……这位队主看着高大健壮，又有才能，不如高举轻放，收为己用。”

    大晋士人尚柔之风盛行，自家夫君就柔柔弱弱的，有时出门还化个淡妆。

    在裴婉的世界中，多的是这类人，早就审美疲劳了。这会乍一看到粗壮英武的军汉，心下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粗鄙难看，别有一番味道。

    夫君恩爱之时，总喜欢歇一歇。这般粗壮军汉，应该可以一路蛮干到底吧？想到这里，脸有些红，暗啐自己真是太空虚了，都在想些什么。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

    邵勋有野心吗？当然是有的。

    他有能力吗？似乎也是有的。

    时光倒退十几年，对这种人，裴妃觉得严厉处置才是正确的。但这会么，她有点犹豫，人心长草了，谁又不是个野心家呢？

    终究不同往日了，她有些惆怅，更有些怨恨。方才与妹妹、侄女的一番话，对她的冲击有点大。

    “并州到这般地步了吗？”她幽幽说道。

    其实，不用妹妹回答，她早就有所耳闻了。

    乞活军下河北，军众里面就有大量并州官员、军将和士族。而几年前的齐万年之乱，数万关中百姓经汉中南下蜀地乞活，至今尚未平息，相反越闹越大。

    其间诸多惨状，家书中多有涉及。

    她现在能在潘园云淡风轻地饮茶、吃糕点，但将来呢？

    她有些惶恐，这种命运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阿姐，我的几个手帕交姐妹，已经很久没音讯了。”裴婉说道。

    裴妃叹了口气，心下做出了某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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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早已离去，茶有些冷了。

    裴妃看着茶碗上最后一丝袅袅雾气，怔怔出神。

    这缕茶香，真像大晋那气若游丝的王气啊。

    “参见王妃。”邵勋来到廊下，躬身行礼。

    裴妃抬起头，看着这个本身也是少年的军士。

    确实挺高大的。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着热忱，还有——野心。

    双手垂于腰间，骨节宽大，手掌粗糙，似乎还有厚实的老茧。寒风劲吹之下，手指头冻得红肿了起来，甚至还有几处开裂。

    这双手，与翩翩君子士大夫自然不能比。便是自家夫君，已经三十多了，但那双手白嫩得可与妇人相比，更别说那些二十啷当的世家子弟了。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痴男怨女间的风花雪月，有的只是底层黔首的挣扎求生。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游园集会上高谈阔论，有的只是汗摔八瓣的辛勤劳作。

    他们的世界之中，没有优雅恣意的风度，有的只是直面锋刃的血腥。

    两个世界之间，本有着牢不可破的藩篱，死死隔绝上下。但如今么，这道藩篱上的罅隙越来越多，整体也呈现崩解的趋势。

    裴家女子，已经要择坞堡帅为婿了。

    裴妃突然失去了很多气势。

    她本就不是咄咄逼人之辈，沉默片刻后，问道：“听闻你在教习孩童？”

    “是。”邵勋答道。

    这种事情本来就瞒不住，早晚的事。但他也有些惶恐，似乎大意了啊。

    穿越以来，还没融入这个世界么？

    还没把这个世界的规则当作本能么？

    有些事情，后世看起来习以为常，但此时可不一定啊。

    他站直了身子，静静等待下文。

    “为何这么做？”裴妃问道。

    “垂髫稚子、总角少年，本应承欢于父母膝下，却不得不手握干戈，军行千里，来到这是非之地。”邵勋答道：“仆夜中起身，听闻哭泣，心中颇是凄怆，便想着教其识字，即便将来退屯乡里，也多了一门本事。”

    “你倒是好心。”裴妃原本微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继续问道：“天下流离失所的孩童少年多着呢，你又能救得几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

    裴妃的目光转向空旷的庭院，大雪之中，值守少年们冻得小脸通红，却依然肃立不动。

    她想起了前些年洛阳城头变幻大王旗时，失败者仓皇出逃，多半抛弃妻子。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不算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逃得一命，将来总有机会另娶新妇，生儿育女。

    但她是女人，却不能像“大丈夫”们那样思考。

    去岁司马伦事败，诸王兴兵六十余日，死者十万人，失败者妻女的惨状，她都不忍细想。即便没参与司马伦谋逆，但遭受战争波及的士人家庭，逃难过程中妻女被人贩卖为奴者，也比比皆是。

    她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若予你方便，将来可会报答？”裴妃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

    脸庞之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痕迹，皮肤谈不上黝黑，但也是古铜之色。武夫么，自然比不得养尊处优的士人。但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这个双手布满厚茧、有着粗糙古铜色皮肤，双眼炯炯有神，充满热情与野心的武夫，比那些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可靠多了。

    “仆有恩必报。”邵勋心下一动，立刻答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裴妃微微颔首，刚要挥手让他退去，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报答谁？”

    邵勋没有犹豫，回道：“报答王妃。”

    裴妃的手下意识紧握了下，轻声问道：“如何报答？”

    “以死报之。”

    裴妃转头看向庭院，枯树在风中摇曳不休，她洁白修长的脖子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几个队主之间，须得和睦。退下吧。”裴妃端起茶碗，道。

    “诺。”邵勋心中明悟，原来是被人告黑状了。

    他行了个礼，快步离去。

    裴妃放下早已凉透的茶，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下意识想抓住救命稻草。

    但世事无常，谁又是谁的救命稻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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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火并

    潘园外的小池塘边，人头攒动，奔忙不休。

    庄客、仆役、军士都被动员了起来，趁着冬日水浅，给水塘、陂池清淤。

    这不是什么好活计，但又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河塘里清上来的淤泥可以肥田，而作为天然水库的河塘库容增大后，也能存留住更多的雨水，以灌溉农田——明年春播时，会额外播种一批闲田，以增加粮食产量。

    “噼啪！”邵勋松开了夹子，一尾鲤鱼从淤泥中跃起，落在了草地上，跳动不已。

    什长黄彪咧嘴笑了，一个箭步上前，将鱼拾起，扔进盆里。

    木盆之中，泥鳅、小鱼钻来钻去，吐着泡泡。

    毛二蹲在那里，“一二三四”数个不停。

    另外一位什长张黑狗也出神地看着这些东西，喉结不自觉地蠕动着。

    在他身后，已经有两位少年在杀鱼了。

    他们一边抹着鼻涕，一边熟练地刮去鱼鳞，剖腹去除内脏。

    再远处还有两位少年，乐呵呵地拿着杀好的鱼，准备回去炖汤。

    “金三、王雀儿有口福了，好生照料，莫要大意。”邵勋跺了跺脚，水靠上满是污泥。

    金三、王雀儿都是本队军士，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三岁，其实都是小孩。前两天生病了，这会正在营中休养。如今这个世道，想弄点补身子的鱼肉是真不容易，也就今天清理水塘才逮着机会了。

    “诺。”俩小儿听到队主吩咐，行完礼后，飞快转身离去。

    远近正在载运污泥的少年们听了，嘴角含笑，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是的，他们平时只能吃点粗陋已极的食物——其实，习惯了之后，并不觉得粗陋，因为他们根本就没见识过公卿士大夫们平日里吃的是什么——如麦粥、麦屑粥这类，都是用未磨的麦粒熬煮而成，嘴里淡出个鸟来。但在看到受伤或生病的人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后，并不嫉妒。每个人都会生病或受伤，现在金三、王雀儿能享受这种待遇，将来自己也能。

    太阳洒下的金色光芒，照在人身上，仿佛也更暖洋洋了。

    他们这个队，现在就让人觉得待着特舒服。

    队主有本事，能教人读书识字，甚至还特意挑了几个聪明伶俐之人，额外教习算数。

    如果实在学不进，队主也不强求，反而因材施教。

    身强体壮的，就教授刀矛弓箭之术，以增加战场存活率。

    心思细腻的，就管些杂事，比如领来的各类物资的分门别类、保管分发。

    腿脚灵便的，还可以当个信使、传令兵什么的。

    总之队主啥都会一点，武艺尤佳，处事公平，让人信服。

    心肠也不错，夜中查营，还会给人掖掖被角。谁生病或训练受伤了，想方设法弄来鱼肉将养身子。

    少年们私下里笑言，队主似“老父”，管着一帮“义儿”，他们这五十人像“义儿军”。不过，也就私下里说笑罢了，很多人都是有父母的，若再拜义父，还得亲生父母同意。

    “哗啦！”邵勋又趟入了水中，继续挖取淤泥。

    在他下去后，十来个少年也跟着下水，一边干活，一边摸着河蚌，嬉笑连连，状似欢快。

    虽然已经接受了数月严格的军事训练，但他们到底还是孩子啊。

    爱玩爱闹，这是天性。

    相比较而言，世家大族的孩子们一个个像小大人一般，从小就学习各类课程，培养城府。

    邵勋想起四个月前去过的庾府，听说他们家的嫡女才六岁，就会写诗了，这长大后又是一个才女啊。

    这可真是……

    他这一世快十六岁了，虽然识字，但真不会写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最好的教育资源都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时候，除非你像曹孟德那样强行招募落魄读书人，给战死士兵的后人开课上学，不然普通人哪来的受教育机会。

    再者，如今正值乱世，读书识字固然重要，但没以前那么重要了。有多少本钱干多少事，邵勋如今想的，是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活得好。

    一天活干完之后，回到军营之时，司空府来了个几个人，给他们队送来了一批笔墨纸砚。

    邵勋心下暗喜，王妃的马屁没白拍，这不是起效果了么？

    司空府来人中，其中一个是老熟人刘洽，另外一个名叫王导，出身琅琊王氏，曾仕刘寔府，任东阁祭酒，最近刚被司马越招揽，在府中担任参军一职。

    刘洽的脸上有几分疑惑，似乎在奇怪邵勋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王导则面色淡然，只是多打量了几眼邵勋，但并未多话，完成任务后就走了。

    一个军户罢了，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邵勋则小心翼翼地把笔墨纸砚收起来。在地上写字，效率委实有点低，很不方便。

    做完这些后，他来到了营房外，看着西边的晚霞。

    这几天天气很好，虽然有些冷，但太阳出来后，照得人暖洋洋的。

    潘园上下，趁着这阵好天气，加固了院墙，甚至增修了几个木质箭塔，终于有那么点坞堡的样子了。

    院墙之外，水塘清淤、加深，灌溉水渠重新修缮，一些撂荒的农田也被清理掉了杂草，就等着明年春播。

    他们能力有限，搞的工程量都不大，但所做的都是充满希望之事。

    是的，就是希望。

    邵勋甚至开始畅想，待到明年夏秋时节，粟麦丰收，菜畦内长满了青翠欲滴的果蔬，葡萄园内结出了累累硕果，可以晒制葡萄干、酿制葡萄酒，及至初冬，再宰杀一些猪羊，水塘里的鱼虾也长得又肥又大……

    这就是希望啊，乱世之中最美好的事物。

    ******

    “噗！噗！”

    鲜血飚溅，几个满脸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地。

    “嗖！嗖！”

    震天的哭喊声中，男女老幼纷纷走避。

    刀枪无眼，箭矢无情。

    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身中数刀，惨叫着扑倒在地。

    懵懵懂懂的孩童被箭矢带飞了好几步，钉死在地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哭喊一声，嘴角就满是血沫，稚嫩的小手下意识抓握着，似乎想牵住妈妈的手。

    老人被撞倒在地，无数鞋靴踩过，很快就没了声息。

    宫城之前的街道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天。

    司马家的好大儿们，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就在今天早上，长沙王司马乂直接冲进皇宫，挟持了天子和百官，宣布齐王谋逆。

    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宫城守卫为什么没有阻拦？

    也没人知道宫廷侍卫们为什么没有诛杀司马乂，因为他身边的人真的很少，只有一百多党羽，但最终的结果是：宫廷侍卫大部散去，少数为其所用。

    齐王司马冏气急败坏，立刻命心腹将领董艾带着两千人攻打皇宫。

    司马乂也是个狠人，押着帝后二人及文武百官充当挡箭牌，直接出了皇宫，攻打齐王府。

    宫城以西，箭矢乱飞，火光熊熊。

    北军中候下令关闭洛阳诸门，禁止城外军士入内。但司马冏、司马乂二人各有党羽发散钱财，招募亡命之徒，于是战斗规模越来越大，波及面越来越广。

    二十五日，战场移到了上东门附近。

    “嗖！嗖！”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

    天子（晋惠帝）吓得从御辇上滚落了下来，两股战战，胯下骚味扑鼻。

    在他面前，大臣们已经死伤了十几个。

    御辇之上，一支羽箭兀自震颤不休。

    皇后羊献容呆呆地看着擦肩而过的长箭，愣在了那里。

    她知道这个天下好不了。

    她知道天子其实算半个傀儡。

    她知道文武大臣们各有心思。

    她知道……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贵为皇后的她，居然离死亡如此之近。

    司马乂眼里压根没有帝后，拿他们夫妻两个当挡箭牌。

    司马冏眼里也没有帝后，居然直接朝御辇射箭。

    在这一刻，她的心态崩了。

    堂堂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天街上死伤枕籍的士人百姓有两样吗？

    这一通箭射下来，天家已经没有任何尊严。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宗王手里的玩物，就是军阀手里的傀儡。

    天下诸州刺史、诸郡太守们，还有必要对傀儡恭恭敬敬吗？还有必要日夜转输钱粮进京吗？

    这一通箭的后果，远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皇后救我！”又一箭射来，稍稍偏出，天子却吓坏了，下意识要把皇后拉到身前挡箭。

    羊献容轻轻一甩手：“不能保护妻儿，你算什么男人？”

    箭矢还在飞舞，但她已经不在乎了。生死之际，她似乎想通了什么，心里面有些东西被打碎了，再也难以拼接起来。

    “皇后何出此言……”天子愕然，还有些惭愧。

    羊献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她曾经以为，天底下男子其实都差不太多。与其挑来挑去，不如挑个合自己心意的。

    何谓合心意呢？

    长相英俊，满腹诗书，气度非凡，风度翩翩。

    如果做不到这些，那就选个高门贵第，能给自己带来无上的威仪和耀眼的富贵。

    但在这箭矢乱飞的战场之上，她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些，都不是真男人！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谁能让她避免斧钺加身的厄运，谁能把她护得好好的，谁就是真男人。

    她想笑，又想哭，她觉得自己变了。

    或许，不仅仅是她变了吧。

    这个世道，在一点点改变所有人的观念，用最残酷的方式。

    “败了！败了！”前方响起了杂乱的呼喊，来自齐王那一侧。

    长沙王帐下兵马士气大振，突然间就变得神勇无敌，大喊着冲了过去。

    这场火并，似乎到了尾声。

    但这真的意味着结束吗？不，或许只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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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乱兵（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2/3）

    洛阳城内的火并只持续了三四天，很快就结束了。

    齐王司马冏怎么也没想到，他费尽心机，把诸王的亲随、党羽都请出了城外，结果是这么一个下场。

    心腹将领董艾手下有两千门客，长沙王司马乂手下只有百余部曲，最后硬是让人家绝地翻盘，获得大胜。

    临死之前的司马冏是憋屈的，但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突然间良心发现。

    自元康元年（291）贾南风召楚王司马玮进京杀外戚杨骏开始，这个天下就乱套了。

    宰相杨骏、帝师卫瓘、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废太子司马遹、赵王司马伦等名臣宗王先后被杀，如今又轮到他齐王司马冏，或许还有他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

    司马家的子孙，多死于司马家子孙之手。

    司马家的兵马，多消耗在自相征伐之中。

    司马家的天下，在逐渐崩溃。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他惨笑两声，闭上双眼。

    大刀迅疾砍下，司马冏的头颅滚落在阊阖门外。

    他死之后，三个儿子被送往金墉城囚禁，党羽尽皆夷三族。

    曾经烜赫一时的齐王司马冏势力，就此烟消云散。

    惊魂未定的天子大赦天下，甚至都等不及过完本年的最后几天，当即改元太安。

    上台的长沙王司马乂，也是焦头烂额，他的首要任务是劝退已进军至洛阳西大门新安县的关中兵马，其次是安抚好尚在城外的数万豫州兵。

    后者好处理，司马冏已死，朝廷发出退兵诏命，那些世兵军户们没有理由再为司马冏卖命，还不如趁早赶回家忙春耕。

    况且，当初司马冏起兵讨逆后，为表示高风亮节，卸任了豫州都督的职务，如今坐镇许昌的是安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司马虓（xiāo），让他把兵领回去名正言顺。

    前者就比较麻烦了，需要复杂的利益交换。

    成都、河间二王原本是打算率军进京的。他们料司马乂无法解决司马冏，于是打着利用他的主意，制造洛阳混乱，然后长安、邺城大军蜂拥入京，攫取权柄。

    但谁能想到，司马乂拼死一搏，竟然把司马冏给杀了，同时还控制了朝政，天子诏命一发，河间、成都二王失去了进京的合法性，此刻怕是正急得跳脚呢。

    东海王司马越第一时间站队新的胜利者，依附长沙王司马乂。

    老实说，稍稍有点难看，因为他在此次火并中啥也没做。不过他也有理由，身边只有五十名朝廷配发的侍从，无兵无权，能咋样？

    许是司马乂需要拉拢宗王，于是给了司马越一点好处：增封三千户，并由其推荐一位属吏出任东海郡太守。

    要知道，在此之前，虽然司马越食封六县，但并不代表这六个县就归他管了，因为他的食邑只有五千户，本人更没挂刺史、都督等职衔，与其他宗王比，差得有点多。

    这次算是军政一把抓了，终于可以同其他宗王看齐。

    其实吧，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处，但司马越什么都没做，不是么？

    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不敢像司马乂那样提前布局，更不敢像他那样手头只有一百多党羽就拼死一搏。

    高风险高收益，低风险能有收益就不错了，别要求太多。

    而洛阳城内的局势稳定后，城外的乱局才刚刚开始……

    ******

    无边的旷野之中，到处是逃难的百姓。

    他们是被乱兵驱赶的。

    司马冏已死，来自豫州都督区的数万兵马茫然无措，不知何往，没等到许昌派人将他们领回，自己就乱了起来。

    大部分人都准备回家。

    世兵不是募兵，没有军饷，穷困潦倒，回家是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在失去卖命的对象后，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洛阳。

    在离开之前，一些“小机灵鬼”决定抢一把，毕竟连遣散费都没有么。而在他们开始行动后，更多乱兵加入了进来，劫掠现象开始蔓延。

    驻于城外的部分牙门禁军得到北军中候的命令，大举出动戢乱。劫掠的豫州世兵抵挡不住，纷纷溃散，亡命奔逃。因此，洛阳周边的劫掠行为很快消弭，只剩下些许余波。

    但就是这些余波，也够很多人喝一壶的……

    元宵节这天，潘园院墙之上军士林立，鼓声隆隆。

    “嗖！”一箭飞出，将一名耀武扬威的乱兵钉死在地。

    “嗖！”又一箭射出，再毙一人。

    “嗖！嗖！”

    邵勋在可容两三人并排行走的院墙上走来走去，时不时拈弓搭箭，基本不落空，杀得一股数百规模的乱兵胆寒不已。

    洛阳的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了一些，没有全貌，只有零零碎碎的东西，还真假难辨。但那是对其他人而言，对邵勋这种穿越者来说，足够完善整个拼图了。

    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过去一年间得到了什么？

    思来想去，最大的成果就是从什长变成了队主，虽然管的都是一帮下至七八岁、上至十六七的少年。

    这份成果有极大的可塑性、成长性，他一直在这个方向努力。

    除此之外，第二大成果是获得了实际主管潘园的东海王妃的信任——他自认为。

    王妃认可了他教授读书习字的行为，并不认为这是“阴结少年”，同时通过司空府的关系，送来了一大批笔墨纸砚。

    这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邵勋种种行为的合法性。

    他最近总琢磨，这份关系需要好好维系，深入挖潜。他已经感觉到了王妃的不安——事实上在这会，安全感是绝对的稀缺品、奢侈品——并下意识想做点什么，那么这就是他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有些憋屈、悲哀，但这就是现实。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摆弄棋盘的，绝大部分人终究只是棋子罢了。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跟着司马越“进步”而“进步”。

    司马越已经熬死司马伦、司马冏两位“大哥”，现在司马乂是他的第三位大哥，他会不会趁着混乱的局势，招揽人手，暗中布局呢？

    他相信会的，因为这是历史的答案。

    政坛党羽之外，军权想必也是司马越关注的重中之重。

    司马伦之乱时，洛阳禁军深度参与，互相攻杀，损失惨重。

    此次火并，禁军几乎全程作壁上观，关键时刻甚至还关闭洛阳城门。驻于城内的宿卫七军就像聋子、瞎子一样，既不保护天子，也不出兵平乱。屯于洛阳近郊的牙门诸军只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才大举出动，消灭趁乱劫掠的外地世兵。

    他们的表现让人满意吗？不，没人满意。

    无论是天子还是宗王，都很不满意。

    北军中候大概率要被整了，禁军诸将势必要投靠司马乂。届时，司马越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有扩大私兵规模的强烈冲动呢？

    这就是机会了。

    虽然好处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但机会就是机会，这一点毫无疑问。

    那么，似乎需要多多表现一下。

    “嗖！”长箭破空而去，直接射翻了一名正挥舞着马鞭，驱赶乱军步卒的骑士。

    院墙上的军兵们纷纷喝彩，喧闹不休。

    邵勋放下步弓，下意识瞥了眼正在院门后等待的八队队主杨宝。

    他怀疑是这孙子告了黑状，因为他曾经被自己收拾过，而八队又是所谓的主力队之一，队主当然想更进一步。

    说起来，都是督伯惹的祸啊！

    谁不想升官？

    这就存在竞争关系了，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

    同时，邵勋也有点感慨。

    就他们这充斥着歪瓜裂枣的一幢人，居然也争成这个鸟样，该说底层军户们太卷了么？

    但大争之世，似乎就得当卷王，不然就是炮灰的命啊，虽然卷王也有极大可能卷死自己。

    杨宝听着耳边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心中颇为不忿，更有些畏惧。

    邵勋此贼，武艺确实了得，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

    他曾亲眼看过，邵勋在摸到一柄长刀时，动作从一开始的滞涩，到逐渐熟练，再到出神入化。

    他觉得邵贼不像是在学怎么用长刀，而是在找回使用长刀的感觉和记忆。

    这个妖孽！杨宝啐了一口。

    “咚咚……”鼓声隆隆响起。

    “吱嘎……”院门缓缓打开。

    整整两百军士鱼贯出门，倚墙而立。

    “杀！”呼喝声骤然响起，吓了远处正在观望的乱兵们一跳，脸上渐渐生出迟疑、畏惧。

    他们是想抢东西，但不是傻子。

    眼前这个农庄，有高墙，有守卫，看样子士气也很不错，上下一心。

    更可怕的是，有个神箭手在高处，闲庭信步般射杀任何敢于靠近的人，箭箭咬肉，精准无比，搞得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主要军官们还在，即便对方有神射手，该攻打还是要攻打，毕竟军令难违。但这会么，军官们自己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谁还愿意提头卖命？

    柿子当然是要挑软的捏了。

    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舍弃要死很多人的坞堡，转而劫掠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零散村落，不好吗？

    所以，他们是真的想走了。

    “嗖！嗖！”高墙上又是两箭射出，杀一人，伤一人。

    其他弓手们见了，士气大振，也开始拈弓搭箭，射杀靠得过近的贼人。

    乱兵纷纷往后退却，人挤人之下，恐慌情绪稍有蔓延。

    “杀！”院墙门口的两百军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小步快跑，冲了过去。

    “走！”几个有马的乱兵头子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而走。

    “走！”其他人紧随其后，乱哄哄地向远方溃去。

    邵勋放下了步弓。

    贼人已无战心，没必要穷追猛打。

    这一波危机，算是应付过去了。他们也成功地在乱世中保护了自己一次，是的，仅仅只是“一次”而已，未来的危机，只会比现在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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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选（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3/3）

    “邵队主。”

    “邵队主神射！”

    “邵队主威武！”

    潘园之内，每个遇到邵勋的伍长、什长、队主乃至典计、管事等，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谁的能力强，谁更能保护农庄的安全，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听说杨宝对邵勋很不服气，大伙就想笑。

    杨宝什么本事？倚墙打打太平拳罢了，若无邵勋神射，乱兵能那么容易散去？

    再说了，邵队主就算不用弓，单打独斗，你杨宝也不是对手啊。

    邵勋含笑一一回应，状似谦逊。

    吴前、黄彪二人跟在他身后，与有荣焉。

    曾经被邵勋揍过的秦三也“叛变”了过来，一起跟在后面，说说笑笑。

    “这次算是打出名气了！”黄彪得意洋洋地说道。

    “整个正月，潘园这边应付了足足三拨乱兵潮，每次都少不了邵队主出力。”秦三笑道：“我寻思着，杨宝还别个屁的苗头啊！”

    “没那么简单呢。”吴前晃着手里的马鞭，低声说道：“上次那位王参军，听说来头很大。刘洽多有巴结，保不齐还得出什么幺蛾子。”

    “这……”黄彪一窒，怒道：“终日整这些阴私勾当。咱们厮杀汉，难道不是凭手里的家伙说话？”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吴前冷哼一声。

    秦三有些傻眼。

    自己刚刚对邵勋输诚，难道做错了？

    “我说——”邵勋没好气地看了几人一眼，道：“你们这般嚼舌头，哪点像杀伐武夫了？这乱糟糟的世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刘洽、杨宝再上蹿下跳，自个硬不起来，又于我何伤？安心整顿部伍，别想东想西的。”

    “诺。”几人纷纷应道。

    邵勋想起了初见王妃的那个下午。

    她当时似乎遭受了什么冲击，心绪有些不宁，下意识想拉拢他。

    既如此，王妃应该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吧？

    二月初十，在驱杀了最后一批百余乱兵后，潘园这边终于松快了下来。

    众人抓紧时间，开始了春耕。

    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让人目不暇接。

    二月下旬，之前一直滞留在洛阳的司空府督护、幢主糜晃匆匆赶来潘园。

    “子恢来得还算及时。”潘园正厅之内，王妃裴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妃见谅，最近忙于庶务，忽略了兵事。”糜晃有些尴尬地回道。

    “糜君还真是老实人。”裴妃淡淡一笑。

    要说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如此，她能有什么办法？至少在夫君眼里，赶紧捞好处才是正理。这一点她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情感上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糜晃低下了头。

    作为幢主，乱兵肆虐的时候不在场，潘园事实上缺失了最高军事长官——哪怕是名义上的——稍稍出点差错，整个农庄就毁了。

    届时会发生什么？财货被劫掠一空，人员死伤惨重，王妃这种豪门贵妇下场更惨，很可能被贩卖为奴，这让东海王的脸往哪搁？

    但事情就这么让人无奈。

    世子司马毗在洛阳城内的司空府，东海王似乎就不怎么关注城外了。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拉拢“名士”上面。

    最近两个月，有多人进入司空府任职。

    丹阳薛兼，江东五俊之一，父祖皆仕东吴，世为显宦，为司空招揽，许诺参军之职。

    丹阳甘卓，东吴名将甘宁曾孙、尚书甘述之孙、太子太傅甘昌之子，许诺参军之职。

    如果算上火并之前刚刚招揽的王导，以及正在招揽的齐王司马冏的府掾祖逖，人就更多了。

    总之很忙。

    除此之外，对军权的争夺也日趋激烈。

    司空府的人才比起去年是多了不少，但胃口也越来越大，事情自然越来越多。作为跟随司空多年的老人，糜晃最近一直忙着招募溃兵及亡命徒，甚至奉司空之命，暗地里与禁军将官接触，着意拉拢。

    他也很忙啊！

    潘园的这一幢人，老实说已经没人在意了。老的老，小的小，济得甚事？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就是全员东海乡党了——子弟兵嘛，信任度天然高一截。

    东海王不是很看得上这幢兵，糜晃同样看不上。因此，他最近除了帮东海王四处延揽世家人才外，还在想办法招募兵士。

    世兵制下，军士的地域性非常之强，不是那么好招募的。就比如刚刚溃散的数万豫州兵，他们在豫州诸郡有田地、有宅园、有家人，怎么可能跟你去外地当兵？

    况且这也不合规矩。

    征发一地世兵去外地戍守或打仗，不是不可以，但都有严格的流程。譬如，豫州世兵如果去淮南，那么理论上这叫“出征”。

    出征有时间限制，一年、两年或三年，期间有“分休”，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团聚完再“出征”，直到彻底罢遣，结束此次军事行动。

    说白了，他们属于古典的耕战之兵。说是军户，不如说是农民，主业是种地，副业是出征打仗，技艺不精，训练不足，战斗力也就那样。

    与世兵相比，募兵是职业武人，不需要种地维持生计，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在训练、打仗，只要粮饷充足，可以全天候作战，没有那么多限制。

    糜晃招募军士，其实招的是募兵。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够他忙活好一阵子了。

    “京中局势如何？”裴妃把玩着一件狐皮半臂，随口问道。

    “长沙王忙于收拾残局，大小事务必遣人发往邺城相询，十分恭敬。”糜晃说道：“长安那位，已令先锋大军撤回，洛阳危局，似已稍缓。”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却浮现出几丝嘲讽。

    司马乂明明取得了洛阳的大权，为何还对远在邺城的司马颖毕恭毕敬，让他也实际参与到天下的治理当中？因为诸王势力还很强，又以邺城司马颖、长安司马颙为甚，不拉拢他们，司马乂是坐不稳位置的。

    而这种所谓的平衡，在见多了大家族内部倾轧的裴妃看来，完全是与虎谋皮，双方的关系早晚会全面破裂。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都是司马家的子孙，谁不想效仿司马伦旧事，登基当皇帝呢？

    能维持个半年和平，就很不错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大战一起，谁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资粮都带来了？”裴妃不再想那些烦忧，径直问起了她关心的事情。

    糜晃松了一口气，连忙答道：“战马二十匹、走马六十匹、挽马百匹、铠五十领、甲三百副、弓梢百根、弓弦五百、长矛千二百杆……”

    说完，下意识揪了揪乱糟糟的胡子，五官纠结在一起，道：“惭愧。仆身为幢主，懈怠良久，竟要王妃来提醒。”

    确实，他这个幢主当得非常不合格。

    大晋文武官员虽说经常在位而不谋其政，但像他这样动不动消失，为主公奔走其他事务的，却也少见。

    他甚至连本幢还剩多少人都不知道，日常训练之类更是疏怠已久，连各队队主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子恢以后还是多来来吧。时局丧乱，将来如何，谁都不敢保证。”说这话时，裴妃眼睑低垂，十指轻轻绞在一起，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彷徨、恐惧，只听她说道：“潘园这一幢人，还是得抓起来。洛阳中军虽然紧要，但并不好拉拢啊。”

    “这……”糜晃迟疑了一下。

    他似乎听出了王妃的语气，但并未起疑。妇人么，不就那样？任你再高贵、再睿智，遇事时沉不住气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前王妃遣人至洛阳索要器械、资粮，王府诸幕僚不以为然，唯糜晃考虑到自己是幢主，王妃又身在潘园，故说了几句话，成功发送了一批器械过来——豫州兵溃走，散落的器械多不胜数，但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今日前来，先被王妃诘问，惭愧不已。现在看到王妃这么一副担忧、柔弱的模样，更是愧疚得不行，于是说道：“仆明日就上禀司空，选送一批募兵精壮过来。”

    裴妃闻言，美目一抬，似乎有些惊喜，旋又有些迟疑：“募兵多为亡命徒，并非知根知底之辈，怕是不好管教。”

    “无妨。”糜晃胸有成竹地说道：“什长、队主仍由东海国兵充任，操训一段时日，就稳下来了。”

    “既如此，子恢还得多来几趟，主持整训。”裴妃说道。

    “这……”糜晃又顿住了。

    不是不想来，是真没时间啊。整训部伍，是需要吃住在军营的，像他这种大忙人，怎么可能做到？

    裴妃见状，螓首低垂，似乎有些失望。

    糜晃脸色纠结，想了想后，道：“仆自然是要常来的。不过——唉，不知这样可好？设一两个督伯，平日里由他们负责整顿、操演，仆有空就来，检阅军士……”

    “子恢此策甚好。”王妃舒了口气，眼底满是笑意，道：“微糜君，妾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糜晃舒了口气，打定主意回去后就向司空禀报，又随口问道：“不知王妃可有人选？潘园这边，终究还是看王妃的意思。”

    “妾一介妇人，如何懂得这些？”裴妃叹了口气，道：“正月以来，乱兵肆虐，妾深居庄内，惶恐不已，好在将士用命，最终有惊无险。府中仆婢私议，有队主名邵勋者，骁勇悍捷，箭毙贼兵二十余，功推第一，或可一用。”

    “仆亦听过此人名字。”糜晃脱口而出：“莫不是那个阴结少年之人？”

    裴妃微微有些讶异，道：“竟是他？”

    糜晃点了点头，道：“队主杨宝、秦三出首相告，言邵勋阴结少年，图谋不轨。仆未及查问，拖延至今，惭愧。此人……”

    说到这里，糜晃神色一凛，正待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裴妃掩嘴轻笑。

    “原来是他。”裴妃笑道：“妾想起来了。杨宝、秦三曾与邵勋比斗，听闻被一箭射散发髻，跪地讨饶，许是结下了仇怨，以至于此。”

    “竟有此隐情。”糜晃恍然大悟。

    他是老实人，但不是傻子。裴妃言语之中对邵勋颇有维护，他便就坡下驴，道：“仆明日就回洛阳，禀报司空，请设督伯一职，整训部伍。若得允准，便提拔邵勋为督伯。”

    “若王府僚佐皆如子恢这般勤谨，何事不成。”裴妃微微颔首。

    “王妃过誉了。”糜晃老脸一红，来之前还在卞府服了五石散，荒废了半日工夫，真当不起勤谨二字。

    裴妃轻笑一声，没继续说这个，转而问道：“听闻令郎今岁已满十六？”

    “正是。”糜晃说道。

    “不知可曾娶妻？”

    “未曾。”

    “糜家少年郎，定是不差的。”裴妃沉吟了下，道：“妾会留意此事，或可为令郎寻个出身大家的新妇。”

    糜晃闻言，面现激动之色，当即起身一礼，道：“王妃厚爱，仆感激不尽。”

    “子恢何需如此？”裴妃双手虚抬，道：“东海糜氏，劳苦功高，大王日理万机，费心者乃国家大事，妾为内府之主，自然要为大王分忧。子恢，安心做事即可。”

    “是。”糜晃恭声应道。

    糜晃离去之后，裴妃又仔细端详起了手里的半臂。

    狐皮挺漂亮的，还是那位邵勋去山里猎得，进献上来。

    他的射术，确实挺不错。施点小恩小惠，好好拉拢一番，乱世之中也能多一点保障。

    对有才能、有本事的人而言，乱世让曾经极为坚固的社会秩序出现了极大松动，他们可能很喜欢吧？

    有些人，死都不怕，就怕没机会啊。

    “来人，把做好的戎服送过去。”裴妃站起身，看着放在案上的一套大红色戎服，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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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争（给盟主囧囧木佐郎加更）

    （看了一下，今天又多四个盟主，谢谢读者老爷们支持。本来打算明天还加更欠账的，但这会已欠6次盟主加更，先还一更吧，剩下五更明天开始慢慢还。再次感谢。）

    “哗啦啦！”甲叶子铿然作响，听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还不错。”邵勋看着身上的铁铠，满意地笑道。

    这是一领筩袖铠，是这会最流行的铁铠。

    东汉后期出现，三国时诸葛亮曾对其进行工艺改良：“敕作部皆作五折刚铠，十折矛以给之。”

    我们都知道，古代是很难进行技术保密的。于是，比原版更精良的诸葛筩袖铠很快流传了出去，风靡于三国两晋时期。

    一直到南朝宋，依然视诸葛筩袖铠为珍品。

    由后世出土资料可以看出，此铁铠呈鱼鳞状，胸、背连缀在一起，由肩部向下有筩袖，袖口收于肘部以上。

    筩袖铠之外，还有一种用皮革制成的筩袖甲，整体呈龟背形状——所以，一般书中提到“甲士”，并不一定身着铁铠，也可能穿着皮甲等其他护具，铠和甲并不完全等同。

    邵勋很满意身上这件筩袖铠，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想起了昨天收到的几样物事。

    一件大红色的戎服，是他特意列出款式，最后由庄园内工匠制成的。

    戎服名櫜鞬（gāo jiàn），“红帓首，靴袴，握刀左，右杂配，弓韔服，矢插房”。

    简单来说，戎服左边佩刀，右边有盛放箭囊和弓梢的地方，再配上绑扎于额上的“绛帕”（红抹额，日军“月经带”原版，红色），下身穿着袴奴，脚蹬靴，非常实用，穿上后活脱脱一副中晚唐大将、节度使的造型。

    魏晋军队有独立建制的“弓营”和“弩营”，他们没有专门设计适合弓手、弩手的作战服。唐代要求军士全员会射箭，全员参与近战搏杀，全员长短兵器都要会用，因此戎服设计较为复杂，弓这种每个人都要携带的标配武器更是重中之重——唐代尤其是中晚唐以后，部队里没有专门的弓营，因为理论上每个人都是弓箭手。

    鬼知道邵勋怎么对櫜鞬服如此熟悉的，反正他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原因。

    但这种作战服是真的好用，左边抽刀，右边拿起弓梢就上弦、校准，然后拈弓搭箭，左手手臂上还有专门绑扎小圆盾的地方，背上还可插一把长刀、重剑，没有使用步弓的时候，右手一般还拄着根长枪——如果嫌长枪太轻，可以专门打制一把步槊，接战时可以敲击、横扫敌人的长矛。

    总之十分方便，武装到牙齿的感觉。

    “队主穿上铁铠，果然英武。”什长黄彪笑得合不拢嘴，趾高气扬地站在他身旁，用挑衅的眼神扫着其他队，说道。

    被他扫过的人，纷纷低头。

    邵勋也瞟了一眼。

    这些兵太温顺了，大概上级克扣他们粮饷，都不敢反抗的。

    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在如今天下大乱的情况下，弊端更明显一些。

    夫战，勇气也。

    士兵没有心气，还指望他们爆种？

    面对敌人的锋刃，你敢不敢扒了衣甲，赤膊上阵，肉袒冲锋？

    全幢五百人，他看不到任何一个敢这么做的。

    难搞。

    “幢主来了。”突然有人喊道。

    远处辚辚驶来一辆马车，很快停在阵前。

    幢主糜晃不知道是从哪个聚会场所匆忙赶来，居然一副峨冠博带的装扮。

    微风轻拂，衣袂飘飘，脚踩木屐，气度不凡。

    就是这个味，太冲了。

    有人很喜欢，觉得这才是士大夫该有的风范，凭风而立，衣袂飘飘，潇洒不羁，温润如玉。负手而立之下，算无遗策，木屐踢踏之中，顽敌顿破。

    一定要有不食人间烟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

    也有人很不喜欢。治军是系统、科学的工程，它需要繁琐细致的工作，需要倾注大量的心血，甚至需要你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浑身臭烘烘的。

    出征之时，日晒雨淋，卧冰吃雪。

    决胜之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误餐点误出胃病很正常。

    冬天冻得双手开裂、流脓也很正常，岂不闻“都护铁衣冷难着”？

    皮肤被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更是难以避免之事，毕竟“半夜军行戈相拨”之时，“风头如刀面如割”。

    至于身上的伤疤，但凡上阵，就不可能避免。

    糜晃这个样子，真的让人无语，相当不专业。但说句让人伤心的话，此时像他这种人太多了——不是没有愿意沉下心、脚踏实地做事的世家子，但真的很少。

    清谈清谈，太特么不接地气了。

    糜晃身后还有一人，便是之前来过的司空府参军王导了。

    只见他倒背着双手，目光四下扫视，片刻后就收了回来，显然不感兴趣。

    糜晃在他面前，倒像个随从一般，满脸堆笑说了几句话，远远听不真切。

    王导耐着性子听了会，随后便摆了摆手，不言语了。

    糜晃不以为意，踩着木屐来到阵前。

    五百多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包括前几日新送来的百名募兵。

    糜晃的目光在他们那里多停留了一下，毕竟是他遣人送来的，且都是自愿当兵的精壮，素质比其他人好多了。

    是不是自愿当兵，差别太大了。

    昔年马隆在洛阳选募远征凉州的将士，定下了严格的考核标准，包括体格、力量、箭术、武艺、意志等多方面因素，综合选拔，得三千五百人。

    这三千五百人就是自愿从军，想要搏一把富贵的，因此耐苦战、士气高、心理素质强，被胡人骑兵包围，与后方断绝音讯时，仍然能维持车阵，远行千余里，大量杀伤胡骑，成功冲破包围圈，抵达凉州。

    如果是征发而来的耕战之兵，在后路断绝，完全陷入包围的状态下，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他们很容易慌乱，最终全军覆没——以步兵对付骑兵，步兵不慌乱，沉着战斗，是最基本的要求，可惜九成以上的步兵做不到。

    “《魏武步战令》云‘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督伯杀之。’皇朝因之，故有督伯整训部伍，为幢主左膀右臂。”糜晃清了清嗓子，道：“我事务繁忙，不能亲理军务。短时尚可，时日长了则不太妥当，故上禀大王，得允准增设督伯二人……”

    督伯，也称“督战伯长”。此非标准职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一幢之内的督战官，权责不小。到了晋代，伯长开始出现常设的苗头，有的督伯就管理百人队，有的管两百人。

    一幢五百人中，伯长的数量也开始变得不固定，一般是一员，但两员、三员的情况也不鲜见，再往下发展，大概率会成为队主、幢主之间的一级常设职位。

    糜晃原本只请设督伯一员，参军王导听说之后，认为不妥，应再增设一员，以为钳制。

    司马越对这幢兵不是很关心，但他不会拂王导的面子，于是同意了。

    两个督伯，各管一半人，互相监督，互相竞争，如此甚好。

    “本幢之兵，人数杂乱，今有五百六十一人，故编为十二队。”糜晃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一二三队多为孩童少年，人员满编，稍有超出；四五六七队为老人，原本满编，现在缺编了二十多人；八九十队为精壮，同样不满编；十一、十二两队是新来的募兵，素质相对不错，处于满编状态。

    “队主杨宝，向有忠义之心，拔为督伯。”

    “队主邵勋，武艺出众，带兵有方，亦拔为督伯。”

    糜晃飞快地念完两个人的名字，随后看了一眼王导。

    王导清了清嗓子，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糜晃面露难色，低声道：“杨宝此人，本事有限，怕是带不好兵。王参军过于抬举他了。”

    王导皱了皱眉，貌似不悦。

    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杨宝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唯唯诺诺一武夫，撑死了有那么点武艺和带兵能力，算不得多高明。这类人，他见得多了。

    邵勋此人就有点看不透了。虽然礼数不缺，但整个人就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一开始他没想明白，回去后一琢磨，反应过来了：不愿对他低三下四，没有谄媚的巴结，没有把自己摆在低贱下等人的位置上。

    王导出身琅琊王氏，是北方最有名望的一批士族。日常生活中，他早就习惯了小姓、寒素门第对他的巴结，更习惯了普通人见到他时那种景仰、自卑的态度。

    诚然，邵勋在礼节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礼节之外呢？他没有额外或者说“多余”的表示景仰的巴结，在王导看来，这就是桀骜不驯，让他不太喜欢。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绪，没法对外人言说，但确实存在着。

    因此，在涉及到督伯问题时，他建言增设一员，互相钳制。在讨论两位督伯分管范围时，他再次插手，打算让邵勋分管一批老弱残兵。

    这些，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为之罢了。但他知道，对邵勋这类普通人而言，往往决定了命运——上层的一粒沙，落到底层，可能就是一座山，让人难以承受。

    “王参军……”糜晃稍稍思虑了下，斟酌道：“其实，如今很多什伍并不堪战，或可裁并。譬如那些老人，武帝时便诏令归家。而今正是用人之际，却不能这么做，不如令其在坞堡屯田、警戒小盗，不再参与操训，明年放归家乡，也是一桩积德之事。年幼孩童，一般料理，如何？”

    王导默然片刻，忽然一笑，道：“糜督护倒是有些急智。”

    糜晃心中一突，觉得王导说话阴阳怪气的，不过在想起裴妃的许诺后，硬着头皮说道：“听闻王参军与琅琊王睿交相莫逆……”

    王导闻言，双眼一凝，冷笑两声后，一甩袍袖，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此间之事，糜督护自决即可。”

    琅琊王家族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多次联姻。

    到了这一代，司马睿与王导本人更是知交好友。但司马睿现在阵营不明，其叔父司马繇甚至是邺城司马颖阵营的，而王导的主公司马越则是长沙王司马乂阵营的。

    司马颖、司马乂目前看起来还算融洽，合作愉快，实则关系不睦，早晚要大打出手——司马乂刻意拉拢禁卫军，就是为了将来翻脸做准备。

    糜晃此时把话说开，已然得罪了王导。就本心而言，其实有点惶恐。琅琊王氏这座大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人已经得罪了，还能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做出了决定：将新招的百名募兵交给邵勋管带，其他该裁并就裁并。

    人生，就是在不断地做取舍，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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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为什么那么熟练

    校场上的风波尚未兴起，便在王导的退让下平息了。

    糜晃亲自找来了邵勋，仔细打量一番后，笑道：“还算有点英武模样。如此，也不枉我与王参军力争了。”

    “督护厚爱，勋铭记心中。”邵勋不知道糜晃、王导方才的对话，但他不笨，很快就咂摸出了味道。

    “不是我，是王妃的大恩大德。”糜晃严肃地说道。

    “王妃有知遇之恩，督护有简拔之德，仆皆铭记于心。”邵勋回道。

    糜晃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这两队募兵交给你，好好整饬，勿令王妃失望。至于那些少年、老者，你可有想法？”

    “或可安置在庄内，做些力所能及之事。”邵勋回道：“兵贵精不贵多，上阵之时，这些孩童老者若一哄而散，反而会影响士气。”

    “你说得有道理。”糜晃沉吟片刻，道：“那便将他们悉数委于你统带，你看着安排吧。”

    “诺。”邵勋应道。

    他对糜晃的印象有所改观。

    在此之前，觉得这就是个典型的不接地气的士大夫。这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人家身上的闪光特质还是不少的。

    首先是为人实诚。

    提拔自己为督伯，这是一桩恩德，但他没揽在自己身上，而是实话实说。

    其次是人比较聪明。

    在知道自己教习孩童读书识字后，没有把他与这些人分割开，而是继续让他统带，充分考虑了他的个人意愿。

    有些士大夫们只是喜欢摆烂，但人并不傻啊。

    “走，我带你去见见新募之兵。”糜晃招了招手，道：“这是真正的精壮，身强体壮，熟习诸般器械，有的人甚至是被打散的中军士卒。还有一些亡命之徒……”

    说到这里，糜晃看了眼邵勋。

    嗯，确实身材高大，但毕竟只有十六岁，身子尚未完全长开，不知道能不能降住这些兵了。

    邵勋默默跟在身后。

    铁铠的甲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左弓右刀之下，龙行虎步，意气昂扬，双眼之中充满自信，似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两人很快到了阵前。

    整整一百人持矛而立，整齐肃然。

    邵勋用专业的目光打量了一下。

    这一百人，来源挺杂啊。

    有些人看起来魁梧高大，孔武有力，但面相老实，眼神畏缩，一看就没上过战场，也没“欺负”过别人，就是个老实孩子啊。

    后世曾有个广为流传的谣言：老实巴交的人是最优秀的兵员。但在西晋这会，时人在实践过后，早已否定了这种兵员，认为其“愚钝”、“暗弱”，不堪战。

    邵勋也不认为这些人有多好，充其量是合格的兵员，而且还得加以改造，远非优秀的兵员。

    还有些兵面色沉毅，一脸漠然，好像在乱世沉浮中早就消耗掉了最后一丝热情，磨灭了所有理想，而今不过是个行尸走肉般的杀人机器，活一天算一天，死了算球。

    他们一般是洛阳中军士卒，应该是司马伦之乱时溃散的，也不打算归队了，就在乱世中四处瞎混，随波逐流。

    第三批人则凶相毕露，多为匪贼之流，可能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如今这个世道，匪贼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但凡还能抢劫商旅、掠杀百姓，混口吃食，他们又如何愿意来当兵受管束？

    “这些兵……”糜晃似乎清楚这些人的底细，说了半截后，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好好带一带，别闹出乱子。”

    “诺。”邵勋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

    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平静地与他对视，还有人似乎不忿他的年纪，用略带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哈哈！有意思，老子就喜欢收拾你们这些刺头。

    “邵督伯可以说两句。”糜晃咳嗽了一下，道。

    “诺。”邵勋行了个礼。

    只见他径直走入队列中，看着一位面相老实之辈，问道：“汝何名？”

    “章古。”

    “为何来当兵？”

    章古犹豫了一下，道：“房子让齐王拆了，没处去。父母健在时，为我说了门亲事，本想去当上门女婿混口饭吃，奈何郑屠户已看不上我，退婚了。”

    军中传来一阵哄笑，章古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你口齿还算伶俐，郑屠户却是走眼了。”邵勋亦笑道：“有什么本事？”

    “杀过猪羊，也杀过牛，手脚麻利，一刀毙命。”章古挺了挺胸，道：“剥皮也很快，还干净。”

    “杀过人吗？”邵勋问道。

    “没。”章古脸色一白。

    “杀人和杀猪没什么区别。”邵勋说道：“一刀下去，都会痛，都会死。区别就是猪被杀时，尖声嚎叫，屎尿齐流。人被杀时，他会反抗，会求饶。你现在当兵了，需要练杀人的本事。杀到别人害怕，杀到别人绕着你走，届时你到郑屠户面前，他就再也不敢轻视你了，明白吗？”

    章古唯唯诺诺。

    “瞧你那点出息！”邵勋嗤笑一声，道：“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杀人的本事。异日功成名就，让郑屠户好好看看当初有多么走眼。”

    “诺。”章古应了一声。

    邵勋锤了他一拳，道：“不要低头说话。我的兵，个顶个都是勇士，勇士岂能如此畏缩？昂首挺胸，不要害怕，杀猪是杀，杀人也是杀。你若再这般低三下四，一辈子让人瞧不起，懂？”

    “懂！”章古大声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走到另一名军士面前，直接拽起他的胳膊，摊开手掌。

    “使弓几年了？”他问道。

    “七八年了吧。”

    “以前在哪当兵？”

    “由基营。”

    “哪位将军辖下？”

    “右卫将军。”

    洛阳中军驻扎在城内的部队被称为“宿卫七军”，分别由左卫将军、右卫将军、前军将军、后军将军、左军将军、右军将军、骁骑将军七人统率。

    具体到方才提到的“右卫将军”，其辖下部队又可大致分为三部分：

    三部司马统率的前驱营（重甲步兵，主官虎贲将军）、由基营（弓兵部队，主官积射将军）、强弩营（弩兵部队，主官积弩将军）；

    五部督统率的骑兵部队，分别是命中虎贲督、虎贲督、羽林督、上骑督、异力督；

    殿中将军统率的部队，人数众多，大部分是步兵，只配有少量弓弩、骑兵部队。

    这位玩弓七八年的禁军士卒出身右卫将军辖下的由基营，水平应是不错了——如果这支以大名鼎鼎的养由基命名的弓兵部队还没堕落的话。

    “为何来当兵？”邵勋问道。

    军士有些茫然，似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片刻后方答道：“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大丈夫何患无妻。”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瞧你年岁也不大，战阵之上奋勇杀敌，立下功勋之后，成家立业寻常事也，万不可自暴自弃。”

    他知道，这些散落各处的禁军士卒，他不收拢的话，也会被别人收拢。

    刘曜、刘聪、石勒之辈若来洛阳，大旗一挥，这些积年老卒投靠过去很正常。

    给谁当兵不是当？还真讲民族大义呢？石勒帐下汉兵才是主力好不，羯人部落才多少人口？能出几个兵？

    “督伯这话，我记着了。”军士叹息一声，回道。

    邵勋又来到一人面前，上下看了看，笑道：“匪里匪气，杀过不少人吧？”

    这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大汉，闻言硬邦邦地回了句：“十几个总是有的，还尝过官家小娘的滋味。”

    江洋大盗就是不一样，看到邵勋年岁尚轻，心中就有点不服气，说话也不过脑子，压根没想过会不会被衙门逮回去拷打，交代犯罪事实。

    邵勋脸色一落，直接上手扭住此人胳膊。

    刀疤匪还待反抗，稀里糊涂就被反身压跪在地。

    邵勋揪着他的发髻，从靴中抽出把小插子，抵在此人喉间，道：“督伯者，整肃军纪，练兵简卒。你忤逆上官，该受鞭笞之刑——服不服？”

    “服了，我服了。”刀疤匪菊花一紧，眼角余光瞄着寒光闪闪的匕首，大声道。

    “自领鞭笞十下。”邵勋放开了他，道。

    刀疤匪灰溜溜出列。黄彪带着两个少年上前，将其拖到一边。

    少年们大概没见过这等凶人，手有些发抖，不过刀疤男也没反抗，顺从地被拉到旁边，扒了衣裤，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邵勋抽出腰间的弓梢，眼花缭乱地上好弦，然后看也不看，直接回身一射。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数十步外的草人。

    “尔等尊奉号令，日后自有富贵。若敢违命，休怪我辣手无情。”邵勋收起步弓，说道。

    众军士先是傻呆呆地看着，待听到邵勋的声音后，立刻齐声大呼：“诺！”

    被打完屁股的刀疤男趴在地上，看着远处微微颤动的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督伯有此本事，我陈有根保你又如何？”他麻溜地爬了起来，光着屁股就在他大喊。

    “有根可有种？”邵勋瞄了一下陈有根的胯下，问道。

    “督伯恁地小瞧人。”陈有根大叫道：“若没种杀敌，我直接割了这卵子。”

    众人哈哈大笑。

    糜晃也不禁莞尔。

    恶人就得恶人来磨。这位新官上任的邵督伯，看样子确实有几分本事，有希望带好这支部队。

    只是——他为什么那么熟练？

    十六岁的少年，怎么跟个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武夫一样？搞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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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快

    糜晃、邵勋在整训部伍，王导则直接回了家。

    待及家门口，他发现这里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心中的些许不快扔到了九霄云外，整了整衣袍，大笑着进门，道：“景文来矣！”

    正在府中做客的琅琊王司马睿听到王导的声音，亦笑着出门，道：“等你多时了。”

    二人相会于庭院之中，把臂言欢，大笑不已。

    “夫君。”王导之妻曹淑行礼道。

    司马睿前来拜访之时，王导不在，曹氏出面招待，这是通家之好了。

    “速去置备酒席，我要与景文一醉方休。”王导拉着司马睿，坐到院中的石桌旁，吩咐道。

    曹氏应了一声，离开了。

    只要夫君不外出找女人，她还是很乖巧，很给面子的。

    司马睿一点不注意形象，直接拿袍袖擦了擦石凳，坐了下来。

    “这几日酒喝得委实有点多。”他苦笑道。

    “就不能少喝点？”王导摇了摇头。

    “不喝酒又能作甚？”司马睿轻叹一声。

    “景文……”王导说道：“我知你内心苦闷，但时局若此，万不可灰心丧气，还是得振作啊。那些清谈，少去点吧。”

    “茂弘以前不是很喜欢清谈么？”司马睿诧异道。

    “现在不喜欢了。”王导胖乎乎的手指在石桌上点来点去。

    他知道司马睿内心忧惧、苦闷、彷徨。但说实话，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很多，大家都很迷茫啊。

    他突然想起了玄学的历史。

    自前汉末年出现萌芽后，后汉有所发展。到了后汉末年，朝政日益腐败，儒学日趋僵化，士人苦闷不已，信仰动摇，偏偏家里又有着庞大的财富，于是只能追求个人的觉醒与享乐了。说穿了，就是一种逃避，逃避令人失望的现实。

    玄学由此大发展。

    如今的大晋天下，与后汉末年又有多少不同呢？诸王在洛阳周边打来打去，士人苦不堪言，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你说苦闷不苦闷？

    既然苦闷，那当然要逃避现实了。

    如果有朝一日，乱子出现在我身边，连逃避现实都做不到，那我…我…我就渡江南下，找个江南好风景的地方，继续我挚爱的游乐、清谈、服石、弹琴、书画……

    总有地方可以逃避的。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王导就想着振作一番，觉得不能像往常那样胡闹下去了。

    逃避现实是需要物质基础的，更需要政治上的庇护。不然的话，万贯家财、阡陌纵横、仆婢成群的庄园，早晚被别人夺去。

    所以，他对那些到这会还在清谈游乐、醉生梦死的人多少有点恨其不争的感觉，遇到了就想点醒他们，尤其当这个人是他知交好友的时候。

    “茂弘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司马睿仔细打量了一下王导，问道。

    老友这几个月奔波多了，满脸疲惫之色，眉宇间更是有股化不开的郁气。

    曾经明亮的双眼，也浑浊了不少。

    司马睿其实很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总觉得能从中读出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王导与人清谈之时，眼神很纯粹，很执着，甚至能看到一股认真的劲头。但现在么，似乎多了很多委屈无奈，又多了不少阴谋算计，还有几丝恼怒不忿。

    他纵身跳进了名利场的大染缸，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纯粹潇洒了，可以理解。

    “先别急着问我。”王导摆了摆手，沉吟一番后，突然问道：“景文你为何还留在洛阳？”

    司马睿一怔，下意识答道：“不在洛阳，又能在何处？”

    “琅琊国呢？不打算回封地？”王导问道。

    司马睿有些沉默。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回去？但回去有用吗？

    首先，卫将军、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东平王司马楙把持着这里的大权，充其量他只能管管琅琊的封地，且颇多限制。

    其次，徐州附近的局势可不太稳，民变多发，乱成一团，琅琊国文恬武嬉，国兵连流民军都不一定打得过，太危险了。

    第三，正如司马越留在洛阳寻找机会一样，他心底深处就没点想法吗？不可能的。

    “行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了。”王导瞟了他一眼，道：“不过我还是得劝一句，洛阳并非久留之地，没有机会的，早点走吧。”

    “去哪里？”司马睿问道。

    王导的脸上露出几丝高深莫测的神情，半晌后，轻声说道：“东平王是走了司马冏的路子才当上徐州都督的，其人又恶了东海王，想想办法，把他顶掉，你去下邳。”

    “哦？可有把握？”司马睿有些兴奋。

    大晋的军队构成，分为中军和外军两部分。

    中军又称禁卫军，驻扎在城内的为宿卫七军，宿于城外的被统称为牙门军，原本有十万余众，现在还有五六万人。

    外军主要是八个都督区的世兵，如徐州、冀州、关中、荆州等，总兵力当在三十万人上下，基本都是世兵军户，如今还剩多少人，很难说得清楚，可能一半都不到了。

    战斗力也非常差劲，比如新野王统领的外军就刚刚被南方流民击败——武备废弛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真不是敌人多厉害，是自己太烂了。

    可以说，如今整个天下的最强武力，就是洛阳中军还剩下的那五六万禁卫军了，器械好，编制满，经验丰富，兵种更是齐全，步骑皆有，具装甲骑都有千余。他们若是没了，大晋威压天下的武力也就不存在了。

    王导建议司马睿去下邳，其实就是让他出任平东将军、徐州都督，而下邳则是徐州都督的理所。

    “现在还没有把握。”王导粲然一笑，道：“慢慢等吧，会有机会的。”

    “茂弘为何如此笃定？”司马睿奇道。

    王导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司马睿若有所悟，但觉得有些问题还没想清楚，想要开口询问，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按捺住，装作明白的样子。

    “说起来，下邳是个好地方，可进可退。”司马睿笑道：“只是，东面就是东海国，司空能答应么？听闻他在长沙王面前挺能说得上话的。”

    “等。”王导笑了笑，惜字如金。

    司马睿暗恼。

    王茂弘什么都好，就是太自负，说话云遮雾罩，在老朋友面前也不说开了，让他微微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面上仍然维持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东海是小郡，关系不大。司空愈发得长沙王信任，想必能找到更好的封国，未必对东海多感兴趣。说起来，琅琊国与东海国还是接壤的，若我能出镇下邳，将徐州掌握在手中，那就太好了。”

    王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在听到“东海”二字时，眉间又笼罩了一层阴翳。

    司马睿一直悄悄关注着他的表情，见状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如果——”

    “其实没什么。”王导伸手截住了他下面的话，抬头看了会天，半晌后才说道：“东海有些小姓、寒素门第，如糜氏，还得小心对待。今日……”

    王导顺势把今天在潘园的事情讲了一通。

    司马睿听后颇不以为然：“我当是什么呢！糜晃怕是在培养班底吧？他的野心倒是不小，难道想捞个太守、刺史当当？至于那个叫邵勋的武夫，哈哈，整治他还不简单？找个由头杀了便是，谅也没人替他说话。实在不行的话，书信一封，让徐州官府逮了他的家人。”

    王导闻言失笑。

    他还不至于自降身份，专门请司空下令杀了邵勋。

    一个小小的督伯罢了，卑贱的人儿，一辈子也别想对他琅琊王氏怎么样。他只是没达到目的，有些不快罢了。

    若邵勋愿意跪在他面前，磕头道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若他不这么做，一门心思跟着糜晃往前走，以后若犯到他这边，随手捏死，轻轻松松。

    说白了，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不值得特意针对，掉价。

    司马睿见好友不说话，心中了然，随口道：“若觉得不值当大动干戈，那就请裴妃动手好了，责罚、褫职，再送回东海老家，届时不过一种地的田舍夫罢了，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王导脸上的笑意突然就有些凝固。

    他想起了某些事情。这个邵勋，真是糜晃的人吗？

    裴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京中有小道消息，裴妃兄长裴盾四处活动，想当徐州刺史。问题是，徐州刺史是由都督兼任的，难不成裴盾也瞄准了这个职位？

    从名望、资历上来说，裴盾其实可以出任徐州刺史，但他不是司马氏的子孙，注定当不了徐州都督。

    从门第上来讲，闻喜裴氏是北地一等门阀，三年前被杀的裴頠(wěi)更是士林领袖之一，影响力极大——裴頠之妻便出身琅琊王氏，其子裴该尚公主。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裴氏子孙的竞争力都很强啊。

    王导突然就觉得里面的水很深，联想到堂兄王衍的谋划，心中愈发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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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操控（给盟主寒风潇瑟加更）

    大晋太安二年（303）三月初六，晴。

    东海王司马越来了潘园一趟，很快又离去。

    临走之前，他沿着潘园转了一圈，王导陪同在侧。

    王导现在有些后悔入仕司马越幕府了，但思来想去，又觉得没有更好的去处。

    司马乂这人，与他相性不合，实在不想过去凑热闹。况且，司马乂性格暴躁、鲁莽，解决问题的第一想法就是诉诸武力，看样子不像能在洛阳主政多久的样子。

    只能先跟着司马越了，虽然此人也并非良主。

    真的好难哟！

    “茂弘，你说裴盾有意到青徐任官，此事有几分可信？”司马越最近瘦了，脸色更是苍白无比，一点不像司马乂座前大红人的样子。

    或许，日益膨胀的野心与窘迫无力的现实反复碰撞、拉扯，让他也感觉到心力交瘁吧。

    “裴氏乃大王姻族，值此之际，不知可曾为大王提供助力？”王导反问道。

    司马越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就挤出了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裴家在那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助力。”

    王导沉默，片刻后方道：“大王，徐州重地，非宗室不能任之。况河北（黄河以北）之人，多附邺城。”

    司马越哑然。

    “司马孔伟（司马楙）这人，我不喜欢。”他说道。

    王导心下一动，感觉有机会，但他按捺住了，没有主动提出来，只是说道：“大王或可遣心腹拉拢，令其主动投效。”

    “有点难。”司马越叹了口气。

    随即又是一阵恼怒，裴家还不肯在他身上下注，很烦啊。难道真像王导说的那样，河北、河南士族，有畛域之分？

    但他不能真的动怒。

    裴家上一代是士人领袖之一，这一代又有诸多子弟在朝为官，遍布军政两界。

    而在并州，裴家还是超级大门阀，土地阡陌纵横，部曲成群结队，拉出一两万人的私兵不在话下。更别说，并州还有依附于裴家的各个小家族，他们也颇有实力，不可轻侮。

    听闻裴家还在大力巩固这种关系网，通过联姻坞堡帅、寒素家族等手段，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论并州最后谁做主，都得与裴家合作啊。

    不愧是能与琅琊王氏联姻的北地豪门，说难听点，裴妃嫁给东海王，真有那么点下嫁的味道了。在顶级士族眼里，司马氏也就那个样吧，更别说司马越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的孙子，并不算特别近的宗室，身份有点差。

    裴家，现在还不想下水。

    “走吧，回京。”司马越最后看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潘园，心中冷哼一声，走了。

    王导慢慢踱着步子，跟在后面。

    这盘棋局，他还得慢慢操控，见机行事。

    很多人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即大晋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在王导看来，没希望了。

    诸王还得在洛阳厮杀几个来回，届时怕是一片废墟，彻底毁掉这个首善之地。

    若不是觉得洛阳朝廷还残存几分威望，能任免一些官员的话，他都懒得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小心行事，慢慢熬吧，直到达成目的为止。

    ******

    司马越走后第二天，裴盾来访潘园。

    是的，不下注是裴家整体的态度，但具体到个人，则有所不同。

    裴盾还是比较热衷名利的，想要主动跳进洛阳权力场这个大漩涡。

    他乘着马车而来，经过外面的斗场（校场）之时，突然下令停车。

    军士们似乎在练习武艺。

    军中操练，有单操、会操两种。

    单操主要是训练个人技能，包括队列、武艺、旗号等等，频率很高。

    会操频率稍低，需要军士们集结在一起，主要训练各种军阵。

    眼前这个属于单操了，练的是长枪。

    “不要觉得队列严整、军纪严明就够了。”邵勋手执马鞭，在场中转来转去，嘴里说道：“两军列阵厮杀，各执长枪刺击，谁更稳、准、快，就更容易刺杀当面敌人。每个人都做到的话，那么两军一交手，优势就很大了。”

    “敌军前几排会着铁铠，你若刺不准要害，趁早准备后事吧。”

    “握紧枪杆，不要抖。厮杀之时，当面之敌可能会敲击你的枪杆，你若脱手，就等死吧。”

    “为何刺得这么慢？你刺一下的工夫，敌人已刺两下。如此儿戏，当真不想活了吗？”

    “你这嗓门，没吃饱饭吗？当面刺杀之时，吼声如雷，可阻吓敌兵，让你多点胜算。”

    “眼角余光注意点脚下。交兵之后，尸横遍野，你若被绊倒，等死吧。”

    ……

    裴盾饶有兴味地看着。

    他还遣人打听了一下，原来那是位督伯，名叫邵勋，看样子挺负责任的，本事也不错。

    这般不厌其烦地纠正士兵的动作，可谓尽心尽力。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把对方聘过来当宾客了，好好教导一下家中的奴仆、部曲。

    训练的场地位于小河边，河对岸还有百十个孩子在操演。

    他们拿着去了枪头的木杆互相对练，一板一眼十分认真。但终究是孩子，练着练着就玩闹了起来，嘻嘻哈哈。

    几个年长的伍长、什长拿着鞭子冲了过去，孩子们哭丧着脸，整理好队形后，继续对练。

    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大片的农田。

    头发花白的老兵在田间锄草，时而直起腰来，含笑看着正在操练的少年们，指指点点，仿佛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

    这场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不过，树欲静风不止啊，他最近听到了一点风声……

    ******

    潘园之内，繁花似锦，宾客如云。

    正如重要节日之时，天子招待群臣，皇后会见命妇一样，如今的洛阳城内，大晋司空、东海王司马越三天两头举办宴会，着意拉拢士族子弟，为其所用。作为他的贤内助，王妃裴氏自然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将士族女眷们邀请过来，加深关系——诚然，闻喜裴氏并没有给东海王提供足够的支持，但裴妃本人已经在尽心竭力帮助丈夫了。

    今日阳光明媚，裴妃邀请了不少人来到潘园，踏青游艺，欢度春日。

    裴盾悄然抵达之后，直接被拦住了。他并不着恼，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打听来的都有哪些人。

    没过多久，之前见过一面的督伯邵勋远远走了过来，他有心起身寒暄两句，一想到两人间的身份差距，觉得太掉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邵勋也看到了他，但并不认识，径直走过，身边还跟着几名士卒。其中一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偏偏匪里匪气，看着就不像好人。

    “此人便是督伯邵勋吧？他要去哪里？”裴盾唤来了潘园的一位典计（相当于管家），问道。

    “回裴侍郎，邵督伯应是巡视去了。王妃正在招待贵客，听闻去陂池那边踏青了，可出不得乱子。”典计说道。

    “原来如此。”裴盾点了点头。

    他想起之前与糜晃闲谈，提到有人告发邵勋“阴结少年”，那时他才是一个队主吧？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升任督伯了。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堵。

    一个军汉都能升官，他堂堂裴家子弟，却连个外州刺史都求不得，何也？

    他还年轻，功名利禄之心，却是怎么也冷却不了。

    “邵督伯很得王妃信任？”裴盾突然问道。

    典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照实说道：“督伯勇武绝伦，令士卒畏服。值夜巡守，出行护送，一丝不苟，井井有条，阖府信赖。”

    “你！”裴盾有些无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典计还是妹妹出嫁时从裴家带过去的，多年下来，居然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尽给他说没用的废话。

    不过他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邵勋确实有几分本事，妹妹大概是比较信任的。再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风声，司马乂试图兼领北军中候之职，在安定数月之后，洛阳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战争危机，妹妹这么做，大概也是想有点自保之力吧。

    有本事的人，即便身份低微，在用人之际，也总能得到诸多优待。

    不行！我得尽快跳出洛阳这个大火坑，谋个外州的好职位。

    裴盾在前厅走来走去，半晌后对典计说道：“我去营区走走。王妃那边游艺结束了，你就遣人来唤我。”

    “遵命。”典计答道。

    裴盾也不耽搁，举步向外，朝军士驻扎的营区方向而去。

    （编辑和我说，更新有点快了……欠账只能慢慢还了，如果有推荐，就加更，压下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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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游艺

    邵勋抵达伊水之畔时，却见满地的莺莺燕燕，直让人看花了眼。

    游艺这种活动，自秦汉时出现萌芽，发展到魏晋时代，已经颇具特点。

    活动内容很多，如角抵、蹴鞠、投壶、下棋乃至百戏，其实就是趁着春暖花开、风景优美的好天气，大家一起到户外玩一玩罢了。

    魏晋这会，因为门阀政治的极大发展以及士大夫尚柔之风的兴起，游艺活动开始更加偏向文艺，更加风雅。

    摔跤、射箭、比武之类，一点都不“柔”，一点都不“风雅”好吗？

    我们需要的是扑面而来的魏晋风度，需要的是文艺小清新，两个人滚在地上摔跤实在辣眼睛，不喜欢！

    男人都这样了，女人自然更不喜欢这类活动，于是今日女眷们多在饮茶、奕棋、画画、写字以及诗赋唱和。

    不要觉得她们文化水平低，事实上，魏晋时代士族女子的教育水平是要超过两汉的。

    后汉年间，神学化的儒学处于大一统状态，强调“灭人欲”，男尊女卑的格局十分明显，极大压制了女子的教育，即便有，学的也多是礼教方面的内容。

    魏晋仍然是男尊女卑，但女子却没那么“卑”了，封建伦理的压制得到部分解除。

    儒教的僵化死板乃至向神学方向发展，政治上的腐败以及长年的战乱，极大冲击了原本的价值观体系。魏晋士人愈发怀疑人生，旧价值观逐渐崩溃，新的思想体系尚未建成，以至于社会上清谈成风、放浪形骸、奢靡无度，士人主张追求个性、自由，探索自我价值及生命的意义，在教育方面，“越名教而任自然”这个主张得到大多数士人的认可。

    于是乎，女子教育的成果开始显现，一大批既精通琴棋书画，又深谙诗赋歌舞的才女被批量制造出来。她们不再是只懂封建伦理的“纸片人”，而是更加立体，更加生动了。

    似乎是好事吧？充气娃娃确实不太得劲呢。

    邵勋远远看着，裴妃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间。

    她穿着一套杂裾垂髾（shāo）服，整体呈现上短下宽，上俭下丰的风格。

    上身是传统的汉代深衣修改而来，较为修身，硕大的车灯塞在里面鼓鼓囊囊，粮食之丰足，绝对不会苦了孩子。

    腰部用帛带紧紧束着，纤细异常，伸手轻轻一揽，那感觉绝对上头。

    帛带外还有一条围裳，可以理解为围裙一类的东西。围裳将整个腰臀包住，下沿有层层叠叠的尖角形装饰，紧贴裙身，垂及裙摆，是为“髾”。

    微风拂来，裴妃身后的髾随风轻舞，煞是漂亮。

    仔细一看，原来是两瓣臀实在挺翘，裙、髾被顶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风一吹起，就飘飘荡荡。

    嗯，这个时候如果下一场雨，将裙摆淋湿，曲线、弧度会更明显。

    想到此处，邵勋突然有些愧疚。

    王妃对他有恩，是他的贵人，心里这般亵渎，着实不妥。但他这具身体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处于精气勃发的阶段，王妃这种人的吸引力又是致命的。

    少妇少妇，腾云驾雾，可不比那些身子都没长开的少女强多了？

    难绷。

    他的手下意识从刀柄上滑落，伸进戎袍里面，调整了下裤裆的姿态。

    舒服多了，不再勒得慌，这才悄然远去，巡视四周。

    “是你呀。”青青草地之上，一大一小两位少女正在采摘野花，见到邵勋路过，其中一人立刻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

    “见过二位小娘。”邵勋行了个礼。

    说是两位少女，但其中一个其实还是女孩，正是去年在庾家见到的那位小娘。

    另外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亭亭玉立，气质娴静，给人一种空谷幽兰的感觉。她只抬头看了邵勋一眼，便转过了视线，看着手里的鲜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像她这种士人家庭的女子，对军汉们不屑一顾才是正常的，庾家那位明显年纪还小，还没领略到“种姓制度”的真谛，过于天真烂漫了。

    “这位是梁将军家的姐姐。”庾文君像只欢快的云雀，仔细介绍她身边的女郎：“出身安定梁氏，马上要去当豫章王妃了哦。”

    安定梁氏，其实也算是士族里面比较出名的存在了。

    东汉年间，权臣梁冀威风无比，一门三皇后、六贵人、两个大将军，把持朝政二十年，先后立了三个皇帝。

    魏晋以来有所衰落，但到目前为止，虽然谈不上顶级门阀，但仍在一流末尾徘徊，其实不错了。

    “梁将军”应该就是卫将军梁芬了。

    这个职务怎么说呢，理论上很高，但梁芬应该没有开府，在朝中权力有限。他最好的出路，其实还是谋一个地方职位，比如刺史、都督之类，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眼光了。

    “你今日在巡视？”庾文君问道。

    “天下鼎沸，时局丧乱，正要多加巡视。”邵勋答道。

    “难得有个春日游玩的机会，却不知下一次是何年了。”庾文君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眼角的小月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丝忧愁。

    “战事不远矣。”邵勋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熬过去。”

    “啊？”庾文君惊讶地捂住嘴，娇艳的野花贴在脸上，颇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趣味了。

    梁氏也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未说话。

    “洛阳这种风口之地，不知道怎么都喜欢留在这。”邵勋看了眼远处的山川、河流，道：“你若想年年赏花，不如搬到江南去。”

    “为什么？”

    “要打仗啊。”邵勋说道：“打来打去，人都死光了，最后怕不是让并州匈奴占了便宜。”

    梁氏蹙眉，似乎有些忧愁，又好像不太喜欢这类灰心丧气的话。

    庾文君下意识问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家的部曲，没一个有你这么能打。”

    邵勋失笑，道：“战阵之上，万箭齐发，再勇武又有何用？世间最厉害的本事是‘集众’，它有排山倒海、改天换地的无上威能。我——差得远了，不过是乱世之中随波逐流的小卒子罢了，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遑论其他。”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

    庾文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天真地问道：“你会帮我吗？”

    邵勋失笑，认真地说道：“会。”

    “那就好。”庾文君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大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欢快。

    梁氏没好气地看了小妹妹一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今日两人同乘一车，路上遇到个怪道人，说她俩皆有“凤格”，未来贵不可言，或有皇后之命。

    她虽不信，但庾家小妹妹和一个军户聊得这么开心，显然是当不成皇后的。

    眼前这个军汉，甚至只能娶军户女子为妻，和她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邵勋眼神不差，见梁家的那位天之骄女不愿多言，便行礼告辞了。

    庾文君遗憾地行礼作别。

    她今年才七岁，虽说六岁就会写诗了，但见过的人少，历事更少。在她心目中，这个武夫大概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武艺最出众，最有本事的了。

    她的心思与别人不一样。从前年开始，懵懂之中就听着父兄们激烈的争论、反复的抱怨，隐隐约约知道如今的世道不好，天天要打仗。而既然打仗了，那么最直观的就是你武艺怎么样了，对七岁的她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暂时想不到，也不愿意想。

    和庾文君相比，已经十六七岁的梁兰璧就成熟多了，思考问题自然不会像小女孩那么简单。

    她很清楚这个天下的权力和资源到底掌握在什么人手中。

    若想在乱世中过得好，拥有更高的地位，结交更有价值的人才是真的。

    豫章王，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归宿——当然，她也没有选择，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

    邵勋离开二女后，先前一直沉默的陈有根咧开了大嘴巴，说道：“督伯是不是喜欢公卿士女？”

    “你想说什么？”邵勋瞥了他一眼。

    “督伯如此英武，何必低三下四？”陈有根不以为然道：“若真喜欢官家小娘，督伯不妨放我离开月余，定给你扛一个回来。”

    邵勋语塞。

    其他几人也嗤笑不已。

    陈有根莫名其妙，他在说正经的呢，没开玩笑。

    有些乱得可以的地方，如并州，部分世家女子几乎沦为娼妓了，被人抢来抢去，一点不稀奇。

    “去去去！”邵勋嫌弃地推了他一把，道：“去铁匠铺帮我盯着点，看看重剑打好了没有。”

    “诺。”陈有根胡乱行了个礼，离去了。

    邵勋站到河堤上，看着远近春色。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自省。

    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有哪些困难？离最终目标是远了还是近了？

    总体来说，稳步前进，但上头似乎总有个天花板？

    他想起了刘裕。

    此君在三十七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五斗米道孙恩叛乱，东南八郡响应，局势糜烂。

    到第二年，三十八岁的刘裕因为作战勇猛，战功卓著而崭露头角。

    三十九岁的时候，终于积功当上了太守。

    哈哈，快四十了，才有一郡之地。

    那么，在三十九岁之前，他为什么没能出头？

    天花板是真实存在的。

    出身决定命运，而不是能力决定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操蛋。

    还好，这里是北方，不是秩序稳定的南朝。

    大乱之下，很多逻辑被颠覆了，机会或许要更大一些。

    当然，这会的秩序还没彻底崩溃，还需要司马家的子孙们乃至胡人继续折腾，将笼罩在上空的黑幕彻底撕碎，把铁桶般的桎梏打破，给广大没有出身的人一个机会。

    命运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是真的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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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后路

    游艺到下午差不多就结束了。各人各回各家，兴高采烈。

    很意外地，裴妃令邵勋至正厅等候。

    他没有犹豫，很快来到了厅中，却见一人已坐在那里。

    那人就是裴盾了，他刚刚从军营内回来，若有所思，见到邵勋后，立刻上前见礼。

    邵勋回礼，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裴氏子弟，居然会对一个小小的督伯行礼，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他没有坐，就站在那里，打算静观其变。

    裴妃在前呼后拥下来到了正厅。

    她瞟了一眼兄长，随后又把目光落在邵勋身上。

    这个军汉，今日在游艺会场附近巡视，在她眼帘中出现了好几次，总体还算勤谨。

    这就可以了，用人之际，要的就是这样有本事又勤谨的人。

    “阿妹……”裴盾站了起来，正欲说话，却被裴妃用眼神阻止了。

    “邵督伯今日与庾文君、梁兰璧言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裴妃坐了下来，问道。

    裴盾愕然，不由自主地看了几眼邵勋，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却不知道笑些什么。

    “聊大局。”邵勋回道。

    原来那两个小娘叫庾文君和梁兰璧啊。

    之前只知道人家的姓氏，这次算是从王妃嘴里知道名字了。

    “大局如何？”裴妃问道。

    “听闻江夏、扬州、蜀中、陇上皆征战不休，郡县划地自守，刺史互相攻伐，都督野心勃勃，不知可为真？”邵勋抬起头，看着裴妃，问道。

    裴妃看着他询问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下午见到的场景。

    一个言之凿凿对她“以死报之”的人，难道又想转投梁家或庾家么？心中微微有些不喜，好看的双眉也皱了起来，道：“是又何如？”

    邵勋垂下眼睑，沉声道：“既如此，洛阳不妙矣。”

    裴妃看着他，示意继续。

    “并州有乱，冀州有乱，各地皆有乱，何人转输钱粮进京？”邵勋问道：“光靠洛阳周边，怕是养不起这么多军民。”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洛阳周边就太平吗？恰恰相反，可能比其他地方还要危险。纵然洛阳城内储备了大量钱财、粮食、军资，但坐吃山空之下，又能维持多久？

    洛阳是个火坑，毫无疑问。只不过这个火坑中还有不少好货，有太多人不顾危险，想要火中取栗罢了。

    “你是怎么想的？”裴妃顾不得纠结下午的事情了，事实上她知道这很无谓，这会注意力已经被成功地拉到了时局上面。

    邵勋心下一动，他总算慢慢摸到司马越政治集团的边了。如果说以前是外围马仔的话，现在大概可以被人称一声“大哥”了——严格来说还没进入核心圈子，但已经可以参与一些事情了，这都有赖裴妃的提携。

    “需得有后路。”邵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裴盾心思一动，目光渐渐有些热烈起来。

    “后路……”裴妃的双手又下意识绞在一起。

    其实，最好的后路不就是东海国么？

    不是什么地方都有资格当后路的。每个州郡，都有自己的地头蛇，都有各自的势力格局，外人骤然空降过去，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打开局面、稳住形势，更别说充分调动资源做大事了。

    东海国经营多年，绝对是司马越集团最稳固的大后方。

    但话又说回来了，东海国只有七个县，地方太小了，撑不起一个大势力。

    如今最该做的，就是把后路做大做强，想想办法，将东海国周边的几个郡乃至整个徐州都督区都纳入己方势力范围，然后依托东海国，花时间、下大力气整饬，将其建设为自己稳固的基业。

    司空府里的中下级幕僚，绝大多数都来自青、徐二州，他们是有很强烈的回到家乡的冲动的。故所谓的后路其实压根没太多选择，就当前的局势而言，司马楙统领的徐州都督区是最合适的——当然，如果局势骤变，整个北方都混不下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妹，徐州……”裴盾又要说话，却被瞪了一眼。

    裴妃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

    中堂正厅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少许字画、家什外，并没有什么奢华的物品。

    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一尘不染，体现了女主人独特的偏好和习性。

    “你觉得哪里作为后路为佳？”她踱步到了邵勋面前，问道。

    鼻尖微微传来一阵馨香。

    入目所见是乌黑的鬓发，云发之下是闪烁着复杂情绪的双眼，接着是高挺的鼻梁、秀气的小嘴。

    胸前鼓鼓囊囊，柳腰纤细惹人怜爱。

    裙摆在走动中微微飘动，就像那摇曳的风情。

    “仆试言之，王妃姑且一听。”邵勋移开目光，说道。

    裴妃嗯了一声。

    “洛阳虽然危机四伏，但仍然是攫取好处的唯一途径。”邵勋说道。

    正如他所说，谁都知道洛阳危险，但离开洛阳的终究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还聚集在这里，甚至还有人在往洛阳赶，寻找机会。

    原因很简单，朝廷发布的任官诏书仍然是有效的。要想当太守、刺史、都督什么的，还得在洛阳寻找机会。

    “司空首要之务，乃寻求增封。”邵勋继续说道：“若能将兰陵、下邳、彭城等郡划入封国，与东海连成一片，则大有可为。”

    “若实在做不到，则退而求其次，谋取徐州刺史之位。”

    兰陵以前就属于东海，十余年前，析东海五县置兰陵郡。

    下邳、彭城在东海南边，这三个郡都隶于徐州。

    三郡划入封国之内，可操作余地就大多了，同时也是一个可观的地盘，一旦成功消化，足以成为立身之基。

    徐州刺史就要麻烦一些了，因为这是流官，理论上你是代朝廷管理地方，与封国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过，看当下局势发展，流官和藩王之间的差别在逐渐缩小，倒也不失为一个无奈之下的替代方案。

    “阿妹……”裴盾神情激动。

    “你闭嘴！”裴妃头也不回地叱了一句，看着邵勋，问道：“如何得以增封？”

    “这就需要立点功劳了。”邵勋说道。

    裴妃没有说话。

    她明白邵勋的意思。像夫君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做，谁赢他就帮谁，固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也别想有多少好处。

    邵督伯其实说得很隐晦了，需要“功劳”，不然无论把持朝政的是谁，凭什么给你增封？

    但这事——唉，又和她一直以来的想法相悖。

    她是真觉得如今的局势太危险，自家夫君又没有多少本钱，掺和在洛阳这个危局里实在太危险了。

    但她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夫君铁了心要在洛阳这个大泥潭中打滚，一旦失败，她也跑不掉。如今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支持了。

    赌气发泄只会坏事，将本就不大的机会彻底葬送，连累己身，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邵督伯言之有理。”裴盾赞道，说完这句，他生怕被妹妹打断，气都不带喘地说道：“选来选去，只有徐州了。人都是现成的，管起来也方便。届时妹婿在洛阳秉政，阿妹坐镇下邳监察封国，我亦可在彭城协助一二，后路稳妥无比。”

    说完，他又向邵勋颔首致意。

    这个武夫，虽然仪容、风姿都不太符合士人的审美，在他看来着实不咋样，但提的建议都是切实可行的。

    这个时候你去哪里都不合适。

    并州？不说大旱造成的流民问题了，单说匈奴等胡人部落不断南下蚕食，就是个大问题。况且如今的并州刺史是司马腾，不方便动。

    豫州？已经有人了，且真不太好取代，毕竟那是个都督区，且都督、刺史为司马虓。

    冀州？并州流民已经大举侵入，有点乱，况且那是司马颖的地盘，如何让给你？

    关中呢？那是河间王的地盘，一样不会给你。

    荆州刚刚被反贼祸祸一通，现在还在激战中。

    至于江南，人口、潜力都比较有限，暂时不考虑。

    幽州则太远，更没有根基。

    数来数去，也就兖州、青州、徐州比较合适了，考虑到基础的话，只能是徐州。

    如今唯一的难处，就是如何运作此事，将其落实下来，这个有点难啊。

    裴妃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转身回去坐了下来。

    她想起了今日见过的世家女眷。

    就打听到的消息而言，可谓触目惊心。

    世道变了，好日子在一点点逝去，世家大族的观念遭受了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原本就苦闷已极的内心，疮痍更甚。

    她也有点失望。

    只不过想要个能够安宁生活的地方，都没法满足么？

    我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也没有多少野心，只是想偏安一地，继续维持以前的生活，过完这一生罢了。

    可能比较自私，毕竟百姓的生活更惨，但人与人本来就不一样，不是么？

    “邵督伯，你——很好。先回去吧，用心带兵。”裴妃很快调整好了心绪，展现出温婉的笑容，说道。

    “诺。”邵勋行了个礼，躬身退下。

    裴妃螓首低垂，笑容渐渐散去。

    她感觉自己变了。

    在以前，或许压根不会对这类低级军官假以辞色，但现在却有些过分的关心。

    她理不清自己的心绪，似乎被纷纷扰扰的时局裹挟，方寸紊乱，骄傲、冷静、自律这些特质在离她远去，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厅中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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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自省（给盟主一木一浮生o加更）

    （又有新盟主，痛并快乐着，编辑的话先……不奉诏，加更一章，减轻点心理负担。）

    外界风起云涌，潘园暂时还维持着相对安宁的状态。

    邵勋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拿着树枝写来写去。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去年种下的冬小麦离收获越来越近。

    成功越冬的牲畜们在万物勃发的季节成功繁衍，种群越来越大。

    归他管理的三队孩童劳作、训练、学习三不误，所有人都在进步。

    新来的两队募兵越来越服帖。在他的建议下，幢主糜晃委任李重（前洛阳中军老卒）、黄彪二人为队主，旦夕操练，已经有点模样了——其实，他们本来就颇具底子。

    就连杨宝最近也很老实，或许督伯之位已经让他满意了吧。

    一切都很好呢……

    “目标。”邵勋在松软的泥地上写下这俩字。

    其实，大方向他已经说过了，就是准备一条后路。

    洛阳是死地，适合捞好处，不适合作为发育的根基。

    在这一点上，他与司马越的利益是一致的。

    不一致也没办法。

    就他这个出身，这个地位，短期内想出人头地是做梦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壳上市”，先依附司马越集团发展，走一步看一步。

    那么，我有终极目标吗？

    自然是有的。

    但现在说出去只是徒惹人发笑，自己也会尴尬地抠出一室三厅。

    邵勋抬起脚，将刚刚写下的两个字擦掉，然后又写下“措施”二字。

    如何为了目标而努力？

    结交贵人，获得青睐是其一。

    培养班底，为将来主政地方做准备是其二。

    苦练军兵，博取战功，获得升迁资本是其三。

    还有第四点，防范各种不确定的风险，挤掉竞争对手。

    这是四个主要努力方向，其实还有一些次要的努力方向，但优先级比较低，精力有限的情况下，抓大放小是为正理。

    想清楚之后，他很快擦掉字迹，然后写下了“困难”。

    有哪些困难呢？

    最大的困难就是出身原罪，这个无解。

    譬如结婚这种可能获得岳家政治资源的大事，他的选择面就很窄：只能与军户女子结婚。

    不是我邵某人嫌贫爱富，单就容貌和素养来说，军户女子真的不中啊！

    想到两个多月前游艺会上看到的那群莺莺燕燕，再回想起自己在徐州见到的那些军户女子，他就很无语。

    士族女子不干农活，皮肤好，保养好。

    从小营养充足，身材好。

    她们的老爹更容易占有美女，基因好，整体更漂亮一些。

    更别说教育方面了，军户女子九成九是文盲，才艺更是没有，没法比。

    当然，事情也没那么绝对。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很多规矩在慢慢打破中。神出鬼没的糜晃几天前来了一次，观阅完军士操练后，非常满意，闲谈时问及邵勋的婚事。

    他隐约提及，从几年前开始，因为政局时常变化，一大群官员获罪，夷三族的都不在少数。有些士族女子嫁人了，本应随夫家一起处死，但因为娘家有关系，死罪得免，被接回去了。

    但这些女子一时间也没人敢娶。

    比如赵王司马伦篡位被杀后，伪太子妃刘氏（伪太子司马荂之妻）就没事，因为她的弟弟刘琨受到齐王司马冏的赏识。

    但刘氏这种人，别看她是罪人，还是寡妇，也不是邵勋能得手的，他的地位还是太低了。不过比刘氏差一些的罪官家眷却并非不可能。

    但他觉得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再等等。况且东海还有家人呢，这事也得问问他们的意见。

    “困难啊……”邵勋用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这脸怕是用护肤品都救不回来了。仪容、风姿算是毁了。”

    别笑，仪容、风姿是选官的重要标准。

    邵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首先就不符合士大夫“尚柔”的风气，给人第一印象就不好——事实上他也很诧异为啥裴妃没觉得他“丑”。

    其次，这日晒雨淋的脸、常年使用弓刀的手，哪一点符合标准？

    完犊子！

    有时候挺泄气的，并州匈奴人就对中原骁勇之士十分友好，给钱、给房子、给女人，妈的待遇不要太好。

    若非后世穿越而来的他还有点民族大义，径直去投匈奴算球，就凭他弓马娴熟的本事，混个小帅问题不大。

    可以说，绝大多数困难都是先天出身带来的。

    血统论之下，后天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改变。

    “沙沙……”邵勋用树枝将“困难”两字划了个七零八落，仿佛在发泄心中的不满一样。

    这狗屁朝廷，还有保的必要吗？

    ******

    三伏热如火，笼窗开北牖。

    六月很快到来，裴妃穿了一件清凉的两裆衫，外罩纱衣，乘坐马车来到了田间地头。

    两裆本是汉时甲胄，后来演化成了衣服，乃贴身内衣的一种。及至晋太康年间，士女流行内衣外穿，两裆衫大行其道，成了夏日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裴妃这种身材穿两裆衫，那真是好顶赞，让人吉尔不得放假。

    她却毫不在意外人的目光，只看着一垄垄收割完毕的小麦，面露笑容。

    邵勋带着十名士卒护卫在侧，他也带着欣慰的目光看着那些奋力挥舞镰刀的年老世兵们——唔，杨宝那厮似乎正在田中干活。

    “总要种地的……”他不自觉地想起了之前听到的这句话。

    乱世之中，这大概是非常提振士气的事情了吧？

    看老兵们的样子，似乎也更喜欢收获粮食，而不是上阵打打杀杀。

    那么，到底是谁造成了如今这一切的混乱，以至于要让百来买单呢？

    那些人心中就没点愧疚吗？

    最气人的是，他们这会还在醉生梦死，嗑药清谈，大鱼大肉，美女环绕。

    把北方折腾残了以后，见事不可为，干脆拍拍屁股南下。

    在江南，他们有辉煌的宅第，有连片的土地，有成群的农奴，可以放心地偏安一隅，继续门户私计之类的丑恶勾当。

    邵勋后世读史之时，看到的都是士大夫们的风花雪月，看到的多是士大夫们的魏晋风度，一度还觉得挺美好、挺文艺、挺浪漫，扑面而来的清新气息让人沉醉不已。

    但穿越过来后，却无法代入士大夫的视角了。

    他现在觉得这些人都是有原罪的，需要改造。但悲哀的是，他还需要仰他们的鼻息过活，甚至巴结他们、迎合他们。

    人啊，可能就是这样不断取舍、不断妥协的。最终磨平了棱角，被涛涛大潮所淹没。

    “督伯似有所感？”裴妃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夫战，资粮之重，当为首位。”邵勋回道：“而今天下诸州、郡、征、镇战乱不休，夫不得耕，妇不得织，百姓辗转沟壑，井邑化为废墟，长此以往，军馈定然不继。王妃打理潘园，诸事井井有条，仆佩服之至。上下近千军民，亦深感王妃之德。”

    “你倒是挺会说话。”裴妃淡淡一笑：“那日也是这般与梁兰璧、庾文君说的吧？”

    邵勋愕然。

    裴妃放下车帘，一时沉默了下来。

    “启程去洛阳吧。”稍顷，她吩咐道。

    “诺。”邵勋让人牵来马匹，翻身而上。

    其他九人亦纷纷上马，散开在马车四周。

    车驾缓缓而行，一路向西。

    时值正午，日头正毒，只一小会，裴妃就又把车帘掀起透透气。

    “梁兰璧之父、卫将军梁芬乃西州（关西）士人，与天水阎鼎等人相识，时常相聚。”辚辚车声中，裴妃温婉清丽的声音缓缓传出：“你既与糜晃糜子恢交好，就当谨慎从事。现时或没什么，可一旦局势有变，河南、河北、西州乃至吴地士人未必能意见一致，届时就会有影响了。你——稍稍注意点。”

    邵勋悚然一惊，立刻答道：“谢王妃提点。”

    果然，天下士人是有畛域之分的。

    他其实隐约有这个意识，但没想到隔阂这么深。

    衣冠南渡之时，好像河北（黄河以北）士人南下的就很少，河南士人南下的则很多。

    至于关西士人，他还真不太清楚。

    但似乎洛阳告破后，关西士人——主要是天水人阎鼎、武威人贾疋——将司马邺（晋愍帝）护送到长安，拥立为帝。

    当时很多关东士人不愿去长安，要不要这样啊？

    如果王妃不提醒，他还真可能踩这个雷。虽然未必会有多少负面影响，但他不是士族，对错误的冗余度很低，真没必要这样。

    随后一路无话，在日头偏西之时，马车经上东门入城，直入司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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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火中取栗

    “哈哈哈……”司空府内，高朋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确实，最近几个月司马越舔得很厉害。

    用文雅点的词语来形容叫“恭俭退让”，用难听的话形容就是“阿谀奉承”。

    但不管怎样，他舔到了。

    司马乂非常高兴。

    邺城的司马颖也没使绊子，甚至称赞过司马越几句，因为司马越暗中支持他担任皇太弟。

    这就是左右逢源，墙头草，关键是还没暴露，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这不，范阳王司马虓已经被任命为征南将军，即将率军南下，处理荆州乱局。如果他有手段，当可趁势在荆州安插心腹。

    司马虓、司马模、司马腾、司马越同为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之孙，关系自然不一般，绝对算是司马越的外援了。

    至于原本的荆州都督（亦叫沔北都督）司马歆，因为军队多派往蜀中，无兵可用，刚被农民军大败于樊城，死。

    “征南将军一至，张昌贼党不死何待？”

    “声势闹得挺大的，荆、扬、豫、徐、江五州之地，皆有波及，赶紧平灭了事，迟则生灵涂炭。”

    “江南诸州，武备废弛，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官军一触即溃，竟连流民都打不过。”

    “武帝削郡兵，地方仅有武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不用过苛。”

    “如今这个世道，该重建郡兵了。”

    ……

    众人七嘴八舌，谈得很尽兴。

    司马越频频举殇劝酒，众皆酣然。

    王导放下酒樽，随口应付着他人，心中默默思考。

    最近，堂兄王衍又召集在京王家子孙，举行了一次密会，王导去了。

    会中，王敦指出朝廷威望日衰，诸州有方镇化的趋势，且不可逆。既如此，不如派自己人去各州，攫取地方权力，以为奥援。

    王衍基本同意这个看法，并对在场的王导、王敦、王澄寄予厚望，认为他们三个是琅琊王氏这一代中比较出色的族人，要勇挑重任，为家业的兴旺发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王导对堂兄王衍比较尊敬，因为堂兄愿意留在洛阳这个龙潭虎穴，把弟弟们都送出去。

    按照王氏子弟的规划，王导往徐州那个方向努力，争取自己出任刺史。如果做不到，就弄个宗王顶在前面，自己幕后操控一切。

    王导选了好友司马睿。

    司马景文至少从外表、性格来看，比较容易操控，是最适合的前台幌子。

    但问题也存在着，闻喜裴氏的裴盾似乎对徐州刺史很感兴趣，这就面临着强大的竞争了。

    王导最近心情的阴郁，一大半来源于此。

    这会酒席上又听到范阳王司马虓担任征南将军，南下荆州平乱，心情就更是郁闷了。

    征南征南，征完南之后呢？会不会派个心腹出任荆州刺史、都督？那样的话，荆州可就归司马越一系了。

    烦躁！司马乂、司马颖就没点反应吗？

    “咳咳。”司马越清了清嗓子。

    众人见了，纷纷放下酒樽，坐回自己的位置。

    “今日参宴者，皆一时俊彦啊。”司马越笑道：“一年前，孤可没想过会有今日之局面。”

    “王之贤名，播于远近，四方俊彦纷纷来投，故有今日之盛景。”庾敳大声说道。

    糜晃瞥了他一眼。庾敳其实并未加入司空幕府，只不过走得比较近罢了，却在此大放厥词，搞得好像他是首席幕僚一样，你把曹尚书放在哪里？

    嗯，曹尚书正看着场中诸人，笑而不语。

    曹尚书名曹馥，乃曹洪幼子，年逾七十，德高望重，现为幕府军司，头号僚佐。

    “子嵩过矣。”司马越笑了笑，道：“而今河北名士径投邺府，西州士人多奔长安，河南、江东士人，多有依附长沙王者。孤这边，还差一些，差一些。”

    他这话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但也有几分真意。

    幕府之中，虽然来了不少人，总体而言，人才还是匮乏。

    吴地士人甘卓婉拒了他的招揽。

    河北士人祖逖以母丧为由，并未入幕。

    ……

    说白了，人家要么投司马乂，要么投司马颖，为何投你呢？

    名望、权势这种东西，可以影响很多人的选择，这就是现实。

    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秉政的司马乂最近处理了一起谋刺事件。

    简单来说，司马乂大事与邺城的司马颖商量，朝政由二人一起做主，但他忽略了屯兵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

    要知道，当初对付齐王司马冏的时候，大伙可是说好了，事成后废帝，拥立成都王司马颖为天子，河间王司马颙则为宰相。

    但司马冏直接被火并杀掉了，没劳烦长安、邺城二位帮太多忙，让这两位老哥十分失落。

    好在长沙王司马乂脑子清醒，先稳住了邺城司马颖，一应大小事务都和他商量，并口头表示愿意拥司马颖为皇太弟，将来继承帝位。

    这个条件无法完全满足司马颖。

    人家要的是皇帝宝座，皇太弟什么鬼？再者，现在也没见到立他为皇太弟的诏书啊，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好在司马乂愿意与司马颖分享朝政大权，暂时稳住了他，没让他当场发飙，拖到了现在。

    与司马颖相比，司马颙真没得到太多东西，故十分恼火，做掉司马乂的冲动十分强烈。

    就在前阵子，洛阳看似一片太平的情况下，前司马颙幕府长史、现河南尹、陇西李氏出身的李含暗中联络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等人，阴谋刺杀司马乂。

    邺城司马颖乐见其成，默许了。毕竟两个人共掌国政，总没有他一个人说了算好。

    但李含谋事不密，被前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现长沙王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得知，当场告密，李含、卞粹、冯荪三人被捕杀，骠骑从事诸葛玫、前司徒长史牵秀亡命奔逃邺城。

    李含一死，意味着司马乂、司马颙二人正式撕破脸，邺城司马颖多半也没耐心继续玩什么共掌国政的把戏了，听闻他最近征发了大量兵众，又联络鲜卑、乌桓、匈奴部落，磨刀霍霍，南下的意图十分明显。

    这件事，对中原百姓来说固然是噩耗，对长沙王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东海王司马越来说，则未必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机会。

    你们互相火并，拼到最后，剩下的不都是我的了么？

    这话不能公然宣之于口，但在座众人，懂的都懂。

    主公不是第一回这么做了。

    司马伦、司马冏都被他熬死了，在洛阳的局面一步步打开，如果司马乂再死，或许能更进一步，大伙也能跟着沾光，岂不美哉？

    ******

    司空府武库房外，邵勋意外碰到了两个人：何伦、王秉。

    经旁人介绍，才得知他俩是东海国军将，这次带了一千多王国兵至洛阳，听大王号令。

    “何将军、王将军。”邵勋立刻上前见礼。

    “哎，何必多礼！”何伦上前两步，托住了邵勋的手臂，笑道：“都是乡党，在外就当互相帮助，今后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邵勋有些意外，从军的世家子这么客气的吗？

    与糜家一样，何家、王家也是东海士族。

    何家新起，底蕴较弱。

    王家则是老牌士族，后汉王朗之后，曾与天家联姻，家世比何家强上太多了。

    不过，王家确实厉害，王秉则不一定。他如此热情客气，多半是支脉出身，小时候家境可能还不咋样，故没那么多骄娇之气。

    “正是。”王秉也在一旁说道：“咱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就得抱团。大王幕府之中多青徐士人，咱们军中也得多青徐兵将。邵君既是国人，就是自家兄弟，可以信任。”

    邵勋再次行礼告谢。

    有点离谱，他竟然感受到了家乡人的“温暖”，这是何等的卧槽！

    地域、乡党，在中古时代，当真是极其重要的一种关系。

    “二位将军率众而来，长沙王那边竟然可以通融？”邵勋问道。

    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管得这么松了？

    齐王司马冏那会，可是把诸王党羽都赶出了城去啊，结果何伦、王秉带着一千多兵马，大摇大摆地入城，竟然没有丝毫阻碍。

    “长沙王怕是自顾不暇。”何伦比较谨慎，没说什么，但王秉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吧，他早就做好与邺城、长安大军厮杀的打算了，咱们这一千多人，固然不多，但也是份助力不是？”

    见王秉的大嘴巴把什么话都说了，何伦也不再隐瞒，补充道：“长沙王拉拢禁卫军诸将，成果不是很显著，有些人暗通邺城、长安，有些人装疯卖傻，能为他所用的并不多。再者，禁卫军内部也很复杂，有些固然骁勇善战，有些部伍则滥竽充数，不堪一击。而今事急，自然能用的都要用起来了。”

    “原来如此。”邵勋再次告谢。

    高级军将就是好啊，得到的消息比他多多了。这两人，今后还得多多结交。

    “听闻邵君为督伯，代糜督护管着一幢兵？”王秉又问道。

    “只管着二百余人。”邵勋说道：“两队丁壮，三队孩童少年，却不甚堪战。”

    “不少了。”王秉听完，脸色一松，继而劝道：“想办法多收拢些兵马。”

    “正是。”何伦也说道：“大王着我等招募亡散，扩军备战。邵督伯亦可效仿，洛阳重地，咱们自己人还是太少了啊。”

    “多谢二位将军提点。”邵勋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

    二人见邵勋执礼甚恭，非常尊重前辈，心中满意。

    司空已经召见过他俩，下令招募散乱在各地的溃卒，扩充部伍。基本是有多少人招多少人，钱粮他来想办法。

    屯于潘园的那一幢兵，他们粗粗了解过，过半不堪战，再加上有护卫王妃的职责，于是便熄了吞并的心思。今日见到邵勋如此客气，心中愉悦，乡党情结一上来，便多说了两句。

    邵勋大概也了解了他们的想法。

    从东海国千里迢迢而来，若说没有彷徨、担忧，那是不可能的。而今确实该团结互助，为他们东海人在洛阳站住脚一起努力。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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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撤离

    “督伯。”柴房之内，陈有根匆匆而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用神秘的语气说道：“要打仗了。”

    正在擦拭器械的士卒们一听，手脚下意识慢了下来。

    邵勋用眼神示意，很快有两人起身，持械出了柴房值守。

    “说吧。”他点了点头。

    “有人收到邺城家书，言成都王集兵二十多万，分批南下，欲图洛阳。”陈有根说道。

    “二十多万？”邵勋无奈地摇了摇头。

    冀州都督区最多四五万兵马，前几年还损失了些，眼下能有三万兵就不错了。

    所谓二十多万兵马，更大可能是二十多万临时征发起来的丁壮，这其实也是此时主流的战争方式：菜鸡互啄。

    当然，也不是说邺城大军没有精锐。

    事实上冀州都督区世兵的战斗力，在“八大军区”中算是处于第一梯队，还可以。

    而且，他也不确定司马颖有没有整顿部伍，招募精锐，组建新军——作为一个乱世野心家，他应该是做过的，不然还争屁的天下。

    唉，说到底，自己地位还是低，没法获取有效的情报，别人也不一定会告诉他，以至于这等消息，居然还要靠陈有根从大街上获取。

    “邺城到洛阳，几时可达？”邵勋问道。

    “走得快的话，一个月差不多。”陈有根说道。

    “你怎知晓？”

    陈有根略有些尴尬，嗫嚅道：“去过。”

    邵勋也不问他为何去邺城，闭目思索了一会，便道：“潘园那边不能待了，得尽快撤回洛阳城内。”

    “是极。”陈有根连连点头：“那些老者杖翁，根本上不了阵。孩童少年，也只配当人果腹之物。若不撤回城内，危矣。”

    “现在就吃人了？”邵勋有些惊讶。

    乱世才刚开头，有零星吃人现象他可以理解，但听陈有根的意思，已经大范围吃人了？

    “督伯，你武艺出众，处事公平，我服。但你该到下面多走走，有些地方，连草贼山匪都不愿意去抢。”陈有根说道。

    “为何不去抢？太穷了？难道不可以掠人贩卖吗？我听闻并州匈奴、羯人多被官吏捕捉贩卖。”邵勋问道。

    “有些地方的百姓，又穷又横，啥都没有，就烂命一条。”陈有根摇了摇头，说道：“匪贼去了，还不一定打得过。运气差点，被他们捉了卖为奴隶，或者沦为果腹之物。并州、冀州流民军中有‘牛肉’，供给颇多。事实上哪有那么多牛？怕是一二分牛肉、八九分人肉。”

    “乱得比我想象中还厉害啊。”邵勋叹道。

    自己的生活确实太过单一了。

    自东海来到洛阳后，要么在司空府当值，要么在潘园护卫，生活场景单调，与外界接触不多，信息确实闭塞了。

    他终究只见识了这个乱世的小小一角啊，还是相对“温柔”的一角。

    “有根，听闻山林水泽之中多亡命之徒，你可了解？”邵勋想到了之前何伦、王秉所说之事，突然问道。

    “那哪能不知道？”陈有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待看到邵勋严肃的面庞时，生生憋住了，转而说道：“自长安到洛阳，从河内至襄阳，贼匪多不胜数，都快没山林给他们落脚了。就我当年与弟兄们闲谈所得，一个小土包上都有贼人。或许未必是真贼，他们也种地，但贼事绝对做过不少。”

    “这些人习气如何？”邵勋问道。

    “督伯，我知你意。”陈有根说道：“其实多是诸州溃兵，没法回家，落草为寇罢了。习气还行，不过时间一长就难说了。”

    “嗯，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又问道：“要打仗了，你怕不怕？”

    “说不怕是骗人的。”陈有根叹了口气，道：“但如今到处都没活路，怕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拼一把，兴许能出人头地呢。”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士气就上去了。”邵勋笑道：“行了，这次邺城、长安大军杀来，咱们避无可避，只能见机行事了。若真不得不上阵，我丑话说在前头，未奉军令，临阵脱逃者死。”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又把目光投向其余几人，众人纷纷应诺。

    ******

    裴妃在洛阳没待多久，两天后就返回了潘园。

    一路护送之时，邵勋找机会提了自己的建议。

    “此番入洛，我便为此事而来。”裴妃叹了口气，神色间黯淡了许多，不如以前那么有神采了。

    战争，是人都怕，妇人尤甚。

    别以为大晋官军多有纪律，事实上王朝末年的军队，就没几支军纪好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才是常态。

    至于门阀部曲、坞堡私兵、流民乞活等等，一个鸟样。

    诸王之乱导致地方秩序遭到严重破坏，他们就趁机兴风作浪，杀的人可不少，抓的奴隶更是数不胜数，更别说吃下肚的“东西”了。

    “王妃英明。”邵勋赞道。

    跟着这么一个脑子清楚的上级就是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心里有谱，而且不拖泥带水，这性格很好。

    “督伯不怕死么？我记得你就上过两次阵吧？”裴妃问道。

    邵勋略微有些迷茫，不知该怎么回答。

    战争，谁不害怕呢？

    这不是打游戏，鼠标一点，兵就冲过去了。这是要你亲冒矢石，横身锋刃之端，用生命做赌注，奋力厮杀的。

    事实上别看他对下面人讲得慷慨激昂，那是为了严申军纪，鼓舞士气。在内心之中，他的情绪波动并不小，毕竟穿越者也怕死啊。

    而且，这种情绪波动还不能显露于外，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王妃于我有恩，我没资格害怕。”邵勋缓缓说道。

    这话把裴妃干沉默了。

    邵勋则看着前方的蓝天白云。

    有些话，无法对外人讲。

    小时候，他的胆子不是很大——不，可能只是他以为的胆子不大。

    五岁那年，村中有一老人过世，他被父母带过去。尸体已经凉了，面目有些狰狞，手脚黯淡发青，还有深紫之色。他以为自己很害怕，但当站到尸体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上中学之时，亲戚家失火，有人被烧死。当人们从废墟中扒拉出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时，他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因为尸体的肚子都烧爆裂了，内脏显露在外，手指、脚趾融在一起，但他发现自己很平静，甚至在父母的要求下，给与自己同龄的尸体穿上了一件新衣裳。当时烂肉一块块往下掉，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穿越之后，十四岁那年，镇压民变。此世父亲已老，弟妹年幼，他代父出征，亲手斩杀了一名乱民。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当鲜血糊了一脸，亲自斩下头颅系在腰间时，他发现自己很平静。

    夜深人静，剖析内心时，他不知道自己的下限在哪里。

    在战阵厮杀之时，他甚至会摒弃所有杂念，脑袋一热就冲上去。

    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变态，得了心理疾病。

    如今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他真担心自己往变态的深渊一步步滑落啊。

    所以，必须要找点有积极意义的事情，来冲淡自己的负面情绪。

    建功立业、结束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废除大晋朝的许多骇人听闻的制度，让社会更加进步……等等等等。

    如果没有这些崇高远大的理想照亮他的前路，充当锚定物，他觉得自己就像在黑暗中踟蹰行走的孤单旅人，最终会迷失方向，被黑暗吞没，成为石虎那类残暴之人吧。

    “邵君这话，我能相信么？”裴妃轻声问道。

    “王妃可拭目以待。”

    “好，我信你。”

    一路无话，车驾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潘园。

    撤退的命令很快传达到了各处，不出意外地引发了小小的骚动。

    但撤退并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庄园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粮食还需要一两天才能收获完毕，今晚很多人要星夜挥舞镰刀了。

    收好的粮食还要趁着好天气，扬晒一番，不然很容易霉烂。

    庄园内的财物、工具要收拾打包，牲畜要找地方安置，最好是洛阳外郭的羊马墙内，实在不行移到城内也可以，但要找好地方。

    最后，上千口人住哪里？这是一个问题，需要提前协调好。

    总之一堆事情，得尽快处理完毕，毕竟敌军不会等你。

    六月十五，糜晃来到了潘园，撤退已是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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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财富（给盟主难见温柔加更）

    邵勋最近在忙着代写家书。

    从来没学过繁体字的他，下笔时如有神助，就是字迹有些娟秀，让糜晃哑然失笑。

    而且，他写的竟然是楷书字体，就更让人好奇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当他看到千恩万谢的士兵们时，什么话都没了。

    威望怎么来的？就是从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来的。

    武艺出众，折服将士。

    带兵有方，让人信服。

    嘘寒问暖，令人感动。

    还帮他们解决一些生活上的问题，比如代写家书，又收获一批好感。

    糜晃看着那两队他亲手交到邵勋手上的募兵，见到他们恭敬驯服的模样，颇为感慨。

    短短数月时间，军容焕然一新，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已经如臂指使。如果再花个一两年时间深入整顿，则可由表及里，达到真正的如臂指使。

    把部队交给他，果然没错。

    何伦、王秉之辈，本事固然不错，但和邵勋比，似乎还差了那么点意思。

    乱世之中，能捡到这么一个人才，运气着实不错。

    “邵郎君过来一点。”见邵勋写完家书，糜晃招了招手，说道。

    邵勋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心下激动，快步走了过来。

    “这两队人，我从京中带来，交给你了。”糜晃指了指在不远处列队的百名士卒，说道。

    “怎么来的？”邵勋看了眼，发现和之前送过来的人差不多，问道。

    “比较杂。”糜晃解释道：“有些是失地流民，多为司州百姓；有些是溃散士卒，世兵、禁军都有；有些是豪门逃奴，你别担心，这个世道没人会追究了；还有些则是监狱中相对身强力壮的囚犯，许其维新自赎。”

    说完，他有点尴尬，于是补充了句：“我好不容易从何伦、王秉那里抢过来的。”

    潘园这边大撤退，并非所有人都去洛阳。

    按照王妃的意思，一年前征发过来的东海世兵需要罢遣，主要是那些年岁较大的老兵，足足走了四队近一百六十人。

    他们将带着潘园内部分工匠、仆婢乃至自愿东行的庄客总计三百余人，启程返回东海国。

    就在昨天，甚至还有部分洛阳民户吵嚷着要跟着一起走，大概三百多户的样子。

    裴妃知晓后，下令将庄园内收获的粮食交予他们带走，以供沿途吃用。

    邵勋听闻，知道他之前献上的留后路建议起作用了，这就很好嘛——这些老兵西行，本就是一场闹剧，服役一年后能回家挺好。

    至于那三队孩童少年，原本要一并罢遣，邵勋面见王妃后，这些人又留了下来。

    他们已经耕读了一年之久，普遍认字不少，还有大约二十人跟着邵勋学习算术，亦小有所成。

    比起他手里管带的成年士兵，邵勋觉得这些少年才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士兵是可以取代的，而且很容易，就像糜晃新送来的百人一样，好好整训一年半载，基本都听话了。

    但这些少年的培养周期却很长，没那么容易取代，将来如果治理地方，这些少年就是他的管理团队，可以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的杀手锏。

    “黄彪、李重！”邵勋喊了一声。

    “在！”二人一溜小跑，前来听令。

    “将新来之人打散，与你等手下混编为四队。”邵勋当场吩咐道，说完，又面向糜晃，道：“有国人周英、钟獾儿，忠勇老成，可为队主。”

    “就这么定了，首尾我来料理。”糜晃点了点头，道：“兵交给你了，一定要好好练。”

    “诺。”看着糜晃满是希冀的神色，邵勋沉声应了下来。

    ******

    六月十六，第一批车队离开潘园，往洛阳而去。

    四队队主吴前没走，已经五十岁的他死皮赖脸留了下来，帮着收拾庄园。

    邵勋干脆让他帮忙照看一二三队的孩童少年，有点类似“领队”，他欣然应命。

    四五六七队全是募兵精壮，队主分别为李重、黄彪、周英、钟獾儿——说是募兵，其实军饷很少，除了管饭之外，逢年过节得到的赏赐并不多，寥寥几匹布罢了，但就这待遇，已经非常不错了。

    “毛二！金三！王雀儿！”看着即将远行的少年，邵勋喊道。

    “督伯！”

    “邵师！”

    三人立刻跑了过来，躬身行礼。

    邵勋拉拉他们的手，又拍拍他们的肩膀，心绪涌动。

    乱世破局的希望，就在这些少年们身上啊。

    毛二今年十一岁，赣榆人。

    金三十二岁、王雀儿十四岁，与邵勋一样，都是朐县人。

    毛二相对较为聪明，读书认字之外，还额外学习算术。

    金三则有点笨，认了一些字后，就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练武上了。

    王雀儿中人之资，种田、训练之余，读书认字，与大多数人一样。

    “你等先行几日，到洛阳后，听督护之命，先安顿下来。”邵勋嘱咐道：“虽只有数日，但也不能荒废了学业。那本手抄《千字文》，乃我花费心血编纂而成，一有闲暇，就要多多温习，切记，切记。”

    “诺。”

    “谨遵邵师之命。”

    三人纷纷应道。

    车队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边。

    邵勋又回首看向潘园这个住了一年的地方。

    这里绿树成荫，红花遍地，在夏日之中争奇斗艳，分外妖娆，端地是一处好所在。

    但这样的世外桃源之地，马上就要毁灭了。

    两军交战，互相厮杀，潘园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不被乱兵洗掠？

    正如方今这个天下，世外桃源一个接一个毁灭。

    吴地、蜀地、关西、河北、河南，到处是战乱。说什么五胡闹起来才开始乱，那简直是扯淡，几年前就开始了好么？

    八王之乱的战场，又何止洛阳一处！只不过这里最引人注目罢了。

    感慨完之后，他整了整衣袍，入内面见王妃。

    途中遇到了督伯杨宝。

    秦三、郑狗儿、刘通三位队主向他点头哈腰。他们都是杨宝属下，但看见邵勋之时，从来不敢怠慢，礼数很足。

    杨宝则有些尴尬。

    经历了这么些时日，他老实多了，因为他的姑夫、幕府左司马刘洽居然扳不倒眼前这个家伙，让人十分泄气。

    于是他也行了个礼。

    邵勋回礼，对他身后三人颔首致意后，便入了正厅。

    王妃正在翻看《千字文》，见邵勋进来后，说道：“惜君没有门第，不然就凭这本书，我就能请族中德高望重之辈帮你点评一下。”

    “点评”可不仅仅是评论，它往往意味着名望、地位的提高，可以登上更高的舞台。

    士族的后生子弟，就喜欢请德高望重之人点评，一旦获得好评，立刻名声大噪，获得被宗王、高官征辟的资格，可谓做官的捷径。

    赵王司马伦的心腹孙秀（孙吴宗室，孙权侄孙），就曾得到王衍的点评，从而飞黄腾达，不可一世。而王衍也因为这桩无心之举——他本来没想给孙秀点评的——在赵王上台之后，得到了孙秀的礼遇。

    所以，这些高门士人的能量超乎你想象。现行的选官制度，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点不夸张。

    闻喜裴氏地位与琅琊王氏相仿，后世曾有“八裴方八王”之说，若能得到裴家长辈点评，确实是一个做官捷径。

    但邵勋是军户，很难就是了。

    “不说这个了。”裴妃放下书，看着邵勋，说道：“去洛阳之后，我就管不了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仆未敢忘王妃提携、庇护之恩。”邵勋答道。

    裴妃摆了摆手，轻叹一声，道：“邺城兵众二十余万，关中之兵亦有七八万人，以洛阳的情形，实乃以寡击众。万事不要逞强，安安稳稳即可。天塌下来，有禁卫军挡着呢。即便挡不住，司马颖、司马颙入了洛阳，也不会赶尽杀绝。你若有本事，自投成都、河间二王即可。”

    “王妃谬矣。”邵勋正色道：“仆出身寒微，在乱世中浮浮沉沉，飘零至今。若非王妃照拂，早已暴死他乡，曝尸荒野，又怎么可能有今日之地位？仆不懂什么大道理，亦无匡扶天下的资格，只知有恩必报。王妃待我恩重如山，仆自愿为王妃拼杀，纵死不恨！”

    裴妃漂亮的双眼中有些惊讶，亦有些恍惚，沉默良久之后，轻声道：“去了洛阳之后，谨慎行事。其他的，我会想办法的。”

    “诺。”邵勋沉声应道。

    裴妃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再度拿起了案上的《千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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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洛阳建都始于周公营造洛邑，后周平王东迁，正式成为首都。

    后汉光武中兴，兴建南北宫，毁于董卓之乱。

    曹魏建立后，文帝、明帝相继修建洛阳，于故址建太极、昭阳等殿。

    司马氏代魏，仍以洛阳为都。

    洛阳并不大。

    东西七里、南北九里，自汉以来差不多都是这个规格，与北魏时庞大的洛阳城不好比。

    四面开有十二座城门，曰大夏门、宣阳门、开阳门、上东门、平昌门等。

    洛阳城西北角有金墉城，乃曹魏时营建，分为三部分，联为一体，故称金墉三城，又名永昌宫。

    修建金墉城的目的是“备不虞”，这个习惯应该起源于曹氏在邺城西垣北段修建铜雀三台。

    金墉城的防御设施非常完善，与洛阳东北角的百尺楼一起作为全城的制高点。但在这会，却成为了废帝、废后及获罪宗室的羁押场所。

    汉魏、西晋洛阳城之外，还有许多建筑，居住着大量百姓，甚至公卿士族也多住于此，如太尉府就曾位于城南，城东还有吴、蜀二主宅第。

    就邵勋等人刚刚抵达的城南地区而言，灵台、明堂、辟雍、太学、国子学当是最显眼的“地标建筑”。

    他们入驻的就是辟雍。

    辟雍是公卿子弟学习礼仪、雅乐、舞蹈、诗文、骑射等技能的地方，这会已经停办，正好空了出来。

    辟雍之北是国子学，南面是一片民宅，西面隔着开阳门大街（南北向）遥遥相对的是明堂。

    此处离司空府不远，地方也算宽敞，正适合大军驻扎。

    先期抵达的潘园庄客、仆婢就集中于此，乱哄哄的。

    老实说，邵勋微微有些失望。很显然，裴妃并没有把他们弄进城内。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洛阳城内要么是皇宫、诸衙、仓库、军营等官方设施，要么就是真正的巨室豪门、宗王宅邸。普通民房不是没有，但你至少得是曹魏营建洛阳城时的第一批居民，没这个时代红利的话，想住进去是有点困难的——未得圣命，乱糟糟的泥腿子、军士们如何能进城呢？尤其在紧张的局势下，人家还担心粮食不够吃呢。

    没办法，只能靠自己了。

    从抵达的第一天起，邵勋就开始观察附近的地形、建筑、道路。

    还好，他发现敌军若来，还是可以打一打巷战的。

    另外，从军事角度来说，他们钉在城外，可以与城内的驻军互为犄角，互相援应，让敌军放不开手脚，甚至前后夹击，还是很不错的，前提是城内驻军真的支援他们——可能吗？难说。

    “而今有三件事。”邵勋看着围在身侧的李重、黄彪、周英、钟獾儿、吴前五人，说道：“其一乃修缮辟雍外墙，其二为囤积军资器械，其三乃摸清友邻部队情形。”

    说完，他看向吴前，道：“修墙之事，你来办。所需劳力，就近征发。”

    “督伯，附近多公卿巨室，如何使唤得动他们？”吴前叫苦道。

    “此事我会与幢主商议，你做好准备即可。”邵勋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若还摆谱，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诺。”吴前放下了心，只要有人出头，他就是个奉命办差的人而已，不难。

    二人说话间，开阳门大街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数百骑策马而行，如风驰电掣般一掠而过。

    “这——骑战马赶路，莫非有紧急军情？”宿卫军出身的李重面色凝重道。

    一般而言，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军中是严禁骑战马赶路的，抓到就要被鞭笞。

    盖因马儿的体力很差，一天最多赶路两个时辰，其他时候要么休息，要么吃马料补充体力——反刍动物基本都这个德行，吃东西的时间很长。

    如果骑战马赶路，却突然遇到敌人，当是时也，敌人马力充足，可反复厮杀，你的马儿却跑得体力不支，汗出如浆，还怎么打？

    眼前这数百骑兵，很显然没有赶路用的骑乘马，只有战马，却依然风驰电掣般前出，肯定是有紧急军情了。

    “没那么快来的。”邵勋安慰道：“至多是一些充当先锋的敌军游骑罢了，这队骑军应是出城驱赶的。或者，敌军尚未来，他们至外围部署。战洛阳，其实主要战的是外围啊。”

    李重默默点头。

    “只是游骑啊，那还好。”

    “游骑也很可怕，鲜卑还是乌桓？抑或是匈奴？”

    “出不了这三家吧。刚走的那批骑军，多半就是鲜卑人，只不过他们是禁军罢了。”

    “成都王麾下应该有很多骑兵吧？那可如何是好？”

    “只有拼了，拼死算球。”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邵勋皱了下眉头，他发现这些人很怕骑兵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将来可是要面对铺天盖地的胡骑的。

    “我问你们，如果行军之时，在平原旷野之中遇敌骑，有什么办法应对？”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问道。

    场中一时间有些沉默。

    “督伯，或可学马西平故智，使用弓弩、车阵？”李重毕竟是禁卫军出身，谙熟军事，第一个想到。

    “这个办法为何有效？”邵勋问道。

    “车阵首尾相接，可阻敌骑冲阵。偏厢车一侧有挡板，弓手立于车上，朝外射击，可从容杀敌。”李重答道。

    “听到没？”邵勋看了眼众人，说道。

    “听到了。”

    邵勋当场俯下身来，拿匕首在泥地上画图解释。

    其实，核心就是制造障碍物，阻止骑兵直接冲过来。不一定要偏厢车，紧急时刻，辎重运粮车都可以，甚至可以用士兵单人能够携带的鹿角，临战之时掷于地上，这也不是没人用过，效果还很好。

    当然了，偏厢车肯定是最专业的。

    一侧有挡板，可阻止敌方骑射手的箭雨，挡板上还有射击孔，己方步弓手可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从容射击。

    考虑到骑射的稳定性、精准度、射程、射速、威力都不如步弓，目标还很大（有马），在对射之时，骑射手相当吃亏，根本坚持不下去。

    有偏厢车遮护，步兵还可以轮番休息，体力、精力得以恢复，能连续作战。到最后，怕是骑兵比步兵还累。

    马隆就是用的这一招，创造了奇迹。

    “但此法也有缺陷，谁来说说？”邵勋画完车阵示意图后，突然问道。

    “督伯，敌方如果有悍勇敢战之步卒，车阵就危险了吧？”黄彪思索片刻，说道。

    “不错。”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黄彪回答得很好，诸位再想一想，还有什么缺陷？”

    “用火箭攒射，或有危险？”有人问道。

    “不，防火很容易做到，再想想。”邵勋摇了摇头，说道。

    “截断粮道，此阵不攻自破。”有人说道。

    “如果携带了足够的资粮呢？马隆当年随军带了足够三年所用之物资。”邵勋否定了，继续鼓励道：“再想想。”

    “挖断道路。”

    “填平道路很容易，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只能延缓车阵，而不能阻止。”

    “最主要的还是要挑选精锐步卒，马西平当年的三千五百人，都是精兵悍卒，诸般兵器都能使用，绝非乌合之众。”李重叹了口气，说道：“其实，草原也不是人人有马，战马亦很宝贵，能当上骑兵的，一定是优中选优，不会是滥竽充数之辈。反观步兵，低劣的发根木矛就上了，临战之时极易慌乱，一旦溃逃，会令全军士气崩溃。”

    “很好！”邵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前阵子我让大家都学射箭，很多人还不以为然，现在知道好处了吧？”

    说穿了，步兵的门槛太低，是人都能上，且世兵制下，大部分步兵的素质堪忧，训练非常不充分。

    反观骑兵，因为马匹的宝贵，天生就有门槛，水平低的人还没资格入选呢。

    一个国家，到底有多少马匹呢？

    盛唐之时，官营牧场加驿站，总共七十多万匹马。

    辽国的马政办得十分出色，但全国才百余万匹马。

    养马很不经济，牧民不一定爱养。且很大一部分牧民没有马，他们的身份是牧奴，没什么个人财产，平时骑着贵人的马匹，帮贵人放牧牛羊马驼，如此而已。

    在中古时代，骑兵、步兵的个人素质，天然就不对等，所以多次创造了骑兵击溃步兵的神话。但如果遇到与骑兵个人素质相当的精锐步兵，虽然仍很被动，但劣势会大大改善。

    “射箭太难了，没几年练不出名堂。”李重沉吟道：“其实，草原引弓之国，牧人少时骑羊，大了骑马，每年还举办集体狩猎活动，在骑、射这两项上，他们的基础很好。一旦入主中原，会愈发难以对付。”

    这会胡人的战斗力，其实也就那样，一般般。但如果他们入主中原，装备水平会大大提高，甚至能靠中原百姓供养，让所有人——至少是一部分人——脱产，不再耽于生计，可以心无旁骛地训练，战斗力会逐渐提高。

    他们在骑术、射术上已经很有基础了，一旦全脱产训练，已经精通的部分能够精益求精，不太精通的短板会得到弥补，可谓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个时候如果中原王朝还用临时征发的耕战之兵去对付全脱产的职业草原骑兵，那就是笑话了。

    “所以……”邵勋清了清嗓子，道：“我总结下。行军之时遇敌骑，首先要用大车阻止其冲锋，其次车阵士卒要挑选精锐敢战之人。滥竽充数之辈，绝对不能用，那只会害了所有人。战时携带百姓一起行军，更是大忌，绝对要不得。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人齐声应道。

    “回去后写心得，不认字的口述，找人代写。”邵勋补充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样的方式非常好，大家一起学习，印象更深刻，真遇到情况时也不至于无计可施。”

    “诺。”

    “还有，我再出个题。”邵勋又道：“如果来不及摆车阵，或者摆到一半，敌骑已近在眼前，该如何拒敌？每个人都要交一份方略上来。就这样吧，先散了。”

    “诺。”

    众人陆续散去，李重走在最后，临离开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邵勋几眼。

    这人，可不像是啥都不懂的世兵啊。

    相反，他看起来家学渊源，非常老练。以步拒骑本就很难，但他就是成竹在胸，仿佛经历过不止一次那样。

    甚至于，李重深刻怀疑，如果让督伯来统领骑兵，他很可能还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骑兵将领，精通各种玩死步兵的战术。

    真是奇人，莫非天授？

    众人离开之后，邵勋爬上了辟雍外墙，俯瞰整条开阳门大街。

    建筑鳞次栉比，房屋密密麻麻。

    这个环境，无论骑兵还是步兵，都摆不开阵势。

    一旦交战，只能是乱战。

    兵多都不一定管用，因为接触面很小，前排厮杀的就那么点人。

    如果一方兵众，但不甚精锐，前排被杀得站不住脚，仓皇后退之时，还可能会冲乱后方阵脚，造成大溃败，届时可就惨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样一想，他对守住洛阳突然多了几分信心。

    禁卫军的素质应该比邺城、关中那些兵要强。虽然听李重的意思，禁卫军中也有很多样子货、鱼腩部队，毕竟王朝末年了，可以理解。但整体应该还算可以吧？只要粮食、物资充足，洛阳完全可以守一守。

    但问题来了，物资真的充足吗？一旦战争长期化，会不会粮尽呢？

    他不知道。

    他的层级很低，还接触不到这类核心机密，甚至裴妃、东海王都未必清楚，唯一掌握实情的，大概只有长沙王司马乂及幕府高级官员了吧？

    蛋疼。

    不管怎样，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练兵训卒，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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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按部就班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辟雍馆舍之内，则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算是大晋朝重点机构吧，居然破败成这副鬼样了，一如大晋朝那千疮百孔的江山。

    粮食、军资被堆放在几个相对完好的屋舍内，糜晃亲自检查一番后，来到了廊下，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心绪不佳。

    “前天，驻防于河内郡的几支牙门军倒戈降邺。”糜晃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有多少人？”邵勋问道。

    “不下万人。”

    “精兵还是羸兵？”

    “算是能打的。”

    这下两人都沉默了。

    其实，这也是邵勋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

    赵王司马伦时期，禁卫军就自相攻伐。上一次他们整体作壁上观了，但你能保证这次还是吗？

    长沙王上台之后，首要任务就是整顿禁卫军。他的动作很大，一度亲自兼任北军中候，想要完整地控制宿卫七军和牙门军，着实吓坏了不少人。

    但洛阳中军系统存在那么多年，已经自成一体，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于是乎，与成都、河间二王眉来眼去之辈不少，战力相对不错的禁卫军在事实上分裂了。

    这次投降的万余人多半不是唯一一支，局势可以说相当严峻。

    “这可真是让人泄气。”邵勋苦笑道：“这么一来，大都督（司马乂）怕是只能收缩战线，退回洛阳固守了。”

    “麻烦了。”糜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司马乂不再信任派驻于外的各支部队，那么就只能下令收缩，撤回洛阳附近，将各军置于眼皮子底下，严加看管。

    但收缩战线不是没有后果的。

    首先会伤损士气。

    未战先却，你让别人如何看待？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这一点其实是非常致命的。

    尤其是很多士人不懂军事，他们只会单纯从军队数量上来判断强弱，丝毫不会考虑士兵素质、装备水平、精锐程度这种东西。

    三千人是比三万人少，但有时候三千精兵就能暴打三万乌合之众，俘斩一两万都不奇怪。

    因此，单纯从兵员数量来判断各方实力是非常愚蠢的。

    但战线不会骗人……

    你这一退，有问题啊，是不是怕了？是不是真的打不过？

    第二个负面影响就是会导致外围大量据点的失陷。

    这些据点并不是无足轻重的，有些非常关键，比如运输节点、水源、物资仓库甚至是牧场。

    失去了这些地方，光靠洛阳一座孤零零的城市，却不知能坚持多久了。

    以上两条都是很现实的困难。

    糜晃虽然不怎么通晓军务，还是能想明白的。邵勋对行军打仗谙熟无比，看得就更清楚了。

    有点难搞啊。

    “想那么多作甚！过一天算一天了。”糜晃突然重重地跺了跺脚，准备离去，临走之前，他扭头道：“开阳门大街之百姓，我已奏请司空，征发了千余人，修墙筑垒不成问题。若材料不足，自拆民房可也。”

    “诺。”邵勋应道。

    他愈发觉得糜晃这人不错。

    说话客气，不像一般士人对他居高临下。

    人实在，不跟你玩什么心眼子，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军事能力确实弱，也不经常待在军营，但你有什么问题，他知道后都尽力解决。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在幢主位上一天，就尽力负责。

    这样的人很好了。

    “修缮完外墙、馆舍，人放不放，你和杨宝商量着办吧。”糜晃抬脚走了两步，又补充说道。

    所谓千余百姓，那是真·百姓，说人话就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至于世家豪门子弟、家人，这会留在洛阳的不多，都乌泱泱跑郊外避难去了。有的走得还很远，带着部曲僮仆，跑到了南边新城、陆浑一带的山里。

    实在没法走的，想办法住进内城，或者几家、十几家合在一起，守望互助。

    战争么，就是这个样子。

    当乱军杀来时，谁也不比谁高贵，甚至豪门大户更易成为劫掠的目标。

    ******

    月余时间一晃而过。

    进入八月之后，风声越来越紧。

    几乎每天都有部队调动出城，也有灰头土脸的部队撤下来。

    很久没看到裴妃了。这些时日，只有一个王府典计过来，传达了些许消息：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稍安勿躁，沉着冷静罢了。

    邵勋趁机索要了大量箭矢、伤药、器械、粮食、布匹等物资，甚至就连笔墨纸砚都要了一大堆。

    他继续按部就班地教导孩童少年，让他们不要管外界的事情，专心致志地学习。

    当然，训练也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众人就在练习射箭。

    之前邵勋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训练士兵。

    这个时代的士兵，长枪兵就是长枪兵，除了拿枪戳人外，其他的技能都不太会。刀盾手就是刀盾手，就连弓手、弩手都有专门的部队——此谓“纯队”。

    但军事水平是随时代不断发展的，到了唐代，要求就很高了，士兵必须全员会射箭。

    长枪、步弓、横刀是每个人的标配武器，也就是说最差你也要精通三项技能，即刀、枪、弓。

    事实上远远不止，一个标准营伍，还有长柄斧、钩镰枪（打骑兵用）、木棓、弩、重剑、陌刀之类的兵器，配发给一部分士兵。

    晋军弩手射完之后，那也就射完了，没你啥事了。

    唐军弩手射完之后，要拿着陌刀上前近战厮杀。

    这被称作“花队”。

    如果给士兵打分，纯队士兵的得分会比较低，花队士兵的得分则会很高，因为他们会的技能多，更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捡到武器就能用，军官能使用的战术更多。

    但问题来了，花队训练成本太高，而且他们只能是当兵吃粮的募兵。传统的耕战世兵，他们要忙农活，无法脱产，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是现实的难题，涉及到军制改革。

    在如今这场即将展开的洛阳保卫战中，很明显，花队士兵的优势被无限放大。

    环境越复杂，越考验士兵的全面性和单兵作战能力。

    邵勋想了想，就他手底下这些人的水平，让他们全面学会刀、剑、枪、斧、槊、弓来不及了，那么只能现实点，挑最重要的先学一下：射箭。

    “就这么三十来个人会射箭。”临时开辟的斗场之上，邵勋看着正在反复练习箭术的士卒，吩咐道：“将他们单独编为一队吧，由李重担任队主。”

    “诺。”跟在旁边的李重立刻应道。

    “另挑四名高大有勇力者，至我身前听令，就由——”说到这里，邵勋看向陈有根道：“你来管着，由你当伍长。厮杀之时，若有胆怯畏战者，立斩之。”

    “诺。”陈有根兴奋地说道。

    “就用新制的重剑吧。”邵勋补充道。

    他喜欢用重剑——或者叫长剑——这种双手武器。

    此物在唐代由陌刀演变而来，晚唐之时十分流行，诸镇都有双手重剑部队，如黑云长剑都、左右长剑军等，一般是精锐部队。

    重剑用得好的，名气很大，如淮南张神剑、魏博邵神剑等，人们甚至忘了他们本来名字。

    重剑舍弃了防御，大开大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面对着敌人的长矛阵，挥舞着重剑就斩杀过去。

    这是一款非常适合亡命徒的兵器。

    在潘园的时候，邵勋亲自指导，让铁匠打制了一把双手重剑。

    陈有根看到后，十分喜爱，于是又打制了两把，专门由他携带，以做备用——战斗之中，武器卷刃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好能随时更换。

    抵达洛阳后，由糜晃出面，再找铁匠制了十把。

    邵勋打算让陈有根带着四名高大魁梧、体力过人之辈，作为他的督战亲兵，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终日跟着他——督伯么，本来就是“督战伯长”的意思。

    “其余三队，每日抽出时间习练步弓。”邵勋继续吩咐道：“我亲自来教。记住，你们是募兵了。世兵一天到晚要忙农活，不会几门技艺情有可原，但募兵可不能如此松懈，要对得起自己那份粮饷。”

    “诺。”黄彪、周英、钟獾儿三人同时应道。

    “练兵打仗，说到底练兵才是关键。”邵勋说道：“总有人拉着一帮从田里征发的丁壮，然后寄希望于奇谋妙策来获胜，这纯粹是赌博。诸位，哪怕明天就要上阵厮杀，今天也得给我好好操练。稍事休息，两炷香后，咱们继续练箭。”

    众人休息之时，邵勋来到了一二三队的孩童少年身旁。

    他们昨天练过了，今天主要学习文化知识。

    看到督伯前来，少年们纷纷行礼。

    “无需多礼，好生温习功课。”邵勋温言说道。

    对这些孩童，他的态度相对而言是比较好的，虽然训练时也会抽鞭子。

    流民军缺少的就是这些人啊。

    没有储备干部，你就治理不了地方。治理不了地方，你就没法长期立足。

    穿越者只有一个人，哪怕他有什么好点子、好想法，也需要人去执行。

    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储备干部团队，才是穿越者意志能够有效推行的主要原因。

    营中新来了几个教谕。

    大战在即，物价飞涨，很多人衣食无着，尤其是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读书人——主要是商人或地方土豪子弟。

    他们由于种种原因，暂时无法回乡，为了混口饭吃，便接受聘请，来到辟雍教授少年们读书识字。

    这让邵勋的日常时间变得更加充裕。

    他现在大多数时候只教算术、武艺，偶尔教一教《千字文》，不过少年们的日常管理他会深度参与，吴前就是他的代理人。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对人说的，这些少年就是他最大的本钱。以后如果有机会，他会在部队驻地附近开办随营学校，亲自担任校长，一批批“出产”军官种子、储备干部。

    世家大族确实垄断了教育，也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你去打破。

    没有世家大族之外的人才群体，你除了依赖他们，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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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比烂（给盟主欢悦加更）

    到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战争的阴云已经完全笼罩在了洛阳上空。

    九月初六，幢主糜晃再度来到军营——这次不走了，战争在即，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不可能不到场。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位名叫裴十六的王府仆役，听名字就知道是裴妃随嫁的媵臣，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严肃，神色谦恭。

    糜晃借口巡视军营，先一步离开了。

    裴十六行礼，道：“邵督伯。”

    “裴典计。”邵勋回礼。

    “长话短说。”裴十六低声道：“两日后，司空、王妃要入内城暂避，由上军将军何伦率部护送。糜督护以及王秉将军所部千五百人，短期内无法入城。王妃关心督伯，着我送来一句话——”

    “贼军凶悍，多亡命之徒，王师士气低落，前锋数战不利。”

    “城内粮草只够支用半年，长期相持下去，必败无疑。”

    “万事不要逞强，更不要强自出头，静待局势出现转机。”

    邵勋默默等待了一会，确认他说完了之后，又行一礼：“多谢王妃爱护。”

    裴十六点了点头，飘然离去。

    邵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左手轻抚弓梢，右手握于刀柄之上。

    消息不畅通啊。

    作为下级军官，很难得窥战场全貌。

    这就像是数万人阵列野战之时，军阵排出去几里地，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

    有的方阵已经与敌人厮杀了，有的方阵士兵们还席地而坐，吃食水恢复体力。

    前阵已经被击溃了，后阵还在兴高采烈地往前挺进，没收到丝毫消息。

    试想一下，作为宽阔战场上的一个小卒，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不是只能尊奉旗号金鼓行事？

    大旗一倒、谣言一出，如果士气不高，我管你什么，直接撒丫子跑路，“败了败了”不知道吗？

    如今邵勋就面临着这么一个情况，消息闭塞，不知道战场进展，只能自己观察，或通过真假难辨的消息，结合大概历史进程猜测。

    也只能猜个大概，细节是很难知道的，但有时候怕的就是细节。因为你的身板太弱，即便大方向不改，历史大潮的一个微小波动，都可能让你翻船。

    难顶。

    好在糜晃很快回来了。

    “裴十六走了？”他问道。

    “走了。”

    “那好，现在我来说，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你也别问。”糜晃叹了口气，道：“放心，你我如今算是同舟共济，我还得靠你的本事活命呢，不至于坑你。”

    “先说第一件。”糜晃理了理思绪，道：“关中兵马来得很快，其先锋一部已在宜阳与王师交战。王师步骑万余，由皇甫商统帅，军报上说‘互有胜负’，但明眼人都知道，怕是吃了不小的亏。”

    “西兵统帅是张方，有众七万，目前应到了两万余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邵勋，道：“这个张方，出身寒微已极，乃河间国人，有勇力、有才能，升官极速。去岁讨司马冏，他就来了，与李含共将两万军士。这次能统领七万大军，足见其人甚得河间王信任。”

    邵勋听了心中一动。

    河间王就是司马颙，坐镇长安，一直窥视洛阳宝器。

    张方没有门第，居然能统率七万大军，一方面足见其才能，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如果机缘巧合，普通人也是可以走上高位的，虽然这种例子极少极少。

    他的人生，好像有点励志啊。

    “张方骁勇难敌，但为人残暴，也不喜欢约束军纪。兵进弘农郡后，大肆掳掠，甚至有杀人充作军粮之举，你——不要学。”糜晃继续说道：“皇甫商这会应在宜阳，一旦溃败，张方就能直扑洛阳。西兵，其实离得很近了。”

    “大都督为何不增援皇甫参军？”邵勋问道：“万把人有点少。西兵又不是泥捏的，难道真要把人放到洛阳来打？”

    糜晃沉吟了一会，道：“据我所知，大都督执行的是‘西守东攻’之方略，即以偏师御西兵，以主力战邺师。”

    “值此之时，不该集中精兵强将，先击破关中之军，再携大胜之势，与河北大军决战么？”邵勋不解道。

    关中军队只有七万人，邺城方面则有二十多万。

    如果他来指挥，则会调集主力，先打垮七万关中兵，再以得胜之师的高昂士气，迎战邺城大军。而且，关中兵来得快，河北兵来得慢，中间正好有一个时间差。

    怎么这司马乂打仗，像下棋一样？西军兵少，我就少派点军队防御，邺师兵多，我就多派军队阻截。他到底打没打过仗？他的幕府决策机构之中，难道都是士族，没一个军将？

    “你这样太冒险了吧……”糜晃有些惊讶。

    “本就处于劣势，如果再不把握战机，只是等死罢了。”说完，邵勋缓了缓口气，道：“不过，或许有我等难以了解的内情。”

    糜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邺师主帅是陆机。”

    说完，又介绍了一下此人。

    东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少有奇才，文章冠世，曾在司马伦府上为参军，后为成都王司马颖赏识，充任平原内史。

    陆机其实没有任何统领大军的经验，军旅生涯也可忽略不计，但这会却一跃成为二十多万大军的统帅。

    甚至于，邺城内部都有人不服，北中郎将王粹（晋灭吴主将王濬之孙）就是其中之一。

    白沙督孙惠（东吴宗室、豫章太守孙贲曾孙）与陆机同属吴人，知道他能力有限，劝其放弃主帅之职，但被拒绝了。

    邵勋听完只觉震撼……

    从来没有征战经验的人，一来就上强度，领二十多万大军，这么儿戏的吗？

    就因为他是世家大族出身？

    说真的，还不如司马颙安排的张方呢。人家虽然残暴，到底是从军队下层一步步爬上去的，虽然他沾了河间国人这个身份的光。

    陆机有啥？撑死了指挥过家里的部曲吧？

    “邺师尚在大河以北，可能还要半个月才能渡河南下。”糜晃说道：“所以，咱们若要厮杀，第一批遇上的多半是张方的人。”

    “半个月，唉。”邵勋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个时间差完全可以利用。

    “别多想了。”糜晃看他的样子，笑了：“实话实说，我不会打仗，不知道你说的方略对不对。但大都督既然如此部署，军令便不可违。只要司空支持大都督一天，咱们就得听令。”

    这话一说，邵勋不由地看了他一眼。

    糜晃哈哈一笑，道：“你是聪明人，当知我意。”

    邵勋苦笑了下，道：“这仗，莫名其妙。”

    他费尽心机囤积物资、勘察地形、制定针对性战术，忙得屁滚尿流，合着有些人并不打算真打啊。

    得，还是听裴妃的好。

    “不要强自出头”、“静待转机”，话里有话，说得很清楚了——不过，若有人犯到他手上，且机会合适，他也不会放过就是了。

    “谁说不是呢。”糜晃无奈道：“不过，邵郎君做事有模有样，有你在，我安心许多。老实说，司空府上不少参军高谈阔论，头头是道，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狗屁不通。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没在营中住过一天，偏偏被奉为座上宾，参谋军事，这是要害死人啊。”

    没在军营住过一天的人却能成为军事决策机构的关键人物，甚至是军队统帅，这能怪谁？

    好像谁也怪不到，制度就是这样。

    真要怪，就怪九品中正制吧，真的太离谱，太不专业了。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打来打去，都他妈是比烂。

    “还有最后一件事。”糜晃正色道：“这几日，天子、大都督和满朝公卿在巡视各地驻军，可能会经过此处。不要懈怠，把军容整饬一番，别让人看低了。”

    “诺。”邵勋应道。

    说是天子，其实就是大都督司马乂巡视各处罢了。只不过他想借着天子的名头，激励士气，坚定诸军守御的决心而已。

    在这件事中，天子只是个工具人。

    说曹操，曹操到。

    九月初十，开阳门大街上仪仗如云，旌旗遮天蔽日。

    天子司马衷、皇后羊献容、大都督司马乂及文武百官，在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南下巡视。

    丑时初刻，过国子学，行至辟雍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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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奉帝“出巡”

    华丽的车辇之上，天子身着冕服，上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等，凡十二章。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较为镇定，遇到欢呼的军民时，甚至挥手致意。

    群臣穿着五时朝服，紧紧跟随。

    因这会是秋季，看上去白花花一片，蔚为壮观——依制，五时朝服随季节变化而不同，春天为青色，夏天为朱红色，季夏（夏天第三个月，即六月）为黄袍，秋天为白袍，冬天则为皂色朝服。

    比起天子，百官们的脸色就难看多了。

    敌军若来，帝后未必会死，他们可不一定。

    大家之所以留在洛阳，多抱的王衍那般心思，即自己在朝堂坚守，争权夺利，为家族谋官位，捞取好处。就本心而言，他们是真不愿意看到战争——投机者除外。

    皇后羊献容穿着青色深衣，佩十二钿、步摇、大手髻，戴绶佩，姿容秀丽，风华绝代。

    她的神色非常平静，仿佛是在春游一般。但仔细看她的嘴角，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个女人，自从经历了生死之后，似乎已经坏掉了……

    她看不惯天子夫君，看不惯把持朝政的大都督司马乂，看不惯文武百官，看不惯公卿士族。

    在她眼中，这些人本身就是笑话。

    文不能安邦治国，武不能戡定叛乱，终日蝇营狗苟，如同傀儡一般上朝下朝，嘴里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可笑之语，背地里干着令人发指的男盗女娼之事，要他们何用？

    尤其是司马乂，更是无耻、无能、无德之辈。

    羊献容依然记得宫城外向她飞来的箭矢，她从来没有离死亡如此之近。

    司马乂还很虚伪，表面上对天子、皇后礼敬有加，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实际上早就把宫廷侍卫遣散，然后让自己的部队轮番宿卫宫城，还动不动恐吓天子，以逞其欲。

    而这样一个看似极为强势的权臣，在碰到拥兵二十多万的司马颖之时，又低三下四，大小事务悉数发往邺城，不敢擅自做主。时至今日，当司马颖彻底与他翻脸之时，才敢下定决心厮杀，纯纯怂包一个。

    呵呵，就司马家这些货色，凭什么让她张开腿？

    她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以一种超然的态度，仿佛在看一场大型情景喜剧——或者说是哑剧。

    唔，辟雍大门外跪着群军将兵士。

    为首一人身着白袍，呵，又是无用的士人。

    在他身后，还有两人。

    左边一位身着筩袖铠，头几乎低到了泥里面，战战兢兢。

    右边那位就不太老实了。

    身材看起来很高大，身着大红色戎服，腰间别着弓梢、环首刀，背后还插着一柄硕大的长剑，抑或是长刀？

    头微微低着，但在用余光悄悄打量圣驾，显得十分放肆。

    羊献容甚至能感觉到，此人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要远比天子长。

    呵，好大的胆子！好龌龊的心思！

    不过她懒得管了。

    自稍稍长成，秀丽姿容现于世人面前后，她早就习惯了各色男人审视她的目光。其间夹杂着多少让人恶心的东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

    她以前很反感。

    现在么，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身段乃至身份也是一种资本，只不过没人可以配得上她罢了。

    就连天子也不行了！

    她瞄了一眼额头上隐有青肿的丈夫，那是被她拿花瓶砸的。

    司马颙、司马颖之辈上表请诛尚书右仆射羊玄之（羊献容之父），他竟然认真与朝臣们讨论可行性。

    这种男人有什么用？

    泰山羊氏，什么时候这么被人踩了？

    车驾很快过去了。

    糜晃又等了一会，才慢慢起身。

    邵勋眼疾手快，轻轻扶了一把，糜晃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杨宝则看傻了。

    邵贼武艺这么好，居然还会察言观色，几百个心眼子，这他妈还是人吗？

    “回去。”糜晃大手一挥，招呼众人进了围墙。

    “我昨夜得到消息，皇甫商已经战败，张方大军畅通无阻，可直入洛阳。我等好日子到头了，随时可能上阵厮杀。”糜晃说道：“你等做好准备吧。”

    “督护，营内尚有些许猪羊，不如宰了，大飨全军，提振一下士气。”邵勋建议道。

    “此策甚好，你看着办吧。”糜晃心绪不佳，直接说道。

    “诺。”邵勋应道。

    “督护，贼兵既已击破皇甫商，那么今日大都督奉帝出巡，所为何意？莫不是要巡狩他处？”杨宝问道。

    “哈哈。”糜晃大笑一番，拿手指点了点杨宝，道：“你啊你，都说些什么胡话？你看邵郎君就不会说这话。”

    “大都督奉帝出巡，依我看是在操演，将来还要奉帝出征呢。”邵勋笑道。

    糜晃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杨宝，语重心长地说道：“邵督伯年岁比你小，但他看得很明白。去岁诛杀齐王囧时，大都督就拿天子做挡箭牌，其时帝后受到惊吓，百官死了十几个。此番大军压境，他不过是故伎重施，再次把天子拿来做挡箭牌罢了。毕竟，没几个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戕害天子，这就存在机会了。”

    杨宝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原来司马乂的下限如此之低，这种事都敢干，怪不得能当大都督呢，果然够狠！

    同时又有些嫉妒，幢主糜晃就看重邵勋，对他爱理不理，心中颇不爽利。

    他心中这么想，却不懂得掩饰，直接在脸上表露了出来。

    糜晃看到了，本不欲说什么，但很快想到，以邵勋的武艺、见识，若上了战场，杨宝这厮还不被他玩死？心中怜意顿生，转而对杨宝说道：“杨督伯，军中向来以本事说话。你有什么看法，我本不想管，但我得提点你一句，张方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带来的关中大军，虽说本是良民，但出征在外，张方又肆意放纵，他们会变成什么德行，想必你也很清楚。弘农那边已经在吃人、杀俘了，张方至洛阳，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跪地求饶有用吗？当下还得精诚团结，切勿自误。”

    杨宝脸一白，讷讷不敢言。

    “好好想想吧。”糜晃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

    从九月中旬开始，战争陡然加速。

    二十日，关中兵在弘农肆虐了一番后，愈发逼近，洛阳一片风声鹤唳。

    二十五日，黑沉沉的夜幕之中，数条火把长龙迤逦而行。

    军伍不是很严整，喧哗声也比较大。

    落在后面的辎重车辆之上，满是坛坛罐罐，还有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的什么东西。

    军士们的情绪比较高昂，步伐轻快，面带笑容，看样子是得胜之师。

    马蹄声骤然响起，滚滚向西，不一会儿停在了个草亭旁。

    亭中围着十余人，盔甲鲜明，面色凶悍。

    张方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嚼吃着“肉脯”。

    他的凶名已经传遍弘农，现在又被洛阳士民所知。每每想到此事，心中就满是得意。

    叫你们门阀士族看不起我！

    哈哈，老子带着数万兵马杀过来了，你怕不怕？

    驻兵弘农的时候，他抓了几个杨氏家眷，其中最可人者乃一对姑嫂。

    嫂嫂风韵诱人，小姑子年幼稚嫩，日夜给他做饭、暖床，整整服侍了旬日，还是在他们兄长、父亲的注视下。

    临走之前，他把这对姑嫂也做成了“饭”，那味道至今让他回味不已。

    什么公卿士族，都是狗屁，长着两只脚的羊罢了！

    张方都有些怀疑自己，年轻那会为何对他们毕恭毕敬，仰视无比？

    他们能为了自己活命，主动献上妻女。

    士女为了活命，小意服侍，骚浪无比，“神女”的形象都塌了好不？

    这个世道好啊，哈哈，太合我意了！

    马蹄声渐近，草亭外的军士纷纷掣刀捉弓，寻声望去。

    不一会儿，一骑翻身下马，拜道：“都督，前锋已抵千金堨，并无伪太尉司马乂帐下兵马。”

    “好，先把千金堨占了，截断水渠。”张方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命令道。

    “诺。”骑士领命而去。

    张方将肉脯甩掉，在戎服上擦了擦手，笑道：“司马乂这会应在匆忙回援了吧？看不起我等西人啊，这次就让他好好瞧瞧，满朝公卿，可有一个会打仗，哈哈。”

    亲兵亲将们也笑了起来，畅快不已。

    千金堨是洛阳城西的大水陂，有多条石砌、砖券水渠通往城内，是内城、宫城的主要用水来源。这次给你截了，看你怎么喝水。

    不得不说，张方为人虽然残暴，但打仗思路还是很清晰的，并不是那种鲁莽之辈。

    优势兵力之下，仍然小心翼翼，可比某些滥竽充数的世家子强多了。

    “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吧？”张方起身，看着漆黑的天空，道：“连夜赶路，明早我要看到洛阳。”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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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但随我行

    大晋太安二年（303）九月，天子很忙。

    九月十三，帝后在群臣簇拥下幸邙山。

    十六日，至偃师。

    二十二日，回师洛阳城东。皇后、百官自回城，但天子被司马乂扣着不能走。也是在这一天，曾经与司马乂合作非常愉快的尚书右仆射羊玄之“忧惧而死”。

    但这并不能阻遏邺城、长安大军的攻势，人家合兵三十万，气势汹汹而来，死一个羊玄之有用吗？

    二十五日，天子又被拉到了缑氏县。

    从天子的行程轨迹，基本就可以看出司马乂与河北大军交战的地点。

    天子几乎成了“劳模”，哪里发生战斗，他就到哪里“鼓舞士气”。最近一次就是了，他跑到缑氏县，御辇立于阵前，众军山呼万岁，邺城方面的冠军将军牵秀战不利，引军而走，王师趁势追击，斩首数千。

    东面的局势似乎还可以——虽然只是暂时的，待邺城主力陆续赶到，还会有变化——但西边却快速恶化了。

    张方在宜阳击溃皇甫商所部万余人后，洛阳又凑了数千兵马，外加征发的豪门家奴、僮仆、洛阳百姓，又是一万多人西行，与张方交战多次，互有胜负，但伤亡较大，最终溃走，关中兵一下子冲到了洛阳内城之下。

    九月二十七日，开阳门大街上涌出了大股百姓，闹哄哄地向南疾走。

    到了下午，数百关中兵涌了过来，挨家挨户撞门。

    这一片其实已经没什么人了。豪门大族的消息甚至比邵勋还灵通，早在十天前就陆陆续续南奔，往山里而去。但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财物，关中兵看重的就是这些了。

    邵勋此时正趴在墙头，仔细观瞭贼势。

    老实说，有些失望，或者说庆幸？

    关中兵一路杀进洛阳，让他下意识以为敌军有多厉害呢。但这会一观察，大失所望。

    这根本不是精兵强将的样子啊。

    距离平蜀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年，关中世兵才更替了两代人，居然就不行了。

    当然，他们比起普通百姓还是要强不少的，但怎么说呢，邵勋的眼光太挑剔了，就是觉得这些人不行。

    糜晃刚刚送走了一位信使，这会正仰首望天，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看向墙头，问道：“邵督伯觉得敌军如何？”

    邵勋顺着梯子下到院中，道：“军容不整，又饱掠重负，无有战意。”

    “这是说——能打赢？”糜晃眼睛一亮，问道。

    “我部战兵数百，驱杀乱跑乱撞的敌兵很容易，但要说打跑所有敌军，则不可能。”

    “也没说要打跑所有人，清剿开阳门大街上的贼众，能否做到？”

    “督护，最好联络驻灵台等地的友军，一同行动。”

    “唔，也有道理，但很难啊。”

    二人一问一答，片刻后就没了声息。

    糜晃不说话，邵勋则静静等待着。

    “方才走的使者，是王矩派来的。”糜晃走到院中，看着披挂整齐、席地而坐、做好了出战准备的士卒们，道：“他是长沙国左常侍，扎营开阳门外，有众数千，我等皆从其节制。其实，之前他就已经派过家仆密来传讯，令我部向北进发，搜杀贼兵，被我顶回去了。这事，我没有说，你可知其中意味？”

    邵勋点了点头。

    “这次推搪不了了。有公卿至大都督营中哭诉，提及乱兵肆虐，苦不堪言。又，张方一面遣人截断水渠，一面扒开千金堨堤坝，将多余的水放掉。而今城中水碓干涸，甚至无法舂米。”糜晃说道：“所以，大都督要返回洛阳了，亲自部署，欲击破张方。”

    混乱的战略！这就是邵勋此刻的看法。

    简直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嘛。

    先前只有一个皇甫商带着万余杂兵对付张方，惨败后知道不对了，又四处搜罗兵众，像添油战术一样与张方大战，而今又溃了，终于急了，于是决定回师，亲自对付关中大军。

    “督护，东面打得如何？”邵勋问道。

    “还不错。”糜晃脸上的表情松了些，道：“其实，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只隐约听闻王师胜多负少，邺城大军灰头土脸，故大都督有暇回师。”

    “大都督既回师，确实不宜推托下去了。”邵勋说道：“我等既非中军，又非长沙王嫡系，若问罪责罚，几乎不会有人替我们说话。”

    “是这个理。”糜晃点了点头，道：“所以，我再问你一遍，有没有把握打赢？”

    “督护，战阵厮杀，没人敢说一定赢。”邵勋回道：“我只有一句话，愿领精兵当先开道，督护紧随其后，总揽全局可也。”

    “好。”糜晃激动了起来，只见他上前一步，抓着邵勋的手，说道：“战若得胜，定与君把酒言欢。”

    在糜晃心中，什么出身、门第，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战场之上，能并肩作战的袍泽才是真的，能保他性命的勇士才有价值。

    命都没了，还谈个屁的门第！

    残酷的洛阳战局，经历过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改变。

    糜晃已经变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东海老家的农庄、商铺、田地、部曲帮不上他一点忙，这里需要真刀真枪说话，门第再高，在张方眼里，也不过是釜中沉浮的几块肉罢了。

    邵勋领命之后，便不再废话。

    糜晃当场召集全幢伍长以上军官，将全权委任给他。

    邵勋一把抓过还懵懵懂懂的督伯杨宝，让他滚回阵中。

    “诸位，多余的话就不说了。”邵勋看着整齐排列的百余人，气定神闲地说道：“当兵吃粮，提头卖命，向来是厮杀汉的本分。”

    “诸位当兵的原因很多。有人只想混口饭吃的，这没错。但眼下这个局势，城中日蹙，斗米万钱，早晚吃不上饭。”

    “有人想博取富贵。这很好，都看到大肆劫掠的西人了吧？他们大包小包，鼓鼓囊囊，咱们抢过来，遍赏全军，岂不美哉？”

    “有人是衣食无着，无处可去，故来本幢为兵。我想说的是，待打完这仗，有了赏赐，你想去哪去哪，我绝不留难，说话算数。”

    “还有一些人觉得我武艺出众，处事公正，跟着我能活下去。我不想昧着良心说所有人一定都能活，但我可以保证，要死就死在一起，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不至于孤零零的。”

    “陈有根！”邵勋大声喊道。

    “在！”陈有根大声应道。

    他的脸色有些潮红，显然情绪激昂。

    督伯的战前动员太对他胃口了。

    有的军官就会空口白话，什么忠君爱国，全是狗屁，一点都不实在。

    督伯就能对症下药，讲到人心坎里去，尽可能把所有人的士气都调动起来。

    “我给你二什人，于阵后督战，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之。”邵勋命令道。

    “诺！”陈有根杀气腾腾地扫了一眼所有人。

    邵勋很快从一二三队中挑了二十名年岁较大的少年，与陈有根那伍汇合，充作督战队。

    “有些话，我只讲一遍。”邵勋手抚刀柄，大声道：“士卒不进，伍长斩之。伍长不进，什长斩之。什长不进，队主斩之。队主不进，我斩之。我若不进，诸君可斩我首！”

    糜晃在一旁静静看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军队，还真是冷酷无情。

    他以前见过东海国上军将军何伦治军，可没这么严厉啊。

    战前动员结束之后，军官们立刻下营，将士卒驱赶出来，排列整齐。

    邵勋从容不迫地在阵前走着，令军士们给步弓上弦，检查铠甲、器械。

    很快一阵抽刀入鞘声传来。

    检查完毕之后，邵勋又在陈有根的帮助下穿戴完毕筩袖铠，佩上步弓、环首刀，在额头上绑好红抹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仿佛生命中有这么一种习惯，有这么一件重要的事一样。

    吴前找来了王雀儿，将一柄重剑交到他手中，并附耳说了几句。

    十四岁的少年重重点了点头，吃力地扛着重剑，站到邵勋身侧。

    整整七队步卒三百五十人鸦雀无声，静静地看着他。

    邵勋稍稍校准了下上好弦的步弓，执于手中，扫视了下众军，大手一挥：“但随我行！”

    说罢，当先而走。

    “但随我行！”黄彪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激动，他搞不太清楚了，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着督伯。

    五十名甲士越众而出，跟在黄彪后面。

    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

    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在开阳门大街上重新列好阵势。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远处的西兵还在肆意抢劫。

    他们发出畅快的欢笑，间或传来几声咒骂，隐隐还有男人临死前的惨叫和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

    “嗖！”一箭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指定了方向。

    “杀！”邵勋大吼一声，举步而前。

    “杀！”军士们以矛杆击地，斜举而前。

    甲叶铿锵作响，军靴声动人心魄。

    数百人如一道洪流般，逆流而上，直趋开阳门。

    留守辟雍的孩童少年们纷纷涌到大门口，目光尽皆落在当先而走的“邵师”身上。

    在这一刻，他是所有少年心中的英雄。

    他无所畏惧，勇猛无前，把所有重担都挑在肩上。

    有那年纪较小的孩子，甚至哭了出来。

    稍大的少年，则紧紧抿着嘴唇，手用力握着刀柄，指关节都发白了。

    邵师教他们读书识字。

    邵师让他们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

    邵师尽可能给他们弄来好吃的长身体。

    邵师夜里巡视军营，会给顽皮的孩子掖好被角。

    邵师甚至给最爱哭泣的孩子讲故事，缓解他们内心中的苦闷与焦虑。

    他就像一道阳光，照进了所有远离家乡的孩子的内心，成为他们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什么狗屁朝廷，关我什么事？若非要在朝廷与邵师之中选一个的话，结果毫无悬念。

    雨渐渐大了，开阳门大街之上，响起了几声猝不及防的惊呼与惨叫。

    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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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有亿点点病（给盟主莘逊加更）

    细雨之中，箭矢突然破空而至。

    正大包小包走出某个高门大院的西兵惨叫连连，纷纷扑倒在地。

    包裹滚落在地，露出了美丽的丝绢一角，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有人大喊大叫，又想冲回来时的大院，不巧院中正有人往往涌，人人喜气洋洋，还扛着几个婢女妇人，顿时撞在一起。

    “嗖！嗖！”箭矢再至，对密集的人群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西兵直接被射懵了，更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劫掠玩女人的时候，谁他妈的还着甲啊！这仗没法打，先跑了再说。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举枪！”

    “刺！”

    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阵列，机械地按照命令递出长枪。

    在这一刻，训练成果体现了出来。即便敌人没着甲，士兵们仍然下意识地往脸、脖子、大腿等部位扎去。

    动作迅猛、有力、精准，瞬间造成了恐怖的杀伤。

    三五成群的敌兵陷入了混乱之中。

    有人想抵抗，招呼袍泽们结成战斗小组。

    有人想逃跑，扔掉了一切能扔的东西，转身狂奔而去。

    还有人试图往大街两侧的民宅内躲藏，寄希望逃得一命。

    “噗！”红抹额在凄风冷雨中轻舞飞扬，势大力沉的重剑从上方斜斩而下，只听“咔嚓”一声，一名西军小校的脖子被劈开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

    邵勋一脚踢开软掉了的敌人尸体，举步向前。

    鲜血染红了他的甲胄，腥味扑鼻而至，令人作呕。

    但强烈的刺激过后，他仿佛觉醒了什么基因一样，浑身涌起了无穷的力量，还有——

    暴虐的杀戮。

    “咔嚓！”这次的头颅直接滚落在地，溜溜转了一圈后，停在一个泥水坑中，尚未闭合的双眼还带着恐惧和绝望。

    黄彪快走两步，带着身后的甲士紧紧跟上，围护在邵勋身旁。

    到处都是“噗噗”的声响，那是长矛捅入肉体后的死亡音符。

    有敌人负隅顽抗，很快就被密集攒刺而来的长枪给捅了个对穿。

    有贼众试图躲避，民房中的百姓拼死抵住大门，不让人进来。

    “啊！”惨叫声响起，刚刚还趾高气昂的西人被长枪钉死在门板上。

    没有任何悬念，数百兵像推土机一般，沿着并不宽阔的大街稳步向前。所过之处，尸体满地，鲜血汇如溪流。

    “夫战，勇气也！你怕，敌人也怕。你狠，敌人就会逃跑。”邵勋哈哈大笑，还不忘鼓舞士气。

    敌军长矛捅在他的铁铠之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看都不看，重剑劈斩而下，敌人的半个肩膀被整体卸下。

    “啊！”惊天动地的惨呼声响彻整条大街，鲜血如同喷泉般飞溅而出。

    邵勋举着重剑，继续向前。

    他的头脸之上满是鲜血，几乎糊住了眼睛。

    雪亮的剑身之上，血迹斑驳，腥臭味冲天而起。

    没有一丝害怕，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久违的感觉不断复苏。

    他甚至感觉到了身体的轻微颤抖，那是发自灵魂的兴奋。仿佛眼前的不是血肉地狱，而是饕餮盛宴一样。

    怕不是有点大病！

    但这种感觉来得刚刚好，娴熟的技艺、勇敢的意志以及残忍的杀心结合在一起，他化身为一台病态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能预判敌人的动作，以至于敌人像是可笑地自动送到他的剑刃下一样——这是用节奏在杀人。

    他总能打在敌人最难受的位置上，让他手忙脚乱，最后被斩于剑下——这是用经验在杀人。

    他浑身浴血，吼声如雷，像是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一样，往往能夺人心魄，先手毙敌——这是用勇气在杀人。

    他杀人的招数太多了，简直信手拈来，面对不同的敌人，瞬间就能使出最合理的方法，用最简练的动作、最快的速度，消耗最少的体力，解决当面之敌。

    技艺娴熟的新人，或许也能杀死当面的敌人，但绝不可能像他那样举重若轻，体力消耗最少，动作一点不拖泥带水。

    妈的，杀人都杀出艺术感了。

    “饶命……”一名满脸稚气的敌兵哭丧着脸，踉跄后退，见到邵勋加快步伐，绝望地向前捅出长枪。

    枪杆被邵勋夹在腋下，黄彪眼疾手快，刺出长枪。

    “噗！”敌兵流着眼泪，捂着腹部，软倒在地。

    无数军靴从他身上踏过，军阵一往无前。

    黄彪用余光瞟了眼督伯邵勋，嘴角抽了抽。

    他怕了，幸好督伯是自己人……

    杨宝在后面远远看着，只觉尾椎骨上生出一股寒意。

    什么阴谋诡计，就是个笑话。你再智计百出，在邵勋这种残暴的实力面前，终究太过空洞——是的，在杨宝眼中，邵勋就是那种残忍暴虐的武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人都敢杀，让人发自内心地恐惧。

    或许，他和张方是一类人吧。

    ******

    雨越下越大，已经没人用弓了，战场上的一切都回归最原始的肉搏。

    三百多战兵从辟雍出发，一路向北，过国子学、雨花寺、牛市等，杀出去了好几里地。

    贼军屁滚尿流，遗尸数百，散乱得不成样子。

    邵勋浑身已经湿透，血水顺着剑刃流下，滴答滴答，溅起一朵又一朵血花。

    西面也响起了猛烈的喊杀声，那是平昌门大街。

    驻扎在那一片的应是牙门军某部，人数不详。他们动手比这边晚，但终究是动手了。

    听声辨战况，牙门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杀声一直向北，往平昌门的方向延续。

    能有人呼应，这种感觉真好。同时也从侧面说明，洛阳守军暂时还能拧成一股绳，大都督司马乂的命令还是管用的，至少部分管用。

    邵勋回头看看跟随而来的军士们，发现第一排换了不少新面孔。

    战争，总是会死人的，哪怕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依然会死不少人。

    再后面，糜晃的幢旗还在，听那密集的脚步声，似乎多了不少人，莫非有城南百姓自发跟随？

    “打胜仗，容易不容易？”邵勋将重剑扔给王雀儿，换了一把新的，笑问道。

    “有督伯在，何敌不可破？”黄彪避开了邵勋的眼神，大声回应道。

    老实说，他有点害怕这种眼神。

    凶狠、嗜血、暴虐，带有淡淡的血红之色，与往常平静、温和、睿智的模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按鬼怪志异中所写，督伯莫不是被什么老鬼附身了？

    “督伯如此神勇，令人叹服。”弃弓捉刀的李重用略带崇敬的目光说道。

    曾几何时，他虽被委任为队主，但一直板着张脸，没太多开心的模样。但经今日一战，看着邵勋身先士卒，一路砍翻西兵的勇烈场景，脸上突然有了几分笑意。

    这般勇武之辈，在宿卫军、牙门军中当个幢主都够了。跟着这样的人厮杀，确实更容易活下来。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邵勋哈哈大笑，重剑往前一指，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黄彪、李重二人热血冲头，扭头向身后大吼。

    “但随我行！”军士们喊声破天，士气高昂得无以复加，纷纷应道。

    “但随我行！”声浪一直向后，传出去很远。

    夫战，勇气也。

    他们这幢人的底子本就不错，又是自愿当兵，被邵勋前后整训了一年有余，军纪肃然。

    如果说临战之前，还有些许紧张、怀疑的话，那么经过刚才这么一阵的冲杀，信心暴增，士气也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菜鸡互啄的战争，在装备水平没有明显差异的情况下，谁的士气更高昂，谁的赢面就更大。

    于是，深秋冷雨之下，数百热血男儿排成整齐的阵势，在军官的带领下，沿着开阳门大街，墙列而进。

    雨水冲刷不尽刀枪上的鲜血。

    仓促集结起来的敌人被他们一冲而散。

    溃兵哭喊着向北逃窜，与迎头而来的援军撞在一起，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

    没人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三百多人加快了脚步，成列逐奔，鼓噪而进，将人数远超他们的西兵杀得狼奔豕突，抱头鼠窜。

    邵勋哈哈大笑，提着滴血的重剑，朝正在拨转马首，试图逃窜的一名敌军将校用力斩下：“给我人马俱碎！”

    “噗！”冲天的血柱飚起，却是重剑斩在了马身之上。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将敌军将校甩落马下。

    邵勋顾不得拔出卡在马身里面的重剑，抽出步弓，直接套在落地的敌将脖子之上，用力一勒。

    “死吧！”他满脸狰狞之色，肌肉虬结的双臂猛然发力。

    敌将的脊背被死死压着，挣扎不得，片刻之后，脸上满是青紫，舌头都伸了出来。

    邵勋又抽出匕首，也不管敌将是死是活，一点一点就将头颅割了下来。

    “督伯威武！”军士们见着，纷纷大呼。

    当是时也，马血淋得邵勋满头满脸，深秋冷雨之下，竟然还冒着丝丝热气。

    血泊之中，他拎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玩意面露微笑，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残存的敌军远远见着，发一声喊，惊恐散去。

    这人怕是跟张都督一样，有点病。

    “追！”邵勋将人头甩在一边，随手捡起一杆长矛，大踏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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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敬重

    整个追击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

    当邵勋站在壕沟边，看着百余名敌溃兵如下饺子般纵身跃入浑浊的河水之时，方才下令收兵。

    真是孬种！宁愿投水也不敢返身拼命，这样的兵，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百姓了。

    黄彪抓了几个俘虏，这会用绳索捆着，押往后方。

    邵勋拄着重剑，远远看着壕沟对岸的洛阳城。

    壕沟是临时挖出来的，引入了河水，以做防御。

    从军事角度来说，城南还是挺不错的。从城门到洛水也就十余里地，且建筑物繁多，不适合大军摆开阵势，这从敌军主攻洛阳东西两侧就能看得出来。

    此时的平昌门、开阳门外军寨林立，刁斗森严。

    城头亦有人走来走去，巡视不辍。

    方才他们追杀敌军这么久，竟然没有守军出城配合，让他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守将不敢呢，还是接到了不准出击的命令。他懒得管了，或许衮衮诸公压根没把他们这些城外驻军当人吧。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邵勋转过身来，下令撤兵。

    “诺！”几位队主纷纷应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执行力瞬间强了不止一个等级。

    “杨督伯。”邵勋提着重剑，朝畏畏缩缩的杨宝走去。

    杨宝面露恐惧，扭头看了看四周，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邵督伯饶命。”

    邵勋哈哈一笑，道：“你服了？”

    “服了。”杨宝连连说道。

    “服了就好，滚。”

    “诺。”杨宝连忙爬起，见有些军士远远瞄了他一眼，顿时面红耳赤。

    他知道，此战过后，邵勋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他已没有丝毫可能竞争。

    方才邵勋若提剑杀了他，往壕沟里面一扔，真不一定有人替他出头——兵荒马乱的战场上，死个督伯又怎么了？

    好在人家比较心善，终究不是那种残暴到底之人，把他当个屁一样放了。从今往后，老老实实算了，毕竟跪也跪了，为了活命，不寒碜。

    “邵君……”幢主糜晃从后头赶了过来。

    他全程目睹了整场战斗，情绪激荡不已。赶来的路上，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当见到浑身浴血，衣甲多有破损的邵勋之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督护来得正好。”邵勋笑眯眯地说道。

    战斗结束之后，他整个人似乎正常了不少。之前那个样子真的有点“疯”，让人担心，更让人害怕。

    “督护欲面见王都督吗？”邵勋看着隔着一条吊桥的开阳门，问道。

    糜晃沉吟难决。

    依本心而言，他是想要过去的，毕竟王矩是他名义上的长官。

    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又兵微将寡，万一渡壕北上，被要求率部留守，然后遇到敌大队人马，不但无法脱身，还可能当了替死鬼，那就对不起全幢弟兄们了。

    邵勋看他犹豫的样子，心中感慨。

    若换个人，早就撒丫子跑路，撤回去了。辟雍以及东面的太学都是各自独立的院落，占地面积适中，馆舍众多，院墙不矮，厚两到三米，是可以作为长期坚守的据点的。

    相反，留在开阳门的话，还得自己重新搭建营寨，物资补给多半也很困难，一旦遇大队敌军，那真的是炮灰了。

    但糜晃这人啊，居然主动从全局考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该说他老实还是热心呢？

    大晋朝若多几个这样的老实人，估计也不会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吧。只可惜，大家都想得太多，囿于门户私计，事情就搞不好了。

    “罢了，我遣人过河一趟，向王常侍报捷。这边就——撤兵吧。”糜晃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

    “诺。”邵勋应道。

    见邵勋答应得这么干脆，糜晃倒有点不会了，脱口问道：“邵郎君，方才打得那么顺手，斩杀敌军不下五百，真就这么撤了？”

    邵勋想了想，觉得该对糜晃解释一下，免得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说道：“督护有所不知。我军虽然打赢，但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糜晃下意识问道。

    “贼军饱掠重负，战意不足，此其一也。”

    “贼军四散各处，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一盘散沙，此其二也。”

    “贼军初入洛阳，摸不清我方部署，以为有大军杀至，士气低落，此其三也。”

    “有此三条，敌不败若何？”

    “但若等他们缓过神来，整军再战，胜负可就两说了。咱们这兵，确实比西人强一些，可也强不了太多，更兼兵力寡弱，一旦贼势大炽，举众而来，怕是抵挡不住。”

    “所以不如归去，谨守门户，以拖待变。反正咱们已经完成任务，帮王常侍扫清了一条街，还想怎样？甚至就连王常侍本人，怕是也没动过彻底击败张方的念头吧？”

    “有道理。”糜晃点了点头，道：“就依郎君所言。”

    ******

    收兵回营之时，依原路返回。

    刚打了胜仗的军士们兴高采烈，将敌人的器械、衣甲全部取走，作为自家储备。

    他们当然没忘了西人劫掠的财货，一一收拢起来，装在大车上。

    陈有根带着二十余名军士监督，不让任何人私藏。

    而在他身后，赫然摆着数枚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不遵军令，私吞缴获的士兵，被查到后，当场斩首，没有任何宽宥。

    邵督伯说得很清楚，劫掠是可以的，但不许私自行动，要有组织地劫掠——或者说派捐，即让被劫掠对象自己把钱财送上来。

    劫掠所得钱财，一一清点入账，统一分发。

    说白了，一切要有规矩，哪怕是劫掠的规矩。

    有规矩，伤害就能降到最低。在搜刮百姓和养军之间达到一个平衡点，毕竟朝廷不可能总发下足额的钱粮。

    邵勋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在大街上。

    他的衣甲多有破损，战袍染满鲜血，重剑之上也遍布缺口。但精神很好，意气昂扬，睥睨四方。

    “督伯。”

    “邵师。”

    “邵将军。”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俯首行礼，恭敬异常。

    邵勋笑了笑，这可太真实了！

    任你平时展现再多的武艺，训练之中有再多的法度，都不如战场上的实际表现来得重要。

    身先士卒，勇不可当，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

    更兼杀了一敌军将校，杀人过程还那么暴力血腥，让人兴不起任何对抗的念头。

    大街上有不少穿着五花八门的百姓，手执木棍、柴刀、长矛等武器，此刻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由军士领着，收敛尸体，打扫战场。

    邵勋问了一下，原来是糜晃在后面收拢的，大概两三百人，多为豪门僮仆、奴婢，自发出来追杀敌军，结果被糜晃征发入伍，编组成军。

    “不要放他们回去。”邵勋将王雀儿喊过来，让他去知会糜晃一声。

    与豪门打交道，很显然还是世家出身的糜晃更合适，虽然他那个门第在洛阳豪门看来，多半还不够格。

    戌时，大军陆陆续续回到辟雍。

    邵勋走进大门时，但见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等在那里。

    有潘园来的庄客，有潘园仆婢，有工匠，有马夫，有他的学生，还有不少陌生的面孔……

    “督伯威武！”众人齐声喊道，神色间颇为兴奋。

    邵勋哈哈一笑，伸手下压，示意众人止住欢呼。

    军官们站在他身后，个个与有荣焉，甚至就连一直和他闹别扭的杨宝，脸色也没那么黑了，嘴角甚至稍稍咧起。

    “都愣着干什么？给儿郎们裹伤。”邵勋吩咐道。

    “督伯，热水早就烧好了，伤药、布帛亦已齐备。”吴前挤出人群，一脸谄笑。

    “你倒是机灵。”邵勋笑着指了指他，道：“厮杀半日，腹中饥饿，开饭吧。缴获的几匹伤马，你找人料理，炖烂了给受伤的儿郎们补补。马革想办法鞣制一下，存入库中。”

    “诺。”吴前应道。

    就是邵勋不吩咐，他也想到了这些事，当下就点了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去干活。

    邵勋在王雀儿的帮助下去掉甲胄，浑身活动了下，这才感觉到左臂、胸口有些撕裂般的疼痛，原来是受伤了。

    “邵师。”学生们都围了过来，定定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口。

    王雀儿一溜小跑，打来热水，仔细清洗伤口。

    毛二捧着干净的布帛、伤药，准备裹伤。

    “呵呵。”邵勋笑了两声，看着众少年们，心中的戾气愈发消退。

    “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任你如何技艺出众，也免不了受伤。”他说道：“不过，比起你们能安心读书、训练，这些伤又算得了什么？”

    “邵师……”有小孩双眼通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作甚！”邵勋先是脸一板，教训道：“纵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是咱们武夫的宿命，何哀耶？”

    说完这句，他脸色稍缓，换了一副语气道：“若真的过意不去，就好好学习，严加训练，在学业、武艺上精益求精，不断进步。如此，我心甚慰，拼杀起来也更有劲了。”

    “谨遵邵师教诲。”众人纷纷应道。

    “一会都有肉汤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哈哈。”邵勋面不改色地等毛二包扎完伤口，便站起身，轻轻拍着孩童少年们的肩膀。

    院中角落处，一身着锦袍的青年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之中多有讶异。

    沉默片刻后，他举步向前，往邵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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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规划

    “邵督伯，颍川庾亮有礼了。”青年躬身一礼。

    邵勋回了一礼。

    他稍稍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也就糜晃、裴盾两个士人向他行过礼，这位自称庾亮的应该是第三个了。

    出于什么原因，他心中有数。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人是需要展现出价值的，没有价值，啥都不是，有价值，就能出人头地，至少可以改善境遇。

    当然，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只需要展现出一丁点价值，就能身居高位。

    有些人则需要天大的价值，还得时机对头，才能前进那么一小步。

    这就是门第的力量。

    这就是现实。

    “督伯可否行个方便？”庾亮直截了当地问道。

    邵勋凝视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说完，带着庾亮来到了西墙根下的凉亭内。

    陈有根远远看着，自觉扛着重剑跑到凉亭外站岗，防止闲杂人等打扰。

    “我们见过吧？”凉亭内什么都没有，邵勋拿着一个蒲团递给庾亮，招呼他坐下。

    “去岁见过。”庾亮笑了笑，道：“当时我在劈柴，督伯应没注意。”

    邵勋含笑点头，应是护卫庾敳那次了，于是又道：“不意君竟是名门之后。”

    庾亮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寄人篱下罢了，更算不得士族名门。”

    说完，他也不藏着掖着，为邵勋稍稍解释了一番。

    颍川庾氏并非源于名门望族。

    后汉年间，先祖庾乘在县衙做门吏。名士郭泰非常赏识他，“见而拔之，劝游学宫”。后来，庾乘因儒学出名，但拒绝了征辟，没有出仕。

    庾乘有二子。

    长曰庾嶷，魏时至太仆卿，后来又没落了，“其后支脉不显”。

    次曰庾遁，魏时为太中大夫。

    庾遁有四个儿子，因为家族主修儒学，故仕途坎坷，只有长子庾峻、次子庾纯出来做官，前者为太常博士，专门给皇帝讲讲经学，后者得罪了权贵贾充，被免官。

    庾遁孙辈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时重老庄而轻经史”，混得不上不下。

    庾峻这一支相对好一些，长子庾珉担任颍川郡中正，三子庾敳出任吏部郎。

    其他支脉就差多了，庾亮之父庾琛就只在朝中当个小官，声名不显。

    上次邵勋护送庾敳的时候，见到庾琛一家在城内的宅第被司马冏征用毁坏，全家“蜗居”乡下，便是他们家地位的真实反应。

    时人虽然没对门第有严格划分，但已经出现“士族”、“小姓”、“寒素”的说法了。

    士族也被称为“世族”，影响力巨大，庾峻这一支传下来的庾敳便可勉强称为“士族”，因为他们至少在颍川郡还是颇有声望的。

    但庾家大着呢，成员众多，其他支脉可就不行了。

    像庾遁长兄庾嶷这一脉，在士人眼里，已经可称为“贫寒”，虽然他们依然衣食丰足。

    庾琛、庾亮父子对外可借颍川庾氏的名号，但实际么，冷暖自知。

    当然，以上是庾亮的说法，邵勋并不太相信。

    即便支脉出身，只要不是相隔太远，总不至于太差的。

    比如，去年逃入山中的庾衮（庾亮伯父），仅仅只是个一生未做官的“处士”，但他的老婆却出身荀氏。

    再说庾亮的母亲毌丘氏，门第很差吗？

    他们一家因为迫在眉睫的战争，最近从洛阳郊外搬到了城南，借住在族人庾敳的别院之内，故称“寄人篱下”。

    说得可怜兮兮，但邵勋觉得他们家既然有护院、部曲，怎么着也不会太差了。撑死了在洛阳没啥东西罢了，若回到老家颍川，一般豪强的综合实力多半还比不过他们家。

    如果得到机会，外放做官，那更不得了，因为他们可以借助主家的乡品——颍川庾氏，被郡中正评定为第四品门第。

    “庾君找我所为何事？”邵勋听完介绍后，耐着性子问道。

    庾亮不意邵勋问话如此直接，稍稍愣了一会，苦笑道：“那就直说了。不知督伯可否将我家部曲放归？方才追杀逃敌，我为糜幢主、邵督伯大义感召，率僮仆、部曲三十余人出战，结果他们被糜幢主编入部伍，以军法管治，却回不得家了。”

    原来是这事！邵勋感到有些好笑。

    放人是不可能放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豪门僮仆，一般而言身强力壮，而他们带过来的部曲，也是精挑细选的，至少体格不错，怎么可能放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

    “庾君为何不找糜幢主？”邵勋奇道。

    “只要督伯许可，幢主定无异议。”庾亮说道。

    邵勋不由地又打量了一下此人。

    皮肤白皙、眉清目秀，放在后世，怎么着也是个小鲜肉。不过气质上却比空洞无物的小鲜肉沉凝许多，此时眉头微皱，嘴唇紧紧抿着，顺着眼睛，还能找到几丝无奈和希冀——他似乎很清楚如今的处境。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

    “实不相瞒，放人是不可能的。”邵勋说道：“若放归你一家僮仆，其他人也找过来怎么办？是不是都要放掉？我方才听幢主提及，因水碓尽废，大都督传下军令，征发豪门僮仆、奴婢舂米，以济军需。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办？”

    “竟有此令？”庾亮一惊，脸色黑了下来。

    他知道，人是不可能要回去了。

    如今洛阳乱成这个样子，武夫们的胆子大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好摆布了。若惹恼了他们，大乱之中悄悄杀了你全家，再推给张方，你能怎么样？

    权力、家世，只有在秩序稳固的时候才有大用。一旦大乱，很多东西便大打折扣，眼前这个邵勋，会不会下黑手杀人？谁都不敢保证。

    “别白费力气了。”邵勋站起身，说道：“你若信我，可邀请相熟家门子弟，带着部曲僮仆撤到辟雍。这里大着呢，住的也不是一家两家，少不了你等居处。若带来的丁壮较多，我还可以做主，给你们安排最好的馆舍，哪怕把我的住处让给你都行，如何？”

    “情势真如此危急？”庾亮亦站起身，低声问道。

    “成都、河间二王合兵三十万，气势汹汹而来，是那么容易放手的吗？”邵勋问道：“如果大都督拼死一搏，洛阳定然是要打烂的，别存着侥幸心理。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我这里其实没多少兵，如果张方派遣大军而来，抵抗不了多久的。但如果能有千人上下，依托高墙守卫，还可勉力支撑。言尽于此，庾君可自决。”

    “受教了。”庾亮行了一礼，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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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黄彪拿着一把匕首，用力插在俘虏的大腿上，再用力一扯，狞笑道：“听闻你们在弘农整出了多种吃法，尤喜挖妇人双乳，言此肉最嫩。你胸前虽连二两肉都没有，但你信不信我把你心肝挖出来，那个还要更嫩啊。”

    俘虏面色惨白，双唇颤抖不已，想说话却说不利索。

    “废物！”黄彪拔出匕首，麻利地切掉了俘虏两个手指，又换了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再说！”黄彪怒道。

    邵勋瞄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接过王雀儿递来的木碗，大口喝起肉汤。

    “督伯。”吴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低声说道：“方才问出来了，下午被你斩杀的贼将名叫李易。”

    “无名之辈……”邵勋说道。

    撑死了是个管一两个幢的军校，甚至是个幢主，没太多价值。

    “黄队主还拷讯得知，张方在城北吃了个败仗，损兵三千余。”吴前又道。

    “败于谁手？”

    “从事中郎苟晞率宿卫军一部击破之。”

    “此人是何来历？”

    “听糜督护所言，苟晞出身河内苟氏，曾为齐王司马冏幕府参军。司马冏伏诛后，又入长沙王幕府，任从事中郎。”

    “河内苟氏，有这个家族吗？”邵勋问道。

    吴前皱眉思索了下，最终摇了摇头，道：“似乎没怎么听过。”

    邵勋明白了，河内苟氏多半已经不是士族。这个苟晞就是个普通人，又一个张方啊！

    这让他有些兴奋，乱世还是有普通人机会的，虽然目前他只看到了张方、苟晞两个例子。

    “苟晞大大落了张方的脸面，对我等而言不是坏事。”邵勋又道。

    吴前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邵勋看了他一眼，道。

    “督伯今日斩将破敌，固然大振声威，以后却不要这么做了。”吴前低声说道。

    “为何这么说？”

    “我只问督伯一句，今所求何物？”

    邵勋一怔，良久后说道：“官位。”

    “那督伯可知朝廷如何选官？”

    邵勋点了点头。

    这其实算是他最近一年最为关心的事情了，做过一定研究。

    在西周时代，可简单概括为“世官制”。分封制之下，血统为尊，世代为官。

    到了战国及秦代，有所进步，有荐举、军功、客卿、以吏入仕等多种渠道。

    及至两汉、西晋，仕进途径的主体是察举、征辟。对普通人而言，其实不如战国、秦代那么友好了，阶层有所固化，反而开了历史倒车，也是离谱。

    就本质而言，其实还是战国时太卷了，列国竞争太激烈，逮着人才就得用。即便是鸡鸣狗盗之辈，如果运气好，几代人经营下来，说不定就诞生一个新贵。

    西晋是标标准准的贵族政治，血统论的天下。这会虽然已经开始逐渐崩溃，但惯性一时半会很难消失。

    邵勋自忖，如果是在体制内发展，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属吏”。

    是的，这时候的中高级官员有选举权、授官权，他们任命的官员，就是具备人身依附特征的“属吏”。

    出身寒微的张方其实就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属吏。

    司马越幕府的左司马刘洽同样没有门第，是普通人，他也是属吏。

    但这种人太少了，没有门第相助，这条路走得太崎岖。

    当然，你也可以在体制外发展。

    如各种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等，他们是地方实力派。如果朝廷失去了对某些地方的控制，就有可能发一张纸，任命你为某某官，算是地图开疆了。

    这种一般在东晋时期的北方比较多见。衣冠南渡之后，北方沦陷，对于心向朝廷的坞堡帅、流民帅、胡人渠帅，晋廷不介意慷慨一点。

    如果这些流民帅脑子不清楚，去了南方，那就是自寻死路。运气好的也就是当个炮灰，如北府兵军官等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流民帅如果留在北方，不一定混得下去，这个就难以评判了。

    再狠一点的，直接搞农民起义军，这就是另立炉灶，当然可以不用鸟晋廷。

    甚至投靠胡人，人家还是比较慷慨的，像黄皮子讨封一样，有地盘有部队就给官，可谓有求必应，一点不讲究。

    邵勋觉得，他暂时可以尝试在“属吏”这条路上走一走。

    属吏做到张方这种级别，其实已经非常牛逼了，他怀疑现在司马颙都不太好动他。

    张方烧杀抢掠，吃人肉，玩弄公卿士女，屠戮豪门巨室，难道不是在削弱他主公司马颙的名声和影响力？

    但司马颙现在还制得住他吗？很难说哦。

    要想捕杀张方，得先把他手下的七万世兵解散，然后趁其不备，暗中下手。

    做属吏做到让主公投鼠忌器的地步，张方值了。

    张方的残暴固然不能学，但他有些东西是可以借鉴的。

    至少，不能让主公一纸命令，就直接把你逮捕弄死。

    说白了，你要有基本盘，只听命于你一人的基本盘，如此你才有讨价还价的本钱，甚至让主公投鼠忌器，觉得打压你不值得、太危险，会把事情弄糟。

    团结在张方身边一群残暴武夫是其基本盘，那么我的基本盘呢？

    “放心，我自有主张。”邵勋拍了拍吴前的肩膀，说道：“大争之世，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心里有数就好。”吴前点了点头，旋又道：“但身先士卒也太危险了。”

    邵勋苦笑：“不拼，有机会也抓不住。”

    吴前默然。

    “你倒是有点想法的。”邵勋说道：“从东海来了那么多人，大部分浑浑噩噩，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自己要的是什么，过一天算一天。你能出言提醒，我很承情，真的。”

    “督伯有大志，我早看出来了。”吴前笑了笑，道：“该说的已经说了，督伯万事小心。我能力有限，只能尽心竭力照看好那帮孩童。”

    “若能办好此事，功莫大焉。”邵勋说道：“他们才是破局之根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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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塑造（给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

    新人编入之后，自然不能与老人混为一队。

    豪门僮仆、部曲总计二百四十余人，被整编为五队，各有队主——基本都是大家子弟。

    这些人大多看过之前的战斗，表示情绪稳定。

    从第二天开始，邵勋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整训，并派人至城南各处，搜刮粮草，搬运回辟雍甚至隔壁的太学存放。

    十月初一，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搬了过来，部分安置在辟雍，部分去了太学。

    粗粗一看，倒也兵强马壮了起来。

    初二，北边传来消息，张方吃了败仗后，放纵士兵在城西烧杀抢掠，以鼓舞士气，洛阳士民死者万计。

    随后，张方率部攻洛阳正西的西明门，不克，退走。王师出城追击，斩首数千。

    初三那天，大都督司马乂奉帝返回京城。数日后，牵秀率邺兵追至东阳门，战败，狼狈而走。

    以上这些消息都是庾亮带过来的。

    他想通了，说服了父亲庾琛，带着家人转移至辟雍暂居——事实上不来也不行，部曲都没了，无以自守。

    “自九月以来，王师虽步步后退，但胜多负少，杀敌甚众。如此看来，洛阳之战或能取胜。”庾亮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幅临摹在丝绢上的洛阳舆图，在糜晃跟前侃侃而谈。

    糜晃连连点头，神色间有些振奋。

    邵勋倚在廊柱上，静静看着。

    作为辟雍守军事实上的核心，他虽然没说话，但无论是糜晃还是庾亮，都下意识关注着他的态度。

    糜晃还好，早习惯了，但庾亮心中却有些淡淡的不爽。

    其实，在这个社会环境下，他有这种不爽老正常了。

    士族与平民之间，确实存在鸿沟。南方先不谈，北方的秩序虽然在逐渐崩溃，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快速转过弯来的。

    “战报可以骗人，战线不会。”邵勋突然说了一句。

    糜晃、庾亮二人闻言有些愣怔。

    “今日大胜，明日复大胜，后天还胜。赢赢赢，赢到最后，天子缩回皇宫了，大都督也撤回了洛阳。战场变成了西明门和东阳门，你就不觉得有问题么？”邵勋反问道。

    “难道这些捷报都是假的么？”庾亮不可置信道。

    “多半是真的。王师可能确实打了胜仗，杀伤敌军甚多，己方伤亡较小。这很正常，毕竟洛阳中军的战斗力还是可以信赖的。”邵勋说道：“但大都督无法给予敌人决定性的杀伤，即一战击破敌主力，俘斩五万以上，令其彻底胆寒。正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今日击溃一部，俘斩数千，贼众退走之后，收拾军心，重新整顿，复又杀来，你待如何？”

    “战术上不断胜利，战略上始终被动，这仗打得——问题很大。”

    “之前还在缑氏县、偃师县等地厮杀呢，现在退到洛阳城下了，我担心衮衮诸公会有想法啊。”

    “洛阳中军并非大都督嫡系，人家真的会为他一直卖命么？河间王、成都王若开出合适的价码，卖了大都督又如何？”

    “反正这么多年下来，赵王伦、齐王冏都被卖了，再卖一个长沙王乂又能怎么样呢？早卖完大都督，洛阳早日恢复平静，我还能踏雪寻梅，服石登仙，岂不快哉？”

    糜晃听了默默叹气，显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庾亮虽然早慧，但他才十五岁，没经历过太多人心诡诈，这会直面如土色。

    邵勋说完，直接扭头离开，检查新来之人的安置情况了。

    其实他心中也很烦躁。

    这仗打得不知所谓，而自己的前途也愈发莫测。

    司马乂看似连战连胜，战术上取得了上风，打得司马颖、司马颙暗暗皱眉——讲道理，当他们尽起三十万大军征讨洛阳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被教训得这么惨，说到底，还是战斗力弱了一些，如今却只能靠体量来赢了。

    但司马乂的死穴也很明显：后劲不足。

    开打到现在一个月了，精锐主力完全放弃了洛阳郊县，开始依托都城及外围阵地，试图打防守反击。

    但反击真打得起来么？很难说啊。

    无解，无解。

    邵勋一间间馆舍走过去，检查得非常仔细，重点询问有没有军士骚扰。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中满意，他现在还是有威望的，说话比正牌幢主糜晃还好使。

    “又见到你了。”玄堂之内，邵勋看着有过两面之缘的小女孩，笑道。

    “是你呀。”小女孩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行了一礼，眼睛又眯了起来。

    她身边还有几个小姐妹，不知道是哪家的，欲言又止，装作没看见邵勋，低头做着女红。

    “在做好吃的？”邵勋看着溢出香味的瓦罐、饭甑，问道。

    “仆婢都被你抓走了，只能自己做了。”庾文君小声抱怨了一句。

    邵勋哈哈一笑，道：“兵荒马乱的，学会做饭有好处。”

    “我本来就学的呀。”庾文君捡起那本书，炫耀似的在邵勋面前晃了晃。

    邵勋看到了名字：《食疏》。

    他本以为士人女子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呢，看来有点误会了，或者他真不了解这年头贵族女子的教育情况。

    “妇人需修妇功，无不蕴习酒食。”庾文君自顾自地背着书里的内容：“侍奉舅姑、四时祭祀，不可任僮使，定要常手自亲。”

    意思很明白，侍奉公婆、四时祭祀，女主人最好不要借手仆婢，要亲手制作饭食。

    对于自家丈夫的饮食，也要时时关注，挑选《食疏》中合适的菜肴，更换口味，将养身体。

    所以，做饭是“妇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妇功”也是贵族女子的必修课。

    邵勋觉得挺好的。

    贵族女子还要亲手做饭讨好公婆、夫君，至少比后世很多普通人家的小仙女强啊，属实是时代红利了。

    “小小年纪，想得倒挺多。”他笑道。

    庾文君脸上涌出淡淡的桃红，明亮的眼睛低垂着眨了眨。

    “外面是不是打得很厉害？”她转移了话题，问道。

    “你见过吗？”

    “从御街过来的时候，满地是血，闻之欲呕。”

    “害怕吗？”

    “这个天下——”庾文君突然仰起脸来，认真地问道：“是不是就这样了，一直好不了？”

    邵勋突然发现，小女孩的目光还挺复杂，蕴含的意味很多。

    似乎有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三月的春游大概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吧。战争的间歇给了她足够的温柔，让她对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产生了过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似乎还有许多对现实的忧虑。

    九月以来的战争足够残酷。尤其是张方所率领的关中兵，大大刷新了底线。开阳门御街上杂乱的尸体、腥臭的鲜血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冲击，这是与三月份春暖花开、游人如织的美好截然相反的画面——当时与她一起踏青出游的小姐妹们，应该已经有人永远地消失了吧？

    永康以来的乱象，真的是重新塑造了一代人啊，连小女孩都没有放过，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顺着历史大潮，一路狂奔向黑夜。

    “只要还有希望，就还有机会。”邵勋说道：“若一个个丧失希望，只想着逃避，那就难了。”

    “逃避？”庾文君问道：“你是说有人想去南方避乱吗？”

    邵勋一怔。

    按理说，没有经历过永嘉之乱，北方士人不至于彻底丧失信心啊。难不成，现在就有人判断八王之乱将造成巨大的破坏和难以挽回的损失，以至于悲观失望，想要南渡逃避了？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应该有这么些人，且他们的群体在不断壮大之中，但应该还没上升到主流吧？

    庾家难道也想南渡了？不至于吧？

    颍川老家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可能说舍弃就舍弃？张方这人并未肆虐到豫州，匈奴更是尚未展露出野心，真不至于。

    “我要去做饭了。”庾文君又行了一礼，向后走去。

    她的小姐妹们拉住她，悄悄说着什么，还有人偷偷看向邵勋，应不是什么好话。

    邵勋离开了玄堂，默默思考着刚才得到的讯息。

    王雀儿被赶回去温习功课了，陈有根扛着重剑跟在他身后，抓耳挠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精英背叛了这个国家，嘿！”邵勋说了一句陈有根听不懂的话，兀自看着天空。

    穿越者怎么混得这么艰难呢？

    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实在太差了。

    “督伯。”陈有根终于忍不住了。

    “说。”邵勋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匪里匪气的亲随侍从。

    “庾家小娘子虽然早慧，六岁就能诗文，但终究太小了。”陈有根说道：“她娘亲毌丘氏倒有几分姿色，督伯若喜欢……”

    “嘭！”邵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老子又不炼铜，又不是变态，至于这么恶意地猜度么？

    陈有根有些委屈地看了邵勋一眼，仿佛在说，你杀人的时候就是个变态，病得很深那种，以至于把吃人肉的西兵都吓得一哄而散。

    “起来吧，装什么？”邵勋又踹了一脚他的屁股，笑骂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很不喜欢，但你说话的语气，我很欣慰，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很好，继续保持。”

    陈有根懵了，督伯这是什么意思？

    邵勋大笑着离开。

    陈有根丝毫没把世家、朝廷放在眼里，对这些权威十分蔑视，只真心认同能让他服气的人。

    这就很好嘛。

    有的时候，两害相权取其轻。

    邵勋以前觉得这人习气过重，不适合当兵。但现在看来，关键时刻，陈有根反倒是有很大可能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那么，该到哪里去找更多的陈有根呢？这是他需要长期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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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佯攻

    洛阳城东，军旗猎猎，兵戈肃杀。

    十余名武夫被五花大绑，踉踉跄跄走向刑场。

    “都督饶命啊，再不敢了。”

    “陆机，你屡战屡败，却拿自己人撒气，就这点本事么？”

    “你也不得好死，我等着，哈哈。”

    “大王让这种人来当都督，大业毁于一旦啊。”

    “抢点东西怎么了？我们只要钱财，张方不但掠夺金帛，连妇人也抢。”

    “大丈夫死则死矣，哪来那么多废话？”

    刑场上传来一片嘈杂之声，都督陆机跪坐于案几之后，面无表情。

    未战先掠，戕害百姓，惩治这些害群之马，我有错么？

    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北中郎将王粹、白沙督孙惠以及次一级的将领王阐、郝昌、公师藩等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参军王彰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该行刑了。”陆机冷哼一声，正待下令，却听远处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

    陆机猛然抬头，有些惊讶。

    他经验不足，无法从马蹄声判断出大概人数，但二十余万大军，绵延数十里，分布各处，怎么可能让人轻易突进到自己的帅帐附近？

    可若不是敌人，为何没得到通报？在中军大帐附近纵马驱驰，谁给的胆子？还有没有法度？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冲到了数十步外。

    陆机长身而立，脸色难看。

    是自己人，但这事更让他心塞。

    百余骑直冲到十步外才停了下来，领头一将冷笑连连，直接下令道：“给儿郎们松绑。”

    “诺。”骑士纷纷下马，推开准备行刑的刽子手，一一解开囚犯身上的绳索，将其释放——这些囚犯，都是他们营里的袍泽，故来相救。

    帅帐附近满是军将、士兵，却傻愣愣地看着，一动不动。

    “孟超！”陆机大怒，道：“未奉军令，劫夺法场，谁给你的胆子？来人！”

    “哎，都督息怒。”

    “都督万勿动怒，孟将军也是一时冲动啊。”

    “大敌当前，当精诚团结。”

    军将、幕僚们纷纷上前劝阻，还有人暗中给高踞马上的孟超打眼色，让他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僵。

    不料孟超一点面子都不给，嗤笑两声，见犯事的囚兵都被救走后，持戟遥指陆机，问道：“这都是敢打敢拼的好儿郎，你却想杀了。貉奴，会当都督吗？”

    “你！”陆机怒不可遏，见左右无动于衷，没有帮他的意思，怒气冲心的他直欲晕倒。

    孟超哈哈大笑，随后脸色一正，寒声道：“陆机，你的事发了！暗中勾结司马乂，莫不是想让二十万大军尽皆倾覆？”

    众人大惊失色。

    “过了，过了啊。”

    “陆都督虽偶有小败，说他要反过分了吧？”

    “我看不一定，打了月余，没占到什么便宜，反倒损兵折将，确实有问题。”

    “这话不能乱说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孟超不管他们，径自带人离去。临走之前，还拿大戟威胁了下陆机。

    参军王彰、司马孙拯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脸色很难看。

    陆机则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大帐。

    孙拯心中忧虑，跟了进去。

    “都督，军中还是有些忠义之士的，不如召其来帐中听令，稍后点齐兵马，将孟超捕杀。”孙拯建议道。

    他是吴郡富春人，东吴孙皓在位时曾任黄门郎。东吴灭亡后，又出仕晋朝，担任涿县县令，现为陆机幕府司马。

    今日孟超公然挑衅主帅的权威，影响十分恶劣，如果不严厉处置的话，以后还怎么号令全军？更何况，孟超骂陆机为“貉奴”，这是北人对南人的蔑称，孙拯心里也很不舒服。

    陆机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没说什么。

    “都督……”孙拯急道。

    陆机伸手止住了他的话，沉默片刻后，道：“孟超对我发难，实是因为孟玖旧事。军中多为北人，素来不服我，若杀了孟超，或出大事。”

    孙拯无语。

    孟超的兄长孟玖是宦人，常年服侍成都王，非常得宠。之前，孟玖曾为其父求邯郸令，其他人都不敢发表意见，就陆机出言反对。他认为邯郸是重地，一定要仔细挑选有资格的人出任县令，怎么能让宦官之父来当呢？

    梁子就此结下。

    这次孟超的部队军纪涣散，四处烧杀抢掠，陆机派人严查，抓了十来个闹得最过分的士兵，打算明正典刑，以肃军纪。结果孟超率百余骑直冲法场，将人救走，公然打脸主帅，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我自有主张。”陆机继续说道：“传令下去，明日诸营会攻建春门，不得有误。”

    建春门也叫上东门，位于洛阳东段城墙。孙拯一听就明白，陆机这是想要通过攻破洛阳城来树立威望，进而令诸将俯首。

    他没法评价这样做是对是错，只是提醒道：“都督，最好联络张方，东西夹攻，方有胜算。”

    “嗯，我省得。”陆机点了点头，道：“这就书信一封，送往城西。”

    ******

    古来攻城，要么围三阙一，降低守军抵抗的意志；要么四面合围，然后挑选重点做主攻，其他方向佯攻，分散守军注意力。

    陆机欲攻建春门，想到的是让张方配合，在城西发动新一轮攻势，两相夹击。甚至于，南、北两个方向亦可派出少量部队佯攻，以做牵制。

    张方答应了。

    十月初八，陆机亲率大军屯于建春门外，张方当日也在城西发起攻势。

    敌方两位“大佬”一西一东，对驻兵城南的王师而言，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但陆机派往这边佯攻的部队，却得认真应对——说是佯攻，可也有两万余兵马呢。

    “督护，方才拷讯俘虏，得知贼将名孟超，有众三千余。”邵勋站在墙头，指着开阳门大街上密密麻麻的敌兵，说道：“看他们的意思，应当是想肃清城南，然后以此为基，攻开阳门、平昌门。”

    “只有孟超部？”糜晃问道。

    “不止。督护请看那边——”邵勋拿弓梢指着远处的国子学等地，说道：“四处皆有烽烟，孟贼是来打咱们的。”

    糜晃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敌军此番是正儿八经的进攻，不是先前张方所部的劫掠。处处有警，意味着敌军人多势众，己方的前途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这会千万不能表露出任何负面情绪，这对士气不利。

    “邵督伯，辟雍全靠你了。”糜晃真心实意地说道：“我把随从也交给你统带，所有人都听你号令。此战若胜，将来就是豁出老脸，我也得为你请功。”

    “督护不必如此。”邵勋说道：“辟雍上下千余口人，自为一体，休戚与共。辟雍若破，谁又能独活呢？”

    “说得好！”糜晃的神色有些激动，道：“若用得着我，千万别客气。年少那会，粗粗学了点武艺，多厉害不敢说，与贼人比划两下还是可以的。”

    “督护且下墙头为我掠阵。”邵勋说道：“贼人已经杀过来了。”

    “好。”糜晃也不多话，三两下便下了梯子。

    邵勋继续观察着。

    辟雍对面是明堂，如果派驻一支军队，与辟雍守军互相援应的话，可以对敌军造成很大的困扰。

    无奈辟雍这边的守军实在太少，而明堂又太大。邵勋思来想去，最后放弃了——分则力弱，让人各个击破就搞笑了。

    齐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拨弄着人的心弦。

    邵勋死死盯着敌军，心中默数，大概三千一二百人的样子，步骑皆有——这就很诡异了，巷战中居然还投入骑兵，虽然只有一百多骑。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

    兵为将有嘛，说不定这一百多骑兵就是孟超的私人部曲呢？他如何肯拨给别人使用？

    整体军容还算整肃，但也就那样。

    你不能对承平已久的世兵抱有太大期望。或许在战阵上厮杀几年后他们的战斗力会有所提升，目前显然不行。

    “只能靠守了，先磨一磨敌军的士气，再图其他。”邵勋暗暗盘算着。

    敌军慢慢加快了脚步，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面容以及带过来的五花八门的器械。

    邵勋果断举起了一面皂旗。

    正在庭中休整的李重一跃而起，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弓手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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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磨人

    “射！”

    虽仅有五十人，居高临下的情况下，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他们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散射，而是挑选好目标之后的精确射击。

    对自己箭术自信的人，照着敌人面门来。

    箭术一般的人，则挑着后排无甲或只有皮甲的人射击。

    惨叫声不断响起。

    箭矢如同疾风一样，反复摧折着衰草，敌人齐刷刷倒下了一大片，杀伤效果十分可观。

    敌人也在反击。

    邵勋立在墙上，陈有根、王雀儿二人举着大盾，左右遮护。

    密集的箭矢之下，耳边尽是呼啸破空声，以及射在盾牌上的“哚哚”声。陈有根还好，气力较小的王雀儿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盾牌举得十分吃力。

    “嗖！嗖！”邵勋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找到目标之后，抬手就射，根本不瞄，全凭感觉，但命中率非常之高。

    要不说军中射箭考核，抬手就射是加分项之一呢。训练中，有的人瞄来瞄去，邵勋上去就骂，再这么瞄下去，身上都被敌人射来的箭插满了。

    “嗖！嗖！”抬手即射之后，邵勋又表演了左右开弓，箭矢飞出去，当场射倒一人，射落一人的兜盔。

    他挑的都是有价值的目标，要么是军官，要么是旗手，要么是鼓吹之人，或者是飞快地跑来跑去的战场传令兵。

    在他的操作之下，敌军很快就变得行动迟缓，阵型有些混乱。

    往往第一拨扛着简易木梯爬墙的人被击退后，第二拨不能很快顶上来，白白浪费了前一批袍泽用命换来的成果。

    但他们毕竟人多，在刀盾兵注重遮护之后，想射杀军官也没那么容易了。更何况辟雍这边只有五十名弓手，人均射了十几箭后，手臂开始酸软，气力渐渐不支，于是射速变慢，精准度下降——简而言之，杀伤力下降。

    又草草射了几轮后，趁着敌军退潮的当口，邵勋命令他们下去休息，换另一拨只会粗粗拈弓搭箭的人上来。

    而这个时候，肉搏战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程度。

    “杀！”黄彪怒吼一声，闪电般刺出手里的长枪。

    “杀！”军士们也纷纷刺出长枪。

    刚冒头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迎面怼来的数杆长枪。

    有人大声惨叫，有人摔跌了下去，有人则鼓起勇气，仗着身上厚实的坚甲，猛冲猛打。

    对这种人，有专门手持木棓、大戟、长柄斧的人招呼。核心要点就是趁着他们立足未稳，重型钝器兜头盖脸砸上去，将人杀伤，或者打落高墙。

    这就是守城战的优势。古时甚至有老兵勇士爬上城墙之后，被童子勾倒，被妇人砍死的。

    不过辟雍的院墙不是正儿八经的城墙，没有专业的城防设施，很多守城器具摆不开，却是要艰难很多，直接反应到战局上，就是己方伤亡不小。

    邵勋射了一会箭后，感觉已经有人盯上他了，体力消耗也很大，于是果断拿起一把长柄斧，换了个位置，双手挥舞，对着爬上来的人就是一通砸。

    “去死！”手执环首刀的敌兵身披重甲，全身遮护得严严实实，双腿踏上墙头后，左腋夹住一杆刺来的长枪，右手挥刀劈断矛杆，然后避开照着面门刺来的森寒枪头，蹂身而上，撞入了人群之中，霎时一片混乱。

    “噗！”长柄斧斜斩而下，力量奇大无比，敌兵被砸得踉跄几步，从另一头摔落墙内。正在休整的士兵一拥而上，手持短兵将其杀死。

    “嘭！”邵勋动作不停，长柄斧又劈向一名刚爬上来的敌兵。

    此人似乎批了三层甲，身材壮硕已极，怒目圆瞪之下，威风凛凛，杀气冲天。

    斧子重重劈在他的脸上。来不及发出任何呼喊，脸就肉眼可见地改变了形状，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栽落墙根。

    这还没完，左前方又有一全身重甲的勇士杀上来了，在他身后，还有两人身着皮甲，手脚并用，跃上了墙头。

    当先那位勇士已经与守兵战成一团，邵勋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一斧劈向后面两人。

    “噗！”锋利的斧刃切开皮肉，将人整条胳膊尽皆卸下，鲜血泉涌而出，喷在另外一人脸上，让他稍稍愣神了一下。

    邵勋手脚不停，快上一步，撤斧横扫，将其扫落城下。

    “啊！”侧后方也响起了惨叫，邵勋侧身一看，却见那位重甲勇士在杀一人、伤一人之后，被黄彪一刀割断了喉咙，无力地倒在城头。

    “呼呼！”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面对面的厮杀，真的非常磨人，考验的就是刺刀见红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体力消耗速度会快过平时，会让你高度紧张，会让你——变态！

    “杀！”邵勋随手一斧，将又一名重甲勇士的兜盔砸瘪了下去，麻利地踹落墙根。

    随后，他扛着斧子，到另一处情况危急的地方救火。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接替上来。

    不知道杀伤多少人后，邵勋的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受创都不重，甚至没能入肉，但也可见战斗激烈的程度。

    要不要这样啊？

    他们这里只是侧翼中的侧翼，却玩得这么刺激，下级武夫是真·炮灰！

    ******

    一天的战斗结束，高墙之内满是哀嚎。

    邵勋卸了衣甲，王雀儿小心翼翼地给他裹伤。

    糜晃、庾亮、杨宝等人围拢了过来，倾听着他的话语。

    “无需慌乱。”邵勋皱着眉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攻守之战，前三天最为凶险，顶过这阵，基本就稳定了。”

    “今日敌军拣选了不少精锐，身披重甲，指望一鼓破城，结果被我们顶住了。选锋、精锐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待把这些人耗完，事情就好办了。”

    “想想看吧，若与敌阵列野战，这些选锋精锐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但现在被我们依托高墙轻易斩杀，岂非大赚？”

    “放心，贼众没有必须攻下咱们这里的打算。孟超此人，心里说不定还惦念着去城东捞战功呢。咱们死死守住，绝不投降，他见无计可施，舍不得损耗自家部曲精兵，也就退了。”

    “晚上都警醒着点，我会随时巡查。玩忽职守、怠慢军务者，没什么好说的，立斩无赦。”

    邵勋侃侃而谈，一副主官的语气，但所有人——包括糜晃在内——都是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连连点头，大声应诺。

    就连庾亮这类高门子弟，之前还对邵勋这种身份的人颇有微词呢，现在也老实了。邵督伯处处救火，今日怕不是杀了二十人以上，堪称神将。

    若无他，辟雍什么结局真不好说。

    就凭这点，所有人都没资格歧视他——真看不起，也得埋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全家老小都在这呢，可不敢发脾气。

    “邵督伯言之有理，咱们投降了也没好果子吃，只能死扛到底了。从今日起，谁敢言降，休怪我不讲情面。”见邵勋说完，糜晃第一个表态支持，语气很严肃。

    “诺。”不光督伯杨宝和几位队主应声，就连庾亮以及另外一位来自东海徐氏的少年也答话了。

    邵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与糜氏一样，徐氏也是东海国本地士族。就此时的地位而言，其实算不得多高。至少，他在和颍川庾氏的庾亮答话时，很明显姿态放得很低，虽然庾氏也算不得什么大门阀。

    这位少年名叫徐朗，今年十八岁，不知道为何来到京城。反正他是走了糜晃的路子跑到辟雍来避难的。

    见过邵勋几次，没怎么说话，即便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一股子傲气。

    大晋朝种姓社会遗毒不浅啊。

    或许在徐朗心中，压根没觉得邵勋多厉害，我上我也行。毕竟这是陆机都能当二十多万大军统帅的年代，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既如此，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吧。”邵勋点了点头，看向庾亮、杨宝二人，道：“贼军多乌合之众，未必有夜战的本事，但不可不防，今夜就麻烦二位了。”

    “诺。”庾亮、杨宝二人立刻应下。

    大体的情况他们也了解。

    冀州都督区原本就四万世兵，如今一下子拉出来二十多万人马，绝大部分其实都是种地的农民，没有太多战斗力。

    甚至于，就连世兵也已经腐化堕落不少了。不然的话，能让流民帅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四处乱窜？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辟雍守军的能力也不咋样，大家就是比烂罢了。今晚用心防一防，再磨敌人几天士气，差不多就结束了。

    邵勋则想得比他们要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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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鼓起余勇（给盟主lixiaopang加更）

    火盆噼里啪啦作响，照亮了漆黑如墨的夜空。

    这个夜晚是寂静的，因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即便躺在地上睡觉，也会翻来覆去，心神不宁，生怕突然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这个夜晚又是喧嚣的，因为围墙内外经常传来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惊扰了满院的清梦。

    邵勋起身好几次，救了一次火。

    豪门僮仆的战斗力有点差劲，差点被从隔壁潜越而来的敌军击溃。若非邵勋带着巡逻队恰好赶到，大院可能已经被攻破了。

    杀退敌军后，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然后便回去休息了。

    庾亮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邵督伯心志之坚韧。

    他以前听人说，后汉时出塞征讨鲜卑，一般是洛阳中军出身的刀盾步兵与具装甲骑配合。

    刀盾步兵赶着大车，夜晚休息时环车为营。

    鲜卑骑兵日夜袭扰，刀盾步兵一部分人打仗，一部分人席地而坐待命，还有一部分人呼呼大睡。

    想想看吧，箭矢横飞、杀声如雷的战场上，居然还睡得着，这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积年老武夫吧——只可惜，这样的精锐在洛阳中军里面也是少数，大部分步兵的训练其实非常不充分。

    邵勋此人，和他们有点类似了。

    辟雍传闻他少遇神人，得授诸般文武技艺，庾亮以前不信，现在将信将疑了。

    而这个心思一起，他对邵勋的观感再度起了变化。

    现在，武艺军略的重要性被大大拔高了啊。清谈、风度、家世固然重要，邵勋在这方面确实差了很多，但已经足以让庾亮用更友好、更热情的态度对待他了。

    人，就是如此现实。

    邵勋没想那么多，睡醒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从榻上起身，听取了陈有根的小声汇报，知道今夜没啥大的问题了，于是让他去休息。

    “目标。”陈有根离开后，邵勋拿出匕首，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下，写下了这个词语。

    定期自省又开始了。

    通过最近几日与豪门子弟的接触，他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他现在的本钱全是在体制内积累的。

    如果离开这个体制，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邵勋也不想做太过乐观的估计。

    他现在只是处于崭露头角的阶段，通过战场上的表现得到了部分人的善意与追捧，但这种善意，能不能让他们有勇气冲破各种阻拦，追随他而去呢？或许有这种人，但绝对不多。

    还是需要时间继续经营，等待大环境的变化，然后寻机获得官位——大环境的变化往往是促使很多人改变主意的重要原因。

    想明白了这点，下面就是——

    邵勋又写下了“措施”俩字。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体制内往上爬需要“功劳”和“关系”两大要素，他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这两者就更加不可或缺了。

    就目前来看，他当上幢主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糜晃自己压根不想当，他更愿意在幕府体制内往上爬，那是他所擅长的。

    但幢主再往上呢？比如混个将军之类，掌管一千乃至数千兵马，成为大晋朝的中层武官，这容不容易做到？需要哪些硬指标？

    思来想去，邵勋觉得还是得在功劳和关系上做文章。

    对庾家的态度，可以更亲密一些。

    徐家那边，也可以尝试着破冰。

    关键时刻世家子的一句话，抵得上你无数努力。

    最后就是“困难”了，邵勋一笔一划写完，沉吟半晌。

    不合理的社会制度的压制始终存在着，且一直是他面临的最大困难。

    接下来就是明面上的敌人了：司马颖、司马颙的大军。

    明面上的敌人好对付——相对而言——暗地里豪门政治这种根深蒂固的敌人，要难对付得多。

    只能一步步来了。

    邵勋伸脚擦掉了所有字，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拿了一块抹布，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火光明灭不定，照在邵勋几乎凝固的面容上，莫名地让人想起寺庙里的怒目金刚。

    是的，在很多人眼里，他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英勇无畏，敢打敢拼，武艺出众，能打胜仗，杀起人来也十分酷烈，其血腥程度让很多习惯了服五石散的世家子感到不适。但他也确实保护了很多人，令他们免于劫掠、屠杀甚至沦为果腹之物。

    世家子们还需要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

    时代在改变。

    ******

    这样一个夜晚，对于进攻方主帅孟超而言，同样是煎熬的。

    他的兄长孟玖，很早就在成都王身边服侍了，深得信任，并为大王引荐了许多人才，如公师藩等。

    可以说，正是因为兄长的苦心经营，才令孟氏在河北的根基愈发稳固，他孟超在军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这次对陆机发难，表面原因是陆机抓了他的人，但深层次的原因呢？或许有北人将官对吴地士族的不满吧。

    简而言之，因为成都王这些年大力任用吴地士人，如孙氏、陆氏、顾氏子弟，导致河北士族非常不满，长期累积下来，矛盾已经很深了。

    畛域之分、地域之见，无论什么时候都存在着，更别说是被征服的东吴余孽了，更让人瞧不起。

    他们凭什么身居高位？

    这不仅孟超想问，河北士人也想问。

    陆机做得了都督吗？他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但话又说回来了，陆机毕竟是都督。你可以看不起他，挑衅他的权威，但在没被撤职前，大面上还是要服从调令的。

    他被陆机排斥出了“容易立功”的主战场建春门，调到城南来担任佯攻，甚至还不是主帅，孟超虽然不满，还是接受了。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准备将辟雍攻破之后大肆屠戮降兵，以发泄心头怒火。但没想到啊，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死伤六七百人，什么也没捞到。

    要知道，他是本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原则用兵的，前面几批派过去的都是他认为比较能打的部队，却无一例外碰了钉子，死伤惨重。

    这会眼看着天亮了，一夜未睡的孟超焦躁无比，死死盯着墙头那影影绰绰的人影，恨不得亲自冲过去将其尽数斩杀。

    但他知道这样没用。

    敌人并不是可随意揉捏的软弱废物，事实上挺能打的，整体素质甚至还略高过他们一线。

    孟超从河北带过来的这支部队，有世兵、有私兵，还有临时征发的丁壮。他们并不是毫无战斗经验，而是在河北镇压过几次民变，感受过战场氛围，出征前更是进行了一番集中整训。

    守军是什么人？

    听闻有东海国兵，有徐州都督区的世兵，有洛阳周边招募的溃散士卒，还有豪门僮仆、部曲，来源很杂，但居然被很好地捏合成了一个整体，并在能力出色的军官鼓舞下，顽强战斗，守御至今。

    老实说，孟超都有些佩服那位叫邵勋的守将了，箭术通神，近战勇猛，还会带兵，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屈居督伯之位呢？

    “草莽之中有遗才啊。”孟超恨恨地甩了甩马鞭，道：“今日继续进攻，不得有误。”

    “诺。”部将脸色为难，但还是应道。

    “别给我摆出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孟超执鞭劈头盖脸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骂道：“老子征战多年，自有分寸。昨日死伤是不少，但若拿不下辟雍，老子就没有颜面出现在貉奴面前。给我攻，若不成，提头来见。”

    “诺。”部将灰溜溜离开，其他人用同情的神色看了他一眼。

    “咚咚咚……”没过多久，战鼓声在开阳门大街西侧的明堂内擂响，一队又一队军士走了出来，在无遮无挡的大街上列队。

    军官们拿着鞭子、刀鞘，连劈带砸，令其排好阵势。

    “嗖！嗖！”箭矢如影随形，破空而至，落在密集的人群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刚刚排好的阵型一下子乱了。

    军官们狠下心来，直接抽刀杀人。

    弓弩手有序上前，试图压制院墙上的守军弓手。

    十月初九清晨的第一波攻势，就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展开了。

    孟超本打算回去休息，但终究放不下战事，依然钉在前方，观摩战局。

    他看得出来，因为昨日死伤了太多精锐，今日攻城的效率不会太高——军汉们士气低落，在军官和督战队屠刀的强压之下，勉力鼓起余勇，可想而知战斗力如何。

    但他同样清楚，辟雍守军的伤亡也不会小到哪里去：至少两百人，兴许三百。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比的就是谁能咬牙坚持了。

    司马越这个狗东西，待攻破洛阳，定拿你治罪，再好好玩弄一番你的妻女，以泄心头只恨。

    就这样一边咒骂，一边死死看着血肉横飞的墙头，孟超的眼睛渐渐红了。

    伤亡是真的有点大，再这样下去，本钱都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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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噩耗

    对邵勋来说，今天的战斗并不激烈，但异常血腥。

    敌人看样子是没办法了，一窝蜂地往上冲。

    弓手几乎不用瞄准，抬手乱射，落空的很少。

    一架又一架梯子靠上墙头，然后被刀劈斧砍，或者火烧油浇，在墙根下制造了无数的惨案。

    昨日的尸体未及清理，今天又摞上了一大堆，甚至到了阻碍进攻的地步。

    敌军完全不惜命，死了一群再上一群。

    邵勋的重剑都砍得卷刃了。拿出环首刀后，杀了四五个人，又满是缺口。

    守军的伤亡开始慢慢增大。

    杀到中午的时候，队主刘通战死、钟獾儿负伤，溃散了一帮人。

    陈有根带着督战队弓弩连发，将顺着梯子溃下来的二十多人尽数射杀。

    血流了一地，腥气冲天，同时也震撼了所有人。

    “作孽啊……”吴前带着一帮孩童上前，将尸体一一收拢，埋在后院之内。

    打了一天半，他们已经死伤二百余人，这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伤亡。

    有人还在坚持。

    有人开始怀疑人生。

    有人则当了逃兵。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邵督伯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

    他用身先士卒凝聚了军心，用神勇无敌稳固了阵脚，用财货奖励提高了士气。

    虽只有短短一天半的时间，他依然成功地整合了来源复杂的各支人马。

    曾经只能欺负百姓的豪门僮仆在血火淬炼之后，活下来的人褪去了痞气、油滑，变得漠然、残忍。

    曾经老实巴交的私兵部曲，在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变得更加干练、娴熟。

    曾经失去信心的溃卒逃兵，在杀红了眼之后，慢慢找回了久违的勇气。

    被邵督伯整顿最久的那两个队，现在简直是擎天玉柱一般，勇烈敢战。

    他们当然有伤亡，但出现缺员后，从其他部伍抽调就是了。而这些新加入的人，在惨烈的战场之上根本来不及想东想西，只能机械般地融入整体，下意识服从命令厮杀。

    战场，从来都是融合淬炼的优秀场所，前提是能活下来。

    “此人，不过尔尔。”院墙之上，邵勋一刀斩下，劈断了敌兵的脖颈。

    “此人，打过几年仗，但还差一些。”他闲庭信步般走到另外一人面前，在敌人刀势用老，来不及回撤防守的时候，奋力一捅，将其腹部绞烂。

    “此人，怕是第一次上阵。”面对着一个只有十四五岁、嘴唇上长着淡淡绒毛的少年，邵勋怒目一瞪，摆出气势汹汹的模样，直接就令对方手忙脚乱，然后轻描淡写的一划，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庾亮在家兵的护卫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捅死了一名敌兵，在看到邵勋宛如艺术般的杀人动作之后，着实被震撼了。

    尤其是最后那位毫无经验的少年敌兵，十成本事没能发挥出一成，就被邵勋用最省力的办法，稀里糊涂地割断了喉咙。

    “敌兵退了……”他咽了口唾沫，说道。

    “最后的回光返照了。”邵勋将环首刀扔给王雀儿，换了一把重剑，看着如潮水般退走的敌兵，说道。

    “督伯何不纵兵追击？”庾亮问道。

    “若我手下都是敢打敢拼之辈，这会已经追杀出去了，可惜！”邵勋笑了笑，道：“不过，机会还是有的。”

    “督伯的意思是……”庾亮不解道。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邵勋说道：“孟超这么打，已经把自己的本钱折掉了一半，还是最有能力的那一半，他不心痛吗？今天上午这几次进攻，其实就是他不甘心，上头了，想再搏一把罢了。结果没搏到，反而损兵折将，现在他要认真考虑该怎么收场了。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有援军。”

    “这……”庾亮心中一惊，下意识问道：“会有援军吗？”

    “不知道。”邵勋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如果孟超得到援军，他觉得辟雍这边多半守不住，他本人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同时也是很现实的一件事。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并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生或死，不过是别人一念之间的事情。

    运气好，他能活下来。

    运气不好，这趟就白穿越了。

    “督伯不怕？”庾亮问道。

    “怕有何用？”邵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生死大坎，唯有勇往直前，方能有一线生机。人事做到极致，若还是失败，那就是老天不眷顾你。死就死了，如此而已。”

    庾亮默然。

    人家就比他大一岁，却如此洒脱，不由得让他心生敬佩。

    草莽之间亦有真英雄。

    他们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热忱、勇气和本领，在属于他们的时间，往往能创造让人惊叹的奇迹。

    这个世界，并不是世家子独有的舞台。

    氐人李雄，在蜀中攻城略地。

    牧帅汲桑，在河北拥众一方。

    蛮人张昌，在荆州连破州郡。

    比他们次一等的势力更是数不胜数。

    乱世将至——不，乱世已至——在这个时候，所有东西都将被重新定义。

    什么才是真正的财富？值得好好思考。

    不知不觉间，庾亮的三观被小小地撬动了。

    ******

    邵勋并没有想到，他预测中的机会很快就到来了。

    建春门外一处叫石桥的地方，矢石横飞，铺天盖地攻来的邺兵狼狈退下，乱哄哄地往己方大营涌去。

    将军马咸刚刚战死，不跑何待！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响起了有节奏的马蹄动地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盔甲鲜明的骑士，远远望去，人、马俱披重铠，手执大戟，赫然是幽州突骑督的具装甲骑！

    他们放下了面帘，斜举着长戟，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溃兵后面。待时机差不多了之后，慢慢提速，平举着长戟，如同高速行驶的战车，直接撞进了正处于混乱之中的敌阵。

    一千多具装甲骑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他们就像是一柄重锤，砸得河北人晕头转向。

    长枪手扔掉了枪矛，转身便走。

    弓弩手没有勇气射击，浑浑噩噩地夹杂在溃兵中，亡命奔逃。

    有河北骑兵想要上前阻截，但被己方溃兵所阻，乱成一团，甚至还有人被拉下马来，坐在地上破口大骂。

    司马颖重金招募的鲜卑、乌桓、匈奴骑兵飞快地绕行两侧，试图利用机动性玩死那些可怕的具装甲骑。

    但在幽州突骑督身后，还有洛阳中军大将王瑚统率的数千长戟骑兵。他们不似具装甲骑那般笨重，相反轻捷快速，迎头就拦住了冲来的胡骑。

    鲜卑骑兵还好，他们中许多人是长枪骑兵，在幽州时又与晋人接触较多，非常熟悉中原骑兵的战术，因此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半会不落下风。

    但乌桓、匈奴骑兵就惨了。

    他们以骑射为主，正面迎击之时，直接被大戟骑兵一冲而散，惨叫落马者不知凡几。

    有人拍马逃跑，想拉开距离后再射箭，但一扭头，发现人家正挥舞着长戟追杀上来。

    速度没优势，背射这种绝技也不是人人都会的，准头还不行，调头正面施射更是不敢，于是只能哀叹一声，往远处逃遁。

    河北骑兵被压制之后，这仗就没悬念了。

    洛阳中军的轻重骑兵轮番冲击，步兵趁势压上来，河北大军迅速崩溃，丢盔弃甲十余里。直到遇到先前倒戈的洛阳禁军上前阻截，才堪堪立住脚。

    但惨重的损失已经产生了。

    这仗，已经不止马咸一部的事了，诸军都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冲击，死伤、溃散无数——不用仔细去数，三四万人的伤亡是难以避免的，数量更多的溃兵也得花较长时间收容。

    将领方面，肯定不止死了马咸一个，看倒下的将旗就知道，不下十人，可以说伤筋动骨了。

    而建春门外的惨败也第一时间传到了各处。

    孟超得到消息时，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说高兴吧，全军大败，死者不知凡几，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说难过吧，陆机吃瘪，损兵折将，下场堪忧，好像又挺高兴的。

    总之，他愣神了好久，直到己方又一波攻势被辟雍守军击退后，他才反应过来。

    现在该考虑的是自己如何脱身啊！

    司马乂大胜，会不会发动全线反击？可能性很大。

    那他们还留在城南就很危险了，必须尽快走人，以免被围歼。

    “封锁消息，谁敢妄言建春门之败者，杀无赦！”孟超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另，把那批邯郸兵顶上去，再攻一阵。”

    “其余人，收拾行装。不，不要收了，尽快整顿部伍，往平昌门方向撤退。”

    “将军，要不要等晚上？”有人问道。

    “怕是等不及了。”孟超看了一眼墙头，叹道：“建春门离这里才多远？冒不起这个险，速撤勿疑。”

    “诺。”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一时间鼓声隆隆，五百邯郸兵在军官的驱使下，垂头丧气发起了今天最后一波攻势。

    而明堂之内，正在休整的守军默默整队，等待撤退的命令。

    这场战斗，看似进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最终却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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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追杀

    撤退的事情瞒不住任何人。

    孟超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用两个成语形容：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在一开始的时候，被留下来当替死鬼的邯郸兵确实没发觉，还在军官的督战下，奋力攻打辟雍，为此至少留下了百余具尸体。

    但守军居高临下，在城头鏖战的督伯杨宝率先发现了敌军的动向，他稍稍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上报。

    糜晃、邵勋闻讯，立刻上城头观瞭。

    “确实在撤退。”邵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随即若有所思。

    才攻城两天，就着急忙慌地撤退，甚至连晚上都等不及，其中一定有原因。

    其实也很好猜。

    一个是主观方面的因素，即孟超不想打了，不想拼光自己的实力，不值得。但这才过去两天不到，是不是过于仓促了？

    另外一个则是客观因素了。其他战场的局势出现了不利于他们的重大变化，以至于不得不撤退。甚至于，形势很危急，晚走一点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这败得有点惨啊！

    “督护，八成建春门那边有结果了，王师大胜，贼军惨败。孟超畏惧，不得不撤。”邵勋当即说道：“仆请调兵追击。”

    糜晃稍稍犹豫了一下。

    有必要追击吗？万一敌人使诈呢？击退敌军，守住辟雍，即便无功，肯定也是无过的，就这样安安稳稳不好吗？

    不过他没犹豫太久，很快就同意了：“你做主，我信你。”

    如此干脆地答应，原因有二。

    其一是之前答应军事方面邵勋做主，食言自肥不是他的风格。

    其二是深层次的野望，他出身东海糜氏。这个门第在后汉末年首次发家，但那会其实算不得什么大族，撑死了比较有钱，是个地方豪强、豪商，政治上的地位不高。

    后来糜氏还分过一次家，一部分族人跟随刘备入蜀，一部分人留在徐州，就是糜晃的祖先了。

    现在的东海糜氏，经过累代经营，勉强有了个门第，不过别说比不上琅琊王氏、闻喜裴氏这些第一等豪门了，离颍川庾氏都有很大的差距。

    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有点自卑的，同时也憋着一口气，想要让王导这种人看看，我糜晃也是能够建立功勋的。

    老好人也有倔强，也有追求，关键时刻也能豁得出去！

    “那就请督护坐镇辟雍，为我掠阵。”邵勋点了点头，随即扭头看向杨宝，道：“杨督伯，立刻挑十余大嗓门军士上来呼喊……”

    杨宝被他看得心中一突，下意识堆起笑容，道：“我这就去找人。”

    不一会儿，十几个人顺着梯子登上墙头，在邵勋的指导下，冒着敌军的箭矢，大声呼喊道：“孟超跑了！孟超跑了！”

    呼喊一出，开阳门大街上一片哗然。

    那些邯郸兵早就攻不下去了，此时听到守军呼喊，下意识就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邵勋哈哈大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孟超从明堂那边跑路，并不难以求证，邯郸兵很快就能知道他们当了替死鬼的事实，届时不炸才有鬼了。

    邵勋飞快下了城头，喊来陈有根、李重、黄彪、吴前、庾亮、徐朗等人，道：“把能动弹的都给我召集起来，出去追杀。”

    众人一愣，但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喊人去了。

    片刻之后，大概三百人集结完毕。

    邵勋想了想，又让吴前挑了五十名年岁较大的少年，持械出战——仗打到这份上，也该锻炼锻炼他们了。

    邵勋点兵的动静不小，安置在辟雍内部的百姓纷纷涌来，默默看着。

    庾亮之父庾琛一贯深居简出，这会也带着家人出了玄堂，静静看着即将出战的军士们。

    庾文君站在娘亲毌丘氏身后，亮晶晶的眼睛找啊找，最终锁定在一人身上。

    “但随我行！”此人又扎起了红抹额，将重剑插在背后，手里提着弓，一副睥睨天下的做派。

    几乎已经成为他亲兵的王雀儿甚至牵了两匹马过来，神情严肃。

    庾文君捏紧了手里的绢帕。

    战争对她而言是灰暗的，而那个人所带来的胜利消息，是灰暗日子中为数不多的色彩。

    就像是一道阳光，刺破了所有黑暗。

    他可别死啊。

    “但随我行！但随我行！”陈有根等人齐声大呼。

    庾亮也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气氛到了，在这个时候，再没有什么世家、豪强、军户、百姓之分了，所有人都是并肩杀敌的袍泽，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的。

    徐朗的嘴跟着嗫嚅了几下，见没人注意他后，不再扭捏，呼喊的嗓门越来越大。

    大门后的障碍很快被搬开，早就破损不堪、多有烧焦痕迹的木门被从内部打开。

    陈有根抢在最前面，一跃而出。

    ******

    邯郸兵是真的崩了。

    拿不战自溃来形容他们都算轻的了，在得知自己当了替死鬼后，震惊之后便是绝望乃至愤怒。

    一部分人沿着开阳门大街直接开溜，一部分人则冲进了明堂，嘴里咒骂不休。

    辟雍守军紧随其后，大声喊杀，士气爆棚。

    在这一刻，再懦弱的追兵也成了勇士。

    在这一刻，再勇猛的河北人也成了懦夫。

    局面从开始就是一边倒。

    邵勋策马冲入明堂，左右开弓，接连射毙数人，很快追上了拥挤在西门处的河北逃兵。

    门不大，逃跑的人又争先恐后，挤作一团。

    河北骑兵都弃了马儿，扔掉甲胄，拿刀左劈右砍，在同袍的惨叫声中夺门而出。

    邵勋翻身下马，抽出重剑，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冲了过去。

    在他身后，大群勇士紧紧跟随，满脸狰狞，杀声震天。

    河北兵挤得更猛了，压根没有抵抗的心思。

    “墙列而进，墙列而进忘了吗？”李重看着阵型有些前后脱节的己方士兵，大吼道。

    队列很快整好，锋利的长矛成列捅了过去。

    闷哼、惨叫声不断响起。

    有敌兵痛哭不已，很快就被一矛钉死在墙上。

    有敌兵跪地求饶，当场就被枭首，血流了一地。

    有敌兵拼命往前挤，背上很快就被长枪捅入，挤着挤着就无力倒下。

    更多的人一哄而散，试图逃得一命。

    邵勋的重剑上下飞舞，所到之处，残肢断臂满地都是。

    陈有根换了一面大盾，护在邵勋前方，环首刀时不时来上一下，必有斩获。

    说真的，他很久没遇到过如此痛快的厮杀了，敌人都不怎么反抗的。

    他现在愈发感受到，跟对人是多么地重要，甚至可以改变命运。

    那就——杀！

    杀杀杀，谁跟督伯作对，我就杀他个底朝天。

    杀到别人怕，杀到自己怕，看看能不能杀出个名堂。

    少年王雀儿手持一杆长枪，立于邵勋右侧。

    他不像陈有根那么勇力过人、生死不惧，更没有多少基础。他是邵勋当上队主之后，才正儿八经接触严格、科学的军事训练的。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督伯对他好，因此十分听话、百分感激，习文之时非常用心，训练之时苦学长枪刺杀之术。

    是的，他的绝大部分精力花在长枪上面。数百个日日夜夜，就练习着那么十几个单调的动作，此刻在战场上，常年累月训练的成果展现了出来：

    枪出如龙，简练、快捷、高效，这是“邵家班”的风格——不要浪费力气，战场上的体力是很宝贵的。

    王雀儿毫不留情地刺杀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督伯的敌人，无论他有意还是被迫。

    刺杀的人多了，他心中甚至升起了几点感悟，隐约觉得自己可以提前判断敌人行动的方向、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通过敌人的步伐、表情，辅以战场上的大势，提前下手，一击毙命。

    他尝试了几次都成功了，简直爱上了这种感觉。

    督伯杀人，有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很多时候像是敌人把脖子送到他的刀上一样，王雀儿以前不明白，现在懵懵懂懂揭开了一层面纱。

    邵勋靠的是经验积累，王雀儿却是天赋，二人殊途同归，都是一样的杀人机器。

    明堂西门处的敌兵很快被清除一空。

    邵勋踏着满是残肢断臂的血泊地狱，来到了平昌门大街上。

    远处可见仓皇逃跑的敌军背影，孟超的将旗隐约夹杂其中。

    “收拢马匹，给我送来！”他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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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莫敢敌者（给盟主举步難回加更）

    战马很快送了过来，一共三十余匹。

    邵勋看了看，状况还不错，都是孟超部骑兵遗弃的战马。

    “会骑马的人出列，随我冲杀。”邵勋拉过一头最油光水滑的马儿，轻盈地翻身而上，抽出一把骑弓弓梢，熟练地上弦、校准。

    陈有根、李重、杨宝三人会骑马，当场各挑一匹骑上。

    此三人之外，还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翻身上马。

    这就是全部了。

    大晋朝虽然不缺马，且在河南、河北多地养了大量官马，但普通世兵还真没机会练习骑术。除非你是豪强或富户子弟，不然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步兵，马战你玩不来的。

    不过，二十人似乎也够了。

    邵勋舍弃了长戟，他是真不会用这种骑战武器，虽然此时非常流行。

    他让人找来了一杆要几十年后才会大范围流行的马槊，提到手里时，挥舞自如，感觉非常亲切。

    长戟、马槊都是中古时期流行的骑战武器。

    前者盛行于汉代、西晋，后者盛行于南北朝、隋唐。

    宋代以后，无论长戟、马槊都不太流行了，因为这两者是重型骑战武器，太重，不方便挂得胜钩上面，转而使用轻型骑战武器：骑枪。

    但邵勋不太会用沉重的长戟，不太习惯用轻便的骑枪，他只对马槊情有独钟，挚爱非常。

    敌人还在逃跑，他懒得想那许多了，直接大喝一声，道：“杀！”

    陈有根等人刚杀出性子，士气正高，齐声喝道：“杀！”

    正从明堂内源源不断涌出的步卒们也纷纷大喊：“杀！”

    邵勋哈哈大笑，斜举马槊，当先拍马而去，其他人纷纷跟上，勇往直前。

    敌人没跑多远，也没有任何秩序，更没有什么斗志。当邵勋追上落在后面的敌兵之时，没有任何人停下来反抗，全都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亡命狂奔。

    “死！”邵勋用马槊挑起一人，直接甩飞了出去。

    尸体轰然落下，砸倒了好几个人。

    标准的“剥洋葱”手法！

    使用马槊的唐代骑兵，在围攻没有还手能力的步兵大队之时，经常绕着其外围冲杀，每过一次，就用马槊挑起一名步兵，甩入阵中。多过几次，步兵大阵会越来越“薄”，最终崩溃。

    “孟超！”邵勋二度挑飞一人，眼望前方，大喝道。

    在前面奔逃的孟超扭头一看，却见一红袍武将策马直冲，追杀而来。

    “好嚣张的贼子！”孟超破口大骂。

    他本身是个暴躁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做出当面打脸陆机的事情。

    此时见到邵勋纵马杀来，心中又气又急，气的是他胆子那么大，根本不把他孟某人放在眼里，急的是这次失算了，让人撵着屁股追，损失惨重，而这一切，无疑都要怪邵勋了。

    “将军，不能跑了。”骑督贾会勒马而驻，恳切道：“再跑下去，人都散了。”

    孟超眼神一凝。

    “将军，我带人冲下，杀杀敌人的锐气。”贾会扬了扬手里的长戟，道。

    “好！你自冲杀，我收拢人马，确实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孟超点了点头，说道。

    贾会不再多言，匆匆点了数十骑，返身冲杀而去。

    隆隆马蹄声响起后，溃卒纷纷避往街道两侧，将中间空了出来，倒利于骑兵冲杀了。

    邵勋马速不减，直奔贾会而去。

    贾会心中怒甚，老子出身世族，从小锻炼骑术、武艺，还没见过哪个军户如此嚣张的，你当自己神人天授武艺么？

    当下也不多话，大戟闪烁着寒光，直朝邵勋胸口而去。

    邵勋侧身一避，马槊猛地横扫，瞬间将贾会扫落马下。

    贾会身后，一骑持戟刺来。

    邵勋弃了马槊，险之又险避过，将对方戟杆夹于腋下，左手抽出环首刀，错身而过之时，“咔嚓”一声，将敌斩落马下。

    “孟超！”邵勋冲透阻截，丝毫不停顿，朝孟超所在方向直冲过去。

    一个照面，击伤一人，斩杀一人，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直冲云霄，孟超看了稍稍有些慌乱。

    刚刚被他聚拢的步兵更是吓得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尔母婢！”孟超恨恨地骂了一声，竟然拨转马首，转身逃走。

    邵勋见了，奋力催马，挥舞着刚抢来的长戟，眼中只有孟超一人。

    孟超拍马狂逃，头都不敢回。

    二人就这样一追一逃，在平昌门大街上奔出去了数里地，直让双方尚存的千余将士做了背景板。

    “孟超受死！”距离越拉越近，待到只有一个马身之时，邵勋挥戟横斩。

    孟超恰好扭头看了一眼，瞳孔巨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伏于马背之上。

    “呼！”锋利的戟刃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兜盔扫落。

    披头散发的孟超吓得亡魂皆冒，发疯般夹着马腹，马儿吃痛，奋蹄狂奔。

    邵勋因为挥舞兵器，马速稍稍下降，让孟超又拉开了点距离。但他并未放弃，同样狂催战马，死死缀着孟超。

    双方很快冲到了长街尽头，平昌门已遥遥在望。

    而恰在此时，前方出现了一队乱哄哄的军士，看样子不下千人，正在匆忙撤退。

    孟超见之大喜，这是己方人马，立刻大呼起来：“快来接应——啊！”

    喊到一半，却吃痛惨呼，坠落马下。

    原来是邵勋见快要追不上了，情急之下将长戟掷出，砸在了孟超背上。

    长戟为铁铠所阻，并未对孟超造成致命伤害，但他也被打得口吐鲜血，一头栽落地面。

    正在撤退的敌军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孟超，想要前出搭救。

    邵勋已经杀红了眼，见状大怒，抽出上了弦的骑弓，甩手便射。

    “嗖嗖！”箭矢破空而至，接连射倒三人。

    敌阵之中一阵骚动，正往外奔的人竟然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邵勋勒马停下，手握锋利的环首刀，奔到正摇摇晃晃起身的孟超身侧，揪住他的头发，在喉间横着一抹，鲜血狂飙而出。

    上千敌兵傻傻地看着，不知所措。

    邵勋手下不停，来回几下，将孟超首级斩断之后，提在手中，哈哈大笑。

    敌兵看着浑身浴血的邵勋，以及他手中血肉模糊的头颅，心胆俱寒。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而他们的动作，又影响了更多人，一时间上千人挤作一团。

    “嘭！”邵勋将首级奋力掷出，落入人群之中。

    “咚咚咚……”建昌门城楼之上响起了激越的战鼓之声。

    “跑啊！”有人发一声喊，转身而走。

    “跑！”敌军本就处在撤退状态，心慌意乱。前面的人转身而逃，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追兵来了，顿时没有二话，跑得比他们还快。

    于是乎，奇景出现了：上千敌兵竟被一个头颅吓退，散得到处都是。

    邵勋又返身上马，拿着骑弓，意态闲适地从背后点名。

    平昌门大街上偶有敌溃骑奔出，见到他之时，竟然绕道而走。

    邵勋也懒得追击了，就这样策马而立，时不时射几下箭，杀几个无头苍蝇般乱跑乱撞的敌兵。

    没有人敢与他交手，当箭矢落下之时，慌乱的情绪就蔓延开来，原本还聚集一起的数人、十数人乃至数十人立刻四散而逃。

    “嘚嘚！”凌乱的马蹄声渐渐传来，陈有根等人杀散敌军，冲出了平昌门大街。

    “督伯在那！”陈有根长戟一指，惊喜道。

    其他人纷纷望去。

    彼时夕阳西下，血色阳光落在大地之上。邵督伯横刀立马，脚边扑着具无头尸体。

    三三两两溃逃的敌兵见着他就跑，根本不敢招惹。

    一时间，竟莫有敢敌者！

    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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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平昌楼

    “那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平昌楼上，中垒将军裴廓出言问道。

    此人年约三十，看起来刚毅俊朗，仪表不凡。若邵勋在此，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此君眉眼间与裴妃有些许相似之处。

    方才那通起到了巨大作用的战鼓，就是他让人擂响的。

    都是战场上的老伎俩了。

    战鼓一响，贼军以为城内守军要出击，直接原地溃散。

    “从平昌门御街而来，莫非是驻明堂、灵台一带的司州世兵？”裴遐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名堂，回道。

    裴遐是裴廓的堂弟，今年二十六岁，尚未出仕。

    河东裴氏是个大家族，真正登上政治舞台应该是后汉末年的裴茂了，他因率领关中诸将诛杀李傕而受封列侯。

    裴茂有三子：裴潜、裴徽、裴辑，此三人在裴氏最辉煌的唐代（出了十七位宰相）被尊称为“三祖”。

    裴潜在魏明帝时任尚书令，正始五年（244）去世。

    潜子裴秀为大将军曹爽属吏。曹爽覆亡后，为司马昭属吏，晋时封钜鹿公，官至司空。

    秀子頠为名士，因父亲去世时年岁尚幼，故投奔姨父贾充，不断得到提携，元康末为尚书左仆射、太子中庶子、侍中尚书。

    因其表姐贾南风为皇后，裴頠身居高位，与张华等人共掌国政，后为赵王司马伦所杀。

    经过这么一遭，裴潜这一脉算是元气大伤，不再成为河东裴氏政治上的代表。

    裴茂次子裴徽字文秀，曾任曹魏冀州刺史。他有四个儿子：裴黎、裴康、裴楷、裴绰。

    裴黎曾任游击将军，已逝，有二子裴苞和裴粹——这一支后世多在西凉地区发展。

    裴康曾任太子左卫率，现已致仕。康有四子，即裴纯、裴盾、裴邵、裴廓，另有两个女儿，一嫁司马越，一嫁卞壸。

    裴楷生有五子：裴舆、裴瓒、裴宪、裴礼、裴逊。

    这一系原本发展较好，大有接替裴秀、裴頠父子，成为裴氏政治代言人的势头。但因为裴楷与贾充等人走得太近，其子裴瓒又是杨骏的女婿，故受到牵连，遭受重击，目前处于低调舔舐伤口的阶段。

    裴绰字季舒，官至黄门侍郎，已逝，追赠长水校尉。裴遐就是裴绰的儿子。

    总体而言，裴茂三个儿子中，属裴徽一脉发展最好，而唐代“西眷裴”也是由裴徽的子孙发展而来——因多在西凉地区仕官而得名。

    裴徽四子中，目前看来裴绰这一支发展得不太顺利。不过到底是亲兄弟，裴康对已经亡故的四弟后人多有照拂，这就是裴遐跟在裴廓身边的主要原因。

    “明堂、灵台的守兵早散了。”裴廓摇了摇头，道：“多半是从开阳门那边过来的。”

    裴遐一想也是，那些司州兵多为新征，士气低落，听闻敌三十万大军杀来，不少部伍陆续溃散，在军官的带领下返回家乡，如何战至此时？

    前些时日，堂妹的仆役裴十六从城南回来，言及辟雍守军糜晃部颇有章法，士气高昂，督伯邵勋有不世之勇，斩杀贼将李易，一路杀至开阳门外。

    这一次，莫非还是糜晃立了大功？若是真的，他倒有几分本事，在幕府里面当督护太屈才了，参军事都没问题啊。

    想到这里，裴遐心中一动，道：“此人定为越府家将，如此神勇，举世难得。兄长不如遣人探视下王妃，摸摸此人底细。”

    裴廓看了眼堂弟，微微颔首。

    他知道裴遐的意思，也知道裴遐心中苦闷，一直想出人头地。

    妹夫司马越是个很好的投效对象吗？裴廓不敢这么说。

    况且经历了裴秀、裴頠父子以及三叔裴楷这一支的两次劫难，裴家已经有点怕了，不愿再主动参与到皇室内部的权力倾轧之中。

    至于子孙个人怎么选择，族老们不是很愿意管。只要不为家族招祸，多头下注是可以接受的——或者，这本来就是世家大族的惯用手段。

    就裴廓本人而言，妹妹是东海王妃，二哥裴盾也想走东海王的路子外放当刺史，有这两个人在越府已经够了。裴遐再靠过去，其实没多大意义，不过他也不会当面阻止就是了。

    “下直后，你径去拜访下大妹，看看她怎么说。”裴廓突然说道。

    裴遐心中一喜，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低声道：“诺。”

    裴廓则默默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心神早不知道飞到了哪去。

    王师连连大胜，但局势仍然扑朔迷离啊，因为他太清楚那些大家族的德性了。

    ******

    建春门之战的惨败，极大影响了整场战局。

    至少，陆机已经丧失了野战的信心。

    一方面是怀疑自己。

    另外一方面的问题则更为严重：诸将本来就轻视他，经此一败，谁还听他的命令？

    包括贾崇、贾棱在内的十六员将领被王瑚斩杀，令这个出身寒门的太尉府司马名声大噪。

    当其时也，王瑚先纵骑突击，杀将军马咸，然后席卷溃兵，果断投入轻重骑兵六千余，反复蹂躏，再压上步兵，最终一战功成。

    洛阳中军骁勇彪悍之处，令人闻之变色。

    石超、王粹、牵秀等人已经不听使唤，各领部曲扎营，守望互助。整个冀州军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短时间内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必须好好整顿一下了。

    而主力惨败若此，侧翼战场自然也好不了。

    随着城北、城南的溃兵陆陆续续跑回来，陆机知道，又折了孟超！

    他已经不再思考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只想着如何稳住局面。

    “不能再浪战了。”司马孙拯连声哀叹：“为今之计，只能深沟高垒，以坚寨挫敌锐气，慢慢收拾军心，再图其他。”

    他与陆机绑定得太深，不可能转投他人，只能认认真真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免得闯下更大的祸事。

    胜机其实还是有的。

    就一个字：耗。

    “都督，只要我军不退，洛阳城就仍被死死包围着。”孙拯说道：“二十多万大军，损失个几万人，天塌不下来。咱们还有机会。”

    “你也知道咱们有二十万人马，每日消耗巨大，全靠河北百姓日夜转输粮草，方能维持军馈不断。”陆机亦叹道：“相持日久的话，大王可能会失去耐心。”

    “可现在战不了了啊，也没人听令。”孙拯急道：“石超、王粹、牵秀、公师藩等人已不受节度，私下里还在密议着什么。这个时候，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密议……”陆机苦笑了下。

    全军大败，不光他主帅陆机有责任，这几位大将就没责任吗？

    一看前军兵败如山倒，多员将领战死，牵秀是第一个跑的，接着是石超、王粹、公师藩，把友军全扔在了后面。

    说件讽刺的事，反倒是战前临阵倒戈过来的洛阳中军发起了反冲锋，稍稍阻遏了王师的追杀，不然损失绝对不止这么点。

    这几位，多半在密议如何推卸责任，让他陆机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仿佛已经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了。

    十几员将领战死，多为河北士人，他们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

    大军出征的时候，邺城百姓欢天喜地，更有人吹嘘自魏以来，未有出师如此之盛者。现在败了，死了很多人，账总是要算的，到时候谁会为自己说话？

    “别想那么多了。”陆机抬起头来，看着天边血红的晚霞，半晌后说道：“只要我还当一天都督，只要大王一天没将我革职，我就有责任带好各支营伍。”

    “都督……”孙拯脸色黯然。

    “就这样吧。”陆机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遣人至各营，好好说话，把诸将都请过来。你说得对，现在该深沟高垒，慢慢恢复军心士气。待整顿完毕之后，再步步为营，重新发起进攻。”

    “信心！”陆机加重了语气，道：“信心最重要。东西两个方向合兵仍有二十余万，一旦转入防御，司马乂是吃不下咱们的。若大王不耐烦，或者产生误解，我来解释。”

    “诺。”孙拯应下了，准备去传令。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多看了陆机一眼。

    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康之英，现已满脸憔悴，身形甚至都有些佝偻了。

    孙拯猛地转过头去，洒下了几滴眼泪。

    当初，就不该离开吴郡的。

    功名误，功名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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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转变

    正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邺师一片愁云惨淡，从主帅陆机往下，诸将默默舔舐伤口，城南的王师则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督伯回来了。”

    “快快出门迎接。”

    “这么多年，竟没看到过如督伯一般勇猛之人。”

    “督伯是真男儿。”

    吵吵嚷嚷之中，邵勋沿着平昌门大街南行，然后横穿过明堂，取来时的路线返回辟雍。

    沿途不断有军士汇集而来，甚至还有少量溃散后躲藏起来的司州世兵、洛阳中军以及其他什么地方的军士。

    有百姓打开房门，躬身行礼，这是感谢他们驱杀乱兵，令他们不至于陷入困厄。

    陈有根撇了撇嘴，道：“先前不敢露面，现在倒不怕了。记住了，邵督伯斩杀贼将孟超，解尔等于危难，千万不要忘了。”

    “岂敢，岂敢。”百姓纷纷回道。

    还有大家族遣仆役过来询问，“邵督伯”是哪家子弟，是否出身魏郡邵氏。

    魏郡邵氏是河北一个小姓士族。有邵乘者，武帝时任散骑常侍，乘子续，质朴有志，通经史，晓天文，在魏郡名声不小，现为成都王司马颖参军。

    陈有根听了还没什么反应，一路迎接而来的庾亮却悄悄扯了扯邵勋的衣角，低声道：“魏郡邵氏子弟邵续正仕官成都王幕府。”

    邵勋一听就明白了，这不是给我挖坑么？随即哈哈一笑，道：“我出身东海，如何扯得上魏郡的关系？怎么不说我是吴人？昔年吴将邵顗率部降于羊太傅（羊祜），好像就安置在徐州吧？老实说，我还不屑于扯上这些关系。大丈夫横刀立马，驰骋天地间，建功立业，取自于一刀一枪，何必攀附假亲戚？”

    “督伯又岂是貉奴可比？”庾亮笑了笑。

    邵勋明白就好。

    这年头，攀附亲戚的人不在少数。有些大家族，出于种种原因，并不介意这种事情。如果魏郡邵氏愿意认这门亲戚，将邵勋之名列于族谱之上，对军户出身的他助力不小——当然，魏郡邵氏这会未必愿意这么做，因为邵勋的价值还不够大，即便他已经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事关家族存亡的事上，有些规矩、脸面、传统就不值一提了。

    刚刚被张方祸害的弘农杨氏，你不妨遣人问问，如果有个姓杨的外人勇武绝伦，领大军无数，可以庇护他们安全，愿不愿意认下这门亲戚——以前或许自恃清高不愿意，但现在么，哈哈……

    庾亮突然想起了自己家。

    话说，如果能让颍川庾氏与邵督伯结下善缘，今后一定会有好处。

    夜幕渐渐落下，四野之中一片寂静。余下的只有铿锵的脚步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呻吟惨叫声，辟雍已经遥遥在望。

    次第汇集而来的军士超过了五百，鬼知道从哪钻出来那么多人。不过无论是老部下还是新来的，都面有红光，喜气洋洋，众星捧月般拱卫着邵勋。

    这是他们的核心，是他们的灵魂，带他们打了两次酣畅淋漓的胜仗，让大家在这个残酷的世道之中活到了现在。

    如臂使指，现在可以做到了。不会再有人叽叽歪歪，不会有人阳奉阴违，实打实的威望摆在那里，无人可以动摇。

    辟雍很快就到了，大门外挤满了留守的少年们。

    当他们看到浑身浴血的邵勋轻盈地跃下战马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督伯万胜！”陈有根受气氛感染，咧嘴大笑道。

    “督伯万胜！”军士们也跟着热烈欢呼起来。

    有人用矛杆敲击地面，有人拿刀敲击着大盾，还有人高举双手，脸上的笑容灿若星辰。

    邵勋伸手下压。

    如同按下了开关键一样，军士们很快停下了欢呼。

    “请幢主遣人至开阳门报捷。”

    “缴获之财物清点造册，按职级、功勋分发赏赐。”

    “器械、甲胄按需发放，新来之人编组成队，严申军纪。”

    “宰杀伤马、牛羊，遍飨全军。”

    说到这里，邵勋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有我在，贼众易破耳！”

    比方才还要热烈的欢呼声骤然响起，直冲云霄。

    ******

    打了胜仗，大家的情绪都比较激昂。

    跟着出战的士兵在喝完肉汤后，浑身暖洋洋的，眉飞色舞地向围拢在周围的百姓讲述着督伯的光辉形象。

    百姓们也爱听。

    他们要么是潘园撤下来的庄户、工匠、杂役、仆婢，要么是开阳门大街附近的留守大户子弟及家人，邵督伯越神勇，他们的安全越有保障。因此，即便听到某些明显过誉的话，多一笑置之，乐呵呵地继续听着。

    糜晃的心情比所有人都好。

    作为邵勋的直属上级，他是可以分润功劳的。司空若知晓，当会委以重任。

    捡到了一块宝贝啊，糜晃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结识邵勋后，他感觉自己在司空幕府内的前程可以重新规划了。

    以前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可以尝试去做。

    以前不敢考虑的职位，现在可以竞争下。

    想到此节，糜晃有些唏嘘。

    司空也只有在声名不显、人才匮乏的时候，才会用他以及刘洽这类人，毕竟自家人知自家事，如果不是东海士族的身份，能当幕府督护吗？

    而随着司空幕府的外来人才越来越多，糜晃总感觉有心无力，似乎没法和那些一时俊彦们竞争，渐渐要被边缘化了。

    现在似乎时来运转了？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邵郎君，今日斩将杀敌，何其雄烈，我看敌军不过尔尔，不如休整几日，再行出师……”糜晃喝了一碗酒，满面红光地说道。

    邵勋一窒，合着你当我是李嗣业、马璘那种猛男啦？

    糜督护飘得比我还厉害啊。

    “督护，如果孟超所部并未攻城，且人员齐整，有三千众，我拍马冲阵，会是什么结果？”邵勋问道。

    “这……”糜晃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会死！”邵勋严肃地说道：“今日孟超只有千余众，且全军败退，无有战意，我策马追杀之时，超左右不过寥寥百余人，且多为惊弓之鸟，一哄而散。如此，我才逮住机会，斩杀孟超。咱们的兵，比孟超强得有限，万不可骄傲自满，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啊。”

    猛将不是莽夫，除非实在没办法，临危受命之下不得不冲锋，其他时候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时候能冲，什么时候不能冲。

    香积寺之战时，李嗣业扒了衣甲，手持陌刀，肉袒冲锋，砍得安史叛军人仰马翻。

    但怛罗斯之战败退时，他却用木棓把拥挤在山路上的拔汗那蕃兵砸落山谷，让他们别挡自己逃命的路，为此还被段秀实批评了，不得不留下来断后。

    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冲锋？人家心里有逼数啊。

    战场装逼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没有项羽、冉闵、夏鲁奇的硬实力，就要多留几分心眼——这三位，是史书上仅有的记载着单场战斗中单人达成“百人斩”成就的猛男。

    糜晃一听邵勋的话，心下讪讪，诚恳道歉：“晃实不知战场凶险，今后定会慎言，免得贻笑大方。”

    “督护言重了。”邵勋道笑道。

    “不知郎君接下来会怎么做？”糜晃试探性问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抓紧整训部伍吧。”邵勋说道。

    打了一场漂亮的追歼战，他现在的威望很高，正好可以从内到外好好整顿一番有些杂乱的部队，能少很多麻烦。

    “是极，是极。”糜晃听了连连点头。

    心中却在想着，有前后两场胜仗垫底，功劳其实比较耀眼了。

    听闻王秉在城西吃了一场败仗，兵众大部溃散，两相对比之下，自己或许能得到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说起来，都是邵郎君拼死奋战带来的好处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眼前这位英姿飒爽、勇武绝伦的少年，糜晃愈发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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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问对

    一连串的军事胜利让大晋朝堂上紧张的情绪大为缓解，以至于天子司马衷都想举办朝会了，奈何在京官员不足，很多人失联，最终作罢。

    大都督司马乂也不想在此时举办朝会。

    所有事情都拿到明面上说，容易引起争论、波折，搞不好就会陷入被动，还不如私下里小范围问对，他提出建议，天子首肯，事情就定下了。

    当然，问对需要天子召集，不是你想就行的。不过这对司马乂来说不算事，这不，刚刚“御驾亲征”张方回来没几天的司马衷，就“主动”召开了问对。

    在场的除了帝后、宫人、司马乂之外，还有长沙王/太尉/大都督/骠骑将军幕府的几位僚佐：司马王瑚、掾刘演、左常侍王矩、文学杜锡、主簿祖逖等——因为身兼多职，司马乂够资格开府的名义很多，故有多套班子。

    这会问对已经召开了一会，杜锡侃侃而谈：“雍州刺史刘沈，本为朝廷荩臣，忠勇果毅，无奈屈身西府，无日不思陛下之恩。今可遣使西行，密见刘沈，示以诏书，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或能令张方退兵。”

    天子司马衷神游物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反正轮不到他做主，何必装模作样呢？再说，国家大事他也想不太明白，好像脑子不太够用——话说最近他简直化身为“大晋第一勇士”，厮杀最激烈的战场上，总能出现他的身影，然后引领王师反败为胜，神勇得不得了，虽然是被逼的。

    皇后羊献容更是懒得废话。

    她对司马乂没有任何好感，至今还记得当初飞向她的箭矢。若非运气好，这会早就香消玉殒了。更别说，还有父亲羊玄之这笔账，虽然家里人含糊其辞，但她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不过她很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怕死——贾南风能死，她羊献容就死不了吗？

    “陛下……”司马乂咳嗽了下，提醒道。

    他今年只有二十七岁，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纪。如果说前阵子还有点消沉的话，随着接连几次的大胜，他的心气一下子起来了，觉得或许有机会赢得这盘棋。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又能虚心听取意见，在底下人提出谋划之后，自己过一遍，觉得没问题就干，比如下令关西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之事。

    “王司马言之有理，太尉看着办吧。”司马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道。

    羊献容无语地看了丈夫一眼。

    方才说话的是长沙王府文学杜锡，名将杜预之子，而不是太尉府司马王瑚——王瑚，字处仲，陈郡人，世寒素，因连斩十余河北大将，大破陆机，他现在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杜锡、王瑚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尴尬。

    “陛下圣明。”司马乂躬身一礼，也不打算纠正什么了。

    说完，又用眼神示意了下。

    “陛下，臣闻江淮间多贼寇，百姓无以自安，或可檄调扬、荆、豫诸州大军会剿之，以正纲纪。”长沙王府左常侍王矩上前说道。

    “此事……”司马衷下意识看向司马乂。

    司马乂微微颔首。

    “就由王卿主持吧。”司马衷说道。

    “臣遵旨。”王矩行礼后退下。

    王矩最近露了把脸。

    以劣势兵力扫清了城南的敌军，虽然不是主要战场，但表现确实不错，受到了司马乂的重视。

    府中幕僚们计议，认为单靠洛阳一地，不足以支撑整个朝廷的运转，必须依靠外州。恰巧荆、扬多事，难以平定，于是决定派自己人南下，趁机收取这些地盘，为洛阳持续提供资粮。

    议论来议论去，最后司马乂乾纲独断，决定派王矩这个他最信任的心腹去南方，如今也就是走一遍流程罢了——兵是不可能给他带走的了，洛阳这边都不够用，只能靠王矩自己一个人，借着朝廷的大义名分来平乱，其实并不容易。

    一连说了两件事，都办成了，司马乂心中喜悦。

    太尉掾刘演察言观色，凑趣道：“大都督连番得胜，贼众惊恐。臣闻贼帅陆机惨败之后，威望大损，已经没人听他的了。邺城那边还传出风声，陆机或要被收监下狱。”

    刘演，字始仁，中山魏昌人，刘琨兄子。

    河北诸将本来就不服陆机，建春门惨败后，更不会听了。陆机现在怕是指挥不了几个人，接下来的战事，只能靠河北诸将自己发挥了，直到司马颖更换主帅。

    司马乂故作不知，惊讶道：“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刘演笑道：“邺府有人受宦官孟玖指使，出首告发，言‘机有二心于长沙’。司马颖疑之，遣人至军中查证，大将公师藩等人皆为孟玖引荐，故作伪证，站在孟玖一边，诚可笑也。司马颖虽然尚未褫夺陆机本兼各职，但估计也快了。”

    司马乂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畅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在发泄情绪一般。

    “此皆太尉之功也。”刘演脸色一肃，道：“若无连番大胜，陆机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此皆太尉之功也。”众幕僚纷纷说道。

    司马衷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羊献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在跟着一起高兴，不过熟悉她的人可以发现，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宦者坏事。”司马乂慢慢收回了情绪，摇了摇头，随口问道：“孟玖为何与陆机过不去？”

    “孟玖之弟孟超与陆机有隙，曾当众劫法场，救下了他帐中干犯军纪的兵士，并质问陆机会不会当都督。”刘演说道：“超回营后，担心陆机报复，便将此事写入书信，送往邺城。孟玖览之，数日后惊闻超没于阵中，乃疑机害之也。”

    “孟超怎么死的？”司马乂看向王矩，问道。

    他看到的军报中，只含糊提及王矩与贼战，孟超慌不择路，为越府督护糜晃所杀。当时没在意，现在觉得太简略了。

    理论上来说，城南那一片都归王矩管，说孟超死于王矩之手，没有问题，但细节呢？

    王矩心下一凛，立刻禀道：“太尉，建春门之战后，贼众慌乱，心无战意，纷纷撤退。糜督护率众追击，斩孟超于平昌门。”

    “到底是谁杀的？”司马乂眼一瞪，问道：“糜晃这人我见过两回，老实人一个，武艺荒疏，也不会带兵，你别告诉我糜晃亲手杀了孟超，他没这本事。”

    王矩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说道：“糜晃帐下督伯邵勋，得了孟超首级。”

    其实，原本军报上是有邵勋名字的，但王矩阅览后，了解了一下此人，得知他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士息，于是决定压一压，把邵勋的名字去掉了。

    这事没有太多人反对，因为大家心里都不是很舒服。

    “仔细说说，休得妄言。”司马乂说道。

    王矩无奈，只能将战斗过程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邵勋当着上千敌兵的面，旁若无人般下马，将孟超首级斩下时，司马乂愣住了。

    王瑚、祖逖二人也抬起了头，颇为震惊，亦有些神往。

    尤其是王瑚，他虽然是广义上的士族出身，但“世寒素”，从小吃尽了苦头，没那么多门户之见，心想可以结交一番邵勋。

    可惜那人是越府家将，却不能招至自己麾下，微微有些遗憾。

    “太尉恕罪。”王矩低下了头，惶恐道。

    司马乂看着王矩有些斑白的两鬓，暗叹一声，不打算深究了，道：“给邵勋赐以金帛，以彰其功。”

    “诺。”王矩立刻应下了。

    司马衷的嘴巴大张着，显然还没从王矩的叙述中回过神来。

    当着那么多敌人的面，先连发三矢，吓退那些惊弓之鸟，再旁若无人收取首级，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羊献容暗暗冷笑。

    那个叫邵勋的可怜虫，多半没什么出身，甚至连寒素都不是。

    太好笑了。

    司马乂，你的幕僚都好厉害啊，都是正人君子啊。有他们帮你，你一定能赢吧？

    毁灭吧，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这个朝廷只会戕害自己人，父亲全心全意配合司马乂，结果落得个“忧惧而死”的下场。

    这个朝廷还只会嫉贤妒能，有功不赏，有过不罚，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这个朝廷还礼崩乐坏，朝天子、皇后射箭，与当年当街弑君的成济有何区别？

    毁灭吧，累了，我不想在这里演下去了。

    还有那个邵勋，恨朝廷吧，恨司马乂吧，狠狠地报复吧，鹅鹅鹅。

    “还有最后一件事……”司马乂看向帝后二人，说道：“议和之事，还得陛下拿主意。”

    “啊？哦！议和。”司马衷点了点头，道：“是该议和。打打杀杀，都没人舂米了，这可如何是好。朕不想再食肉糜了，嘴角都起泡了，唉。太尉素来有主意，这事交给你办吧。”

    司马乂额头青筋直露。

    幕僚们尽皆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臣遵旨。”司马乂深吸一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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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两手准备

    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比较平静。

    十月十五日的时候，裴十六来了一次辟雍，密谈半日后离开，当晚乘坐吊篮入了洛阳城，直奔司空府。

    司马越正设家宴招待招待几位宾客。

    在场的有裴家子弟裴盾、裴遐，东海国将领何伦、王秉，王妃裴氏、世子司马毗也在场。

    裴家人就算了，何伦、王秉登堂入室，意味深长。

    应该说，司马越这是把他们两个引为心腹了，不然绝对不会让王妃、世子出来相见。

    说难听点，将来如果司马越遭遇大难，托妻献子的话，何伦、王秉绝对是第一考虑对象。

    所以，他俩非常激动，神态毕恭毕敬，眼睛都不敢多看，生怕冒犯了贵人。

    裴妃意态闲适地坐在那里，默默听着众人说话。

    “大都督奉帝出征，大破张方，东西两边尽皆大胜，洛阳局势真是一夜之间转危为安啊。”何伦眉飞色舞地说道。

    他虽然出身大家族，但常年在军营里厮混，心思不深，谈起打仗就来劲。

    对洛阳王师而言，十月真是一个梦幻般的月份。

    月初的建春门之战，大破冀州兵马，斩首数万，杀马咸、贾崇等大将十六人，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陆机、石超等人连夜遁逃，不敢回顾。

    随后，大都督司马乂又率部转战城西，复败张方，斩首五千余级。

    自九月以来，张方已经损失一万多人马，陆机损失五六万人，而王师不过战死万把人，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当然，也不是没有隐忧。

    王师死的主要是相对精锐的洛阳中军，而不是临时征发的司州世兵、洛阳丁男——这部分伤亡无人关心，但细究下来，可能不下一万五千，因此双方的真实战损比应该不到1:3。

    中军本来就只剩五六万。临战之前，陆陆续续倒戈了两万人，城内外剩下的不过三万多。结果一个月损失了三分之一，确实够肉疼的。

    但为了打胜仗，又不得不把他们往死里用，难办。

    想到这里，何伦有点唏嘘。曾几何时，洛阳中军有十万余众，盔甲精良、训练有素、战力强横，压得各地世兵、边疆胡人不敢轻动。这才几年啊，十万大军就快被内战耗光了，不得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看没那么简单。”王秉弱弱地说了一句：“贼军退后重整，似乎还想再战呢。”

    王秉是王朗王司徒的后人，东海老牌世家，不是何氏这种新贵可比的，按理说不该如此气弱，但他在城外吃了败仗，所部五百东海兵外加近千司州世兵大部溃散，成了张方的战功。因此，他现在真没什么自傲的资本。

    听到王秉说话，裴妃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心中有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当初从潘园撤退时，她是打算把糜晃、邵勋所部弄入城内的，最后没能成功。

    这本来没什么，王秉的部队不也没能进城么？

    但她派了裴十六来回辟雍几次，邵勋态度恭谨，没有任何怨言，并且私下里说了不少效忠的话，就让她有点愧疚了。

    陆机调集大军，四面围攻洛阳的时候，虽然不太愿意承认，她内心之中还是有些许担心的——嗯，就像是养久了的猫儿狗儿，不可能一点不倾注感情。

    好在邵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裴遐所言，单人独骑，斩杀贼将孟超，随后横刀立马，上千敌兵逡巡不进，最后一哄而散。

    这是何等的勇武，何等的豪迈！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愣怔了好久。反复确认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她有些不解。

    王秉也算是军中宿将了，为何打仗如此稀松，连邵勋这个少年郎都比不过？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会在看到王秉那副丧气样的时候，似乎懂了。

    邵勋这人，放肆的时候确实放肆，居然敢无礼地打量她。

    王秉却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畏畏缩缩，谨小慎微。

    或许，军中就需要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吧——这是她思考得出的结论。

    当然，王秉这种军中老油子虽然经常不敢正视她的脸，但裴妃仍觉得他的目光有点恶心。

    邵勋偷偷把目光落在她的胸上，裴妃觉得这只不过是少年慕艾罢了，似乎没那么龌蹉，可以原谅。

    “我那两位兄弟确实没有放弃。”司马越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裴妃的遐想。

    她站起身，给自家夫君斟满了酒。

    司马越端起酒樽，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仗还有得打。不过，我观大都督之意，似乎想要趁胜议和。”

    “议和？”何伦有些吃惊。

    连战连胜，河北大军东逃二十里，关中张方向西溃至十三里桥，形势如此大好，怎么还要议和呢？

    “怕是粮食不够了吧？”裴遐在一旁问道。

    司马越的神色有短时间的凝滞，旋又消解开来，看向裴遐，笑道：“叔道果是聪慧，王夷甫得佳婿矣。确实粮草颇为不足，大都督很是头疼啊，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故做了两手准备。成都、河间二王若愿议和便罢，若不愿，则遣使联络雍凉诸郡守，以朝旨令其出兵，进攻长安，先退一路之兵。再联络并州、幽州及边塞诸胡，令其南下袭扰邺城后方。”

    裴遐心思细腻，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司马越脸上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似乎包含了不悦、嫉妒？他不敢多想，只道：“此策甚妙，思虑周全。”

    司马越点了点头，道：“所以，万万不可懈怠啊。尔等还需好好整顿兵马，网罗英才。值此之际，一个勇武敢战之辈，胜过两个空谈之士。”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度转向裴遐，道：“叔道前次提到的邵勋，确实是东海军校。孤亦不知他如此勇武，差点埋没了。”

    裴妃正在低声教训八岁的世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谈话。

    有些事情，自己提出来就着相了，反而不美。

    裴遐到王府拜会之时，提及邵勋，裴妃没流露出过多的情绪，而是不紧不慢地引导话题，不着痕迹地加深了裴遐的印象。

    这样做是合适的。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是在为家族网罗人才，结交善缘，并无任何私心。

    今日家宴，司马越又提及邵勋，显然裴遐出力了。

    这就很好嘛。

    得一将才，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洛阳，就多一分保障。

    “那人——真的厉害。”裴遐似乎回忆起了那日的情形，虽说有己方那一通鼓的作用，更有正面战场的大势影响，但斩将杀敌总是真的吧？

    现在不比攻灭吴蜀那会了，精兵强将凋零得厉害，无论是洛阳中军还是各地世兵，整体战力都在衰退，人才更是几近于无，或者说亟待发掘。

    太尉府司马王瑚一战杀敌将十六员，怕是能在河北止小儿夜啼。

    苟晞在城北连败敌军，亦为敌军所惧。

    邵勋破军杀将，勇烈豪迈，让人击节赞叹。

    但也就这几个了，而且三人中两个没有门第，一个“世寒素”，让人很是无语。

    武德凋零的年代，一将难求啊，难怪司空如此重视。更绝的是，此人还出身东海，天然可以信任。

    “哈哈。”见裴遐一脸羡慕的样子，司马越畅快地大笑：“糜子恢也和我说起过邵勋，乃我国人，过了年才十七岁，真是年少有为。”

    “夫君得人矣，可喜可贺，该饮一杯。”裴妃适时地替司马越斟满酒，柔声道。

    司马越更高兴了，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夫君，邵勋既才十六岁，若好好栽培的话，可用几十年。不光夫君得利，世子亦可用之。”裴妃又道：“府中仆婢传闻邵勋得神人传授文武技艺，往投夫君，妾思之，岂非天赞？”

    “天赞……”司马越顿住了，慢慢地脸色有些潮红。

    天赞！

    他喝了点酒，本就有些上头，这会听到“天赞”二字，仿佛戳中了心事一般。

    这是上天在帮我吗？

    想起曾经的伏低做小、阿谀谄媚，司马越突然有点心酸，我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你当我那么贱，非要舔着脸去奉承别人么？甚至还被公卿士人暗地里取笑？

    你当我那么蠢，非要不断改换门庭，受人讥讽乃至白眼么？

    大家都是宗王，凭什么我要这么下贱？

    不，以后不会了！

    司马越下意识摇了摇头。

    裴妃再度起身，轻抚其肩，状似安慰。

    司马越有些感动，娘子终究还是关心我的。

    那个邵勋，既是将星下凡，那么就试试他的忠心。如果真是个忠义之人，或可大用。

    司马越已经想到了一件事，将来也许可以交给此人去做。

    如果他连这事都能办成，那么忠心可嘉，可以重点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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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结交与重整（给盟主奎元哥加更）

    家宴结束后，众客散去。

    裴妃送从兄裴遐出门，顺道说了几句话。

    “叔道既在四兄那里当幕僚，不妨替我带几句话。”不甚明亮的月光下，裴妃的脸上似乎有些忧愁。

    裴遐不敢大意，立刻说道：“阿妹请讲。”

    “王师屡破冀兵，固威风凛凛。不过，妾担心邺人怀恨在心，将来一旦战败，会遂行报复。”裴妃皱眉道。

    “这会不是打得挺好么？贤妹怎会想到战败？”裴遐问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裴妃叹了口气，道：“京中存粮，现在已不是秘密了。妾听大王提及，大约也就够支应到二月。如果这几个月打不赢，王师怕是难以为继。”

    裴遐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非常棘手。

    包围一座城市，并不需要你把刀枪架到城墙下，不留一丝缝隙，事实上只需控制住交通要道即可。

    运粮需要车辆，车必然要走驿道，那么你截断驿道就行了。

    如果是船运，其实也简单，截断水运即可。更何况马上要入冬了，河流封冻，船运没法继续。

    至于人背肩扛，或者马驴驮运，效率太低，不做考虑——其实这招也很好防。

    如今冀州兵在城东，关中兵在城西，虽连遭失败，但都坚持着没退。

    城北芒山（邙山）一带还有邺兵偏师的营垒，城南洛水之南，则有鲜卑游骑抄掠，洛阳其实还是处于包围状态，外界资粮没法输入京中。

    说实话，若非敌军来的时候已过秋收，这会局面还要更加艰难。

    “阿妹，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裴遐想了想后，说道：“你虽为女儿身，然素有才智，我们都佩服，但讲无妨。”

    “如果长沙王最终失败，外军入城，恐会有很多不忍言之事发生。”裴妃说道：“就不说百姓了，单说城内外的公卿士族，万一被滋扰、劫掠乃至——”

    说到这里，裴妃神情哀婉，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方道：“为今之计，还是得团结起来，不然就得受人摆布。我观司马颖不是什么有智略之人，也听不大进忠言，如果大伙团结在一起，他见无法得手，或许只要个皇太弟的名义就满足了。”

    “洛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至少不能全部落入外兵之手。”裴妃最后说道。

    有道理！这是裴遐第一个生出的念头。

    别人不好说，张方手底下都是什么畜生？

    他们一旦进了洛阳这个花花世界，放纵之下，不知道会闹出多少乱子。

    所以，即便保不了全城，也要保护一部分区域，这就需要大家抱团了。

    “阿妹觉得应该怎么做？”裴遐诚心问道。

    “王瑚杀河北十六员大将，名望极高。苟晞也打得有声有色，甚至就连糜晃，都偶有小胜。”裴妃说道：“与他们多联络，大家一起抱团取暖，或许能保全各自家门。”

    裴遐点了点头，同时看了堂妹一眼。

    她如此卖力，多半是在为司马越拉拢禁军将领。

    如果最终失败，诸将团结在东海王身边，他就有了与司马颖讨价还价的本钱。

    司马颖应该不会愿意离开邺城老巢。

    他确实才智有限，但并不傻。一旦离了邺城，来到洛阳，命运就不在自己掌控中了，就像当年的司马乂——最初可是带着二十万大军来诛杀司马伦的，但这二十万人多是世兵或临时征发的丁男，不是职业武人，你没法把他们一辈子绑在身边，总要遣散的。

    而既然司马颖不肯来洛阳，就注定无法长期操控朝局，霸府之事，在这会有点难，条件不成熟。

    随着时间推移，朝局多半会落在东海王手里吧？如果他得到禁军将领或士族豪门支持的话。

    真是好计策，好谋略！

    花奴可真是个贤内助啊，司马越得妻如此，赚大了。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后，裴遐告辞离开。

    裴妃收起了脸上的哀容，静静站了好一会。

    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对得起裴家、对得起丈夫，对他们都有极大好处。至于那些附带的作用，都是小事了，不值一提……

    ******

    深秋的早晨清冽、寒冷。

    薄雾似纱，在空气中游游走走，遮蔽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雾霭深处，一道火红色的人影大声呼喝着，重剑携千钧之势用力劈斩而下，每一下几乎都砍在同一处地方。

    邵勋天还没亮就起来锤炼武技了。

    聆听着值守士兵的口令声以及巡逻队来回的脚步声时，他会感到分外安心。

    长期在军营里待久的人，或许都有这种嗜好吧。如果世道再乱一些，军营更是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能给人提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练完重剑之后，邵勋将器械扔给了王雀儿，自顾自地想着事情。

    与孟超所部一战，他们这个小小的集体前后死伤近三百人。战斗刚结束之时，能战之士剩下的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如果不算那些少年孩童的话。

    伤员之中，大概还能归队数十人，但也就这么多了。

    邵勋有些感慨。

    很多熟悉的面孔走了，如杨宝手下的队主刘通，他自己任命的队主钟獾儿——受伤不治。

    很多他曾经看好的苗子死了残了，期望、努力化为乌有。

    很多已经获得他初步信任的军官、士兵退出，今后又要重新走一遍流程，培养新人。

    总而言之，花费心力建立起来的部队，一战就去掉了半数——少掉的不仅仅是人，还有的他的精力。

    击败孟超后，有不少溃散士卒过来投奔，三五成群的，加起来人数还不少，以至于他们这个幢的总兵力已超过八百。

    但这些兵来源复杂，甚至说的方言都不太一样，又正处于士气低落的状态，反而拉低了全幢的平均水平。

    毫无疑问，他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整顿。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培养更多的自己人。

    邵勋敢肯定，吴前、陈有根、黄彪等人是可以信任的，这类人加起来一共几十个吧。其中一部分甚至可以跟着他跑路，即如果朝廷要捉拿他，这些人不会站在朝廷一边。

    此数十人之外，其他人可以尊奉军令，但还不至于成为他的私人。

    今后努力的方向，就是培养更多的私人，并将他们投放到合适的岗位上去。

    军队之外，他的人脉关系网也开始慢慢扩展。

    糜晃就不说了，颍川庾氏、东海徐氏甚至汝南周氏的人，开始认识到他的价值，不再自恃身份，对他爱理不理，各种看不起。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他因为出身关系，对这些世家大族没什么好感，但他也是一个务实的人，知道不可能整体消灭世家大族，那么就只有一招了：分化瓦解，拉拢愿意合作的，排斥乃至打击不合作的，说白了就是统战。

    仔细算算，任重道远，继续积攒本钱、结交贵人、建立功勋、获取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的话，就这出身条件，说难听点，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自省完毕之后，他看到了换了一身皂色官服的糜晃，这是要出门啊。

    “回一趟洛阳。”糜晃笑了笑，说道。

    “看督护喜气洋洋的模样，莫非有好事？”邵勋开玩笑道。

    “还真有好事。”糜晃想了想后，决定透露实情：“我接到消息，司空欲重整王国军。”

    “为何？”

    “王秉不是吃了大败仗么？一千五百人就没剩下几个。”说起这事，糜晃笑得嘴都要裂开了，只听他继续说道：“何伦手中之兵亦不足千，司空决定招募新兵，在洛阳重建王国军。”

    “招募多少人？”

    “上军两千、下军千人。”

    “这是次国的编制啊。”

    “就是次国的编制。”

    “准备募什么兵？”

    “洛阳市人。”

    “怎么能募洛阳市人？！”邵勋大吃一惊，道：“他们能打仗？”

    糜晃无奈道：“而今商旅停顿，衣食无着的市人多得很，不募他们，又能募谁？况且，我之前看过那些人，并不瘦弱，应该可以。”

    “督护有所不知，市人心思浮动，奸猾似鬼。他们入了军营，只会带坏风气。我就直说吧，比豪门奴仆还差。”邵勋劝道。

    “真那么差？”糜晃想了想，似乎真有点那个意思。

    他东海老家就有商铺，他也经常去集市转悠，看到的市人确实不咋样，说他们一句势利、奸猾绝对没错。京师洛阳的市人，应该更变本加厉吧？

    “若真募了市人成军，仆带着本幢兵士，正面交锋，能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把爷娘的棺材本都交出来——他们真的会交。”邵勋严肃地说道。

    糜晃乐了，摇了摇头，道：“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其实，大伙都这样做的。管你什么市人、农人、仆役，抑或是胡人，十三岁以上就可征发，发根木矛就是兵了，不一样打仗？”

    “若想打胜仗，自不能如此草率。”邵勋说道：“大家以前是没怎么打仗，不太懂。但自诸王起义以来，各地多有交兵，总有人会学怎么打的。久而久之，什么兵源好，该如何训练，怎么提高战斗力，都会慢慢摸索出来。这么说吧，现在这仗，我认为打得有点儿戏，但五年、十年后，水平肯定会有提高。在大家都进步的时候，咱们反倒退步了，用洛阳市人当兵，那是要吃败仗的。”

    糜晃倒没想到问题这么复杂，有点迟疑了。

    “算了，我先去看看再说。”糜晃叹道：“可能——事情没有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怀疑何伦、王秉看上咱们的部队了，先去打探下。”

    邵勋一听，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不一定是坏事。”糜晃安慰地说了一句，道：“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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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悬在头顶的剑

    糜晃去了洛阳后，第二天就回来了，但没打探出什么名堂。

    随后，从十月下旬到十一月底，他时不时往返内城与辟雍之间。

    外界的局势较为平静。

    冀州兵没什么动静，可能与主帅陆机无法控制局面有很大关系。

    张方倒是十分活跃。

    他在十月吃了一次败仗，麾下士兵战死五千多人，如果再算上之前的几次损失，这会他手里大概只剩五万三四千人还能动弹。

    但他就是不走。

    哪里跌倒，老子就从哪里爬起来。溃退至十三里桥后，他重整部伍，又杀回了城西，并修建了坚固的营寨，坚壁不出，跟王师耗上了。

    司马乂没想到张方这么死缠烂打，盛怒之下，派兵连番攻打其营寨，但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之外，收获甚小。

    西兵虽然被打得不敢出战，仍然死死地钉在城西。

    而这段时间内，邵勋一直在做两件事：整顿部队、征集粮草。

    他现在的这支部队已经远远超出一幢编制。

    孩童少年原本略略超出三队，这会差不多正好是三队的编制，死伤、病殁的人不多。

    除此之外，还剩接近七百兵，来源复杂，邵勋将其略略区分了一下。

    之前他考虑过，征发过来的豪门僮仆、部曲不能放走，现在依然是这个想法。但等战争告一段落后，他不会强留，一个是得罪人，另外一个原因更重要：这些人是有家属的，本身也不愿意抛弃妻子来搏命，强留留不住，整不好开小差跑了，影响士气。

    当然，如果自愿留下当兵，则是另一回事。每个人的生存环境不一样，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万一他当奴仆当得不顺心，想换种活法呢？

    强行编入部伍的世兵同理。

    他们一般是家中的顶梁柱，被强征当兵本就很凄惨了。心中说不定还挂念着亲人，担心家里出事了，毕竟你不能指望别的部伍过境时秋毫无犯不是？

    简而言之，强扭的瓜不甜。现在是解渴，将来只会败坏军中风气，徒增负能量，不如战事结束后遣散了事。

    这类人大概有两百上下，单独编为四队。

    剩下的五百人，当兵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基本都是自愿的。

    邵勋和他们说得很清楚，既然当了募兵，说话就要算话，不能三心二意，否则军法处置。

    这些人编为十队，装具相对精良，士气较高，邵勋把领到的金帛赏赐大部分发给了他们，另外四队只得少许。

    亲疏有别，本就如此。

    ******

    十二月初，邵勋又带人离开驻地，搜罗粮草。

    身边除了老人外，还有几个新提拔的队主，如章古、姚远、余安等。

    前番大战，死了刘通、钟獾儿二位队主，这会又扩编部伍，机会多了不少。

    章古是洛阳人，退婚事件男主角，屠夫出身。

    姚远则是关西流民，会几手庄稼把式，甚至还会骑马，邵勋很怀疑他是不是羌人。但姚远矢口否认，说自己是长安人，并非南安姚氏出身。

    邵勋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只是小小的底层军官，人家隐姓埋名图你啥？

    余安是商人子弟，居然还起了个表字，曰“靖难”。

    邵勋对他更是好奇，多次确认他真的要来当兵吗？不是回去继承家产？

    余安直言家产没他的份了。他是庶出，生母早亡，父亲病逝后，直接给赶出了家门。除了当兵搏富贵，真没其他去处了。

    邵勋对此不置可否。

    余安识字，这一点很重要。有这个本事，混个温饱不算太难，为何来干这杀头买卖？联想到他的境遇，似乎有点明白了。

    只是，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啊。

    如今这个天下，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州郡只是少数。战事极为频繁，很难给你成长的时间。

    邵勋后世看史书，石勒、石虎之辈动不动拉起几十万大军，其实多为训练不足的丁壮，真的很难说是武人。

    这种级别的菜鸡互啄，输赢都很正常，不确定性很大，一不留神就嗝屁了。

    他来到洛阳一年多了，经历了两次战斗，最初的那些兵，至少换了三分之一，其中尤以与孟超所部的攻防战最为惨烈。

    其实，他知道孟超的部队很一般，算不得什么强军。如果己方部队精锐一点，以几百人干翻他三千人，甚至追着打，伤亡就会小很多。

    但这是不现实的。

    他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整训了一点士兵，马上就被送入战争消耗，然后再补入新兵，一切从头开始。

    蛋疼。

    前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间或夹杂着人的哭喊。

    邵勋快步走了过去，却见什长陈有根、队主李重二人正指派着手下，将一群人五花大绑。

    “哪里的兵？”邵勋瞄了一眼，问道。

    “登封县征来的丁男。”李重回道。

    邵勋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

    确实，衣服五花八门，器械也杂乱得很，不是经制之军。

    王师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洛阳中军就那么点人，完全不足以支应宽广的战线。因此，临战之前，司马乂大肆征发司州世兵甚至是农夫丁男，扩军备战。

    这些登封兵，应该就是那会被召集来的。

    “器械下了，人放了吧。”邵勋摆了摆手，吩咐道。

    随后，他看着大街上一字排开的马车，问道：“弄了多少粮食？”

    “两百余石吧。”李重不太确定，只说了个大概的数字。

    说完，又抱怨了句：“粮食越来越难弄了，还有人抢。”

    邵勋点了点头。

    如今整个洛阳都缺粮食，争抢是必然的。

    最近一个月，因为局势稍缓，城内给他们送来了一千石粟麦和部分箭矢、弓弦等消耗品。

    吴前私下里打听，得知城内同样很缺粮，送完这一千石，以后自己想办法吧。

    邵勋立刻敏锐地判断出，在失去外州输京物资后，洛阳的存粮在快速消耗，不得不省着用了。

    他从刚刚入驻辟雍的时候就很注重搜罗粮草。

    那时候几乎没竞争者，逃走的高门巨室、富商豪强不知凡几，他们可以带走细软，却带不走粮食，于是就成了他们这幢人的重要补给来源。

    但打了这么久，消耗确实很大，驻扎在城外的各部很可能没得到足额的补给，不得不自己想办法。时至今日，竞争者越来越多，争夺也越来越激烈。

    无论打不打仗，人总是要吃饭的啊。

    司马乂这仗，看似大占上风，伤亡比非常好看，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地方：没能打破封锁。

    事实上邵勋很奇怪，建春门之战后，他为何不趁着敌军新败、主帅陆机失能、群龙无首的有利时机，把能打的部队都拉出去，携大胜之势，与敌人来一次决战？

    只要决战获胜，打通对外联系，物资匮乏的窘境就能大大缓解。

    但这会过去快两个月了，敌军慢慢调整了过来，并重新任命牵秀为主帅。他们开始深沟高垒，步步为营，封锁住各条驿道、河流，仍然死死包围着洛阳城，这样下去，靠耗也能把洛阳耗死吧？

    这一仗，只利速战，不利久持啊，司马乂连这都想不明白？又或者是，他觉得没有把握，于是以拖待变，寄希望于敌军后院起火，不战自乱？

    信息实在太少，不好判断。

    但缺粮这事，始终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要掉落下来。久而久之，士气要跌落的啊，届时想打胜仗就有点难了。

    “军中存粮，可支几日？”邵勋问道。

    李重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有根脸上一喜。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恰好会解这题！

    “督伯，昨日吴前那老东西说，营中存粮不足三月，说最好宰掉一批挽马。”陈有根笑道：“今天又捞了些，差不多够三个月了。”

    “也就三个月罢了。”邵勋叹了口气，道：“鬼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

    “督伯，依我说，还替朝廷卖个什么命？不如拉起这几百弟兄，趁夜出走，咱们去司州、豫州或者随便哪个地方，占个县城。届时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就是你喜欢睡的世家小娘子，也尽可挑挑拣拣。”陈有根满不在乎地说道。

    “闭嘴。”邵勋推了陈有根一把，怒道。

    他的眼角余光在李重身上扫了一圈。

    李重听到这话时，只低下了头，没说什么。

    他是洛阳中军出身，对朝廷可能还残存着几分忠诚，邵勋吃不准他的态度。

    他现在能指挥李重厮杀，靠的是什么？这是很值得细究的问题。

    有些人的三观早就定型了，确实不太容易改变。

    李重如此，士兵们呢？

    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私兵啊，虽然邵勋一直在想方设法加深影响力，让更多人变成自己的“脑残粉”。

    还需时日！

    “走吧，先回营。”他挥了挥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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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整军

    当征粮队返回辟雍的时候，远远看到了在大门口徘徊的糜晃。

    陈有根这个脑子永远缺根弦的粗汉顿时笑了，道：“糜督护像个等待夫君归家的小娘子一样，可怜兮兮的。”

    这个笑话太冷，没人跟着一起笑。除此之外，他还收获了一记刀鞘击打，老实了。

    老陈手底下也有九个兵了，都是精挑细选的，比较勇猛。

    人人有铁铠，各配一具弩机，一半人使用重剑作为主武器，另一半人暂时没配齐这玩意，还用环首刀凑合着。

    他们既是督战队，也是邵勋的非公开亲兵，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这是庾亮提出的建议。

    上次战孟超部，邵勋身上多了一道伤口。虽然不大，但看着较为危险，稍微偏一点，就奔着心脏去了。而这，已经是他近段时间以来的第三个伤疤了。

    如果他能在长年累月的征战中活下来，并且有所成就的话。年老的时候，或许可以拿这些伤疤来教育子孙。

    话都想好了：“你们老爹我出身寒微，年少时便从军征战，历经数十年方有今日成就。其间诸多艰难，历历在目，光从我身上取出的箭头，就不下一百个……”

    想想蛮带感的。

    “督护。”邵勋快走几步，上前行礼。

    糜晃拉住了他的手臂，神秘一笑，道：“有要事相商。好事！”

    “督护，你这是——”邵勋看了看糜晃的脸色，小声问道：“服石了？”

    糜晃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邵勋无语。

    刚打赢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正处于艰难的相持时刻呢，你们就聚众那啥，可真行啊！

    “督护，五石散还是少碰为妙。坚守城南这三个月，你并未服石，不也挺好么？”邵勋劝道。

    糜晃有些尴尬，嘟囔了句：“一开始也挺难受的。”

    邵勋见了他的脸色，心下有些懊悔。

    最近被人捧着、吹嘘着，心态有点飘啊。刚才那话，他觉得是规劝，但如果换个心胸狭窄的人，听在耳朵里，可能就是教训了。

    确实不应该。

    但说都说了，以他的脾气，也不可能往回找补，只能以后注意点了。

    好在糜晃没有介意，一边往里走，一边叹道：“确实该戒了，不过今天来找你不是说这事。”

    他很快把邵勋拉到一个角落，低声道：“何伦、王秉已经募到千余兵，这些兵将与我部归并在一起。”

    “你先别急，我说过，不是坏事。”见邵勋脸色不虞，糜晃立刻说道：“此番镇守城南，仗打得漂亮，作为幢主，我也是有功劳的，司空打算奖赏我。”

    “我向司空推荐了你，认为以你的才具，当个幢主绰绰有余。恰好司空对你的印象也很好，特地向我询问你的文才如何。据我私下里打探得知，他可能会让你当中尉司马。”

    “你也别舍不得那点本钱。这次部队整编是个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不一定有这个店了。机会难得啊，有些事情，不能硬顶的。”

    糜晃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邵勋。

    “原来如此。”邵勋缓缓说道。

    “不过大王还没彻底答应你当中尉司马，你可知为何？”糜晃问道。

    大晋朝的一个宗王封国，内部还是蛮复杂的。

    简单来说，内史是最高行政长官（第五品），主管王国民政、司法、税收、教育等事务，同时监督宗王。

    内史由朝廷任命，属吏自辟。

    内史是政务官系统。

    政务官系统之外，还有事务官系统。

    最主要的便是三卿了，曰郎中令、中尉、大农（第六品）。

    中尉典领王国兵马，负责军队建设、领地保卫等工作。

    中尉下面有诸军将军，无论领兵多少，皆六品，相互间无隶属关系，但都受中尉节制。

    如果是大国，还会设中尉司马一员（第八品），有的次国也会设此官职，主要负责军队人员招募、罢遣、抚恤、赏赐，协助训练、监察军纪以及提供军事建议等。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个文职武官（八品），品级低于中尉（六品）、诸军将军（六品），但说出去比幢主好听。

    中尉、中尉司马、诸军将军都由朝廷任命，属吏则自辟。

    东海以前是小国，现在变成次国了，中尉司马可设可不设，就看司马越的心情了。

    “中尉司马之事，还请督护示下。”邵勋虚心请教。

    中尉司马虽然是小官，但对没有出身的普通人而言，非常不容易。

    当年苟晞得司隶校尉石鉴欣赏，破格提拔，也才当了个小官。

    没有贵人首肯，自身又没有门第，想当官真的很难。

    第一步是最难跨越的。

    跨过第一步后，阻力就要小很多。

    “看你出去找粮食，想必也知道一些事情了。”糜晃叹了口气，说道：“洛阳存粮不多了。千金堨又为张方破坏，宫中饮水都困难，军民士人也差不多。初时或能忍受，但几个月了，何时是个头？再加上长沙王横征暴敛，豪门士族亦不得免，心中怨愤。司空这会整兵……”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瞧了瞧四周，见没人靠近，遂道：“这兵——有大用！”

    好家伙！邵勋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他早就知道，司马乂不断打胜仗，但没从根本上改变局势。

    或许，也就大头兵们在傻乐，觉得自己杀得痛快，敌人溃不成军，都不敢野战了，只能龟缩在营垒里。

    但满朝文武、世家大族是什么态度？

    三个月前，洛阳存粮是机密，可能东海王都不知道具体数字。

    后来慢慢泄露了，但仅在高层之间传播。

    三个月后，下级军官都知道了。

    再加上张方堵塞千金堨，截断了洛阳大部分用水来源，搞得大家只能排队打井水，供应还很不充足。时间一久，不光官员士族不满，受影响最大的普通百姓怕是骂得更厉害。

    这个时候，邵勋愈发觉得当初司马乂犯了严重的战略错误。

    第一次错误是开战前，没有调集精锐的洛阳中军主力，先行打垮早到半个月的张方。

    张方的兵不多，总共只有七万人，还是分批抵达，结果你就派了个皇甫商，带了万把成色可疑的兵马，还被张方击溃了。随后添油战术，再征发了一批洛阳丁男，二次战败。

    这时候，河北大军也来了，司马乂错失良机。

    第二次战略错误就是建春门之战了。

    大胜之后，没有勇气压上主力，趁势与主帅失能，还没调整过来的河北军决战。到了这会，人家主力深沟高垒，截断驿道、河流，另派小股兵马出击骚扰，已然难以撼动。

    或许有人会说，还有南方呢。

    但邵勋所部驻守城南数月，真没见到豫州方向有资粮输送过来。

    许昌都督司马虓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或许在荆州平乱？资源全用到南边去了？邵勋不太清楚，他地位太低，没人告诉他原因。

    再者，司马虓乃至各地都督、刺史也不是傻子，你说自己连战连胜，有何凭据？

    洛阳城不还是被围着么？

    从外州官员的视角来看，你司马乂就是处于严重的劣势之中啊，还特么沾沾自喜，发各种捷报，骗人有意思吗？

    “你明白了？”糜晃看着邵勋的眼睛，问道。

    “大概明白了。”邵勋下意识抚了抚刀柄，说道：“谢督护提点。”

    左不过是要他卖命，现在债多不愁，无所谓了。

    见邵勋面不改色地谈论“大事”，糜晃心中是真的佩服。

    司马氏是皇族啊！

    你听到的时候，手还特意抚到刀柄上，这……

    “司空整军之事，看来难以避免了。就是不知，怎么个整法？”邵勋压根没关心糜晃心中的惊讶，转而问道。

    “还是我之前说的，上下两军、六幢、三千人。”糜晃回过神来，收拾心情道。

    “咱们这边的人，会怎么整编？”

    “肯定是要编进去的。”糜晃眉头一皱，道：“只能看着办了。你不是要放散一批人吗？趁早办理吧。如果整军完成，他们想走也走不掉了。至于那三队孩童少年……”

    “这些不便罢遣。”邵勋有些尴尬地说道。

    开玩笑，他花了太多心血在这些人身上。

    你知道半夜起身，巡视营舍有多么辛苦么？

    战场上的伤马、死马以及搜罗到的猪羊大批量宰杀，至少三分之一的肉、汤给了孩子们。

    教他们认字、学习算术所花费的精力，更是没法细算。

    还有操演、整训，都要比其他队上心。

    老子把他们视为真正的本钱！

    “邵郎君，你不要像个护雏的老母鸡一样。”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难道你就一辈子当个督伯？我实话和你说，这也是不可能的。你总要升官，总要往前走的啊，不然被人随手捏死，你愿意吗？而且，中尉司马能替你挡灾，宜细思之啊。”

    邵勋默然。

    糜晃这是掏心窝子和他说话了，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反正他认识的士人中，只有糜晃能这么坦诚。

    但他确实不愿放弃这些孩子们，如果能将他们都转为募兵，那就再好不过。只是，难度不小，操作起来很复杂。

    这就是地位太低的坏处。

    你的心血，别人能轻易夺走、毁掉。而且他还没对不起你，给你升官啊，这都不要？

    “可有解法？”邵勋看着糜晃，诚恳地问道：“如果有，但讲无妨。哪怕需要杀什么人，都可以……”

    糜晃心中一个激灵。

    这个小郎君是真狠啊，司空都不敢杀司马乂，最多囚禁了事。

    “我再想想。”糜晃皱了皱眉，道：“整军也没那么快。不过，你先跟我回一趟城，司空想见你。”

    “为何见我？”

    “谁让你杀孟超杀得那么荡气回肠？”糜晃笑了，说道：“司空现在就缺好刀，当好刀子吧，很多人想当刀子还没机会呢。如果事情办得漂亮，幢主是没问题的，中尉司马的希望也很大。”

    “行。”邵勋应道。

    糜晃刚转过身去，想了想后，犹豫再三道：“如果实在不行，整军的时候，我去争上一争。”

    邵勋一听，大为感动。

    糜晃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了。他可以放弃在幕府里升职，或者出任地方官的机会，与何伦、王秉争一争这支部队的主官。

    此时并非文武殊途，事实上文官、武官没有明确的分野，糜晃都可以做。

    “别那副表情了，兀自像个娘们，哈哈。”糜晃拍了拍邵勋的肩膀，说道：“我家门第不高，外放当不了什么大官。我想过这事，东海国中尉这个职务，也是可以争一争的。”

    “督护有哪些竞争者？”邵勋沉声问道。

    “幕府左司马、右司马、诸位参军事、上军将军、下军将军，都有可能。”糜晃说道：“其实，王导之类的高门子弟看不上东海中尉，也就刘洽、何伦、王秉之辈会与我竞争。”

    “如何能压他们一头？”邵勋追问道。

    “见机行事吧。”糜晃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走吧，回洛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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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州都督、刺史（一）

    看到很多书友说太多司马，分不清。

    还有人对此时的官职一头雾水，我发个单章，简单介绍下。

    按州一个个来，时间是书中目前的晋惠帝太安二年（303）末。

    （1）冀州：成都王司马颖。

    晋惠帝元康九年（299）正月，冀州刺史、河间王司马颙改镇关中，成都王司马颖出任平北将军、都督邺城守事，寻加镇北大将军。

    刺史为杨淮。

    永康元年（300），司马颖官职如故，刺史换成了李毅。

    永宁元年（301），司马颖起兵讨逆，拜大将军还镇。刺史还是李毅。

    太安元年（302），没有变动，风平浪静。

    太安二年（303），司马颖官职如故，刺史换成了后将军温羡。

    至此，司马颖已上任五年。

    （2）幽州：王浚。

    永康元年（300），刘弘入为尚书，宁朔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浚上任。

    刺史是谁无考，可能是王浚兼领。

    永宁元年（301），没有变动。四月份，王浚进安北将军。

    太安元年（302），都督王浚。

    刺史石湛或石堪，不同史籍记载不同，我倾向于是石堪——大家知道这一阶段史书的问题了吧，错误茫茫多，前后矛盾的也很多。

    太安二年（303），都督王浚。石堪“还大将军（司马颖）右司马”，和演接任刺史。

    至此，王浚已上任四年。

    （3）雍州：河间王司马颙。

    元康九年（299）正月，司马颙离开邺城，改镇长安。

    刺史无考，可能司马颙兼领。

    永康元年（300），无变动。

    永宁元年（301），无变动。四月份，司马颙加太尉。

    太安元年（302），无变动。

    太安二年（303），司马颙官职如故。刺史刘沈。

    至此，司马颙已上任五年。

    （4）豫州：齐王司马冏、范阳王司马虓。

    永康元年（300），王浚“还青州刺史”，“寻改幽州”。八月，司马冏任平东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刺史何勖。

    永宁元年（301）三月，司马冏起兵讨逆。司马虓任安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刺史何勖也跟司马冏走了，“入为领军”。

    他走后刺史是谁无考，可能是司马虓兼领。

    太安元年（302），没有变动。

    太安二年（303），司马虓进征南将军。

    至此，司马虓已上任接近三年。

    这一年刺史为威远将军刘乔。

    （5）荆州：高密王司马略/新野王司马歆/刘弘

    元康九年（299），安南将军、都督沔南诸军事司马略上任。

    刺史刘彪。

    永康元年（300），司马略改镇青州。平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孙旂上任。

    永宁元年（301）正月，孙旂“召拜车骑”，未赴被杀，夷三族。

    也是在正月，孟观任平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后被杀，夷三族。

    至此，荆州的两个都督（荆州都督、宛城都督）皆因司马伦党羽的罪名被杀。

    司马歆正月任南中郎将，二月加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羊伊任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宛城）。

    这一年的荆州刺史是宋岱（有的史籍记载为宗岱，无语）。

    太安元年（302），司马歆、羊伊、宋岱三人官职如故。

    太安二年（303）五月，因荆州大部分世兵被派往蜀中平乱，司马歆、羊伊皆被起义军首领张昌所杀。

    五月，宋岱卒。应该是寿终正寝，就是不知道死于荆州还是蜀中，因为他去蜀中平乱了。

    六月，刘弘任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彭城王司马释任南中郎将、镇宛城。

    荆州你方唱罢我登场，没一个人长久坐镇。

    （6）扬州：谯王司马随/刘准。

    永宁元年（301）之前，濮阳王司马允当了很长时间的扬州都督。这一年，谯王司马随接替，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这一年正月，郗隆拜扬州刺史，因其是赵王司马伦党羽，被人攻杀，父子皆死。

    陈徽接任刺史。

    太安元年（302）正月，司马随卒。刘准出任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太安二年（303），刘准、陈徽官职如故。

    至此，刘准当了两年都督。

    （7）徐州：东平王司马楙。

    永宁元年（301）八月，司马楙出任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

    刺史无考，可能由司马楙兼领。

    太安元年（302），都督司马楙，刺史为冠军将军周馥。

    太安二年（303），都督司马楙进卫将军，刺史仍为周馥。

    七大州、八大都督区写完，累了，（二）以后再写吧。

    吐槽一句，这时代的史书一言难尽。

    空白就算了，矛盾、错漏才是最大的问题。有些州郡的县名都不全，你敢信？呵呵了。

    同样是战争，我感觉晚唐、五代十国的史料保存都比南北朝多，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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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入见

    邵勋、糜晃二人是从城东的建春门入内的。

    因为冀州兵转入防守，城东局势稍缓，故建春门每日会开那么一两个时辰，以便军士们出外樵采——如果没有柴禾，做饭都是个问题，只能拆房子了。

    这就是战争。

    两军交兵，攻击对方的樵采人员，一直都是重要手段。

    “督护，十月后贼众有没有再犯建春门？”入城搜检之时，邵勋轻声问道。

    守门的大概是宿卫七军的人，检查十分仔细，哪怕糜晃手持印信，依然等了好一会，才把他放进去。

    至于邵勋，他连官告都没有，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官告、告身之类的身份证明文件，到最后还是用糜晃随从的身份入城。

    “有过那么一两回。”糜晃想了想后，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来的人不多，数千步骑，均被王师击退。”

    邵勋点了点头。

    看样子，敌军也没认真攻打。几千人，纯粹是来试探的。

    “来试探的是牙门军，厮杀还是很惨烈的。”糜晃又道。

    邵勋默然。

    应该是倒戈司马颖的那部分洛阳禁军了，前后超过两万，却不知现在还剩多少。

    听闻前阵子建春门之战，邺兵大溃之际，就是他们发起了坚决的反冲锋，这才没让王师斩获更多的人头。

    这会又是他们过来袭扰，与王师互相消耗。死掉的都是精锐的洛阳中军，再打下去，怕不是要全部完犊子。

    其实，拉长到整个历史维度来看，洛阳中军十万多步骑的覆灭是一场大灾难。

    他们退场后，即便掌权的司马越百般努力，试图重建洛阳中军，但也没几个当年的老底子了，中军“二世”只是样子货罢了。

    从此以后，北方的军事体系开始重构，各方势力竞相登场，从一开始的菜鸡互啄，到慢慢打出水平，打出战斗力。

    南方也开始了痛苦的军事重建，从一开始的乌合之众，慢慢过渡到正规军队的样子。

    而这个过程，对百姓是一场浩劫。

    有些军队，战斗力很烂，祸祸百姓的本事却是史诗级的。

    邵勋能看到历史进程，但他阻止不了。至少，洛阳中军的覆灭是难以避免的了——他们现在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两边阵营加起来，最多四万人罢了。

    二人自建春门入城之后，折向北，至东阳门内御道，又经一道哨卡，这才获准西行。

    东阳门内御道是洛阳城的东西大轴线，直通宫城阊阖门。司马冏、司马乂的党羽曾经在这条街上大战，死伤枕籍。而这条街上，住的达官贵人可不少。

    比如，东阳门内西南便是前司徒荀勖的宅子。

    荀家可是河南有名的豪门。荀勖好几个儿子都为显宦，一个女儿还嫁给了吴王司马晏，生子司马邺（后来的晋愍帝）。

    荀勖宅北面，则有前侍中石崇旧宅，占地广阔，美轮美奂，却不知归了谁。

    东阳门之外是外御道，去城两里地，还有吴、蜀二主旧宅，与马市相连。

    总之，这条御道不得了，达官贵人很多，比邵勋之前驻扎的开阳门外御道强多了，住的人平均高了一个档次。

    两人西行了一炷香工夫，便到了司空府。

    “糜督护。”守门军士远远见着，立刻行礼。

    糜晃嗯了一声。

    邵勋回礼。

    “主公可在家中？”糜晃问道。

    “正在府中议事。”

    “与何人议事？”

    军士不答。

    糜晃脸上微有不悦之色，但没说什么。

    邵勋默默观察。

    糜晃平时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但那是一起扛枪、一起搏命结下的交情，他在面对其他人时，未必就是这个样子了。

    嗯，这是一个很好的了解糜晃性格、处世另一面的机会。

    “劳烦通禀一下，就说我与邵督伯到了，有要事求见。”糜晃说道。

    “诺。”很快有人入内禀报。

    糜晃、邵勋二人耐心等着。

    不一会儿，便有仆役出门迎接，引领他们入内。

    邵勋定睛一看，居然是裴十六。

    他突然想到了王妃，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上一面。随即又自省，自己这是有点毛病吧，怎么老是想见别人的老婆？

    不过王妃是他的大恩人，最大的靠山。

    最关键的是，王妃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虽然不参政预政，但总能通过种种手段，为他遮风挡雨。

    可惜现在见不了。

    ******

    清雅幽静的小道上，三人默默走着。

    突然之间，只听裴十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王参军来访，他提议刘洽出任东海国中尉。王妃说了一句，‘刘司马寸功未立，怎可擅任要职’，此事就作罢了。”

    说完，裴十六便闭口不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糜晃、邵勋对视一眼，皆感庆幸。

    王导这厮，有点过分了啊。他什么时候与刘洽搭上线的？

    刘洽也是，脑子有坑吗？你什么家世，王导真瞧得上你吗？怕不是被人当枪使。

    另外，邵勋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不太清楚王导的性格，只能从他了解的大概历史，结合如今的局势来推测一番。

    从历史来看，王导、司马睿是一伙的，两人同去了下邳，然后渡江南下，建立东晋。

    在下邳的时候，王与马，到底谁是主导者？如果能弄清楚这个问题，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还是从历史来看，邵勋觉得王导大概率是主导者。他挑选司马睿，一是因为两人关系好，第二么，有没有司马睿性格好拿捏的因素在内？

    “督护……”邵勋轻唤了一声。

    “何事？”

    “督护可知琅琊王睿为人？”

    “恭俭退让。”

    这就对了！邵勋恍然大悟，似乎想通了一些东西。

    王导这厮，其实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糜晃，莫不是在针对裴家？

    他大概把自己与糜晃都看作裴家的小马仔了，联想到裴盾想当徐州刺史的传闻，邵勋心里沉甸甸的。

    会不会不止一个王导呢？琅琊王氏是个大家族，还有其他子弟，他们会不会都有任务？

    只不过王导恰好被分配到了徐州？

    其他子弟也各有努力的去向？

    信息太少，不好判断。但邵勋已经很满意了，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

    如果是土著，不知道王导后来与司马睿在徐州搭伙的事情，真的一头雾水。

    可惜他的历史知识有限，除了知道辅佐建立东晋的王导外，就只知道一个造反的王敦。

    王敦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谋一州刺史或都督的意图？

    没人能回答他。

    可惜了。

    三人就这样默默走着，很快来到了司马越的书房外。

    裴十六进去通禀了一下，二人被允准入内。

    “参见主公。”

    “参见司空。”

    糜晃、邵勋躬身行礼。

    “坐下吧。”司马越吩咐了一声，自有侍婢拿来蒲团。

    二人一齐跪坐于上。

    邵勋不是第一次见到司马越了，但从来没这么近距离观察过。

    从书案后的身形来判断，大概率是中等身材。

    长脸，略有些瘦，颧骨微微突出。

    额头有细微的皱纹，双眼略带疲惫之色，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生谁的气。

    胡须打理得不错，看样子平时很注重形象。

    整体看下来，似乎是一个焦躁不安、疲惫不堪的落魄中年人。

    但邵勋很快否定了这一点。

    司马越可谈不上落魄。

    他这副形象，大概是煎熬许久导致的。

    至于他要做什么，穿越者也知道。

    是，邵勋不清楚历史细节，但司马越是八王之乱胜利者的事情还是清楚的。

    再联想糜晃的暗示，结合当前洛阳内外的局势，邵勋只想吐槽一句：你玩得挺花啊！这就要做大事了吧？难怪这么煎熬。

    苟，才是司马越一贯的风格。

    主动出击这种事，他可能还不太习惯，何况这种事风险太大了，一不留神全家玩完，估计他最近都没睡好觉。

    书房内还有一人，身材不高，胖乎乎的，保养得很好。

    眼神锐利，略带审视，但没有太多侵略性。

    他没有像糜晃、邵勋这样正襟危坐，而是很放松地跪坐在哪里，带点好整以暇的味道，即便糜、邵二人进门后也没有改变，昭显了相当的自信。

    这就是王导了，邵勋见过。

    今天这场面，有点刺激啊。

    老实说，他更喜欢真刀真枪面对面的厮杀，而不是这种耍手段的政治场合。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劣势是什么。

    兵法云：“扬长避短”。

    与世家大族斗心机实在不明智，跟他们玩刀子才能发挥自己的本领啊。

    另外，王妃不在，稍稍有点遗憾……

    “今日召尔等来，实有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司马越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抬起头来，用不疾不徐的语速说道。

    糜晃、邵勋立刻抬起头来，做倾听状。

    王导也略略正了正身子。

    戏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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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大事

    “长沙王乂入据中枢之后，欺辱帝后，败乱国典，专擅弄权，宠信奸人。”

    “洛阳中军，国家干城，诸营又为其破坏，尽皆化为私兵。”

    “群官要职，朝廷公器。司马乂无丝毫敬畏之心，私相授受，以结党羽欢心。”

    “公卿巨室，四方郡望，帝赖之焉，又动辄屠戮、横征暴敛，以至天下汹汹，中外失望。”

    “孤见事不明，前为奸人所误，以至行止差错，依附有年。”

    “今悔之莫及矣，正欲洗心革面，肃正纲纪。”

    司马越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屋内三人就像木头一样，静静听着。

    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了，自家主公想要干什么，多多少少有点数，这会得到了确认，虽然惊讶，但并不会失态。

    邵勋大概是最镇定的一位了，因为他早就从历史上猜到，司马越要么走了狗屎运，等到别人同归于尽后出来收拾残局，要么就是有过主动作为——比如背刺友军——火中取栗后，加速了他的上位。

    现在看来，他决定背叛司马乂了。

    “诸位皆一时俊彦，可有什么要说的？”司马越的目光先落在王导身上，然后又看向糜晃，最后盯着邵勋看了许久。

    纯粹是好奇。

    糜晃为他表功，裴氏的裴遐也提到他十分勇武。十月天子召司马乂问对，流传出了一些消息，更进一步加深了司马越的印象。

    这是一把好刀，用好了可以起很大的作用，他现在就缺少好刀。

    “大王，洛阳死地也，坐困愁城，不是办法。仆觉得，可暗中联络邺城、长安，相机行事。”王导直接忽略了司马越前面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压根不考虑他装模作样的心情，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当然，这是顶级士人的行事风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是你花费重金、百般礼遇聘请来的幕僚，不是狗，没必要太捧着你，过分委屈自己——像糜晃这类人肯定就不能这么做了。

    “善。”司马越的面部表情有个不太明显的凝滞，很快便笑了起来，道：“茂弘人脉颇广，可能为此事？”

    “可。”王导没有推托，当场应下了。

    事实上这对他而言确实不难。

    世家大族的故伎之一，便是多头下注，广结亲友。邺府与长沙交兵，双方的幕僚互相认识的太多了，这就造成很多事情没法保密。相对应的，跳槽换个主公、打探消息、策反联络之类的事情，也很容易做到。

    这事让他来办，再合适不过了。

    “大王。”糜晃拱了拱手，道：“长沙王不会坐以待毙。其人权势熏天，出入之间，仪仗如云，随从如雨。骤然遭袭之下，亦可坚持许久，如果等到宿卫军来援，一切成空，刺客皆死于非命矣。”

    “宿卫七军、牙门军诸将，并非司马乂家奴，何至于此。”司马越莫测高深地说了句。

    但糜晃没看出来，还在继续说：“大王，司马乂是大都督，掌管洛阳城内外数万大军，其人又带着中军打了几次胜仗，威望有了，这下……”

    “够了！”司马越无奈地打断了糜晃，道：“但说如何对付司马乂就行。”

    说完，念糜晃是旧人，最近多有功劳，便补充了句：“城中粮草本只够用至二月。最近司马乂倒行逆施，搜刮百姓公卿存粮，以济军需，妄图多延续些时日，已然犯了众怒。”

    糜晃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了，于是说道：“那也得等司马乂身边随从少的时候。大王，不知其人现在何处？”

    “去军营了，短期内不会回来。”说到这里，司马越也有点头疼。

    在军营里，可不太好抓司马乂。

    他刚才让糜晃不要考虑中军的态度，其实有些夸大。事实上，司马乂还是得到了一部分中军将领效忠的。

    虽然这种忠心不是很牢固，司马乂一死，这些人肯定会另择新主，但要让他们公然捕杀司马乂，却不太可能。

    “那就只能等了。”糜晃说道：“不知元日之时，天子可会召开朝会？”

    司马越沉思了一会，道：“实在难说，可能性不大。”

    “大王，其实无妨的。”王导说道：“只要司马乂从军中回城，有的是机会，元日不行就人日，人日不行就正月十五，或者随便其他什么时日，总能找到机会。”

    司马越缓缓点了点头，道：“不管怎样，这事是干定了！司马乂不倒台，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大佬们策划阴谋诡计，不断完善细节。

    邵勋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默默听着。

    其实，捕杀权臣这种事情，历史上的例子真不少。

    清朝有康熙训练摔跤少年，擒拿鳌拜。事情做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任何隐患。

    北周武帝宇文邕杀权臣宇文护的过程，就比较抽象了。

    先把宇文护骗到太后那里，在他朗诵《酒诰》时，天子宇文邕偷偷跑到他背后，用玉笏砸宇文护后脑，将其击倒在地。太监何泉拿着刀过来，却害怕得手脚酸软，没砍中宇文护。最后还是提前藏在室内的卫王宇文直夺过刀来，将宇文护杀死。

    过程——有点离谱，但确实成功了。

    细究这两件事，核心原因在于天子是有威仪的，权臣入觐，不可能把杂七杂八的随从都带在身边，有时候就会处于势单力薄甚至落单状态，给别人创造机会。

    曹操见汉献帝，也经历过“汗流浃背”的惊魂时刻。

    简而言之，只要权臣没打算彻底不要脸，把皇帝身边的近侍、护卫、宫人全换掉，他就存在一定的危险。

    司马乂遣散了侍卫，但没换过皇帝身边的人，仔细想想，中间是有机会的。

    但邵勋觉得，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吧？

    洛阳缺粮、缺水，怨气冲天，随着时间拖延，支持司马乂的人会越来越少，反对他的人会越来越多，就不能慢慢等，等到他自然垮台么？

    用得着这般行险？

    还是说，这会他已接近自然垮台了？

    可惜这个场合，没有他主动说话的份，只能被动听这帮“臭皮匠”安排了。他现在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表现太好了，让幕府那帮龟孙觉得可以不用等下去，直接强行抓捕或者擒杀？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他是有辩证思维的人，凡事有利有弊，焉知此事不能为他增加些资本？比如中尉司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东海国武官，虽只是第八品，但对东海王而言，其实比朝廷的第六品官还重要。

    毕竟是“自己人”么。

    “既如此，仆以为可以开始准备了。”见司马越已经下定了决心，糜晃没得选择了，立刻说道。

    司马越没说话，王导开口了：“正月里值守宫廷的乃苟晞所部。他是自己人，可以信赖。只消在殿中捉住司马乂，苟晞便可弹压将士，令其作壁上观，乃至关闭宫门。中军诸将本就对司马乂不满，闻其就擒，当会就坡下驴，接受事实。”

    苟晞出身寒微，早年受到司隶校尉石鉴的赏识，担任从事。

    石鉴死后，他结识了东海王司马越，得其引荐，任通事令史，还当过阳平太守。

    两年前，他投入齐王司马冏幕府，任参军。

    司马冏被杀后，苟晞又投司马乂，任从事中郎。前阵子还参与了战争，表现不错，深得司马乂赏识。

    但司马乂似乎忘了，苟晞这人不存在任何忠心，先后投过石鉴、司马越、司马冏，他只爱自己。而且他年纪大了，已逾五旬，舍不得全家的富贵，非常担心战败后遭到清算，这就存在背叛的可能了。

    糜晃也没想到苟晞这厮居然被拉拢过来了。

    他本想问句“可靠么”，但生生忍住了，最后只问了句：“却不知有哪些人参与殿中之事？”

    王导看向司马越。

    司马越则看向邵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

    邵勋稳坐不动，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只能听安排了。

    “子恢，孤本欲何伦来办这事，但他怕了。”司马越纠结了一会，道：“过去三月，你在城南打得很好，让孤刮目相看。今让你来行此大事，敢不敢？”

    糜晃用余光瞥了邵勋一眼，想起他们之前谈论的事，暗叹一声作孽，面上则堆起慨然之色，道：“有何不敢！”

    “好！”司马越大笑三声，道：“何伦是个没用的，你若办成此事，孤又何吝厚赏！擒拿司马乂，事涉机密，切记不得外传。动手之时，人贵精不贵多——”

    说到这里，司马越看向邵勋，道：“邵督伯技艺出众，有万夫不当之勇，殿中以你为主，另拣选胆大骁勇之士数十，差不多就够了。事成之后，东海明年的孝廉就是你了。”

    孝廉是当官的重要途径。

    就州一级来说，刺史最重要的选举权是举秀才。按州大小分，大州岁举二人，其余诸州岁举一人。

    到郡/国一级，则是察孝廉，这是郡守、国相（内史）的重要权力。晋承魏制，每十万口可举孝廉一人，不足十万以十万计。

    东海一年也就一个名额。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是不是要门第呢？一般来说是的，但奠定魏晋孝廉基础的魏文帝诏书上有一句话“其有秀异，不拘户口”。

    晋承魏，亦有此制。

    这个条款一般很少用。魏晋以来只有极少数惊才绝艳之人得以凭此鱼跃龙门，走入官场。

    但确实有这么一条，于是就存在操作空间了。

    孝廉只能举本郡/国人，司马越这么说，就有把握东海明年的孝廉一定是邵勋——邵某人快两年没尽孝了，但领导说你孝，你就真的孝……

    这是真正的封官许诺，进入官场的敲门砖。举了孝廉，以后再升官，就没那么麻烦了。

    “诺。”糜晃、邵勋二人一齐应道。

    司马越从案几后起身，在房内踱了一圈，试图平复心情。

    从呼吸声可以听出，这会他的内心绝对已是波涛汹涌。

    既畅想着成功后的喜悦，又有着失败后的恐惧？

    毫无疑问，这是司马越赌得最大的一把了，一扫以前苟到底的风格，彷徨担忧是正常的。

    邵勋默默坐着，暗自思考。

    宫廷政变，从来不需要多么复杂。因为越复杂的东西，越容易出错，越容易泄密。

    遍观历史，这种事就一句话：找好人手，上去干就完事了，胜败自有天命。

    平心而论，司马越策划——或许还有几位禁军将领、朝堂高官——的这件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如今的大势加成下，纵有错漏，也无伤大雅。

    司马乂，其实是被世家大族、禁军将领们给集体背叛了啊。

    司马越只不过是他们推出来主持的代表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司马乂已经死了。邵勋所要做的，就是给他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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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价值

    书房密议很快结束了，眼见着天色已晚，司马越便准备去用膳。

    用罢晚膳，他还要去新纳的妾侍那里转转。

    洛阳乱得一团糟，对某些达官贵人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不然的话，以自己的年岁、身份、地位，如何得纳二八年华的士族少女？

    妙哉，妙哉。

    “主公。”王导直接打断了司马越的兴致，道：“有一事，方才不便言明。”

    司马越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装出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笑道：“你啊你，还遮遮掩掩，但讲无妨。”

    王导组织了下语句，脑海中不自主地浮起裴遐拜访司空的事情，只听他说道：“督伯邵勋，固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其得罪了孟玖，恐于大局不利。”

    司马越收起了笑容，不悦道：“君乃何意？”

    王导也不管司马越知不知道孟玖、陆机之间结梁子的经过，自顾自又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司空有大志，但洛阳孤城也，为今之计，还是得交好成都王。勋固有勇力，然不过一匹夫耳。孟玖怀恨在心，日夜谗于成都，水滴石穿，恐坏了大事。”

    “孤早晚要和司马颖翻脸。”司马越说道。

    “诚然。”王导说道：“大王欲遂大志，必除司马颖，但不是现在。为一匹夫而坏大事，窃以为有些不智。”

    司马越脸色变幻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不妥。孤若这么做，岂不是寒了众人之心？教别人如何看待？君勿复多言，孤自有计较。”

    “是。”王导恭声应道。

    他本就没期待在这个当口能做成什么事，只不过提前种下颗种子罢了。

    裴盾来得愈发频繁了，裴遐也第一次来访。

    裴遐的背后，隐隐还有中垒将军裴廓的身影。司空若想拉拢禁军，势必要向裴家示好，裴盾当徐州刺史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最近，堂兄王衍提到荆州或有机会。

    当初张昌造反，新野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司马歆被杀。征南将军司马虓南下平乱，派心腹张奕入荆州，领刺史之职，却为正牌荆州刺史刘弘斩杀。

    刘弘上表请罪，朝廷为了尽快平定乱局，没有追究，司马虓势力被彻底逐出了荆州，司空就没有意见吗？

    这就存在机会了。

    堂兄属意王澄出任荆州都督，为琅琊王氏率先掌握一个大州。与此同时，他还过问了徐州的事情，让王导压力很大。

    糜晃、邵勋二人，以裴妃为纽带，与裴家走得很近，是王导谋取徐州的绊脚石，心里老不爽了。

    这次上眼药没成功不要紧。

    洛阳的局势，还有的玩呢。

    无论是司马越还是司马颖实际控制朝廷，都要启用堂兄王衍。

    届时倒要看看，徐州刺史花落谁家。

    ******

    城门关闭，糜晃、邵勋二人夜宿司空府中。

    当然，两人不可能住在一起。

    糜晃住在客房，有美婢暖床。

    邵勋住在护兵们的营房内，伴着脚臭和磨牙声入睡——他早习惯了，军营就这个样子。

    他的心态还是很好的，都要做大事的人了，却一点不紧张，反而睡得很香甜。

    临睡前，甚至还和这几个护兵叙了叙乡谊，闲扯了几句老家的种种。

    这种聊天当然是有好处的。

    至少，邵勋了解到了徐州在过去一年内遭受过乱军的进攻，有个叫封云的人到处肆虐，官府费了老大劲都没平定。

    他还了解到，扬州那边也有叛乱，朝廷似乎派了个姓陈的领兵与贼交战，多有胜绩。

    这些似真似假的一手消息极大丰富了邵勋对天下的认知。他现在知道，扬州、徐州、荆州等地非常不太平，战火连天，诚可哀也。

    同时也有点迷惑。

    大晋朝廷地方军的战斗力忽高忽低，一会被流民军打得大败亏输，一会又连胜流民军，几乎完全看带兵的主将是谁。

    说到底，还是晋武帝司马炎的锅——平吴之后，“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

    一个郡就这点人，维持治安都够呛，搞笑呢。

    地方上当然不是没有反抗，太守们是具体干事的，心理明白这点人不够，于是用地方财政多养了一批，但基数就那么大，再多又能多到哪去？更何况很多郡还是那五十兵、一百兵的配置，一旦有事，只能指望八大都督区调遣世兵过来，但他们动作迟缓，等抵达时，农民军早就做大了。

    烂！

    辰时，吃完麦粥之后，邵勋与糜晃汇合，返回城外。

    临行前，他没见到裴十六，没有接到王妃的“最新指示”。

    “督护，你之前说可以外放，能当什么官？”回去的路上，不便谈论机密大事，于是邵勋就扯起了别的，随口问道。

    “县令。”糜晃说道。

    “这……”邵勋有些吃惊。

    邺城司马颖的幕僚陆机，出府后就统率二十多万大军，固然儿戏，但如果转任地方官，再差也是一个太守吧？甚至不止——事实上，陆机已经是太守级别的官了。

    糜晃在越府当督护，离府后居然只能当个县令，差距何其之大。

    “我家门第不高，若外放，确实只能当个县令。”糜晃感觉到了邵勋的惊讶，无所谓道：“九品中正制嘛，就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刘洽若离府，县令亦不可得。”

    两人一齐笑了。

    私下里踩刘洽那鸟人，好爽。

    “所以，你也别觉得耽误了我什么。”糜晃拍了拍邵勋的肩膀，道：“县令确实没意思。要么继续在幕府当僚佐，要么就另谋去处。东海陈中尉得了重病，卧床年余，王国军又是在洛阳异地重整，我搏一搏中尉并不难。别觉得我这样会得罪人，没那回事。想要往上爬，哪有不得罪人的？一团和气还能升官那种事，嘿嘿，想都不敢想。”

    “确实是这么个理。”邵勋附和道。

    资源有限，官位就那么多，对出身不行的人来说，竞争压力很大，真的得拿命来搏，得罪人都是小事了。

    “其实——”糜晃又看了眼邵勋，脸上的表情有些遗憾：“小郎君你的麻烦可比我大多了，你得罪的人太厉害。”

    “谁？”

    “阉人孟玖。”糜晃说道：“你杀了孟超，得到了升官的机会，但也得罪了孟玖。不过，或许我也逃不掉，谁让我才是幢主呢。”

    邵勋默然。

    其实，在朴素的武夫价值观中，两军交兵，各为其主，又没有用什么人神共愤的下三滥手段，堂堂正正交手击杀，算什么仇怨？

    既然吃了武夫这碗饭，就该接受这样的结局啊。

    只不过，孟玖不一定会这样想。

    他是个阉人，心态扭曲，就因为陆云不同意他爹当邯郸令，就能记恨陆家兄弟，最终闹得不可开交，以陆机下狱、被杀为结局——最新消息，陆机夷三族，其弟陆云、陆耽以及好友孙拯、门人费慈、宰意皆被杀。

    “也别想太多。”糜晃叹了口气，道：“陆机和孟玖结仇很早，不止这一桩事。或许，在孟玖看来，孟超之死绝大部分责任在陆机身上，他都不一定知道你我。但也不可不防，这是实话。从本心上来讲，如果司马乂不败，依然在中枢秉政，孟玖没有坑害我们的机会。但你觉得司马乂能赢吗？”

    邵勋摇了摇头，司马乂昏招太多，已经错过了获取胜利的机会。

    “那就没办法了。”糜晃继续说道：“我大不了弃官逃回老家。你现在只有一条路，让司空保你。陆机是平原内史，是司马颖的人，孟玖只要进谗言，让司马颖同意，陆机就死定了。但咱们是司空的人，孟玖要害咱们，没那么简单，得让司空首肯才可以。”

    “我的话没那么中听，我也不是那种巧舌如簧之辈，但说的都是实话。小郎君，你得让司空觉得有价值，不舍得丢弃你，明白吗？”

    “我懂。”邵勋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道：“谢督护指点迷津。”

    “无需如此。”糜晃摆了摆手，道：“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被孟超杀了。我不帮你，良心过意不去。还有，若担心家人，不如让他们躲我家庄子里去。徐州不太平，乱得很，跑掉的军户数不胜数，你家人跑了，没人会追究。”

    说到这里，糜晃难得自傲一笑，道：“你既识字，当知后汉末年旧事。当时我家经商发了大财，但苦无官面上的势力，故重金资助刘玄德。当然，最后所获无几，徐州归了曹操。糜家虽未被特意针对，但日子真的不好过，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而今么，比后汉末年强了那么一点，谈不上高门贵第，但也勉强跻身小姓之列。数月前我儿来信，说要大修坞堡，以御封云、石冰之辈，我同意了。不就是钱嘛，哈哈，我糜氏经商的老本行可没落下，一般士族还未必有我家富足呢。”

    “坞堡完工之后，庄客部曲怎么也能拉出两三千之数，粗粗整训完毕，东海郡乃至徐州那些世兵，不是我看不起，只要不来上万人，根本拿不下。你爷娘弟妹若躲在坞堡里，当无危险。”

    说到这里，糜晃又看了眼邵勋。

    这个少年郎，弓马娴熟，善抚士卒，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他是自己女婿，帮着整训庄客部曲，岂非天经地义？

    只不过，唉，他看好没用，还得家中叔伯长辈们同意才行。

    邵勋毕竟只是个军户，出身太低了。如果糜氏还是豪商，估计会招他为婿，但现在有门第了，有些人开始自认高人一等，却多了不少阻力。

    真该拉那帮人到洛阳来看看，让他们见识见识张方的屠刀，或许会改变态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邵勋是匹“野马”，不是那么好驯服的……

    糜晃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闷头赶路。

    邵勋也心事重重地跟在后面。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攥紧了刀柄。事情比想象中复杂，这一次，司马乂不抓也得抓了。

    他生，我死。

    他死，我生。

    小人物没有选择。

    这世上，最可靠的果然只有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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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根本

    回到辟雍军营时已经是下午了。

    风尘仆仆归来，他第一时间关注的不是别的，而是孩子们的学业。

    金三、毛二、王雀儿三人有点“班长”的意思了，其中尤以王雀儿为甚，毕竟他上过战场，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

    这会他正带着一队学生练习射箭，见糜晃、邵勋回来后，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继续操练。

    很好，这才是军队该有的样子。邵勋静静观察了一会，随口指点了几句，纠正了一些动作。

    糜晃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虽然早就放弃习练武艺了，但看着孩童少年们一板一眼地锤炼技艺，心里还是很舒坦的。

    他现在有点理解邵勋为何把着这些人不放了。

    亲自带着一年半了吧？从一开始懵懵懂懂、时常哭泣的孩童，变成了有模有样的少年兵，再好好整训几年，这都是合格的基层军官。

    糜晃突然有点想把这批人弄回自家坞堡的冲动了。

    以前没这个想法，但在经历了惨烈的战争后，很多观念都变了。

    至少，他现在不会轻易歧视有本领的武人，因为他们真的能救命——有些事，不亲身经历一番，光靠别人描述，很难理解得那么深刻。

    兵家子，嘿嘿，兵家子。在大晋朝，很多时候不是好话，在多种语境中有骂人的意味。

    让那些人继续沉睡吧，不要吵醒他们，老子现在就稀罕兵家子。

    邵勋还看到了庾亮。

    建春门之战结束后，战事烈度大大缓和。但居住在辟雍的这些人并未离开，因为没人敢保证双方会不会再大打出手。

    邵勋和庾家、徐家这些人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存亡之际，有些门第之见、身份之见就没人再谈了，关系处得不错。

    在这些家族子弟中，庾亮是他接触最多的一位。

    邵勋觉得此人有点意思。

    庾家以儒学传家，到这一代依然如此。但因为社会主流是玄学，庾亮也不得不钻研这门学问，参加各个聚会，与士人清谈。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庾亮在玄学方面声名鹊起，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但邵勋发现，庾亮这人内心真正认可、尊奉的，其实还是儒学，这从他的很多言谈举止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从这件事上，或许可以一窥此人性格：他并非不知变通之辈，或者有点虚伪？

    庾亮这会正与几个落魄读书人一起教习孩童识字，是毛二他们队。

    他教得很认真，时不时引经据典，讲的居然是儒家那一套。

    马脚这就露出来了啊！

    假玄学粉丝，真儒家学者，没错了。

    糜晃在临时校舍外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去与庾琛等人闲谈。这段时日，他与东海徐家、颍川庾家、汝南周家子弟的关系一日千里。

    人家有求于他，他也不摆谱，故相谈甚欢。

    糜晃这种官场老油子，从来没有无效社交，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说白了，他要的是人脉，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邵勋没打扰他们。

    他来到了另外一处空地上，金三正带着五十人席地而坐，跟工匠们学着修理器械。

    无论战争还是训练，器械都是消耗品。

    弓弦会松软无力，刀会卷刃，枪头会钝，甲会破损……

    古来征战，一定会有随军的夫子或者辅兵。当一天行军结束的时候，他们负责扎营、打水、砍柴、做饭、喂马乃至缝补衣服、修理器械等各种杂事，服务好战兵，让他们保持充沛的体力。

    邵勋这支部队，严格来说是没有出征能力的，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后勤辅兵。这会驻扎在辟雍，避难于此的工匠、百姓充当了事实上的后勤服务队，但如果出征呢？蹭别人的？

    军队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千头万绪，并不简单。

    三队孩童少年，一队学习，一队训练，一队劳动，如此交替轮换，确保他们尽可能接触更多的事务，掌握更多的知识，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是他的军官种子或者说干部种子。

    他的要求其实不高——

    粗通文墨，能读写简单的公文；

    熟悉军队的各个组成部分，不需要特别精通，但你一定要有全面的了解，别轻易被人糊弄，然后选择管理自己擅长的那一部分；

    熟悉几门兵器，武艺过得去就行，有天赋的可以勤加苦练，走摧锋破锐、斩将夺旗的路子亦未尝不可；

    最后一点，忠诚，忠诚，还是他妈的忠诚！

    邵勋杀的人越来越多，安全感却越来越少，总感觉有奸人要谋害他。

    他知道这种心理不可取，平时示人的也是温和、睿智、勇武的一面。但人总有另外一面，有些心事没法对人说，负面情绪全被他压制到了心底角落，以免影响自己的判断和行为。

    不过，那淡淡的焦虑和紧张，却总是难以彻底排遣掉呢。

    他知道，这是各种因素如时局、出身等等综合起来对他造成的压力，在现状没有彻底改变之前，很难排遣掉，只能缓解。

    此时看到孩子们认真学习的劲头，紧张和焦虑倒是缓解了不少。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不知不觉，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

    这是真正的放松，弥足珍贵。

    “邵师。”金三走了过来，恭敬行礼。

    “过了年，你就十三岁啦。”邵勋笑着摸了摸金三的头，温言道：“想不想家？”

    “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说完，金三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邵勋，补充道：“大多数时候不想。”

    “为什么？”

    “在家吃不饱，在这里吃得饱，有时候还能吃点肉，喝点肉汤、鱼汤。”

    “真的长大了。”邵勋比划了一下，道：“一年半前，你才这么高，现在这么高了。”

    “吃得多。”金三不好意思地笑了。

    “多吃点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邵勋亦笑：“你当初跟我说，要把精力都放在练武上，我觉得可惜。现在看来，啧啧，这身板——我一会和吴前说一声，以后给你的饭量多加半人份。如果还不够，你自和他提，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那怎么好意思……”金三咽了咽口水。

    “我这里是因材施教。”邵勋说道：“你体格不错，如果因为吃不饱饭而没长出来，那就太可惜了。”

    邵勋知道，人的身高有三个因素决定。

    基因决定理论身高，营养充足、锻炼充分的话，人的实际身高可以无限接近理论身高——但永远达不到。

    欧洲开启工业革命后，老百姓的平均身高两百年增长了二十厘米，其实就是因为以前他们营养不足，实际身高没达到基因决定的理论身高罢了。

    唐朝的时候，阿拉伯文献对唐军士兵有一个多次出现的记载：身材高大。

    其实就是唐军营养相对充足，锻炼充分，身高体壮罢了。

    如果等到明清时代，人口增长到两亿、四亿，但耕地数量却没有同步跟上来，人均资源占有量还不如隋唐的几千万人，甚至沦落到吃红薯度日，身高自然会慢慢下降。

    体格与身高类似，先天基因、营养供给、后天锻炼共同作用，不全由基因决定，也不全由营养因素或身体锻炼任何一个单独决定。

    但营养确实很重要。

    能为他们多提供一点粮食、鱼肉，邵勋都会尽力去做。

    这就是在体制内发展的好处，军械消耗品、食品供给乃至可以分担他训练压力的老兵数量——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必须有人分担重任——都不是流民军能比的。

    “邵师恩德，我一辈子记得。”听到邵勋的话后，金三一脸严肃地说道。

    “你记得就好。”邵勋点了点头，道：“乱世已至，活着都不容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平平安安长大，然后一起努力，活下去。”

    金三默默品味。

    “活下去”三个字，让他胸中憋得慌。

    他丝毫不怀疑邵师的话，因为最近几个月见到了太多的杀戮与死亡。

    活下去这么简单的要求，却那么难以做到，这什么世道？

    “邵师，我都听你的。”金三认真地说道。

    是啊，邵师那么勇武，懂的东西又那么多，确实只有他才能带大家活下去。

    就连天上人般的世家子弟都对他佩服不已。

    就连孟超那种凶恶的敌人都被他杀了。

    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如果有人要杀我，你怎么做？”邵勋问道。

    “砍翻他！”

    “如果要杀我的人是朝廷大官呢？”

    “砍翻他！”

    “如果天子要我死呢？”

    金三犹豫了一下。

    “哈哈！”邵勋笑着拍了拍金三的肩膀，道：“够了！”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他们已经学习了一年半，再过几个月，或许可以整一点大晋朝的黑材料，给这些孩子们加深点印象。

    农民军都能拉到那么多人，他不信三观还没成型的孩子们对大晋天子有多么忠心。

    他真的很满意了，阶段性成果不错，至少这些孩子对他非常亲近，而他也成功地在孩子们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幼小心灵中留下的印象，一般而言成年后仍会记忆犹新，就像初恋一样，有回忆滤镜。

    这才是他的基本盘啊，是他不会被人一份命令、一道诏书就弄死的根本。

    下面——该是他为自己这个蹒跚起步的小团体挣命的关键时刻了。

    回到住处的邵勋，轻轻擦拭着刀剑。

    他的内心古井无波，他已经做好了杀戮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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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斩出个未来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来到了正月。

    改元狂魔晋惠帝早就决定好了，今年叫永兴元年（304）。

    永兴，寓意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个新年号能不能给他去去晦气，给大晋朝带来“永兴”了。

    辟雍这边大体平静。

    前些时日，南边传来消息，有鲜卑骑兵抄掠乡野。

    不过这些胡骑很鸡贼，一不去草木深幽的山里，二不来建筑众多、地形复杂的城南，就在空旷的平原上活动，截杀信使、驱逐游骑——其实主要工作还是劫掠。

    大家都不傻啊。

    司马颖请人家来打仗，没给太多好处，鲜卑人就“自取”了，最后苦的还是洛阳百姓。

    正月初八，眼见着前线趴窝，成都王司马颖接连派出使者，反复催促。

    从出师开始算起，将近半年时间了。既是自魏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庞大军团，那么各类物资的消耗也会一样庞大。

    河北快吃不消了，百姓怨声载道，之前被暴打击溃的流民军又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考虑到下个月就要春耕了，如果正月不打完，把士兵们放回家种田，接下来一年河北的日子还要更加难过，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尤其是城西的张方已经两次上表请求班师，虽然都被长安方面驳回了——司马颙才不关心耽误农时会怎样呢——但消息传到邺城后，司马颖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甚至预感到自己会失败，忧虑非常，坐卧不宁。

    于是，他决定孤注一掷，下令进攻。

    新任主帅牵秀很反感这个命令，但又没有办法，于是召集诸将，商议后决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成都王的命令不能不执行，但又不能全部执行。

    于是乎，一次中等规模的进攻展开了。

    结果很惨淡。

    堂堂正正的野战之中，数万河北军被打得狼狈而逃，死伤惨重。

    至此，河北军前后已经被俘斩七万余人，差不多三分之一了，可谓伤筋动骨。

    邺府幕僚苦求成都王不要再浪战，打不过的，不如继续深沟高垒，困死洛阳算了。

    司马颖黯然同意了。

    这一仗，兵员素质的差距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他不得不思考，腐朽的世兵究竟还能不能倚为主力了。

    糜晃和邵勋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三次稍微上点规模的会战，大都督都打赢了。”糜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第一次是建春门之战，司马乂胜陆机，斩首三万余级。

    第二次是千金堨之战，司马乂胜张方，斩首五千余级。

    第三次是洛水之战，司马乂胜牵秀，斩首两万余级。

    司马乂不是没输过，比如偃师等外围之战输了，但都是小败。况且，王师在城北取得过小胜，东阳门之战又败牵秀，城南还杀过孟超，类似小胜利也不少。

    总体而言，打了不到半年，司马颙前后损失近两万人，司马颖损失七万多人，司马乂掌握的洛阳中军损兵一万几千。

    战损比非常好看，局势却愈发被动，不得不说很离谱。

    事到如今，邵勋也想不到该怎么赢了。

    “督护何故嗟叹？”邵勋说道：“大都督错失两次机会后，就不可能赢了。王师本就利速战，不利久持，这会已是正月，太仓内没多少粮食了吧？”

    太仓就在建春门内，是整个洛阳的粮仓。

    到北魏时，太仓移到了东阳门内。

    隋时，因为愈发依赖漕运，仓城修到了城外，如著名的河阴仓。

    唐代吸取教训，又把仓城挪到了城内，位于东北角，曰“含嘉仓城”，可储粮百万斛。

    “快见底了。”糜晃说道：“军士都减少口粮供给了。”

    “既还有，为何减少将士口粮？”

    “估计大都督想持久战吧。”说完，糜晃笑了，显然不太相信。

    “关中如何？”邵勋总觉得司马乂在战略抉择方面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一把梭哈固然是赌，但你有别的选择吗？

    “刘沈将七郡兵万余人攻长安，听闻司马颙手忙脚乱，差点应付不过来。不过他挺狠的，咬牙不召回张方的部队，还在周旋。”糜晃说道。

    刘沈原本是朝廷派往蜀中总揽全局，讨伐李流的。行至长安时，被司马颙强留了下来，当他的军师，随后又出任雍州刺史。

    司马乂为了缓解洛阳防守压力，派人至关中传诏，令诸郡起兵讨伐司马颙，先后有七个郡响应，团结在刘沈身边。

    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提下司马炎了。

    正是他下令裁撤各郡郡兵，导致地方上无兵可用。这次七个郡联合起来，才拉起万余郡兵，大部分还是临时征发的农民，足见艰难。

    司马颙手头的留守兵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所以他在度过最初的惊慌期后，壮着胆子不召回张方，苦苦支撑，打定主意一定要干死司马乂。

    “关中那边，胜在出其不意，越拖越危险。”邵勋判断道：“七郡兵多半不甚堪战，而司马颙手头还有万余留守兵力，这些人是可以打一打的。即便一开始猝不及防，吃了亏，调整过来后，刘沈胜算不大。没希望了，大都督寄望外人，此谓缘木求鱼。”

    “不说这些了。”糜晃摆了摆手，情绪不是很好。

    虽然自己的“老板”司马越已经联络了几个禁军将领、朝堂高官背叛司马乂，但在看到司马乂连战连胜，却要一步步走向败亡的结局时，他心中是不太痛快的，觉得非常可惜。

    “人挑好了吗？”他问道。

    “挑好了，十个弓手、三十甲士，我没和他们说什么事，但和两位队主交代过。”

    这种事情，动手前为了保密可以隐瞒士兵，但一定要对直属军官讲清楚，不然就是自寻烦恼。

    就像司马越密议背刺司马乂时，一定要把他这个一线打手指挥官叫过去，说清楚他在干什么。

    如果邵勋稀里糊涂到了现场，发现是干司马乂，心中畏惧撂挑子不干，或者没有心理准备，手忙脚乱搞砸了，那司马越就傻了。

    司马越可以隐瞒自己的部分心腹幕僚，甚至对妻子裴妃隐瞒，但绝对不能向一线指挥抓人的邵勋隐瞒。因为现场可能会出意外，一线厮杀的士兵可以稀里糊涂，但指挥官有资格了解任务详情，随机应变。

    “可靠吗？别见了司马乂当前，却不敢动手了。”糜晃问道。

    “放心，我选的自是可靠之人。”邵勋说道。

    十个弓手来自李重队，由他亲自管带。

    另有三十人来自邵勋的“老本钱”，由黄彪率领，挑的是年岁较大的少年，普遍在十七八的样子。

    士兵之外，还有陈有根、黄彪、杨宝、李重四人。

    杨、李二人纯粹是带在身边看着，不给他们作妖的机会，哪怕可能性极小。

    陈有根、黄彪知道要干什么事，他俩是亡命徒，包括那十名弓手亦是。

    对付司马乂，其他都是次要的，唯有一点，带过去的人一定要可靠。

    说动手就要动手，别他妈听到司马乂的身份就犹豫，那还玩个屁。

    所以，他带的是亡命徒和脑残粉的组合，确保一击成功。

    “尽量不要杀伤大都督。”糜晃提醒道。

    “为何？”邵勋问道。

    杀人和生擒是两个概念，难度完全不一样。

    说难听点，找准机会，他一箭就能干掉司马乂，但擒捉他却要与他身边的随从近战，复杂许多了。

    “司空不想手上沾血。”糜晃说道。

    邵勋闻言微微颔首。

    司马越这样做，可能是想拉拢司马乂幕府的士人以及禁军官兵。尤其是后者，司马乂连战连胜，威望涨了不少。如果司马越悍然杀人，可能会有负面影响。

    “什么时候动手？”邵勋问道。

    “大都督从城西退兵了，天子召其慰勉，咱们明日就回去，提早做好准备。这边你安排一下，别出乱子。”

    “放心，临走之前，我会把杨宝还有李重带走。辟雍这边，督护最好还是亲自坐镇一番。”邵勋说道。

    “这……”糜晃稍稍有些踌躇。

    “督护。”邵勋看着他的眼睛，道：“勋并非不知恩图报之辈。擒捉司马乂之事，乃督护多番绸缪，缜密计划，我只不过执行督护的命令罢了。”

    糜晃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今晚入城一趟，禀报司空。”

    晚上城门肯定是不开的，但可以通过吊篮进去。

    说完，糜晃纠结了一下，又道：“君当知干系重大，机会只有一次，万不可手软啊。”

    邵勋笑着掂了掂重剑，道：“我明白。事已至此，我已没有选择，只能拿剑斩出个未来了。”

    小人物的辛酸啊，呵呵。

    为了往上爬，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得罪人、干脏活、提头卖命等等，哪件事逃得过？

    二人计议定下后，便不再废话。

    当天晚上，糜晃悄悄回了一趟洛阳，后半夜回来了。他获得了留守辟雍的许可，这让邵勋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当庾文君吃力地端着饭甑出门时，正好看到提着重剑、步弓的邵勋，在前呼后拥之下出门。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咧起的笑容是那么灿烂，似乎还带着点若隐若现的残忍。

    庾文君放下饭甑，静静看着，直到一行人尽数消失。

    她今年八岁了，直觉非常敏锐，这是个和她的兄长完全不一样的人。

    杀人杀多了，都会这样吗？

    一定要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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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检验

    自曹魏营建洛阳以来，太极殿就一直是正殿，即皇帝举办朝会乃至各种大型典礼的场所。

    宫室光明，阙庭华丽。东西胶葛，南北峥嵘。

    正所谓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天子所居之所，大气、威严、华丽，初到此地的人，免不了为眼前恢宏壮丽的景象所震撼，继而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邵勋除外。

    他见识过太多辉煌瑰丽的建筑了。

    古时候的宫殿，在现代人眼里不过尔尔。

    他甚至觉得宫室太过低矮，采光不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殿室所用的廊柱又太多了，极大切割了空间，摆个陈设都要考虑廊柱的位置，非常麻烦。

    其实，天子上朝的正殿，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现代一个大礼堂都能将其完爆。更别说大型室内体育馆了，这在古代就是降维打击。

    “怎么，看傻眼了？”邵勋看着陈有根、黄彪、李重、杨宝四人，问道。

    “这么粗的廊柱，如果拿来生火做饭，一定能用好久吧？中军都不用派人出外樵采了。”陈有根大张着嘴巴，惊道。

    邵勋轻笑。

    陈有根这货，就好像在说这张脸这么漂亮，打上一拳会哭很久吧？总感觉脑回路不太对劲。

    “督伯，天子之居，果然气派非凡。宫人侍婢，更如天上人一般。”黄彪亦感叹道。

    李重、杨宝二人更是有些神往，似乎在畅想自己是那朝官，能时不时来太极殿上朝。

    邵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神情，包括带过来的军士。

    十名弓手虽然颇有亡命徒气质，这会还是有些不自然。

    三十甲士都是精挑细选的少年，这会固然十分紧张，但都看着他们的“邵师”，等待命令。

    总计三队孩童少年之中，目前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九岁。

    这三十人，都是邵勋挑选的年纪在十七岁以上的，来自不同的队什。

    亲手带了他们一年半，教习文武技艺，花费诸多精力，现在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不止是看他们厮杀的本事。

    事实上，经过长达一年半的刻苦训练，这些少年的技艺水平还看得过去。

    多的不敢说，长枪、刀盾耍得还可以，射箭虽然谈不上精通，但也已经属于“会”的范畴了。

    邵勋更看重他们的服从性，即在长期夹杂私货的调教下，对他本人命令的服从程度。

    这种服从，平时你真不一定看得出来，虽然邵勋一直都比较有信心。

    最好到特殊场合下接受检验，才能让人最终放心，这次就是个好机会了。

    “现在分派任务。”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

    众人神色一凛，屏气凝神听着。

    ******

    天空有些阴沉，笼罩着厚厚的铅灰色阴云。

    北风劲吹，呜咽不已，似乎在为谁唱着挽歌一般。

    一身戎装的司马乂，骑着匹神骏的战马，眉头紧锁，似乎有化不开的阴郁。

    他现在后悔了。

    数月前，曾经有人建议他奉天子出征，悉发洛阳十三岁以上男丁，合军十余万，与贼人决一死战。

    那会他犹豫了。

    阵列野战，一锤子买卖，不留余地，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会有第三种结果，是不是太冒险了？

    当时幕府中争论得很激烈。

    有人认为，洛阳中军骁勇善战，哪怕兵少，拣选几个能打的营伍充为前阵，摧锋破锐，定能把敌军打崩。

    有人则认为，冀州兵并非弱旅，一旦深沟高垒，张方再来，两相夹击，大败之下连回洛阳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第二种意见占了上风，他决定以守为主，同时联络四方方伯，寄希望以天子的名义说动他们，一同起兵诛灭司马颙、司马颖乱党——说白了，就是以拖待变。

    几个月的战事下来，他真的后悔了。

    洛阳中军的战斗力确实很强啊，野战击败敌军的概率很高。特别是战争没爆发之前，张方、陆机信心十足，气势汹汹，他们多半是愿意野战的……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方在西边深沟高垒，坚壁不出，死缠烂打。

    牵秀在东边虽连遭挫折，但并未崩溃，仍然牢牢控制着洛阳通往外界的各条要道。

    至于北边的芒山（邙山）之上，亦有敌军偏师的营垒。

    洛水之南，鲜卑游骑尽出，四处抄掠，甚至还捕抓士人、工匠、医者，不知道发往何处。

    洛阳城，被围得铁桶一般！

    如果说这不算什么的话，那么缺粮可真的要了老命了。

    最多持续到三月，太仓内最后一点存粮也会耗尽。这还是在他减少配给的情况下呢，如果正常敞开肚皮吃喝，下个月就得断炊。

    难！难！难！

    “大都督？”杜锡提醒了一下。

    “哦！入城。”司马乂反应了过来，马鞭一指，说道。

    大将上官巳立刻指挥仪仗、护兵前进。

    上官巳是天水上邽人，原为骠骑将军府幕僚，现为禁军大将。出战过几次，没取得什么成绩，甚至还小败过一场。司马乂怜其勤谨，便调到身边使唤。

    在他身后，还有骠骑将军府司马刁协、记室督嵇含、参军荀邃（suì）、参军王承等僚佐。

    前方就是宫城了，正对着的一道门是端门，过此门就是太极殿前殿。

    按制，文武百官、外国使节至此，都要下马/车步行，司马乂却依然骑着马儿，随从前呼后拥，可谓跋扈。

    不过，还有人比他更跋扈。当年赵王司马伦曾率五千兵过此门，登太极殿，僭皇帝位。

    司马乂没那么离谱，表面工作做得还是很好的，虽然他也有当皇帝的野望。

    “大都督。”正带着兵士巡逻的苟晞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司马乂略略点了点头。

    苟晞出身寒微，但颇有才能。此番洛阳攻防战，表现不错，屡立功勋，司马乂非常赏识。

    自遣散宫廷侍卫之后，宿卫七军各部轮番守卫宫城，替司马乂看着皇帝。

    苟晞所部苦战良久，颇为疲惫，这个月正好退下来休整，宿卫宫廷。

    司马乂非常放心。

    此时见到苟晞，免不了鼓励几句：“苟将军功勋卓著，令贼人闻风丧胆，我心甚慰。过了正月，你部便从城北出击，攻邙山贼营，争取击破一路，解除侧面威胁。唔，我用人，向来有功必赏。苟将军家世不振，宁不想封妻荫子、追封父母耶？”

    苟晞闻言，喜形于色，立刻拜倒于地，大声道：“仆誓为大都督死战。”

    他从司马乂的话中分析出，大都督可能是要想与敌人决一死战了。

    城南有洛水阻隔，派少量兵防守即可，况且数月以来，城南外围阵地从未失陷过，应不至于出事。

    城北敌军偏师，人数不多，若能将其尽数剿杀，侧翼威胁顿解。

    届时，只需派一员大将留守洛阳，阻击张方，大都督自领精兵东行，争取快速击破冀州兵，还是有可能胜利的。

    只是——可惜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大都督你为何不早下决心呢？

    司马乂听到苟晞表忠心的话语，哈哈大笑，道：“你会有机会的。”

    苟晞起身，一脸感激涕零状。

    杜锡打量了他一眼。

    苟晞自称出身河内苟氏，但河内郡的世家中却没这么一号。他应该有很强的提升家门的冲动，以期在中正的三年一评中令苟氏跻身士族之列。

    怪不得这么拼命呢。

    不过，他年纪太大，奔着六十去了，还有机会立下大的功勋吗？不太可能了。

    仔细想想，也蛮可怜的。

    不到二十岁就崭露头角，惊才绝艳，结果到了五十多岁才得到真正的机会，统领大军，征战疆场，建立功勋。

    河内苟氏，注定要与士族失之交臂了。

    司马乂没有多啰嗦，翻身下马，向前走去。

    护兵以及大部分仪仗留在外面，只有几个幕僚及十余随从跟着进了端门。

    苟晞默默看着司马乂的背影，心中翻腾不休。

    左卫将军陈眕、殿中将军褾苞、成辅等人鉴于当前局势，担心失败后获罪，于是联合东海王司马越，共谋收捕大都督司马乂，以平息洛阳战乱。

    这还只是主动站出来的。

    没有站出来，但默许他们对付司马乂的人也不在少数。

    大都督，这一次在劫难逃，他是被所有人背叛了。

    可怜，可叹！

    苟晞仰头望天了一会，然后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司马乂护兵、仪仗。

    本想杀了他们的，可又担心打草惊蛇，便作罢了。

    是的，苟晞没把握控制住帐下所有将士。他也担心有人向司马乂告密，以至功败垂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看好各个宫门就行了。

    想到此处，他整了整戎装，专心巡视去了。

    如今没有朝会，百官也不上直，宫门一般都是关闭着的，他要确保所有宫门都关着，没有人能逃出来。

    今日的太极殿，会成为大都督的血溅之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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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大都督还要逃吗？（给盟主金角半岛加更）

    天子司马衷脸色苍白地坐在御案后，皇后羊献容陪侍于侧。

    侍中秦准、黄门侍郎潘滔、散骑常侍闾丘冲等大小官员亦在场，低眉垂眼，形同木偶。

    殿中的气氛，着实有些压抑啊。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有那胆小的，甚至拿眼睛瞟向天子身后的龙纹屏风——意不在屏风，而在藏于屏后之甲士。

    左右两侧的偏殿内，亦藏着数十全身披挂、器械精良的武士，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行大事，试问他们如何不害怕——真打起来，刀剑无眼，误伤并非不可能。

    摊上这种倒霉事，谁不心塞呢？

    但又不能不拉一些官员来充场面，这事情，唉！

    邵勋躲在屏风后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并不感到害怕，呼吸急促的原因是兴奋。

    是的，要做大事了，邵勋已经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兴奋之中。

    他脚边放着上好弦的步弓、一个箭囊、一把环首刀以及一柄重剑，随时可以取用。

    只待信号一起，就可一跃而出，擒拿司马乂，完成任务。

    对此，他非常有信心。

    而为了抚平略显兴奋的心情，他不得不强制转移注意力，想象起了皇后羊献容的窈窕身段。

    皇后就在他前面，隔着一道屏风。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点若有若无的馨香。

    可能是荷尔蒙带来的错觉吧。

    十七岁的少年激素分泌旺盛，以至于此时，他连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都敢意淫。

    真是胆大包天的杀才！

    眼中没有任何权威，什么人都敢杀，什么身份的女人都敢睡，若给他机会，怕不是要翻天。

    杨宝在旁边，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邵勋。

    有些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了，还是记忆犹新。

    现在的邵督伯还算正常，待会杀起人来，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杨宝是真的有点怕，浑身浴血，宛如地狱恶鬼，那眼神就像要吃人，似乎还带点淡淡的血红。

    妈的，督伯你醒醒，正常点好么？

    督伯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点。

    杨宝低下头去，握着刀柄，紧张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

    天空愈发阴沉了，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风暴一样。

    司马乂叹了口气。

    随着敌人步步紧逼，出门樵采没那么方便了，接下来势必要毁坏公私庐舍，以为薪柴，这又是得罪人的事情了。

    仔细想想，他最近干的得罪人的事太多了。

    征发豪门僮仆是其一。

    横征暴敛是其二。

    减少口粮配给是其三。

    因为疑神疑鬼，或杀或关了一批公卿官员是其四。

    至于缺水之类，更是早早把人得罪干净了。

    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陛下也不晓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慰勉，我需要你这点慰劳吗？

    狂风扫过大地，吹得人眉眼生疼。

    司马乂很快到了正殿之前，宫人、侍卫尽皆行礼。

    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在随从的簇拥下，径直入了大殿。

    “臣——”司马乂刚说了一个字，身后的殿门就被人合上了。

    外面还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

    “嗯？”司马乂先是一愣，继而想明白了什么，看向天子司马衷，大怒道：“你敢？！”

    司马衷脸色发白，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着。

    我也不想啊，但我有选择么？

    侍中秦准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展开一份诏书，诵道：“朕以寡昧，纂承皇统……”

    这仿佛是一道信号，两侧偏殿内立刻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抽刀出鞘声。

    “护卫大都督！”两名随从抽出佩刀，立于司马乂身前。

    上官巳转过身去，试图拉开殿门，但大门纹丝不动，顿时急得冒汗。

    “快，上前迎奉天子。”刁协手一指，大声道。

    司马乂回过神来，抽出佩剑，快步上前。

    随从们比他跑得更快，直冲天子而去。

    “嗖！”长箭破空而至，闷哼声在司马乂身边响起。

    他脚步不停，咬牙切齿地冲向御案，剑光森寒，仿佛马上就要有人被斩于剑下。

    天子吓得钻到了御案下面，颤声道：“不怪我，不怪我啊！”

    皇后羊献容转身就奔向屏风后面。

    “救我！”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邵勋放下步弓，提起重剑，双眼精光四射，兴奋不已，甚至在与皇后错身而过之时，还有闲心说了句：“别怕！”

    匹练般的剑光从天而降，冲在最前面的司马乂随从下意识挥刀格挡，但重剑势大力沉，力斩而下，直接劈在他胸口，再横着一抹，鲜血喷涌而起。

    “杀啊！”杨宝挥舞着环首刀，从另一侧冲了出来，迎上一名司马乂随从。

    但甫一交手，杨宝就被砍翻在地。

    邵勋上前一步，重剑用力斩下，那名刚撂倒杨宝的随从从肩膀到胸腹，被劈开了一道可怕的伤口，惨叫声惊天动地，几乎掀翻了殿梁。

    司马乂已杀到近前，挺剑直刺。

    邵勋仗着铁铠硬扛了一下，然后回剑欲斩。

    司马乂对上他的眼神，吓了一个激灵。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凶狠、嗜血等种种负面情绪汇集于彼，盯着他的时候，仿佛在看一头猪羊，思考着从哪处下刀。

    他放弃了缠斗，直接转身，发足狂奔。

    “呼！”重剑挥舞而下，司马乂仿佛感受到了那直追后脑的丝丝寒意。

    他很快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抬眼望去，却见从左右偏殿冲出来的武士正在大肆杀戮。

    幕僚、随从们惊慌失措。

    有人四处乱走，寻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

    有人大胜呼喊，但很奇怪，宿卫军士兵都不知道去哪了。

    还有人往廊柱这边冲来，他们没想太多，只下意识想保护主公。

    “嗖！嗖！”弓弦连响，箭矢横飞。

    武士中有步弓手，这会正好整以暇地瞄准着四处乱窜的带刀随从，轻松射杀。

    短短一瞬间，已经有好几人倒地了。

    但那些手持长矛或环首刀的甲士却更为凶残！

    “杀啊！痛快地杀！”陈有根满脸狰狞，带着十名刀盾少年，顷刻间已经斩杀三名随从。

    黄彪则带着二十名长矛手，两三人一组，轻松收割了几条人命。

    “咄！大都督在此，尔等安敢犯上作乱！”最后一名随从被逼得无处可逃，绝望地大声斥责。

    “噗！”王雀儿递出手中长枪，没有丝毫犹豫。

    随从惨叫倒地。

    “我乃颍川荀氏之……”参军荀邃被几名少年包围，走不脱的他搬出家世，颤声说道。

    “噗！噗！”数杆长枪刺来，少年们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根本不受干扰。

    荀邃不可置信地委顿于地，嘴角溢出鲜血。

    “够了！把人抓起来就行。”黄彪越众而出，吩咐道。

    跟司马乂一起入殿的随从已经被尽数屠戮，剩下的全是幕僚，手无缚鸡之力，没必要杀。

    至于司马乂本人，他愣愣地站在廊柱后面，手里提着剑，剑尖微微颤抖着，昭示着主人的心情。

    “嗖！”一箭飞出，射散了他的发髻。

    重新捡起步弓的邵勋抽出第二支箭，遥指司马乂，平静地问道：“大都督还要逃吗？”

    司马乂面色灰败。

    脸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缓缓流入脖颈之中，冰凉冰凉的。

    陈有根一挥手，几名少年一拥而上，下了司马乂的器械，将他压倒在地。

    “……逆臣司马乂逞凶肆虐，窥视神器，意图饕据天位……”侍中秦准的诏书还没读完，司马乂便已就擒。

    天子还躲在御案下，瑟瑟发抖。

    短短一瞬间，殿内仿佛就下了一场血雨，龙袍都给弄湿了。

    皇后羊献容软倒在地上。

    回来取步弓的邵勋就站在她身边。

    方才的刀光剑影、血腥杀戮，直让她眼花缭乱，到现在脑袋还嗡嗡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最后只汇聚为一句话：“别怕！”

    她仿佛有了点力气，默默起身，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后，又走到御案旁，将天子牵出。

    “……今削其爵土，收归金墉，终身不得复用。布告中外，咸知朕意。”秦准终于读完了诏书。

    “当啷！”上官巳将佩刀扔在地上，跪了下来。

    其余几位乂府僚佐见大势已去，亦跪倒于地，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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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善后

    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众人一时处于失声状态。

    整个大殿之中，只有不断挣扎的司马乂还在制造着动静，但他显然已经没法翻盘了。

    “汝何人？”司马乂被拉了起来，死死看着邵勋。

    邵勋不回他话，只拿出皮索捆绑。

    “你可知我是谁？我是太尉、大都督、骠骑将军、长沙王司马乂，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司马乂拼命挣扎，口中叫嚷不休。

    陈有根、王雀儿二人上前，一左一右，连踢带打，让他老实下来。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司马乂浑若未觉，继续叫嚷道：“我们能打赢，我已经准备与敌决一死战了。贼众不堪战，定能一举破之。快放了我，听到没有？”

    陈有根、王雀儿“加大药量”，继续狠揍。

    司马乂痛呼两声，怒视陈、王二人。

    两人没理他，只管押着司马乂的双臂，不让他动弹。

    司马乂颓然放弃了抵抗。

    这几个兵，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王法，看到贵人，没有一点胆怯，上来就动手，不带半分犹豫的。

    那边正在捆绑他府中幕僚的少年兵亦是。

    幕僚们连声唾骂，又是报出自己的官职，又是搬出家世，恐吓连连，但迎接他们的只有老拳。

    都是哪里找来的人？

    要知道，这和乱军奸淫掳掠有本质不同。

    数万人屠城，法不责众，士兵们没那么害怕，相反会有一种把以前的贵人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的快感。

    但这种小规模的政变突袭则不同，是可以找到正主的，都不害怕？

    “谁派你来的？苟晞？”司马乂冷冷地看着邵勋，问道：“他投靠了谁？”

    没人回答，只抽空往司马乂嘴里塞了一块血迹斑斑的破布。

    所有人都事先得到了命令，不准与司马乂多话，抓人就完事了。

    “黄彪，你带人将大都督看守起来，不得有误。”捆完司马乂，邵勋拍了拍手，吩咐道。

    “诺。”黄彪应道，然后推搡着司马乂进了偏殿。

    他们第一次参与此类行动，有些甚至是第一次杀人。看得出来，动作有点僵硬，有人甚至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但他们披甲执刃，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任务，尤其是当敌人搬出官职和家世的时候，一点不手软，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执行完了命令。

    这就很好嘛。

    在他们心目中，“邵师”已经盖过了大官，这让邵勋非常欣慰。

    还要继续加强这种信念，我的基本盘，只能听我的。

    “陛下。”邵勋转过身来，拜倒于地。

    天子已被皇后拉起，但看到浑身是血的邵勋走过来行礼时，又软了下来。

    皇后羊献容倒还算镇定。

    她已经能串联起一些事情了，原来这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就是当初问对上提到的斩杀孟超的勇将啊，那他好像有些麻烦。

    “陛下，此乃擎天保驾之功臣。”羊献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

    “功臣？”司马衷一听，力气又回来了，连声道：“对，对，是功臣。”

    邵勋头更低了。

    眼前除了地面，就只有皇后的裙摆。已为血迹玷污，带着股淡淡的腥味。

    “陛下，既是功臣，当有赏赐。”羊献容提醒道。

    “那就赏……”天子突然卡壳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赏些什么。

    “咳咳……”侍中秦准故意咳嗽了一下，然后说道：“陛下，赐些礼服、金甲、宝剑就是了。而今该将圣旨发往各处，令中外知悉，此乃大事。”

    羊献容不再说话了。

    她的心情还有些乱，脑海中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司马衷则慢慢起身，缓缓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戏，真是要了老命了。

    眼前这个兵家子，鹘落虎跳之下，连杀数人，比吃饭喝水还简单，让他到现在还心惊肉跳。

    赶紧打发他走！朕累了，要休息。

    羊献容扶起天子，朝侧门走去。

    临行之前，她瞟了眼邵勋。

    两年来，历经多次生死险境，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别怕”呢。

    ******

    北风呼啸，呜咽不止。

    邵勋收拾了下戎服，出了大殿。

    宫人拉来了马车。

    少年军士们将尸体一一搬出，置于车上，总共十余具，装了三辆大车。

    “首次杀人，怕不怕？”邵勋看着一脸严肃的少年们，温言问道。

    “不怕！”

    “有点怕……”

    “当时没怕，现在有点后怕。”

    众人回答不一，邵勋听了忍俊不禁。

    “你们都很不错。”他走过去，拍拍这个人的肩膀，摸摸那个人的头，道：“长大了，敢打敢拼了，真的很不错。这个世道，邵师带你们一起往前闯，咱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听邵师的，让我杀谁就杀谁。”有少年说道。

    “我也听邵师的。太厉害了，长沙王披头散发，被邵师步弓指着，动都不敢动。”

    “哈哈。前天刚来时，我还有些震撼呢。经过这一遭，大失所望，殿室是不错，但住在里面的都是什么人啊？”

    “天子是不是尿裤子了？”有人低声问了出来，说完，干咽了口唾沫，仿佛如此编排天子是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但他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邵勋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周围，还好，没有人。

    见邵师如此谨慎，少年们齐齐低下了头，不过相互间还有眼神交流。

    他们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不仅仅是皇权的神圣性，还有衍生出的许多东西。

    比如，世家子弟是天上人，博学多才，挥斥方遒，其他人只配跪在他们脚下歌功颂德——别笑，这时候很多人这么认为，阶级间的差异大过鸿沟，以至于精神层面都被奴化了，认命了。

    但现在呢？

    荀邃轻而易举地被长枪捅死。

    司马乂披头散发，身体颤抖，最后被他们绑死狗一样绑了起来。

    上官巳扔了佩刀，跪倒在地，刁协、嵇含、王承等人也跪了下来，而他们拿着武器，威风凛凛地站着。

    原来，天上人也会怕，也会死，也会求饶……

    他们并没有多厉害。

    只要我们学好邵师教授的文武技艺，日夜苦练，敢打敢拼，就能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俯视他们。

    这样一种异样的快感，真的让人沉迷。

    “抬起头来。”邵勋看着众人，说道：“我的儿郎，不比任何人差。你们学习的东西，甚至比牵秀、张方部队里的队主、幢主还要多。打赢他们，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也不可骄傲自满，回去后，该学习学习，该训练训练，该劳动劳动，以待天时。”

    “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大声应道。

    “不要乱说话。”邵勋又道：“咱们还很弱小，不能太张扬。可以和同袍们说说战斗的经过，但不要外传，咱们自己人知晓怎么回事就行了。更不要谈论天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回去有好吃的。”邵勋展颜一笑，道。

    少年们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邵勋则哈哈大笑。

    匈奴、羯人有部落，这些少年其实就是他的“部落”，虽然还很袖珍，规模还很小。

    东海部落么？随便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了。

    这个“部落”以他为核心，有文有武，自成一体，同窗、同袍、同乡三大要素俱全，内部凝聚力非常强。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提高地位，掌握更多的资源，慢慢积攒本钱，积累人脉。

    最后，就像他对少年们说的那样：以待天时，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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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交接与赏赐

    说完话后，少年们按部就班，分派岗哨，在大殿内外警戒了起来。

    邵勋则继续站在太极殿外等待。

    捉拿行动结束，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这会的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东海国上军将军何伦接到消息，带着千余兵士入宫城接走司马乂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个烫手山芋，早交出去早好。

    “邵君又立功了。”何伦脸色复杂地说道。

    他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心中暗叹真是错过了好机会。

    自己终究胆子太小，以为擒抓司马乂非常艰难，没想到他就带了这十来个人，三两下被拿住了。

    不过，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司空运筹帷幄，督护缜密计划，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邵勋说道。

    “挺知情识趣的。”何伦笑了笑，道：“此番事了，糜晃出任中尉当无问题，君亦有前程。”

    好家伙，连何伦都知道糜晃要当东海中尉了。

    大家都不傻，盖因无论功劳还是门第品级，糜晃都够了。只要他争，何伦确实争不过。

    此品级为中正品第，或曰“乡品”。

    就此时的东海糜氏而言，乡品为第六品，称不上士族，算是“小姓”——品级是可以提升或下降的，由各郡中正三年一评。

    糜晃有官身，如果外放可以当一个大县县令。

    但东海国中尉也是第六品，仔细想想，其实不错。乱世了嘛，县令真不如中尉吃香。

    东海老邵家没有乡品，一般而言，幢主就是他的天花板了。

    但事无绝对，他固然没法像世家大族子弟那样直接门荫入仕（比如石崇），但还有察孝廉这样一个人家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机会。

    擒捉了司马乂，东海孝廉到手，做官的资格就有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真正赏赐。盖因无论太守还是刺史，都是“朝廷命官”，不是“幕僚门客”，两者没有高低之分，属于不同的领域。

    比如王导现在严格来说就不是“官”，而是司马越的幕僚——当然，他想当官很容易，琅琊王氏的门荫名额应该不少，再者，即便不门荫入仕，世家大族也有其他办法，比底层人容易太多了。

    “好好干吧。”见手下兵士已经把司马乂押上了马车，何伦快步走到邵勋身旁，附耳道：“大王在洛阳重建王国军，你部要被并入，小心王秉。他的人被打光了，也没募到多少新兵，可能会盯上你。”

    “何将军提告之恩，勋铭记于心。”邵勋行礼道。

    “走了。”何伦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邵勋静静看着何伦的背影。

    司空欲组建三千王国军，按制是上军两千人、下军千人。

    有擒捉司马乂之功，走个流程，让糜晃当上中尉问题不大。

    那么问题来了，上军将军仍然是何伦？这是眼瞧糜晃入局，干脆放弃争夺中尉了？

    王秉是下军将军？自己这一幢并入下军？

    从人数上来说，他手头实际掌握的部队可以编为两个不满编的幢，王秉会不会给自己搞事？

    如果他真这么脑残……

    邵勋的手下意识握紧刀柄。

    旋即又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杀心确实越来越重了。

    杀王秉解决不了问题。

    没了他，还会有张秉、李秉。

    最好的办法，还是在糜晃的帮助下，与王秉好好谈一谈。

    我带你飞行不行？

    ******

    天子颁布的诏书很快传遍全城，并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有人痛哭流涕，呜呼哀哉，想要救出司马乂，但被左右劝阻了。

    有人长吁短叹，神色怔忡，有心做点什么，理智又告诉他，都快要断粮了，还能怎么办？

    还有人提前活动了起来，拜访东海王司马越，以及传闻与成都王关系较好的名士王衍，试图在接下来的政治洗牌中占得先机——司马家子孙们的内战罢了，何必那么死心眼呢？

    至于更多的普通百姓或下级官僚，则巴望着赶紧结束战争，先把洛阳供水恢复了再说。

    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把被征走的父亲、丈夫、儿子、兄弟们放回家？

    对了，赶紧让外界输送粮食进京吧，人饿得直打晃，撑不住啊。

    基本可以说，从上到下士气涣散，投降在即了！

    当邵勋带着手下出宫门，就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守卫端门的禁军士卒交头接耳，喧哗不已，军官不能制。

    远处驶来了一辆马车。

    邵勋等人一齐望去，却见一士人下了车，朝这边行来。

    “前方可是军校邵勋？”来人远远问道。

    “正是。”邵勋行了一礼，回道。

    来人并不回礼，只简略介绍了下自己：“幕府军咨祭酒、广陵戴渊，奉司空之命，接引邵军校入府。”

    “好。”邵勋回道。

    戴渊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一眼邵勋后，径自转身上了马车。

    邵勋一行人在后面步行跟着。

    抵达司空府后，戴渊下车，先入内禀报了一番，然后让其他人都留在外面，自己领着邵勋入内。

    “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一边走，戴渊一边说道：“司空可能要给你赏赐，这是天大的恩宠，今后定要铭记于心，为司空舍命拼杀，死而后已。”

    邵勋连连应是。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什么人啊，这时候还摆谱。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之前来过的书房。

    这次王导不在，却多了另外数人，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见到有人过来，都停了下来。

    邵勋悄悄看了眼，只认得一个潘滔。

    潘滔还挺敏锐，注意到了邵勋一闪而逝的目光，竟然向他点头示意。

    “参见司空。”邵勋躬身行礼道。

    司马越看向戴渊，有些不悦，似乎怪罪他打扰了自己的兴致，又似乎怪罪他不分场合，他们在商议大事呢，你就不能等一等？

    戴渊立刻明白了过来，连连告罪。

    “罢了。”司马越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邵勋身前，态度却好转了许多，笑道：“孤听说了，你亲手抓住了司马乂。好，很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战阵厮杀，擒拿敌将，实乃武人本分，不敢邀赏。”邵勋回道。

    司马越哈哈大笑。

    幕僚们亦凑趣笑了几声。

    有人直言道：“兵家子喜欢的是金帛，司空赏些财货便是。”

    还有人说道：“不如惠以宝甲，他们也就能用这些了。”

    “可能还喜欢妇人。”有人促狭道。

    不出意外，这句话引起一番哄笑。

    看得出来，现在司马越幕府众人的士气很高，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

    司马乂倒台，洛阳权力要重新分配。

    成都王司马颖当上皇太弟几无悬念，但他不会来洛阳，而是在邺城遥控朝局。

    河间王司马颙同样不会来洛阳。

    这就是机会了。

    只要司空收拾好洛阳残局，未必不能与成都、河间掰掰手腕。毕竟，洛阳才是京城啊，控制了洛阳，就有了号令天下的名义。

    大伙都期待着这一天。

    “休要胡言。”司马越斥责道。

    说是斥责，但语气并不严厉，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斥责”完幕僚，司马越便看向邵勋，道：“你立下大功，孤当然要厚赏。金帛是少不了的，但这并不足以酬功。糜子恢立下大功，我许诺他可任中尉，幢主之职就由你接替吧。”

    “谢大王厚赏。”邵勋应道。

    “糜子恢又在孤面前极力说你的好话，说你颇有选兵、练兵之能，一幢兵马个个精悍，如臂使指，故能斩将杀敌，势如破竹。”许是见邵勋非常沉稳，司马越愈发满意，又道：“下军兵士还没选满，不如就由你来替孤把关，多挑选一些壮士入营，如何？”

    “诺。”邵勋应道。

    这还用思考吗？还用犹豫吗？这是升官的节奏啊！

    果然，司马越接着说道：“孤说过，东海今年的孝廉会是你，勿要令孤失望。中尉司马你先担起来。”

    很显然，这是违规操作。

    中尉司马要等走完举孝廉的流程，再由朝廷任命，方能生效。

    所以，邵勋现在只是个幢主，中尉司马还得等一等。

    但司马越都这么说了，兵又是他找人募的，邵勋完全可以先兼任着，不会有人不承认他的身份就是了。

    给邵勋这个官，幕府里不是没有反对意见。

    不少人觉得给个幢主就够了。但一贯不怎么管事的军司曹馥说话了，认为此职很适合邵勋，他会选兵，知道怎样练出好兵。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司马越很信任曹馥。他是曹洪幼子，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可不比府里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强？

    再者，邵勋是国人，这一点非常重要。

    比起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外人，东海籍的军官显然更加可靠，更能委以重任。

    何伦如是，王秉如是，邵勋亦如是。

    当然，比起前两位，邵勋的重要性要差一些。

    毕竟何伦、王秉出身名门，能够给司马越带来政治上的助力，稳固后方局势。所以，哪怕王秉吃了大败仗，该用还是得用。整军完成后，一个下军将军是跑不了的。

    邵勋一没办法替他稳固东海后方，二没法提供部曲、钱粮，三没法摇旗呐喊，充其量是把刀子罢了。

    何伦、王秉却是握刀之人，有本质的不同。

    “下去吧，好生做事。”许完好处后，司马越挥了挥手，道。

    “诺。”邵勋再行一礼，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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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笼络（给盟主~若晨~加更）

    第二天一大早，邵勋等人收拾器械、行囊，打算出开阳门，返回驻地。

    不料在门口遇到了裴廓、裴遐二人。

    邵勋其实不认识他们，但人家认识自己……

    “邵督伯，中垒营裴廓有礼了。”裴廓从马车上下来，行了个礼。

    裴遐跟着行了个礼。

    邵勋回礼。

    他已经是幢主，更兼东海国中尉司马之职，拿着司马越给的“尚方宝剑”，协助选兵、练兵。但这事还没正式落实，裴廓、裴遐二人并不知晓。

    “去岁十月初九那一战，邵督伯阵斩孟超，吓退贼众。即便在城头，勇烈之风亦扑面而来。”裴廓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一个身材中等的汉子，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脸部棱角分明，五官有点刚毅的感觉，又带着一丝俊朗，颇为耐看，有种阳刚之美。

    胡须明显剪过，不长也不密，一根根张牙舞爪地竖立着。

    这个世家子，不符合大众审美啊。

    另外一位名叫裴遐的，面相就好（阴）看（柔）多了，身材单薄、瘦弱，但自有一股随性倜傥的风度。

    这两兄弟风格迥异，看来环境真的能改变人的气质。

    “裴将军谬赞了。”邵勋摸不清二裴的路数，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少说话。

    裴廓感觉到了他的防备，并不介意，笑了笑，问道：“我等入府面见司空，邵督伯是聪明人……”

    说完，眨了眨眼睛，转身离去。

    裴遐亦转身离去。

    临走之前，他顺着堂兄方才的视线，看向邵勋身后。

    数十名兵士整齐肃立。

    有人手抚刀柄。

    有人拄着长枪。

    有人握着步弓。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浑身紧绷着，仿佛邵勋一道命令，他们就会冲上来，刀枪齐下，将二人斩杀当场。

    真真丧心病狂！

    不过吐槽归吐槽，裴遐不傻，他很清楚如果一个人想做出番事业，没点自己人是不行的。

    邵勋身后这些士兵，有那么点“自己人”的味道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惊讶。

    成都王、河间王这类拥兵自重的宗王有自己的亲信嫡系可以理解，但一个小小的督伯也有死忠亡命徒？

    有点意思。

    二人走后，邵勋也没有耽搁，直接招呼众人走了。

    “回去后，谨守门户，不要觉得仗已经打完了。这个时候，一旦松懈，反倒最危险。”邵勋扫了眼左右，说道。

    杨宝受伤了，天子施恩，让宫中医官诊治，邵勋让李重带着两人留下来照顾，这会在街上走着的，全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了。

    “督伯，难不成是诈降？”陈有根有些吃惊，遂问道。

    “人都杀了那么多，还诈降？”邵勋乐了，陈有根的思路真的非常广。

    “那是因为什么？司马颖、司马颙要尽杀洛阳降兵？”陈有根怒了。

    “不至于尽杀洛阳降兵，他们没这本事。”邵勋收拾心情，解释道：“我是担心有人秋后算账。其实无所谓了，债多了不愁，多几个少几个敌人又能怎样呢？”

    “因为杀孟超之事？”黄彪蹙眉问道。

    “差不多吧。”邵勋说道。

    “那还不速速回去准备？”陈有根一听急了，声音大了起来。

    “准备什么？”

    “扯旗造反啊！”陈有根的“革命性”倒是很强，直接在大街上嚷嚷。

    “洛阳中军还有将近三万人，其他杂七杂八的部队亦不下三万，怎么造反？”

    陈有根一窒，调门降低了好多，嘟囔道：“那就出逃去当流民军。”

    “我问你，大晋到现在，可有一支流民军站稳脚跟的？”邵勋认真地问道。

    陈有根张大了嘴巴。

    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各地流民军的实际情况。

    “我告诉你，只有蜀中那边勉强有一支，但他们其实也算不得真正的流民部队。”邵勋说道：“荆州张昌，声势何其浩大，现在呢？朝廷大军一旦围剿起来，他们就死定了。不，官军和他们互有胜负，真正打死他们的，其实是世家大族的私兵部曲。朝命一来，世家带上部曲为朝廷厮杀，积攒功劳，同时还锻炼了私兵，提高了战斗力。”

    “世家若占据州郡，对朝廷来说不是更糟？”陈有根不服道。

    “确实。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朝廷现在只想干死造反的人，至于地方权力归谁，朝廷也管不了许多。反正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还是尊奉朝廷的，也会象征性缴纳部分赋税，他们的子弟甚至还会来洛阳做官。”邵勋说道。

    “这不行，那不行的，到底该怎么办？”陈有根有些生气了。

    他不是生邵勋的气，而是生这个世道的气，恨不得一拳砸烂。

    “以后再说吧。”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扭头看着大街两侧了无生气的楼台馆阁，苦笑道：“本想带你们逛逛洛阳再走的，但如今这个情形，呵呵，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没甚意思。下次再来吧。”

    “洛阳是真不行了。”陈有根也打量了一番，叹道：“上次来卖货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山贼么，卖什么货？”黄彪奇道。

    陈有根语塞。

    黄彪这厮，别看长得不高也不壮，但其实是下手挺黑的一个人，有点蔫坏的感觉，陈有根不稀罕跟他斗。

    “这是十年来洛阳最差的一年，但或许是今后十年中最好的一年。”邵勋突然冒出了一句话，陈有根、黄彪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督伯，洛阳还能更差？”陈有根忍不住问道。

    邵勋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想过什么日子？”

    陈有根咧嘴大笑：“能吃饱饭，最好有酒有肉。哦，对了，还要娶个妻，如果能有一二小妾就更好了。”

    “如果需要你上阵拼杀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你愿不愿意？”邵勋问道。

    “督伯说笑了。”陈有根说道：“现在我也拼杀，不过就是混口饱饭罢了。太多人拼杀来拼杀去，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啊。如果真有，我他妈上茅厕的时候都琢磨怎么杀人。”

    “黄彪，你觉得过上这样的日子，需要多少家财？”邵勋又问道。

    “如果是在乡下，怎么着也得百余亩地吧。”黄彪不是很确定，猜测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你们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我敌人太多，将来即便能主政一方，多半也弄不到什么好地方。如果我去的是被打成一片白地的州郡，我就给你们分地。不光你们，所有跟着我去的将士，都有地分。一人百余亩，好不好？”

    “督伯，这地是朝廷的地，还是可以传诸子孙的地？”陈有根问道。

    “放心，不会让你们屯田的，都是一起拼杀的弟兄，何至于此。”邵勋笑道：“地可以传给子孙，家里减一丁户调，还免徭役。”

    “那么好？”陈有根震惊了。

    其实，就大晋百姓来说，最可怕的不是税赋，而是徭役，那个是真有可能弄得家破人亡的。

    如果能免除徭役，哪怕只限本人，做梦都会笑出声。

    “免了徭役，但有兵役。”邵勋说道：“其实就是世兵，不过一家有一两百亩地，可传给子孙后代。如果种不过来，许你等自募几户部曲帮忙耕种。享受了这些好处，就得有义务。若有战事，尔等需自备器械，随军出征。”

    陈有根还没反应过来，黄彪已经在默默思考。

    督伯说“一两百亩地”，就按一百五十亩算好了，招募三户部曲帮忙耕种，一家五十亩，如果有牲畜帮忙，农具齐备的话，完全忙得过来。

    主家只需要在农忙时下地干点活，甚至完全不用干活，而收获足以支应一家老小过上优裕的生活。

    再置办点兵器，一年中有大把时间可以锤炼武技。

    农闲的时候，集中起来操练，辨识金鼓旗号，演练军阵战术，久而久之，就是一支强军啊。

    哦，对了，这般家境，养一两匹马并非不可能，这就更厉害了。

    只是——

    “督伯，这样会得罪人的吧？”黄彪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旋又笑道：“这世上，想做点事，哪能不得罪人呢？不过你们也不要对外张扬，我还是一个小小的督伯，却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走到这一步。”

    “督伯，若真有这样的日子，我跟定你了。”陈有根肃容道：“奶奶的，想地都想疯了。”

    邵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着我，会有那么一天的。不管多难，咱们都要努力。”

    其实，他说的这些事有点政治纲领的味道了。

    他不喜欢西晋的门阀政治，想要打破这个制度，那么总得拿出替代方案吧？

    光破坏不建设，那是流民帅，不是他邵某人的风格。

    整体的政治纲领，他还没想好，但有一个原则，一定要契合生产力水平，契合时代风气和价值观。步子大了会扯着蛋，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之所以优先考虑给士兵分地，纯粹因为这是乱世，没有合格的军事力量，一切成空。

    而且，有些事他也不确定最终能做到哪一步，意外因素太多了，门阀力量太强了。

    或许，只有经历过乱世蹂躏的北方部分地区，才有可能给他一丝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

    这就是他不去南方的主要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今天向黄彪、陈有根等人说出这些，其实有笼络人心的意味。

    他有危机感了。

    值此之际，内部必须抱成团，绝不能生出乱子。

    而当所有人都团结在他身边时，哪怕只有一千人，甚至几百人，都是一股不可轻侮的力量。

    我的人，我让他砍谁就砍谁。

    没有我的同意，谁的命令来了都不好使。

    都督军令？都督算老几啊？

    天子诏书？对不起，不奉诏。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苦心建立的这个小集体就算成气候了，而且还具备了一定的先进性，可以和各个势力同台竞争，成为乱世中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走了，回家。”见两人还在思考，邵勋不以为意，大踏步向前。

    回辟雍之后，他还得找糜晃谈一谈。

    王秉这人到底能不能搞定，该用什么办法搞定，得商量出一个方案来。

    可惜啊，没能向裴妃问计。

    不然的话，她在司空耳边旁敲侧击一番，就能给王秉上点眼药，事情就好办多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地面。

    邵勋挎刀持弓，龙行虎步。

    黄彪、陈有根等人紧紧跟随，亦步亦趋。

    少年兵们斜举长矛，排着整齐的队列，认真地甩手甩脚走路，一丝不苟。

    这支部队、这个团体，有点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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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身份

    邵勋回到辟雍之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督伯不在，好像缺了主心骨一样，做什么事都心绪不宁。

    他一回来，所有人都“活”了过来。手脚变勤快了，不再胡思乱想了，做事也更有劲了。

    这就是灵魂人物的作用。

    “督伯。”各队主及杨宝一齐过来行礼，汇报情况。

    “你是何人？”邵勋看着脸上包着几层布，透着股伤药味，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杨宝，问道。

    “督伯，我是杨宝啊，比你早回来一步。”杨宝急道。

    “没留下来养伤？”

    “皮肉伤，不碍事。”

    邵勋点了点头，赞道：“君还是很勇猛的。”

    当初没看清，杨宝好像被人迎面砍了一刀。

    但有兜盔、甲胄在，如果没被砍中要害，确实难死。

    这厮，当时莫不是顺势躺下了？

    这里人多，他打算给杨宝留点面子，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一个个说。”邵勋坐了下来，看着众人，说道。

    糜晃不知道去哪了，让邵勋很是无奈。

    战争还没结束啊，大哥。这会要是被人突袭，指挥官不在，一旦输了，找谁说理去？

    “督伯，儿郎们一直分批温习功课、锤炼武技、生火做饭、修理器械，并无懈怠。”吴前第一个说道。

    “那几个教谕没乱来吧？”

    “只教读书识字，偶尔讲些典故。倒是那位庾家郎君，引经据典，讲了很多。”

    “我知道了。”邵勋点了点头，道：“下一个。”

    “督伯，将士们这些时日一直在搜杀残敌，缴获甲仗千余，堪用者不下七百，剩下的修修补补，拆东墙补西墙，也能凑合用用。”队主姚远说道。

    “以后得专门招募一批辅兵了。”邵勋想了想后，突然有了主意。

    辅兵这个兵种，古来有之。

    比如最初的上中下军（俗称“三军”），下军就主要从事后勤保障工作。

    不过，东海国的王国兵，上、下二军都是战兵，战时都是临时征发工匠、夫子充当后勤保障——呃，好像这会大多数战兵也是临时征发的……

    不管怎样，战争这么严肃的事情，还是要尽可能专业化。

    省钱固然很爽，有时候就省掉了战斗力。

    在职业武人大行其道的年代，辅兵同样要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要上阵打仗。战兵部队有缺额后，第一选择是从辅兵中调人补充。

    不知道能不能说动司空改革军制，建立专业的辅兵部队，正好把这批孩童少年塞进去——估计很困难，虽然禁军骑兵部队已经有长期固定的辅兵了。

    “下一个。”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督伯，我遣人向南搜索至洛水。原本驻守在那边的一支部队已经溃散了，但鲜卑游骑并未渡河而来。”队主余安说道。

    “溃散的都是什么人？”

    “新安县征发来的丁男，一仗未打，直接跑了。”

    奶奶的，连敌人都没见到，自己原地溃散了，这都什么兵？邵勋很无奈。

    要是敌人都是这种货色，他表演一次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不是不可能。

    “鲜卑人不会来送死的。”他说道：“下一个。”

    队主们一个接一个汇报，杨宝扭扭捏捏地排在最后面，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容。

    “诸位。”待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后，邵勋理了理思绪，道：“司空要重建王国军了，辟雍这边的兵，整体并入下军之内。我当一幢之主，糜督护将出任中尉。至于你等，有些人将会有新的幢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大家。

    场中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便炸开了锅。

    “幢主，我跟你。”吴前年纪大，腿脚不是很灵便，但脑子转得快，第一个说道。

    “你管着的那三队人是我的心血，即便你不提，我也会把你要过来。”邵勋点了点头，说道。

    “幢主，我也跟你。”黄彪大声说道。

    “幢主，其他人我都不服，跟定你了。”

    “幢主……”

    众人纷纷表态。

    “幢主，我……我……我给你牵马执蹬，洗刷马匹。”杨宝轻声说道。

    “哦？刘司马没给你安排去处？”邵勋瞥了他一眼，问道。

    杨宝一窒，嗫嚅道：“这世道，跟着幢主能活下去。幢主，我有勇力的，会骑马，会射箭，也杀过敌兵。”

    “既然你铁了心跟我……”邵勋沉吟片刻，道：“那就去另一幢当督伯，如何？”

    “幢主，我——”杨宝有些急了。

    邵勋伸出手，道：“且住。你去了另一幢，还是我的人。全幢五百军士中，至少四成是老弟兄了，你帮我盯着点，有事立刻前来汇报。”

    “这……好吧。”杨宝勉强点了点头，然而又有点不放心，扫了一眼周围，见人都在，一咬牙，直接道：“我对幢主的忠心，日月可鉴，幢主万不能放弃我啊。”

    “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邵勋亦笑，道：“想什么呢？你也是老人了，只要勤勉做事，我又怎么可能不管你？放心吧。”

    “那就好，我听幢主的。”杨宝松了口气，脸上有些红。

    不过他不后悔。

    世道如此残酷，想活命怎么了？幢主说了，我是“老人”，你们有些新来的，资历有我老吗？笑什么笑！只要我不要脸，一门心思跟着幢主，以后骑你头上拉屎时别哭！

    “事情就这么定了。”邵勋拍了拍手，止住众人的笑声，道：“整军的时候，糜督护说了算，届时我会挑五百人自己带着。没选到的人，去另一幢，还是自家兄弟，危难之时，自当同进同退，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轰然应诺。

    邵勋挥了挥手，让他们各回各队，操练兵士。

    人都离开后，邵勋又问吴前要来了一份名册。

    “总一百四十六人，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九岁，十五岁以上的七十二人。”吴前在一旁轻声说道：“孩儿们对幢主还是很信任的，有些年纪小的堪称依赖。”

    “唔……”邵勋微微颔首。

    带了他们一年半，确实比一般的士兵更听话，执行力更强，从这次擒捉司马乂就能看得出来。有些少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该出手就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或许，他们还没经历过社会的雨雪风霜，没有太多的利益羁绊，更重感情。

    一旦把他们扔到社会上捶打个十来年，自身有了牵绊，有了利益拉扯，就没这么纯粹了。

    他想起了后世冈村宁次评价日本兵的事情。

    岗村认为，战前组建的部队，士兵年纪普遍不大，有理想，有热情，敢打敢拼，作风凶悍，不怕死。等到武汉会战结束，他发现本土送过来的补充兵里面一大堆三十多岁的复员军人，这些大龄补充兵军事素质还不错，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不太信军部讲的那套了，精神上“垮了”，成了“老兵油子”。

    当然，邵勋所面临的情况与岗村是不同的，只能说有些许相通之处吧。

    这些学生即便年纪大了，但老师与学生的身份还在，年幼时的感情还在，即便不纯粹了，也比你随便拉过来的人可靠。

    如果自己离开越府，出走他处，这些学生兵是最有可能跟着自己的。

    “三队我要全部带走。”邵勋说道：“你来我的幢当个督伯。”

    吴前大喜过望，没想到当了一辈子底层军户，临老了还能混个督伯当当，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谢幢主栽培。”吴前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睛还有些红。

    “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邵勋笑道：“你这个督伯，不需要管训练，这个我亲自来抓。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三队孩儿们身上，做好领队。”

    “领队”这个称呼，邵勋讲解过，吴前知道意思，于是说道：“这太简单了。幢主放心，我一定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会耽误事的。”

    “咱们这个小团体，还得努力啊。”交代完事情后，邵勋感慨了一声，说道：“一个小小的王秉，嘿嘿。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时间。”

    那天陈有根提起造反和跑路的事情后，他其实认真推演过。

    结论是：如果这会就拉起队伍出走，当流民军甚至土匪山贼，是没有前途的。

    首先，没有那么多资源来武装部队。

    军事训练是一项消耗巨大的活动，吃的就不谈了，光说器械消耗，就非常巨大。没有一个稳定的生产基地，没有大量储备物资，你是不可能长期练兵的。

    流民帅带的部队，别看威风凛凛，四处乱窜，但在大晋军事力量彻底消耗完之前，他们也只能“流窜”了，很难站稳脚跟。结局要么是溃灭，要么是被招安，但招安了就受制于人，无论是粮食还是武器供应，上头把得死死的，不会给你任何机会——除非“上头”自己崩了，那样可能会有机会。

    其次，没有那么多老手来训练军队，分担自己的压力。

    当初糜晃给他前后送了两百人，其中不少是洛阳中军溃卒，他们熟习武艺、军阵，可以分担训练压力，是流民军极度缺乏的人才。

    最后，被打上了流民帅的标签后，很难有人来投了。

    贫穷、吃不饱饭，被人四处撵着跑，没时间发展根据地，缺乏人才和武器，更被人歧视，想翻身很难的——大晋现在没有一支流民军上得了台面，齐万年、张昌、石冰、封云或已经被剿灭，或即将溃灭，即便穿越者去带队，在乡间坞堡林立的情况下，真能比他们好多少吗？

    社会环境不一样，在世家大族把控着乡间土地、人口的情况下，你即便真打败了官军，得到了一块地盘，也只能做到表面统治，图一乐罢了。没有官面上的身份，坞堡帅、世家大族们就不认你，税都没有，只能继续流窜。

    在没能整出几万、十几万军队暴力破局的情况下，官面上的身份是很重要的。

    所以，他还需要时间发育，以培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批军官种子。

    当然，如果实在混不下去，那也没办法，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眼下显然还没到那个地步。

    “幢主，糜督护回来了。”陈有根匆匆走了过来，喊道。

    “我这就去迎接。”邵勋重重拍了拍吴前的肩膀，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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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形势

    “刚去了趟南边。”糜晃主动解释了他的去处：“有故友子弟在军中供职，故找他们问问洛水之南的情况。”

    “如何？”邵勋问道。

    “鲜卑人撤了，据说回去找司马颖要账。”糜晃笑道。

    “多是讹传吧？”

    “也有可能，但真走了。”

    “看来，战争是真的要结束了。”邵勋神色复杂地说道。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投降没什么问题。

    从感情上来说，他大部分时候都在与河北人厮杀，看到因为缺粮而失败，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

    大伙兵还在。

    又不是无条件投降，真把人逼急了，最后吃一顿好的，全军拉出去，强攻敌军营垒，胜负犹未可知。

    建春门之战，冀州兵被赶羊一样驱杀十几里，足够他们长长记性了。

    正面野战，你们不是对手。

    “当然要结束了，不结束，司空怎么秉政？”糜晃说道。

    “司空这次气魄很大啊。”邵勋有些惊讶，因为这真的不符合司马越过去的风格。

    糜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郎君当我真去南边闲逛了？”

    邵勋默不作声，静静听着。

    “我是去那边接人的，这事你不知道。”糜晃说道：“范阳王的信使。”

    邵勋点了点头。糜晃是他的上级，没有义务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即便出于职业操守与个人品格，主公的一些密事也不能四处宣扬。

    “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你也别问”——这是糜晃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老实人也是有原则的，现在他觉得能说，大概是因为邵勋愈发靠近司马越核心圈子了。

    “司空正与邺府谈善后，他现在是洛阳朝廷与中军推出来的主事人，为了增加谈判的胜算，肯定会有所动作。”

    “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虓、都督并州诸军事、东赢公腾，或为司空从兄，或为骨肉至亲，他们其实很愿意看到司空秉政，故可为外援。”

    “另者，司空亦遣使间道前往徐州、青州、宛城等地，拉拢东平王楙、高密王略、彭城王释，意图同进同退，共抗司马颖。”

    “皇太弟可以给司马颖，暂时亦可与他虚与委蛇，待大事抵定之后，司空定要与邺府争上一争的。”

    糜晃说完了，邵勋快速消化着这些消息。

    司马越真是个老阴比。

    背刺司马乂，并不是对司马颖卑躬屈膝，而是自己想上位。

    他现在极力拉拢禁军诸将，并千方百计讨好世家大族，取得他们在朝堂上的支持，安定洛阳局面，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团结在他身边。

    在外界，并州刺史司马腾、青州刺史司马略是他的亲兄弟。

    镇许昌的司马虓（堂兄）、镇宛城的司马释（堂兄司马植之子）更不得了，掌握着不小的兵权。

    别看现在很多刺史都挂了都督某州诸军事的头衔，但在大晋朝，只有八个老牌都督区掌握着世兵。

    这八位都督分别出镇长安、许昌、宛城、襄阳、寿春、下邳、邺城、蓟城，一一对应着曹魏时期的各个战略方向。

    其中，坐镇长安、许昌、襄阳、邺城和蓟城的五位都督瓜分了三十万世兵中的大部分。

    所以，都督豫州诸军事、范阳王司马虓的分量是很重的，都督沔北诸军事、彭城王司马释的分量轻一些，但也不可忽视。

    再算上掌控着并州的司马腾、控制青州的司马略，东海王的潜势力已经呼之欲出了。

    当然，以上这些人未必都会支持司马越，毕竟他苟了这么多年，别人不信任他是正常的。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许昌都督司马虓应该开始支持他了。

    怪不得，怪不得！

    至于是司马越动手前就与司马虓联系上了，还是动手后再联络的，那就不知道了，反正邵勋倾向于前者。

    都是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一系的子孙，勾搭上还是很容易的。

    “也就是说，司空早晚要尽起大军，讨伐司马颖了。那么，兵从何来呢？他现在能掌握的部队太少了吧？”邵勋问道。

    “这个定然要花些时间。”糜晃也有些不确定，只能含糊说道：“司马乂都能取得禁军支持，司空没理由不行。”

    邵勋却不太乐观。

    公允地说，司马乂的能力是强于司马越的，甚至强于司马颖、司马颙以及已经死去的司马冏，他能拉拢禁军诸将支持，不意味着别人也行。

    再者，自从诛杀赵王司马伦之后，禁军很明显有了自己的意志。

    在齐王、长沙王火并的时候他们选择作壁上观，不参与。

    在长沙王、成都王、河间王大战的时候，又下场了。

    等到东海王与成都王再战，他们会是什么态度，真的不好说。

    有了自己意志的军队对上位者而言是可怕的，因为他们会受利益与本能驱动，不再惟命是从。

    好在即便受本能驱动，他们现在也下意识靠拢司马越，共同对抗外来势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包括邵勋在内，洛阳王师在劣势下被迫抱团取暖，暂时形成了一个整体，避免被人清算。至于今后会不会分裂，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中尉司马当上了？”糜晃不想再谈这些事情，转移话题道。

    “估计还得等几个月，司空让我先把事情做起来。”邵勋说道。

    “不错，不错。”糜晃笑道：“以你家这个情况，出个当官的，真的不容易。”

    举孝廉，史书上比比皆是，但不要觉得很容易，那是你把自己代入上层了。

    州刺史举的秀才，有几个落到普通人手里？

    郡太守察的孝廉，又有几个给没有家世的人？

    太少太少了，偶有几个，都能在史书上大书特书。

    但九成九的秀才、孝廉名额，却被士族在台面下默默瓜分了。史官都不兴记，因为太寻常了，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秀才、孝廉已经脱离了本来意义，国家公器，世家大族分肥，如此而已。

    “待洛阳事定后，可给家中书信一封，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糜晃说道。

    “届时家人还得督护多多照拂。”邵勋说道。

    “小事，小事。”糜晃很高兴。

    这是什么？这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家人都住进糜氏坞堡了，这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节奏。

    他们俩人，利益捆绑得太深了。

    “我亦已得司空许诺，只要抓了司马乂，我就是新的东海中尉。”说完，糜晃捋了捋胡须，带着邵勋快走几步，远离人群之后，方问道：“整军之事，你有什么建议？”

    糜晃这么问了，邵勋也不客气，当即说道：“我会从现有兵士中挑选七队精壮，与三队孩童少年一起，编为一幢，我亲任幢主，吴前当督伯。其余兵士编入另一幢，杨宝调过去，担任督伯。”

    “司空既许我中尉司马一职，让我严格选兵并协助练兵，我决定挑选三十名精锐武士，曰‘教导队’，陈有根任队主。”

    “其他队主、什长、伍长名单，我会拟一份，交由中尉过目。”

    糜晃一听，比较满意。

    邵勋是有分寸的，他没有胡乱插手何伦的上军，只在王秉的下军做文章，这就很好嘛。

    王秉若肯配合便罢，若不肯，到时候下面人不听他的，上头还有人拉偏架，定要他好看。

    当然，王秉还可以选择鱼死网破，彻底翻脸。

    但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想拿着好处却又不愿得罪人，想得美呢。

    “过几日，就把部队拉回洛阳，辟雍这边不用守了。”糜晃说道：“再找个机会与王秉好好谈谈，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不识时务之辈。况且，我观王秉之意，似乎想往禁军中发展。司空拉拢禁军之后，定然会想办法安插自己人，王秉多半还看不上东海国下军将军这个职务。”

    “哦？难不成他还想当左卫将军、右卫将军什么的？”邵勋问道。

    “你不想当？”糜晃奇道。

    “不想。”邵勋老实答道。

    糜晃大笑：“你真是个怪人。”

    邵勋亦笑。

    不是自己拉起来的部队，指挥起来很难得心应手，平时或没什么，一旦上了战阵，就能看出差别了。

    空降或继承得到的官职，与白手起家能是一回事么？威望差老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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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好聚好散（给盟主独爱李宗盛加更）

    与糜晃分开后，邵勋立刻喊来了吴前以及三队孩童少年中的队主、什长、伍长。

    看着黑压压席地而坐的一群人，邵勋开门见山道：“司空整军的事情，想必你等也有所耳闻。我长话短说，我想将你们整体转为募兵。从今往后，诸位就都是王国兵了。”

    “不要担心有人看不起你们。擒捉司马乂一战，他身边那些护卫、随从不就被你们打得稀里哗啦？长枪一刺，敌人倒地，大刀一砍，贼人授首。就连司空都称赞我挑选的甲士英武果决，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当了募兵，仍然由我带着，一切照旧。该认字认字，该学算术学算术，该练武练武，该种田种田，战例课也会继续上。”

    “当然，如果有人不愿意，即便冒着触怒司空的风险，我也会去分说一番，把你们放走。”

    “现在，都表个态吧。”

    邵勋说完，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目光不断扫视着少年们。

    少年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神色各异。

    “磨磨唧唧，是男人不？”陈有根在一旁骂道：“留下就留下，继续大鱼大肉，继续跟着幢主习文练武。幢主是天上人下凡，一身本事绝不会藏私。不愿留下的滚蛋，我看着心烦，回去后继续种地。哦，对了，种地也不行，现在徐州在打仗，你们可能又要被征兵。”

    “陈有根，怎么说话呢？”邵勋斥责道：“好聚好散便是，师生一场，情分仍在，不愿留下当募兵的，我亲自做顿好吃的，大家吃完散伙，以后还能见面。”

    陈有根被骂后，退到一旁，用恨其不争的目光看着少年们，嘟囔道：“世道这么乱，流民军可是吃人肉的，你们养得白白胖胖，被人捉去，可是挑了别人口福了。”

    邵勋又瞪他一眼，陈有根这才闭嘴。

    “有根兄弟真是……”吴前苦笑了一下，道：“我说两句。幢主带了你们一年半，待你们不错吧？”

    待看到众人纷纷点头后，吴前继续说道：“我其实想让你们都留下的。诸王征兵，哪管你愿意不愿意，发根木矛就上了。徐州有封云、石冰之乱，你们回去确实可能被征兵。但幢主悉心教导你们一年半，情同父子，他不愿意强行留人。”

    “反正我是不愿意回去的。汗摔八瓣地种地，到最后糊口都难，还不如在军营里混口饱饭。幢主说让我当个督伯，老实说，我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混个小军官，以前想都不敢想。你们认字，武艺也比我强，将来的前程，又岂是一个督伯能打住的。”

    “世道乱糟糟的，回去的路上也不太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说完，吴前亦退下，满怀期待地看着这帮少年们。

    “相识一场，便是缘分。走与留，情分都在。”邵勋面色感慨地说了一句，道：“都表个态吧。”

    “邵师，不论你去哪，我都跟你。”王雀儿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道。

    说完，他看了看身周，十几个人跟着起身，道：“我也留下。”

    还有三个人坐在地上，面红耳赤。

    不一会儿，有一个犹犹豫豫站起，只剩两个伍长还坐在地上。

    “邵师，我也跟你，天涯海角都去了。”金三起身。

    本队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只剩四个人没起来。

    金三大怒，连踢带打，又有两人起身，还有两个满脸惭愧，但始终没起来。

    “邵师，我定然要跟你的。”毛二起身之时，两手连拉带拽，招呼着众人都起来。

    最后还剩三人没起。

    “陆黑狗，你家离幢主家不过十几里地，你也不起来吗？”毛二看向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怒气冲冲地问道。

    陆黑狗嗫嚅了两声，不敢说什么，起身了。

    毛二又点了另外两人的名字，那两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其中一人甚至还哭了。

    毛二还待再骂，却被邵勋阻止了。

    “好了。”邵勋站起身，看着站得满满当当的少年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的事情，可不能再后悔。军中自有法度，即便我再舍不得，对于干犯军纪之人，也不得不用斧钺。”

    “谨遵邵师之命。”在王雀儿、金三、毛二的带领下，众人齐声道。

    “好。”邵勋满意地笑了笑，道：“你等回去后，统计下各什伍军士的态度，汇总成册，交到吴前那里。”

    “诺。”众人大声应道。

    “幢主，我会劝伍里的人都留下的。”一位坐在地上的少年哭道。

    “人生于天地间，多有羁绊，或有不得已之事，必须回乡，我可以理解。”邵勋走过去，将他拉了起来，搂着他的肩膀，温言道：“吃顿好吃的再走。将来回了徐州，定有相见之日。”

    少年泣不成声，其他人也多有感伤。

    “会回家的。”邵勋一一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许诺道：“你们但好好学习、刻苦训练，将来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让看不起你们的人好好瞧瞧，是不是比他们有出息。”

    随着他的安慰，众少年感伤的情绪被冲淡不少，进而生出一股希冀。

    正是爱幻想的年纪，谁不想自己出人头地呢？

    汇总数据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吴前那里，吴前又第一时间交给邵勋。

    仔细看了一下，一百四十六人中，坚持要走的大概有二十余人。

    邵勋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完全可以接受。

    这一次，他其实是耍了小心机的。

    打感情牌、道德绑架甚至还有嘴替陈有根的“恐吓”，当然也少不了三位“班长”利用自己的个人威望连吓带骂，最终有这个结果。

    不错，不错。也就是这些少年们了，普通的大头兵，他压根懒得费这些心思。

    ******

    了却一桩大事后，邵勋又开始拜访庾亮、徐朗等人。

    “战事要平息了。”邵勋说道：“你等早做打算。”

    简单的饭菜，味道却不错。

    毌丘氏、庾文君母女二人一起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从《食疏》上挑选的菜式。

    “能进城吗？”庾亮问道。

    “最好不要进城。”邵勋脸色一正，道：“议和成功之后，西兵、邺兵肯定要入城的。届时会怎么样，谁都不敢保证。”

    这个年代的军队，士兵基本都是临时征发起来的。上头只管饭，没有军饷，出征在外，肯定会耽误家里的活计。

    田里锄草、修缮房屋乃至给地主打零工等等，这些都干不了。

    因此，士兵们是有很强烈的劫掠冲动的，有的甚至想要屠城，发泄欲望。

    军官们出于种种原因，有时候会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你又不给军饷，部队士气就没了。

    邵勋觉得一旦外兵入城，洛阳就会事实上被分割。

    王师占一块地，邺兵占一部分，西兵占一部分，形同租界，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吧。

    “不要回洛阳，往南走。鲜卑人早就撤了，南去畅通无阻。”邵勋说道：“找个地方先避一避，躲开最凶险的一阵子，然后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

    外兵初入城那会是最混乱的，过了这一阵，军官就会约束军纪，不会闹得太离谱了。

    庾亮、徐朗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长沙王明明打了胜仗，张方、陆机、牵秀直如土鸡瓦狗一般，最后却是他们赢了。”徐朗叹道：“真不甘心。”

    邵勋微微有些不自然。

    长沙王还是他抓的呢，现在被何伦送到金墉城看管起来了。

    “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人，少说两句。”庾亮咳嗽了下，说道。

    徐朗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事了，转而问道：“如今这情形，若想入仕，该投哪方？”

    庾亮下意识看向邵勋。

    邵勋心中暗爽。

    曾几何时，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形象？

    经历了这几个月，地位见涨啊。

    是了，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越府家将，两次得到赏赐，显然颇受重视。又有一起厮杀结下的情谊，向自己问计再正常不过了。

    最关键的是，自己平常说话颇有见地，有些言语发人深思，让十六岁的庾亮、十九岁的徐朗很是佩服，才有今日之局面。

    “要投就投司空。”邵勋说道。

    果然如此！庾、徐二人心道，这是在为自家主公招揽人才呢。

    不过徐朗确实该投东海王，本身就是东海世家出身，还想啥呢？

    庾亮则思考得多了一些。

    司空已经征辟过他一次了，如果今年再征辟，该不该同意呢？或许，不该拒绝了吧？

    邵勋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徐朗暂先不论，庾亮会不会真的入司空幕府呢？毕竟庾敳和司马越走得很近，且一直没放弃说动这个侄儿入幕。

    他不知道历史上庾亮有没有接受征辟，想必没有吧。

    司马越的名气还是略小了些。

    如果庾亮入司马越幕府，算不算改变了他乃至庾家的命运呢？

    我——终于混到可以撬动历史人物命运的地步了么？

    想想蛮爽的。

    而且，庾亮若入司空幕府，对自己也有好处啊。

    糜晃离开幕府之后，需要有个人在里面传递消息，不然两眼一抹黑，真的太难顶了。

    就这么定了！想想办法，把庾亮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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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高调入城

    永兴元年（304）——不，在司马乂就擒后，天子下诏改元永安，这会已是永安元年——正月底，到了该撤退的时候了。

    两百名单独编队的士卒，倒没全部离开，走了一百六十余，剩下三十多表示愿意跟邵幢主干。

    二十多名少年兵坚持回老家——其实还有一些少年并不坚定，但现在没后悔的机会了。

    邵勋询问了留在辟雍的百姓，主要是原潘园的部分工匠、仆役，外加少数躲进来避难的洛阳人，最终有三十余家愿意跟这些少年人一起搭伴，前往东海。

    邵勋嘱咐他们先向南走，再折向东，别被人捉去了。

    临走之前，所有人吃了顿散伙饭，然后拿着器械、口粮，各奔东西。

    有些许伤感或舍不得，毕竟一起住了几个月。比如庾家小娘子庾文君就趁着父兄不备，多看了邵勋几眼。

    邵勋想开个玩笑，但一看她娘亲毌丘氏严肃的面容，便作罢了。

    现代人的作风，最好不要套到古人身上，尴尬是小，得罪人就不美了。

    “粮食、器械、被服、炊具，都收好了啊。”吴前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农民一样，不住说道。

    他是穷惯了的，见不得任何浪费。

    哪怕是缺了几个角的瓦罐，一柄黑漆麻乎的木勺，他都舍不得丢弃，下令打包带上。

    照他的话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一定要勤俭持家。洛阳这个鸟样，整军后不一定会给他们发多少东西。

    “这些马儿实在太能吃了，唉。回城后，找人换粮食吧，粮食太金贵了。”

    “哎哟，幢主的战例集小心点，锁箱子里，别扯坏了。少了这个，等到上战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你们这些兔崽子就等死吧。”

    “磨刀石！磨刀石别忘了！”

    “这几张马胯革收好，能打几副好甲呢。”

    吴前走来走去，大声呼喝，似乎已经完全进入督伯的角色了。

    邵勋看了莞尔一笑，老东西彻底融入这个大集体了，比他还上心。

    这份归属感，如果能扩散到每个人身上，他们就是一支打不散的部队，能以少敌多，勇往直前。

    最终收拾妥当时，差不多已是下午了。

    邵勋最后看了一眼战斗过数月之久的辟雍。

    在这里，他损失了二百多儿郎，队主刘通、钟獾儿战死，他们的血几乎融进了每一寸土地。

    现在又踏上新的征程了。

    下一次的战斗或许更残酷，会有更多熟悉的面孔离去，但这就是人生——乱世中的人生。

    没什么好纠结的，走了！

    “两两互相穿戴铠甲。”邵勋站在一辆马车上，手执重剑，大声道。

    “诺。”将士们手下不停，轰然应命。

    有之前裴妃的帮助，又打了两次胜仗，辟雍这边甲仗是真的不缺，甚至能武装出好几队身披铁铠的精兵出来。就装备精良的程度而言，不比洛阳中军差了，唯一欠缺的就是战斗力，离那些老牌部队还差一截，还需要时间整训。

    可喜的是，他们的士气可能要比洛阳中军大部分营伍高出一线。

    将为兵之胆，有邵幢主这等猛人在，儿郎们的士气很高。似乎只要幢主出马，带着他们前进，就没有赢不了的敌人。

    见士兵们披挂整齐，邵勋跳下了马车，站在第一排，大手一挥，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陈有根大吼一声，三十名精甲武士紧随其后，快走几步，团团围护在邵勋身周。

    “但随我行！”黄彪同样大吼一声，带着本队五十名甲士跟了上去。

    “但随我行！”第三队队主周英招呼道。

    “但随我行！”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刀枪森严、盔甲鲜明，走在开阳门大街上，一路北上。

    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走出房门观看。

    还留在开阳门外御街的百姓基本都知道辟雍守军。几个月了，一直是这支部队维护着附近区域相对安宁的秩序。且经过肉喇叭陈有根的不断宣传，百姓们甚至知道有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勇武绝伦，斩将杀敌，令贼人不敢靠近。

    名声，就这样起来了。

    有好处有坏处。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关键看你怎么取舍，如何趋利避害。

    申时，大队人马经开阳门入城，没有任何人阻拦，最终于傍晚时分抵达了东阳门内御街司空府附近。

    铿锵的甲叶声、齐整的脚步声早就惊动了所有人。

    司马越、裴妃、世子司马毗以及几位幕府僚佐，在先行入城的糜晃的介绍下，第一次认识这支在城外奋战将近半年的部队。

    嗯，靠近司空府的都是成年军士。

    其中，打过辟雍攻防战的老兵站在前面，战后投靠之人站在后面。

    至于那些少年孩童们，则赶着辎重车辆，停留在远处，这边远远地看不真切——看到也无妨，这年头的军队里，老人孩子一大把，寻常事了。

    “参见司空。”一身戎装的邵勋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参见司空。”军士们身披甲胄，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呼，声音传出去了老远。

    司马越定定地看了许久，面现殷红之色。

    这部队，看起来比何伦的上军还要精悍啊。

    是了，何伦率部从东海赶至洛阳后，未放一矢，未打一仗，自然比不上糜晃手下这些上阵厮杀过的军汉。

    好，很好！

    “将士们苦战良久，皆有赏赐。人给布两匹。”司马越一高兴，当场宣布了赏格。

    士兵们没有动静。

    “谢司空赏赐。”邵勋再拜。

    “谢司空赏赐。”军士们喜气洋洋，这才高呼道。

    司马越还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导却微微一皱眉。

    私兵？不太像。

    那就是令行禁止了。

    这个兵家子，有点意思，几百人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威望有点高啊。

    再对比何伦的那两千人，其中九百名东海兵还马马虎虎，但那千余新募之兵就差点意思了，说他们是百姓都不为过。

    王导甚至悲观地猜测，邵勋能带着这几百人击败何伦的两千上军。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胖乎乎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看邵勋这厮了。

    一身盛装的裴妃站在那里，端庄秀丽，气质娴雅。

    邵勋没有戴铠甲，而是穿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戎服。

    裴妃的目光在戎服上扫了几圈。

    那么脏了，也不洗洗？

    再看邵勋恭敬低头的样子，暗道原来他也有老实的时候。

    以前单独召见时，他的目光射来射去，总是喜欢在她脸上。

    你欠我的太多了！

    接下来议和完成，张方大军入城之时，慢慢还吧。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大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这些拄枪挎刀的武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看起来挺厉害的。

    几个月前，当王秉带着仅剩的几十人逃入城中时，那些兵的模样，世子记忆犹新。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王秉真的不行啊。

    他生下来就是世子，从小接受的教育自然和别人不一样，说心思深沉可能过了，但绝对比一般人成熟，想得也更多。

    他有时候还会被父亲带在身边，列席各种会议，听取幕僚们的建议，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今的形势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邵勋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母亲说他将来可委以重任，他觉得是对的。

    这样乱糟糟的世道，有如此勇将，阖府安宁矣！

    刘洽、王导都在说些什么怪话？母亲说他们嫉贤妒能，看样子也没错。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第一次真正地从心底厌恶起了一些人。

    “来人，备些酒肉，犒赏孤的将士。”司马越平复下了心情，吩咐道。

    “诺。”立刻有人应命。

    司马越以目示意，糜晃立刻上前，将邵勋扶起。

    今日这趟高调入城，值了！

    值此微妙时刻，主公再怎么样，短期内也不可能舍弃邵勋了。

    他的重要性，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幕府中的不少出身士族的幕僚。

    “晚上有宴，苟晞、王瑚、裴廓、成辅等禁军将领会来。司空这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军将，你是他亲口许诺的中尉司马，做好入席的准备。”糜晃低声说道。

    邵勋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奋斗两年了，终于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宴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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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夜宴

    夜晚，华灯初上之时，司空府内笑语盈盈，丝竹之声不断。

    参与宴饮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的样子。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逐渐热烈，交头接耳之声不断。

    “听闻克俭为很多志怪故事做了序，京中扬名啊。”王瑚朝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中垒将军裴廓笑了笑，说道。

    裴廓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来无事，支持几个不甚出名的小作者，让他们有口饭吃，倒让处仲见笑了。”

    “哪里，我也很喜欢看志怪故事，《列异传》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王瑚大笑。

    《列异传》乃魏文帝曹丕所作，西晋宰相张华续写，记载了正始、甘露年间的鬼怪故事。

    内容丰富，有道术降妖，有捉鬼卖鬼，有阴曹地府，有死人复生，还有冥婚等等，包罗万象，庞杂无比。

    此书历经魏晋两朝，天子撰文，太监后宰相续写，可窥此时文化风气之一斑。

    听到王瑚的话，裴廓笑得乐不可支，两人之间稍稍拉近了些关系。

    这就像后世不太熟悉的人见面，问“吃了吗”，或者谈论天气一样，其实是同一种操作。

    “数月前王司马大破陆机，震惊邺城。河北多了数万孤魂野鬼，宁不怕耶？”裴廓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也悄悄转移了话题。

    王瑚会意，故作无所谓道：“那又如何？难不成那些死鬼还敢来找我算账？”

    “王司马确实豪迈。”裴廓肃然起敬：“死人确实不会，但活人呢？”

    王瑚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道：“还望克俭不吝赐教。”

    “其实很简单。”裴廓也不兜圈子了，道：“只要同心协力，就没人动得了咱们。”

    “同心协力是不难，但总得有个主事的吧？”王瑚慢条斯理地说道。

    “主事之人，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裴廓端起酒樽，道：“王司马今日参加饮宴，想必已拿定主意了吧？”

    王瑚自己给自己斟满酒，沉吟了一会，想说些什么，又摇了摇头。

    裴廓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王瑚这种连杀十几员河北大将的人，居然还在犹豫。

    你到底知不知道河北人最恨谁？

    建春门之战是迄今为止河北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役，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出身河北世家，难不成你还能投司马颖？

    就算司马颖大度，不计较这些事情，你也会受到排挤啊，真的有前途吗？

    但王瑚只喝酒，却不再搭话了。

    裴廓无奈，喝了一口闷酒后，扭头看向右边，却见邵勋在自斟自饮。

    他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这个邵勋似乎要成为“官人”了。

    了不得，战争中崛起的新贵，敢打敢拼，不怕得罪人，运气也不错，最终一跃而起。

    “外军很快就要入城了，邵郎君有什么看法？”裴廓扬了扬手里的酒樽，问道。

    “翼护司空，如此而已。”邵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裴廓先是一怔，似乎有些不太适应邵勋说话的语气。随即又释然，官人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谨小慎微。

    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笑道：“可惜你已是东海军将，不然定把你调入禁军。不过——也是啊，你只要遮护好司空府便行了。君乃东海人，荣辱系于司空一身，司空确实更紧要。”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禁军军官？不是什么好选择。

    入了禁军，要么钉死在洛阳，要么被司马颖、司马颙瓜分，迁去长安或邺城。

    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刚才偷听到了裴廓与王瑚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王瑚参加了今天司空举办的晚宴，本身就是一种靠拢的态度。但他似乎又不想完全靠拢过来，关键时刻没表态。

    这是什么？这是待价而沽。

    或许他在等司马颙或司马颖拉拢。毕竟禁军打出了威名，打出了统战价值。

    但怎么说呢，邵勋并不觉得王瑚就一定会去邺城或长安。

    官场是有畛域之分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看法，黄河是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黄河以北的士人可能会来河南，黄河以南的士人也可能会去河北，但两者都不会是主流。尤其是在中央权威日渐破碎的今天，各郡士人多喜欢找离家近的政治中心，因为容易找到老乡，发展更顺利。

    王瑚是陈郡人，去邺城有什么意思？

    没看到陆机的下场吗？陆机或许直接死于孟玖之手，但河北士人的集体排挤绝对脱不开关系，王瑚是有多想不开才去邺城啊。

    但不管王瑚去哪里，邵勋最终明白了一件事情：司马越想团结禁军，难度有点大。

    最好的结果，就是拉拢一部分人，另外一部分人被成都、河间二王瓜分。

    至于在京的其他宗王，对不起，他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裴廓看样子在想方设法团结禁军诸将，未必就是为了司马越，可能是想自保，又或者是增加议价权和统战价值，但看起来不会很顺利。

    局势，有点乱啊。

    “人心乱了。”邵勋感慨了一声。

    裴廓闻言，一拍大腿，叹道：“王室将卑，人心确实乱了。其实我就是想给洛阳中军保留一点底子罢了。十年中军生涯，实不忍看到这支精锐之师分崩离析。”

    “已经分崩离析得差不多了。”邵勋摇了摇头，道：“赵王伦时代，就没了快一半人。”

    裴廓苦笑，刚想说什么，却见上首的司马越连连举杯，于是大家一起跟着喝酒。

    邵勋放下酒樽后，目光在席间悄悄搜寻着，先看到了糜晃。

    糜晃遥举酒杯致意。

    邵勋端起酒樽，再度一饮而尽。

    老糜现在也是越府“名将”了，躺赢了两场胜仗，矮子里拔将军，地位水涨船高，势头很猛。

    邵勋又看到了王秉。

    他正低着头喝闷酒，显然心情不好。

    邵勋有些唏嘘。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秉还是蛮客气的。但在涉及到具体利益之争的时候，有些表面功夫就维持不住了。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有时候也会背后打一枪。

    这一枪，是糜晃和邵勋一起放的，王秉晕头转向，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邵勋还看到了苟晞。

    此人是第一个投靠司马越的禁军大将，这会坐得很近，言笑晏晏，关系颇佳。

    如果司马越想提携某个禁军大将，苟晞肯定排在首位。

    他能走到什么位置，就看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复杂的利益交换了。

    苟大将军是人才啊。

    年轻时得司隶校尉石鉴提携，那会应该也是个有志青年。但石鉴死后，他多年没有发展，直到投司马越。接着第二次改换门庭，投司马冏，再投司马乂，复投司马越……

    几姓家奴了这是？

    “没有门第，如果再舍不下脸皮，确实难混。”邵勋暗叹一声。

    苟晞终究没有裴廓这样的家世，或许他也没办法吧。

    历史上他最后好像获得了一州刺史的职位，就是不知道是“单车刺史”还是挂都督衔的了。

    想到这里，邵勋又看了眼裴廓。

    他兄弟在谋取徐州刺史，但如果拿不到“使持节”，无法掌握军权，只是单纯的单车刺史的话，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我的地盘在哪里呢？

    邵勋又喝了一口酒，默默想着心事。

    他已经渐渐意识到，不能要求太多。理想状态固然是在徐州发展，但如果做不到，必须要有备用方案。甚至于，有机会外放就要抓住，毕竟空出来的实缺不等人，他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只能先立功了，慢慢获得司马越的赏识和信任。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能等晋廷的统治彻底崩溃，再也无力剿灭地方割据势力的时候，直接拉杆子占地为王。

    丝竹之声愈发悦耳。

    司马越拍了拍手掌，一队婀娜多姿的美姬入内，翩翩起舞。

    夜宴，进入了高潮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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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夜宴之二

    酒的度数很低，邵勋喝了好几杯，依然很清醒地坐在那里，悠闲自在地观赏着乐舞。

    公侯王府的奴婢，一般是女主人聘人调教。大家族出身的女主人精通乐舞，兴致来时，也会亲自调教，务求尽善尽美。

    高门贵第是需要排场的。

    招待客人的女乐、舞姬就是排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客人身份很高，主人有时候会拿自己的爱妾出来陪侍客人，以示尊重。这或许就是妾生子不太受待见的原因之一，因为有时候真的不确定生下来的是不是主人的孩子。

    眼前这些舞姬，大概是司马越在洛阳置办的——是的，就像置办家具一样，置办舞姬。

    而置办的过程也很简单。

    魏晋本就有大规模蓄奴的风气，朝廷有官奴，私人有私奴，来源大抵是俘虏、罪人乃至自卖，供应十分充足，大可挑挑拣拣，反复压价。

    尤其是自卖，已经成为现阶段的主流。

    战争频繁，水旱灾害不断，早在十几年前，自耕农破产数量就开始变多。他们为逃避赋税、兵役，有的全家自卖为奴，有的好一点，依附世家大族，成为部曲、庄客，成为事实上的农奴。

    当然，私人捕奴行为也不可忽视。作为奴隶市场的“有机补充”，这一块十分活跃，官员甚至暗中找人捕奴贩卖，赚取钱财，石勒就曾被戴枷挂锁，卖到山东为奴，成为大庄园里种地的奴隶。

    农庄经济下，可不就是遍地奴隶、部曲？

    现在的大晋朝，已然是一个半奴隶社会。

    邵勋以前是军户，严格来说就是一个屯田农奴，还得兼职打仗。在士人眼里，可不就与蝼蚁差不多？

    所以，他能举孝廉，从“奴隶”变成“奴隶主”，完成了跨越阶级的质变，真的是祖坟冒起滚滚浓烟，熏得广大军户尽皆流泪，艳羡不已。

    音乐逐渐转为欢快，吸引了邵勋的注意力。

    舞姬们动作奔放、流畅，直若飞翔。

    俄而散开，如同欢快的小鸟，在一位位客人面前挥洒衣帻，俯仰屈伸，姿态婀娜。

    客人们多饮了酒，一个个指指点点，嬉笑连连。

    看那些老色批的模样，多半在对舞姬品头论足，想要尝尝鲜——这并非不可能，舞姬也经常被拿来招待客人，就看你身份够不够了。

    此时一位舞姬便跳到了邵勋案前。

    一会温柔雌伏，如小鸟依人般可爱，衣袂几乎擦过他的脸庞，饱满的XX像放慢动作一样从他视线里缓缓掠过。

    动作是精心设计过的，什么角度、速度，都有讲究，再配上神态，绝对给你极佳的视觉享受。

    一会又飘然远去，如那不甘束缚的雄鹰翱翔天空，姿态高洁，宛若圣女。

    如果你初次参加此类宴会，没经历过阵仗，又饮了酒，这时候就有可能抓耳挠腮，下意识伸手挽留，那就出丑了。

    邵勋稳坐案后，脸色甚至都没太多变化。

    真人与硬盘里的老师固然不一样，诱惑力大了许多，但他的阈值有点高。

    一般的女人，已经没法诱惑他、刺激他了。

    他还记得擒捉司马乂那天，蹲在羊献容身后的场景。

    那真是极致的享受，即便只是脑海中意淫一下而已。

    如果真能得手母仪天下的皇后，甚至让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给自己生孩子，那才是发自灵魂的愉悦。

    总之，他变态了。

    小阵仗，对他无效。

    “此何舞？”邵勋扭过头，向裴廓询问。

    “鸲鹆（qú yù）舞。”裴廓说道：“男女皆可跳。不过今日这段舞却是精心编排过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有点意思。”

    原来还改编过？邵勋点了点头，莫非出自王妃之手？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太寂寞了……

    坐在邵勋下首的一位士人听闻，笑了笑，看向邵勋的目光多有审视意味。

    邵勋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你坐于我下首，都快排到门口了，地位比我还低，装什么装？

    一曲舞罢，舞姬们各自挑了一人劝酒。

    她们刚刚跳完舞，胸脯急促喘息着，再加上温声软语，别有一番诱人滋味。拿这个来考验干部，确实可以！

    “诸君。”司马越站起身，遥举酒樽，笑道：“司马乂就擒，外兵即将入城，咱们还得精诚团结，勿要让外人占了便宜。”

    司空“献”酒，众人自然要给面子。

    于是苟晞率先站起，大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说罢，一饮而尽，此为“酢”，亦谓“还酒”。

    苟晞带了头后，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饮完杯中酒，齐声道：“谨遵司空之命。”

    司马越哈哈大笑，状似欢快。

    他又让人斟满酒，自顾自一饮而尽。

    这是“酬酒”，他喝完，客人随意。

    献、酢、酬一套结束，司马越暂时离席而去，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

    众人纷纷坐下，与身旁舞姬调笑。

    “将军为何只顾吃肉？”舞姬斟完酒，悄声问道。

    “难得吃肉，顾不上其他。”邵勋笑道：“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

    舞姬掩嘴而笑，道：“此乃邺中鹿尾，城中应是没多少了。”

    “这个呢？”

    “浑羊。”

    邵勋看着眼前的这道羊，有些感慨。

    置鹅于羊中，内实粳米五味，全熟之，一直是王公贵族的“私房菜”。

    旋又想起城中缺粮的现状，不由得更是无语。

    百姓缺粮，军士减少口粮配给，王公贵族却还在大鱼大肉。之前司马乂下令强征公卿存粮，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甚至有余粮喂养牲畜，供自己吃肉。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何其巨大！

    上升一个阶层，完全是不同的天地。

    鹿尾、浑羊、美酒、舞姬、女乐等等，这是上层社会才能享受的。如果一个普通人，走了狗屎运进入这个阶级，多半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腐蚀了吧？

    邵勋也喜欢美酒、美食、美人，但他觉得目前的社会现状，不足以支持他和他的子孙长久过上这样的优渥生活。

    大地主、大庄园制经济的西晋社会，已经被历史证明了它的失败，最终被小地主、小庄园制的新势力取代。

    比起相对稳定的南朝，北朝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变革。

    最终，进行了相对彻底的奴隶制改革，实行小地主军功制的北周，击败了改革不彻底的北齐，一统北方。

    改革是必须的！

    邵勋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尽可能做完自己能做的，直到死的那一天。如果有未完成的任务，就交给下一代继续。

    这是历史发展的方向，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新国君还是喜欢魏晋这一套，他也没法回头。

    人，不能站在历史大潮的对立面，不然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你是哪里人？”邵勋问道。

    舞姬又笑。

    其他姐妹已经被摸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位官人倒是挺正经，居然有闲心和他聊别的。

    邵勋猜到了点她的意思，笑而不语。

    一边摸一边喝酒，后世也有类似场合，不就是商务KTV么？

    “包房经理”裴十六刚才从外面经过，邵勋还不想放浪形骸，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妾是并州人。”舞姬回道。

    “并州匈奴情状如何？”邵勋问道。

    舞姬愕然。

    裴廓在一旁哈哈大笑，道：“你若问她乐舞，还能回你几句，问匈奴岂非缘木求鱼？”

    邵勋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裴十六又从外间路过，并向邵勋使了个眼神。

    邵勋安坐了一会，片刻后起身，借口如厕，出了正厅。

    “成都王要来洛阳。”裴十六快速说道。

    “他怎么会来？”邵勋愕然。

    “只是来一趟，很快就会回邺城。”裴十六说道：“消息可靠。”

    “谢王妃提点。”邵勋行了一礼，道。

    裴十六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真是阴魂不散。”邵勋低声唾骂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马颖若亲来，宦官孟玖定然会随行服侍。有些事情，又要复杂化了。

    不过——管他呢！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以司马越这会对他的态度而言，问题不大，只是需要小心罢了，这从王妃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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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谈妥

    参加完那次宴饮之后，邵勋就一直待在军营内。

    军营位于东阳门内御街，离司空府不远，离宫城也很近。

    何伦部两千上军从金墉城撤回，同样入驻军营。至此，上下二军齐至，司空府一带也算是兵强马壮了——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不会射箭就算了，长矛都握不稳，要你何用？都走吧。”

    “整个上午的操练，你都在偷奸耍滑，要你何用？你、你，还有你，都走吧。”

    “给假一日，你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当军营是集市么？抽五十鞭，赶走。”

    “终日怪话连篇，动摇军心士气，抽五十鞭，赶走。”

    “你们几个也不行，自己走吧，别让我动手赶人。”

    正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糜晃没有中尉的官印，邵勋也没有正式当上中尉司马，但他俩已经进入了角色，且没有人不认为他们是中尉、中尉司马。

    邵勋这几天都在清理不合格的新兵。

    一大堆油嘴滑舌的洛阳市人，全是王秉招来的，数量超过三百，邵勋根本不客气，一个个过关，大部分都被罢遣了。

    只有寥寥数十人留了下来，基本都是在集市里干力气活的苦命人。交谈一番，粗粗了解品性后，便收了下来。

    还得招二百多人。

    这个事情其实不难。

    糜晃提到，洛阳城内外有三万余杂兵，还有数量不详的溃卒，仔细挑一挑，甚至能挑二百多有一定军事经验的精壮回来。

    邵勋同意了，他把这事交给吴前，让他抓紧办理。

    司马越、司马颖、司马颙三人之间的扯皮应该快结束了。一旦利益分配完毕，外军就要入城，届时局面又要复杂化。

    另外，留下的那几十名老实苦力单独编为一队。

    邵勋其实不太喜欢老实巴交的士兵，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左右都分不清，训练的时候简直让人绝望。

    但这次他有私心。

    太极殿一战，少年们的表现很好，让他萌发了一些念头。

    何不借招募新兵的机会，让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下部队，担任伍长、什长、队主？

    一个满编队五十人，共需要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

    十七八岁的少年数量不少，有些人是真的没有学习天赋，读不进书了。

    邵勋觉得，既如此，干脆别读了，反正已经粗粗认了不少字，不算文盲了，下去带兵吧。

    散兵、溃卒固然不错，但多多少少有点习气，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一定压得住。

    那就让他们带老实人。

    军中凭技艺说话，那些干苦力的基本没接触过军事训练，你要是还压不住，那真的不适合吃武夫这碗饭，一辈子当个伍长、什长吧。

    整军工作千头万绪，王秉好像没什么事，被糜晃拉着闲坐喝茶。

    “邵君屡建奇功勋，阖府闻名，继业觉得如何？”糜晃仔细观察着王秉脸上的表情，轻声问道。

    王秉身材不高，但颇为壮实。

    许是从小定下的方向就是走武人路子，他也没一般士人的阴柔，相反颇为阳刚。

    但长得阳刚，不代表这个人就真的阳刚了。

    王秉身上缺少一股狠劲，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没办法，家庭环境决定了，他从没落到过必须搏命才能生存的地步。

    官身，家里准备好了。

    职位，打点一下，起步就是将军。

    部下不听话？没事，家族派一些部曲从军，方便你掌控部队。

    他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困难。

    故碰到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人的时候，容易进退失据。

    糜晃不是凶人，他说话还是很和气的，但王秉的目光老是瞟向正在斗场上整训部伍的邵勋。

    他只是个幢主，即便当了中尉司马，那也只能“协助”整训部队。可你看他当仁不让的样子，是在“协助”吗？分明是主导好吧？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此人杀性颇重。看似温文有礼，实则凶悍残忍。”王秉似在回忆。

    当时他与何伦一起，在武库前见到了这个乡党。

    谈话还是很客气的，邵勋的礼数也很到位。打听了下他的出身后，王秉便没再放在心上。

    谁知一年过去后，此人斩将杀敌，名噪一时。

    与他对比，自己则大败于张方之手，部众四散，全军溃灭。

    变化太大了，让人晕头转向，一时间难以接受。

    “邵郎君其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糜晃笑了笑，道：“滴水之恩，定以涌泉相报。你不会吃亏的。”

    “说得好听而已。”王秉嗤笑一声。

    “继业你这就是说气话了。”糜晃摇了摇头。

    “我说——”王秉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糜晃，突然笑了，道：“你这么为他说话，是真想明白了？不怕他以后翻脸不认人？”

    糜晃点了点头：“自是了解品性后才能做决定。”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秉提醒道。

    糜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东海糜氏精擅买卖。其中一项诀窍便是相人，相准后就不会犹豫。”

    “世事难料。”王秉讥讽道：“谁能想到刘玄德在徐州待不下去，狼狈而走呢？”

    “左不过‘赌’之一字罢了。”糜晃说道：“做什么事没风险？若瞻前顾后，我糜氏可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王秉叹了口气，旋又问道：“莫非你想招他为婿？他这种狠人，怕是没那么容易笼络，别整成引狼入室，夺了你糜氏的家财、部曲。”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糜晃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必你也知道，邵勋今年必被举孝廉，届时身份就不一样了。该怎样，实宜细思之。”

    王秉脸色微变，讷讷无言。

    糜晃是他的直属上级，能拿捏他的办法很多，实在难以公然对抗。

    再看底下，从督伯、队主到伍长甚至大头兵，三分之二是邵勋的人，几乎把他架空了。

    在洛阳这种动不动就拿刀子说话的地方，反抗的本钱都没有。

    真要撕破脸，王秉怀疑邵勋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直接拿弓弦把他勒死，再埋到野地里去，找都找不到。

    唉，怎么会与这种人为伍呢？

    “我要安排一个幢主。”沉默半晌后，王秉突然说道：“我欠了个人情，现在要还。放心，不会坏事的。”

    糜晃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还有吗？”

    “司空秉政后，我想去禁军为将，你得帮我说话。”王秉又道。

    “这事容易。”糜晃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皱起了眉头，说道：“幢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把人带过来看看。”

    王秉哼了一声，道：“邵勋好大的谱。”

    在军队中安插私人，此时实属正常现象，因为很多部队有着浓郁的部曲遗风，后汉末年就开始了。

    上级军官安插心腹做下级军官，下级军官再安插心腹做底层军官，一级压一级，人身依附的特征十分明显。

    因此，他拿这点来说事，效果不大。

    但心里就是很憋屈，一时间难以转过弯来。

    糜晃看在眼里，拉了拉王秉的手，情真意切道：“继业，休要如此。你看我这半年，立了不少功劳，司空屡次夸奖，赏赐颇多。邵勋终究还是你帐下的幢主，他立了功，少不得你的好处。这么想，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再者，世道这么乱，你也不能保证自己遇不到难事甚至险境，这时候可不就得靠咱们东海人一起抱团了？邵勋功成名就之后，你作为他的乡党，能亏待吗？好好想想。”

    “行了，我说不过你。”王秉貌似生气地拍了拍桌案，道：“反正被你们拿捏了，还能怎么办？我想当左卫将军或右卫将军，将来若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说话。”

    “那当然了。”糜晃得意地一笑。

    王秉看似生气，其实已经屈服了。

    下军这千把人，再也无人会从内部作梗，可以放开手脚整训了。

    糜晃对邵勋很有信心，只要一年内不打仗，给他时间，绝对能整顿出一支能拉上战场与人厮杀的部队。

    一年，只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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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负面新闻”

    正月下旬的时候，或许是台面下的利益勾兑已经结束，外兵开始分批向洛阳开进。

    首批抵达的是由郝昌率领的冀州兵，一共四千余人，从建春门入城。

    其时邵勋正在领取一批器械耗材，刚刚回到军营时，就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幽州突骑督出城，遇到正在进城的冀州兵，郝昌部四千人直接原地溃散……

    邵勋听完目瞪口呆。

    邺兵主帅牵秀闻知，羞愧异常，直接下令诸军屯驻于城门左近，勿要生事。

    很显然，这道命令会让冀州兵怨声载道，但对洛阳百姓倒是好事。

    与邺兵相比，张方统率的西兵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们从西明门蜂拥入城，大肆劫掠，哭喊之声远近皆闻。

    东海王司马越大为紧张，一边派人去请天子诏书，勒令西兵停止劫掠，撤出洛阳，一边召集禁军诸将，商议对策。

    商议来商议去，最终的结果是按兵不动，封锁各个主要路口，不让狂乱中的西兵冲击洛阳的核心区域以及宫城。至于其他地方，自求多福吧，司马越也没办法，因为禁军并不是很听他的话。

    禁军不好使唤，东海王国兵还是听指挥的。

    正月二十六，糜晃、何伦、王秉、邵勋四位主要军将被喊到了司空府。

    王导、戴渊、刘洽等幕僚皆在场，另有禁军将领苟晞、黄门侍郎潘滔、吏部郎庾敳等朝廷官员。

    “郝昌之事，在军中传为笑柄，很多人说外兵不过尔尔，有些后悔了。”刘洽目不斜视，侃侃而谈。

    邵勋悄悄看着这位幕府左司马。

    刘洽竞争东海中尉失败，应该很懊恼吧。其实，司马越应该还是很信任刘洽的，不然就凭他的家世，如果不动用选举权的话，刘洽压根就入不了官场。

    “这不是什么好事。”王导皱眉道：“禁军将士看到外兵如此不堪一击，再联想到之前屡战屡胜之事，或有悔意。司马乂那边，现在是谁守着？”

    “宿卫七军的人。”

    “不妥，最好换成咱们的人。”说完这句话，王导的目光在糜晃身上顿了一下，道：“糜将军或可率部接管金墉城。若事有不谐，立刻杀了司马乂，绝禁军将士念想。”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禁军若反悔，确实有可能冲进金墉城，把司马乂放出来。只是这样一来，置司空于何地？置已经跳船的几位禁军大将于何地？

    司马越立刻紧张了起来。

    司马乂如果重新得到禁军拥戴，他就死定了，一时间气息有些不稳，坐在那里也觉得浑身不得劲。

    “司空勿忧。”作为在场仅有的三个外人之一，黄门侍郎潘滔轻捋胡须，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杀司马乂，何须脏了司空的手？我观张方此人残忍嗜杀，又深恨司马乂，若把人交到他手上，定死于非命矣。”

    司马越暗舒一口气，脸上挤出来几分笑容，道：“潘侍郎此言有理。不如这就遣人至金墉城传令，将司马乂解送张方营中？”

    “不。”潘滔摇了摇头，道：“得让张方主动把人抢去，如此才不损司空名声。”

    “还是阳仲考虑得周到。”司马越脸上的笑容愈盛，只见他唤来一名仆人，耳语一番后，仆人匆匆离开，显然去传讯了。

    “张方这种率兽食人之辈，居然也能……”司马越摇头叹息，不想多谈，仿佛多提一句张方，就会脏了自己的嘴一样。

    坐在糜晃身后的邵勋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潘滔。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是真狠啊，这般借刀杀人之计随手使出，而且面不改色，考虑得滴水不漏。

    莫非是一个贾诩般的毒士？或许，他很快要投入司空幕府了吧，毕竟朝官做得也没什么意思——幕僚和官员，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有人甚至连刺史都不当，非要钻营到宗王幕府里。

    “谈完司马乂，再说说洛阳局势。”司马越手抚前额，用无奈的语气说道：“邺兵还算好，只在城外劫掠，西兵却要入城，大肆劫掠内城官民，不光劫财，还要杀人，不能放任他们这般下去了。”

    放任的结果是什么？司马越的威信会遭到打压。

    他这会正想方设法接收司马乂的遗产，万不能有太多“负面新闻”，名气还是很重要的。毕竟，这个天下越来越不成了，中枢威严日渐丧失，地方权力在一步步被世家大族抢夺，还是需要他们支持的。

    是，在洛阳的世家官员看似柔弱，一甲士便可缚而杀之，但他们只是诸郡大家族在京城的代表而已。人家的根基在地方，庄园一座又一座，土地阡陌纵横，部曲私兵成千上万，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本钱。

    如果现在重新调查一番人口、田亩数量的话，自耕农不知道还剩几个。就连收税，都要仰人鼻息，人家给你看的，多半还是“假账”，图一乐罢了。

    司马越很清楚自己要获得谁的支持。

    “不如给张方升个官，抢够了自然就走了。”戴渊提议道。

    王导不动声色，微微点头。

    他其实很讨厌张方这个人，一点规矩都不讲。动不动杀戮抢劫，以人肉充军粮，还玷污官员公卿女子，但现在确实没办法，张方手握五万大军，禁军诸将又难以支使，那么就只能“哄”了。

    “不如跟张方讲明白，如果他愿退出洛阳，就升为右将军、冯翊太守。”刘洽建议道。

    “可。”司马越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先让他杀了司马乂，再退出洛阳城，然后才能升官。”

    众人没有意见。

    邵勋看得大开眼界。

    原来，手握五万兵，就能让朝廷捏着鼻子哄你。

    我只有五百兵，朝廷却不肯哄我。

    可真现实啊。

    “司空，光靠这点怕是难以如愿。”苟晞突然说道：“仆愿意率本部兵马西进，阵列于御街之上，张方见到，或能见好就收，退至城外。”

    司马越大喜过望。

    苟晞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禁军大将，意义非凡。这会又主动承担起责任，为主君分忧，焉能不喜？司马越心中已做出决定，在将来与司马颖、司马颙的扯皮中，无论怎样也要为苟晞谋一个高位。

    他善于用兵，能打胜仗，又官场浮沉三十余年，资历也够了，绝对是最合适的招牌。

    拿苟晞的境遇来晓示禁军诸将，跟着我，能升官。和我对抗，没有任何好处。

    “如此甚好。”司马越站起身来，连声道：“就这么定了。张方之事，要从速办理，不得拖延。”

    “诺。”苟晞应道。

    邵勋微微有些羡慕。

    洛阳中军源自曹魏，那时有五校、中垒、武卫等营。

    西晋时变成了左右卫、前后左右四军以及骁骑军，即所谓宿卫七营是也。

    又，司马氏靠城外的军事力量发家，故西晋又置牙门军，屯于洛阳近郊。两者共同构成了洛阳中军。

    禁军主官在曹魏时曰“领军”，晋时一开始叫领军，后改北军中候，然后又改为领军、中领军，现在又叫北军中候。

    曹魏时的宿卫职官渐成荣誉职位，如裴绰去世后就被追赠长水校尉。

    苟晞能当什么？北军中候？司马越能扶他上这个位置？

    如果成真，这是被拿来当招牌了，命真好啊。

    不过邵勋也不是特别羡慕。

    朝廷能让苟晞当北军中候，就能把他拿下，毕竟不是自己的部队，你不下也得下。

    从某种程度而言，苟晞甚至还不如自带部曲投军的土豪。人家带五百奴婢当兵，自任幢主，底下全是自己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岂不美哉？

    “禁军那边也要派人交涉一番。”司马越又道：“即便不愿动弹驱赶张方，那么看好邺兵总能做到吧？这事——若思，你去办。”

    “诺。”戴渊起身应道。

    “子恢。”司马越又看向糜晃，道：“练兵抓紧点，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人可靠。”

    “诺。”糜晃应道。

    他有点慌，下意识瞥了眼邵勋。

    昨天小郎君和他说实话了，上军先不谈，下军一年半载内打不了野战。

    糜晃听完就觉得头大。

    下军新募了二百多人，原本的七百余人中，至少也有两百多是后面投靠过来的，更别说还有一堆少年了。花一年时间整顿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想他们一触即溃的话。

    至于上军，九百东海兵还凑合，千余洛阳市人就是个笑话。

    糜晃都有点想狠下心，与何伦撕破脸，把那些烂人通通剔除出去，重新招募丁壮、溃卒的打算了。

    不然的话，如果今年司空要动兵，他们这三千人是上还是不上？

    上，纯属添乱。

    不上，也说不过去。

    总之难办。

    糜晃的目光瞧瞧落在何伦身上，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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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举荐

    计议结束后，糜晃用眼神示意了下，邵勋会意，跟着他留了下来。

    “大王。”人走得差不多了之后，糜、邵二人一齐上前见礼。

    “又有何事？”司马越瞟了一眼，问道。

    这会他心烦意乱，本欲去小妾身上泻火，奈何这两人身份不同，于是耐着性子坐在那里。

    糜晃是越府“大将”，本家在东海也很有势力，还是要给点好脸色的。

    邵勋是越府“勇将”，摧锋破锐，斩将夺旗，勇不可当，还适合干脏活，也要好好笼络。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孤为了正事牺牲太大了。

    “大王，仆闻自汉以来，汝颍多奇士，其名行相尚，力持正论，由是清名益高，曹魏倚之以成霸业。”糜晃说道：“大王擒拿司马乂，有拨乱反正、回天再造之功，而今幕府却多有虚位，颇为不美……”

    “行了。”司马越摆了摆手，道：“你想举荐谁？”

    “便是之前大王征辟过的庾亮庾元规了，年方十六，中正简素，博学有才，又事亲以孝称，左右闻之，无不感叹。”糜晃说道：“此等贤才，仆实不忍其遗落于外，故请司空征辟。”

    司马越迟疑了片刻。

    老实说，庾亮第一次拒绝了他，他是有点不快的。如今又急着接收司马乂的幕府遗才，对庾亮不是那么热心了。不过，糜晃既然提了，面子还是要给的，便点了点头，问道：“子恢觉得以何位延请为佳？”

    司马越的幕府，简单来说，最高级别的幕僚是军司——军司就是军师的意思，因避讳而改名。

    作为幕府事实上的一人之下，军司事务繁忙，故置军谘祭酒协助处理庶务文书工作——军谘祭酒，原名“军师祭酒”，同样因避讳而改名。

    另有长史、司马各一人——如果司马一个人忙不过来，则置左司马、右司马，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还有从事中郎二人、参军六人、主簿一人、记室督一人、西东两阁祭酒各一人、西东曹缘各一人、督护一人以及诸曹令史等等，林林总总几十个职位还是有的，而今空缺很多。

    “东阁祭酒尚缺，不如以此职待之？”糜晃建议道。

    司马越想了想，这个空缺他其实已经有人选了，不过人家有官位，未必愿意来，默然片刻后，道：“那就以此职聘之。”

    幕府两祭酒，西阁祭酒为主，东阁祭酒为辅。这俩其实都是万金油职位，没有具体职掌，哪缺人了都要去帮忙，还经常出外“跑业务”，可谓苦逼。但相对应的，也利于打探消息，搞好各部门关系，至少能混个脸熟。

    糜晃让庾亮来当东阁祭酒，其实就是这个目的。他的督护之职要卸下了，以后不能成为瞎子、聋子，必须有眼线，就是庾亮了。

    邵勋则有些感慨，世家子弟当官也太容易了，虽然只是幕府的官。但如果他得到主君赏识，推荐出去，担任朝廷命官并非不可能，不比他搏命出头来得强？

    “徐朗此人如何？”司马越突然问道：“有人请托到孤这里，正好门令史空缺了出来，或可安排？”

    糜晃、邵勋心下一喜，还有意外收获？

    门令史掌公府“门下威仪”，其实就是门房大爷头头。徐朗如果能当门令史，就是“门房徐大爷”。

    但开玩笑归开玩笑，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幕府僚属，有不少手下的。有身份的客人上门，立刻通报上去，导引宾客，还要弄好排场，算是个不错的官场起点吧。

    徐朗这小子，今年十九岁，在辟雍的时候一开始比较孤傲，喜欢装逼。但经历了几个月残酷的战斗，小伙子已经不装逼了，对糜晃、邵勋比较亲近，虽不如庾亮，也不错了。

    “此人相貌俊秀，博闻多识……”糜晃照例夸了一通，然后说道：“若为门令史，当可大振司空威仪。”

    “那就让他当门令史吧。”司马越也不犹豫，当场做出了决定。

    东海徐氏也是地方土族，拉拢其族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过一小小的门令史而已，给就给了，以后徐家若再有人来投，还得安排职位。

    东海徐氏就乡品而言可能不如颍川庾氏，但在司马越心中，东海人就是靠得住，要重用！

    糜晃、邵勋也比较高兴。

    庾亮当了东阁祭酒，徐朗当门令史，他们在幕府内的消息愈发畅通，以后要多多来往，维系好这份关系。

    人生每一个阶段，都会经历一些事，结识一些人。如果能够好好利用，多加积累，对下一阶段的发展是有好处的。

    邵勋现在只能结识东海门第一般的家族，以及颍川庾氏的支脉，但已经够了。

    来洛阳两年，仔细数数，本钱其实已经不少，虽然王导之流多半看不上。

    ******

    金墉城外，大队军士突然涌入。

    作为洛阳城的制高点，金墉城的防御设施是非常完善的。

    城墙高且厚，守具完善，且分为整体相连的三个部分，可节节抵抗。

    城内还有仓库，有水源，可作长期坚守。

    历史上每次洛阳城陷，金墉城都是最后被攻克的。甚至在洛阳整体毁灭后，金墉城还在，多次成为占领洛阳的各个政权的刺史、将军驻地。

    但这么一座坚城，如今却大门洞开，无数关中兵士蜂拥而入，直扑司马乂羁押之所。

    司马乂已被削夺爵土，庶人一个，此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被西兵抓住后，直接揪到城外广场，绑缚于柴堆之上。

    张方亲自引燃柴火，看着在熊熊烈火中凄厉嚎叫的司马乂，哈哈大笑。

    金墉城守军尽皆落泪，就连关中兵士也多有不忍，纷纷转过头去。

    张方不以为然，逼着众人围观司马乂临死前的惨状。

    他现在很快意，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司马乂率禁军打得他灰头土脸，七万兵折损两万，伤筋动骨，差点全军崩溃。

    此仇焉能不报？

    “若想分食之，趁热乎去柴堆里捡，不然就烧糊了。”张方推了推身边的几名军校，说道。

    军校们面露难色。

    他们是吃人肉，但那是剔好后腌制、风干的肉脯，司马乂被烧成这个样子，谁吃得下？

    “哼！还挑挑拣拣。”张方不悦道。

    众人尽皆变色。

    张方喜怒无常，经常杀人，若惹得他不高兴，没准绑了扔进柴堆，与司马乂作伴了。

    “哈哈，瞧你们那熊样，不过吓唬吓唬尔等罢了。”张方又大笑。

    众人舒了口气，勉强干笑几声，同时也有些怨怒，如此戏人，好玩吗？

    “杀了司马乂，再抓一批奴婢，就撤吧。”张方拿来根长枪，在柴堆里戳了戳，方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洛阳这鬼地方，连粮食都没有。司马虓好不容易送了一批进城，却交给了司马越，没咱们的份。回去的路上，怕是要吃肉了。老规矩，先吃男人。女人给弟兄们乐呵乐呵，最后再吃。”

    “诺。”诸将纷纷应命。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形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许昌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应该与司马越勾搭上了，公然支持，输送了一批物资进京，解了洛阳的燃眉之急。

    其他州郡，在看到洛阳已经决出胜负之后，也开始解送拖欠许久的钱粮，毕竟大晋朝的余威还在。

    率先行动的是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第一批物资已经上路。

    此君是老滑头了，没什么胆色，谁赢就支持谁，谁露出颓势，立刻翻脸不认人。

    扬州、青州等地也开始输送物资，甚至就连曾经是敌人的冀州，也将扣下的资粮放行了。

    洛阳仿佛一夜之间太平了，又要恢复往日的宁静与繁荣。

    张方为人残暴，但不是傻子。

    洛阳越太平，他就越扎眼，越可能被针对。正好朝廷拿官位收买，不如就坡下驴，见好就收。再者，关中还在激战，河间王打得很辛苦，已经遣使过来要求班师一部分兵马，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全军班师吧。

    烈火熊熊，黑烟缭绕。

    大晋朝最后一位有能力的宗王被以非常残忍的手段处死在烈火之中。

    黑色的云雾升腾而起，渐渐扩散，似乎笼罩住了洛阳乃至整个天下。

    禽兽在人间奔走。

    朽木立于庙堂之上。

    九州大地处处烽烟，惨剧一幕幕上演着。

    洛阳稍得喘息，但或许只是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压抑的宁静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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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三月三

    战事激烈的时候，仿佛每一天过得都很慢。

    可一旦和平下来，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日子一不留神就过去了。

    张方走了。

    冀州兵也大部撤回。

    不走不行，春耕在即，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缺了他们，今年河北的农业生产定然大受影响。

    跟着冀州兵撤退的还有不少洛阳百姓，满脸麻木，唉声叹气。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的丈夫、兄弟、儿子战前就倒戈了呢？总计两万中军将士投降邺城，这会还剩万余，成都王有命，将这万把人尽数拉回邺城。家属情愿跟随者，发给资粮。

    洛阳城内原属司马乂的近三万中军将士也分裂了。

    虽然司马乂死于张方之手，但死得如此之惨，让人非常愤怒。

    京中隐隐有谣言传出，提及东海王司马越勾连张方，借刀杀人。不少禁军将士十分失望，甚至是恼怒，干脆投了司马颖。

    司马颖任命奋武将军石超留守洛阳，整编投过来的八九千禁军将士，连同四万冀州兵，共约五万人，分屯洛阳十二座城门内外，替他看着这座城市。

    司马越收拢了剩下的两万中军。

    战前征发的司州世兵、诸县丁男尽数罢遣，他们也要回家忙农活。

    二、三月份的时候，司马颖上表请废皇后羊献容，幽禁于金墉城；废皇太子司马覃（司马遐之子、司马炎之孙）为清河王，天子一一应允。

    扬州、徐州的流民军被平定了。

    石冰、封云皆死，部众溃灭。立下最大功劳的陈敏出任广陵相（广陵国已除，其实是太守），带着部曲私兵参与平叛，出力甚多的周玘（义兴周氏）、贺循（山阴贺氏）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解散部曲后各回各家。

    石冰、封云都可以算是张昌流民军衍生出来的派系。至于张昌本人，被刘弘、陶侃连败，主力被歼灭，本人四处逃窜，惶惶不可终日。

    至此，整个大晋天下，除了还在激战的蜀中外，没有任何一路流民帅能成事，全数被剿灭。

    这间破房子，远没到一踹就倒的时候。

    三月初一，东阳门外鼓乐齐鸣，仪仗如林。

    作为此次战争最大的胜利者，成都王司马颖带着大批随从，亲临洛阳。

    司马越及百官出城数里相迎，然后直入皇宫。

    风云，又一次被搅动了起来。

    ……

    “快！快！披挂整齐，全军出动！”已经是第三天了，在城内有住宅的糜晃一大早就来到军营，着急忙慌道。

    何伦、王秉、邵勋三人悉数到场，不解地看着他。

    “不是打仗。”糜晃尴尬地说了句，然后又道：“天子于芒山脚下置宴，大飨洛阳军民。”

    “怕是大飨河北兵士吧。”何伦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厮，似乎对天子也不怎么尊敬。

    “禁军出动吗？”王秉问道。

    “那当然了，他们才是主力。”糜晃说道。

    “成都王这是来耀武扬威的啊。”邵勋说道：“听闻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以成都王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诏允。他这是志得意满了，想要大家看看他的威风。”

    “小郎君说得没错。”糜晃苦笑了一下，道：“三月三曰，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所以地点就设在七里河，故金谷园附近。天子宫人、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禁军将士都要亲至，甚至就连洛阳士民愿意去的，亦可参会。”

    “司马颖竖子，就这么想给司空一个难堪？”何伦脸色有点难看。

    “别想那么多了，速速整队。”糜晃下令道。

    “诺。”诸将纷纷应命。

    “你带教导队护送王妃，她万万不能出事。”糜晃拉住邵勋，低声说道。

    “诺。”

    ******

    高台昨天就搭建了起来。

    司马颖在诸多将官的簇拥下，登高望远。

    洛阳，天下之中。

    汉魏以来便是都城，国朝亦都于此地，是司马颖朝思暮想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还需忍耐，时机还没成熟。

    现在来洛阳，下场就是司马伦、司马冏、司马乂，他没那么傻。

    但他也知道，只要再除掉两三个宗王，打赢几场战争，他就将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毫无风险地入主洛阳，登基称帝。

    “咚咚咚……”

    鼓声震耳欲聋。

    从天空俯瞰而下，可见一个又一个黑压压的方块在地面上缓缓蠕动着，那是聚集在洛阳的数万将士。

    玉带似的七里河两岸，还有零零散散的大片人影，那是洛阳公卿、官员、士女。

    中间华盖最著处，威严壮丽，华贵已极，那是天子行在。

    整个天下最具权势、最有影响力的人，泰半聚集于此。

    “呜呜呜……”

    角声唤醒了大地。

    马蹄声渐渐密集了起来，间或夹杂着箭矢破空声以及嚣张的大笑声。

    武夫聚集之所，又怎么可能少得了这些争斗场面？

    “哈哈，猎物放出来了，儿郎们正在争抢。”司马颖大笑道：“叔父，不如下去试试手气？”

    说完，他也不管司马越同不同意，径直叫人拿来角弓，牵上马匹，就准备驰马射猎。

    司马越脸色不是很好看，与司马颖不同，他本就不擅此道，届时被人比了下去，少不得一顿嘲笑。

    正待推托之时，司马颖却一瞪眼，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就下了高台。

    司马越无奈，只能让人拿来角弓，翻身上马，往场中而去。

    其余宗王、官员、将佐没有动，继续留在高台之上。

    两王较劲，关他们什么事？

    如茵的草地之上，很快响起了新一波马蹄声。

    司马颖确实是练过的。

    或许在武夫们眼里，他的驰射之术不过尔尔，但这不是有比较对象么？

    士兵们放了不少鹿、兔、狐之类的野兽，司马颖策马奔驰，连发三箭，很快就射中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野兔。

    “皇太弟威武！”

    “皇太弟威武！”

    紧随在他身边的骑士们纷纷鼓噪，大声欢呼。

    司马越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连发好几箭，全部落空，什么猎物都没得到。而且，策马奔跑了这么一会，就感到气喘吁吁，进而血气上涌，头也有点发晕，不得不停了下来。

    司马颖扭头看了他一眼，愈发得意。

    眼前又出现一只野兔，惊慌失措之下，左冲右突，走着“之”字形路线。

    司马颖长笑一声，策马直追。

    所过之处，时不时引发一阵惊呼，那是差点被撞的官员家眷、洛阳士民。

    “哈哈，痛快！”看到那些端庄娴雅的士女们如受惊的狐兔般四散而逃时，司马颖就感到无比的快意，就像他在府中扑捉姬妾们一样快活。

    野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司马颖掣起角弓，仔细观瞄。

    “嗖！”箭矢快如闪电，直追而去。

    清晰可闻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没中！

    司马颖怒火攻心，前方有数十道人影，他也不减马速，似乎就想这么直直撞过去，以泄心头之火。

    “仓啷！”清脆的刀出鞘声响起。

    司马颖一惊，下意识勒住马匹。

    马儿痛苦地嘶鸣着，前蹄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两圈后，终于停了下来。

    司马颖回首望去，却见一金甲将校手抚刀柄，冷冷看着他。

    将校侧后方停着辆马车，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正脸色煞白地看着奔马而至的司马颖。

    司马颖的随从们陆续赶至，见到有人竟然向皇太弟拔刀，纷纷掣出弓刀，破口大骂。

    “好贼子，竟敢向太弟拔刀！”

    “皇太弟当前，还不跪下，听候发落？”

    “冲撞了皇太弟，当夷三族。”

    邵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到底谁冲撞了谁啊，可真是会颠倒黑白。

    裴妃缓步上前，柔荑按在邵勋手背上，将刀缓缓推入鞘中，然后行了一礼，道：“皇太弟有礼了。”

    “原来是叔母。”司马颖定睛一看，这美妇人不就是司马越之妻裴氏么？以前见过几次，这会再一看，似乎又添几分风韵，让人心里痒痒的。

    一阵马蹄声响起，宦人孟玖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先用阴冷的目光看了一眼邵勋，然后附到司马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司马颖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了邵勋许久，拿手摩挲着下巴，笑道：“原来就是你杀了孟超啊。老实说，孟超还行，不是无能之辈。你既能杀他，应有几分本事。哦，听闻殿中擒拿司马乂，也是你动的手。啧啧，今日为何不下来射猎？”

    “职责在身，不敢擅离。”邵勋沉声回道。

    裴妃下意识捋了捋垂到耳边的秀发，目光垂向地面。

    “现在你去打只猎物回来，孤就赦你冲撞之罪，如何？”司马颖饶有兴致地看着邵勋，说道。

    邵勋看向裴妃。

    裴妃微微颔首。

    邵勋又看向陈有根，陈有根会意，牵了一匹马过来，随即为难道：“司马，未带角弓……”

    邵勋一愣。

    司马颖神情不变，继续看着他。

    “把我的弓拿去。”司马颖身后一锦袍老者拿出角弓，大声说道。

    孟玖瞪了他一眼。

    此人神色间顿生阴霾，与孟玖对视片刻后，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司马颖轻笑两声。

    他身后的骑士亦冷笑连连。

    裴妃满脸忧色，紧咬着嘴唇，正待上前说话，却见邵勋翻身上马，道：“打猎何须用弓？拿槊来！”

    陈有根不明其意，但还是一挥手，两名教导队士卒一前一后，将一杆马槊抬了过来。

    邵勋将槊握于手中，掂了掂后，道：“太弟稍待。”

    说罢，奔马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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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猎物

    苍茫大地之上，鼓角之声阵阵，旌旗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一个又一个方阵披甲持械，肃然而立。

    阳光渐渐升起。

    站立许久之后，将士们都有些疲累。渐渐地喧哗声四起，交头接耳不断，阵型也有些乱了。

    蓦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有无聊之人寻声望去，却一下子看傻了眼：一位金甲骑士正策马朝他们冲来。

    此人身材高大，胯下战马亦有些神骏。

    金甲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他手中持着一杆粗大的马槊，槊刃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这人莫不是傻子……”一位河北士卒喃喃说道。

    “或许是皇太弟的亲将，派来巡查的？”有人疑惑道。

    “或许来鼓舞士气的吧，披甲站了半天，腰酸背痛，都没力气了。”

    “这是哪位将军？”

    士卒们七嘴八舌，互相询问。

    那位骑士并未停下，相反马速越来越快，马槊也慢慢放平了，远远看去，竟然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

    “不对，他不是咱们的人！”有人惊叫道。

    “不是咱们的人是谁？一个人冲阵，找死吗？”

    “再看看。”

    马儿依然没有停下，反而更快了。

    “举枪！举枪！”

    “快举枪！”

    幢主唐剑看出了不对，情急之下大吼道。

    河北军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拄在地上的长枪斜举，试图阻挡来犯之人。

    但来不及了……

    “死！”邵勋冲到阵前，怒吼一声，马槊猛地横扫，势如千钧，瞬间荡开了好几根长矛。

    唐剑正对着邵勋，在粗大的马槊横扫过来时，他下意识矮身低头，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感觉到了不对，脸有些红。贼骑犯阵，怎么能退呢？

    我是幢主，我一退，军士们也要跟着退，那不完蛋了？

    他鼓起勇气，握紧矛杆，准备招呼左右上前，将敌人捅下马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令他感到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邵勋荡开长矛之后，策马直冲，直接撞开了一名刀盾手，然后二度挥舞马槊，复荡开五六根长矛。

    士卒们握不住矛杆，又为其威势所慑，纷纷后退，一时间人挤人，反而产生了更大的混乱。

    “上来吧！”邵勋左手持槊，右手横身一捞，唐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掼于马背之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不过尔尔，哈哈！”邵勋拨马回转，大笑着离去。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俄而，对面的方阵之中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那是洛阳中军一部。

    邵勋单骑冲阵，生擒一人而还，豪迈勇武之处，让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们也感到由衷佩服。

    清脆的马蹄声向北远去。

    金甲骑士所到之处，莫不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洛阳中军前排士卒看了个分明，激动地拿刀敲着盾牌。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欢呼了起来。

    浪涛如潮水般涌向北边的七里河畔，那正是司马颖驻马之处。

    他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疑惑地拨转马首，手搭凉棚，向南望去，却见金甲骑士已近在眼前。

    “嘭！”邵勋勒马而驻，将俘虏掷于地上，道：“太弟，此猎物如何？可还看得入眼？”

    场中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司马颖大张着嘴巴，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军服——好像是自家的兵啊，看样子还是个军校，直接被人生擒了？

    想到此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孟玖亦有些傻眼，随即暴怒：这是谁的兵？这么不经事，主官别干了！

    锦袍老者惊奇地看了邵勋一眼，呵呵笑着。

    他五十多岁了，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年代。在那个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里，单骑冲阵，擒贼而回的人也不多。

    这位金甲骑士可能取了巧，但本事已经足以让人惊叹了。即便在几十年前，也能让人待以上宾之礼。

    在如今这个武德凋零的年代，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实在太勇猛了！

    锦袍老者起了爱才之心，仔仔细细打量了邵勋好久，将他的容貌记了下来，准备日后接触。

    “太弟，邵勋空手而归，没得到任何猎物。他在戏耍太弟，乃大不敬之罪。奴婢请求——”孟玖催马上前，说道。

    “住口！”司马颖直接打断了孟玖的话，气道：“你这阉货不要脸，孤还要脸！”

    说完，他又看了眼邵勋，冷哼一声，道：“你打到的猎物，归你了。”

    说罢，拍马离去。

    随从们紧紧跟随而去。

    锦袍老者最后看了一眼，心道原来他叫“邵勋”，得好好摸一摸他的底。

    正准备离去之时，突然又拨马而回，将一张制作精美的骑弓交到邵勋手上，笑道：“良弓只配赠予壮士。新兴刘渊有礼了，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待邵勋拒绝，直接策马远去。

    邵勋愕然。

    原来这就是刘渊啊？

    他下意识摸了摸马鞍，没带箭。

    再抬头一看，刘渊已经混入人群之中，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罢了，他赠我良弓，我再追上去杀他，实在过于离谱。更何况别人定以为我追上去要杀孟玖或司马颖……

    脚边响起一阵呻吟，原来是俘虏唐剑昏头昏脑地站了起来。

    “嘭！”陈有根上前一记飞踹，又将此人放倒。

    “哈哈，你是邵司马的奴婢，没让你起身，就老实躺着。”陈有根站在唐剑身旁，得意洋洋地说道。

    唐剑有点懵。

    我一个幢主，怎么就成奴婢了？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司马颖一走，教导队的士卒立刻簇拥到邵勋身旁，齐声呼道：“司马威武！”

    邵勋粲然一笑，将沉重的马槊顿入松软的草地之中，遥望司马颖离去的方向。

    金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远远望去，直如神将一般。

    ******

    “陪我走走。”草地之上，裴妃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轻声说道。

    “诺。”邵勋也不多话，手抚刀柄，稍稍落后裴妃半步，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裴妃捂嘴轻笑。

    其实，像她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邵勋心中某些不可对人言的小心思？

    这个少年郎，看自己的目光带着少年慕艾之色。或许，夜深人静之时，他还幻想过一些龌蹉的东西？

    裴妃都知道。

    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愿意表忠心，愿意逗我开心，愿意在关键时刻护着我。

    穿上华贵美丽的服饰时，总能收获他惊叹的目光，岂不比自己一个人孤芳自赏要好？

    “你该穿上天子所赐礼服的，那样就少很多麻烦了。”裴妃转过身去，看着玉带似的河流，漫步徜徉。

    在前年的时候，河北发生水灾，鲜卑首领慕容廆（wěi）因早早就带着百姓农牧并举，故有余粮，送了一批至幽州，帮助朝廷赈灾，天子特赐礼服嘉奖。

    这种礼服或者说命服，都有特殊意义，代表着政治地位的提高，正式场合多穿穿，绝对有好处。

    邵勋是金口玉言之“擎天保驾功臣”，朝廷已经赐下礼服一套、金甲一副、宝剑两把，以示嘉奖。

    严格来说，这是一种护身符，虽然效力可能没多大，但在别人害你的时候，至少能让他犹豫两下。

    “礼服何如戎服？”邵勋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是武人，只适合穿戎服——”

    说到这里，他看着王妃，道：“武人不能忘本。”

    裴妃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变，脚步愈发轻快了。

    “上个月，帝于华林园置宴，皇后向我问起你了。”裴妃又道。

    邵勋沉默。

    当时自己处于什么状态？好像有点变态，兴奋得一比，就想杀人。

    这是上头啊！那个时候容易嘴贱。

    换成现在，他绝对不会说出“别怕”两个字，那是能对皇后说的吗？你还有没有分寸？有没有逼数？

    不过羊皇后已经去金墉城了……

    “皇后提及，成都王留兵千人，守御宫廷，想要撺掇天子提拔你为侍卫军将。”裴妃停下了脚步，看着潺潺流水，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

    她其实很能理解羊献容。

    自己住在司空府的时候，夜中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也曾觉得那是座牢笼。

    皇后住在宫中，侍卫全是随时可能诛杀她的人，心情怕是更加不堪。

    有贾南风前例在，不知哪天，就有可能得到一杯金屑酒，悄无声息死去。

    裴妃都有点佩服皇后了。

    这般艰难的处境，怎么撑过来的？一天两天就罢了，长年累月如此，就是个正常人，怕是也要疯了。

    “我不会去当侍卫。”邵勋说道。

    “为何？”裴妃也没想得到什么答案，不过就随口问问罢了。

    “我只有十七岁，历事甚少。经常看不清前路，做错事，得罪人。”邵勋说道：“若无王妃督导、纠正，早就不知道踏错多少步了。更兼王妃总是和颜悦色、宽厚相待，令我……令我……”

    “令你什么？”裴妃问完便后悔了，她生怕这个还有点“稚嫩”的少年突然说出什么让人不知所措的话。

    “令我……不敢懈怠。”邵勋回道。

    裴妃噗嗤一笑。

    笑容绽放开来时，河畔的鲜花亦为之失色。

    笑完之后，悄悄瞥了眼邵勋，裴妃慢慢收起笑容。

    两人的对话，其实已经有点变味了，似乎模糊了主仆间的界限。

    这让她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曾经只想保住优裕的生活，安宁平静地过完这一生。现在却状似无意地想要一些额外的东西，是太寂寞了吗？

    果然人是会变的。

    她轻叹一口气，收慑心神，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确实不能懈怠。今日之事过后，司马颖不会明面上找你麻烦了，他还要脸。但不得不防孟玖那个小人暗地里使阴招。”

    “阴招？刺杀？”邵勋哂然一笑，他也就这点手段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裴妃顿了顿，道：“你最好待在军营内，哪也不要去。若有事，我会遣裴十六找你。”

    “诺。”邵勋应了下来。

    他本来也没准备去哪里，整训部伍才是第一要务。

    “今天——你很好。”裴妃轻声说了句，快步离去了。

    邵勋悄悄抬起右手，轻轻嗅了嗅，似乎还残留着王妃的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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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朝堂安排

    非常炸裂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因为人们有很强烈的传播欲望。

    时至正午，众军卸甲而坐，一边吃些食水，一边交头接耳。

    不仅仅是洛阳中军，还包括河北军人。

    在大头兵们眼里，勇武永远是最直观的东西，比什么说教都管用。

    军官们更是神往至极，旁若无人地谈论起了邵勋的过往种种。

    “听说孟超也是他杀的。”

    “孟超早该死了，他不但劫掠河南，连河北百姓都抢，死有余辜。”

    “我家有一批货，就是让孟超抢了，都没法追究。听到他死讯后，我多吃了两碗饭。”

    “邵勋斩孟超，可是荡气回肠啊。一人吓退千军，勇不可当。”

    “唉，以后战阵上，别遇到这等狠人。万一被他直冲入阵，把我也擒了，脸都不知道往哪放。”

    “多备弓手、长枪，能挡住的，今天大意了。”

    “邵勋这般性子，战场上怕是活不久啊。马失前蹄之时，就是他殒命之日。”

    “人家也没那么傻吧？次次冲阵？杀孟超之时，追着败军打。此番生擒那个唐什么，也是欺我等站立许久，气力不支。他不傻，心里有数。”

    “总之别遇到他。若哪天来了河北，实在抵挡不住时，我径自降了他。”

    这些军官们多为地方豪强、豪商子弟，少有士人，平时言语粗俗，动辄“尔母婢”之类，此时听到有人说打不过就降了，顿时一静。

    不过——也是啊，成都王还在，咱们自无二心。若大王不在，朝廷大军来了，这个邵勋当先锋，有必要死战吗？司马氏哪个子孙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降？”还有人乜了一眼，冷笑道：“他还能重用咱们河北人不成？发什么春秋大梦呢？除非他来河北当官，娶河北高门贵第之女为妻，咱们还能跟着他。其他的，省省吧，他是东海人，只会巴结青徐士人，比如泰山羊氏、琅琊王氏之流，与河北有什么关系？”

    “也是。”有人下意识点头。

    别怪大家老有地域之分，实在是这种例子太多了。

    昔年袁本初为冀州牧，簇拥在身边的多为河北名士。

    曹孟德称霸河南，河南士人多为其效力。

    泾渭分明，清清楚楚。

    河北败亡之后，七八万降兵被曹操驱赶着下荆州，为他送死。

    不是自己人，自然不会珍惜。

    邵勋的屁股在河南，有朝一日能当上大官开府的话，跑过去的绝对是河南士人，其中多半又以青徐士人最受重用。

    天下事，不外如此。

    河北人嘀嘀咕咕，邵勋则沉稳地四处巡视，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今天的这番“表演”不是没有好处。

    士人参加聚会，是为了打名气。

    名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真的有用。

    武人其实也一样。

    名气大了，各方势力争相拉拢，朝廷也会好言安抚。

    率军出征时，兴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名气就是本钱，毫无疑问。

    与河北将士相比，禁军儿郎们的欢呼声就要真情实意许多了。

    很多人在打听邵勋的名字。

    得知他是越府家将之后，同样与有荣焉——很简单，邵勋现在代表洛阳一方。

    整个下午，不断有禁军军官过来拜访，或远远看上一面。

    有好事者提及邵勋斩杀孟超之事，禁军将领好感更甚，若非囿于身份之别，拉不下面子，这会就有人请他喝酒了。

    至于那些公卿士女们，倒没太过注意，只当做一个谈资，随口聊几句罢了。甚至于，他们的重点在于司马颖丢了面子，至于谁让他丢了面子，怎么丢的，就不是很关心了。即便有人提到邵勋名字，当时记住了，过一会也会忘记。

    当然，那是大多数人。对某些有心人而言，则截然不同。

    总体而言，今日被迫出手，利大于弊。

    司马颖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找邵勋的麻烦。至于暗地里怎么样，倒不是很怕了。

    往军营里一钻，身边都是学生少年兵，安全感爆棚。

    刺客？邵某人披甲持械，正面对打，手刃三五个不成问题。

    小心一些，静待局势变化，这场危机也就过去了。

    ******

    司马颖很快回了高台之上，脸色阴沉，仿佛酝酿着风暴一般。

    老实说，他的心胸算不得多开阔。

    在他没来洛阳之前，奋武将军石超就已经捕杀了不少朝官。而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和司马颖有过宿怨。

    尤其是让乐广“忧惧而死”的人，更是夷三族，毫不容情。

    尚书令乐广是司马颖的岳父。司马乂生前曾诘问他是否私通邺城，乐广回答“广岂以五男易一女哉”——乐广全家都住在洛阳。

    司马乂犹疑不定，最后还是杀了乐广。

    司马颖得志之后，自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洛阳一时间腥风血雨，持续了很久才平息。

    今天他被邵勋下了面子，还没法发作，心里是很不爽的。

    但他偏偏没法报复此人，如果他还要脸的话——即便手下人揣摩上意，也无法遂行报复，因为所有人都会把这事栽到他头上。

    罢了！司马颖深吸一口气，孤连王瑚都能容忍，一个小小的东海中尉司马又算得了什么？当个屁一样放掉算了。

    呃，王瑚确实投了司马颖，就在前阵子，让人大跌眼镜。

    司马颖的亲信、冠军将军牵秀征辟王瑚为幕府司马，你敢信？

    王瑚曾经打得河北大军狼狈而逃，杀了十几员大将，是河北士族最痛恨的人。不，远远不止，可能河北百姓也很痛恨王瑚。但牵秀就征辟他了，这事司马颖能不知道？

    对于王瑚这种打出了统战价值的人，司马颖力排众议，相当宽容，令他掌握着投靠过来的禁军，留守洛阳，为石超副手。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心胸倒也没那么狭窄。

    “大王何时归邺？”幕府长史卢质有些不安地看着在原野上扎营的双方士卒，问道。

    “怎么？怕了？”司马颖笑问道。

    卢质语塞。

    他总不能说，大王你只带过来了万余步骑，即便加上石超的五万兵马，咱们只有六万余人，而司马越却有两万兵！

    六万对两万，我们没有优势啊。

    现在大家都在旷野之中，一旦交兵，就是野战，这六万人可顶得住？

    “没胆的货！司马越这个人，我很清楚。以前一贯谨小慎微，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的。你怕，他也怕。”司马颖笑骂了一句，道：“就快回了。服饰、乘舆再催一催，尽快发送至邺城。欲行魏武故事，朝中还得有自己人，你觉得王夷甫如何？”

    “难得有个各方都不排斥的人。”卢志想了想，道：“也只能是他了。”

    司马颖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敌人是有条件投降，他还没法霸占所有好处，有些妥协也是必要的。更何况，长安那位的情绪也需要安抚，他们的联盟关系并未破裂。

    王衍是名士，声望很高，各方都要给几分薄面，确实是很合适的人选。

    “那就表奏王夷甫为尚书左仆射。”司马颖下定了决心，说道。

    “表奏刘寔为太尉。”

    “你当个中书监吧，仍和我回邺城。”

    “保举……”

    “不能忘了河间王……”司马颖叹了口气，早晚要和他一决生死，但不是现在，只听他说道：“表河间王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

    “东海王越守尚书令。他若还想安排什么官员，分润一些出去”

    司马颖一口气点了好多人，幕僚运笔如飞，一一记下。

    这就是政治分赃，大家都懂。

    司马乂死后，成都王、河间王、东海王三家成为胜利者。成都王功劳最大，自然取走最多的好处。

    但他也不敢不给其他两家好处。

    就像卢质担心的，如果现在司马越翻脸，悍然动手，怎么办？一定能赢吗？

    司马颖敢来洛阳，还是很有胆色的，冒了不小的风险。

    司马颙就没敢来。当然，他现在也来不了，家里一堆叛乱需要平定。

    而搞定洛阳之事后，司马颖就要回邺城行霸府之事了，一如魏武故事——当然，这只是想当然而已，他可能分不清无条件投降和有条件投降是怎么回事。

    “邺中府第尽快修建，原来的太小了，不符合孤的身份。”司马颖又道：“地方不够的话，就拆民宅，谁不同意，夷三族。”

    “诺。”卢志应道。

    “选秀女之事，也得抓紧。”司马颖又看向孟玖，说道：“人数不能少于五千。你多看着点，一定要模样周正可人的，最好是士族女子。”

    “诺。”孟玖乖巧地应下了。

    “花钱的地方很多啊。”司马颖叹了口气，道：“今岁加征赋税。孤当皇太弟了，河北士民定然欢欣鼓舞，多收点钱，小事罢了。”

    卢志、孟玖对视一眼，又很快撇开了视线。

    “你等有什么亲朋故旧，尽皆报来，孤给他们官做。”司马颖哈哈一笑，道：“孤想明白了，如今这个世道，还是得用自己人。忠心最重要，能力反倒其次了。”

    “诺。”卢志、孟玖二人大喜，这下可名正言顺安排党羽了！

    别看成都王威风凛凛，幕府人员众多，但内部竞争非常激烈，派系倾轧更是杀人不见血。

    早些年，成都王受封蜀地四郡，历时十余年——蜀乱之后，徙封荆州南郡。

    因此，他与蜀地士人来往极多，关系颇佳。

    成都人杜轸，少师谯周。其子杜毗，被成都王辟为大将军掾。其弟杜烈，为王国郎中令——此职为封国三卿之一。

    现在么，河北势力愈发崛起，蜀地官员越来越少。至于江东士人，经陆机一事，也是声势大衰，慢慢地不成气候了。

    河北，本就不是吴、蜀亡国之民该来的地方。

    卢志、孟玖二人，争夺的其实是幕府内河北士人的主导权。

    将来成都王登基称帝，大伙还得靠各自安插的党羽争斗朝堂权力呢，可不能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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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赏宅

    司马越很快就知道了邵勋、司马颖冲突的始末。

    他并未关注细枝末节，而是着重询问了司马颖当时的表情，得知他黑着一张脸离去之后，哈哈大笑。

    “壮哉！”他跪坐在蒲团上，猛地一拍案几，赞道。

    果是天赞之人，真神将也！

    幕府中居然还有人劝自己放弃邵勋，就像放弃司马乂一样，找个机会，故意让他“不小心”被石超的人抓住，结好孟玖，以争取时间……

    真是荒唐！

    如此猛将，还是东海国人，我要多蠢才会放弃！

    王妃说得没错，这是天赞！天赞！

    “赏！”司马越想越激动，嗓音沙哑地说道。

    “大王，不知该赏何物？”糜晃轻声问道。

    是啊，赏什么呢？司马越也愣住了。

    升官暂时是不可能了，他还在整编禁军，条理还没捋清楚，没有空位。

    “孝廉举完了没有？”司马越扭头看向军谘祭酒戴渊，问道。

    “还要等到五月才能走完，六七月间可正式出任中尉司马，发给官印。”戴渊回道。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奔走了。

    今年东海举孝廉是特事特办，速度可以用飞快来形容。饶是如此，还是被司空催促，戴渊心中愠怒，这个邵勋怎么这么不省事！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捉生口的豪迈之事，心中一个激灵：若是我被这般生擒，真是羞煞人也，掷于地上之时，怕是浑身都散架了。

    “京中可有无主宅第？”司马越问道。

    “有是有。”戴渊答道：“庶人司马乂幕府参军皇甫商死后，家人或死或散，宅第为其亲族所占。张方入城之时，又大索皇甫商亲族，皆杀之，如今却无人居住。在城外，皇甫商还有一座园林，同样无人居住。”

    皇甫商就是告密事件主角，令司马颙爱将李含为司马乂捕杀，卞粹、冯荪二人同死，诸葛玫、牵秀亡命出奔邺城。

    后来，皇甫商持诏西行，向其兄长、秦州刺史皇甫重求援，至新平时遇其从甥，被骗杀。

    司马颙素恨皇甫商，一定要张方将其家人、亲族尽数杀戮。

    关中兵现在还在围攻天水，皇甫重亲登城池督战，杀伤甚众，以至于司马颙都想放弃了。

    此时听了戴渊的话，司马越思考片刻。

    皇甫重虽然是秦州刺史，心向朝廷，然孤悬关西，恐难支持。想到此处，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就将皇甫商宅第、园林赐予邵司马。金帛钱粮之物，亦发给一批，具体数目你们看着办。”

    “诺。”戴渊自无不可。

    皇甫商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宅园早晚荒废，不如赏出去，拉拢人心。

    赏完宅园，司马越又脸一板，看向何伦，斥道：“看看邵勋如何勇猛，你们却这么稀松。若上了战场，孤还敢用你吗？”

    何伦额头渗汗，连连告罪。

    方才他带着两千上军与冀州兵来了一场操演，结果连一时三刻都没坚持住，稀里哗啦就溃了，大大现了个眼。

    司马越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何伦是老人了，还是留点面子为佳。

    况且，邵勋虽然勇猛，必要的制衡不能少，何伦、王秉再差，多少能平衡一下邵勋，不让他窜得太快——维持内部权力结构的平衡，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技能，邵勋这种鹤立鸡群的人，有时候真的会让上级又爱又恨。

    说完这些，司马越站起了身，看着旷野之中黑压压的军阵，久久不语。

    他知道，迟早与司马颖有一战。

    在他的规划中，最好带着王国军一起上阵，但这会么，却有些犹豫了。

    这兵，真的打不了啊。

    或许，只能让他们留守洛阳，对付张方了——若北伐邺城，长安司马颙定然会派兵东进。声援司马颖，领兵大将多半还是张方。

    主力北上与邺兵决战，偏师阻击关中兵，这就是他的计划。

    看来，也只能让王国军留守后方了，但——他们真对付得了张方吗？

    或许，到头来还得寄希望于邵勋。

    唉！司马越叹了口气，人才太少了。

    整顿禁军的速度，必须加快。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原野中的禁军士卒们。

    他们现在能听话，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因：不让河北人过分欺负，被迫抱团取暖。

    如果能够如臂使指——现在就敢在这旷野中冲了司马颖！

    什么会猎，会你鸟的猎！真当我对你低三下四了么？

    ******

    司马颖很快就走了，一起走的还有皇太弟的车舆、服饰及全套仪仗。

    从此以后，司马颖就可以以皇太弟的威仪出现在河北大地上。甚至于，他很可能直接用皇帝的排场出行，他做得出来。

    邵勋难得出城一趟，回家！

    他现在有两处住宅，城内的宅第面积不大，堆放了许多杂物、器械之后，更没什么地方了。而且，还被张方派人火烧过，粗粗收拾了一番，没几间能住人的，不大修是不行了。

    所以，他现在去的是城外的园林。

    “就在金谷园旁边不远，皇甫商占地新建，不过两年罢了。”裴十六骑着一匹马，向还没去过城外别院的邵勋娓娓道来。

    “两年前，皇甫商还是齐王冏的心腹。齐王冏败后，又附庶人司马乂，但熬到今年，也败落了。”一同跟来的糜晃叹息两声。

    平心而论，皇甫商做得已经不错了。

    能在齐王司马冏败后保全家族、宅第、财产，成功为司马乂招揽并重用，已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奈何没逃过洛阳新一轮的政治洗牌，出局了，而出局的代价就是家族覆亡，男女老幼甚至包括亲族，尽为张方所杀。

    他的兄弟、秦州刺史皇甫重还在坚持，被关中大军围攻，最后的下场多半也好不到哪去。

    “金谷园现在归了谁？”邵勋问道。

    石崇也不过就死了四年，曾经辉煌无比的金谷园尚未完全衰败，应该会有权贵看上。

    “先收归朝廷，后来赐给了石演。此人是石崇从孙，被封为乐陵公。”糜晃说道：“但石演对金谷园没有丝毫兴趣，直接发卖了贵重器物，解散了仆婢，然后离开洛阳，回乐陵国居住了。”

    “这是个聪明人啊。”邵勋惊叹道。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看透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则是另一回事。石演丝毫不留恋洛阳繁华，对辉煌壮丽的金谷园更无兴趣，只想着回封国荣养，确实是想通透了。”糜晃说道：“现在金谷园没人打理，荒草萋萋，狐鼠出没，有点可惜。就在上个月，石超还去了一次金谷园，他现在可喜欢住那了，有事没事就往金谷园跑。”

    “石超住金谷园时，随从多不多？”邵勋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糜晃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眼角余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人挺多的，他还经常在那一片演武练兵。”

    “那算了。”邵勋果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金谷园毕竟是山景园林，地势险要，如果还在那练过兵，多半有粗浅的防御设施，一时半会难以攻下。

    但也不是不能利用这点谋取好处。

    司马颖总共留了不到五万兵马，其中还有八九千人是降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平均一座门才能分到几个人？

    老实说，不如把这五万人聚集在一处，同样有威慑力，还没有被人各个击破的危险。

    如果找个机会，等石超去金谷园的时候，悍然发动，司马颖留在洛阳的这几万人就算是交代了。

    届时石超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狼狈逃回邺城，听候发落。

    “邵君看上金谷园了？”糜晃笑问道。

    “即便金谷园落入我手，我只会做几件事。”邵勋说道。

    “哪几件？”糜晃好奇地问道。

    “第一，把那些漂亮的荷花塘清理一下，养鱼。”

    “第二，草场、花园清理一下，养牲畜。”

    “第三，其余边边角角的地都利用起来，栽上瓜果菜蔬。”

    糜晃大笑。

    这可真是不解风情之人才会给出的回答。

    若换王导那等“风雅之人”过来，他能感受的是和煦的暖风、飘扬的柳絮、荡漾的碧波、迷濛的烟雨、清幽的竹海、娇艳的花朵乃至优雅的琴声、美丽的仕女，却不像邵郎君这般煞风景——魏晋以来的名士风流，到底懂不懂？

    主打一个风雅、率性、潇洒，你给我谈种地养鱼，圈养牛羊？

    糜晃是真的乐了，小郎君还没适应上等人的身份，说出去是要被人笑的，以后得好好规劝下，不然怕是很难融入士人圈子。

    邵勋亦笑，自嘲道：“我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士人这个圈子，即便算上相对贫穷的支脉以及门第较低的寒门，占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一有没有？可能还不到。

    他们的生活，或者说所谓的魏晋风度，完全不同于另外99%。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魏晋风度、奴隶社会同时共存，眼泪鲜血多过风花雪月，这才是真实的西晋。

    “二位将军，园林到了。”裴十六指着前方一片掩映在竹木之中的宅院，说道。

    邵勋放眼望去，却见十余人正快步走来。

    “这些是什么人？”他问道。

    “将军，此为庄园宾客、常从、典计之流，总共十一人。”裴十六答道。

    “皇甫家留下的旧人？”邵勋有些奇怪，不是被张方杀光了么？

    裴十六沉默了一下，附耳说道：“王妃派来的，放心，和裴家没关系。府中还有奴婢数十，皆为新募之人。王妃言及，‘君以中尉司马居府，须得募齐宾客奴婢，方为上家。’”

    邵勋同时沉默。

    裴妃怎么搞得跟女主人一样。

    女人，你要理智点，让你老公知道了……

    邵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却见糜晃已经策马离开了十余步，正盯着一棵有点年头的老树，摇头晃脑，赞叹不已。

    再看看身后，陈有根带着三十名教导队骑士，齐齐勒住了马缰，停在七八步外。

    这帮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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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衣食客

    来人渐渐走进，邵勋亦翻身下马

    “拜见郎君。”一行人齐齐行礼道。

    对庄园主人，仆役、宾客、部曲可称呼“主”、“主人”。

    但邵勋年纪轻，亦可称“郎君”。

    如果他年纪大了，还可称“公”。

    如果是大官或名士，则称“明公”。

    “无需多礼。”邵勋双手虚扶，温言道。

    “老朽裴进，现为邵府典计，郎君请随我来，见一见庄子里的衣食客。”为首一人走近两步，神态恭敬地说道。

    “好。”邵勋也不矫情，把马鞭扔给赶过来的陈有根后，举步向前，随口问道：“府中有多少衣食客？”

    “好教郎君知晓，邵府共有典计一人、账房一人、门下二人、常从四人、宾客六人、家僮八人、侍婢十二人。”裴进说道。

    邵勋脸色一变，道：“这么多人，我养得起？”

    “郎君勿忧。”裴进说道：“庄子有水碓两座，田地十三顷，蓄养庄客三十余户。产出足以支应开销。”

    “哪来的庄客？”邵勋问道。

    十三顷田，就是一千三百亩，真不是什么小数目，皇甫家族这么狠？

    他最近读书，得知周处战死后，朝廷“追赠平西将军，赐钱百万，葬地一顷，京城地五十亩为第，又赐王家近田五顷。”

    此时距周处死不过七年。短短七年时间，先后作为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心腹的皇甫商就搞到了比周处还多的地，是他真的地位高，还是社会风气败坏了，官员公卿们不再注意吃相，加快兼并速度了？

    或许兼而有之吧。

    一千多亩地啊，还是洛阳近郊的地，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郎君在京中声名鹊起，愿意投效的庄客不在少数。”裴进说道。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乱世已至，就不说那过境的军队了，单是治安形势恶化，贼匪遍地，都对老百姓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聚居自保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邵勋在京城中的名气不小。他得庄园赏赐，宣传一下，愿意投效过来的百姓还是有的——放弃祖辈家传土地，举家逃亡，依附坞堡庄园，成为庄客部曲已是社会常态，而他们放弃的祖辈土地，自然会被别人收走。

    “邵君你得习惯。”糜晃笑了笑，说道：“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书信一封，把你家人从东海接来，让他们帮着打理庄园，你专心练兵就是了。”

    裴进低下了头。

    邵勋想了想后，道：“也好，我让大侄、三弟过来，跟着裴典计学学如何管理庄子。”

    大侄是他已经亡故的大哥之子，名邵慎，今年十三岁。

    三弟名邵璠，今年十六。

    让自家人过来，确实更放心一点，但他暂时不会动裴进的位置，这无关其他，只在于人情世故。

    “走吧，进园子。”邵勋抬头看了看还算崭新的围墙、门楼，说道。

    整个宅园大概占地三四十亩的样子，里面才几十个人，空空荡荡，不成样子。

    邵勋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庄园整体结构上。

    首先是前后数进的屋宇，一共数十间，供主人及仆婢居住。最东北角有一高楼，三层，算是整座庄园的制高点。

    屋宇左侧有一大片树林，据裴进介绍大概有数千株的样子，种类繁多，鸟雀云集。

    树林后有一天然小湖泊，溪流出入其间，且似乎经过人工改道，绕庄园一周。

    屋宇右侧还是树林，不过是人工移栽过来的。

    邵勋仔细看了看，有枣、桃、梅子、杏、梨、柿、栗、蒲桃等果树，林林总总千余株还是有的。

    林前还盖了一片木屋，充作马厩、柴房、仓库等设施。

    屋宇后则是大片竹林，以及人工修葺的花园，还挖了一东一西两个小池塘，栽种了荷花。

    据裴进介绍，内有鲤、鲫、鳝等鱼，时而跃出水面，颇有意趣。

    其他还有一些单元区域，邵勋走马观花看了一会，算是开了眼界。

    皇甫商其实算不得大官啊……

    但他搞的庄园就有如此规模，还是在土地资源相对紧张的洛阳周边，不由得让人猜测：外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汉时仲长统曾言，‘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囿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糜晃跟着走了一圈，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邵勋，道：“小郎君，你如今有了官，还有了庄园，已经不是一般人了。我家——”

    说到这里，糜晃止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家有女儿”，但想想算了。

    裴妃给他长子糜直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出身琅琊诸葛氏，端庄贤惠，知书达礼，嫁到糜家算是下嫁了。糜晃十分感激，道谢时提及邵勋年已十七，打算把女儿嫁给他，裴妃似乎不是很高兴，糜晃就没有再提。

    他是聪明人，觉得裴妃一定另有安排，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今天见到这个庄园，又起了小心思，但终究还是没敢说下去。

    “我家的庄园，占地虽广，却不如洛阳寸土寸金之地上的宅园。”见邵勋疑惑地看向他，糜晃打了个哈哈，道。

    庄园是世家赖以存身之地。

    如果说东汉仲长统提出了世家庄园布局标准样板的话，他还有一段话，则指出了庄园的本质：“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贵，永葆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

    简而言之，庄园在手，天下我有。

    魏晋南北朝时期，世家庄园“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

    世家大族掌握的庄园，完全自成一体，各种生活用品、生产资料都可以内部交易，形成集市，俨然一座小小的城市。

    世家子们所居住的馆舍更是可与上林苑、太极殿媲美：“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

    甚至于，别说世家大族了，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也很猛啊：“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徙附万计。”

    以上还是西晋之前的。

    经过三国一番战乱，到西晋承平数十年，世家大族又变本加厉，到南北朝中期达到顶峰。

    谢玄的庄园“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湖中筑路，东出趣山，路甚平直……”

    南朝宋孔灵符的一座庄园，就“周回三十三里，水陆地二百六十五顷，含带二山，又有果园九处。”

    有这样的本钱，抱团起来之时，确实可以与皇权相对抗，换皇帝都不是问题。

    与他们相比，邵勋的新庄园简直不值一提。

    毕竟是洛阳，就连大名鼎鼎的金谷园，都不能和外地的世家大族们比土地面积、人口数量。

    “郎君——”见邵勋、糜晃不再说话了，裴进继续介绍道：“河外便是附庄农田了，一般种粟麦、豆子。今岁招募庄客稍晚，已来不及种粟，只种了点豆子杂粮。待到收获完毕，便可熬豆粥，石崇经常以此招待客人。”

    “庄内还养了牛羊，郎君若想食乳饼，随时可来。如果想吃髓饼，最好等到明年，牲畜还是有些少。”

    乳饼是用牛奶或羊奶和面制成，吃的人多一些。

    髓饼就要少很多了，因为这是用牛羊等动物的骨髓加上蜂蜜、面粉制成，一般是贵族食物。

    “若想饮酒，今岁多酿一些，郎君可随时品尝。”

    “千株果树，结果甚多，郎君练兵辛苦，仆会定期择选鲜果，送入军中，供郎君消遣。”

    裴进一口气介绍了很多，彰显了自己对这座庄园的熟悉，还体现了干练的管理能力。

    一般庄园主听到，肯定心花怒放了。

    “庄园每岁结余多少？”邵勋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今年是第一年，却不知。”裴进老实回答道。

    “应能多养一些人吧？”邵勋又问。

    “数十人还是可以的。”裴进有些疑惑，郎君这是要干啥？

    魏时有庄园主“宾客千余家”，动辄成军出击，劫掠商旅。

    本朝其实也有，石崇就很喜欢带着庄客部曲出外抢劫，慢慢成为大晋最有名的豪富之家。

    难道——郎君也想……

    “洛阳久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邵勋说道：“想办法招募一些孩童少年，以十至十五岁为佳，接到庄园中居住。你只管找人，我会派人安排好这些孩童的。以一百人为限，就这样吧，尽快！”

    裴进先是愕然，随后又道：“郎君，庄子内咬咬牙，养一百孩童少年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就没结余了啊，甚至可能会亏空。郎君年方十七，以后还要成家立业，若不能尽快积累家财，将来怕是……”

    “够了，你照我说的办就是了。”邵勋提高了声音，说道：“洛阳的庄园，能存在多久都是个问题呢。你若胆子大，组织庄客向外多占一些荒地，多半没人管。城东的潘园，一年前我在那里屯垦，撤走之后，听说至今仍空着。兵荒马乱的，洛阳士民没太多心思种地了，你无需顾虑太多，照办就行。”

    “诺。”裴进无奈应了下来，同时也有点惶恐，如今的形势，好像真有点像小郎君所说的那意思。

    糜晃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

    蓄养宾客，操练部曲，是每个世家大族都在做的事情。随着时局的不断崩坏，他们甚至加速了这个过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一日比一日强，一副做着战争准备的模样。

    邵勋所做的事，与他们没有本质区别，而且似乎更进一步——通过这次的整军，糜晃再次确认，邵勋在培养军官。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做。

    有人在禁军里搞，有人在自家庄园里搞，还有人在州郡培养私人。

    说穿了，大伙都对大晋朝没太多信心，下意识想做点什么罢了。而他们做的这些事，似乎又在不断地掘大晋朝的根，加速它的衰亡。

    邵勋的头脑很清晰，目标非常明确，几乎把每一分本钱都用到了极致。

    刚得一座庄园的赏赐，立刻就用结余产出蓄养少年，教习文武技艺，培植私人党羽。

    他似乎一直很坚定，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再考虑到他的年纪，糜晃都有些害怕了，甚至有些兴奋。

    “刘玄德”三个字从他脑海中缓缓飘过。

    这个人是糜家不愿提起的过往。

    失败过一次了，糜家侥幸还存在着，甚至有所发展。

    但这一次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邵勋的出身，可比不了玄德公啊。

    虽说玄德公穷困潦倒的时候都不一定吃得上饭，但他毕竟是汉室宗亲，这个身份一旦被人认可，相当具有号召力，毕竟人们会不自觉联想中兴汉室的光武帝。

    再等等，糜晃深吸一口气。

    王妃聪明、睿智，目光深远。她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会摒弃感情因素，这一点是糜晃最佩服的。

    王妃与邵勋非亲非故，能够不带任何感情地评价他的能力和未来。如果王妃都看好他，那么糜氏再加一把劲，投入更多，也不是不可以。

    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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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统一思想

    庄园只是一个小插曲，邵勋很快就回到了城中，准备继续操练部伍。

    但没过多久，他与糜晃、何伦、王秉就接到命令，匆匆出城，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在场的有军司曹馥、军谘祭酒戴渊、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等幕僚。

    王承是新来的，却能参与这种会议，不得不说与他出身高第有莫大关系。

    王国军四人组地位不是很高，但正值武人用事的时候，自然是要参会的，哪怕只是列席。

    除司马越一系的老人外，潘滔、庾敳这两个老面孔也出现了。

    坐在他们旁边的，还有苟晞、上官巳、陈眕、成辅、满奋等人。

    苟晞、陈眕、成辅都是背刺司马乂时的禁军将领，如今仍在军中领兵。

    司马乂在殿中就擒后，王承、刁协、上官巳等人皆被释放。王承投入幕府担任从事中郎，上官巳投靠司马越，继续在禁军为将。

    可以看得出来，正在重整禁军的司马越没敢胡乱安插自己人——何伦、王秉至今没去，更别说邵勋这种排序比他们还低的了。

    同样可以分析出，司马越目前还远远谈不上“控制”禁军，撑死了处于“深入影响”禁军的阶段。

    满奋则是曹魏太尉满宠之孙。以门荫入仕，曾当过吏部郎、冀州刺史，现为司隶校尉，算是司马越拉拢过来的重要朝官之一。

    他们能来参加会议，基本都是极得信任了。

    会议举办的地点比较特殊，位于城外山上，众人饮茶赏景，倒也快意。

    “不似军议，更像聚会。”邵勋坐在糜晃侧后方，低声嘟囔了一句。

    糜晃偷眼瞄了一下，司空在与曹馥谈笑，没注意这边，于是低笑道：“小郎君，这便是士族风范，突出一个雅字。你想想，若按你的喜好，军议之时甲士林立、刀枪剑戟罗列，将佐正襟危坐，面容严肃。累了以后，就地吃些干粮，吃完接着再议，这样好吗？”

    “难道放浪形骸才好吗？”邵勋看向坐于司空身侧的曹馥，问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专业点不好吗？

    时值四月，天气转暖。曹馥袒胸露乳，半倚靠在一块青石上，哈哈大笑。

    曹大爷七十多岁了，又有些肥胖，解开衣裳之后，肚上的老皮、肥肉一层叠一层，活似弥勒佛，看着就辣眼睛。

    偏偏司马越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魏晋士人，就是这么率性而为么？

    刚刚进入“上流社会”的邵勋，只觉很震撼。

    老实说，他有点怀念之前司马越在书房开会的场景了，那会大家好歹比较正经。

    “真正的放浪形骸你还没见过呢。”糜晃神秘地一笑：“多跟曹军司亲近亲近，他年纪大了，就喜欢提携后进。家中妾侍如云，也照顾不过来，说不定就拿来招待你了。在座的这些人，泰半去过曹尚书府，会后你和他一起走，多聊聊。曹尚书很欣赏你的。”

    邵勋笑了笑。

    曹馥欣赏他这个不“英俊”的兵家子，多半还是看中了他能打。

    乖乖，从曹洪时代活到现在的“活化石”就是不一样，刘渊都没他见多识广。

    “天下丧乱，故人渐稀。有时候，都想在这山中寻一胜地，幽居筑宇，绝弃人事，就此终老算了。”曹馥摇着蒲扇，感慨道。

    “孤亦有此想。”司马越大笑道：“惜时局若此，孤身为帝室苗裔，却不得不勉为其难，操持起这一大摊子事。唉，待诸事功成，朝中正本清源，孤便可以放下这些案牍之劳，颐养天年去了。”

    “司空是雅人。”曹馥笑道：“隐居之所，却不能太简陋了。”

    “孤也无甚要求。”司马越摆了摆手，道：“苑以丹林，池以绿水，吴姬三四，赵女五六，弹琴咏诗，逍遥终老，便够了。”

    曹馥抚了抚颤巍巍的肚皮，眉头一皱，道：“赵女却在河北……”

    司马越摇头失笑。

    “诸位可能为司空解忧？”曹馥看向众人，问道。

    “司空之愿，又有何难？”王导正打算说话，却被王承抢了先，只听这位出身太原高门的从事中郎放下手里的茶碗，静静聆听着潺潺流水、鸟雀啼鸣。

    王导又要张口。

    王承却好像知道他要说话般，开口了：“三月以来，司马颖任用私人、奢靡无度、横征暴敛，大失众望。”

    王导节奏被打乱，一口气憋在胸中，郁闷不已。

    王承继续说道：“前番洛阳大战，相持半年之久，邺兵死者不下七万，伤重不治、溃散不敢回家者亦有数万之众。司马颖又遣石超将兵四万守洛阳，如此一来，河北还有多少可战之兵？况司马颖所作所为已令河北士人怨怒，还有人带着部曲私兵从军，或者助粮助饷么？司空勿忧，但进兵即可。”

    不得不承认，王承方才有点装逼，但说的话直击要害，还是有点水平的。

    司马家的子孙，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台下时还能维持一个好人设，可一旦掌权上台，多半会瞎搞，大失人心。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他们的本性就喜欢乱来，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

    从头到尾维持一种人设到底的，可能只有天子司马衷了，一如既往地智商不太够用。

    王承说完话，一甩袍袖，径直走到司马越旁边，端起茶壶给自己斟茶，并笑道：“献一计，赚主公一碗好茶，妙哉。”

    司马越不以为意，抚掌而笑。

    王导平复了下心情，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起来，赞道；“此真知灼见也。”

    心下却暗想，我想说的话被抢。

    事到如今，谁还看不清司马颖有点自大自傲了呢？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获得表面胜利后，被府中接连不断的恭维迷花了眼，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得罪了河北士人后，恶果马上就会显现出来。

    谁给你提供兵员？

    谁给你提供钱粮？

    谁为你出谋划策？

    没有河北士族的支持，你如何成事？

    想到这里，不知怎的，他瞥了一眼邵勋。

    他承认，曾经对此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

    士人就罢了，哪怕在自己面前放浪形骸，也没多大关系。但一个小小的军户，却不卑不亢，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但那会也没特别在意。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军户竟然有了出身，且屡建奇功，凭借着司空国人的身份，步步升迁，听闻现在整个下军都听他的，王秉的权力被攫取一空。

    这让王导有阵子非常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而已。

    邵勋掌握的那些兵，要吃饭、要赏赐、要训练，消耗大着呢。这些消耗靠谁来筹集？表面上是朝廷发放，实际上还不是世家大族从庄园里拉出来送到洛阳的？

    他就是个无根之萍罢了，最好不要让他落地生根，一直在洛阳飘着吧。

    王导做完了“心理按摩”，舒服多了，趁着王承讲完，其他人还没出声的当口，说道：“主公，仆以为司马颖最多能拉起七八万兵。我军只需步步为营，压向邺城，汇集各路兵马，众至十余万时，便可稳操胜券。”

    以两倍的兵力打司马颖，稳不稳？听起来蛮不错的。

    司马颖能赢洛阳之战，不就是靠着兵多么？

    现在他恶了河北士族，支持他的人会变少，钱粮、兵员都不是那么充足了。这一仗，或许可以复制当初司马颖打洛阳时的战略，耗也能把他耗死了。

    听王导这么一说，司马越即便想维持谦恭、稳重的人设，却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只见他扭头看向曹馥，笑道：“王家子不但擅诗咏，亦有军略。孤得茂弘参军事，大事济矣。”

    曹馥微微一笑。

    王导的本事，在世家子中确实不错。

    世家子最需要什么本事？

    不是行军打仗，那个自有兵家子。

    也不是治理天下，天下不需要他们来治理。

    他们需要的是洞悉人心，分析局势，拉拢别的世家，以壮己方声势。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安邦定国，史书留名。

    他观察王导很久了，今天他没体现出自己在这方面的智略，但不影响曹馥对他的评价。

    王家诸人里，王导当居第一——可能王夷甫不这么认为，他太重视王澄了。

    “《禹贡》有言‘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又有人言太行千峰竞秀，草木葳蕤，日出之时，云霞蒸于其上，大美矣。”司马越兴致起来了，似乎想要抒发一番胸臆：“待击破邺城，执司马颖于君前问罪，天下太平之后，孤便于太行之上操办雅会。届时诸君须得吟诗作赋，若有佳作，孤抚琴和之。”

    “定不能扫了主公雅兴。”

    “风物有殊，山河有异，仆定陪大王走一遭，见识下太行美景。”

    “秋高气爽之时，定已下邺城矣。此等良辰美景，正适合登高宴饮，抚琴咏诗，仆固愿参此盛会矣。”

    “妙哉！壮哉！此等盛会，令人神往。”有人甚至直接咏起了诗。

    没喝酒，也没嗑药，但就是兴致起来了，衣服一敞，露出满是黑毛的胸脯，有节奏地拍着大腿，高声吟唱。

    司马越大笑不已。

    邵勋尴尬地和几位兵家子对视了一眼。

    这场合，喊我们来作甚？

    听到现在，他们只明白了一件事：司空下定决心要北伐邺城了。

    大伙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东海、成都二王早晚大打出手，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

    北伐就北伐好了，听闻司空积极联络方伯，造起了不小的声势。不出意外的话，赢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问题是，怎么个打法？到现在都没提，让人一头雾水。

    邵勋接连不断地喝了几碗茶，正当憋尿憋得慌时，司马越慢慢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

    周遭声音立刻小了下来。

    “今日之会，只是给尔等通个气。”司马越轻轻踱了几步，走到一处山崖边，看着深谷中的清泉流水、草木花卉，道：“自暮春始，至盛夏止，孤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军，然后料理干净洛阳，誓师北伐。孤决心已下，绝不更改。”

    “诺。”众人齐声应道。

    今天，算是统一思想了，这是战前必不可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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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王家

    已经是永安元年（304）五月了，洛阳恢复和平的第四个月。

    王衍刚刚下朝回家，就见到了王导、王澄、王敦三人。

    他也不多话，点头致意后，便领着他们进了书房密室。

    “嘿嘿，任他雨打风吹，任他千变万化，到了最后，还是要到老夫这里来，哈哈。”王衍得意地跪坐于案后，摇头晃脑。

    平心而论，今年四十九岁的王衍是大晋“顶流”了。

    玄学大发展的年代，各种聚会、辩论多如牛毛。

    谁在这些场合一鸣惊人，渐渐就会声名鹊起，然后有“粉丝”，求着他点评、提携。

    如果单人名气不够响的话，没关系，还可以组合出道。

    “江东五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甚至还有成团出道的：“金谷园二十四友”。

    王衍无需如此麻烦。

    在上一个顶流裴頠死后，他就是最当红的。

    司马颖表奏他为尚书左仆射——巧了，这正是裴頠在元康末坐过的位置。

    如果司马越秉政，同样需要他来妆点朝堂，吸引天下士人过来当官。

    来的士人越多，司马越的声势就越大，权力就越稳固。

    真是怎么都不会输啊，哈哈。

    真的，王衍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才会输。

    王澄、王导、王敦看到堂兄如此惬意，忍俊不禁，心情放松了许多。

    “茂弘。”王衍首先把目光投向王导，问道：“小小一个徐州，就真的没办法么？”

    王导有些惭愧，道：“司空最近在拉拢东平王楙，可能不会动他的位置。在司空府里使劲，怕是不得其法，不如看看邺府那边如何？”

    “你倒是实诚。”王衍轻笑一声。

    “不敢为了些许面子，而坏了家族大业。”王导说道。

    “唔……”王衍站起了身，慢慢踱着步子，道：“皇太弟表奏我为尚书左仆射，其实是想让我在朝堂上助他。但他也没有多信任我，谋取徐州这种重镇，有点难。东平王从未表态站在谁那边，成都、东海竞相拉拢，谁都不敢轻易动他。”

    墙头草会在什么情况下有统战价值？

    答：各方势力大体平衡，没有一个人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

    说白了，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场战争没打明白，没打干净，没打彻底。

    司马越接收了部分司马乂的遗产，又拉拢了司马馗一系的几个宗室，声势相当不小。

    成都王战场上打得很难看，最后获胜也是靠了司马越反水，赢得比较侥幸，这就注定了他没法把洛阳一口吞下，彻底扫清团结在司马越身边的洛阳本土势力。

    要想破解这种尴尬的局面，唯有一法：再打一仗，让赢的那方赢走全部，输的那方耗尽所有本钱。

    局势会往这个方向走吗？目前看来是的。

    “兄长可有方略？”王导诚心实意地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道：“先看吧。如果司马越、司马颖大打出手，司马楙投谁？如果他站错了队，事后清算时，才有机会把他拿下。”

    王导默默点了点头。

    司马楙是个老滑头，从不轻易站队。他都是在形势比较明朗的时候跳出来，对胜者阿谀奉承，以保住自己的官位。

    如果司马楙这次再站对了队，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王导微微有些懊恼。现在这个时间段太敏感了，往前推一年，徐州都没这么难拿下。但那个时候王家也不太说得上话，奈何。

    “其实，我心中还是希望司马越能赢的。”王衍突然说了一句，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无他……”见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王衍失笑，潇洒地一转身后，伸了个懒腰：“司马越赢了，更容易给老夫奉上官位。”

    王导三人皆笑。

    徐州都督以前可是叫青徐都督。出镇下邳之人，开府时大量征辟青徐二州士人为幕僚，因此青州、徐州的联系是比较紧密的，时人经常把两地同时挂在嘴边，当作一个地理单元。

    两地世家也经常联姻，关系不错。

    因此，王衍确实更希望司马越赢，那样青徐士人的机会更大。

    “可是觉得老夫过于自大了？”看三兄弟笑个不停，王衍自己也笑了，然后拿手指了指王敦，道：“处仲你也别着急，迟早给你弄来青州刺史。”

    “那就静候佳音了。”王敦大笑道。

    王衍又看向王澄，目光中多有赞许，只听他说道：“平子，为兄会给你谋荆州，但还需要等。”

    “嗯。”王澄乖巧地应道。

    他其实是被王衍夫妇带大的，对这个兄长言听计从，甚至有种孺慕之情。

    “刘弘垂垂老矣，活不了多久了。等他死后，为兄就让你去当荆州都督、刺史。”王衍说道。

    刘弘是现任荆州都督、刺史，今年六十九岁，听闻身体不是很好，快到生命的尽头了。

    “不是还有陶侃陶士衡么？”王澄问道。

    在镇压张昌流民军的过程中，陶侃战功卓著。刘弘对他十分欣赏，甚至当做接班人培养。

    “陶侃？”王衍肆意大笑了起来，道：“陶侃在家躬耕之时，其母剪掉长发售卖，才换来酒钱招待客人。如此巴结，却只为了一个督邮。这种寒门子弟，也配当荆州刺史？”

    陶侃家里穷虽穷，但和王瑚一样，也是有门第的：寒素。

    其父陶丹，孙吴时任扬武将军。

    东吴灭亡后，吴人的日子普遍不好过，但有父荫在，陶侃依旧能在县里当个小吏。日子过得一般，但绝对比普通百姓强。

    当然，这种出身在北地一等豪门琅琊王氏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王衍现在正处于意气风发的状态，在家人面前私下奚落寒门再正常不过了。

    听到兄长肆意张狂的笑声，王导却觉得有点刺耳。

    兄长似乎和司马颖一般，有点自大了啊。

    王衍不管弟弟们怎么想，反正他现在很高兴、很爽，一副指点天下的做派：“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尔等出任方伯，我留洛阳，足以为三窟矣。今王室将卑，故使弟等居齐楚之地，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尔等当谨记于心。”

    “兄长苦心，定当铭记于心。”王敦、王澄二人齐声说道。

    王导有些不自然。

    怎么只提了青州、荆州，不提徐州？不提我？

    “茂弘，徐州地处江淮冲要，亦十分关键。”王衍没忘了王导，扭头看向他，道：“为兄的苦心，你们一定要体量。”

    王导心中郁闷稍解，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兄之谋划，固然全矣、尽矣，却为何都在中原？弟听闻有人欲渡江南下，到吴地为官，兄长为何不谋划扬州？”

    “国之精华，十有六七在中原。”王衍回道：“再者，吾等祖宗陵寝皆在此，难道弃而逃之江东？”

    王导无语。

    兄长的信心还是过分强烈了，其行为与陆续南逃避祸的士人大相径庭。

    从布置来看，青州、徐州、荆州，从三个方向围向洛阳，同时又都远离旋涡中心。

    “外可以建霸业，内足以匡帝室”——确实，这就是兄长的战略布局，做两手准备，他终究还是想着抵定中原。

    “兄长教训得是。”见王衍还看着他，王导无奈起身，躬身谢罪。

    “罢了。”王衍摆了摆手，道：“徐州进可以取中原，退可以保江东，你既然有志吴地，那就多多努力吧，别让裴家小子给争走了。”

    “刺史、都督，总会拿下一样的。”王导说道。

    王衍点了点头，旋又问道：“东海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王导有些迟疑。

    王衍冷哼一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平子，你可会泄露给皇太弟？”

    “不会。”王澄笑嘻嘻地说道。

    他是成都王幕府的从事中郎，来洛阳办事，过两天就要回邺城了。

    王导无奈，只能说道：“快动手了。牵秀幕府司马王瑚干得不顺心，去了两趟邺城，屡遭讥刺，心有悔意，打算重投司空。”

    王衍闻言，摇头叹息：“这帮兵家子，素无信义，不奇怪。”

    王导附和应是。

    “好好辅佐东海王吧。等机会出现了，我自会帮忙。”王衍说道。

    “好。”王导自无不可，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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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应用题

    诚然，正如王导所说的那样：快动手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司马越重新整编了禁军。

    被他拉拢的禁军士卒并不多，就两万出头点。

    这么点人，别说恢复宿卫七营、牙门军诸营的旧编制了，整三个营出来都很勉强。

    目前禁军的现状就是，很多编制打残了甚至完全没了，各部缺编严重，人头稀少。

    这种状态是不适合上阵的，必须重组。

    幕府众人商议后，觉得编为左右两营最合适，外加一些独立部队，如幽州突骑督等，共同构成新的禁军。

    编制不健全是可怕的，战场上会吃大亏。

    于是，禁军整编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左右两卫各八九千人，步骑皆有，重甲步兵、轻装步兵配重骑兵——人披甲，马不披甲。

    外加幽州突骑督具装甲骑千人——人、马俱披重甲。

    骁骑军缩编为骁骑督，编制两千五百人，为轻骑兵——人配皮甲，马不披甲。

    司马越还招募了一些老退在家的禁军将士，请他们重新出山，帮助训练新兵。

    但不是现在。

    因为这会只有豫州一地的钱粮入京，其他地方的还没到。他没有足够的钱粮大规模招募新兵，编组成军，只能先做好前期准备了。

    数次整军会议，邵勋只参加了一次，提供了些中规中矩的建议。

    他只是很感慨，辩证思维什么时候都有用。

    洛阳纵有千般不好，但有一点是全国其他地方难以企及的：这里有极其丰沛的工匠资源，有庞大的武器储备，还有源源不断赶到京城的外地士人，他们会带来大量财货消费，而他们一来，商人们又组着队进京，提供各种物资……

    这让邵勋想起了历史上的一个人：韩建。

    此人曾将唐昭宗劫持到华州，然后百官都跟去华州上朝，公卿贵族也跟了过来。外地赶考的士子、进京办事的官员乃至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全都往华州涌，韩建趁机收商税，数钱数到手抽筋。

    当然，西晋这会缺乏完善的商业税收制度，商税另说，但这工匠资源实在太宝贵了。从低端的农具，到高端的锦服乃至奢侈品，都有对应的人才。只要洛阳没被封锁，各种原材料能进京，他们什么都能给你整出来。

    这是流民军瞪大了眼珠子，直流口水也无法得到的宝贵财富。

    另外，洛阳还有一个好处不得不提：这里是皇权的大本营，世家力量被极大压制了。

    兵荒马乱之下，一个大头兵都可能砍死世家大族子弟，这是在地方上难以做到的——潘滔让邵勋去颍川郡时小心点，就是这个意思。

    京城就是京城，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开完会议后，邵勋就窝在了军营内，苦心操练部伍。

    他自己亲带的幢有十队。

    二月份重新编组后，计有——

    一队队主黄彪，满编五十人，步兵；

    二队队主余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三队队主周英，满编五十人，步兵；

    四队队主姚远，满编五十人，步兵；

    五队队主章古，满编五十人，步兵；

    六队队主秦三，满编五十人，步兵；

    七队队主王雀儿，满编五十人，领的洛阳苦力新兵；

    八队队主金三，满编五十人，领的少年兵；

    九队队主毛二，超编，五十六人，领的少年兵；

    十队队主李重，不满编，四十二人，弓兵。

    算上他和督伯吴前，全幢总计五百整，差不多有一半是老兵——当然，这些人只是在这个时代算老兵罢了，在邵勋看来，技艺、经验还是不太够。

    另有教导队三十人，陈有根任队主，他们严格来说不是本幢之兵，有点像邵勋的亲兵了，虽然他这个级别肯定是没资格配亲兵的。

    此三十人皆精挑细选的，算是老部队中的精锐。

    人赐铁铠一副、弩机一具、重剑一把（尚未全部配齐）、环首刀一柄、马一匹。

    他们相对来说技艺较高，战斗经验更丰富，经常帮着邵勋分担训练压力，带一带本幢及另外一幢五百士卒。

    那幢兵的新幢主也有了，是一个名叫高翊的人，年岁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这人就是王秉让步的条件之一。

    稍稍打听一番后，得知他并非出身士族，而是宛城一马商子弟，身量高大，力气也十分出众。

    至于颜值——只能用“魁杰”来形容，反正挺“阳刚”的。

    邵勋不知道王秉怎么会欠高家人情，莫不是欠了人家一大笔钱？

    你这是买官卖官啊！虽说幢主之流的官职本就是给没有门第的地方豪强、豪商准备的。

    邵勋没有驳王秉的面子，同意了。

    毕竟这个高翊就身板来说很适合当个扛旗或者冲阵的猛人，家境也不错，居然自己配备了铠甲、武器，以及两匹战马、一匹骑乘马、两匹驮马，带了五个部曲，亦各有乘马、械，果然是地方豪强豪商的标准做派。

    他愿意来洛阳“送死”，那就来吧。

    高翊统领的这个幢叫“前幢”，满编五百人，起码两百兵是邵勋塞过去的。

    塞过去的人谈不上多信任，如队主郑狗儿、督伯杨宝等等。邵勋让他们有事密告，这是一种考验，如果杨宝直接投靠了高翊，以后自然有他好看。

    想得到邵勋信任，没那么简单。

    诸事定下之后，就是训练了。

    邵勋把更多精力放在亲任幢主的“后幢”身上，亲自狠抓，严格要求。

    至于前幢，他有时候借着中尉司马的身份插手，调整一下他们的训练内容和方向，抽人考核一下。

    高翊整体比较配合，可能王秉跟他说了啥。

    更何况，单骑冲阵，擒贼而回这种事，你表演一下看看？别扯什么当天冀州兵没准备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总体而言，一千下军慢慢进入了正轨，个人技艺操练、金鼓旗号辨识、各种军阵战术演练轮番来，争分夺秒抓紧着，以期在下次战争来临时拥有多一点的胜算。

    ******

    “都想好没有？一个个答题。”训练场上，邵勋看着聚集起来的少年兵们，问道。

    “我先来。”王雀儿当仁不让，侃侃而谈：“全军通过险要地段，核心在于不能被人设伏，那么就需要多派哨探，以为警戒。”

    训练休息之余，邵勋出了一道“应用题”：如何安然通过地势狭窄、险要的地段？

    这是老传统了，就像当初他在辟雍问部下们如何对付骑兵一样。

    十五岁的王雀儿已经是带兵五十人的队主。

    那些老实巴交的苦力对他唯唯诺诺，动不动就要下跪，已经把他的心气养起来了。这会要答题，他第一个站了出来，给出了一个方案。

    “如果哨探被人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呢？”邵勋问道。

    “那就多派。”

    “派到什么程度才算多，你心中有没有数？”

    “至少得几十人吧……”王雀儿有些不自信地回道。

    “这几十人如何分派？”邵勋追问道。

    “各个方向都派。”

    “散出去多远？每隔多少里派多少人？每一个人带几匹马？几天的食水？相互之间如何联络？如果一队哨探失去了消息，规定时间没联络，该怎么处理？”邵勋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都是细节，让王雀儿紧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邵勋笑了笑，然后指着王雀儿，对其他人说道：“哨探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事实上很复杂。你们中许多人就和王雀儿一样，只关注大略，不重细节，但往往细节决定了成败。既引出了哨探之事，那么你们每个人都写一份如何周密安排哨探的方略交上来，我亲自批改。”

    “诺。”众人纷纷应道。

    “现在——”邵勋又道：“我们就当哨探已经合理地派出，不再考虑这个问题，还有没有补充的？”

    “邵师。”金三站了出来，大声道：“过险要路段时，需全军披甲持械通过。”

    古来征战，行军时是不披甲的，太累。

    弓也是下了弦的，不然一路紧绷着，真到要打时，弓弦可能就松弛了——这是一种耗材。

    长杆兵器与甲胄一样，不会随身携带，而是统一放在辎重车辆上。

    你扛一根长矛走走路就知道了，短时间尚可，时间一长，贼耗费体力，速度还慢。

    最关键的，行军时没有阵型。

    所以，处于行军状态的部队是非常脆弱的，一旦被人突袭，就会陷入极大的劣势之中。

    金三说通过险要路段时，士兵们需要全副武装起来，这是对的。

    战争就不要嫌麻烦，你一偷懒，就可能给敌人机会，你不能指望他每次都抓不住。

    “具体怎么个通过法？”邵勋不光看着金三，也转向其他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们。

    “邵师。”陆黑狗突然起身，说道：“或可派一部分人提前占住两侧高地、半山腰什么的地方，然后全军披挂整齐，快速通过。”

    “最好排战斗队形通过，不能乱糟糟随意跑过去。”得到邵勋鼓励后，又有人说道。

    “我觉得吧，先派一部分精兵当先开路，快速通过，到对面列阵，掩护后面的大队主力通过。等全部人都过去后，再恢复行军状态。”

    “我觉得……”

    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发表意见。

    邵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就是这样，就是要这样！

    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互相讨论、推演，真理越辩越明嘛。而且这样一种形式，也会让少年们印象更深，比单纯上课效果要好。

    “现在总结一下。”邵勋说道：“第一条，要远远派出哨探，仔细查探附近有无敌军大队；第二条，派小股人马上左右高地，搜检林木幽深之处，看看有无伏兵，并趁机在两侧山上警戒；第三条，拣选精兵，当先开路，通过险要地段后，择址列阵，刀枪向外，掩护后续人马；第四条，全军披挂整齐，排成战斗队形，快速通过险要路段，确保安全后再卸甲、散阵；第五条……”

    “都记下来吧？”邵勋说完，扭头看向队主余安，问道。

    “都记下来了。”余安运笔如飞，飞快地记下要点——后面还要重新整理、润色、誊抄。

    “吃点食水。”邵勋点了点头，道：“一炷香后，各回各队，开始练射箭。”

    “诺。”少年们大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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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推演

    如果只是培养中下级军官的话，战场上的实用知识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靠他们自己积累经验。

    如果能悟出一些东西，就可更进一步，当方面大将。

    如果在方面大将的位置上还能再进步，悟出新的东西，就可当大都督/元帅之类的顶级军官。

    活到老学到老，并不是一句虚言。

    邵勋很清楚，他教的这些学生兵大部分会止步于中层军官，只有极少数人能脱颖而出，承担方面大将的重任。

    至于大都督、元帅之类，那就要靠运气了。

    但该教的还是会教。

    “今日推演，出此门便不能再提，违者军法处置。”邵勋看着席地而坐的伍长以上学生兵，语气严厉地说道。

    “诺。”众人大声应道。

    “设使司空奉帝北伐——”邵勋开幕就是雷击。

    众人脸色一变，但都没有说话。

    “以洛阳中军两万人为精锐，辅以四方丁男、世兵，坞堡部曲，以降兵为先锋，众至十万以上。”邵勋一边观察着少年们的表情，一边说道。

    说是“推演”，但这推演也太真实了一些，比起之前讲的秦汉以来的战例，更能让人提起兴趣。

    “太弟司马颖大失众望，中外皆怨。而今只能聚起五万兵，以万余中军为精锐。”

    “王师于七八月间大举北上，天子乘舆亲征，百官、诸王随行。”

    “比至河北，众至十余万。”

    说到这里，邵勋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问道：“设若你是司马颖，该如何应对？”

    众人默默思考，一时间没人答话。

    这个场面对他们来说太大了，没接触过，需要考虑的已经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问题了，还有很多战略方面的东西。

    邵勋故意等了许久，让他们有时间思考。

    良久之后，他点了一人，道：“金三，你来作答。”

    “诺。”金三起身，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很快就一脸决绝的模样，说道：“坚壁清野，把野外的粟麦都收了，百姓存粮搜刮干净，牲畜尽数宰杀，然后退守邺城。王师野无所掠，邺城又城高池深，久而久之，王师疲敝，定然退兵。此时便可以养精蓄锐之兵出城追击，或可大胜。”

    此话一出，场中议论纷纷。

    金三也太狠了。这样来一次，自己的损失也很大，即便打赢了战争，好像也失了人心，位置更不稳了，属于两败俱伤之策。

    “此法其实不错。”邵勋先鼓励了一下金三，让他坐下，然后说道：“但司马颖不能这么打。邺府内部，人心各异。他已失了众望，再坚壁清野，怕是大半个幕府都要反了，所以他只要不想死，就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坚壁清野。还有没有谁来答题？”

    “邵师，我来答。”毛二站起身，说道：“司马颖既失人望，或有挽回之法。”

    “继续。”邵勋鼓励道。

    “幕府、官员、将领中，有谁人缘较差，又名声不好的，或可杀之平息众怒。其家财、奴婢分赏诸将佐，再振作一番，刷新吏治，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可挽回部分人心。”毛二说道。

    这是直线型思维。

    失了人望，那就往回找补，不能说错，对大局肯定是有点帮助的，至于有多大效用，那就很难说了。

    “毛二所言，不无道理。”邵勋没有全盘否认他的话，让他坐下后，说道：“若太平年景，司马颖这么做，或有奇效，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来抚平动荡。但箭在弦上之时，这样做可就利弊参半，一言难尽了。此不失为一个方法，但于大局无补。还有谁？”

    “邵师。”王雀儿起身，信心十足地说道：“邵师讲过建春门之战。我闻邺师前军大败之后，诸营皆溃，生怕落在后面，当了别人的替死鬼。如此，或有一法，可解危难。但还有些不明，望邵师解惑。”

    “说。”邵勋很干脆地说道。

    “王师集兵十余万，各来自何处？”

    “禁军两万，司州丁男世兵两三万人，大河南北或还有各路坞堡帅、豪强乃至贼匪之流，不下五万之众。范阳王亦可能征调两三万豫州世兵，奉天子出征。唔，或许还有一些降兵。”

    “如此庞杂之兵，如何指挥？”

    “你说呢？”邵勋笑着反问道。

    “我不知道。”王雀儿惭愧地摇了摇头。

    “我给你补充几点吧。”邵勋说道：“坞堡帅、州县豪强并没有什么忠心，他们或是出于无奈，或想博取出身、官职，故伴驾随征。朝廷没把他们当一回事，只想驱使他们送死罢了。他们也没把朝廷太当回事，只想着打打太平仗，趁机捞点好处，绝对不会死战的。本钱是他们自己的，打光了朝廷可不会对他们有好脸色。”

    “至于贼匪、降兵之流，更不可能死战。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逃跑。”

    王雀儿一听，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当场说道：“既如此，司马颖有一法可破王师。”

    “说。”

    “邵师，我还有一事不明。”王雀儿正打算说出自己的想法，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

    “你事还真多，说吧。今日只是推演，并非真事，你说什么我都能给伱解答。”邵勋开了下玩笑，但不以为意，因为王雀儿想得越多，意味着思维越全面，这不是坏事。

    “大军出征，有前、中、后之分，却不知王师以何人为先锋。”王雀儿问道。

    十几万人，行军时不可能聚集在一处，总有人先走，有人晚走。这些人又来自各方，互不统属，前后拉长至百余里也很寻常。甚至于，有的部队已到邺城，开始交战了，有的才刚从临时驻地出发。

    “以降兵为先锋。”邵勋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司马越会以谁为先锋，只是用了一個时人惯用的套路来做“设定”，毕竟这只是“推演”啊，并非真事。

    “降兵是河北人吧？”

    “是。”

    “那就真的有机会了。”王雀儿眼睛一亮，道：“若是我，就调集主力，迎敌而上，先打垮先锋，这应该不难做到。待前锋军败消息传回去后，中军如何不好说，但那些坞堡帅、豪强、贼匪一定会慌乱，逡巡不进，甚至散布谣言，向后退却。这时候，无需停顿，直扑中军就行。我军方胜，士气高昂。王师新败，定然气沮。坞堡豪强贼匪不战而退，会极大动摇军心，强如洛阳中军，也会疑神疑鬼，觉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们，因为周围友军全在后退。司空若能振臂一呼，令洛阳中军尊奉号令，迎敌死战便罢了，但若做不到……”

    邵勋走到王雀儿身旁，拉着他的手上了前面，赞道：“有点意思了，怎么想到的？”

    “方才我说了。”王雀儿小声道：“建春门之战。”

    “那你如何肯定此战会与建春门一样？”邵勋问道。

    “只是觉得有可能这样。”王雀儿不好意思地说道：“退守邺城，多半死路一条。不如主动迎敌，胜就胜，败就败，如此而已。”

    “你倒是胆大心细，勇猛精进。”邵勋笑道，说完又看了看金三，道：“金三过于狠辣，不把人命当回事，为了打胜仗，无所不用其极。”

    众人低声哄笑。

    金三面红耳赤。

    “金三也不错。”邵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道：“战伐之事，性命攸关。如何取舍，殊为不易，你等今后各自体会。”

    “诺。”众人纷纷应道。

    “今日这场推演——”邵勋拍了拍王雀儿的肩膀，让他回去坐下，随后便道：“你等觉得，谁胜谁败？”

    “王师败。”

    “王师胜。”

    “王师败。”

    “王师败……”

    粗粗一点，觉得王师会败的占一半，三成觉得王师能赢，还有两成觉得王师顿兵坚城之下，无奈撤退，不胜不败。

    总体而言，觉得王师的赢面不大。

    对这个结果，邵勋是满意的。

    马上就是北伐之战了，大伙可以通过战争进程来不断修正自己的看法，强化印象，获得新的感悟。

    这一次，培养的是全局意识，而不是之前的军事常识。

    就他个人而言，也觉得赢面不大。

    诸部互不统属，匆忙召集，从未演练过一天配合，指望他们打胜仗，不如指望邺城内乱。如果这十几万大军中有一部被击败，其他人听闻败报，一哄而散各回各家的可能性很大。

    历史上这类例子不少。

    苻坚淝水之战，几十万大军之中，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与晋军接触，他们败后，其他人本就对苻坚没太多忠心，自然撒丫子跑路了。

    说白了，苻坚从来没真正整合过这些军队——事实上，他更没有真正整合过他的国家，他只做到了表面统一。

    另外还有唐朝九节度使围攻相州之役。

    安史叛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士气低落。结果唐廷不设总指挥，九节度各自为战，一人败了，其他八个就会跑路，根本不会死战。因为他们没有总指挥，不知道谁断后，谁阻击，谁迂回，反正不要相信友军就对了，免得自己当炮灰。

    司马越要想北伐成功，只能临时纠集各路杂七杂八的人马，因为洛阳的兵太少了。

    临时纠集就罢了，关键还互不统属，山头林立，各自独立性很强，你不信任我，我不信任你，都想别人去送死，我来捞好处，这是最要命的。

    如果带着这些人北伐，容错率太低。

    前锋吃一场败仗，正常时候无伤大雅。他们本来就是探路，摸清敌人兵力部署的嘛，败了重整就是，等主力上来再好好打。

    但这时候却可能引起大范围的连锁反应，导致北伐失败。

    大溃退之中，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友军”各怀鬼胎的战争，还是不要参与为妙。

    有那工夫，不如留在洛阳培养学生，整训部伍。

    他绝不能像司马越这样打仗，一定要有一支相对纯洁、如臂使指的部队。

    简而言之，学生军是嫡系，其他人马是杂牌，倚重谁心里要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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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演武

    六月二十日，芒山脚下，军士操练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及至午时，司马越带着幕府僚佐赶到，三千人齐声高呼，让正在酝酿战争的司马越欣然大笑。

    军心可用，军心可用啊！

    糜晃、邵勋、何伦、王秉四人侍立于司马越身侧，神态恭敬。

    司马越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掠过。

    糜晃带兵有方，可委重任。

    何伦任事勤谨，足堪信任。

    王秉不显山不露水，但他经常苦练武艺，也是有上进心的。

    邵勋么，勇将一员，屡屡给自己带来莫大的惊喜。他还记得那天司马颖黑着个脸的模样，哈哈，实在太解气了。

    此四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啊，今后要大用、重用。

    “来人。”司马越突然喊道。

    军谘祭酒戴渊亲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司马越取下覆盖在上面的丝绢，原来是两方印信。

    他先取出一方，看了看后，交到糜晃手上，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东海国中尉了。”

    “谢大王简拔。”糜晃恭敬地接过印信，紧紧握于手中。

    司马越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取过另一方印信，交到邵勋手上，道：“君上月便已被举孝廉，现在中尉司马的任命也下来了，印信收好。”

    “谢大王简拔。”邵勋稳稳接过。

    余光瞄了一眼，上刻：“东海国中尉司马”——具体型制可参照南京出土的“琅琊国中尉司马”印。

    “你现在也算士人了。”司马越心情不错，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方今天下鼎沸，用武之地甚多。若能奋力拼杀，积功至六百石，光宗耀祖等闲事也。”

    “谨遵大王之命。”邵勋回道。

    其实，严格来说他还不是士人。

    像他这种情况，举了孝廉，做了官，如果儿子、孙辈再有人继续做到他这个程度的话，东海老邵家勉强可称得上寒素门第。就这，还得郡中正给你评才算，不评就不是，顶多算豪强。

    这其实也是如今很多地方土豪的困境。

    有的家族明明土地、部曲很多了，超过家业较小的士族，但他们偏偏没有政治地位，没有门第，只能被称为“豪人”，而不是“士人”。

    东汉末年的糜家，就处于这种困境，不然也不会重金赞助刘备，搏一把了。

    而今天下局势崩坏，门第的影响因素渐小，硬实力（土地、人口、钱粮）的影响因素上升，对于广大没有出身的豪强、豪商们来说，倒是個难得的出头机会。

    邵勋依稀记得，后世南北朝时期，很多地方土豪自己当幢主乃至军主，带着部曲为各自的朝廷厮杀，可能就是为了提升家门地位，攫取地方权力吧。

    司马越应该是希望邵勋为了个人前途乃至家世，为他司马家舍命拼杀。

    好，很好，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更愿意看到晋廷崩溃，打破种姓天花板。

    “大王，操演开始了。”从事中郎王承走了过来，禀报道。

    “哦？孤要好好看看。”司马越哈哈一笑，走到高台前部，倚栏眺望。

    王承落后一步，瞟了眼邵勋。

    邵勋目不斜视，似无所觉。

    从事中郎算是高级幕僚，地位比参军还高一些，按六百石官员的标准发俸。

    苟晞就曾是司马乂的从事中郎。

    邵勋感觉王承的目光中情绪很复杂，或许还记得当初吃了好几记老拳的事情？一辈子没受过这种羞辱吧？

    邵勋心底暗笑。

    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司马越老是招降纳叛，有本事就把吃过我儿郎老拳的人都招过来，看我怕不怕。艹！

    ******

    猎猎风中，上下两军三千将士或持步弓，或举长枪，或执刀盾，成列肃立。

    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但这是假象，走起来就乱了，毕竟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才训练了不到五个月。

    邵勋对此颇有印象。

    最开始的时候，除了有过军事经验的外，新人甚至左右都难以分清，不知道挨了他多少鞭子。

    在那会，训练队列时，几乎一迈步就有人要挨打。

    训练一个月后，走二十步会乱。

    训练三个月后，走五十步会乱。

    现在训练了五个月，走五十步不会乱了，但还是需要停下来重新整理对齐。

    “咚咚咚……”鼓声突然间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司马越凭风而立，手搭凉棚。

    糜晃、何伦、王秉、王导、刘洽、戴渊、王承以及新来的庾亮等人站在后面，努力瞪大眼睛，看着斗场。

    何伦部两千人以幢为单位，排成了一个小方阵，居于左。

    王秉部一千人居于右。

    中间隔着两百步。

    此时鼓声响起，两军开始相向而行。

    双方都没有用弓弩，且举着去了枪头的枪杆，先是慢慢踱步，数十步后，随着鼓声节奏一变，他们开始了小步快跑。

    双方的带队军官不断呼喊，鼓舞士气。

    上军一方的效果似乎不怎么好，出身洛阳市人的军士喧哗连连。

    下军将士则齐声高呼，战斗力如何先不谈，这喊杀声确实非常洪亮，显得士气尤高。

    “咚咚咚……”鼓声节奏又一变。

    双方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上军中东海兵在加速前冲，洛阳市人动作迟缓，阵型稍稍有点脱节了。

    下军将士则满脸狰狞，仿佛在看着杀父仇人一般。

    近了，很快近了。

    下军士卒们在军官的命令下，陆续放平长矛。

    在激越的鼓声之中，加快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杀！”

    长矛直刺而去。

    对面的军阵立刻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凹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上军垮了……

    游手好闲的洛阳市人最先被吓破胆，转身就逃。

    东海兵本还想抵抗一二，但很快被带崩，也跟着跑了。

    两千人，就这么溃了。

    菜鸡互啄的战斗，胜负立分。没有任何荡气回肠的反复纠缠，就这么干脆利落。

    朔风劲吹，旌旗飞舞。

    司马越看傻了。

    何伦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王秉神色复杂，暗暗叹息。

    糜晃容光焕发，与有荣焉。

    王导面色阴沉，隐有恼意。

    刘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庾亮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十六岁的少年甚至有些崇拜地看着邵勋。

    千人千面，心思各不相同。

    “嘭！”司马越用力拍了一下案几，也不知道激动还是生气。

    众人都不敢说话，只默默等着。

    “下军一千将士，人赐绢两匹。”半晌后，司马越终于开口了。

    “谢大王赏赐。”王秉上前一步，大声应道。

    “子恢，上军这个样子，能战否？”司马越回过神来后，脸色难看地问道。

    何伦低着头，有些担心，有些恼恨，还有些惶恐，他现在就希望司空不要注意到他。

    “回大王，上军守城尚可……”糜晃只说了半句。

    “野战呢？”司马越追问道，问完也没让糜晃回答，而是狠狠剜了何伦一眼，自己补全了：“野战多半一触即溃。”

    “不——”极度失望之下的司马越甚至开始了脑补：“怕是行军过程中就溃散了。”

    何伦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偏偏什么话都不敢说。

    挨打的时候，就别废话了，那样只会被打得更凶。

    “输给邺兵就罢了，人家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但下军亦有新兵，人数还比你们少，甫一交手就大败，还有什么好说的？孤还能不能带你们上战场？”司马越怒气冲冲地说道。

    “扑通！”何伦直接跪下了，道：“仆无能，请司空责罚。”

    王秉叹了口气。

    他无法描述自己心里的滋味，总觉得有邵勋这个手下，即便给他涨了面子，也完全没有任何快乐可言，纯纯一场噩梦。

    伱打了何伦的脸，又何尝不是打了我的脸？

    “大王，何将军劳苦功高，不宜深责。”

    “大王，何将军忠心无二，此无价也。”

    “大王，何将军……”

    幕僚们纷纷劝解，让司马越怒气稍抑。

    “大王，王国兵成军时间太短了，还需大力整训。”在高级幕僚们纷纷发话后，东阁祭酒庾亮上前说道：“洛阳十分紧要，若无可堪信任之部伍戍守，恐难安稳，前方将士也没心思打仗。王国军大可留守洛阳，护卫世子、王妃以及禁军将士家眷。”

    司马越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掉了。

    是的，洛阳是他现在的老巢，十分紧要。

    一旦有失，妻儿就被别人捉去了，脸往哪搁？尤其是王妃，他都不敢想象裴氏落入张方之手后会怎样。

    还有禁军家属，一旦被张方的人祸害了，正在前方奋战的他们听闻，会不会炸营？

    总之，洛阳一定不能有失，必须遣可堪信任之大将留守。

    目光闪烁一阵后，他看向糜晃。

    越府第一名将，只能是他了。

    其他人，多为新附，他不信任。

    “北伐之前，还得先料理了石超。孤话撂在这里，谁若三心二意，逡巡不进，定斩不饶。”说完，他拉过糜晃，低声道：“子恢，孤任你为‘督洛阳守事’，替孤看好后路。”

    国朝有制，派往各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有各种不同的头衔。

    都督诸军为上，监诸军次之，督诸军为下。

    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下。

    糜晃当“督洛阳守事”，又不持节，是没有权力杀顶撞他的官员、军将的。

    一般而言，都督、监、督皆可称“都督”，因为他们都负责一地的军事。

    但具体之间还是有差别的，即无将军衔（四征镇安平）出任都督者，只能称“督”或“监”。

    都督是地方职务，将军是中央职务，以将军衔出任都督，是中央干预地方的一种手段。

    糜晃的本官太低，连“监洛阳守事”都不够格，只能是“督”了。

    他纯粹就是个弱势都督。

    但糜晃还是很激动，立刻应下了。

    司空把后路交托于我，这是何等的信任，一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正当糜晃自我感动的时候，司马越却叹了口气，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洛阳能守则守，不能守就走，带上王妃、世子，撤回东海。若情势紧急，则弃王妃，保世子即可。”

    “诺。”糜晃心下一颤，应道。

    司空这是担心邺城不能速下，相持日久，洛阳这边顶不住张方啊。

    但我这一走，你在前边不也败了么？

    这个问题不能深想，先干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若得机会，还是众人一起坐下来商量为妙。

    “再有十天半个月，孤就要动手了。”说这话时，司马越的声音很低，神色间也有几分犹豫、挣扎，但最终汇聚成一股狠厉。

    他已经伏低做小那么久，受够了。

    人生短短数十年，却不知道有没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他不想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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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底线思维

    会操结束之后，全军回城。

    教导队三十骑护送着邵勋、糜晃、何伦、王秉以及庾亮五人，落在大部队后面。

    途经城北大夏门时，邵勋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

    西边不远处便是金墉城了。

    此城位于洛阳西北角，整体并未嵌入洛阳城。

    准确来说，金墉三城中只有南城位于洛阳城内，中城、北城则凸出于外。

    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因为在事实上令洛阳北段城墙变成了不规则体，敌军一旦攻大夏门，很容易遭到金墉城守军的侧方向打击，伤亡会变大。

    大夏门外立了几个营寨，驻扎了三四千河北军士。

    这些兵没法回家料理农田，没法和家人团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因此，面对进出洛阳的百姓，往往极尽勒索之能事，以补贴损失——他们认知中的损失。

    不过，在看到全副武装的陈有根等人时，这些人又怂了。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城，别堵着门口。百姓们见了，纷纷大骂，河北军士回骂过去，一时间乱哄哄的，让人啼笑皆非。

    “驻防洛阳五个月，这些人都养废了。”邵勋心中暗哂。

    他多次进出大夏门，几乎是一点点看着这些邺兵“腐烂”下去的。

    本就不是什么精兵，地里拉出来的农夫罢了。粗粗训练一番，更兼打了半年仗，算是有了点军事经验，但在城门内外摆烂了五个月，营中纪律松弛，已不复年初时的紧绷状态。

    就像刚才，己方同袍与百姓、商人争吵，其他人在一旁事不关己，甚至嬉笑连连，这就很有问题了。

    听闻司马颖在设法重建新军，这是正常的。从田里拉壮丁打仗这种事情，越少越好，兴许当下还能混一混，但只会越来越不符合时代要求。

    入城之后，他径直回了自家府邸，糜晃、庾亮也跟来了。

    不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徐朗找了個借口，也上门拜访。

    司马越幕府人员众多，正所谓府内无派，千奇百怪，邵、糜、庾、徐四人就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小团体。

    “方才何伦向我示好问计……”几个人坐下之后，糜晃就开口了。

    教导队士卒熟练地烧水煮茶、生火做饭。

    府中没有仆役，生活琐事全是大头兵们在负责。

    “让他把那些烂兵全打发掉。”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现在招募新人还来得及。洛阳城外溃卒不少，能减少很多训练时间。山林里还有大量贼匪，有信心压住他们的话，贼匪都比市人适合当兵。”

    庾亮瞪大着眼睛，在一旁默默听着。

    徐朗表情十分严肃，更有一种参与大事的激动。

    “我明日就去找他，但这人不一定舍得啊。整训了五个月的市人，真的不堪用吗？”糜晃问道。

    “今日不都看到了吗？”邵勋反问道：“妓馆奴婢、食肆役使、商铺牙人乃至僧道之辈，能打个屁的仗，一冲就垮了。就连守城，怕是都不够格。”

    几人默默无语，气氛有些沉凝。

    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今日司空许我‘督洛阳守事’之职。小郎君，如你所愿了啊。”

    “哦？有多少留守之兵？”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王国军三千人肯定是要留下的。”糜晃说道：“或许还有几千兵，但你别想太多，或是新兵，或不遵我号令。洛阳怎么个守法，你可有方略？”

    邵勋想了想后，说道：“事已至此，当开诚布公。依我之意，洛阳能守则守，不能守的话，就退守金墉城。此城极为坚固，守具完备，有大仓，有粮库，还有多口水井，只要把粮库、仓库填满，是可以长期坚守的。”

    “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糜晃一拍大腿，琢磨了片刻，又道：“金墉城确实可坚守，但需要守多久呢？万一司空败了，我等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那该如何？”邵勋问道：“不战而逃，罪莫大焉。”

    说这句话时，他看了庾亮、徐朗一眼。

    二人都有些不自然，显然不愿意就这么跑了。或者说，他们可以跑，但官没了，前期积累全部作废，需要从头再来——对世家子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战而逃确非上策。”糜晃凝眉苦思，片刻后说道：“司空北伐，若胜，当然一切都好。如果输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数万人马溃回洛阳，张方也怕。我猜测，届时洛阳还是如今这个局面。司空的结局不好说，或许好，或许不好。如果他被司马颖擒杀，洛阳多半要重新推举一个人出来。到了那时候，我等可就得像司马冏、司马乂的幕僚们那样，在主公覆灭后，自寻出路了。”

    糜晃这话说得有点悲观。

    邵勋又忍不住看了庾亮、徐朗一眼，却见二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便放下心来。

    或许，这就是士族的处事方式，打工而已，忠心有，但不多。

    “司空应不至于被擒杀。”邵勋说道：“坚守洛阳是不会错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庾亮忍不住问道。

    邵勋无法回答。

    其实他现在的思路也有些混乱。

    他知道司马越是八王之乱的胜利者，即便北伐失败了，应该也能安然逃回洛阳，东山再起——原时空历史轨迹，应该是这样没错的吧？

    不过他也不敢完全确定。

    万一有蝴蝶效应呢？

    或者，司马越此番北伐，干脆就走了狗屎运，打赢了？

    信（历）息（史）太（不）少（好），难以判断。

    “司空身边备了不下二十匹快马，若这还不能逃走，也太背了吧。”邵勋含糊地回了一句。

    “单骑走免”这个绝技没学到家，最好别出来混……

    庾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在城中的家人，必要时全数搬进金墉城。”邵勋知道自己的话破绽甚多，于是决定转移话题，只见他盯着庾亮，诚恳地说道。

    庾亮大为感动。

    邵郎君的眼神很真挚，仿佛在说，我很关心伱的家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还得预先多存粮食、箭矢、伤药等军资吧？”徐朗孤身一人在洛阳，没有家人牵累，直接问起了核心问题。

    “自然要预先准备。”邵勋看向众人，说道：“不过，这事最好还是由朝廷来办。”

    “行。”糜晃、庾亮二人像下属一样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忘了石超？他手下好几万兵马呢。”徐朗弱弱地问道。

    “没忘他。”邵勋笑了笑，道：“若连石超这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北伐。两万余洛阳中军，以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

    徐朗迟疑地点了点头，显然不是很放心。

    邵勋当然知道，打仗这种事，没有百分百确定赢的。

    司马越若连石超这块绊脚石都扳不倒，那我就——不陪你们玩了，带着学生兵连夜润去东海，当糜家的赘婿。

    嗯，如果来得及，还会带走裴妃和世子。当不了糜家赘婿的话，可以拥裴妃、世子回封地，观望局势。

    如果这也不行——那我就占山为王，让多半已是未亡人的裴妃当压寨夫人，好歹落了个老婆，算是这两三年洛阳生涯的纪念。

    底线思维，邵某人从来不缺少。

    他能预感到，动手的时间愈发临近了，一切都将很快揭晓。

    事实上也差不多。

    数日后，糜晃面容严肃地召集邵勋、何伦、王秉三人，私下宣读了司空的命令。

    七月初六动手，一举覆灭石超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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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突然袭击

    永安元年（304）七月，天热如火，闷热非常。

    东海王司马越突然降低了开会的频率，更有甚者，时不时带着幕僚们出城游山玩水，吟诗作赋。

    京中陆续出现了聚会雅集，多首诗赋为人传诵。再一看作者，嗬，不是洛阳名士，就是越府幕僚。

    留守洛阳的石超听闻，暗自哂笑。

    司马越，也就这点出息了。

    于是，他更放心地住在金谷园。你还别说，大夏天的，山里面住着就是舒服。

    七月初五，洛阳中军、东海王国军又一次出城操演。

    这并不奇怪。在过去几个月内，他们一直定期出城，毕竟城内没那么大的空地给他们会操。

    糜晃、邵勋等人抵达芒山后，正常操练了一天。

    第二日，全军拔营，返回洛阳。

    糜晃已是督洛阳守事。

    按照计划，司隶校尉满奋、禁军将领苗愿的兵皆隶其指挥，前者有三千人，多为新募，后者只有两千，亦为新募，目前正由老退在家的禁军老兵协助整训。

    加上东海军，总计八千众，这就是留守洛阳的全部兵力了。

    邵勋不觉得糜晃真能指挥满奋和苗愿的部队，但事已至此，只能勉力行事了，反正他各种计划都想好了。

    巳时初刻，王国军已近大夏门。

    邵勋在陈有根的协助下，穿戴好了铠甲。

    他看着立在身后的两百三十名盔甲精良的武士，没有说话。

    战争，已经开始了。

    按照司空的部署，诸将各自领兵，突袭石超部。

    其中，大将苟晞领禁军六千，攻金谷园。最好能杀了石超，如果被他跑了，就纵骑追击，不让他回洛阳。

    主将不在，兵众自然心神不属。这时候会谣言四起，都觉得自己被留下来当了炮灰，战意全无。更何况，这些邺兵分守十二座城门，半年来军纪废弛，只以敲诈勒索为能事，堕落得厉害，正适合突袭。

    曾经投靠邺城的王瑚也会“反正归义”。为了保密，王瑚至今尚未对手下八千多将士宣布，只在少数心腹将领间提了一下。

    这就够了。

    突袭展开后，作为前禁军将士，石超留守洛阳的最强武力，即便他们不反戈一击，只作壁上观，什么都不干，都足以让局势产生根本性的逆转。

    东海王国军三千人的任务是攻大夏门。

    昨日出城操练，糜晃下令从全军中拣选精锐勇武之士二百人，披甲执刃，武装到牙齿，统归中尉司马邵勋带领，作为选锋当先突击。

    剩下的两千余人继之，待选锋将敌人打懵之后，鼓噪而进，一举击败敌军——以他们的训练程度而言，和邺兵半斤八两，也就只能干这些了。

    糜晃最开始其实想全军突击，一拥而上的。但邵勋不信任王国军整体的战斗力，坚持要求拣选精锐，充当尖刀，待趟平前路之后，再让主力部队上来打顺风仗。

    精锐大多来自下军，上军的东海世兵中也挑选出了五六十人，总计二百。

    邵勋给他们取了个名字：突将。

    “突将”之名最初来自诸葛亮的《后出师表》：“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

    其实就是军队番号，顾名思义，大概是突阵之军。

    糜晃一听这名字，眼睛都直了。

    邵郎君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邵勋当然没有“我，新时代风投对象，速速打钱”之类的想法，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不假思索地借用罢了。

    昨天二百突将及三十名教导队士卒做了多次演练，这会已经磨光刀枪剑戟，上好了弓弦，全员披甲，临行前还各喝了一碗酒，确保突阵时勇气倍增——确保冲锋时已经上头。

    “今日突阵，有死而已。”邵勋披好精甲后，转身看着众人，道：“还是老规矩，军士逃，伍长斩之；伍长逃，什长斩之；什长逃，队主斩之；队主逃，我亲斩之。我若逃，诸君立斩我首级。”

    “诺！”众人压抑着嗓门，齐声道。

    此处离大夏门不超过二十步，守门军士正不耐烦地催促他们赶紧入城。

    邵勋残忍地看了他们一眼。

    该死的感觉又来了，重剑跃跃欲试，就想痛饮鲜血。

    天生的杀胚快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了，不能在女人身上发泄，就用杀戮来缓解吧。

    我就是天生的恐虐变态啊！

    “突将何在？”邵勋当先而立，高举重剑，大喝道。

    “突将在此！”二百余人齐齐抽出兵刃，大声应和。

    这仿佛是突袭信号，陈有根带着三十人上前几步，弩矢连发。

    李重亦带着四十余名弓手，分布两侧，拈弓搭箭。

    猝不及防之下，还等着勒索百姓、客商的邺兵成片倒下，惨叫连连。

    “杀！”二百多人汹涌而上，直冲大夏门。

    陈有根带着教导队弃了弩机，手持重剑，直接杀进了城门洞内。

    邵勋则带着二百突将向右直冲，来到一处长满青苔、挂满了衣服晾晒的营寨前。

    营寨吊桥放着，壕门前就三五個兵士，正躲在阴凉处歇息。待看到大队甲士顺着吊桥冲入大营时，当场傻了。

    没人理会他们，只要他们别主动找死。

    邵勋身披金甲，一马当先，直接横身撞进了十几名正在巡逻的邺兵之中，挥舞重剑，连连劈斩。

    血雨纷飞之中，手臂、头颅、大腿掉落满地。

    他就如同一台人形兵器，仗着天子御赐铠甲的超卓防护，重剑大开大合，贴身靠近那些长矛手后，几无一合之敌。

    突将们看得大为振奋，长枪、大斧、手戟、环首刀连下，跟在邵勋身后，将一队又一队齐整的敌兵杀散。

    各个营房中陆续有人涌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遭到了李重所领弓手的袭击。

    箭矢破空而至，轻而易举地射入没有甲胄防护的身体，制造着一声又一声惨叫。

    出身洛阳中军的李重是会打仗的，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反复逡巡，看到哪处人多就往哪里射。

    刚出营房？射！让你小子一时间不敢出门。

    乱跑乱撞？射！把他们往另外一个方向驱赶，别几队人汇合一处，有了反抗的勇气。

    有人试图击鼓聚兵？射！

    有人大声招呼散卒向他靠拢？射！

    这样一个头脑清醒，有战场阅读能力的部下，实在太难得了。

    他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与同袍配合。

    但敌军确实多，他们只有四十余弓手，除一开始占据先机，制造了大量杀伤外，很快就被人发现。

    甚至有敌军弓手还击，让己方产生了少许伤亡。

    “突将何在？”邵勋挥剑斩断一名军校的头颅后，登上了一辆辎重车，大吼道。

    他的金甲在阳光下十分耀眼，很容易就被人看到了。

    “突将在此！”儿郎们轻易捕捉到了邵司马的身影，纷纷回应，然后向他所在方向靠近，将有些散乱的阵型重新汇聚起来。

    “杀！”邵勋冲下车辆，长剑所指之处，便是攻杀的方向。

    穿金甲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么骚包的装备，在战场上很容易成为箭矢磁铁，但也很容易让己方士兵看到，可谓有利有弊。

    方才登上马车的一瞬间，便有数支长箭袭来。

    他避开一支，劈飞一支，还有一支直接插在了甲胄上。

    入肉不深，仅仅只是皮肉伤，但很疼，气得他直朝敌方弓手所在地冲去。

    “死吧！”金甲硬扛，重剑劈斩，他跃身冲进了敌军长矛手的人丛之中。

    “噗！噗！”左劈右杀之下，两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长矛手纷纷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发挥长矛的优势。

    但你被长剑手近身了，还想逃跑？

    “噗！”重剑斩在一名军校脖颈之上，横着一拉之时，仿佛能听到剑刃切割骨肉的声音。

    “啊！”军校的身体软倒在地，一时还未死，双手下意识捂住伤口，不让鲜血喷溅而出，但越捂血越多……

    “嗖！”又一箭射来，插在邵勋肩膀之上。

    艹你大爷！

    邵勋勃然大怒，挥剑斩杀一人后，提着重剑就追了过去。

    弓手有些惊慌，想要射箭，似乎又有点来不及。那个金甲武士实在太凶了，跟个血人一般，杀到哪里，哪里残肢断臂乱飞。

    这么犹豫了片刻，二度拈弓搭箭的时间就真的不够了，于是他转身就跑。

    “敢跑？”邵勋直追而去。

    一名敌兵下意识挥舞环首刀，砍在金甲之上。

    邵勋一脚踹开他，继续追击。

    又一名长矛手挺身而出，似乎想保护弓手。

    邵勋避开戳刺，挥剑斜斩，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连甲都没有，就敢来挡我？

    “哒哒……”军靴踩在血水之中，一步步逼近弓手。

    此人还在逃，根本不敢回首。

    “嘭！”又一人挡在路上，邵勋直接把他撞开。

    弓手已逃到角落，无处可走，只能绝望地转过身来。

    “死吧！”邵勋满脸狞笑，重剑劈斩而下。

    弓手侧身躲避，却被斩中了手臂，齐肘而断。

    “啊！”他凄厉惨叫着。

    “还能射箭么？”邵勋哈哈大笑，将此人射在他身上的箭矢拔下，用力插进了弓手大张着的嘴巴。

    惨叫声戛然而止。

    时间似乎微微凝滞了那么一下。

    即便是在混乱血腥的战场之上，如此凶悍绝伦的杀人手法，也让很多人失魂落魄。

    就射了他一箭而已，结果就被追到角落虐杀而死。

    要不要避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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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新兵

    “突将何在？”杀完弓手之后，邵勋持剑大吼道。

    “突将在此！”一个又一个甲士向他汇聚而去，声音从没如此响亮齐整过。

    “杀贼！”邵勋蹂身冲进了几名傻呆呆的敌兵之中，继续制造血雨腥风。

    “杀贼！”突将们奋勇直上，人人争先，情绪完全被带动起来了。

    金甲武士所到之处，敌军纷纷走避，不堪一击。

    偶有想要抵抗之人，在看到金甲武士身后那些士气爆棚、满脸狰狞的突将时，也会失去勇气，转身而走。

    突将们就像一柄铁锤，砸到哪里，哪里的敌人就四散而开，再也不成阵势。

    整个营寨，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整個被突袭打懵了。

    有敌军将领大声呼喊，匆匆聚拢了数百人，准备上去抵挡一番。

    他已经看清楚，来犯之敌并不多，区区一两百人罢了，纵然个个勇武，士气高昂，但战了这么久，刀卷刃了，甲破损了，气力应该也消耗了不少。只要能抵挡片刻，回过神来的己方士兵就会越聚越多，进而将他们限制住，不令其四处乱冲乱杀。

    到了那时候，磨也把他们磨死了。

    想法很好，但不现实。

    “杀！”营门外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吼声，何伦、王秉等人带着主力部队冲了进来。

    敌兵刚刚鼓起的勇气很快消散殆尽。

    “跑啊！”

    “败了败了！”

    “往东面突围！”

    “带我走，我的腿受伤了。”

    “饶命，我降了。”

    溃败是一瞬间的，没有一个邺兵还想留下来战斗。人人争先恐后，生怕被自己人扔下来断后，营门处甚至挤成一团，一如当初明堂内那个堆满尸体的西门。

    而这番混乱，不出意外给王国军抓住了，他们好整以暇地排着阵列，长枪捅刺、步弓连发，轻松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胜负之势，显而易见。

    “挺枪，刺！”王雀儿稚嫩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杀！”长枪接连不断捅出，鲜血飞溅，惨叫不断。

    “挺枪，刺！”王雀儿的声音继续响起。

    “杀！”王国军下军第七队五十名洛阳苦力二度捅出长枪，再度杀伤了一大片邺兵。

    仔细观察他们面容的话，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这五十名训练不过半年的新兵大部分都很紧张。

    有人嘴里大吼着“杀”，但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捅出去的枪稍显绵软。

    有人大张着嘴巴，却喊不出任何声音，双手紧紧捏着枪杆，指关节发白，几乎攥出水来。

    有人动作僵硬，全靠平时棍棒教育下养成的肌肉记忆，机械地捅出长枪。

    有人被敌人的鲜血溅了满头满脸，吓得大喊大叫，长枪胡乱地往前刺着。

    好在敌人已处于崩溃状态。

    不然的话，这帮人怕是要闹笑话，被人反杀也不是不可能。

    “挺枪，刺！”王雀儿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本身又很要强，此刻口令声不断，枪出如龙，竟然没受多少影响。

    “杀！”洛阳苦力们捅出长枪，捅完之后立刻收枪，在没得到下一次命令前，他们就端着长枪小步前进。

    “挺枪，刺！”口令声再度响起。

    “杀！”吼声如雷，拥挤在门口的邺兵大面积倒地。

    “沙沙……”军靴跨过尸体，踩过血泊，继续前进。

    “挺枪，刺！”

    如此周而复始。

    新兵们渐渐渡过了最初的紧张，肾上腺素飙升后，躯体僵硬的情况大大缓解，杀人的效率急速提升。

    落在后面的邺兵很快被屠戮一空。

    其他人扔了衣甲、器械，亡命狂奔，只为了能跑得更快。

    三千多人，从被突袭开始，到彻底崩溃结束，也不过就小半个时辰罢了。

    王国军象征性追击了一番，收获了百十个倒霉蛋的人头后，便收兵回营，打扫战场。

    他们没有骑兵，追不上的。

    逃跑的人可以把一切碍事的东西都扔掉，你不行。

    逃跑的人可以不管阵型，怎么快怎么跑，你不行，你追着追着还得停下来整队。

    追击残敌，扩大战果这事，还得靠骑兵啊。

    ******

    “司马！”战斗结束之后，浑身浴血的陈有根从城门洞回来复命：“战殁了五个弟兄，伤了十来个。贼众尽被斩杀，我把头都割下来了。”

    “伤得可重？”邵勋坐在一辆车上，吴前正在给他裹伤。

    “有一两个怕是不成了，其他人将养一阵子，还能回来。”陈有根回道。

    “还好。”邵勋舒了一口气。

    伤愈归队的老兵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教导队又都是技艺比较出众的勇士，平时充当的是邵勋亲兵的角色，死一个都很肉疼。

    “邵师，本队战死两人，伤七人。”王雀儿也走了过来，禀报道。

    “死的是什么人？”邵勋问道。

    “新兵。”

    “还好。”邵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大胜之役也会死人，这是难以避免的。只要死的不是学生兵就好，洛阳苦力要多少有多少。

    “你们队打得怎么样？给我说实话，不要掩饰，也不要大言。”邵勋又道。

    王雀儿想了一下，道：“一开始非常紧张，有人甚至忘了挺枪刺杀的动作，有人浑身颤抖，使不出什么力气，枪刺得绵软无力。还有人恐惧到极点，就不听号令，乱扎枪。但刺过几轮后，情况有所改观，到了后面，顺畅许多了。”

    “你们运气不错。”邵勋说了句非常奇怪的话。

    陈有根咧嘴一笑，道：“命好啊。第一次上战场，打的就是这种顺风仗。”

    王雀儿没有反驳。

    如果今天是一场双方都准备充足的野战，别的队不好说，他手下这五十人估计会伤亡惨重。

    没别的原因。新兵太紧张了，有人脑袋嗡嗡地听不清口令，看不见旗号。

    有人不会合理分配体力，打着打着就没力气了。

    甚至还有人闭着眼睛乱刺，让人很是无语。

    这般表现，只能一声长叹。

    还好，这些兵比较老实、听话。训练时能吃苦，被棍棒揍了也没怨言。回去好好总结，做针对性训练就行了。

    上过一次战场，见过血之后，新兵们也会从心理层面产生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下次再与人厮杀，情况就会好很多。

    总之，新兵都要经历这一遭的。适应越快，越容易活下来。

    等到这些新兵都能以相对平和的心态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尽可能发挥出平时训练中的水准时，他们就成为老兵了。

    如果他们经历的战阵再多一些，经验丰富一些，打的胜仗多一些，培养出必胜的傲气来，那他们就可称劲旅。

    到了这个时候，这支部队就成气候了，不会轻易被人击败。

    从无到有，手搓一支劲旅出来，非常不容易。可一旦成功，同样非常有成就感。

    而且忠诚度会非常高，因为你是这支部队的缔造者，在士兵们还是菜鸟的时候就全程参与，一步步带他们走上巅峰，与他们有着太多的共同记忆，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威望。

    伱就是他们的神，是父亲一般的人物。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没人敢反对你。

    如果你死了，子孙兴许还能受点余泽。至于能不能压住那帮骄兵悍将，就看子孙的本事了，反正像你一样对他们如臂使指是很难的了，这是独属于缔造者的“最高权限”。

    “带我去见见他们。”邵勋拍开了吴前的手，胡乱裹了一下伤口，在王雀儿的陪同下，来到第七队士兵身前。

    他们正在搬运尸体，听到口令时，立刻原地站立。

    这是条件反射了，训练场无数次棍棒、皮鞭打出来的结果。

    邵勋看着一名身上染有鲜血的士兵，问道：“杀过人了？”

    这人看起来有点木讷傻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问你话呢！”陈有根拿刀鞘打了他一下。

    此人立刻反应了过来，大声道：“杀了一人。”

    “感觉如何？”邵勋问道。

    “好像……不难。”此人艰难地回答。

    众人都笑了，这是什么话！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杀人的时候紧张吗？”

    此人竟然真的仔细回忆了一下，半晌后才说道：“忘了。”

    众人再度哄笑。

    邵勋又拉过他身旁一人，问道：“第一次上厮杀，怕吗？”

    这人犹豫了半天，最后才道：“一开始想尿尿，心里想挺枪刺杀，但喘不过气来，手脚还不听使唤，怎么都刺不出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个贼人脚底一滑，撞在我枪头上，死了。我突然间就能喘气了，后来又杀一人。”

    这次没人笑他。

    他能杀两人，你行吗？

    谁都是从新兵走过来的，他的表现其实很不错了。毕竟，没几个人像邵司马那么变——那么天生勇猛。

    邵勋随后又重点询问了第七队的十余名学生兵军官，了解他们的状态后，才放下了心来。

    第七队十六名伍长以上军官全是学生兵，士兵则全是相对愚昧，不通人情世故的集市苦力，这是自己掌握程度最深的部队。

    这次战斗结束之后，或许可以尝试组建第二乃至第三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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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信号

    粗略的战斗结果很快就统计出来了。

    此番趁敌不备，突下杀手，取得了辉煌的大胜，计斩首一千二百余级，俘八百余人，其余贼众溃散——他们的下场好不到哪去，洛阳周边还好，再往远走一点，坞堡帅、庄园主们会把他们统统抓走，成为庄园奴隶群体中的一员，能够回到河北的不多。

    糜晃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甫一见到邵勋就大笑：“我料此战必胜，但没想到胜得如此干脆利落。邵君左突右冲，杀伤甚众，功居第一。”

    邵勋谦虚地笑了笑，道：“以有心算无备罢了。贼众又不是什么精兵，有此结果，寻常事也。”

    “可没小郎君说得那么简单。”糜晃感慨了一声，道：“我方才询问了众突将，得知小郎君身先士卒，所向辟易，杀得敌军狼狈而走。若换一个人来，或许也能赢，但绝不可能赢得这般干脆利落。有功便是有功，我定会向司空禀报。”

    邵勋又笑了笑，没说什么。

    禀报有何用？撑死了钱帛赏赐罢了，这个时候也腾不出官位给他。更何况他太年轻，升官太快，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叽叽歪歪——他又不是司马氏宗王或世家大族子弟，二十多岁就可统领大军。

    糜晃说到这里的时候，何伦、王秉联袂而至。

    王秉还没说什么，但何伦是真的服了，只听他道：“二百选锋破入营中，将三千贼众搅得天翻地覆。待我领大军赶至，就只有收拾残局了。这一仗，打得让人服气。”

    何伦是上军将军，他都说话了，王秉也只能附和了两句：“骁勇悍捷之处，当世难寻，我也服了。”

    花花轿子众人抬。

    邵勋这般勇猛，他们亦能跟着分润些许好处，毕竟三千王国军是一個整体嘛。

    于是乎，一个接一个军官过来拜会，说几句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话。

    邵勋当然不会全信。

    何伦、王秉心情激荡之下，固然会说些溢美之词。但涉及到具体的利益之争时，又会冷静下来，该怎样还是会怎样。

    人啊，要分得清真话和假话——呃，还有半真半假的话，或者纠结犹豫之下可真可假的话。

    杨宝是走在最后一个的，待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之后，他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低声道：“司马，突将们对你赞不绝口，甚至顶礼膜拜，都说以后还要跟着你，不想回原本的幢队了。”

    “就这事？”邵勋拿起牛皮水囊，喝了一口水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杨宝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出了他的真实来意：“司马，这些人如此勇猛善战，又都佩服你。不如请中尉出面，提拔他们为伍长、什长，编入上军，把何伦的人顶掉。他招的那些洛阳市人，方才交兵之时，犹豫胆怯，在看到我方即将大胜之时，方才出了把子力气。他们的带队军官，本就不行，合该被人顶掉。”

    邵勋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道：“你的忠心我知晓了，但这会还不能做。”

    “为何？”

    “大战在即。有些事，当徐徐图之，急不得。”

    “诺。”杨宝失落地点了点头。

    调到前幢已经半年了，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来汇报，非常勤谨。但过了两三个月后，他来的频率就渐渐少了，显然有所动摇。

    但在看到高翊都被制得服服帖帖之后，他再度转变立场，又三天两头巴巴地跑来汇报。

    这个滑头，没治了！

    “下去吧，和高翊说一声，集结部伍，咱们入城。”邵勋将牛皮水囊递给吴前，道。

    “诺。”杨宝乖巧地应道。

    杨宝走后，吴前忍不住问道：“司马，为何入城？”

    “此间战事已毕，贼众不敢再回来了。方才听中尉所言，广莫门那边的贼众亦已溃灭，城北无事，不入城何待？我自与中尉分说去，你带人收拾东西。”邵勋吩咐道。

    “诺。”

    洛阳北侧就只有两门，西曰大夏门，东曰广莫门。

    两门数千邺兵溃散，这边的战事确实结束了，只需留少许人马守门，大队自可进城。

    ******

    平整的大夏门内御道上，数千名军士排成整齐的队列开进了城内。

    十二座城门处杀声震天，兵刃交击声、箭矢破空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早就让全城士民惶恐不安了。

    高门大族自有从家乡带过来的护院部曲。

    他们拿着军中制式武器，铠甲、弓弩、刀枪齐备——鬼知道从哪来的。

    听到军队脚步声时，护院们立刻紧张了起来。

    家族中的年轻子弟登上墙头，仔细瞭望。

    年纪大一点的则在后面组织僮仆，给他们发放简陋的武器，基本是有什么用什么，木棍、柴刀都上了。且不止男仆，有些健妇也拿着木棍，一脸紧张之色。

    正所谓久病成良医，洛阳被祸害这么多次了，若再不提高自家府邸的防卫水平，那就真的傻了——不说对付乱兵，现在的盗匪也越来越嚣张，成群结队的趋势愈发明显，你总得应付吧？

    高门大族之外，还有进京的商人。

    可不能小看他们。

    在这个时节穿州过县做买卖，没点本事是活不下来的。

    石崇那厮开了抢劫商旅的恶劣先河，全天下的商人们总会有点触动。

    宗族子弟、乡党旧识中身强体壮的尽数招募过来，没事时就练练庄稼把式，免得遇到贼匪连抵抗之力都没有。

    因此而增加的成本，自然摊到货物价格里面了。没办法，乱世就这个样子，大家凑合着吧，都忍忍。

    东海王国军的进城，让商人护卫大为紧张。有人甚至从车底摸出了严禁流入民间的强弩，死死盯着路口，暗暗乞求不要有不识相的大头兵过来。

    至于普通百姓，就只能紧闭房门，瑟瑟发抖了。不过也有勇气十足的几家人约定互保，总体而言不多。

    “东海国兵，大破邺贼。”

    “各安生业，休要乱走。”

    “喧哗作乱，格杀勿论。”

    十几名大嗓门的军士排在最前面，用长枪挑着砍下来的邺兵将校头颅，一边走，一边呼喊。

    御道上偶有蒙面少年出没，撞到他们手上时，直接长枪戳刺，杀了个干干净净。

    每逢大战，局势混乱之时，“恶少年”就会成群结队出没，或盗或抢，甚至还有放火杀人的，着实是一大祸害——蒙面的原因是怕被熟人认出，或抢了熟人社死。

    王国军的呼喊起到了奇异的作用。

    他们一不抢劫，二不杀人，只排着整齐的纵队前进，偶尔遇到盗匪恶少年，或是昏了头溃进城内的河北乱兵，还刀枪齐下将其诛灭，纯粹是在安定秩序。

    人们心中紧绷的弦渐渐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人低声欢呼——可能是被邺兵勒索烦了的人。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东海王国军的名声开始了进一步的传播。

    洛阳百姓们陆陆续续知道，除了中军外，洛阳城内还有这么一支颇具战斗力且军纪良好的部队。

    将来如果洛阳再面临战争威胁，或许可以依仗他们——名声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就是能发挥极大的作用，甚至是关键作用。

    邵勋则仔细观察着士兵们脸上的表情。

    他看到了许多骄傲的面孔，尤其是当部分百姓发出欢呼声时，士兵们更加昂首挺胸了，原本有些敷衍的队列也变得更加整齐。

    人是需要肯定的。

    打了胜仗的人，尤其需要肯定，这有助于提高自信心。

    自信心强时，能发挥出较高的水平。

    没自信时，平时训练的水平都很难打出来。

    一支强大的军队，需要科学、系统、艰苦的训练，也需要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心。

    他们现在还差得有点远，但邵勋已经在有意识培养了。

    特别是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学生兵，更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来“喂养”，直到喂出一支能打胜仗的强大军队。

    司空府很快到了，这里已经加强了戒备。

    司空“新宠”、禁军大将苟晞派了五百精兵于此守卫，将周围占了个满满当当。

    东海王国军没有停留。

    一部分人径入军营，另外一部人则在街道口布防，警戒残敌。

    虽然可能不需要他们这么做，但姿态还是要摆出来的。

    同时，这也是邵勋隔空发出的信号。

    ******

    司马越已经进了宫城。

    他本以为这里是最难打的，因为宫城着实坚固。没想到，当诸门杀声四起，又久久等不到石超的命令时，守兵竟然投降了。

    饶是一直在苦修内功气度，司马越还是忍不住破防了，喜形于色道：“诸兵降我，此天意也，速速进宫护卫天子。”

    “诺。”禁军将领成辅应了一下，挥手令军士们经端门入城，并收缴降兵的武器。

    收拾了一番仪容后，司马越坐上了牛车，在众幕僚及随从数百人的护卫下，顶盔掼甲，持械而入。

    天子已被大臣簇拥着来到了太极殿外，一见司马越，便道：“城内厮杀不休，司空为之？”

    “陛下。”司马越先行完礼，这才道：“太弟颖前番举兵攻洛阳，生灵涂炭，祸乱朝纲，中外怨怒。今次又于邺城横征暴敛，大造府第，严刑峻法，任用私人。臣为司空，有翼赞朝政、匡扶社稷之责，实不忍坐视先王功业毁于一旦。故四方延揽忠贞之士，断然起兵，讨伐不臣。”

    司马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智商就那样。虽然臣子们一会品评这个宗王，一会又提及另外一个宗王，说得天花乱坠，但在他眼里，这些个宗王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么？

    伱打我，我打你，杀来杀去，一度没人舂米，又一度喝水都困难。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还要打？

    前几天，听说宫里有物件被盗，侍卫说是因为洛阳兵力不足，以至贼匪横行。

    他信了。

    但又引出另一个问题，再打下去，兵是不是越打越少，盗贼越来越嚣张？

    这就没人能回答了。

    “陛下。”见天子愣在那里，尚书左仆射王衍提醒道：“司空戢乱反正，有功当赏。”

    “加何为贵？”到底有过好几次被胁迫的经历了，司马衷瞥了眼司马越身后的兵士，问道。

    “不如加大都督，统御中外。”王衍说道。

    “中书舍人何在，快拟诏书。”司马衷立刻喊道。

    王衍笑眯眯地看了司马越一眼。

    司马越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衍这货，从来不以经国为念，只思自全之计。

    当年太子被贾后诬陷获罪，他不思力争保全，反倒千方百计让太子与他女儿离婚。

    拿到太子手书之后，又不对外出示，而是藏了起来，观望风色，寄希望于太子能渡过险关，那样他女儿就还是太子妃。

    这就是个反复小人，司马越深知其秉性，但如今却还要与他合作。

    诏书很快写好了。

    司马越恭敬接过，扫了一眼后，便将诏书交给成辅，令其至诸门宣读。如果还有邺兵在顽抗，有此诏书，当能瓦解一部分军心，尽快结束战事。

    入宫城之前，他就已经收到消息，大夏、广莫二门皆克，俘斩四千余。

    方才又有人来报，西明门、东阳门、建春门陆续攻克，杀敌万余。

    再听听其他诸门的喊杀声，似乎渐渐低落了下去，也近尾声了。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突袭，一举瓦解了司马颖钳制洛阳的力量。

    等到攻克金谷园，擒杀石超，就彻底尘埃落定了。

    值此志得意满之际，司马越只想仰天长啸，痛快地发泄一番。

    首战得胜，壮哉！

    站在司马越身后的王导把目光投向了兄长，一触即收。

    大鸿胪王敦亦在。

    他看向王导，神秘地一笑。

    王导懂他的意思。

    如果北伐邺城获胜，他参军事立下点功劳，再有兄长王夷甫从旁相助，徐州就不远了。

    同时又有些惭愧。

    他终究无法靠自己的本事来谋得州郡之位，终究还是要靠家里帮衬。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连陆机都不如。

    人家也靠家世，但先任平原内史，再统领二十多万大军，仕途走得比他强太多了。

    再加上幕府内新来的王承等人自恃门第，对他指手画脚，这些加起来，很容易就让他产生挫败感，同时也有所领悟：人不能自高自大，天下英才何其多也。

    这就是前阵子听闻堂兄点评陶侃时感觉刺耳的原因。

    多历事，才能打磨自己的品性。

    多做事，才能锤炼自己的能力。

    若还执迷不悟，二十年后他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一丝改变。

    人，终究要不断成长，不断进步。出仕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可谓弥足珍贵，比在家里瞎混十年都要强。

    夕阳渐渐洒落，诸门的喊杀声愈发稀落。

    洛阳，再一次回到了“众正”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王导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胜利的边缘。

    但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幻觉？曾经信心无比充足的王导，在这一刻却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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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交代（给盟主黑云白雨加更）

    对石超所部的攻杀当晚就结束了。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石超本人遁逃了，从者不过数十骑，十分狼狈。

    分兵十二处的邺兵损失惨重，整体被俘斩一半以上，余众尽皆溃散。至于能不能回河北，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司马越第二天宣布赏格，参加行动的士兵人赐绢两匹——好家伙，让本就不太丰盈的府库愈发雪上加霜。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年头的士兵，即便当的是吃粮的募兵，也没几个钱。

    历史上第一次开启大规模募兵时代的唐朝，一名普通士兵每年的衣赐、粮赐、钱赐折合成钱，大概二十多贯的样子。

    这还不算军中定期比武的赏赐，以及上级一高兴发下的额外加赏，几乎就是一人当兵，全家吃好的状态。

    西晋的募兵，多集中于洛阳中军，日常领到的钱粮能有唐朝几分之一就不错了。

    所以，两匹绢的效用是很强的，至少把士气给提起来了。

    与洛阳中军相比，王国军将士们还得到了水果赏赐。

    已经成功升级为宾客头子的唐剑带着庄客们，在庄园内采摘了数千枚各色果子，送至军中。

    量不多，人手一枚罢了，意思意思。

    军士们对此很开心。

    邵司马如此勇猛，冲杀时锐不可当，千军辟易，私下里又这般平易近人，跟着他准没错。

    邵勋没太多精力关注士兵们怎么想，因为他此时已至金墉城，四下打量着这座坚固的要塞。

    “为何如此空荡？”他不解地问道。

    跟在他身后的是幕府东阁祭酒庾亮，闻言笑道：“幸好来之前做了点功课。张方抓司马乂那次，人就没了大半。司马，你不会以为西兵就只抓个司马乂，不会顺手掳走其他人吧？”

    邵勋哑然失笑，确实不可能。

    张方“清空”金墉城后，被废的羊献容短暂地住了进来。就在昨日，她又被册封为皇后，搬回了皇宫，这边就空了下来。

    邵勋对庾亮的表现也感到欣慰，至少他会提前做功课了，算是有心人。

    没有谁一开始就厉害。

    周处在乡下当街溜子时，与南山猛虎、长桥下蛟并称“三害”。后来他搏杀猛虎，一去不回。老乡们以为他和老虎同归于尽了，纷纷庆贺。当周处回来时，就遇到这个尴尬的社死场面，幡然醒悟，原来我在乡亲们心中是这個形象啊？

    心神受到冲击的他去找陆云，询问自己年纪大了，再改邪归正还来得及么？陆云以“古人贵朝闻夕改”来劝他，“处遂励志好学”，浪子回头。

    再早一点，“刮目相看”之前的吕蒙，和之后的他，也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邵勋没有名人集邮情结的主要原因。

    你以为他是史书上那种安邦定国的人，但他可能还没成熟，还没学到那么多东西，你一见到，交谈几句，大失所望，你觉得史书错了，其实是你刻舟求剑了，认为这个人二十岁时就有四五十岁时的本事，这不扯淡么？

    “这城可作为长期坚守之所。”邵勋仔仔细细观察着城墙、守具、仓库、水井、馆舍，最后说道。

    庾亮还是有点不放心，欲言又止。

    邵勋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其实也有些担心，历史已经被改变了，还沿着历史脉络走，可能是要吃亏的。

    但大的历史脉络应该还没变吧？被改变的只是小细节。

    像司马越北伐邺城之事，就难以更改，他的决心已经十分坚定了，哪怕和历史上出师时间不一样，但终究会出师，只是早晚区别罢了。

    那么，结局呢？

    现在还能坚信司马越是八王之乱胜利者这个“历史”是仍然正确的吗？

    或许吧。他应该还无法改变如此深远的东西。

    他一遍又一遍地分析，到最后只是抚住了刀柄。

    历史会慢慢变得不可靠，唯有手中的刀永远可靠。

    “你既留守洛阳，便向糜都督讨个差事，帮我招募兵士吧。”看完了金墉城，邵勋拉过庾亮，说道：“吴前和伱一起，他知道怎么选人，有他相助，不难的。”

    “好。”庾亮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邵勋照顾他面子。终究还是吴前负责招兵，他只是跟着学习，增长点见闻、阅历罢了。

    “走吧。”邵勋最后看了一眼金墉城，便转过身去，道：“大战在即，胜还好，若败了，届时敌我难辨，你就不要去曹军司那里了，尽量跟着我。”

    “好。”曾经颇有些傲气的庾亮几乎下意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邵勋身后，渐渐远去。

    ******

    七月初八，已经是局势大定后的第三天了。

    这一天午后，王国军四人组来到司空府，等待召见。

    与以往一齐召见不同，这次是分头入内。

    邵勋默默观察。

    糜晃出来时无悲无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何伦、王秉出来时面有喜色，好像司马越给他们许诺了什么一样。

    邵勋深吸一口气，举步入内。

    “参见司空。”见礼完毕后，邵勋愣了一下，发现稍远处还坐着王妃、世子，于是他又行礼：“参见王妃（世子）。”

    “坐下。”司马越和颜悦色地说道。

    “诺。”邵勋跪坐而下，看着司马越。

    他头一次见到自家主公如此客气。

    这种客气，一般而言需要底下人拿命来还。

    就像他关爱士卒一样，其实也期待着他们将来在战场上勠力死战。

    这该死的上位者的温情啊。

    “孤亦知许多营伍不堪战。”司马越看着正襟危坐的邵勋，笑道：“今日见得洛阳县兵，竟有着中衣、木履而持长矛者，形同儿戏。你为中尉司马，常年整训下军，孤看着比上军威武许多。何伦那边，孤已经说过了，从明日起，上军也由你来整训。”

    “诺。”邵勋沉声应道。

    司马越的意思是，上军的练兵权归邵勋，统兵权当然还是归何伦——至于调兵权，那是中尉的权力。

    不知不觉间，他在王国军内的影响力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邵勋此时关注的重点却不是这件事情。

    他微微低着头，眼角余光偷偷注意了一次裴妃。

    裴妃没动静，坐在那里仿佛雕塑一般。

    “孤还知道，以你的才具，当一军将军都绰绰有余了。”司马越继续说道：“大夏门之战，你身先士卒，被两创，杀敌无算，可谓居功至伟，这些孤都知道。放心，待到北伐功成，孤会大肆拔擢旧人，将军之职早晚是你的。”

    “仆诚惶诚恐，敢不为大王死战！”邵勋拜倒于地，大声道。

    王妃那边总算有了点动静。

    世子年幼，沉不住气，听到身被两创时，更是低低地惊讶了一声。

    “洛阳之事，听糜子恢的，孤已向其面授机宜。”司马越摆了摆手，示意妻儿安静，目光只盯着邵勋，在说到“面授机宜”时，更是加重了语气。

    “诺。”邵勋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事，但此时也只能先应下，待回去后再问。

    房间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就在邵勋以为司马越要令他退下时，却突然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你觉得洛阳能守住么？”

    邵勋心下暗叹，没把握守住，你又何苦打这仗？嘴上却说道：“只要众军勠力同心，守住不难。”

    “好。”司马越明显有些高兴，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如果守不住，你待如何？”

    “仆带着王妃、世子突围而出，东奔徐州。”

    司马越放心了。

    若说帐下还有谁能带着他的妻儿突围而走的话，只能是眼前这人了。

    可惜的是，他太年轻了，家世又不好，升官太快，自己压不住幕府反对的声音。

    一堆四五十乃至五六十岁的人，胡子都白了，还在熬资历、等机会，在听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家世不行，还能年年升官时，他们会怎么想？幕府内部的士气还怎么维持？

    出于爱才的角度，他都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是把邵勋架在火上烤。

    但有功又不能不酬。或许，待到北伐成功之后，可以考虑把他外放到地方上，避开扎眼的洛阳。

    可这把刀是真的好使啊，留在身边的作用似乎更大，司马越一时间竟纠结了起来。

    要不要带他北征呢？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或许可以让他做上一做？

    但如果立功了，难道真让他升官？

    再者，自己年纪不小了，最近常感到身体不适。多年来就这么一个儿子，尚未成年，一旦有失，这辈子还有什么奔头？过继的儿子，和亲生的比，终究不一样啊。

    思来想去，他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场中再次静默。

    世子似乎坐不住，扭动了好几次身子。

    王妃娴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邵勋微微低头，正襟危坐。

    “你退下吧，好生做事。需要什么，径直和糜子恢提。如果他做不了主，就与他一起去找王夷甫，他会出面安排的。”司马越回过神来之后，便挥了挥手。

    邵勋应诺退下。

    司马越怔怔地看着窗外。

    恰值正午，骄阳正烈，但愿他的大业，也能如这正午骄阳一般，光耀四方吧。

    七月初九，司马越离开了洛阳。

    大晋第一勇士司马衷亲征，恢复身份的太子司马覃、宗室诸王、文武百官随行。

    极得司马越信任的苟晞出任北军中候，算是禁军最高统帅了。

    数万人经大夏、广莫、建春诸门而出，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而他们走后的洛阳，则迎来了糜晃时代。

    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注定不会平静。

    大晋朝的天下，也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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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邵勋是不会放过大权在握的良机的。

    大军出征第二天，他就率部接管了空空荡荡的金墉城。

    随后，又让人打开太仓及武库，取了相当一部分物资，搬往金墉城内存放。

    从这一天开始，物资随消耗随补充，确保金墉城内能有供一万人消耗半年的储备——金墉三城就那么大，只能存这么多了。

    陈有根的教导队进行了扩编，主要抽调下军内经历过几次战阵的老兵补入，另有少数上军东海兵中技艺出众者。

    整补完毕后，满编制五十人，陈有根也算是个真正的队主了。

    上军千余洛阳市人被整体裁汰。

    并非让他们走人，至少是整训了半年的兵，多少懂点规矩，也会点粗浅的军事技能。他们被编为“辅兵”，主要从事后勤支持工作，必要时才会上城头轮换。

    至于上下两军空出来的缺额，则通过招募新兵补齐——人是新的，但未必什么都不会，兴许招来的“新兵”打的仗比邵勋还多。

    他还趁机组建了两个新队。

    攻大夏门之战有战损，大概数十人的样子，队主周英运气太差，追击敌人时中流矢而亡。

    这次又抽了部分人手去教导队，空缺更多了。

    邵勋将第三队打散，分入其余各队补充缺额。

    同时重建第三队，任命金三为队主。

    新建第十一队，提拔陆黑狗当队主——毛二有点学习天赋，算术不错，邵勋不太想他上战场卖命。

    这两队士兵还是之前的来源：集市搬运苦力、码头力工乃至洛水、伊水上拉纤的纤夫。

    邵勋一一过关，考核每个人，粗粗确认品性后才编入部伍。

    这两队的主要工作只有三样：训练、训练还是训练。

    当然，王雀儿队（第七队）虽然上过战场了，但还需要接着训练。

    训练任务是很繁重的，邵勋有时候亲自抓，有时候让教导队代劳。

    何伦、王秉几乎完全放手，任邵勋施为。

    不知道是大战在即，被迫放低了姿态呢，还是司空给他们许诺了什么，导致他俩志不在此。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好事。

    有的人千方百计想升官，越大越好，这是思维还没转过弯来。

    历史上估计要等到永嘉之乱，才能让更多的人猛然惊醒，仔细审视自己的过往。

    聪明人会抛弃不合时宜的旧有认知，重新定义乱世下真正的“财富”。

    其中有毅力、有勇气之辈，会在朝廷秩序大崩溃时，利用难得的权力真空，扩充私兵，聚城而居，观望形势。

    没那么多勇气的，则会想办法往南跑，谋個官位。那个时候也不挑了，以前能当太守的，现在一个县令就能满足，能当刺史的，太守也不是不能考虑。

    大势之下，各人选择各异，并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他们或沾沾自喜、或壮怀激烈、或苟且偷生、或一往无前的记录。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

    新兵招募、重整部伍、严加训练，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邵勋一直忙活到七月底，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七月最后一天，他带着第三、七、十一三队百五十名士卒，出西明门前往他的庄园——就当是一次武装行军拉练了。

    裴十六、裴进、唐剑三人出门相迎。

    “郎君，上次听你的话，往外多占了一些地，确实没人管。”裴进一脸佩服地说道：“还有庄客带着地投献过来，只要能保他一家平安，地也不要了。”

    “你怎么做的？”邵勋问道。

    “全收下了，现在有五六十户庄客，地都种不过来。很多是无主之地，听闻发卖都没人要，主人家收拾了点细软，就南下豫州、荆州了。”裴进说道：“按郎君吩咐，全都抢种了杂粮，很快就能收了。”

    换做其他地方，无主之地多半会被士族、豪强占走，不会真的无主。

    但洛阳这个地方太特殊了，被太多人盯着，年年打仗，谁受得了？你想卖都没人买。

    整个洛阳盆地的人口一直呈流失状态，跑豫州去都比留在洛阳强。

    如果豫州还不让人放心，那就去已经基本安定的荆州，听闻都督刘弘在给南下之人分地——至于那些地怎么来的，那当然得感谢张昌了，没有战乱，就不会有“无主之地”。

    新得之地往往错过了春播时机，只能种些短生长期的杂粮了——主要是豆子。

    在战争威胁日益临近的情况下，这是最合适的应急农作物，收获、晾晒之后，立马就是粮食储备。

    “尽快收割吧。”邵勋说道：“庄园内的果子，分批采摘，想办法制成干脯。牲畜尽量催肥，然后宰杀，熏、腌随意，你看着办。水塘里的鱼能捕捞就捕捞，先送一批鲜鱼至军中，剩下的就制成鱼干吧。最后，多捡拾柴禾，往金墉城送。”

    “是……”裴进有些伤感地应道。

    来邵府数月，是他平生第一次独立管理一个大庄园，可以说是他人生事业上了新台阶的重要标志。

    但现在么，迫于战争，居然要如同坚壁清野一样将其毁灭，还是他亲自带人毁灭。

    心中的酸甜苦辣，又有何人能知？

    “郎君。”唐剑上前一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孩童少年总计一百零四人，皆已整训三月，要不要去看看？”

    唐剑以前是河北幢主，现在是邵府宾客，手下管着的，只有同为宾客的另外六人。

    他们以前锤炼技艺，看家护院，现在还需要管理那帮洛阳孤儿——战争制造的孤儿。

    数月间，邵勋来过几次，主要考察少年们的文化和军事知识。

    文化由困在洛阳、衣食无着的读书人教习。

    军事知识主要是队列、阵型，由教导队抽空来教，邵勋也教过那么两三回。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他是真的越来越忙了，来庄园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带路。”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唐剑立刻前头引路，邵勋在一百五十名军士的簇拥下，很快来到了右侧果园。

    孩子们正在采摘鲜果，主要是梨、葡萄、柿子之类，还有人在用长矛杆打枣子，一派忙碌的景象。

    邵勋无端间就有些生气，不是对这些少年，而是为发动战争的人。

    但随即想到自己也是他妈的热衷战争的一员，怒气就散了。

    大家先“苦一苦”，待战争打完，再还你们一个太平。

    王雀儿、金三、陆黑狗三位队主好奇地看着这些洛阳少年。

    少年们一边忙碌，一边也偷眼看着来到庄园的士兵，尤其是那三位年岁和他们相仿的少年。

    教谕提起过，邵师还带了一大帮东海少年，习文练武。眼前这三位，应该就是了吧？

    东海、洛阳两帮“熊孩子”，就这样互相对视了片刻，又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情绪有点微妙。

    东海一期、洛阳二期……

    “派系”两个大字，仿佛从天而降，都快贴到他们脑门上了。

    “孙和、张大牛，你们过来。”邵勋喊了一声。

    “邵师。”二人放下手中活计，一齐行礼。

    邵勋一左一右，拉着洛阳二期开学以来，相对最出色的两个少年，来到整齐肃立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前，说道：“他们中很多人，两年前开始习文练武，现在已经成了伍长、什长、队主，正式带兵了。伱们才学了三个月，所获有限，但切不可妄自菲薄，定要勤加苦练，将来也能当上伍长、什长、队主，甚至去郡县当官，明白了吗？”

    “明白了。”二人一齐应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官肯定是要出身的，不是谁都能做。

    但他考虑的是以后。

    现在大晋朝还能维持个架子不倒，中央权威虽然不断流失，但到底还在。说让你当太守，你去地方上，郡县的佐贰官员、士族豪强们还是认的，所以一切还要按规矩来。

    率先出头挑战这个规矩的，要承受最大的反噬，这种人一般叫做“为王前驱”。

    后世甚至还有人发明了“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的理论。

    等为王前驱的前几批造反者死光了，后继而来的人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容易成功。

    说穿了，就是要有人消耗掉末世王朝残存的权威、财富、兵力，让这个注定会灭亡的王朝在元气大伤后，再也没有资源剿灭新冒出来的野心家。

    在本朝，为王前驱的流民军已经死了一批了，如齐万年、石冰等辈以及期货死人张昌。

    第二批流民军开始冒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还是被剿灭的命运，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断尾求生。

    等这一批基本死完，第三批就是实力派下场了，官方流民军（乞活军）、造反流民军、镇压流民军发家的地方将官、匈奴、鲜卑、坞堡帅乃至有野心的世家大族，粉墨登场，群魔乱舞——其实历朝历代都差不多，没有黄巾军为王前驱，就不会有诸侯据地自守，没有红巾军在北方大战元军，就不会有朱元璋在江南积蓄力量。

    到了这个阶段，北方会彻底失控，有些“天条”、“铁律”就没那么死板了，会漏出来一部分机会——在和平年代极其稀有，独属于乱世的机会。

    邵勋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们也不能松懈。”邵勋转过头去，看向王雀儿等人，说道：“我的官位，是靠搏命得来的，是靠身上五处伤疤换来的。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唯有勤学苦练，才更容易活下来，才更容易建功立业。”

    “诺！”学生兵们一起应道。

    “诺！”在他们的带动下，三队百余名士兵也齐声应诺。

    邵勋满意地大笑。

    裴十六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郎君，王妃还在等你入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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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白樱桃下紫纶巾

    王妃站在后院花园内，定定地看着几株樱桃树。

    秋风乍起之时，其实已经没什么景色可以观赏了。

    这里重要的，就只有人罢了。

    “参见王妃。”邵勋躬身行礼。

    裴妃今天戴了个紫色纶巾，更添几分贵气。

    魏晋时期，男子头戴纶巾，此纶音同“关”，比较大，主要用来束缚头发。

    妇人所戴之纶巾，纶音同“伦”。共分两种，温暖时节佩戴的较为小巧，仅限头部。冬日严寒时节，不但纶巾较为厚实，大小也及肩，甚至延伸到半个手臂上，主要起防寒作用。

    紫色、白色是妇人常见的纶巾颜色，比如石虎的皇后就喜欢戴紫色纶巾。

    小巧的紫色纶巾旁，还有玳瑁五兵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非常吸睛。

    这妇人，越来越喜欢打扮了，以前很朴素的。

    “在看什么？”裴妃轻声问道。

    “白樱桃下紫纶巾。”

    裴妃轻轻一笑：“你会写诗？”

    “不会。我只会打打杀杀。”

    听到“打打杀杀”四字时，裴妃叹了口气，问道：“听糜子恢提及，你让我和世子都住进金墉城，何也？”

    “司空奉帝北征，结果尚未可知。西边传来消息，长安在大肆征兵，这会可能已经出发了。”邵勋说道：“王府只有五十随从护卫，不够安全。”

    “你不是增派了五十人么？”

    “不够的。”邵勋摇头：“张方至少能带两三万兵马过来，洛阳不一定守得住。”

    长安司马颙到底能动员多少兵，经过这两年差不多也能看明白了。如果不伤筋动骨的话，大概就七万人的样子。

    前番攻洛阳，损失不下两万，剩下五万。

    这会秦州皇甫重还在坚持，听闻司马颙也派了部分兵马过去督战，那么如果张方奉命东进，他带来的兵能有这五万人的一半就不错了。

    在这件事上，皇甫重其实是牵制了大量关中兵力的。

    孤城一座，坚守大半年了，始终没被攻克。而朝廷却已经收了他兄弟的宅子，转赐给了邵勋，皇甫重的坚持注定要受到辜负——即使他派人突围而出，向朝廷求救，多半也没什么结果。

    因此，张方东行的兵力，少则两万，多则三万，大概就在这个数字间。而且马上就要迎来秋收，秋收完了还有秋播——如果种小麦的话——农兵也不好大肆征发。

    司马颙即便再不顾惜农时，也怕底下人群起反对。

    但即便只有两三万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戍守洛阳的多为新募之军，勉强能鼓起勇气上城头，野战风险实在太大。邵勋已打定主意守了，先看看情况，守不住了再说。

    “所以你担心西兵破城，捉了我和世子，令北征大业毁于一旦？”裴妃问道。

    她很聪明，顷刻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邵勋回道。

    “其实你想多了。”裴妃用略带点讥讽意味的语气说道：“如果邺城攻克在即，即便我们娘俩被张方抓了，他也不会收手的。况且张方这人虽疯，却不是傻子，他未必会对我们如何，司空他不会担——”

    “我担心。”邵勋直言不讳地说道。

    “担心什么？”裴妃问完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人家是個少年郎，容易冲动，万一说了什么令人难堪的话，伱怎么收场？但这个危险的游戏委实太刺激了些，能够填补她空虚生活的很大一部分。

    她甚至微微有些紧张了起来。

    “担心王妃……和世子。”邵勋回道。

    裴妃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脸微微有些热。随即又用略带嘲笑的目光看向邵勋，似乎在笑他言不由衷。

    “若守不住洛阳，你打算怎么办？”裴妃转过了身去，轻声问道。

    “退守金墉城。”

    “金墉城也守不住呢？”

    “带你和世子突围。”

    裴妃微微一怔。

    邵勋没有用“王妃”这个中性的称呼，而是用了“你”，这让她有些不适应。

    “兵荒马乱，矢石横飞的战场上，如何轻易突围？”裴妃转过身来，问道。

    “我会给你挡箭的。”邵勋说道。

    裴妃如白天鹅般修长的脖子上，渐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邵勋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她的胸口。

    裴妃今天穿了件轻薄的深衣，方才那句话说完后，深衣上部明显起了变化。

    许久的沉默。

    两个人都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但又都很享受地沉溺其间。

    “庄园……庄园这边，也要撤的吧？”良久之后，渐渐平复了心情的裴妃轻声问道。

    “会。”邵勋肯定地说道：“留在这里，等死而已。全部撤进金墉城。”

    “你就没想过——”裴妃微微皱眉，道：“万一北伐大败，局面不可收拾了呢？”

    邵勋一时间没法回答。

    他最近正在怀疑历史被他改变了多少呢，心中的担忧从来没消失过。此时听王妃提起，更是忧虑。

    但他确实没什么选择。

    不守洛阳，直接东撤，那是作死。司马越不会再信任他，也会对他的忠心和能力产生极大的质疑。

    事实上他只能坚守洛阳，与张方好好周旋一番。

    客观分析，即便洛阳不守，还有金墉城，他没那么容易失败。

    至于司马颖会不会南下，他倾向于不会。因为司马越还在联络并州、幽州、青州，让他们夹击邺城，司马颖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他若派主力南下，则邺城不守，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有点明牌的意味了。

    司马越如果有勇气，脑子够用，即便战败了，也该率溃兵退回洛阳，收拾残局。好好运作一番，说不定还能二次北伐。

    这样一推演，其实留守洛阳的胜算还是有的。

    十几万大军，哪怕只剩一半人。司马越半路上收拢溃兵，粗粗整顿一番后，带着他们回洛阳，里外夹击之下，兵力不足的张方只有抱头鼠窜的份——谁让皇甫重拖住了大量关中兵马呢？

    司马越不会无能到惊慌失措，四处乱跑吧？

    他真的有点会运营，半年来造了不少牌，司马颖即便打赢了邺城之战，只要没有全歼北伐大军，只要没有勇气直扑洛阳，他都只能求和。

    形势和半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是要守洛阳。”邵勋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

    他现在不依靠历史，只从当前局势判断，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洛阳形势固然危急，但张方能破城而入的机会并不绝对。

    司马越哪怕只有天子司马衷的智商，都会一路收拢溃兵，回洛阳整顿残局。

    他隐忍负重这么多年，哪会被轻易吓破胆？

    “嗯，我听你的。”裴妃柔声应道：“过几日再把何伦、王秉唤来，敲打一番，让他们好好配合你做事。”

    裴妃很清楚，她一介妇人，在杀伐大事上，还是该听男人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王妃做事条理清晰，真女中豪杰也。”

    裴妃白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叹息道：“这么好一座庄园，辛苦了半年，又要弃了，有些可惜。”

    其中有些树、有些花，还是她让人移栽过来的呢。

    “洛阳这地方，就没什么能长久的。”邵勋亦感叹道。

    “你以后怎么打算？”裴妃问道：“就留在洛阳吗？”

    “我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邵勋诚恳地说道：“去哪里，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当初还让我准备徐州的退路？”裴妃眨了眨眼睛，问道。

    “当初想得太简单了。有些事也没有把握，只能那样。”邵勋无奈道。

    “现在有把握了？”

    “现在我有把握，至少一部分兵愿意跟着我远徙他乡，选择没那么窄了。”

    “那你就随波逐流了？”

    “是。”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说过，我没挑挑拣拣的资格。实缺出来，一个犹豫，就给别人抢走了。现在如果司州有实缺，我都敢要！”

    裴妃的神色有些怔忡。

    鹰，饥则为用，饱则远飏。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有些人，终究要离去，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去了远方之后，他会遇到其他人赏识重用，会结识不同的世家子弟，会遇到其他女人。

    “累了，送我回府吧。”裴妃意兴阑珊地吩咐道。

    “诺。”邵勋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没说什么，只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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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消息

    训练新兵闲暇，邵勋也会去幕府逛一逛。

    他没有幕职，按理来说是去不了的。但如今三分之二的幕府僚佐都随驾出征了，剩下的也不用每天上直。留守的军司曹馥干脆把幕府开在了自己家里，有事上门汇报，没事就在家歇着，或者在外打探消息。

    曹大爷其实邀请过几次邵勋，都被他婉拒了。

    这次上门拜访，令曹馥有些意外，特别是庾亮跟着他一起来了。

    “小郎君可有表字？”曹馥坐在葡萄架下面，悠然自得地摇着蒲扇，笑问道。

    古人一般在冠礼后取字，即“男子二十，冠而字。”

    “若天子，亦与诸侯同，十二而冠。”

    也就是说，12-20岁都有可能举行冠礼，并不一定严格限定二十岁——如果父母身体不好，这个时间是有可能提前的。

    比如汉武帝十六岁举行冠礼，就是因为景帝身体不好了。

    万历皇帝八岁举行冠礼，也是同样原因。

    不过邵勋之前是军户家庭出身，未必会行冠礼，曹馥这么问，只是表示亲近罢了。

    “没有。”邵勋摇了摇头。

    曹馥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什么志向？”

    “忠于司空，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邵勋回道。

    “好志向。”曹馥赞叹道：“郎君确实是忠勇之辈，不如就以‘全忠’为表字，如何？”

    邵勋如遭雷击，沉默不语。

    邵全忠？你……你开玩笑？

    “哈哈，不喜欢就算了。”曹馥也不介意，打了个哈哈。

    他又不是邵勋长辈，更不是他的师长，人家不乐意你取表字，很正常啦。

    邵勋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全忠’不错啊。”庾亮在一旁说道。

    邵勋狠狠瞪了他一眼。

    庾亮看出他真生气了，遂闭口不言。

    邵勋又转怒为笑，小年轻就是欠调教。

    “昨日我收到消息——”曹馥把蒲扇一停，突然说道：“孟玖死了。唔，应该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

    “孟玖？”邵勋一愣，旋即笑道：“他一直想杀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了。”

    之前他确实有点担心孟玖找刺客来干他，因此能不外出就不外出。即便外出，也没有时间规律，且会穿戴好盔甲，带上一大群人。

    没想到啊，我还没死，孟兄你就完犊子了……

    家财没了吧？

    奴仆散了吧？

    虽然你是太监，但也有妻妾的，现在都归别人了吧？

    去一大患，快哉快哉。

    “孟玖一死，邺府上下稍有振作。”曹馥继续说道：“不过惶惑不安之人还是很多，东安王司马繇、折冲将军乔智明等人劝颖奉迎乘舆，颖不从。这仗，还得打。”

    东安王司马繇是琅琊王司马睿的叔父，在邺府任事。

    司马睿自正月以来，立场开始明确，奉司马越为主。

    叔侄二人分头下注，也是为了保住司马伷这一脉的荣华富贵罢了。

    目前，司马睿已经和在京诸王一样，被裹挟着北伐了。

    司马越不傻，不会在自己出征的时候，还在后方留個宗王，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

    不可靠的军队要带走，不能留在洛阳。

    对他来说，宗王同样有威胁，也要带走，置于眼皮子底下监管。

    至于乔智明，此君为鲜卑人，字元达，以才能、品行著称。很早就投靠司马颖了，并为他带来了相当数量的鲜卑骑兵，故被表荐为殄寇将军，后在隆虑县、共县担任县令，政绩颇佳，百姓敬爱，称其为“神君”。

    此番战起，他极力劝说司马颖奉迎天子——其实就是投降——被司马颖回怼：“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今主上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乔智明惭愧，领了个参前军事的幕职，带上鲜卑骑兵，到石超帐下听令了。

    是的，就是石超……

    此君一路换马，蓬头垢面跑回邺城请罪。

    司马颖没有怪罪，将五万步骑交到他手里，令其迎击司马越。

    石超涕泪交加，将家里所有本钱都拿了出来，所有社会关系都发动了起来，招募勇士，拣选部曲，发誓死战。

    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曾经骄奢无度的司马颖，居然正常了起来！

    顺风浪，逆风强，这鬼风气哪来的？

    “邺城战事，军司觉得何时会决出胜负？”邵勋问道。

    曹馥哈哈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人只要活得够长，就能知道得更多。很多早年的事情，后生郎们都不记得了。我曾听过十拿九稳的战事打输了的，也曾见过山穷水尽下反败为胜的奇迹。军争之事，没那么简单哦。我等所能做的，不过是把人事尽到极致，至于胜负，还得看天意。”

    邵勋品匝了下。

    曹馥年纪大了，有种宿命论的唯心主义。

    当然，这个时代的士人，信奉宿命的不在少数。

    邵勋却很排斥这种思想。

    太过软弱，不够积极向上，真男人就该远离这些东西。

    说白了，他还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真正融入进去。

    他就是个信奉“事在人为”、“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藐视权威”的杀才。

    这种信念，断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他的反骨，也一定是千锤百炼起来的。

    这或许就是他对“全忠”这个表字如此排斥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历史上的朱全忠。

    “不说这些了。”曹馥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邵勋的不以为意，他也不怪罪，又看向庾亮，笑道：“元规，我十六岁那年，还在乡间斗鸡走马，不晓世事。伱却早早步入官场，锤炼心智，晓习公务。邵君是能人，和他多学学，不会错的。”

    “诺。”庾亮立刻应道。

    他早就观察出来了，邵勋不但勇武，似乎还有些治理才能。如果让他去当个县令、太守，估计也能干得有模有样，不会被底下人轻易糊弄。

    而且，邵郎君的很多见解，与世家子们从小熟知的不太一样，可以互相印证，得出新的感悟。跟着他，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

    曹馥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他从架子上摘了颗紫葡萄，剥了皮后便一口吞下，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对了，尔等今日前来，应是想知道西边消息吧？”曹馥吃完葡萄后，拿袖子抹了抹嘴，道：“西兵已经出动了。一共两万人，由张方统带，看动向不是直接来洛阳的，兴许要去河北。洛阳暂时无事，尔自操练部伍即可，一应所需，我会竭力支应。王夷甫虽然反复、张狂，但在这个节骨眼下，他不会作梗的。”

    邵勋松了一口气，起身感谢。

    如果不是背靠洛阳朝廷这棵大树，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练出一支强军。

    吃不饱饭，士兵们就没力气出操。

    没有蛋白质摄入，你就不能训练得太频繁。

    训练之中，各种器材损耗，触目惊心。

    他们东海王国军，不但器械齐全，甚至还有备用武器。

    一场战斗之后，刀很容易卷刃，枪头可能会钝，这些都需要辅兵连夜修理，但一天之内可不一定能修完。这个时候，备用器械就非常重要了。

    从洛阳朝廷手里抠东西，不比从世家大族那里要钱容易多了？嗯，前提是金主爸爸在洛阳很有地位。

    眼见着曹大爷已经没话说了，邵勋正打算告辞，庾亮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郎君忘了匈奴之事。”

    哦，对！忙得昏天黑地，差点忘了，还好“小秘书”提醒。

    邵勋又坐了下来，诚心请教道：“不知军司可知刘渊其人？”

    “刘元海？”曹馥回忆了下，道：“见过几回，是个出色的人物。”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之后，方叹道：“其实，当年刘元海差点就当了征吴主帅。而今他也年逾五旬，却没有天时了。”

    机会来时，寿命却不够了，郁闷不郁闷？

    当然，刘渊未必会这么认为。

    他这个人，大半辈子都在中原游学、做官。剥开他匈奴血统的外壳，内里其实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汉家士大夫，还是道德水平不错的那种。

    就曹馥看来，刘渊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比王衍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的成就没王衍高，主要原因还是家世。

    门阀制度确立于东汉，于魏晋极大强化，到东晋达到巅峰，然后走下坡路，至隋唐衰亡。而既然此时门阀制度正处于接近巅峰的时期，胡人又怎么不可能不分姓呢？

    北朝时曾有“虏姓”，此时其实也有。

    但虏姓地位很低，经济上相当于寒门地主的特权，拥有牧子、奴婢、草场、牲畜，政治上则连寒门都比不过，进不了士族行列。

    所以，匈奴、鲜卑、乌桓酋帅是没有门第的，理论上很难做官。

    但他们比汉人有统战价值。

    晋廷经常给内附胡人中的酋帅、大姓赐予官位，甚至是爵位。

    说白了，你老老实实，别给我闹事，我给你糖吃。

    所以，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有统战价值……

    刘渊就是被统战的人，但混了大半辈子，还是没混出什么名堂。

    可年轻时大晋朝又处于强势期，不可能造反。如今中原打成一锅粥，有机会造反了，年纪又大了，真是造化弄人，如之奈何。

    “有酋帅呼延攸至邺城，欲迎刘元海回并州主持大局，发匈奴五部之兵，以助成都。成都王犹疑不决，还未答应。刘元海令呼延攸先回去，自留邺城参赞府事。”曹馥说道：“多的我也不甚清楚。看这情况，早晚要走的吧。”

    刘渊其实想走就能走，司马颖又没派兵监视他。

    但这人还是有几分忠心的。司马颖不愿他走，他就不走了，只让呼延攸等人先行离开。

    不过，正如曹馥所说，他早晚要走的。现在不走，将来也要走。

    匈奴人来迎他不是没有原因的，天下大势已变，匈奴五部的野心愈发滋长，想要趁乱分一杯羹了。

    “谢尚书告知。”邵勋行礼道。

    庾亮跟着行礼，沉默不语。

    诸王相争这么多年，好像争出事情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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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无主之地”

    张方暂时没来，又额外给了洛阳一点准备的时间。

    各处的粮食开始了大规模的收割、扬晒、入库。

    总要种地的，哪怕再难，也要努力活下去。

    糜晃最近在与满奋、苗愿拉关系。

    这是他擅长的。

    以都督身份“折节下交”，希望两人能在关键时刻服从命令，不要各自为战。

    满奋对糜晃不冷不热，但也没有不给面子。

    苗愿是司马乂时代的旧将了，曾经跟过上官巳，为人贪婪、残暴，但还算识时务，对糜晃的拉拢比较热情。

    这两人的兵多为新募，整训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前几天出城集体会操，糜晃跟过去看了，回来后就有些沉默。

    在邵勋的熏陶下，他现在有点眼光了，看得出什么是强兵，什么是羸兵。

    这两位帐下五千兵马，就战斗力而言，可能还不如王国军。

    战洛阳，却无可战之兵，让他很是神伤。

    邵勋则在狠抓新兵训练。

    王国军基本被补齐了，来了很多有军事经验的溃兵，经过一个月的整训后，算是粗粗熟悉了营伍。

    邵勋只希望敌军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好给他更多的整训部伍的时间。

    但有时候啊，你越担心什么，什么东西就越容易来……

    永安元年（304）八月初，邺城以南的广阔平原之上，惨烈的战斗已近尾声。

    一万五千河北降兵甫一交战，就被打得狼奔豕突。

    大部分人当场投降。

    都是河北人，何必打生打死呢？没那个必要啊。

    甚至还有降兵临阵倒戈，加入邺城阵营，向南杀去。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似乎有意让消息发酵一般。

    与此同时，鲜卑骑兵却加速南下。

    他们没有朝王师中军扑去。

    两三万禁军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尤其是在轻重骑兵配备齐全，甚至具装甲骑都有的情况下，贸然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们专挑羸兵下手。

    安阳西南，柳耆狼狈地奔马而走，不敢回顾。

    他的同族兄弟柳安之挥舞着大戟，扫落数枚箭矢，紧紧护着柳耆。

    亡命奔逃的同时，二人简直欲哭无泪。

    解县柳氏是河东一個颇具实力的家族，部曲众多，牛羊被野，但乡品并不高。

    柳耆祖父柳轨曾任尚书郎（第六品），与贾充共订新律。

    父亲柳景猷只做了个小官。

    到了他们这一代，干脆在家当坞堡帅，等待出仕的机会。

    司空奉帝北伐，柳家没怎么响应，只有柳耆及同宗兄弟柳安之带着部曲东行，想搏个机会。

    柳耆纯粹是功名心较重，柳安之则是因为娶了裴氏女为妻，二人结伴而行，共带了三千部曲，在黄河边汇入王师之后，一路劫掠，正快活呢，突然就遭到了邺师的突袭。

    饱掠之下，众人皆无战意，于是一路溃退，甚至冲散了不知道从哪来的友军部队。

    友军一看这个样子，跑得比他们还快，让柳耆、柳安之二人破口大骂。

    不过骂归骂，逃命要紧。

    二人仓皇南逃，不敢回顾，连部曲也不要了。

    这仗，谁爱打打去，我们不伺候了，回家！

    荡阴东北，一支被临时征发的农兵部队正在行军，结果越往北，遇到的溃兵就越多。

    仓皇逃跑之下的溃兵，简直就是“谣言制造机”。

    一会有人说全军覆没了，司空被擒杀。

    一会有人说洛阳中军临阵倒戈，投降了司马颖。

    甚至还有人说天子中箭负伤，下诏退位的。

    谣言越传越离谱，让这帮农兵心慌意乱，当场溃散。

    荡阴西北，来自陈留的郡兵听到各路兵马退却的消息后，原地驻扎。

    期间有鲜卑骑兵汹涌南下，不过没管他们，径自走了。

    到了晚间，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全军趁夜拔营，调头而走。

    这就是北伐战场。

    乌合之众们根本没心思力战，在谣言的刺激下，纷纷溃走。

    而他们逃跑的举动，又极大影响了洛阳中军……

    八月初七清晨，石超趁着大雾，率邺师主力进薄中军。

    中军人心惶惶，但到底素质不错，激战一日，未分胜负。

    当天晚上，向南鼓噪而退的友军越来越多，中军士气愈发低落。

    石超趁机投入全部兵力，不计伤亡，发起了夜袭。

    投降邺城的前禁军将士，与忠于朝廷的禁军血战连场，双方尸横遍野，伤亡惨重。

    战至第二天午后，洛阳中军终于坚持不住了，全军溃退。

    天子司马衷身中数箭，堕于草中。

    司马越在随从的护卫下狼狈走脱，身旁不过寥寥百余骑。

    眼见着鲜卑骑兵已向南包抄而去，司马越心中畏惧，担心被截杀，于是向东逃窜，往兖州方向而去。

    轰轰烈烈的北伐，就此搞得一地鸡毛，以失败而告终。

    ******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中旬了。

    军司曹馥第一时间召开了会议。

    “军败之事，想必诸君已有所耳闻。十万大军，一朝散尽，却不知有几人能回，唉。”曹馥虽然在叹气，但脸上没有分毫哀色，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一样。

    其他人则神色各异。

    有人惊慌失措。

    有人捶胸顿足。

    有人沉默不语。

    还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军司，司空何在？”糜晃这个老实人还是很敬业的，况且身为都督，责任重大，不能不详细了解具体的情况。

    “老夫也不甚清楚。”曹馥摇了摇头。

    那就是生死不知了？邵勋、糜晃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司空是名义上的主帅，身份何等之高，怎么可能没消息呢？即便是死，尸体也能给别人辨认出来啊。

    司马颖更会着重搜索司空的下落，怎么能生死不知呢？

    “司空莫不是回了东海？”有人下意识问道。

    “荒唐！”曹馥脸一板，斥了一句。

    其他人也觉得可笑。怎么可能？

    就算北伐失败，只要回到洛阳，未必没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司马颖东、西、北三个方向都有威胁，他不可能派主力南下洛阳。只要稍稍收拢部分溃兵，回来后还能依城据守，等待时机变化。

    这会又刚刚秋收完毕，新粮入库，短时间内没有军粮匮乏之虞。除非司空被吓破了胆，不然不可能不回来。

    那人被骂得低下了头，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太离谱了。这般不负责，岂是人主之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馥一甩袍袖，在厅中走来走去，显然在思考对策。

    邵勋悄悄推了一把糜晃。

    糜晃会意，清了清嗓子，道：“军司，不管司空身在何处，当务之急是把洛阳防务整饬好。”

    曹馥停下了脚步，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子恢所言甚是。洛阳是朝廷的洛阳，是司空的洛阳，并非逆臣司马颖的洛阳。排兵布阵，我不太懂，还得子恢多费心了。”

    “我为都督，自当尽分内之事。”糜晃说道。

    “粮械可足？”曹馥问道。

    “尚有些短缺。”

    “我会找人给你补齐的，还需要什么？”

    糜晃看了眼邵勋。

    邵勋没有犹豫，立刻说道：“仆以为，若有溃兵奔至洛阳城下，不得令其进城。须得打散建制，详加甄别以后，方能入城。”

    “可是担心贼兵赚门？”

    “正是。”

    “你言之有理，还有何补充？”

    “洛阳守军颇为不足。值此危亡之际，仆以为不该囿于军额限制，自缚手脚，当大开府库，招募勇士入营，以实军力。”

    曹馥闻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可。”

    邵勋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王国军只有三千军额，按理来说不能超编，或者说不能超编太多。

    但现在什么时候了？主心骨司马越生死不知，洛阳人心惶惶，保不齐有反骨仔出现，若还囿于旧规，死抱着教条不放，那才是傻子。

    兵，越多越好。

    你不招募，就可能被其他人拉去，反过来打你。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

    曹馥走了一圈后，坐了回去，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

    司空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该派出人手去寻找？如果他再不现身，洛阳可就无主了啊……

    没有天子，没有储君，没有宗王，没有权臣，没有百官，谁能压得住局面？

    非常棘手啊。

    司空——不会真跑回东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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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天子又改元了。

    改元其实并不少见，但像今上这般于一年中频繁改元的，却极少见到。

    年初的时候还叫永兴元年，但正月还没完全过去呢，就改元“永安”。

    这会么，刚刚被掳去邺城的天子司马衷下诏改元“建武”，从现在开始就是建武元年（304）了。

    方伯、权臣们可能经常不理会天子诏书，但那是涉及到了根本利益。在改元这种小事上，没人会不给面子，毕竟无伤大雅。

    洛阳朝廷新发的公函，已经是以“建武”为年号了。

    邵勋刚刚就收到一份：洛阳武库调拨器械若干，以济军需。

    这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武库，大到床弩，小到磨刀石，应有尽有——嗯，至少账面上有，还很多。

    军司曹馥、尚书左仆射王衍、督洛阳守事糜晃三人共同签发，自然不可能拿什么朽坏的兵器来糊弄邵勋，都是质量过硬的，至少堪用。

    得到这批器械后，邵勋打算直接把部队翻两番。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怕你个锤子！

    部队超编了，将来发愁的是司马越，关我屁事。相反，他还得赞我当机立断，力挽狂澜。

    抱着这种心态，八月底的时候，邵勋公然在洛阳芒山一带设卡，收容溃兵。

    “停！让你们停下，耳朵聋了？”陈有根带着五十骑，迅速冲到一队跑得气喘吁吁的溃兵面前，怒吼道。

    五十人下马后，身背长剑，手持弩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溃兵们不傻，看看这帮凶人，又瞧了瞧森寒的弩矢，没有反抗。

    黄彪带了一队人，将他们的器械下了——如果还有的话——然后领到一边，粗粗甄别。

    主要就是把人分开，互相指认名字、乡籍，还有就是听口音，聊其从军经历，看看有无破绽。

    甄别奸细只是顺带的，把人打散带走才是主要任务。

    不过邵勋还是比较挑的，不是什么人都要，至少要看着身强力壮才行，最好还会射箭。

    弓手可轻易转为长矛手、刀斧手，但后者却不能轻易变成弓手。

    李重一直在建议增募弓手。

    之前后幢只有四十余弓兵，战斗中还伤亡了一些，七月刚补全至六七十人。现在有个收容溃兵的良机，若不好好把握，就太可惜了。

    “你说你是中军的？哪点像了？”陈有根的大嗓门又在不远处响起。

    “左卫将军辖下虎贲督的，当了九年兵了，千真万确。”

    虎贲督是重甲步兵。但这厮身上就剩一件中衣了，形容憔悴，失魂落魄，任谁都会怀疑。

    “还在胡扯！”陈有根嗤笑道：“左右卫虎贲都皆护卫天子、百官、诸王，天子都驾幸邺城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老兵无奈道：“贼众只顾得抓天子、大官，谁管我们啊，抢了一匹马，趁乱跑了。”

    “马呢？”

    “半路折断了腿，弃了。”

    陈有根一时没法判断，因为真有几个人指认他是中军士卒。

    “天子情形如何？”陈有根还没说话，邵勋走了过来，问道。

    老兵看来個“大官”，神色一振，道：“邺贼万箭齐发，弟兄们左右遮蔽，仍然无济于事。我看得清楚，天子身中三箭，从乘舆上栽落而下，堕于草丛之中。”

    “山崩了？”邵勋这话不是白问的，只是想确认是不是有人秘不发丧，用天子名义忽悠人。

    “没有。”老兵咽了口唾沫，道：“贼众抓——迎上天子后，我远远瞧着有人呼唤医官，给天子治伤。”

    邵勋缓缓点了点头，对陈有根吩咐道：“录其名，补入王国军。”

    “诺。”陈有根应道。

    邵勋离开后，继续和学生兵们复盘北伐战事——以打听到的或真或假的消息为基。

    如此一直到晚间，共收容到合格军士五百余人，全数下了器械带走。

    如今只是第一批溃兵抵达洛阳，接下来还会出现更多。十几万人呢，真正死掉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到，大部分或溃散，或成建制逃跑。

    野外，不知道又会增加多少贼匪。

    坞堡、庄园估计也会大发利市，溃兵中的弱者被贬为奴隶，躬耕于田亩之中，壮者编入私兵，佼佼者可以成为宾客，帮助坞堡、庄园提高军事水平。

    所有人都在默默吞吃大晋朝残存不多的财富。

    等到吞得差不多了之时，这间破房子就会被人踹倒了。

    ******

    收兵回城之后，邵勋拉来糜都督背书，对全军进行了一次整编。

    首先，他对每一队进行了调整。

    一什十人，什长也包括在内，这就导致有一个伍长只能管四个人（包括他自己），不太科学。

    唐代实行世兵制的时候，府兵中的火长（什长）就不包括在十人以内——伍和此时一样，伍长管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人。

    如此一来，每一什就需要新募一人，全幢会增加五十人的编制。

    另外，旗手是兼职的，鼓吹之类更没有，这得军一级才会有配备。

    邵勋决定额外增设一名督伯、一名文书、两名马夫（兼职兽医）、两名旗手、两名战场信使、四名鼓吹手、四名斥候、八名门警以及其他一些零散人员，全幢人员将膨胀到五百九十人出头。

    说白了，这是奔着让幢这个单位能独立作战的路子去的。

    下军原有前后两幢，算上军一级的零散人员，补充后将超过一千二百人。

    收容溃兵之后，还会趁势扩编，全军将编为前后左中右五幢，近三千人的样子。

    这就是本次收容溃兵的最高目标：下军三千战兵，辅兵另算——以目前手里的军官资源来说，人再多，就没法有效控制了。

    军官任用方面，邵勋为中尉司马，兼任后幢幢主，另外四位幢主分别是高翊、李重、黄彪、余安。

    陈有根队扩充为百人，不属于任何一军，但他本人在下军后幢挂个督伯的职衔。

    吴前到裁汰下来的洛阳市人中当个幢主，从事后勤辅助工作——这支辅兵部队，预计将扩编至两千人以上。

    至于上军的扩编，他权衡利弊之后，没有过多参与，只是给了不少意见。

    反正何伦招募再多兵，将来还是自己来训练，有的是机会染指。

    如此一来，东海王国军也算是兵强马壮了，成为洛阳城里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全忠——”整编完成后，糜晃拉着邵勋，才刚开了口，就感觉到不对。

    “我尚未取表字。全忠何意？”邵勋黑着脸说道。

    “这——庾元规提及拜访曹军司之事……”

    “原来是这厮！”邵勋心下恼火，对庾亮的观感有些差了。

    “不谈这个。”糜晃察言观色，果断转移话题，提及正事：“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待张方来时，可否出城击破之？”

    邵勋沉吟了一会，道：“惊弓之鸟、新附之卒，威信未立、恩惠未加，怕是不能野战。”

    “如此，我明矣。”糜晃就是这点好，愿意听取专业意见，不乱来。

    况且他靠着这个尝到了甜头。

    现在出门，见到他的人哪怕不乐意，也得尊称他一声“都督”。

    “何伦听闻你出城募兵，午后自东阳门出，拦路设卡，募得了一千七百余人。”糜晃又道。

    “这么快？他怎么募的？”

    “来多少抓多少。”

    邵勋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老何这是来者不拒，说不定还是成建制拉回自己的上军，而不是像他这样精挑细选，打散后补入各队。

    看样子他野心不大，就没想过把这支部队变成私军。再联想到何伦、王秉曾经谋求禁军职位的事情，邵勋更是感叹：或许司马越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何伦、王秉都是他家的大忠臣啊。

    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向他俩托妻献子。以邵勋的了解来看，何伦、王秉或许能力一般，但司马越交给他们办的事，确实会尽力去办，哪怕他死了。

    想到此处，邵勋这个满身反骨的家伙，居然对何伦、王秉起了一丝敬意。

    这是有自己坚持、操守的人，不像他——底线都有一二三，各种plan A，plan B飞起。

    “既不能野战，那就守城好了，等待司空的消息。”糜晃遗憾地叹了口气，他还是想建立些功业的，虽然主公不知道去哪了。

    “都督且宽心。”邵勋笑道：“如果能将洛阳守军扩充至两万以上，张方到死也进不了城。”

    这是事实。

    这不是野战，是攻城，难度不在一个等级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张方就那么点人，拿头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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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很快就出意外了

    一连数日都风平浪静。

    招募到的士兵越来越多，很快就达到了邵勋预想中的数字。

    他之前没对糜晃说假话。

    新附之人，还是吃了败仗的，不管他以前多辉煌，多能打，这会都需要整顿。

    整顿有几种，一般而言，恩威并施才是最有效的。但现在没这个时间了，邵勋只能选择当初对付陈有根那一套。

    “嗖！嗖！”连续数箭，根本没怎么瞄，抬手就射，次次正中靶心。

    这样的表现，就连由基营出身的弓手们都服了。要知道，这可是披甲步射，与一般的无甲、轻甲射击完全是两个概念。

    接着便是奔马驰射。

    今天状态不好，但依然有五次命中靶心附近。

    这个命中率相当高了，战场上不是射靶心，射人、射马更容易，有这個身手，真的很难落空。

    南北朝时，贺拔胜走马射飞鸟，也不过十中五六。

    很多水平达不到的人，根本不能在行进中准确射击，只能撞大运，或者干脆驻马射箭。

    骑射，远没有那么简单。即便是匈奴、鲜卑，也找不出多少马背上的神射手。

    “服了就好好练。”邵勋明智地没有再展现其他技艺，因为那种需要对练，草莽之中卧虎藏龙，搞不好就翻车了。况且射箭是诸般技艺中最重要的，在这方面露一手，足以服众。

    “诺。”士兵们大声应道。

    邵勋仔细观察了一下。

    早早就跟着他的人嘴巴张得大，喊得用力。

    这些人里面，曾经跟着他在潘园训练的已经没多少人，大概百十个的样子，战损率达到了一半。

    与他在辟雍战斗数月的人也不遑多让，涨红着脸大声应诺。

    这部分人相对多一些，大概两百出头的样子。

    接着便是辟雍攻防战结束后投靠过来的，跟了他大半年了，三百余人，对他也比较信服。

    后幢那些由学生兵带来的洛阳苦力就不用说了，水平确实很一般，但服从性很好，在学生兵的带领下，喊声尤其响亮。

    也就是说，扩编后的下军近三千人中，只有八百多、不到九百人对他非常信服，乃至敬服。

    剩下的两千人，应诺时有点应付差事的意思，即便他已经展露了绝技。

    邵勋并不感到沮丧，这是正常现象。

    他们中有些人或许听闻过自己的名声，但终究没和自己一起生活、战斗过，还存在距离感。

    用战斗淬炼几次就好了。

    这是个残酷的杀伐场，同时也是最好的淬炼场所。能活下来的人，最终都会变得和潘园老兵一样，渐渐如臂使指。

    带着他们训练了半天后，邵勋来到了糜晃府邸。

    大侄子、三弟过来了，他接到消息后，就连忙赶过来会面

    “全……”被邵勋瞪了一眼后，在此等候的徐朗闭上了嘴巴，招呼门子开门，让邵勋入府。

    “你本在司空府当门令史，没想到越做越回去了，居然来给糜中尉看大门。”邵勋跟在后头，开了个玩笑。

    司空不在，门下便没什么“威仪”了，也没有讲究威仪的必要。徐朗清闲得很，整天不是拿着本兵书研读，就是跑到糜府，与邵勋等人交换消息。

    庾亮也经常来。

    邵府、糜府已经成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活动基地。

    正厅内传出了一阵笑声。

    邵勋老远就听出了糜晃的公鸭嗓子。还有一个稍年轻些的，第一次听到，以前没来过。

    “参见中尉。”对糜晃行完礼后，邵勋的目光便锁定在两个人身上。

    “二叔。”

    “二兄。”

    大侄子邵慎、三弟邵璠一起过来见礼。

    “让我好好看看。”邵勋笑了，连忙拉过两位亲人，细细看着。

    侄男只比他小四岁，上次见到还是三年前呢，还是个顽童，偷骑了别人的马，差点屁股摔碎。

    两三年过去，嘴唇上已长了一圈淡淡的绒毛，俨然是个少年了。

    脸有些黑，显然在邵勋被征兵后，家里少了一个重要劳动力，大侄子不得不参与重体力劳动，日晒雨淋之下，就成了这副模样。

    唯双眼明亮，神采奕奕，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他还小，还没“来得及”被苦难的生活磨灭所有希望。

    “二叔。”邵慎揪着他的戎服袖子，高兴地说道：“你举孝廉后，家里便免了赋役。”

    “哦？那可是好事。”邵勋笑道。

    虽然是穿越，但一家子也生活了几年，基本的亲情还是有的。

    他至今还记得，被东海王征发前往洛阳之时，父亲拿出仅有的几个鸡蛋，让他路上吃，母亲则在门外垂泪，全家人都过来送行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现在建立了一番功业，能够反哺家里，让他们脱离危险的兵役、繁重的劳役、沉重的赋税，自然非常高兴。

    “二兄。”三弟邵璠行了一礼，低声道。

    他只比邵勋小一岁，但生性腼腆，不太爱说话。

    家里养了一头牛、几只羊，经常交给他料理，结果他能待在牲畜栏一整天，里里外外仔细打扫，把那几头畜生伺候得爽歪歪。

    这是一个内敛、仔细、认真的人，缺点是不擅长人际交往，有什么事喜欢闷在心里。

    “三弟也长大了。”邵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身体，叹道：“今后跟着兄长，多吃点好的，把身子养起来。”

    邵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兄，家里重定户籍，还是糜家帮忙奔走的。”邵璠突然说了一句，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脚尖。

    “重定户籍？”邵勋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这是帮他家脱离军户的身份。

    他现在是官，有诸多好处，比如荫庇亲属等等，重定户籍之后便可以享受了。

    “邵司马，糜直有礼了。”厅中一位和糜晃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邵勋立刻回礼，眼睛转向糜晃。

    “这便是息子了。”糜晃笑呵呵地介绍道：“却比邵郎君痴长一岁，今年刚刚成婚。令侄、令弟来洛阳，我担忧路上不安全，便让犬子带了二百部曲，一路伴行，正好也来洛阳长长见识。”

    邵勋心下感动，看着糜晃，道：“中尉义举，勋铭记于心。”

    糜晃摆了摆手，道：“你我之间的情分，本就不一般，何必谢来谢去。今后还多有仰仗你之处。”

    邵勋点了点头。

    他与糜晃之间，几乎已是一体，没有不能说的话，利益捆绑很深了，确实没必要在嘴上谢来谢去。

    糜晃随后解释了一番重定户籍之事。邵勋只知道大概，比如荫庇亲族不交税、不服役等等，但具体细节还不是很了解。

    国朝有制：“其官品第一至于第九，各以贵贱占田……而又各以品之高卑荫其亲属，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

    简单来说，邵勋现在是第八品的中尉司马，且是现任官员，那么他可以按照规定拥有最高不超过十五顷的田地。

    当然，规定是规定，实际么大家都懂。

    一品官才能占田五十顷，石崇的田地数量则海了去了，实在难以统计，数千顷总是有的，这是字面意义上的“阡陌纵横”。

    邵勋胆子大点，占个一品官才能拥有的五十顷田地，根本没人管——官员无论品级，皆没有课田、没有户调，基本等于不用纳税，占到就是赚到。

    现任官员还可以荫庇亲属。大官荫九族，小官荫三族，人数不限，被荫者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兵役。

    “宗室、国宾、先贤之后及士人子孙亦如之”——这几大类人同样可以荫庇亲属。

    邵勋还可以拥有衣食客二人，不负役税。

    这个朝廷，对士族、官员真的非常友好。

    邵勋现在是第八品官了，重定户籍之后，三族亲戚都可以不负役税，你说他们感激不感激？你说亲族会不会为了他当官、当大官而卖命流血？答案显而易见。

    举孝廉、中尉司马是殿中擒捉司马乂得来的赏赐，在这件事上，司马越绝对不算薄待邵勋，甚至可以说是厚赏。

    西晋社会，官和民之间的差距，远比后面那些王朝要大，大很多。

    听完糜晃的解释，邵勋大是感慨，突然间就有些罪恶感。

    司马越这个老板，真的不错了，至少对东海老乡不错。

    我却想……

    罢了，今后只要有能力，定保世子司马毗一世富贵，让他免于被人屠戮的厄运，让司马越的血脉在这个世上延续下去。

    “小郎君，伱在想什么？”糜晃见邵勋愣在那里，轻声问道。

    邵勋回过神来，道：“我在想如何为司空保住洛阳。”

    “郎君忠义之心，令人感佩。”糜晃叹道。

    邵勋汗颜。造反成性、一身反骨的武夫，你不懂。

    “时辰正好，就在这用午膳吧。下午你陪我巡城，苗愿、满奋二人小心思颇多，对我阳奉阴违。”糜晃皱着眉头说道。

    “好。”邵勋根本不客气，直接应下了。

    就在这时，糜府仆役领了一人过来。

    徐朗探头望去，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低声询问了一番。

    邵勋看了一笑。

    徐朗可以啊，这才上任多久，就收了心腹小弟。禀报事情都追到糜府来了，有前途！

    “何事？”看着转身回来的徐朗，邵勋问道。

    徐朗的脸色有些苍白，道：“方才收到消息，广莫门外有北伐军士溃回，众至数千。苗愿初紧闭城门，任众军唾骂。后城外哄传大将上官巳、陈眕等人奉皇太子至，苗愿不得已，打开城门，将人放了进来，这会已往皇宫去了。”

    糟糕！邵勋心中一个咯噔。动作这么快，怕是来不及阻止了。

    糜晃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本就是个弱势都督，苗愿、满奋都只是表面尊奉他而已。如今皇太子和几个禁军大将回来了，城内会发生什么变化？

    “苗愿匹夫！”邵勋恼怒地骂了一句，道：“早让他不要放人进来，他却偏偏不听。”

    糜晃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说道：“皇太子至，他也没有办法。此乃大事，应尽快与曹军司、王仆射商议。”

    “我去接王妃、世子入金墉城。”邵勋说道

    “我去找曹军司、王仆射。”糜晃说道。

    二人当机立断，分头行动。

    “我呢？徐朗愣愣道。

    “你去找庾元规，让他带着家人避入金墉城。”邵勋的声音远远飘来。

    （明天就上架了，大概是12点过几分钟的样子。我是兼职写作，更新能力有限，26万字免费章节，几乎把我存稿耗尽，算是很有诚意了，明日12点过后，先放4更出来，后面再看情况。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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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写书多年，第一次一号上架，差点闹了乌龙。

    我以为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没想到搞错了，过了零点就开通VIP，实在汗颜。

    《晋末长剑》这本书，在同期新书里成绩不错，长期霸榜第一，这都有赖于大家的支持，在此感谢。

    本书主角出身之低，怕是在魏晋南北朝诸穿越之子中也是少见。

    曾经考虑过是不是搞个士族身份，后来想想算了。

    正如我书中所说，士族是一个有政治特权的群体，只占人口1%上下。

    广义上的士族，包括世家大族、一般士族和寒门。

    别看不起寒门哦，这是有政治特权的群体。

    哪怕有的寒门很穷，但他们在做官上面是不存在制度、法律障碍的。在这一点上，比部曲很多的地方豪强还要厉害。

    以前看了一些魏晋南北朝的网文，主角基本都是世家子，至少也是大族支脉或寒门出身。

    我想写点不一样的，想写代表那99%群体的主角。

    魏晋时期，风花雪月和艰难求生，到底哪个才能代表当时社会的实际风貌，各人有各人的见解，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就不赘述了。

    总之，本书主角起点极低，所长者唯一身武艺和军略。

    八王之乱是一個特殊的时间节点，往前早二十年，底层的机会不大，往后晚几十年，机会也不大了。

    就这么一个时间窗口。

    这也是我原本打算写后燕时期，后来又把切入点大幅度提前的主要原因。不如此，真的难以出头，时间窗口过了啊。

    本书写到现在26万字，想必大家都看出来了，场景尚未铺开，新地图尚未解锁。

    就目前而言，主角只是在洛阳这么一个最不像大晋的城市厮混，接触面有限，尚未真正投身风起云涌的争霸事业。同样尚未真正接触更多的社会阶层，未真正了解这个国家，他的生活很单调，除了阴谋、杀戮和女人之外，别无其他。

    在后面，会慢慢展开地盘经营、合纵连横、军事战争、政治改革、社会思潮等方方面面的内容。

    熟悉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写文没有大纲。

    以前起点投稿还要搞个大纲在里面，现在不需要，于是我连假大纲都懒得写，一切都是现推演，脑海中只有个大致方向。

    也就是说，书里面的角色是有一定自主权的，他不完全受作者控制，一切要符合逻辑，要合理。

    作为作者最大的权力，就是在主角面前出现几条岔路口的时候，为其选择一条，如此而已。

    多的也不说了，谢谢大家支持。

    零点一过，我先发五章为敬。

    明天白天起来后，应该还有，具体几章，看我码字速度了，反正明天请了一天假。

    最后，希望大家踊跃订阅。

    尤其是首订（第一个VIP章节，第84章）。还有，别忘了投月票，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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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规划与变化

上官巳进入洛阳后，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尚未关闭的城门。

    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溃败！

    其实压根没死多少人，但就是这么不可抑制地溃退了。

    所有人都在逃，都抱着好处我来，送死你去的心思，一听到风吹草动，直接调头跑路。

    有人跑着跑着就停了下来，观望风色。

    有人一路向南跑，不带停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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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说动

王衍接到消息时正在午睡，闻讯急忙起身，喊上同为留守朝官的大鸿胪王敦，一起驱车前往宫城。

    守御宫廷的侍卫已经逃散一空。

    宫城内外，全是上官巳帐下的洛阳中军士卒。通报身份后，被许可入内，但随从都被下了器械，留在端门之外。

    王衍、王敦二人徐徐入内，一小校带着数十甲士护卫于侧。

    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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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嘴炮

离开宫城之后，王衍、王敦二人在随从的簇拥下，回了府邸，与几位等待许久的来客密议一番。

    主要是陈眕、周馥、满奋三人，外加一些零散留守官员。

    没人是傻子。

    作为左卫将军，陈眕居然被上官巳这种小人给压到头上，心中怎能不怨愤？再者，他也怕啊，兵寡力弱，万一被人吞并了，还有活路么？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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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 驱虎吞狼

驱虎吞狼之计，其实就是让上官巳、苗愿二人与张方同归于尽，为洛阳消除两个不稳定因素。

    至于为何一定要除掉上官巳，原因也很简单：这厮太过分了！

    纵兵烧杀抢掠，高门大户多有波及，虽然这会约束了下，只求财不祸害人了，但还是犯了众怒。

    再加上他挟制太子，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大家都怕，密谋将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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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洛阳城里无好人（给盟主我是食书兽加更）

混乱的战场之上，张方残忍地大笑着。

    第一眼看到上官巳的将旗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官巳什么人，也配统领上万兵马？

    犹记得去岁年末，作为乂府幕僚的上官巳被调人禁军，号称“大将”，领兵却从没超过五千，且指挥笨拙，屡屡被人抓住机会，打得灰头土脸。

    他的本事，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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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吞并友军是优良传统（给盟主雨仙齐天加更）

鼓声仍在响。

    大夏门内外，人、马尸体交错纵横，一片血泊地狱的感觉。即便是打老了仗的武夫，也忍不住生出反胃之感，实在是没见过如此层层叠叠的血肉，太惨了。

    王国军已经冲出了大夏门，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别说西军了，就连己方溃兵都不太敢往这边靠，纷纷避走。

    直到何伦带着寥寥百余残兵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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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变天（给盟主唐金玉加更）

许是大战方歇，初五的夜晚比较宁静。

    糜晃派出了大量游骑，四处侦查敌情，报回来的消息都是：西军在芒山一带扎营，似乎在等待大队人马抵达，这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邵勋几乎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他有太多事要做了，而且不能拖延。

    他直接找到了侯虎、樊乘二人，将失了主将的满奋残兵整体吞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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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入见（给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

吃完早饭后，又有消息传来。

    张方派遣了少数游骑在城外活动，但大队人马没有动静。

    邵勋换位思考，代入张方推演了一下。

    昨日抢门，应该是临时起意，失败后，机会也就溜走了。而既然没法靠突袭破城，那么只能等主力部队陆续抵达，正面强攻了。

    历史上的张方，兵力不会比现在多，却不知道怎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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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司空最后的下落（给盟主高冷鸟加更）

张方的大部队一直到九九重阳节这天才来齐，随后便在城北扎下营盘。

    糜晃派出斥候查探，贼军并没有伐木打制攻城器械，心下稍安。

    至于张方为何没这么做，原因令人暖心：洛阳周围打来打去这么多年，近处的森林早没了，得到远处去寻找，这无疑极大增加了工作量。

    另外一点，洛阳四周有大片民宅，真的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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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垃圾时间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好吧，这是刘渊的幻觉。此地乃邺城近郊草亭，迎来送往之所，并非一望无际的草原，但他确实想了很多，思绪早就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纵马驰骋过的茫茫草海。

    那里有粗砺的朔风。

    那里有洁白的羊群。

    那里有奔腾的骏马。

    那里有早年曾经喜欢过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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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和平？休战罢了！

张方决意不再攻打洛阳，但战争不是立马就能停住的。

    打制了这么多攻城器械，不用掉太可惜了。

    收拢了如许多的溃兵，不消耗掉太浪费粮食。

    后者尤其致命，回去的路上，不知道粮食够不够吃，多半又要吃肉。关中的肉不能随便吃，弘农那地方，吃了两回了，第三回还能找出多少肉？

    难矣！先消耗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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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抢种与养望

“若有来世，好生做人，别干坏事了。”十月的清晨，遍地白霜，吴前带着辅兵出来清理战场。

    他刚刚看到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尸体僵卧于地，面容痛苦，便多了几分感慨。

    感叹完后，便弯下腰来，与辅兵一起将尸体搬上车。

    对面的辅兵是新来的，满奋部残兵，入伍至今不过四个多月，只打过一仗，还全军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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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指点

干完农活后，邵勋回到了金墉城。

    辅兵们已经开饭了。

    邵勋草草吃完，然后提了一些做好的饭食，往中城方向而去。

    穿过一道门后，前方是一个庭院，院内栽有花卉树木，更有假山流水，十余间装饰考究的屋舍坐落其间。

    裴妃、皇后二人正在对弈，看到邵勋进来后，齐齐抬眼望去。

    王妃面带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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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擎天保驾功臣

深秋露寒，百草枯黄。

    通往河内的驿道上，旌旗猎猎，军势威严。

    每隔一段时间，北上迎奉天子的众人总能听到连绵不断的鼓声。

    一开始或不太清楚，现在知道了，那是军士们整理完队形后，继续前进的信号。

    邵勋治军，还真是不怕麻烦。即便在这空旷无垠的四野上，即便并无敌人，数千大军依然严格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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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他好会啊！

已经恢复至二百骑的教导队在远处停了下来。

    陈有根一声令下，留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人护着邵勋，往圣驾方向而去。

    费立犹豫再三，问道：“来者何人？”

    “东海国中尉司马邵勋，奉都督糜晃之命，迎谒天子。”邵勋大声回道。

    费立下马，作揖道：“还请邵司马率众稍离，勿要惊扰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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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结交

天子经东阳门入城时，受到了洛阳士民的热烈欢呼。

    有人是真心来的。

    有人是过来看热闹的。

    还有人是为了半个胡饼过来的。

    彼时正值正午，吃了三大碗饭、一大块肉和一碗鱼汤的天子喜笑颜开，频频挥手。

    但洛阳百姓的目光多落在天子身侧的邵勋身上。

    无他，金甲太耀眼了，实在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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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我在皇家监狱签到

十月十六日，因局势稳定，庾琛一家搬离了金墉城。

    邵勋亲自送行。

    临行之前，他看到了在院中朗诵诗书的庾文君小妹妹。

    唉，庾亮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妹妹真的好可爱。

    本朝几岁可以结婚来着？

    女子十三岁便可嫁人，超过十七岁未嫁，朝廷就要强制婚配。

    她家今天就要搬出金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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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潘滔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

    天子回到京城后，以王衍为首的朝堂似乎一直在与各位宗王联络，信使来回不断。

    十二月中旬，天子下诏：改元永兴。

    也就是说，今年剩下这半个月，就叫永兴元年了。

    这一年，对太子来说真是多灾多难，以至于数度改元。

    正月年号永兴，月底改元永安，八月改建武，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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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殿中将军

围猎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才结束。

    正月十五那天，邵勋回到了洛阳。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糜晃，结果被直接拉到了酒桌上。

    还能不能干正事了？

    王衍家的府第清雅富贵，邵勋没心思看。

    王衍家的舞姬婀娜多姿，邵勋没心思调笑。

    王衍家的菜肴精美异常，嗯，吃了不少。

    今天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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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后妈养的小团体

曹馥府上，庾敳、潘滔等人如约而至。

    庾敳熟练地嗑散，飘飘欲仙。

    潘滔摆了摆手，示意不要。

    另有几个年轻人，包括庾亮、徐朗在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见到潘滔没动静，只能按捺住心思，把目光瞟向那些漂亮的侍妾。

    谁知曹大爷挥了挥手，侍妾们陆续离开。

    “北中郎将、南阳王模加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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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宜阳

永宁二年（305）正月未过，邵勋便拉起部队西行。

    糜晃被催得受不了，最终带着长子糜直以及两百糜氏部曲，一起西行。

    以洛阳为中心，东西向的道路大致分为“成皋道”（东）和“崤函道”（西）。

    前者是一条位于芒山（邙山）北麓、黄河南岸的滨河大道。特点是地势平坦，快速便捷，前往荥阳等地非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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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县一级官吏

下班后码了几个小时字，累了，换换脑子，写个西晋州、郡、县三级政府的架构。

    之所以弄这个，是因为我发现有些读者在用东汉的官制套西晋。

    或许是三国比较热门吧，大家对那时候的制度比较了解。

    但我要说，西晋官制确实有很多与东汉相同，但毕竟演化了魏、晋两朝，改动不小了，不宜生搬硬套。

    先从县一级开始。

    一、主官名号

    曹魏时期，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县令相六百石者，第七品；诸县长令相，第九品。

    西晋时期，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县令相六百石者，第七品；诸县长令相，第八品。

    《北堂书钞》七八引晋令：“县千户已上，州郡治五百以上，皆为令，不满此为长。”

    县为国者为相。

    因此，县一级最高长官的名号有三個：长、令、相。

    二、职权

    县令，职掌一县，职事最烦。

    劝农、劝学、诉讼、收税乃至兵权等等，全部由县令做主，比后世其他王朝的县令权力大太多了。

    比如，后世其他王朝县令没权处决囚犯的。但西晋的县令长“操刑杀之柄……令长断狱不但不待牧守覆案，且有上汤杀囚之俗也。”

    再比如，西晋的县令还有兵权，这又是其他王朝县令所不具备的。

    “令长之职，于县事无所不综，兵政自不例外。”

    有的县令，会加将军号，这是三国以来的老传统了。

    吕蒙，以平北都尉令广德长，后拜偏将军，领寻阳令。

    本书中出现的乔智明，当县令时加殄寇将军。

    南朝宋沈攸之，起为龙骧将军、武康令。

    南朝齐萧赤斧，出为建威将军、钱塘令。

    南朝梁沈瑀，起为建武将军、余姚令。

    等等，不一一列举。

    简单来说，至唐代，县令的职权就被阉割了不少。到明清，继续阉割，百里侯难副其实，县令之职也没有魏晋时被人看重了。

    三、县佐吏

    1、丞

    诸县令秩千石者，第六品，其丞、尉第八品；

    县令长相六百石及以下者，皆第九品。

    目前可以考证到的是，西晋还是置县丞的，《晋书》提及：“范广为堂邑令丞……”

    这是西晋末年的事情。

    东晋有没有县丞，不好说。

    南朝宋《宋志》：“（晋）后则无复丞，唯建康有狱丞。”

    2、尉

    官品参照上条。

    大县置二人，次县、小县各一人。

    洛阳置六部尉。

    江左之后，建康亦有六部尉，至迟晋成帝咸和六年（332）时已有七部尉，自此未变。

    七部尉：江尉在三生渚，西尉在延兴寺后巷，东尉在吴大帝陵口，南尉在草市北，北尉在朝沟村，左尉在清流溪孤首桥，右尉在沙市。

    3、方略吏

    县置方略吏四人，无品，吏职，但“不与县吏主簿功曹等同列，而与县尉另成一节。”

    县丞（官）、县尉（官）、方略吏（吏）皆为一县之“上佐”，县令无权自辟。

    四、县属吏

    1、纲纪类

    功曹、廷掾（只有西晋有，东晋没有）。

    2、门下类

    主簿、录事史、主记室史、门下史、门下书佐、门下干、门下游徼、门亭长、门下议生、门下循行等等，不一一写出了。

    3、诸曹

    户曹、法曹、金曹、仓曹（东晋时可能已改名仓督监）、贼曹、兵曹、狱曹、狱小史、狱门亭长、都亭长、驿吏、劝农、校官掾等等，不一一列出。

    以上所有“属吏”，全由县令自辟，朝廷不管。

    这些属吏全是一种徭役，没有工资。

    《晋志》、《宋书·谢方明传》、《徐裕传》、《梁书·安成王秀传》等都提到了这些吏员是没有工资的，以至于刺史、太守看不下去，上奏朝廷为他们讨钱，不成功，梁安成王“简府州贫老单丁吏，一日遣散五百余人”，“百姓甚悦”。

    当县吏成了一种苦差事，变成了“力役”，大概是因为有油水的都被豪强占了，剩下的要自己贴钱上班。

    五、特殊职位

    1、关谷塞道诸尉，第九品。

    这个只有在该县有关隘的时候才会设立，归县令管，有兵。

    这又是西晋县令权力大的佐证之一。至少在唐代，开元六上关、十三中关之类的关隘，县令无权管，也指挥不了驻扎于此的兵，明清就更不用说了。

    2、县参军

    县令加将军号时置。

    完。

    有空再写郡、州级别的官吏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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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云中坞

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劲吹之下，直往人脸脖子里钻。

    崎岖的山道之上，大群武士正在进军。

    他们器械齐全，装备精良，面容更是严肃无比。

    但看起来也不是很紧张。

    银枪军六百将士是上过阵的，还不止一次，虽然打的仗都有点取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积累出一定的自信，特别是在面对贼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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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杜尹

“寨主何在？”邵勋进入寨子后，第一句话就是找人。

    所有人都看向墙边的一具无头尸体。

    很好，省得杀了。

    其实杀不杀都问题不大。百十户人家罢了，将来塞个千余户并州流民过来，他们一下子就被稀释了，翻不起大浪。

    “金三。”邵勋唤道。

    “在！”

    “即日起，你为云中坞坞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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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富婆通讯录

二月二，龙抬头，一般而言，已是春播的时节。

    事情谈妥之后，一泉坞上下便不再紧张。庄客部曲们放下武器，开始准备春播的诸项杂事。

    邵勋沿着坞堡走了一圈。

    这些堡寨，所恃者唯险罢了。

    一泉坞所在的台地，高四五十米，三面孤绝，只有一条斜坡可以上下。

    攻城器械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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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两园

邵勋首先回了自家庄园。

    “郎君。”

    “陈将军。”

    唐剑正带着宾客们在大门外管理流民，见到大队骑兵涌来，看清楚之后，立刻上前行礼。

    陈将军？邵勋看了眼陈有根。

    陈有根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郎君，他们叫着玩的……”

    “郎君。”

    “将军。”

    “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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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借钱

“一贼仗剑击于市，万人无不避之者，臣谓非一人之独勇，万人皆不肖也。何则？必死与必生，固不侔也……”甫一至司空府，邵勋就听到了朗朗读书声，不用问了，肯定是徐朗。

    果然，徐朗听到脚步声后，立刻出门相迎，惊喜道：“不意郎君竟来此。”

    “诸事繁忙，有些不敢擅专，须得王妃定夺。”邵勋一脸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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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章 本土势力

邵勋抵达周府时，已是月上柳梢之时。

    他带了五十甲士，从小门入内——既不想让人注意到他，又怕被人阴了，于是就整成了这副尴尬模样。

    周府仆役欲引他入席，邵勋拦住他，问道：“今晚还有何人赴宴？”

    “游击将军王瑚、司隶校尉刘暾、尚书右仆射荀藩、中书侍郎周顗、侍御史周穆……”仆役一连说了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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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章 耕战

邵勋收到地契时，恰好就在金谷园内。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以至于没人敢要。

    同时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不知道多少人瞪着眼珠子盯着。

    其实，如果有选择的话，邵勋更愿意把金谷园内那些装潢考究的馆舍、名贵的花木以及其他值钱的东西卖掉，他只要地就行了。

    但这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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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农事

二月初五，第一批并州流民离开邵园、潘园，前往宜阳。

    他们大概要花三天时间才能抵达云中坞，然后接受军管，陆陆续续展开春播工作。

    邵勋没有和他们一起走，而是先一步快马返回了云中坞。

    几天时间没来，台地南侧的山坡下，已经竖起了一道木栅栏。

    幢主金三挎刀持弓，威风凛凛，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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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章 送粮

第一批走得快的并州流民在第三天傍晚赶到了，时已二月初八。

    一时间，云中坞内外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金三气急败坏地集结了三队士卒，拿矛杆劈打那些不听号令的百姓。

    他已经习惯了军中严明的号令，初看到自由散漫的并州流民时，差点气得杀人。

    闹腾了好一番后，才算粗粗安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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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唯一做准备的人

邵勋抵达大营的时候，正好赶上杀猪宰羊，于是笑嘻嘻地混了一顿酒肉，连带着教导队的儿郎们也沾了光，敞开肚皮吃了个尽兴。

    酒足饭饱之后，大军西行。

    杜耽、杜尹兄弟及一干宜阳坞堡帅们“依依不舍”，送了好几里地，然后脚步轻快地回家了。

    离开一泉坞向西的路上，邵勋还遇到了第二批前往云中坞的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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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老父亲

陈有根走后，邵勋就陪着糜晃在附近转悠，主要是挑选囤积军资粮草的节点。

    这种节点要离前线近，方便运输，但又不能太近，那样容易被人攻击。

    选来选去，最后选定了安阳故城。

    此城位于陕县东偏南十里，据闻战国时就有了，后来屡修屡废。而今县治在陕，此城却有些破败，粗粗修缮一番后，或可做仓城，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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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章 最后的墙角

邵勋再次见到陈有根时，已自弘农郡治所返回。

    此县在今灵宝东北黄河边，晋名弘农，唐时初名桃林，后改名灵宝，因“灵符”而得名。

    弘农西北三里有浢津，乃大河津渡之要。

    邵勋一一记下沿途地形、驿道、水源、渡口、城池乃至打听来的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心满意足而回。

    三月初十，大军夜宿于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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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 司空出山

“五月初五，曹军司府聚会，邀我服散，拒绝了，准备离去。但听闻曹军司的舞姬、妾侍会出来陪客，我犹豫了，但还是走了。”

    “五月初十，芒山操练，亲自动手斩了一名不尊号令的队主、什长伍长七八人，顿时如臂使指。”

    “华谭至河内、汲郡、荥阳、河东募兵而还，禁军左右卫已各自扩充至一万六千余人。新兵充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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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章 考察

战争的阴云陡然降下，让刚过上不到一年好日子的洛阳百姓非常惊慌。

    但事已至此，他们又能怎样呢？

    在这个多事之秋，河东裴家的人悄然抵达了宜阳。

    “这粟长势不错啊。”裴康下了马车，跨过一道浅浅的水渠，站在田埂上，看着正在奋力收割粮食的坞人们，说道。

    “宜阳的地，自然是极好的。”邵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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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章 又菜又爱玩

在仔细嘱咐金三、陆黑狗、毛二抓紧粮食收割、扬晒、入库后，邵勋陪着裴康、柳安之回洛阳。

    马车走得慢，一天之内赶不回洛阳，当天晚上便露宿郊野。

    唐剑手下的宾客已扩充了一倍，他现在差不多是个队主了，夜晚便带人在外围警戒。

    裴康、柳安之也带了不少部曲，同样宿在外头。

    中夜之时，裴康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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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决定

一直等到八月中旬，洛阳禁军仍然没有开动，原因是北军中候王戎死了。

    大军失主帅，如之奈何。

    左卫将军何伦、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成了禁军中职务最高的三人。

    王瑚的骁骑军只有一千余骑，实力太弱，暂且不谈，那么如果从禁军中挑选主帅，何伦、裴廓是最合适的了。

    当然，也有可能朝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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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出动！

九月初二清晨，整齐的脚步声出了金墉城。

    “黄彪。”

    “在。”

    “率本幢士卒前往马市，扣留所有马匹。战马、挽马、走马，通通扣留，全部拉来金墉城。”

    “诺。”黄彪正要招呼兵士离去，又被邵勋喊住了。

    “若马商叫屈，就写份字据给他们。”邵勋吩咐道。

    “遵命。”黄彪立刻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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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没有回头路（为盟主公子青衫加更）

壮丽的山川河谷间，骏马奔腾，如诗如画。

    一匹匹马儿涉渡浅滩，溅起大蓬水花。

    一位位骑士风尘仆仆，眼神依然坚定。

    破敌之后，人赏绢五匹，若有斩获，另行加赏。

    这种超卓厚赏，非常少见，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时再不拼命，何时拼命？

    “下马休息一个时辰。”河畔草地边，邵勋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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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密集的马蹄声惊动了城头上的守兵。

    他们先是惊呼一声，然后有人开始探头探脑张望。

    “快开门！”

    “开门！开门！”

    突将军的士卒们鼓噪了起来。

    “城下何人耶？”片刻之后，城头有人战战兢兢问了起来。

    “洛阳来的，不是刘乔之兵，速速开门，迟则斩你狗头。”有人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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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人有份

九月初八一大早，邵勋恭恭敬敬地前往范阳王府拜会。

    不一会儿，府中仆役打开了正门，邵勋在五十甲士的护卫下，入内拜访。

    王妃三十许人的样子，出身范阳卢氏，可能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乱局，微微有些慌张，见到邵勋这个赳赳武夫时，手下意识握紧了裙摆，内心之中显然并不平静。

    “将军此来，所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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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刘祐

和洛阳比起来，豫州风貌果然大不一样。

    如果说洛阳皇权压制了诸多世家大族的影响力，使得他们在天子脚下收敛点了的话，豫州就不同了，这里世族扎堆，农庄、别院、堡壁随处可见，形成了一个个分割的军政实体，与大晋州郡县三级官员分享权力。

    邵勋带着千余突将军、五百骁骑军，总计四千余匹马骡驴子，携七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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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新张方

刘祐授首之后，这支征粮大军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

    五百骑顺着缺口冲了进去。

    但只冲了一次，立刻狼狈退了出来。

    人实在太多了，根本跑不起来。有人甚至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消失在人丛中。

    大意了！

    突将军兵士倒是杀得十分痛快，刘部三千余人大体溃散，被他们追出了车阵，一路留下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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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变

就在邵勋转战萧县的那天（二十七日），都督何伦统领着近一万三千步骑抵达了许昌附近。

    当天晚上，汝南王司马祐入营。

    第二天，全军转向，于入夜时分抵达了许昌城外。

    黄彪、郑东二人磨叽了半天，以天色已暗为由，拒开城门。结果当天后半夜，还有一支车队满载铁铠，从北门而出，悄悄溜走。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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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广成泽

何伦、司马祐去了许昌，邵勋便不再磨磨蹭蹭了，开始加快行军速度。

    平心而论，从整场战役来说，他真没怎么磨蹭。

    刘乔刚刚打垮司马越时，整个豫州没有能威胁他的人，按照常理来说，至少两个月内是安全的。但邵勋出乎意料的数百里大奔袭，直接打崩了刘乔派出去的征粮队，继而直趋萧县、相县一带，威势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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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坞

离开广成泽之前，邵勋拿马鞭指了指东方，道：“由此往东，就是豫州襄城郡。此郡没有什么大士族。”

    说完，他又指了指南面，道：“广成泽往南，则是南阳。士族众多，如刘氏、范氏、乐氏、宗氏等，不可小视。将来若在此屯垦，定要小心南阳方向，一旦有条件了，几条要隘须得筑城戍守。”

    南阳是个盆地，出南阳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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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特权阶级

云中坞内，士兵们搬来了几大箱竹简、木渎，邵勋足足看了一下午。

    去年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粮六万五千斛，听起来很多，但由于建坞堡占用了大量人力、原本农田数量太少、沟渠太少等各种因素，远远不敷使用。

    从裴妃那弄来的一千五百匹河内绢、五百贯钱早就花光了，裴康后来送的五百匹蜀锦也用了个七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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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个单章，本书的写作宗旨。

趁着字数不多，写在前面，让更多的人看到，免得读到后面时觉得“上当”。也省得我以后再发单章解释。

    水了。

    这章水了。

    看了跟没看一样。

    怎么还不推动情节？

    各位老爷，种田情节也叫水吗？

    我问个问题，推动情节，主角装逼，那么他装逼的本钱、底气在哪？

    本书一开始，主角处于最底层，生活场景很单调，很多上层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也没资格参与，因此他的时间过得很快，因为他生活中真的没有太多特别的东西。

    有时候几个月一晃而过，他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我没什么可多写的。

    因此，那个时候你可以说“节奏”很快，主角接连装逼打脸。

    但人生过程，并不是线性的，不同的时间段，平台不一样，地位不一样。

    现在的主角，官位处于中间偏上，他解锁了更多的生活场景，结识了更多的人，有更多的事要做，时间流速会慢下来，节奏必然要变慢。

    再说说推动剧情。

    我在上本书举过一個例子：李世民。

    他的一生，完全可以写一本小说，爽点密集，一个接一个。

    但就这样一个爽点密集的人，他四处征战的过程中，也有大量节奏极其缓慢的时间段。

    有的战争，他与人对峙七个月，一直不出战。

    有时候，他长达一两年没什么出彩的情节。

    这就是你们说的“水”。

    真实的人生，他不会一个劲地装逼打脸个没完。

    他有站在舞台中央的高光时刻。

    也有在幕后苦练内功，不为人知的阶段。

    其实，大部分时候，真实的人生就是“水”，哪怕李世民这种爽点密集的人，他的真实人生依旧节奏缓慢。

    老读者都知道，我写书没大纲，一直是在现有情节下推演。

    作者群里有人说，要XX字安排一个小高潮，不超过五万字安排一个大高潮。

    作为写书来说，这样的节奏能有效调动读者情绪。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这么写，必然要牺牲合理性。

    就我来说，有些无伤大雅的合理性可以无所谓，但有些则一定要注重。

    我举个例子，一场决定主角人生成败的决战，后勤体系、武器钱粮都是凭空来的……

    说实话，这样的不合理我完全无法接受。

    实在太操蛋了，打仗居然连后勤都可以不考虑，这个挂开得也太大了吧？

    我也开挂，但我不想开这么离谱的挂。

    我愿意开的挂，一般是某件事情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或者某些装备，你有可能拿到，也可能拿不到，这个时候开挂。

    就像许昌武库，里面的装备历史上让农民军王弥轻易拿到手了，然后王弥部流民军鸟枪换炮，一下子发达了。

    主角来拿，并不会比王弥更难。

    当然，任何事有利必有弊，王弥拿了这些装备，后果是什么？被石勒忌惮，最后为其所杀。

    主角拿了装备，也有后果，就是被司马越忌惮。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怎么可能光有好处，没有坏处？

    再说回本书。

    读者们是不是忘了主角只有18岁？

    我才疏学浅，不知道魏晋以来有几个18岁就能外放当县令、太守、刺史的？凤毛麟角。甚至根本不存在——我没通读每个人的传记，如果有的话，提醒我。

    18岁就外放当太守、刺史，这个挂太大了。

    我自己区分了一下：小挂和大挂。

    对极少数人起作用的，叫小挂。

    对整体起作用的，叫大挂，甚至是超级挂。

    18岁可以指挥五万甚至十万人，这在历史上有过，其实也极少极少。但当地方政务官，比如太守，这是挑战整个社会的潜规则，挂有点大。

    起码你得过了弱冠之龄吧。

    打仗不考虑后勤，是挑战这个位面的物理规则，属于超级无敌挂，假得冒泡，没有任何爽感可言。

    所以，二十岁之前，别考虑外放了。

    在此情况下，我做了一番推演。

    大背景：永嘉之乱尚未爆发，西晋官方仍有镇压力量。

    第一条路：辞官回家，经营自家地盘。

    结果：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无法荫庇田地、部曲，别人找过来问你收税。

    你对司马越没价值了，他手下人会过来试图侵吞伱的财产。

    到最后，两败俱伤是最好的结果，更大可能只能跑路，一切积累归零。

    第二条路：拉部队造反。

    私兵倒是有一千人，再裹挟一些部曲，拉拢部分禁军士卒，往最好的情况估计，大概能拉出六七千部队。

    最后结局是什么？

    司马越摇个五千鲜卑骑兵过来，你就要完蛋，全军覆没。

    第三条路：不造反，只四处流浪。

    那么，这么多部队，怕是一出京就断粮了。

    攻坞堡取粮，就这几千人，能打下几个？稍微大一点的都拿不下来，更不值得用精兵的性命，去换城头上的部曲、庄客甚至老农、健妇、小儿的命。

    几个少年，一桶金汁下来，就能让你死十几二十个银枪军士卒，心疼不心疼？亏不亏？他们擅长野战，拿来攻城是最大的浪费。

    而且，这样依然会被镇压。

    现在西晋官方还是有足够的力量的，石勒第一次创业，被打得只剩18骑，投靠匈奴去了。

    本书主角也要投靠匈奴吗？

    所以，他现在哪也去不了。

    这就是他一个军户出身的人，爬到现在的位置，所要付出的必然代价。

    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

    一本书的主角，他是有自己的性格、价值观、知识积累、行事方式和思考问题的模式。

    有些人会说，怎么写还不是作者一支笔。

    这话也对也不对。

    作者确实有相当的权限，但也不是自由写的。

    作者写的东西，归根结底是主角在这样一个时代中的浮沉，要考虑很多东西，不是主角想怎样就怎样。

    主角的一些想法，是他人生中某个过程、某个阶段的想法，我写出来了，但不一定是对的，也不一定会实现。

    主角也在学习这个时代，不同的年龄段，积累不一样，想法也会变化。

    上本书的主角就是一个成长性主角。

    一开始掌握的军事知识并不多，但一生中都在反复学习、实践，慢慢提高。

    一开始三观很正，但慢慢地被时代浸染，从一个面对罪将家眷都不太好意思下手的人，变成打了胜仗俘虏敌人妻女。

    事实上我很奇怪“人设”这个词。

    人的一生中，少年、青年、中年、壮年、老年多个阶段，性格、三观等等会出现巨大的变化，一个人设从头到尾都不带变的吗？

    从一开始就是“严谨”、“冷酷”、“无情”，然后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经历了无数事，阅历不一样了，地位不一样了，知识储备不一样了，居然还维持着之前的人设。

    再说回本书主角，他有一身武艺军略（可以理解为天授），但其他的都没有，和上本书没关系，性格、家庭、阅历都不一样了。

    他就是个有现代记忆+武艺军略的少年，全新的人物，不同的性格——比起上本书，这本主角性格明显有不稳定因素，这从杀人时就看得出来，更冲动一些，有时候胆子奇大无比，毕竟他连空虚寂寞的大嫂都敢勾引。

    最后简单总结下吧，作者的一支笔，确实可以写很多东西，但也有些极大的限制。

    在作者赋予了初始设定（主角的出身、能力、性格等等）之后，就要模拟推演了。

    书中的人物，在自身性格、能力和时代背景、风气的交织作用下，会有自己的行事轨迹。

    本书没有大纲，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全靠现时推演。

    这就像玩游戏，作者在前面出现岔路的时候，偷看秘籍，给角色选择一条路，增加他的成功率，但不可能凭空生造出一条捷径来。

    或者历史上有过类似的事，而且还是同时代的，但这种好事未必能轮到主角，我作为作者，动用权限，给他了。

    其他的全靠推演。

    邵勋是角色，我是玩家兼管理员，可以给他开后门，但不能无视游戏的运行程序。

    本书发展到现在，主角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当前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开分基地，都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这些都会慢慢成为他的积累，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挥更大的作用。

    仙侠文里主角炼法宝看过没？这就是成长性法宝。

    看到这里的读者，大概都清楚我的写作方式了吧？

    起点来了一大群某卢作者，有明确的拉情绪节奏大纲，流水线作业，爽点一个接一下，几乎要飞起。

    我这本和他们不太一样，就写这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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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守望互助

檀山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事实上，这里是一个大号窝棚区，居住这三百户土匪家眷、三百多户并州流民，总计两千八百多口人。

    今年他们沿河开垦了七十顷田地，亩收二斛左右——不够他们自己吃的。

    “明年怎样，你心里有没有数？”邵勋看着毛二，问道。

    “邵师，秋收后整饬了不少沟渠，入冬后整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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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易

司空还在赶往许昌的路上，最终会回到洛阳。但洛阳上下，似乎对此没什么感觉，谈论的人都很少了。

    大伙挂在嘴边的，更多还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千破十万”，虽然实际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

    天子很愿意相信这种事，激动得无以复加，虽然这场烂仗，都是他的臣子们在互捅，毫无意义，损失的都是中原的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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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挖蛤蟆

天子很快坐上了胡床。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种新式坐具。

    支踵真的有点累，时间长了很不舒服，这个坐具就很好。听说是从后汉胡床改来的，果然有几分门道。

    司马衷开心地扭来扭去，脸上满是单纯的快乐。

    邵勋已经在挖蛤蟆了。

    堂堂殿中将军，“一千破十万”的猛将，这会正站在华林园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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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扩军

面对天子的询问，邵勋直接拒绝了。

    我生平有三愿。

    其一是致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

    其二是建立新的体系，改变士族一家独大，缺乏制衡的局面。

    其三是在广成泽温泉中集齐十位胡、汉皇后，召唤天可汗宝座——唐代先后有十位皇后泡过广成泽温泉。

    乐氏还不太够格，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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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招揽

冬十二月，金谷园外已经落下了大雪。

    这一年的冬天，着实有点冷。

    范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下令停车。

    他这辆车停下后，一溜十余辆依次停下，驭手、护卫们纷纷哈着热气，开始忙活——主要是照料役畜。

    范隆站在雪地中，看着远处的袅袅炊烟，有些出神。

    上一次路过金谷园是什么时候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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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中猛虎

离开金谷园后，“商队”继续西行。

    往西南走了一天后，远远看到一间食肆，于是停了下来。

    “店家可能照料役畜？”有人问道。

    店家已经老眼昏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后，点了点头。

    三四十头马，吃用不少，但他这里积存了很多干草，勉强可以应付。

    不一会儿，便有两位少年走了出来，一人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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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同记忆

杜家交割了年前最后一批粮食，共三万斛，全数送到了金门坞。

    剩下的要等到明年开春后了。

    洛水其实是能通航的。

    史上刘裕攻至此处时，曾派人伐木造船，逆水而行，看看最远能航行到什么地方。

    因此开春化冻之后，水位上涨，用木船运输资粮更为方便，运量也更大。

    邵勋刚刚领了一批流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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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卖命

回到洛阳后，年关将近，衙门基本都封印了，整座城市陷入了年前的懒散气氛之中。

    扩军募兵之事，在十一、十二两个月里陆续完成了。

    这事还是吴前负责，庾亮、徐朗二人从旁协助的。

    老吴现在在左卫里当个幢主，其实不怎么管事。

    五十来岁的人了，武艺又很一般，其实不太适合继续吃武夫这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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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他回来了

洛阳西北的曹魏旧苑内，一场颇具军事色彩的围猎行动已近尾声。

    邵勋把四幢银枪军的七成兵力、长剑军的一半人都拉了过来，整整两千军士，在山林草场间大声呼喝，同进同退。

    甚至于，部分禁军亲信也来了，如黄彪、余安、章古、吴前、秦三、郑东等人。

    他们在军中年余，各自也发展了部分亲信，林林总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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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糊弄

殿中将军，除警戒戍守、夜开宫门之外，还掌乘舆之事。

    皇后羊献容要乘舆去华林园，邵勋就得随行伺候。

    但皇后并不想要邵勋伺候，她只想找邵某人问计。

    “皇后勿要忧虑。”看着一脸寒意的羊献容，邵勋无奈道：“只要什么都不做，司空必不会拿你怎样。”

    “你可知，他已打算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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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杀张

整个三月，邵勋都在拘束在宫中，难以外出。

    他只能通过时不时上朝的潘滔打探一些消息。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司空并没有入洛阳，而是带着大军，从洛阳东掠过，然后北渡黄河，屯于温县去了。

    如此诡异的行踪，哪怕邵勋没得到任何消息，也可以断定：河北战事又炽。

    温县这个地方位于司州河内郡，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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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两路进兵

大军不是那么快能行动的。

    因为司马越想要召集更多的兵马，等待从陈留、荥阳、河南等郡征发的兵丁齐聚后，才会大举进发。

    金谷园那边甚至有人赶到新安，说有官吏上门征丁，被他们顶回去了，小吏诺诺不敢言。

    这就是自耕农为何投入庄园、坞堡的重要原因。

    征兵之时，诸县兵曹掾优先征自耕农，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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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入潼关

鲜卑骑兵由祁弘、刘琨二人统领。

    横穿半个洛水河谷之后，折向北，慢吞吞地通过了山道，再一路奔行，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到弘农，几乎与北路前后脚抵达。

    豫西山区，骑兵奔袭个蛋！

    排着队在山路上小心翼翼走路的时候，尤为滑稽可笑。摔落山谷的马儿没有两百匹也有百余匹，鲜卑人还未打仗，就已经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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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敢说个“斩”字吗？

进入华阴县境之后，驿道两侧便弥漫着大股血腥味。

    再望向远方，似乎还有冲天的烟柱。

    “作孽啊……”吴前不知道自己第几次收尸了。

    他的军旅生涯，似乎总在收尸与打扫战场间度过。

    庄园前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大多是正面中箭倒地。

    夫子们默默上前，将尸体搬上骡车，准备拉到远处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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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口锅谁敢背？

从郑县向西，可谓一路坦途。

    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坦途，军事意义上同样如此。

    司马颙这一把，基本军心尽失，没人愿意卖命了。

    充当先锋的鲜卑骑兵行至灞水之时，郭传、马瞻利用河流、土塬抵挡了几天。正待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司马颙却举家出逃了。

    消息几乎没能掩盖，守军当场崩溃，六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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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逃之何急也！

最先爆发战斗的其实是城外。

    有百十个鲜卑人苦逼地留在外面照顾马匹，因为他们没有把所有马都带进城内。

    看到陈有根带着四百长剑军赶至时，这些正在喂马的鲜卑人不明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喊了几句，但没人听得懂。

    四百人下马之后，留二十人收拢马匹，其余三百多人立刻整队，披甲执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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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仍然忠于司空

暴雨倾盆而下，开始洗刷长安城内的血迹。

    一晚上的屠杀已经结束。

    一万五千余禁军步卒、两万民夫丁壮，外加邵勋的上千私兵，沿着诸门层层推进，远了发弩，近了射箭，然后重甲步兵在前，轻甲武士继之，互相配合，步步蚕食，将每一处可能躲藏敌军的地方都搜杀干净了。

    天明之后，战斗基本结束。只偶尔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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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送礼（为盟主道哉反也加更）

厮杀已经结束，但伤痛却绵绵无绝期。

    长安人口并不算太多，一下子被杀万余，真的是家家戴孝，户户哀悼。

    糜晃在城外主持招魂仪式，邵勋没有掺和，那是主帅的舞台。

    他打开了长安府库，将积存的粮米分发了一部分出去。

    数量不多，只能说稍稍抚慰下百姓们痛失亲人的心。

    另外，从鲜卑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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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恐怖平衡

七月初四，数万大军屯驻的霸上军营内，喜气洋洋。

    一辆辆马车被拉了进去，满载钱帛。

    禁军将士，人给绢一匹，军官逐级加给。

    辅兵夫子，只要参与了战斗，也能领到数十钱意思意思。

    长安没那么富裕，数万人一领赏，缴获的财物就去了大半。

    邵勋还给各级军官送马和金银器，又是一笔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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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金谷园的海棠

太极殿外，乐氏紧紧抱着琴，眼中别无他物。

    这是她成为太弟妃的那天，夫君送给她的，珍贵无比。

    而今她什么都没了。

    地位没了，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娘家为了避嫌，也不和她来往，除了满腔幽恨之外，唯有这副琴筝，能稍稍寄托些许思念，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回想已经逝去的过往。

    人，就是活在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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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利益交换

糜直八月才从温县出发，一路向西，过王屋山，然后在河东郡渡过黄河，进入冯翊郡。

    最终赶到长安时，已是重阳节前后。

    长安郊外的塬上多了很多新坟，密密麻麻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塬下稍稍停留了会。

    天空一丝云儿也无，塬上的松柏林间，秋风飒飒，送来阵阵呜咽。

    他突然间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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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自由

军令是“九月底”撤军，邵勋真的拖到了最后一天。

    前来接替长安防务的人名叫梁柳。

    此君为天水人，乃皇甫谧姑表兄弟，曾当过城阳太守，现为太弟太保。

    皇甫这个家族，与司马颙是真的有血仇。

    皇甫商就不说了，半路被司马颙所杀。

    皇甫重坚守秦州，最后城破。

    梁家作为他们的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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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游戏

山重水复之间，一座坞堡出现在了眼前。

    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

    像赵固、上官巳等人在黄河边建立的坞堡，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土围子。

    高端些的坞堡，如历史上的云中坞，甚至开采附近的大理石，充作下山的阶梯。

    玉璧城也不大，就型制来说，和最大号的那一批坞堡差不多（可比肩县城里面较小的那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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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届全体大会

新年很快来到了。

    正月初七人日，太傅幕府“第一届全体大会”正在王府举办，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愈发热烈。

    庾敳喝多之后，回忆起了几年前的“心酸”，眼泪直流，蒲扇般的大手没轻没重地拍着庾亮的肩膀，大声道：“元规，太傅第一次征辟，你还不愿意来。当时邵勋也在吧？这个忘恩负义之辈，你还和他往来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