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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白藤花

    》序幕

    花街上，点着常夜灯。

    如今，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可是大正注末年，在那个伸入濑户内海的小小港埠里，有一所即使是当时也使人觉得凄寂的风化区，名字就叫“常夜坡”。

    活到这么一把年纪，到如今还常常会想起那整晚点着的白花花、冷清清的灯光。奇异的是每次想起，它总是那么凄冷，那么了无生气。

    就说是死的灯影吧。那灯光空茫茫的，恍如落在幽暗的水面上的光影，倏地画了条尾巴就消失——是的，花街那红艳艳的色彩和笼罩着女郎们华丽而凌乱衣着的灯光，不知怎的，竟使我觉得与守丧的白灯笼那阴惨惨的灯光有那么一点相像。

    时移势易，流年似水。那儿打从宝永年间注就是往来于濑户内海的种种船只停靠的港埠，曾经盛极一时；也是船夫、商贾以及过路旅客寻找片刻慰籍的欢场，艳名四播。然而，这样的繁华地只因铁路通行到镇上以后，便一路衰落。女郎们的叫声、三弦声、醉客的欢笑，全被猛吹的海风和波涛声压了下去。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回光返照吧，就在发生了那桩事件的大正末年，就像燃起了生命最后的火花般，那儿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恢复了短暂的繁华景象。

    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人们忽地又想起了常夜坡，聚拢到坡上的灯光下，狂欢达旦，浑忘东方之既白。

    可还是个黑暗的年代呢!

    关东大地震、大杉事件注等接踵而来，时代即将崩溃的声音，给这地方也带来了回响——人们就像要逃避这种阴暗般拥到那条街上，贪婪地渴求一夜欢乐。

    在清冷而空茫茫的灯光下，夜夜汹涌着人欲之流。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为了埋葬被时代的黑暗污染的生命中的某些事物而拼命涛告的守丧仪式。

    但是，那也不过是最后的一阵火焰而已。

    事件发生一年后，大正年代告终，犹如被一个时代的结束吞噬一般，常夜坡的灯光熄了，不再有人提起它的名字——嗯，是的，我正是亲眼看到花街上最后一盏灯熄灭，也正是那个事件的相关者之一。

    当时，我就在常夜坡后街的一幢

    陋屋，与阿缝同居在一起。

    阿缝那时有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吧。出生地是邻县的农村，在故乡有明媒正娶过她的丈夫，可是嫁过去不久丈夫就病倒了，过着时好时坏的日子，为了赚一点儿医药费，她被迫来到常夜坡工作。.

    那种年纪，当然不方便接客，她只好在一家还算正经的旅店做着下女的活儿。她细皮嫩肉，又有微胖的柔软，因此要她的男人着实不少，可是她倒坚贞不二，过着一清二白的日子。这样的她，也不晓得怎么个缘故，对我倒是心身两许——是的，正因她是为了生病的老公不惜置身花街打工的倔犟女人，所以反倒跟像我这样窝窝囊囊的没用男人合得来吧。我也年纪大得与其找那些年轻、光懂得胡闹的女郎，毋宁说更希望有个正经却被花街的灯光洗濯过的一副沉润身子。

    老妻过世不久，我就向阿缝试探了一下。不料她也正好因为老公病况恶化、医药费负担愈发沉重，开始对前途有了一抹不安，故此没二话就答应了。然后，是的是的，我们就像一对老夫妻那样，在坡上一角悄悄地过起了共同生活。

    不，不，关于我的身世，原谅我就不提了吧!

    我是邻镇一家布店的第三代店东，但生来不是做生意的料，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所以把店里的事交给掌柜，大约两年前开始，有一半的日子就流连在坡上的阿缝家。

    这一年四月，正是樱花纷谢的一日，阿缝告诉我她老公过世了，我们便商量起过些日子——正是后来事件发生的时候——找间大些的屋子，名正言顺地一起过日子。

    ——是的，下面我要告诉您的事件里，扮演了某个角色的男子，正是住在阿缝隔壁的一位邻居。不，事件发生好久以前，我就记挂着那个男子，因为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看上去很单薄。

    傍晚时分，有时我会从面向巷子的窗口，看到似乎是要出去买什么东西的那个男子沿坡路走下去。他那身影，真的好像会在巷子里的暮霭当中融化掉似的。

    这话一点儿也不假。

    绝不是因为那起事件发生后，他在拘留所里死掉了，我才说这种话。

    就是那种单薄的身影，一点儿也不假，才使我那么奇异地记挂着他。

    从前，有个经常与我来往的艺妓阿泷，她常常口头禅般地说起一家小餐馆的师傅：“看，阿信哥的背影怎么这么单薄呢?”这话听多了，我便也记挂起那个叫信吉的厨师来。一天，我在那家餐厅廊子上偶然和他相错而过，无意间回头一看，他那好像故意捡着透过纸门映过来的淡淡灯光照不到的廊上阴暗处离去的背影，连对我这种素昧平生的人都像是在告别似的。显得凄寂极了。

    不久，我从阿泷嘴里听到信吉去世的消息，那时我禁不住想，原来这个女郎是从人家的背影看出他的命运的，这使我深有感触。当时我还年轻，对花街上那种靠背影来互相打招呼的情形很感兴趣··……不，不，这位信吉师傅和事件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我只不过是想说，每次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我就会无端地想起已故的信吉的背影，它们都有着一样单薄的影子。

    是的，是的，事件后不久，那个男子也死了。想起这一点，我不由得觉得，说不定他也是在那个暗淡的巷子里，若无其事地用那种背影，悄悄地，只向我一个人做死前的最后一次告别吧。

    那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瘦削的身子上经常披着僧衣一般的淡细点和服，背微驼。那模样，就像有那么一丝不愿见人似的。

    嗯，他住的是我那一排屋子最尽头的一间。

    记得他叫井川久平，看那历尽沧桑的模样，我怀疑这不是真名。但是他住居的门口却挂着写有“井川久平”四个字的名牌。虽然被从我的住所围墙上伸过去的藤叶遮掩住了，可是倒也可以看出，那名牌上的毛笔字非常漂亮。

    话是这么讲，可是我敢说，坡上住的人，不会有几个认识这个名字。

    人们只知道，他是干代书那一行的，独居在一间小屋子里的人，自然不会与邻居街坊有多少来往，因此，“代书先生”这个称呼已经很恰如其分了。

    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书“代书”二字，权充广告牌。不愧是干这一行的，字迹确实够气派，可是每逢起风的日子里，总会看到那张纸的边角剥落，在不牢靠、咯吱作响的玻璃门板上瑟瑟颤抖，好像就要脱落飞跑似的，正显示出那人平日的生活状况，看来是寂寞极了。

    尽管如此，倒也名副其实，他家出入的人还不算太少。

    这也难怪，地点既在花街上，女郎们又多半来自附近寒村，读书识字根本谈不上，所以嘛，那些女郎们为了给故乡写写信，或者汇笔款回家什么的，便不得不上门来请他代笔了。

    有时大白天，我在屋里睡着懒觉的当儿，传来玻璃门板咿呀作响的声音，接着是“代书先生，拜托拜托”，年轻女郎的嗓音，好像还是很年轻很年轻的，听着这一类话，也是一番乐趣。

    是，那男子很寡默，念在邻居的情谊，我不免偶尔也上上门，请他写写贺年片一类的，有时没事儿也过去聊聊天，在公共浴室碰上了，也会帮他搓差背，可是到头来，总没有能做到融洽无间的地步。不，他绝不是故示冷淡、拒人干里之外的那一种人。

    他就是那种静静的样子，还蛮年轻，倒有点超然物外的感觉。

    阿缝有时也会过去，请他写写家信什么的，有一次还说：那个人有点像和尚呢!

    我总是唠唠叨叨地说些无聊话，可他从来也不露出不高兴的厌烦样子，白白的脸上多半漾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的笑，并且我和阿缝请他代写什么，根本就等于是免费的。

    他一定知道女郎们都是把那种“

    血汗钱”一分一厘存下来寄回老家去的，收费从不固执，所以赚的钱必定也是非常有限，也因此风评很不错——是啊，就算在人家知道了他是那桩可怕事件的元凶之后，坡上的人们还是有不少人同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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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棺

    一

    那是五月间的事。

    梅雨好像提早一个月来了，一连几天下个不停，连坡上的灯光都好像在埋怨客人差不多绝迹了，在雨丝里蒙蒙地亮着光。

    入了五月不久，雨就开始下，藤花也像要别春而去似的，开始着上了颜色。仿佛这早来的雨是个凶兆般，就在连朝的淫雨日子里，坡上接连发生了凶杀事件。

    其中一件，记得是开始下雨的第三天吧，被杀的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人。

    地点就在坡下码头的尽头，老人

    二

    枯枝般的躯体在一艘废船旁被半埋在沙堆里。

    胸口有被匕首捅了一刀的伤痕，头被石块击烂，好残忍的死法。

    这以前，花街嘛，年轻妓女因为债务缠身而投海自尽的事件并不算太稀罕，还有因流氓无赖之徒争风吃醋而起的腥风血雨的凶案，也不稀奇，可是像这种残忍的谋杀，一下便成了整条街上哄传一时的事件，而且风声还没静下来的时候，下一桩命案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年轻汉子，竟然横尸流贯市中心的一条河上的桥畔。

    二

    胸口一刀，面孔砸烂，如出一辙。

    据说，近旁的垂柳还用叶子来回地“抚摸”着那汉子血肉模糊的脸呢！

    警方判断是强盗或者疯子做的，进行搜查，可是不但没有查出凶手，连被杀者的身份都没法查明。

    因为这里是港埠，外来人出入得多，加上死者面目全非，凶手又从死者身上抢走衣着以外的一切物品，故而根本没有线索可循。

    坡上引起了一片喧嚣与震动。

    诸如：有个逃狱的潜来本镇啦，

    二

    几年前投而死的妓女在作祟啦，种种流言，不一而足。坡上的寻芳客本来就因为雨而少了很多，这么一来更是绝迹了。闯无人影的夜雨里，只有妓女户的门灯散发着空蒙蒙的光。其后约半个月，总算平安过去，祭礼的日子渐近，事件也少了些当初的血腥味，偶尔有三弦声传出来。就在这样的当口，好像要给人们心里的间隙沉沉一击般，又发生了第三件案子。

    这第三桩，我是听阿缝告诉我的。

    那是祭礼前七天吧，使整个街上湿漉漉将近一个月的久雨，那天早上总算停了。

    二

    头一天晚上，我因为有点事回到邻镇的自宅，回来时已经过了午夜，所以那天早上我起得比较晚。

    我没有察觉到阿缝的动静，以为她一如往常地到坡上的神社参拜去了，无意间往外一望，却不料阿缝的背影正站在院子里。

    那是三坪不到的小小庭院，不过爱美的阿缝把它整理得很好，不同季节的不同花朵，带着一抹女人纤指的柔媚，都在那儿盛放。

    雨是停了，天空仍旧一片墨灰色，晨霭罩住了四下，只有一些绿叶经过久雨洗涤，显得格外鲜

    二

    艳。下雨期间开的藤花，在之前的一阵骤雨里被打下来，整个院子里铺满片片白色的落英。阿缝元立在花瓣上，正在凝望着藤架上的叶子。

    “阿缝！”

    我叫了一声。她从和服中露出的脖颈晃了一下，转了过来。

    “在看什么？”

    阿缝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漾起微笑说：“生命。”

    她的声音仿佛刚发出就消失不见般微弱。

    二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到叶丛里躲着一串未谢的白藤花。

    “哇！好倔强的花，淋了那么久的雨，还是守住了生命。真了不起！”

    我感叹地说。阿缝还是微笑着，眼光定定地盯住那串花，似问非问地说：

    “先生，死，是命，不死，也是命，对不对？”

    阿缝的丈夫，在一个月前死了。

    从老家那边来了消息的那天晚上，她让我看了看信——哎哎，总算！以后不用再让您凑钱啦，先生，咱们就用汇过去的药钱

    二

    开个小吃店吧——她这么说着，脸上一丝悲戚也没有，末了回去参加葬礼，却只待了一天就回来了。说起来也是，自打还是个女孩儿的年纪就开始为丈夫的医药钱东奔西走，受尽苦楚，但却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吧，看到只剩下一串的白藤花，便想起只剩下自己一人，孤独无依。我也是死了老婆的人，想起那时形单影只的无告，更觉阿缝的可怜可悯。然而就在这当儿，她却突然转换话题说：“先生，先别管这个，昨天晚上，赤间神社那边又出了人命呢！”

    我几乎一怔。

    “先生，今天一早，警察就过来

    二

    问代书先生的事了。听口气，好像那个代书先生有点可疑呢。”

    “哪个代书？是隔壁的久平先生吗？”

    手上的旱烟管掉了我都没有察觉，眼光奇异地被那串藤花吸引住了。

    是的，是的，那个五月的早晨。阿缝说不死也是命的一串花，就像一盏白色的灯，朦朦胧胧的，好像带着一抹悲悒的光色。

    常夜坡是从小山丘上一条河般流下来的街道，而赤间神社在坡顶，刚好可以把整条花街一览无遗，是个很小的神社。

    二

    “听说，神社的庙祝做完早上的涛告，往外一看，院子里有人影。庙祝问了一声是谁，那人就跑开了。庙祝说好像就是那位代书先生。然后，才发现尸首。““那里晚上是没有灯光的，而且又是雨天，没有月光。怎么可能看出是代书先生呢?”

    “这我就不懂啦，庙祝来过几次隔壁，请代书先生写祭礼用的牌子，大概很熟悉的。”

    分明是相信了警察说法的口吻，把代书先生当成凶手了。这不太无情了些吗?

    是邻居，就该有邻居的情谊，怎么可以随便怀疑人家呢?本想这么说她，却先问了一声：

    “那警察是否问了你什么话?”“昨晚八点钟左右有什么跟平常不同的事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啊，我真的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还问了什么吗?”

    “还问了代书先生的来历等等。可是我什么也不懂，便说不知道。”

    “其他呢?”

    “也问了这个月五号和九号的二

    事。”

    “五号和九号怎么了？”

    “是码头和河边出了人命的日子吧，依您看，以前那两桩也是代书先生干的吗？”

    我几乎哑然，无名火冒上来。

    “你是怎么搞的，听口气，好像非要把代书先生当成凶手不可了？你不是请人家免费帮你写过东西吗?哎，你可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老公死的时候也是，连一滴眼泪也没掉，跟我，也是光为了钱吧？”

    我看到阿缝的脸上掠过一抹忧郁，但我没管这些，朝她吼叫了

    一顿。

    “你也犯不着说得这么难听

    啊。”阿缝稍停才说，“可是，

    我总觉得那个人有点怪怪的。问他以前的事，老是似笑非笑的，叫人心头发毛。先生，您喜欢他，所以帮他说话，是不?”

    她也很不高兴，这以后双方便都不再开口。

    是的，正像阿缝说的，手法既然一样，那么这次和上两次，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吧!

    前面两次，发生的日子很接近，而这次却隔了差不多二十天，这一点倒使人觉得蹊跷，可是不管怎样，我都不能相信那位代书先生会干出这么可怕的事。

    那天，我有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觉。

    我担心警察还会再来问话，也想干脆到警所那边跑一趟，问问搜查的进展。心里这么着急着，眼睛老是盯住隔壁那边，可是那扇玻璃门一直都被罩在云翳下，闻无声响。

    无意间往巷子那边一看，太太们正聚在那儿压低嗓门谈着，不时有人把眼光投向代书先生的门口。可见飞短流长，早已传开了。

    我仿佛觉得自己也受到怀疑，越发地不安起来。

    那以后，跟阿缝也没再交谈，觉得自己说话太重了些，有点不应该，可是也不愿去向她道歉，便躺在榻榻米上睡觉。傍晚时分，阿缝进来了：“先生····…”

    我仍在装睡。

    “先生，是重要的话，请您起来好不好?”

    “干吗?”

    “先生，您相信代书先生是清白的，是不是?”

    “嗯。”

    “那我也相信您就是了。我是斗

    大字认不了几个的乡巴佬，所以听了警察的话就信了。其实，我也糊里糊涂的。您既然相信代书先生，那我也相信。”

    “那又怎么样？”

    “我在想，如果警察再来，我就告诉他，昨天晚上八点时，我在隔壁看到代书先生。”

    我腾地起身。

    “昨晚您不在家，我自己一个人吃饭。菜剩了一些，本来想送过去给代书先生。我虽然没去，但是我想可以说，八点钟的时候送过去了。这儿到神社，男人走也要二十分钟吧，这样一来，人家就不会怀疑代书先生了。”

    二

    “你、你打算向警察撒谎？”

    “可是，代书先生不是清白的吗？撒个小小的谎，神明不会责罚的。如果不去管，代书先生一定会被抓起来。刚刚也在卖鱼的那里听到人家在说，警察那边已经认定代书先生脱不了干系。”

    我这才想起中午前发怒时我所说的话，比料想中更伤了她的心。

    无可怀疑，阿缝是为了向我证明她不是那种寡情的女人，才说了这些话。

    然而，我倒也觉得，如果凭阿缝的一句话就可以救代书先生，那也不错。于是我和阿缝详细地商

    议了一番，这才赶到代书先生家去。

    除了入门处有一方小空间外，里面是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屋子。

    代书先生一如往常，背向门口，坐在近门的房间里，在一个裸灯泡下，让长长的影子投下，正在工作。

    察觉到我的到来，他便微微垂下头，从里头捧出茶盘，那样子和往常毫无两样。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有点不知如何措辞，不过话很容易地就说了出来。

    “久平兄，你知不知道赤间神社里又出了人命?”

    对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阿缝说，一早就有警察过来问了她一些话，都是有关你的。”“我这里也来过了，好像认为我涉嫌其中。说不定以后不能和你相见了。”

    “但是，久平兄，你什么也没干，不是吗?”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这才说是。.

    “那就不用说这样的话了。”

    “可是庙祝一口咬定是我。”

    “出事的时候，你在家吧?”

    “是的。可是没有见到谁。”

    “就是这个。如果你真的清白.··..”

    我说出了阿缝的想法。

    代书先生默默地听着，最后才低下头说：

    “谢谢你们。”

    我真无法判断他说谢的意思，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探出了脸。

    是在坡上中段的一个叶井筒的妓女户当下女的，名叫阿民，跟我也很熟。

    阿民向我低了低可爱的头，就对代书先生说：

    “代书先生，又要拜托您啦。”生意上门，我只好告辞，不过我给代书先生使了一个眼色，告诉他稍后再过来。

    不，我没回去，我在巷子一角等阿民出来。

    这是因为我想知道人们在怎样传告昨天的事件。

    大约过了十分钟，阿民无比珍贵地在胸口抱着一封信出来了。“是请代书先生帮你写的吗？”“是。上个月给家里去了一封信，一直都没有回信，有点放心

    不下，所以再写一次。”

    阿民要到车站前的信筒去投寄，我装着偶然碰上的样子并肩而走，若无其事地探了探她的口风。原来坡上的人们好像已经把代书先生当成凶手了。

    “可是，我想一定是哪儿弄错了。那个人是个最好的好人，知道我穷，每次都不收我的钱。今天也说写的和上次一样，所以免费。其实上次他也没收。”

    我曾经听说，阿民是从九州岛的乡下被卖到这条花街来的。

    据说，她的老爸是个酒鬼，母亲死了不久，就把才十岁的阿民卖了。这样的阿民却一点儿也不抱怨，照样每个月都寄钱回去。

    想到她那未脱稚气的面孔不久就会涂满脂粉，花蕾般的身子也将成为男人们的玩物，我就禁不住怜悯起来，在她的手里塞了五角银币。就在这时——

    “吓死人啦!

    阿民大叫一声，抱住了我的腰杆。

    这时，我和她正走在河边的小径上，垂柳随风飘扬，活像女人的一头乱发。

    是，是，就在这棵柳树下发生了第一桩凶杀案，阿民必是想起了那个案件吧。

    桥边的灯光照射过来，柳叶丛里仿佛藏着一个苍白的人影，使我也禁不住悚然心惊。

    》三

    代书先生被捕，是在第二天傍晚。

    我们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头一天晚上，我送走阿民，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就在我等阿民的那个巷子里的一角，悄悄地站着两个男子。

    是警察。

    我想骗过他们的耳目跟代书先生联络，却未能如愿。

    后来我才知道，警方是有充分的理由来怀疑代书先生的。

    事件发生后，警方清查旅馆，明白了在赤间神社被杀的人是乘那天下午六点半的火车到来，住进站前的“港屋”旅馆的。

    这人七点钟离开旅馆，曾经问过掌柜：“镇上是不是有位代书先生？”

    掌柜说：“如果要代笔，我可以帮帮小忙。”那人便说：“不，是有别的事。”可知这人是有某种特别的缘故才找代书先生去的。

    警方还找到了一个证人，表示七点半左右，死者问过他代书先生的住处，而且确实进去过代书先生的屋子。

    这还不算，连阿缝也说出了如下的话：

    “先生，之后才忽然想起的，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代书先生手上都是血。他说不小心自己割伤了，慌慌张张缩回了手。那是不是五号那天的事呢?”

    警方也从代书先生的衣橱里搜出了有血渍的衣服。

    暮色渐浓的时分，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对面的木匠太太冲了进来。

    “不得了啦，代书先生被警察抓走了，正要带走。快，快呀!”

    阿缝和我木屐都来不及穿就跑到

    外头。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聚拢的，巷子里挤满了人。警察的白色制服和代书先生熟悉的背影在小巷子里的暮色中消失了。

    真是一瞬间的事，连吃惊的工夫都没有。可是那背影一直烧灼在我的胸口上，害得我上了床后久久不能入睡。

    “先生，还是代书先生干的啊?”

    我无话可答。

    “明天，我还是去警局跑一趟吧。”

    “干吗?”

    “告诉他们，他不是凶手，还有，八点的时候我看到过他。”

    我大吃一惊，侧过了身子。

    “所以嘛，先生，请您不要再以为我跟您光是为了钱。我和以前老公的事，您也一点儿都不懂。”

    她说着就伸过手来，把我拖过去。

    “阿缝，我那是气话，别记在心上，而且代书先生的事，我们没办法了。”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也不晓得什么缘故，那天晚上阿缝特别强烈地需求我，还流着眼泪反击了几次这句话。

    阿缝最后还是没有上警所。

    是无计可施了。

    被捕的那个晚上，代书先生用拘留所里的铁格子吊颈自杀了。有遗书留下来，可不是给谁的。在遗书里，代书先生供认了全部罪行。

    ——我正是常夜坡上连续凶杀案的真凶。被杀的都是我过去受过他们欺压，好久以来就想去报复的人。

    就只有这么简单的几行字。

    是我到警所去表示想为那位没亲没故的死者处理善后的时候，他

    们让我看的。

    想来，那也正是代书先生的绝笔，就像往常那样，淡淡的墨迹、水上的枯枝般的笔迹。

    这不像遗书般的遗书，好像对他也挺合适的。可是我总觉得他这样留下一纸遗书，事情未免显得有些蹊跷。

    该怎么说呢？我是觉得，如果他是真凶，倒不如一句话也不留就自杀，这才更像那位沉默寡言的人的做法。

    也许该说是直觉吧，我忽然想到，遗书上写的会不会是谎言呢？是不是在替什么人掩饰呢？当然，想归想，却没有任何根据。

    尸首由我领出来，也办了个小小的葬礼，入晚前还从港尾雇了一叶小舟，把棺木送到岛上。

    我打算在小岛上埋葬他。

    因为是杀人凶手的葬礼，巷子里有些邻居不愿意露脸。但是那个晚上碰了面的阿民，还有常常去找代书先生写信的二三位女郎，倒也送到海边来，直到我和船家两人坐的小舟划远了，还在招手。

    出到外海时，海上忽然起了风浪。

    “看这样子，到岛大概还可以，不过恐怕回不来。还是回去吧。”

    船家不愿前进了。

    我忽然有了异想：反正没亲没故的，来个海葬，也许对死者更管用吧。船家也许是一心想早点回家，马上就同意了。

    我们匆匆忙忙地在棺木上凿了几个透水的洞，然后把它抛进海里。怒浪一下子就把它吞噬了，可是用粗绳子缚牢的棺盖好像不太牢靠，棺木里的花竟然一朵朵浮上来，在浪涛间散开。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消失了。

    我觉得仿佛是代书先生的生命化成了那些花散去。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在暮色四合中，两条光芒正向上空射去。

    又一个花街之夜来临了。

    在坡路两端并排的旅馆的灯光，如串珠点点，向天空伸去，我觉得那好像是一座桥，从海上架到天上去。

    》四

    第二天。

    为了一点琐事，我回到邻镇的老家，这才明白了整件事。

    我办完事，从屋里出来，信步走着的时候，有个女人过来问路，问的却是“田鹤屋”。

    “田鹤屋？那是我的屋子呢。”

    女人便又说：

    “不，不是田鹤屋，是隔壁的一家。是人家要我问田鹤屋，便可以找到的。”原来如此。我移了两三步，这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吗？这也是问路的一个好方法呢！

    找代书先生的——被杀的男子不是向人家问了代书先生吗？

    如果找代书先生只是问路，实际要找的是代书先生的隔壁呢？

    我急忙赶回坡上，在小巷子拐了个弯。路两边是并排的细长屋宇。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据说有人看见那男子从巷子一角进了代书先生的家。

    但是，重新再从那个角落一看，巷子尽头的门口，窄窄的代书先生家和邻家几乎无法分辨。

    如果假定看到的人是把那人进入有藤架上的叶子下垂的邻家误以为是进了代书先生家，事情又会如何呢？

    阿缝不在屋里。

    我着了魔一般地冲进去，找了个遍。

    如果有谁来找过阿缝，那岂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吗？

    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我可还没有证实这个人确已死了，我只不过是瞥了一眼阿缝收到的信，还听她说“总算死了”。

    好不容易，我才从衣橱里的绢织和服里找出了它。

    托你的福，这回总算又保住了命。想到你吃的苦，觉得还不如那时候死了·····深深觉得对不起你。不过再过半个月光景，就该可以起来走动了，那时候药钱该可以想想办法……

    漂亮的一手字，真不像个农人。

    大概是久病之间，学学字打发时间吧。

    怪不得阿缝要把此信深藏，不让我看到。

    事实是：阿缝说她丈夫总算死了，其实他是活过来了。

    ——托你的福，这回总算又保住了命。

    阿缝以为这回一定好不了，而接到的却是这么一封信。她必定感到被老公重生的生命背叛了。阿缝不再年轻，丈夫又只是名分上的而已，何况还长年卧病，什么事也不能做。为这么一位丈夫的医药费，她自沉花街，苦苦干了十几年活。原本就是年华不再，如今这样的牺牲还得继续下去，谁又能忍受这样的惨境呢？

    加上如今有了我这样一个人。

    阿缝喜欢我。她很可能希望下半辈子和我一块过安稳的日子，不受任何人的骚扰……

    这样的希冀，翻转过来，便是那一番谎言。

    想到这里，我忽然心中一愣。回头一看，阿缝不晓得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那儿。她那双眼，充满悲凄地看着我正在颤抖的手上拿着的信。

    “阿缝·…··你老公没有死，对不对？”

    阿缝手上的包叭的一声掉下。“不是的，先生，不是。”

    阿缝冲到我的怀里。

    我们在暮色渐浓的榻榻米上双双倒下。

    是的，我确实弄错了。阿缝的老公的确死了。阿缝谎称丈夫已死，也许正是下了把丈夫杀害的决心。阿缝找了个借口，把丈夫叫来这个居所，然后又用另一个借口把他引到赤间神社谋害。

    只因做老公的问到代书先生那儿去了，于是造成了小小的误会，结果代书先生被捕。为了证明代书先生受了冤枉，阿缝曾提议去做伪证。说不定阿缝是想借此暗中证明那个时刻她自己也在家。

    我还是有不明了的地方。代书先生为什么写了那纸遗书承担罪行呢？赤间神社的凶案，和另外两桩又有什么关联？会不会那两桩只不过是疯子做的，阿缝利用了它们——后面一桩与前两桩时间上隔了那么久，就是这缘故吧。

    晚上，阿缝什么也不说，只是呆呆地默坐着，我没有去管她，自个儿赶到店里，选了一个伙计，差到阿缝的故乡去。

    次日傍晚时分，伙计回来了。不出所料，阿缝的丈夫大约一个礼拜前突然收拾行李外出，至今还没有回来。

    我给了伙计些赏钱.要他严守秘密，入晚前来到常夜坡。

    前天晚上，我起身准备离去时，阿缝抓住了我的衣裾，眼里漾着泪幽怨地看我。

    “不用担心，明天就回来。”我说着，冷冷地拂开了她的手。她那白白的手，就像一朵花瓣似的落在榻榻米上的灯影下。

    不觉间，五月过去了，正逢六月五号的祭礼。

    夏天已近，夜风里潮水的味道浓了许多，把海岸边的咚咚鼓声吹送过来，烟火也在夜空里四散着火花。

    坡上人潮汹涌。

    我听着女郎和醉客的高昂嗓音，进了小巷。

    就在这时——

    阿缝家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好像正是阿缝！

    我仓促间在门边的角落里藏了身子。是的，我觉得她的样子非比寻常。

    阿缝出了门口，左右瞧了瞧，像要把身子遮掩住似的用双手环抱住胸口，连走带跑地拔腿而去。

    她从我跟前走过，却没有觉察到我，我看到她双手抱住的胸口间露着刀柄似的东西。

    坡上各种人影接踵而来，阿缝的身子很快就溶进去了，我则从她背后偷偷跟上。

    在坡路的中段，阿缝倏地拐进一个小弄，仍用那种急促的步子，从妓女户后面的阴暗小径往坡上走。

    我感到一抹不祥的预兆。

    我想起来了，今天正是赤间神社命案死者的初七。

    阿缝是不是选中了这样的日子，在赤间神社了断自己——昨晚抓住我衣裾的那双白白的手，那个雨后早晨的话语——她把剩下的一串白藤花比作不死的宿命。她是在那串花里看到了自己半生的宿命。它也是阿缝埋葬自己生命的花朵。

    跟阿缝在花街一角共同拥有过的一夜一夜，走马灯般地在我脑子里掠过。不晓得什么缘故，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在拼命地想抓住即将离我而去的东西，用同样的疾步追过去。

    正如我所料。

    阿缝走过了赤间神社的鸟居，被暗夜吸进去一般地消失在神社的院子里。

    我压抑住胸口的猛跳与激烈的气息，躲在一棵杏树下，窥探阿缝的动静。

    夜风抚过林子下的幽暗，并把鼓声与民众的喧哗声送来，夜空里不时爆出火花。

    每一次火花爆开，都把阿缝的影子印在石板上。

    我想不出阿缝为何站住，但是事情就要发生的紧张感牢牢地攫住我。我苦苦地等着。

    过了好久好久。

    我再也忍不住了，趁着夜色悄悄地移步走向社殿。

    阿缝察觉到有人来了，她的影子突然凝住了。

    “阿缝。”

    我低声呼唤。

    就在这个时候一

    阿缝的影子一晃，一道闪光直往我这边射过来。我闪过身子。

    刀尖和阿缝的手猛地戳进夜空。“死吧，请您死吧！”

    压抑的低吼一阵阵地反复，刀子也发了狂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砍过来。

    暗夜里，两人的木屐声交缠在一块。

    好不容易我才抱住了她，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锵的一声，刀子掉落在石板上。“阿缝！”

    我大声再喊。这时，下面海边扬起了歌声，青色火花在海风里爆裂在整个天空上。

    火花照出了阿缝冰冻的苍脸——是，是，阿缝这时才知道是我。

    “先生……是您啊。”

    阿缝猛地挣扎。

    她的头发蓬乱了，有二三绺落在颈项上。其中一绺在苍白的火光里映出银白色。唉，阿缝也老了呢。

    “阿缝，你以为我是你老公吗？今晚他会来看你吗？”

    苍色火光掠过后再掩来的黑暗里，我没法看清阿缝听了我的话之后表现出的反应，可是下一瞬间，阿缝哇的一声叫着，把头撞在我怀里哭起来。

    “傻瓜，你老公不是七天前从故乡出来，在这里被杀死的吗？”

    ——是，是，当阿缝错以为我是她的老公，举起刀子砍过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阿缝看到的血，代书先生手上的血，该是代书先生自己流的吧。

    在花街里，每个女郎都是从或远或近的乡间，以低廉的价格被买来的，为了帮助家计，甘受一分钱二分钱的束缚，让浓浓的妆容来污秽身子。在这条街上，最熟悉这些女郎的另一副面孔的，是代书先生。

    以自己的文笔做媒介，从那些文盲女人要他写去故乡的言辞里，他明白她们与故乡的联系，也知道她们何以被卖，是家里的谁使得她们不得不过这种流离失所、出卖色相的生活——酗酒的父亲、嗜赌的兄长、长年卧病的丈夫。

    因为肺疾，代书先生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他想在死前救救她们中的若干个。

    把她们的家人一个个叫来这个镇市，一般人是不可能的。可是代书先生却可以轻易办到。女人们都认不了几个字，他要歪曲她们想写的意思把家人叫来，必是不难的事。女人们做梦也想不到文章里代书先生的杀意，便把信寄回故乡。

    那三个人被代书先生的笔墨招引着，跑到这个镇市，然后在指定的时日地点，遭代书先生杀害。

    我不晓得代书先生选中的牺牲者是谁。

    两人之中，也许有一个是阿民的老爸——是的，因为阿民说她爸爸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不过第三个被选中的牺牲者我倒知道。那就是阿缝的老公。阿缝当然是给丈夫的信写了回信，不用说也是经代书先生的手。无疑，她还请代书帮她守密，不让我知道她老公还活着。

    要伪造阿缝的信的内容，该是最简单不过的了，因为阿缝自己本来就想把丈夫叫来——只要把阿缝所说的日子——也就是镇上祭礼的日子——提前一个礼拜就够了。

    那封信载着阿缝和代书先生的双重杀意，寄到邻县的丈夫手上。

    不，也许代书先生把阿缝指定的地点赤间神社改为他自己的住家——这是我的猜测。说不定这第三桩案子，代书故意用了自己的名字，说不定他希望在把阿缝的丈夫杀害后被捕，在狱中自杀也可能在他计划之中，还有那封遗书，是为了不让女人以及警方查出被杀者是什么人——把被害人的脸捣碎，可能也是如此。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那个晚上从神社回来以后，阿缝吐露说，打算把老公杀害后自杀。他们之间怎么会有同样的心情，这一点我倒没有问她。

    当阿缝用那把刀子刺向我的时候，我领悟到，阿缝这女人的心原来不是我的，而是属于在邻县病了十几年的丈夫。

    不久。大正时代结束，常夜坡的灯熄灭，第二年阿缝染上了流行病死了。

    到如今，我还时时会想起那条花街的灯光。灯光摇曳处，仿佛正有一串藤花小灯般地摇曳着。

    阿缝和代书先生都是为了使那串花凋谢，在暗夜里向赤间神社赶去的。

    不，听了阿缝的自白后，我相信在赤间神社被杀的人是她的老公，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不过我一直没有告诉警方。

    因为我想：如果人的性命是为了埋葬那串花，如果人与人之间是互相用背影来交谈着相错而过的，那么代书先生和阿缝两人想用无言的背影载往黄泉路的黑暗当中的真相，我也还是用背影来

    送他们去吧！

    桐棺

    ＞四

    中日事变发生那一年的十一月末，我干掉了一个人。没多久，我就被拉去打仗，虽然在大陆也杀了两个人，可是在那初雪纷飞的夜里把我的手染红的血色，到如今还那么鲜明地留存在我的心上。

    那件事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个谜。然而，最最使我费解的，却是··……我为什么会去干那一票？我让自己的手染成腥红，却不知那血的意义。

    我是受了一个男子的请托，才把那人做了的。好像可以说那是一道命令，恰似战场上受长官的命令向前冲杀那样，我连问一声为什么都未被允许，便握起了刀。

    当然，我是想了又想的。为什么那男子要我去干——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理由。那男子我很熟悉，相信对他我不会看走眼，但是不论怎么想，我还是觉得在一般情况下，他没有非做不可的原因。其实，那只是我如此觉得罢了。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事背后还有着没人能想象得到的原因。还是从我第一次和那个男子碰上的情形说起吧。

    我有时会在睡觉时舔枕头，而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必定会在梦中想起那个晚上的事。

    朦朦胧胧里，有个白白的东西浮现上来。我吃力地拖着麻痹的身子，拼命地想挨向那白白的东西——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在地上爬着，像只饿瘪了肚子的野狗那样，舔着那个男子的白色袜子。

    我在一家铸铁厂当了四年学徒，却因一次小小的打架事件被开除。然后整整两天，我粒米未进，在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荡着，末了来到那家酒店猛灌一通，最后还把过来劝阻的警察击倒，自己也倒卧下去。

    突然间，我号啕大哭起来。不是因为人家对我好。我从小就没好好地吃过一顿白米饭，因此当我看到眼前摆满了一桌子看也没看过的精美食物时，觉得自己未免太凄惨太凄惨了。

    不错，我是饿得半死，可我还是使劲地压抑住就要伸向筷子的手，放声痛哭起来。

    “几岁啦？”

    “二十——一。”

    “倒看不出来。”那男子说着，用左手从满桌子的菜肴上头把火柴盒朝我扔过来。

    他身上是蓝色有条纹的衣服，年纪大约三十二三吧，面色微白，短短的头发，使人想起剃刀的目光，瘦削的腮帮子，好像在那里漾着阴影，还散发着一种似是野地上曝尸般的臭味。这男子好像要掩住发自敞开领口的臭味般，微驼着背脊。

    我不抽，于是摇了摇头。

    “不，我是想请你帮我点火。”

    他说着，把一直塞在被子里的右手抽出来，摇了摇。

    “看，只有小指头，我不会划火柴。”

    我从印有洋文的烟盒中取出一支，点上火交给他。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就是我落入那个世界的一种仪式，更想不到半年后我会为此而让血染红了我的双手。

    男子不动手，却用嘴唇接过去，然后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把嘴里的烟往小指上喷。

    “怎样，愿不愿当我的手？”

    嗓音里含着不胜其烦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子——不，我该称他贯田大哥了——当时他好像觉得我那过分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指头，有点像他自己在一年前因某次事故而失去的。

    那是叫“萱场组”的，以下街木材场为中心，霸占着势力圈的一个小小黑道组织。

    组里的后面有一条水极清澈的法印河，从石墙和仓库中间潺潺流过，河上经常浮着一根连一根的木材。组里的家伙们每当穿起印有组织纹章的外套，便会从身上发出木材的气味。尤其到了夏天，海湾里的风一吹，便带上了一抹腥臭味，笼罩住整个组。

    据说，直到大正末年，组里还控制着整个法印河木材的一半，极一时之盛，不过我进入组里时，虽然年轻小伙子们依然用充满朝气的喊声在处理木材，可是时代的阴暗风潮已经像把垃圾吹成一堆般地使海边的繁荣景象渐次退色。

    或许是由于发生了那起事件，加上战争的旋涡，组也解散了，因此愈发地使人觉得，大门口上那面在一个大圈圈里印上一个“萱”字的布帘也失去了光彩，有气无力地垂挂在那里。

    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老板萱场辰藏在十年前大病了一场，差一点儿没到阎王那里报到，之后又患了心脏病，从此一病不起；另一方面则是上上代人以来的对手唐津组——也是木材场的老板之一——竟然和军方挂上了钩，不但行情陡涨，还把势力伸向对岸的这边。从前属于萱场组的摇钱树，叫“花五陵”的花街，在那个时候也全部落入唐津的手里。

    老板每年都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到伊豆去养病，这期间便由一个叫“番代”的代理一切事务。

    两年前，一直是老板左右手的鴨原在一次和唐津组的小冲突里不幸丧生，以后就由这位番代取代了他的位置。

    贯田大哥和已故的鴨原算是同辈，因此比起番代，虽然斤两轻了一点点，不过在组里面子也十分大。这都是因为老板特别眷顾大哥的缘故。老板萱场辰藏目前有位老婆叫阿慎，年纪差得就像父女。那以前的老婆叫做喜久江，是害了肺病死的。这位喜久江老板娘给老板养了个小儿子，就是辰一少爷，可惜少爷在大哥入组以前就死了，害的也是肺病。听说，少爷和大哥，不但年岁、身材差不多，连喜欢学问、书画，常默默地在河堤上吹着晚风独自散步等爱好，都和大哥很像。

    传闻，老板不高兴时，只要一提大哥的名字，他的爆烈火气就会平息。

    还不只这些呢！大哥随时能让他的寡默仿佛一把暗夜里的伞般张开，把脸色遮住，因此没有人摸得清他的底细。这也正是大家不得不对他敬畏的原因。

    我的活儿，正是当大哥的助手。我和他一起住在距组里约两百多尺远的排屋里的一间，起居在一块，帮他穿衣服，给他点烟，在浴室里擦洗他身上每一块皮肤。可是隐在他寡默里的话语，我委实是半句也不懂。

    我觉得，甚至番代也都好像畏惧他几分。番代这人随时都把狡猾的眼光射向周围，用他那张薄薄的嘴唇吆喝小厮们，可是碰上大哥，就会装出一脸的笑。不只番代，连老板也一样。我敢打赌，老板一开口就是“贯田啊”“贯田呢”，对大哥宠信有加，骨子里却也是出自对大哥的畏惧。

    我由大哥领着去见老板，是被大哥收留后的第三天早上。记得与大哥初逢的晚上还在绽放着的樱花，那天已被雨水冲光，嫩叶开始发出熏人的香味。

    我在大哥肩后缩着身子跪坐，但见老板投过来一瞥，不愧是主宰一个组织的充满男性气概的锐利眼光。接着他便又用满脸的笑纹把那冷酷的眼光包裹住了。

    “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啊！”老板几乎是谄媚般地向大哥说。满是皱纹的唇缝里，微露出黄褐色的牙齿。

    老板撑起上半身，让薄薄的睡衣贴在细瘦如柴的身躯上，使我联想到枯朽的废木根部。看来，他已经是把半个身子收进在棺木里的人了。

    事实上，组里的后屋已经搁好了一个棺木，就像在等着老板的死似的。

    那是十年前，老板害了一场心脏病，差一点就要翘辫子的时候，他亲自央求棺材店做的。据说，棺木做好，正要抬进来时，人却奇迹般地好转了。不但人小气，

    身材也矮小的这位老板，虚荣心倒够大，订的是一副桐木的棺本。那时是大正末年，萱场组如日中天的时候——然后，十年岁月过去了，那副棺木像是什么豪华奢侈的装饰摆放在里屋。那是个宽广的房间，榻榻米都半腐了，墙也斑剥，充满阴郁，只有那个棺木的桐木肌理还那么新鲜。

    我进组那年，整个夏天萱场都在伊豆养病。看到没有人的里屋里，棺木在夏日的烧灼下仿佛发出白色的火焰，不禁让人想象它是在为过往岁月的荣华而拼命地嘶喊着什么。

    我不知大哥观感如何，若说我，我不得不承认实在没法喜欢这样的老板。老板把棺木视同家眷。传闻说有一次有个小厮打扫时碰伤了它，结果被砍去一根指头。我总觉得老板是在靠那个全桐木的棺材来向手下们展现已经开始倾斜的权威。事实上，即使是老板在的时候，它也如取代了老板的宾座般，以堂堂威严镇压着组里的空气。

    就在这样的夏天里的某日，发生了一件事。

    大伙儿为了避开猛夏的阳光，聚在玄关里，大姐头——就是老板娘阿慎——气急败坏地出来了。

    “是谁把一只死麻雀放在老板的棺木里头?血渗进木理啦，怎么办？老板从伊豆回来后看到了，那可怎么得了！”

    大姐头虽然只有老板的女儿大小，可是倒也很能从背后帮病弱的老板撑持局面，是个有毅力的女人。这时，只见她柳眉直竖说：

    “麻雀是被扼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的恶作剧。是谁？你们该晓得，把棺木弄污，等于是污辱了老板本身。”

    大伙面面相觑，谁也开不了口。就在这当儿，有人站出来了。

    “是我。”

    是大哥那副镇静的嗓音。“阿征·…·…是你干的吗？”

    “是麻雀闯了进来，我想试试左手管不管用，于是就······是我的疏忽。我会向老板谢罪。喂，阿次，你过去把麻雀拿走吧！”

    我缩在大哥肩头后，听了这话，便默默地进里头去了。

    在棺木里的一角，麻雀确实是嘴边挂着血死在那儿的。那小嘴好像还在啼叫着。

    “好在是阿征哪！”大姐头也进来了，“我还担心会像上次那样弄得天翻地覆呢！是阿征就不会了，喏，看看这些污渍。”

    大姐头指了指棺沿上散着的几点黑污。

    “这也是阿征不小心用有墨污的手碰的。是好久以前了，那时鴨原还在，当时的阿征就像现在的你，时时都黏在原的身后——那次老板也没吭一声。一开始，老板就对阿征另眼看待。”

    大姐头说着，言外有意似的笑了。

    我看着那些墨渍想：怎么会这样呢？原来大哥知道是我干的。那时候确实没有人看见。就是因为没有人，所以我才一看到窗口有一只麻雀就··…··

    听

    大哥确实是知道的，所以才替找回去后，大哥用平常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从袖口里掏出了香烟。我知道大哥虽然没事人似的，可是他分明知道一切，而我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我低下头，万分腼腆地舔了舔嘴唇，把火柴凑过去。

    “嗯··……”

    大哥有意没意地发出了一点声音。我觉得那是对我的回答。忽然我想到，原来那墨渍说不定也是大哥故意弄上去的呢。

    ——事件也就是在这一年年末，在大哥和我这样的关系下发生的。不过在进入本题以前，我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是有关那个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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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老板从伊豆回来约莫半个月光景以后，渐渐地会有河风偶尔穿过夏日阳光的空隙，吹起堤岸上的小柳枝，或者在河上掀起细细的碎浪。

    这天，当我正在玄关无所事事的时候，大姐头出来了。

    “贯田呢？”

    “出去办点事。说是傍晚会回来。”

    “去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

    自从老板回来后，大哥常常连我也不告诉一声就出去。

    “那就叫番代过来一下，老板想谈谈秋祭的事——刚刚才听他说渴了，八成是到电车路边的牛奶店去了。”

    我一路小跑到“小舟”牛奶店，从入门的玻璃看了看，果然番代正在里头。

    由于番代的肩膀十分宽大，所以直到我走近，都不知道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正要开口向番代说什么，看到我挨近，便把眼光盯在我脸上。她梳着髻，脸圆圆的，大约有三十了吧。那眉毛细细的，眼里却有一股倔强，白白的肌肤上，一双唇瓣格外醒目，鲜红的衣裳挂在斜斜的肩膀上，看来文静又自然。

    女人碰了碰番代的袖口，他这才往我这边回过了头。

    “什么事?”

    这是含怒的语气。不声不响就挨近，好像使他吃了一惊。“老板找您。”

    “知道了。说我马上回去。”

    “是。”

    我欠欠身，同时女人也站起了身子。

    “那我也走了。”

    番代把桌上的一只小包推向女

    人。女人做了谢谢的手势接过去。

    “真对不起。下个月就不会有问题了，可是这一个月，实在没办法······虽然等于是被赶出来的人了，可是老家那边，我妈还是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不，这点事儿，用不着你挂心。”

    女人摇了摇头说：“秀哥，本来不应该再拜托您的，可是这一次，我实在没办法。对不起，下个月一定还您。”

    女人把小包收好，伸手要拿伞时，一碰伞就往我的脚边倒了下来。我捡起来交给她。“秀哥，这位是······”

    “他?”番代答道，“是今年春

    天贯田捡来的新面孔，叫次雄。

    目前在照料贯田。”

    “以前那一位呢?”

    “那家伙没待上一个月就跑了。这个家伙还很听话，贯田也好像很喜欢，所以才待了这么久。”

    “嗯···…

    ..”

    我正想低头致意，不想她已经把眼光移开了。看她那副侧脸，根本就像把我给忘了。

    “那就告辞了。”

    她向番代欠欠身，走出店门。被夏日的最后一道光灼得白花花的路上，印着女人小小的影子，很快地，影子便从张开的伞影下消失了。从我面前走过时，她的领口冒出了一抹香味，直到伞影不见了以后还留在我的鼻子里。我觉得仿佛全身都被那香味扫了一遍，不过这也只是片刻而已。那不是胭脂白粉之类的香味，也不是我在妓院搂抱的女人的香味。

    “听着，不许向贯田说我刚刚见了谁。”番代付了牛奶钱，把找还的零钱塞给我，然后急步走出店门。

    番代交给那女人的好像是钱。据我猜想，那女人在老家的母亲病了，需要一笔不小的款子，便来向番代借。

    小事一桩嘛！真不懂为什么要保密，不过我还是没告诉大哥。

    然而——

    十天后，我由贯田大哥安排，再次见到了那个女人。

    偶尔，大哥也会去花街逛逛，而且每次都带我去。大哥在和女人玩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喝啤酒，或者也可以用大哥给我的零钱到别家去找乐子。

    大哥没有老相好，也很少上同一家，碰巧进了以前进过的，便一定要别的女人。看样子，他好像害怕跟同一个女人有一个晚上以上的关系。

    每次去花街，大哥都是穿那件外套。平常，他总是僧衣般地披着那件藤色有麻叶花纹的外衣，可是换上这一件，便显得风流倜傥了。即使光着身子，也必定从肩上披着，盖住没有指头的右手——这是有一天晚上，我偶然到一家妓楼时碰上凑巧和大哥有过一次交涉的女人告诉我的。据说，大哥命女人指掉口红，这样也还不放心，办事的当中要她侧过脸。女人想跟他开玩笑，装出要咬他肩膀的样子，却突然被推开，还挨了一记巴掌。

    好像面对一个女人，大哥也不愿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还猜想，就是在抱住女人的当儿，他还是希望自己能独处。

    “可是，也有了桩有趣的事呢!”

    那女人绽开火红的嘴唇、浮现卑贱的笑又说：

    “我脱下衣服后，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大把细细的花，撒在我身上…后来，身上留下点点青痣样的痕迹，教人不晓得如何是好。”

    “是什么花?”

    “好像是桐花吧——记得是夏天刚到的时候。”

    九月快过完了，一天晚上，逛过花街，回程上大哥突然停住了脚步说：

    “阿次，我要你去抱一个女

    人···

    这一晚，大哥没有给我零钱，想来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吧!

    也不等我回答，大哥就走向另一条路。月开始缺了，带着秋的澄清。我在泛白的夜路上踩着大哥的影子，默默地跟在后头。

    沿法印河上溯了好一段路，过了逆缘桥，在毗连的水手旅店对面有一条迷宫般的小巷，接着便是一幢长排屋。巷口有一盏街灯。大哥在那儿站住，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掀下来，往我肩上一挂说：“最里边的一家。不必说什么，进去就是了。”被大哥一推，我就往前走。那一家的格子窗还有灯光。来到门口，回过头一看，大哥被罩在灯影下，就像他惯常的那样，把右手藏进袖口站在那里。

    轻轻地推开玻璃门，玄关口搁着一双女用木屐。竖在一角的阳伞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在哪儿看过。

    冥无声响，往里头窥望了一眼.是四叠半的小房间，矮几上伏着一头女人的乱发。人好像睡着了，却有声音扬起来。

    “请上来吧!”女人抬起面孔。头发蓬乱了，不过分明是十天前在牛奶店和番代谈话的女人。我微微一惊，女人倒好像一点不觉意外，站起来就把电灯捻熄了。在微有月明的幽暗中，女人背过身子开始解带子，这才像又想起来似的，把面孔转过来说：

    “你在发什么呆嘛！穿着衣服，能干什么呢？”好像有几分酒意，跟十天前判若两人，嗓音里还含着自弃的味道。

    我光了身子，在房间一角的铺盖上坐下，女人用她手上的绳带缠住我的右手腕。

    我听任她摆布。女人缚好了我的手，把另一头绑在柱子上，我的右手便不能动弹了。我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告诉我的话：“那个人总是把一只手藏在袖口里头··…···”我仿佛觉得自己被缚在法庭上受审，低下头默然不响。

    在牛奶店里掠过我鼻尖的那奇异的香味，比女人的肌肤先触到我的身子。在暗夜里，这香味来得更浓烈，把我的周身都染红了。

    “照老样子就好……”

    女人说着，像是帮助我那无法动弹的右手般地，抓住自己的一边胸口，用另一只手把我拉过去，同时倒卧下去。这小小的动作，使得在薄明里微微泛白的女人香味，突然激起了汹涌波涛。那香味，比女人的柔肌更强烈地诱发了我。我好像要溶入那香味般地，让自己滚热的血流迸涌进女人身体里。

    当我发现女人自始至终都侧着脸的时候，事情已经完毕了。

    那人要我侧着面孔——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在我耳畔响起来。

    “你什么也没问··.”

    我穿好衣服，正想出去时，女人这么说。丰胆的脸上，驻着一丝轻笑。我还是默然。

    “是贯田要你什么也不要问的

    吗?“

    我摇了摇头。“是吗?反正会明白的——你走吧，脚步轻些。”

    我悄悄地推开玻璃门。忽然有一个人影从巷口街灯下一闪就不见了。我知道那是大哥。

    这是说，我在屋里抱住女人的那半个钟头里，他一直站在那儿默默观察着屋里的动静——这是为什么呢?我如坠入五里雾中。

    我模糊地感到大哥与这女人，由某种我还不知的阴暗纽带连接在一起，可是大哥为什么要我去抱她，还有那女人又为什么不让我动右手，我都完全摸不着头绪。就像在“浅茅原步”抱过鬼魔似的，我迷迷糊糊地回到染屋町的大哥家。

    我回到家后没多久，大哥也回来了。我连忙起身，正想把电灯扭亮的时候，大哥的嗓音传过来了。

    “不用啦！你背过身子去。”

    我依言默然而立。大哥挨过来，把手搁在我肩头上。就像一只莫名的怪兽在舔我一般，一种怪异的感觉传遍整个臂膀。

    我觉得背后的黑夜仿佛凝固了。月光就像刚才的女人家里一样，把榻榻米染成苍白色。那儿印着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大哥那宽大的影子把我的影子吞噬进去，而当它晃了一下，然后碎裂时，刚刚熏在我身上的女人香味，忽然从胸口涌上来。

    我只靠纸牌知道桐花的样子，不过在这一刻，也不知怎么个缘故，我觉得这香味活像桐花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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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这以后，每一次到花街的回程，大哥照例必把外套脱下披在我肩上。于是我便跑向女人家，抱抱等在那儿的那个女人，回到家，便有大哥的手臂等着我。

    一个月间大概跑过有四趟吧，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在一团漆黑里，我被女人绑上右手，几乎不发一言地办完事，然后用那件外套把染上女人体香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裹住，回到大哥那里。

    第二次的时候，女人说：

    “好白的身子，像是天生的一块江湖料子······”我像是一只传信鸽，拿这白白的身子当作信函，来回于大哥与女人之间。

    我模糊觉得，对女人来说，我是大哥的替身；而对于大哥，我却又成了女人的代理，然而我连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没法找出系住大哥与女人之间的线索。

    错不了，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

    第三次，我要回家时，她交给我一条折叠好的毛巾说：

    “把这个交给贯田吧！”

    下一次，换上贯田大哥说：

    “把这个还给她。”还是那条毛巾，他把它塞进披上我肩头的外套袖口里。我微微察觉到那折叠好的毛巾里夹着什么薄薄的东西，可是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法想象。

    至少总该知道她的名字吧。有一次我这么想着，奋勇地问：

    “大姐，你的名字···…”

    “你很快会知道的。”

    她这么回答着，浮起意味深长的浅笑。

    果真，我不久就知道了她的来历。

    秋祭后，十月也近尾声的时候，上一代老板的二十年忌轰轰烈烈地展开。

    这位上一代的头头，在明治末年是邻近几个地区无人不识的大老板，因而在附近的寺里办的法会上，这一带的大头头们都披着黑外套，坐在人力车上赶来。

    唐津的老板也带着大约十个喽啰到场。秋祭的时候，我们组里的人伤了第一批来到的木材贩子，唐津那边对这事很不高兴。在这以前，双方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维持着相安无事的局面，可是这件小事发生以后，彼此间就有了不稳定的气氛。在祭礼时的集会上，发生了几桩小冲突。

    然而，唐津的老板镇静自若，上过香后，浮着满脸的笑，向我老板致意道：

    “听说您身子好多了，真高兴。预祝贵组从此越来越发展。”

    唐津的喽罗和我们这边的年轻家伙打起来，他也笑着制止。

    “如今的年轻人，太沉不住气。”

    只因白天里的法会盛况空前，因而到了夕暮时分，显得特别清静，就在这当儿，组里的玄关来了一个女人。—阵秋风掠过.熟悉的香味就从那黑衣上飘过来了。

    “请通报一声，说鴨原际来了。

    我吓了一跳，可是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搭腔，却不料里头传出了声音。

    “是阿际姐啊!欢迎欢迎，请上来吧!”

    大姐头赶出来了。

    “真抱歉。一早起就不太舒服.

    躺着就起不来啦。结果寺里也没

    女人的白袜子发出憲翠声进去了。

    鳴原际——那就是两年前死了的

    鳴原礼三的亲戚，不，八成是鴨原的老婆吧！这原，不就是大哥的大哥吗？

    没多久，里头便有交谈声了。老板也在其中。有人提起了大哥的名字，我凝神倾听。

    “阿征吗?去年我那口子的忌日那天见过一面，以后就没看到了。可是，中元和彼岸1他都会在墓前供花。想必是知道我一心从良，所以就客气了。”

    “说起他，刚刚还在外头的一阿次，你看到阿征哥吗？”

    大姐头探出头说。

    “这个······”我四下瞧了瞧答道，“我想他还没离开吧！”“帮我找找。不，我自己去。”大姐头出去了，里头静了一会儿，接着老板沉沉的嗓音传了出来。

    “阿际啊——我就向你透露透露吧!我在想，过年以前，就让阿慎和征五郎成亲吧!”

    女人没搭腔。

    “这话太突然，也许你会吃一惊，不过我好久以前就这么盘算着。我没多少日子啦!从伊豆回来以后，这些日子虽然好了不少，也可以四下走动走动，可是这八成是回光返照吧!下次再发作，我想就没指望了。”“老板，您别说这种·.……”

    “不，不，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明白。顶多半年吧!组里的事，有番代接手，我可以放心，可是阿慎的未来，可让我搁在心口上啊!我不是想借老板的权威，要把自己的女人塞给人家。你也知道，我自从把阿慎娶过来后，身子就不行了。这几年，她等于是个原封货，而且我好久以前就看出来了，她是爱五郎的。”

    “前些天，我和征五郎也提了提。那家伙，凡事都不说好或不好，不过这件事，倒好像不太讨厌的样子。你看，那家伙年纪也差不多了，总不能老让年轻的来招呼吧！”

    “…..…”

    “我对待阿慎，就像女儿似的，

    征五郎也像是儿子的替身，所以

    这安排，我相信是最好的。阿

    际，你以为呢？”

    “老板既然这么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并且，鴨原生前也疼过阿征，如果他人还在，一定也会高兴的。”

    “是吗？听了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

    “可是，阿际，我觉得对你很差不多了，总不能老让年轻的来招呼吧！”

    “.....…”

    “我对待阿慎，就像女儿似的，征五郎也像是儿子的替身，所以这安排，我相信是最好的。阿际，你以为呢？”

    “老板既然这么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并且，原生前也疼过阿征，如果他人还在，一定也会高兴的。”

    “是吗?听了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过意不去。你是知道的，鳴原被杀以后，唐津那边越做越大了。从结果来看，原是白死了。你一定觉得我没用，可是如今要和唐津拼，一点胜算也没有。时势呀……”

    “不，老板，请别这么说······嫁给鴨原的时候，我就看开了。我没有恨唐津，更从来也没想到过老板是没用的……我相信这一切都没什么好抱怨的。如今，我的梳头的活也很顺利……”

    “我知道你和阿慎不同，是个能干的人，所以不用我操心，可是你还这么年轻，如果有喜欢的男人，那就不必顾虑了，找自己的幸福才是真的。原也才会高兴。”

    交谈停顿了一会儿。

    “咦，阿际，你怎么啦?脸色好像不太对。”

    “没什么，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对不起，我还是先告辞吧!向大姐头道歉一声。”

    “我叫车子吧。”

    “不，不用。请老板多保重。”

    刚好番代回来了。

    “啊!阿秀哥，刚刚好。”

    苍白着脸出来的女人向番代说：“这是那天借的。”确实是在牛奶店看到的那只小包。

    “姐，不用……”

    “不，我张罗好了。真感谢你。”

    阿际把包塞给番代后就逃一般地离去了。

    番代向我投来严厉的一瞥，然后进里头去了。

    “老板，刚刚在花五陵，我们家的隆二和唐津的年轻小子，为一点芝麻小事打起来……”

    我不经意地走到外头。黄昏的路上，阿际的影子已经不见。我向河岸那边信步走去，却不料看到两个人影绕到制材厂后边去了。好像是大哥和大姐头阿慎！

    我悄悄地溜进了制材厂。

    工作的人走光了，在薄暗的静寂里，只有圆锯的尖齿发着光。听说，大哥右手的四根手指头，就是在那把圆锯上锯掉的。好像是把手伸到了旋转的圆锯上。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四根手指头和血花一块飞溅出去，可是人们都说，大哥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番代就说，那家伙被五马分尸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吧。大家怕大哥，可能正是因为他这种能把自己都丢弃的脾气。

    从窗口瞧去，河岸上并排着两个背影，在看着河面上蜿蜒的波影。

    “征哥，老板也是那个意思，所以如果你不反对，那我们就结婚吧……难道你讨厌我？”

    “不，当然不是！只是，我想还是缓些时候再谈吧。”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好啦！对老板，我一直觉得他只像父亲一样，可是终归是十年来的夫妻。人家的老婆，你不愿意，也就算了。不过如果你不是讨厌我，那就请你考虑吧。”

    大哥低下了头，就在这时忽然咳嗽了。“征哥，你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大哥使劲压抑住咳嗽回答。那种咳嗽，正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担忧的。

    “隆二说过，在地藏池医院附近看到过你两三次，而且近来你常常独自到外头去。我在担心你是不是偷偷地去看病。”

    “不是的。我只是去看医院里的一个熟人……大姐头用不着担心。”

    “那就好。咱们该回去了，阿际姐在等着。”我抢先回到组里，在玄关等他们。

    阿慎大姐头一回来，就发现女用木屐不见了。

    “咦，阿际姐回去了吗？”

    “是，刚刚走的，说是不太舒服。”

    我一面答一面瞧大哥。我相信大哥已发觉到我明白了那个女人是谁。可是大哥脸上一点儿也没有变。一如往常地默然不语，而且从侧脸看好像有股冷漠，若无其事地跟在大姐头后面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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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天后，我又披着大哥的外套。到女人的家去了。

    “你吓了一跳吗?”

    照老样子完事之后，女人不肯马上离开我，用一只手指头在我瘦薄的胸口上，一根根地抚着我的肋骨。我的右手还被绑着。

    “你不想听听贯田为什么把你差到以前的大哥的女人这儿吗?”我默然无语。

    “不想听，我也要告诉你。终究你会知道的，所以先知道也好。好吗?贯田是为了想杀我，才差你过来的。”

    “想杀你?”

    我不自觉地反问一声。

    “嗯——过些日子就会告诉你的。有个人，想让你把我做掉，还会交给你一把短刀说，要用右手才成。那样他就不会被怀疑了。我每次都绑你的右手，便是为了提防你。当然，我不认为一开始你就会收到这样的命令··…可是那命令，一定会下来的。”

    6....

    “你怎么办?”

    “什么?”“我问你，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会听他话，拿着短刀，到这里来杀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女人说的，虽然很奇怪，却也十分合情合理。大哥抱我，那不是为了用他的身体来把我的身体束缚住，然后把我的意志整个地掌握住吗?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你以为我会听大哥的?”

    在微光里，我第一次定睛看女人的面孔。她也用同样热烈的眼神回看我。两人沉默了片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叹口气说：

    “一定会听的。我发现，你比以前贯田所差过来的任何一个家伙都聪明。你没有被贯田蒙骗，知道贯田是个糟糕的家伙。知道却不作声，默默地听从他的。也许你自己不觉得，其实你心里是憎恨贯田的。”

    我还是默不做声。

    “虽然恨他，却也因为这样才更无法逃出他的控制。所以你一定会听他的，不过……”

    女人说到这里，起身披上长袍，打开电灯，从衣橱里取出了一只丝绸的包打开。

    里头是一把短刀，刀尖聚拢了灯光，看上去像是一只有生之物，就要跳起来似的。

    女人用袖口小心地包住刀柄，往我这边走过来。她要杀我！一瞬间，我这么想。

    但是，女人挥了一刀，砍下的却是把我的右手绑在柱子上的带子。那带子在女人用全身的力量一挥之下，无声地，又那么干脆地给砍断了。女人眼里的光，比刀尖的光来得更闪亮。

    “不过……”女人那面具般惨白的脸上，泛起了冷冷的笑容。

    “我不会如贯田所愿。看，我不是也有一把刀吗?”

    这一晚回家时，女人又交给我折叠好的毛巾，要我带给贯田大哥。

    我把它塞进怀里，正要迈开步子时，女人又说：

    “带把雨伞去吧!”

    玄关一角竖着两把雨伞。

    “黑柄的，是鳴原留下的，你拿另一把吧!”

    我拿起了另一把胶色柄的粗纸伞，走到外头。

    ——大哥想干掉鴨原的老婆，所以才把我差往她家。但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我一直想着这些的缘故吧，过了逆缘桥后，我一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绊倒了。顺手捡起从怀里掉出来的包时，从里头掉下了一张黑黑的纸片。

    在雨里发着迷蒙光线的路灯下，我把它翻转过来。

    咦！

    是一张纸牌。

    在黑框里，像被黑暗罩住的，是盛放的桐花。次日就是明治节，又过了两个晚上，我跟着大哥前往一所赌场。

    十月下半月以后，大哥常常去赌场。官方抓得紧，赌场都一所一所转入地下去了。这一所也是开设在街尾一家小饭馆的脏兮兮的屋顶间。没有窗，灯上还挂着灯罩，下面的草席和赌具倒也还很新。

    这是唐津属下的一个叫大江组的小组织开设的，不过大哥好像也很有面子，人人都慌忙退了一步低下头。说不定这是人们传说他左袖里不时会藏着一把手枪的缘故。事实上，自从和唐津的不和表面化以后，大哥的确随时都在左袖里紧握着一把家伙。由于袖子摆起来若无其事，故而隐藏在里头的手枪也就来得更吓人。

    大哥赌起来，可是阔绰得很。好像一下子就要分出输赢般地，下的赌注都大得使人料想不到，因此输赢的差距也就来得大。输起来，不消半个钟头就光了。碰到这样的时候，大哥也是面不改色。可是每次看到大哥把厚厚的一沓钞票往席上一扔，那时他的左手手指上，总似乎透着一种自弃的味道。

    这晚很少见地，迟迟分不出胜负，拖了大约有两个钟头那么久。大哥这才打住，出到外面，不料他揭下了外套便把那条毛巾寒进袖口交给我说：

    “把这个送过去吧!”

    说罢他一个人便向染屋町那边走去了。

    三天前才关过的玻璃门，又一次被我推开。阿际接过毛巾，也一样地收进衣橱里。这一次她没有绑我的右手，就把我引进床铺里。

    我察觉到那一晚看到有短刀藏在棉被底下。这是我第一次能自由地使用右手，我用它热烈地拥抱着她，一如往常地让自己埋没进花香里，而当我奔腾得最后一滴热血都耗光时，她那只插进棉被底下的手还是没有动。

    第二天。

    我和大哥为了一件小事前往六仙町。回程，早上就已停的雨，竟又薄雾般地裏住了街路。

    一个女人遮雨般地，不，不如说是为了躲过柳枝，撑着伞走过来了。

    是鳴原际。像是刚做完梳头的工作回家，手上提着用具箱。

    挨近大哥时，那白白的脸上的笑容，在伞影下嫣然绽开了。

    “征哥，好久不见了。那天老老板忌辰，我到过组里的，可是没有看到你。听大姐头说，你一向都好是不是?”

    “托福托福。大姐也好吧!”

    大哥低了低头。

    好久以来我就在想象两人碰面时的模样，可是他们都完全与平常无异。阿际那么文静，浅笑也一直留在嘴边。

    “对啦!彼岸那天，你又给鳴原的墓供了花，谢谢你。如今除了你，再没有别人送花过去了。还有···…”

    她若无其事地又加了一句：

    “昨天晚上的，也谢谢。”

    好像是为了我送过去的毛巾道谢。

    “不客气。”

    大哥又低了一次头。两人年纪差不多，阿际虽然只有大哥的肩头高，但看起来大哥显得稚嫩多了。

    “那就再见啦！”

    她这话并不是向谁说的。说完正要离去时，她让自己撞上大哥的肩膀。那只是瞬间的一撞而已，然而在这一眨眼工夫的相触里，阿际手上的伞已经移到大哥左手上了。呀！这不是有点奇怪吗？阿际的住家很近，所以把伞借给大哥吧。但两人间没有说一句话啊！不，应该说，那一瞬间，根本没有交谈的时间。就在袖口和袖口互碰的刹那，好像早就说好般地，一把伞从女人手里交到大哥手上。

    我觉得那不是伞，而是阿际把我所不知道的话，交给了大哥。

    大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女人的背影。那背影过完了逆缘桥，渐渐地消失在烟雨中，大哥这才说：

    “阿次，给我点个纸捻。”

    大哥在河边蹲下去。雨脚在河道里聚集着落叶。

    我照大哥的吩咐，捻了一条纸捻，在一头点上了火，大哥用嘴叼住，凑向张开着伞的一个破口。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这把黑柄的伞，正是阿际说的那把鴨原的遗物。

    伞着了火，风一吹，很快地烧着了伞沿。火花飞到大哥手背上，他却一动也不动。火焰成了一只火圈，被风一吹就整把地燃烧起来，大哥这才放开手。

    伞落在水面上，随着旋涡打了几个旋，然后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拉过去一般地随波而下。两天来的雨使河水水流得很急，那团火也飞鸟一般地拖着尾巴远去。大哥还是定定地目送着它。

    火变小了，未了又燃起了一把火光，被浊浪吞下去，大哥的背上才传出一句话。

    “阿次，有个人，要你去做掉。”

    》六

    十一月中旬，大哥在一所常去的赌场出了个小小的纰漏。

    那天晚上，场里来了一个陌生面孔。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却是一身刺眼的崭新西装，还油亮着头发。这小家伙的打扮当然惹人注目。从这种打扮也可以看出，他应该是第一次混迹赌场。他不住地东张西望，生疏的手一把把地从相当厚的荷包里掏出钱放在席子上，还常常更换押注的地方。往常的热气，有了这样一个角色，便觉冷漠多了。

    小家伙正好坐在大哥对面，很快就可以明白，他是在学大哥的样子。明明押在单这边，看到大哥押双，就慌忙转过来。大哥顺了，一路赢，然后忽然碰上了陷阱般地输了一局。那家伙倒奇异地押在另一边，好像早就料到结果似的。大哥的钱往小家伙那边移过去了。小家伙那得意的笑，非常惹眼。大哥面不改色，但可以察觉出焦躁。

    大哥又赢，接下来又一局输。这次，小家伙竟然也是押在相反的一方。

    “这位年轻朋友····…“

    大哥的低沉嗓音截破场子的空气。

    “你还不懂赌场的门坎，实在不应该来玩。这里，可不是有钱就可以玩玩的地方。”

    这时，躲在背后的另一张脸从小家伙身边露出来了。是唐津的人，常在赌场出现。这人好像想说点什么，这便使大哥冒起火来了。

    大哥跨了一步，左手一挥，掴在小家伙脸上。啪!发出了一声好像用竹刀砍竹子般的干裂响声，小家伙细白的鼻子淌下了血。

    唐津的人好像还想说什么，结果没说出，便拖着小家伙离去。大江的人们吓了一跳，连忙劝大哥，好不容易才让他回座。

    事情仅此而已。我虽然从来没看过大哥这样冲动，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我觉得大哥和春天时分大不相同，他在场子里好像迷失了自己。

    出了赌场，大哥把外套交给我。往常，他都会说一声“去吧”.可是这天晚上，他好像另外还有话。

    我想起来赌场前，在浴室蹲着身子为他洗脚时，他也好像有话要告诉我。

    “阿次·····.…”

    大哥的眼，比往常更浑浊，他就要开口说话了，却又吞了回去。

    “不，没什么。大哥说着就往我背上推了一把，这时我的手偶然碰上了大哥扬起的左袖口。我好像感到被什么刺了一下，不过也没去留心。

    来到阿际家，这才看到手背有一丝血渍。错不了。十一月初，大哥在河畔和阿际擦身而过后，提过一次就没有再提的话，这必定就是他想说的。

    ——有个人，要你去做掉。

    大哥的左袖里藏着一把刀，是打算要交给我的。

    这一晚分手时，阿际又交给我一条毛巾。

    我偷偷地在街灯下打开了毛巾。是花牌，连桐花的主牌共五张，一式。上次是四光，这次增加了一张雨牌。

    大哥和阿际之间的一应一答，我总算模糊地知道了。

    我小心折叠好毛巾，这才回到家，大哥却还没回来。

    后来我听人家说，就在我和阿际睡觉的时候，组里出了一桩事。

    原来，被大哥赏了一个巴掌的小家伙，是和唐津有勾结的某公爵的朋友之子。这小家伙刚从英国回来，公爵要唐津当向导，逛逛夜里的玩乐世界。

    大哥回到组里不久，唐津的一个代老板带了几个手下，来到组里要求做个了结。也许，这件事可以说就是想和萱场组拼一场而设的陷阱。明知是陷阱，老板还是只能低声下气。就在老板不知如何措手的当儿，大哥起身进里头去了。

    人们说，还不到一分钟吧，大哥又出来了，脸色是苍白了些，却也跟平常无异。右手用白布裹着，还在殷殷地渗血。大哥用另一手把折成两半的毛巾交给那位唐津组的代老板，平静地说：

    “请交给贵老板。”

    那是大哥右手上最后一根手指头。别说是一根小指头，就是有胆量的人面对砍的时候，也会失神，有人还会呼天抢地。大哥面不改色的模样，倒使唐津的来人铁青了脸，悻悻地返回去了。

    晚上，大哥回来后，没告诉我右边袖口里的手上包着绷带，一如往常地向染上了女人香味的我伸过了手。

    次日，唐津组又来了人。

    “敝老板请你们用这个给指头送葬。”

    是前晚大哥给他们包指头的毛巾，包着一个红包。大哥接过来，一反把东西埋在土里的习俗，像扔垃圾般地扔进河里。

    唐津那边，算是给了一个面子，可是不可能就此罢休。果然，赌场里的那件事成了导火线，从那晚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故意找磕儿的事情。

    这种情形持续了大约十天，一直说着“这一刻闹起来，定输，忍耐下去吧”这一类话的老板，终究也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这一天傍晚，大哥在染屋町家里的木板廊子上坐着，茫茫然地看着后院的当儿，忽然把熟悉的毛巾朝我一抛说：

    “这两三天里就可以，送过去吧！”又说：

    “还有阿次，有个人，请你去做

    掉····…“

    他背过身子，若无其事地说。那嗓音，和阿际在逆缘桥头擦身时的一模一样。终于来啦!陡地.阿际那白白的体肤掠过了我的脑际。

    “为什么不问我想杀的是谁?”

    “难道你晓得?”

    “不.......”

    大哥回过头，盯了我一阵。“你当然不会晓得啦!因为我要请你做掉的是老板。”

    “老板··…唐津的?”

    我太意外了，不禁反问了一句。我还一直以为目标是略原际。

    “才不是，把唐津的干掉，又有什么用?”

    大哥继续说出来的，更让人出乎意料。

    “是咱们的老板——萱场辰藏。唔，明天晚上就去下手好了。”好像要预卜明天的天气般，大哥抬头看着屋檐那边，好像就要下雪的鼠色的冷冷天空。第二天，傍晚起开始下雪。还是秋末，比往年早来的初雪，已把夜幕染成一片白色。当我在组里和五六个伙伴缩着肩膀玩骰子的时候，大哥过来说：

    “阿次，有点事，到荻绪町去跑一趟吧!”

    这种下雪天，到获绪町一个来回，大约要两个小时——换一种说法，“事情”将在我外出的时候发生。

    出了玄关不久，老板带着番代回来了。老板看不过这两三天来唐津的人的做法，到对方那边直接谈判去了。结果好像不尽如人意，老板的脸上透着疲惫。

    八点——好像和事件的发生有密切关系似的，雪忽然下大了。雪的白刃无声地切割着夜晩的街道。

    出去玩的小斯隆二飞奔进来大喊：

    “糟啦!唐津的家伙，在'岛'酒店.···..…”

    几天来，每到这个时辰就有人跑回来说同样的话，因此没有人再担忧什么。番代镇静地说：

    “全部跟过来。

    组里的伙伴们全部跟上去了。大哥也要去，却被番代阻止住。

    “贯田，你还是不要露脸吧!”

    不用说是考虑到了赌场里发生的事儿惹恼了唐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

    组里只剩下大哥和阿慎大姐头两人。大姐头想进里屋，大哥把她叫住，就在玄关站着聊了一会儿。

    等到整个屋子被雪封冻住，静寂结成冰，占领了所有的房间，我才在棺木里发出声响——我是在走出玄关以后，绕到屋后，从后门进到里屋，在老板回来前就躲进棺木里头的。平时这里不会有人来，所以正是最安全的藏匿地点。为了避免喷上一身血，我像盖棉被般地披着雨衣，一下又一下地敲响棺木。

    不晓得敲了多久，在邻房里的老板总算起来了。踏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传过来。我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从神坛上取下的守护刀。强压住的呼吸，在胸腔内奔腾，化成汗水喷涌而出。棺盖缓缓地被掀开，老板诧异的脸浮现出来。我胸腔内拼命压抑住的某种东西，在这当儿一下爆发了。我仿佛要从老板那张小小的脸侧开视线般地，对准喉咙戳过去——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手。我这双手，只是代替了大哥的而已。就像替他擦火柴、洗身子那样，大哥的意志成了我的手，戳破了老板的脖子。

    大姐头阿慎最先发现了尸首。不用说，番代他们回来后，上上下下乱成一片。

    老板一身血淋淋，手握着家里的守护刀，方方整整地躺在棺木里，像是随时都可以运往火葬场。

    自杀——可能。与唐津的争执越来越严重，作为一个无法再守住一派的老板，负起责任自己了断，也是很有可能的。

    另一方面，也可以怀疑是唐津那边的人干的。唐津的下人故意在酒店惹事，组里的人全出动了，就在这空隙里，刺客被遣了过来……

    两种可能都有，却也不无可疑之处。虽然在走下坡，却也是一个自成一家的组，没有指定后继，没有一纸文书，突然自戕，这不太可能；说是唐津干的吧，现今的唐津正是如日中天，大可不必玩弄这等拙劣手段，随时可以取他的老命啊！

    不管是哪一种，人人都必定会想到唐津，这就是大哥的如意算盘。

    这个晚上十点过了，我来到阿际的住屋门口，让自己埋进雪与街灯的灯影下，等待阿际回来。我先到染屋町的住屋洗过了澡，可是血的腥臭却没法洗净。离开组时就开始的颤抖，越来越厉害。

    好不容易才盼到阿际出现，已近午夜了。我一身都是雪。

    “这个时候——哎哎，在干嘛呀!老板死了，你知道吗?我也刚刚过去看了。”

    阿际穿着一身以前穿过的墨黑色衣服，手中捧着一串念珠。

    “大哥要我把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了毛巾伸向她。我无法正视阿际的面孔。

    “这个时候?贯田叫你来的?”

    “是昨天。叫我这两三天内送过来的。”

    她好像有点害怕，从伞下窥了我半侧的身子说：

    “过来吧!”

    我们又走回去。

    来到逆缘桥上，阿际站住了。雪花切断了街灯的影子，落进河上的漆黑里。没有人影，只有雪花的窓翠声。

    我像一只狗般地跟着她，这时她把伞交给我，打开了毛巾。我从来也没偷看过大哥交给我的毛巾里的东西。不出所料，是一沓钞票。有一百元!她看了我一眼，这才做起了叫人料想不到的事。她用白白的手指头，把钞票撕成碎片，扔进河里。纸花夹在雪花里，一瞬间就散了。

    接着，阿际的手伸入胸口，取出了一件东西，是一把白扇子。她将它打开说：

    “借个火。’

    她从我颤抖的手上接过火柴，在扇子上点了火。

    “是鳴原的遗物，从来没离开身的，可是，如今这是最后一件了。”

    扇子倏地离开了阿际映红的手，被风一吹，往上飘了一下，在漆夜里开了一朵火花，在飘舞的雪流里飘荡了那么片刻，这才落进暗夜的底部。阿际一直在目送着那朵火焰，脸上静得就和上次在这里目送了原遗伞的大哥眼光里出现的平静一模一样。

    看完了最后的火光，阿际就向暗夜微微笑了笑问：

    “要抱我吗？”

    嗓音里好像有一抹空虚。我全身的颤抖，再也没法控制了。

    “可以哦！不是说，这样的时候，你们男人都想抱女人吗？你就是为了这才来的吧？就在这里也行，抱抱，抖会止住的。”

    我不由自主地拼命摇头，正想背

    过身子，却被她的手阻住。我好像被斥骂着，把低垂的头摇个没完。我还发觉到因为发抖而全身摇晃起来。

    “真的没关系······”

    我还是摇个不停。阿际的话一点没错，我好想好想抱。抱了那么多次的她的身体，那甘甜，那隐藏着奇异秘密般的香味，就像第一个碰到的女人般逼向我。可是，我还是摇头摇个没完。我想起了第一次碰到大哥时，摆在眼前的山珍海味。我饿得半死，却举不起筷子，情形竟是一样的。我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在桥栏上，我突然哭起来。

    阿际让念珠缠着的手，裹住我震颤的手，塞进她的胸口里。当我的指头碰触到女人柔美的肌肤时，我的血流决堤了。手上的伞掉落，哇地大叫一声，我疯了一般地扑向女人。

    阿际的身子仰靠在栏杆上，像要承接雪一般地微启着双唇。泪水滑落在她的脸和脖子上。我不知那是阿际的泪水，还是我的。

    “傻瓜，你是个大傻瓜，干吗听贯田的······那种人的话，怎么也去听呢？”

    阿际激烈地喘息着，片片断断地，把这些话念咒般地说着。

    ——不错，阿际知道了。她知道我杀了老板。不可能光从我的到大哥会向我下这么个命令。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阿际告诉我贯田大哥是要杀她，而不是杀老板？

    “贯田不是杀我，便是杀老板，两条路中，他必须选一条。”

    回到长屋住居，在棉被里暖了被雪冻冷的身子后，阿际向我这么说。她把胳膊肘撑在枕头上，用手指头玩弄着骰子。

    “以前，他是一直打算杀我的，到了昨天，他忽然变卦，要杀老板。”

    “为什么呢？”可是要做掉老板，更叫我如坠入五里雾中。难道大哥想继位？不，老板死后，由番代继承，这一点大哥也明明知道。想和阿慎大姐头结成夫妇？这正是老板所希望的，而且老板最多也活不过这半年。连半年都等不及，弄这危险的手段，又是为什么呢？至于大哥和阿际间的关系，我依旧摸不着头绪。难道在大哥和老板之间，也同样有着我所不知道的某种关系吗？

    “那么大姐和大哥··…·”

    阿际根本就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仍侧着脸，从茶杯里滚出骰子玩着。

    也许是当作回答吧，她自语般喃喃地说：

    “我说，把这一切都忘掉，跟我一起过日子吧！”

    一头乱发，埋在我这个弟弟的肩上。

    “是要把大哥也做了吗？”

    “嗯，把贯田杀掉，如果你喜欢我，那就可以杀吧！”

    突地，嗓音里有了一本正经的味道，但马上却又改成另一种口吻笑着说：

    “跟你说着玩的。我可不愿让你再重复一次这话，我以为是指我杀了老板以后再去杀另外一个人的意思，如今想想，便知那是另有意义的。

    两天后，丧礼顺利办完。警方认定是自杀，把案子结了。年轻的徒众们嚷个没完，可是根本就没有唐津涉嫌的证据，而且干起来也没有胜算。

    唐津老板率领十来个手下来烧香，大伙也只能怒目相向而已。番代正式继承了位子，可是组里好像泄了气，注定是要一蹶不振了。到头来人们不由得想，老板虽然不中用，却也有存在的意义啊。灰盒里回来了，里屋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以前搁棺木的地方泛着一抹苍白。

    整个葬礼中间，大哥一言不发，我也照老样子，躲在大哥的肩后。

    葬礼里阿际也露了脸，可是她和大哥连一个眼光也不曾交换，碰上了也只是互相低低头而已。我则从大哥肩上，目送她避着人家的眼目，拣着没有人的小径，悄悄地离去。

    番代总是拿老板的话——不可以跟人家打架——来做挡箭牌，劝大家隐忍。然而以后的事我就不受征召入伍，被遣到国外。夏天打起来的中日战争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组里被拉去的，我是

    第二名。

    开赴前线前夜，我去阿际家，可是她不在。我看到里头点着灯，所以也可能不想见我。阿际是不知道我被征召的。我只好另外找个女的，次日被组里的两三个小厮欢送着，开往战地去了。

    离家时，大哥好像有话要告诉我，可是结果还是什么也没说。我低下头，他就“唔”了一声，只从袖口取出了香烟。我替他划了一根火柴，再低一下头。大哥和我的关系到此就结束了。

    》八

    战地里，我看到好多尸首被搁在用木头架设起来的架子上烧掉。那些尸首仍穿着军服，被黑影罩住，然后变成灰。是火葬，在战场上当然不会有棺木。烧死尸是不必用棺木的——在异国的野地里看着燃烧起来的火光，我突然这么想：

    ——烧死尸是不必用棺木的。但是，烧棺木，却需要尸首呢！

    在战场上，我常常会想自己为什么会杀老板。这儿是人人不知明天性命的战场。当我来到地狱时，不知原因就杀了人，那要叫我如何向阎王禀报呢？大哥对老板一无仇恨，老板也阻碍不了他什么，连普通的杀人理由也没有。然而，一个人杀另一个人，理由也不止这些而已。这时我想到了以前从未想到过的理由。

    一烧棺木需要尸首。

    大哥是不是想烧掉那具摆在里屋的老板的桐棺木呢?假如真的如此他不必杀老板，只要把棺木烧掉就好啊。

    可能大哥实在想不出如何才能把那具老板认作是家宝的棺木处理掉，因此只好为它准备了一具尸首了。在火葬场，没有人认为被烧的是棺木。大哥是不是想到了大哥对老板一无仇恨，老板也阻碍不了他什么，连普通的杀人理由也没有。然而，一个人杀另一个人，理由也不止这些而已。这时我想到了以前从未想到过的理由。

    一烧棺木需要尸首。

    大哥是不是想烧掉那具摆在里屋的老板的桐棺木呢?假如真的如此他不必杀老板，只要把棺木烧掉就好啊。

    可能大哥实在想不出如何才能把

    那具老板认作是家宝的棺木处理

    掉，因此只好为它准备了一首了。在火葬场，没有人认为做这一层呢？在我引起的事件里，老板的身子扮演了棺木的角色。一般的场合，棺木是为了死尸而被烧的。但在那件事里，死尸是为棺木而被烧的。并不是棺木从人们眼光里遮住了死尸，而是为了死尸，棺木才从人们眼光里被遮住。

    这么一来，大哥为何一定要处理掉棺木的原因，便又成了哑谜。我有个模糊的想法，可是这想法直到半年后我又踩上日本的土地，才明晰过来。

    在一次战斗里我受了伤，被命退伍，次年春末就回来了。

    虽然才半年，可是一切都改变了。后来才听到，这年春间，番代把萱场抵让给唐津，如今在唐津组里当上了一个小单位的老板。

    更使我吃惊的是据说我出征后不久，阿际把大哥杀死，现在在邻县的一所监牢服刑。阿际在鴨原的忌辰等在墓地里，在大哥的胸上我了三刀。

    这话我是回到街上，马上就到阿际的住所去找她时，听隔壁的木匠告诉我的。阿际好像被判了五年。

    我正要离开时，木匠叫住了我。

    “你这位先生，是不是叫六车次雄?”我回答说是。

    “阿际姐有东西托我交给你。她说的是脸白白的，所以没有马上认出来。”

    我在大陆被炮弹熏得像一个黑炭了。木匠说，阿际杀大哥前天，告诉木匠暂时不回来了，把一个纸包托付给他。

    我接下纸包，在逆缘桥畔打开。层层剥开，最后出现的是一把短刀。是有一次阿际替我割断缚住手腕的带子的那一把。柄上有点点黑污，像是血渍。是某个人的指痕。是有人曾经用这把短刀做了某个人——我想起了阿际拿它来割断绳子时，用袖口珍贵地把柄裹住，同时也想起最后一晚，阿际向我说的话：“不能让你再重复同样的事······”我突然想到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我们在说着做掉大哥的话时，阿际说出的一句话。意思是阿际知道以前也有过弟杀兄的事件。

    原来是贯田大哥杀的原，用的正是这把短刀。柄上的指痕岂不就是大哥右手上已失的指头留下的？

    想到这里，那短刀上的指痕与老板的棺木上大哥所留下的墨渍好不容易才在我的脑子里重叠在一块。

    是的，大哥就是为了消灭棺木上自己留下的指痕，才决心要把棺木——也就是老板——烧掉的。

    》九

    我猜，贯田大哥和阿际，可能是背着鴨原偷偷地互爱着。大哥因此把横阻在他们之间的鴨原杀掉。可是，是不是也因为这桩凶杀案，反而使大哥失去了阿际的身子呢？

    由于阿际保有那把短刀，因此我想象大哥是在做掉鴨原后，马上去看阿际。鴨原的血都还没干，大哥就急着要抱阿际。为了占有阿际的身体，不惜杀人，然而大哥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能抱阿际了呢？可能是阿际没料到大哥会闯下这样的大祸，所以拒绝了染有丈夫鲜血的手；也可能大哥事实上是个胆小的人，在罪恶的自责下，在面对阿际的时候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生命。

    总之一句话，杀人换来了反效果，那把短刀把两人隔离开来。

    大哥疯狂了一般地去找别的女人，这又使两人的关系更加扭曲。

    想来，丈夫被杀后，阿际对大哥的暗淡心情，恐怕在她自己也是无法了解的。因自己而使丈夫死于非命的自责，加上对失去了自我而只好去猛抱其他女人的胆小男人的愤怒，两者复杂地纠缠在一块，而从这样乱成一团的心绪里涌现出来的，恐怕就只有憎恨而已。这种憎恨，使得她把那把大哥所遗忘在她那儿的短刀作为把柄，开始向他勒索。当然，这勒索一方面也由于阿际故乡里的老母病倒，不得不筹一笔钱来充做母亲的医药费。

    大哥干掉了鳴原的第二年夏天，因一件事故而丧失了四根手指头。那恰恰正是杀了鴨原的右手。谁能说这是巧合呢?能犯了他们世界的法条，罔顾仁义道德，干下了这种邪门歪道的行为，报应不爽啊!只因如此，他才益发地害怕自己的罪过，远离阿际，不过倒也奇迹般地保存了一根手指头。可以说，阿际在那只大哥的命之所系的最后一根手指头押了她的赌注。

    她靠花牌上的数字来提示所需款子的数目，钱送来了以后，她便一件一件地交出鳴原的遗物，权充收据。

    不只钱。被大哥差来的小厮，阿际应该也是主动地去抱的。也许这是大哥在外胡搞使她赌气才出此下策。

    大哥知道了这种情形，便好像要讨她的欢心般地，开始主动地差遣男人到她那儿。他被她抓在手上的把柄，几乎是致命的。他自己无法拴住她的心，迫不得已只好希冀手下能发生缰绳的效果，替他把阿际的感情拴住。大哥这种卑劣的做法，更加煽起了阿际的憎恨。她开始拼命地贪求年轻汉子的抚慰，就像借此来嘲笑大哥一般。

    入了九月，所有的事都同时爆发了。阿际听到了大哥和阿慎大姐头的事：正好这时，母亲的病恶化，她需要一大笔钱，在牛奶店碰到我，该也是这样的时候吧!阿际主动提出要求，指名要我，并恢复了中断一时的恐吓。从阿际撕毁了那笔钱来看，加上番代借的款子，八成是徒劳无功——母亲病故了。阿际透过我所勒索来的钱，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然而，阿际却提出了前所未有过的大笔款子的要求。

    这个数目，使得大哥知道了阿际这一招，终于下了最后一笔赌注。事实上，阿际也是拼了自己的性命，做了最后一搏。她从老板那儿听到了大哥与大姐头两人的归宿，老板这一项安排是决定性的。大哥和别的女人一起过幸福的日子，这岂是她所能容忍的?她决心逼迫大哥，夺去他的一切。

    据说，大哥常常到地藏池的医院去。我猜，那医院里说不定有个医师正是大哥的摇钱树吧!

    可是这笔款子终究不是轻易可以筹足的。在赌场里，他也赌得凶，但毕竟无济于事。大哥这边也只好赌上最后一注了。

    杀阿际，要不，就是抹清世上所有自己留下的指痕——二法只能择其一，这在大哥也是一桩困难的决定吧!末了，大哥选了后者。尽管如此，大哥还是让自己捡来的手下小厮来代替自己，甚至自己抱女人时，还要把右手藏在袖口里，小心避免留下小指指痕，但是他依然有无法拂拭的两个指纹留在世上。

    其一是在老板的棺木上印下的墨渍，另一是仅余的小指头上的指纹——幸亏这根小指头有了个不让世上任何人怀疑的砍断仪式。那桩赌场上发生的事件，原来是大哥细心策划的。为了砍掉那根小指头，他明知道对方是唐津的娇客，还是向那个小家伙挑衅。即使是为了保命，自己砍掉指头也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然而，我倒怀疑大哥是不是耍了个手段。大哥经常和医院里的医师有来往，弄到一些麻醉药品，该不会太难。大哥是不是先打了一针麻醉药，在不感觉疼痛的情形下下手的?我想起从赌场回来的路上，我的手碰了大哥的袖口被划伤，那会不会是针筒呢?

    总之，大哥顺利弄掉了小指头，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指痕——印在老板棺木上的。

    “玩骰子··..“

    我又想起了做掉老板的那个晚

    上，阿际喃喃的低语。那时从阿际手上滚下来的两粒骰子，我觉得活似大哥与阿际两个人。

    两人的关系，只是互憎，一个勒索，一个被勒索吗?我摇了摇头。才不呢!我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下，正是他们两人之间一来一往的情书。大哥让我成为他的替身去抱她。让我披上他的外套——阿际也把我当作是大哥吧!她一定要把我的右手绑住，那不只是怕而已。我相信，她必是拼命地想使自己相信我的身体就是大哥的。

    还有，回来后大哥抱我，这个举动的真正含意是：大哥抱的并不是我，而是沾在我身上的阿际的花香。大哥的情与爱，只有靠这际手上滚下来的两粒骰子，我觉得活似大哥与阿际两个人。

    两人的关系，只是互憎，一个勒索，一个被勒索吗?我摇了摇头。才不呢!我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下，正是他们两人之间一来一往的情书。大哥让我成为他的替身去抱她。让我披上他的外套——阿际也把我当作是大哥吧!她一定要把我的右手绑住，那不只是怕而已。我相信，她必是拼命地想使自己相信我的身体就是大哥的。

    还有，回来后大哥抱我，这个举动的真正含意是：大哥抱的并不是我，而是沾在我身上的阿际的花香。大哥的情与爱，只有靠这唯一的方式，才能获得排泄的途径。他们尽管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地点，看过焚烧鳴原遗物的火光，可是眼光却是同样的。

    只因一把短刀把两人的身子隔开了，结果双方都失去了互相探悉对方心情的途径，于是只有等候对方的出手。正当他们在互相摸索对方心情的时候，事情却被扭曲，形成了杀与被杀的激烈对峙。说起来，这不正和两个在漆黑一团的杯子里跳跃，然后不管滚出怎样的数字，都要由另一个的数目来决定胜负的骰子一模一样吗?换一种说法，他们，正像被封闭在黑暗里，在不知对方数目的状况下，各自跳着空虚的舞步。.大哥只有做掉鳴原的一法，而阿际也只有刺杀大哥的一途，这使我深深觉得哀怜。

    从木匠那儿接过短刀的次日，我到邻县的监狱去探监。不晓得什么缘故，阿际就是不肯见我。我一连跑了七天，总算在第八天，才在只点着一个灯泡的阴暗的兵舍般的会面室见到了她。

    睽隔了半年的阿际，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虽然有点憔悴的样子，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散后的澄明亮色。她泛起了微笑，为七天来不肯露面而道歉，也为我的归来而庆幸。铁丝网的影子，为苍色的囚衣染上了格子纹。阿际表示想听听我在战地的故事，想是希望避免谈大哥和组里的事吧!

    时间一到，她静穆的脸上又浮现出微笑，说：

    “好好干吧，捡回了一条命，可不是容易的事呢!把贯田的那份也活着。”

    她正要起身，我叫住了她。

    “大姐，跟我·…跟我玩玩骰子吧?”

    出乎意料地，说出来的竟是这样的话语。

    我来看阿际，原来是想请她亲口证实一下她托付一把短刀向我吐露出来的事件真相，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便觉得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阿际诧异地回过了头。

    “这样的时势嘛，不晓得还能活多久。可是大姐，你出来后，咱们一起过下去好不好?两个人好好地干吧!最低层的也好，咱们一块···…”

    “你知道我杀了贯田···鴨原

    也等于是我杀的。像我这样的

    “我也一样，尽管是大哥下的命令，在战场上，我也杀过两个人。而且，大姐，你的罪过，我已经补偿过了。”

    我说着，把一直藏在破破烂烂军服下的右手举起，按在铁丝网上。手掌上，连一根手指也没有。这就是我在战地上受的伤。“你要我把大哥的生命也活下去，那就让我用这只手抱抱你吧!”

    阿际伸过手，从网隙里握住了我那只与大哥一样的手。她的眼眶溢出了一行泪，我的眼光也模糊了。从阿际那朦胧的身子里，我熟悉的香味又蒸腾而起。一切的一切都变了，只有那香味使我想起的桐花没有变。

    我觉得比起那泪水，香味更能使我领略到阿际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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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

    序章

    尸首就像要从那条臭水沟的水面捞起浮在上面的什么东西般地伸长着右臂倒卧在那儿。

    那是一条在下街一带相当有名的花街，名叫“六轩端”街。那条河沟，就是沿花街后面的小巷子流过去的。不，与其说是流过去，倒不如说是一年到头，被泥巴和街道上的垃圾所阻塞着，连那儿的居民都把它的名字给忘了。

    昨晚一场大风雨之后，虽然风停雨止，一些铁皮屋簪和桥板，却好像还在紧缩着。在这样的风景当中，只有那条臭水沟奇异地静止着。

    身上仅有内衣和破裤子，这样的一身打扮，在两三天前还肆虐着残暑的那一阵子，倒也常见。然而被夜来那阵风雨打过后，尸首上像是蒙了一层泥巴似的，让仅有的衣裤紧贴在身上。

    偏偏又是在这样一个地点，因而看上去显得格外寒酸而凄凉。

    年龄在三十五六岁吧——后来才

    查出来，这人在“六轩端”一带，是说起“一钱松”便无人不识的汉子，而这个名字则是因为他左耳下有一块一分钱铜板大小的红斑才被叫出来的。就像是要缠住这块红斑般，尸首的脖子上有两条麻绳类的绳索勒过的淤痕，鉴定结果，这就是死因。

    行凶时刻是尸首被发现前的数小时，算起来该是风急雨骤的当口吧!

    由于是热闹的花街，因此即使是后面的巷弄，也会有一些行人。就是因为那场暴风雨，街上行人绝迹，居家也早早打了烊，熄了霓虹灯，才会过了那么久才被发现。

    我们赶到现场时，天还没有大亮，但见对岸天空微微地扫了一抹鱼肚白。该是剩下的雨云吧，一片微紫的云块挂在那儿——我还记得，它刚好和尸首脸上浮现的紫斑颜色相似。两只眼睛好像不知天色已微亮，空洞地瞪向暗夜的天空。

    垂落的右手臂几乎碰到水面，而那紧握的拳头，我们都以为是由于死前的痛苦造成的。

    首先发现这点的是验尸官。它从

    无名指与小指之间露出来。“是桔梗花呢!”

    验尸官费了些劲手开了僵直的手指头，把面孔凑过去说。在那汉子发黑的指头里，花瓣被撕成了碎片，在花茎和叶子都是泥污的当中，只有花奇异地泛着白。粗大的手指好像已有微臭散发出来。我忽然有个奇想，觉得那花是这汉子临死前所抓住的梦幻。

    生平第一次目睹的异死尸体，使我忘却了自己的职务。我苍白着面孔元立着，陡地一个画面掠过我的脑际。

    ——在暴风雨敲打下的后街巷子里，两个人影在激烈地争执。其中一个把倒在地上的另一个的脖子凶猛地扼住。那汉子痛苦地挣扎，这时他在漆黑一片的水面上，看到在娼家的灯光照射下，淡淡地浮出水面的那朵白花。陋巷里一条浑浊的河沟，正承受着倾泻而来的雨水，而它却能浮出水面，这在汉子的眼里看来，该不是现实的，而是梦幻般的。他伸出手，忘了自己濒临死亡，拼命地想抓住那朵梦幻之花。那是在狂风里飘摇于波浪间的花，他向这朵花没命地伸出手·····…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钟声，撕裂了我想象里的情景。也是以后才知道的，六轩端西边尽头，有一座叫凌云寺的小庙，庙里葬着在这条街上死去的不幸女人的骸骨。就是从这所小庙传出来的报晓钟声。

    在一片朝霞里，它拖着长长的余音，直到下一记钟声响起。我觉得，那正好也是为了一个汉子之死，以及伴随而去的一朵花之死所响起来的哀悼声。

    这便是我与那花的第一次邂逅，时当昭和三年（公元一九二八年）九月末，我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出来，这是当上刑警后承办的第一件案子。正是由于这朵花，它成了我终生难忘的案件。三天后，我陪同前辈菱田刑警，前往六轩端的一家小小的娼家梢风馆。

    经过两天来的侦察，尽管知道了些事，但是对于破案却还是一点眉目也没有。

    死的汉子名叫井田松五郎，据说直到两年前还在六轩端的一家最大的娼馆锦丽馆干拉皮条的活儿。那时候已经有些鬼鬼祟祟的，老板说那名字可能也是假的。自从两年前，工会议决不准再拉皮条之后，人就不见了。不料今年开春以后摇身一变，成了客人，经常在六轩端出现。出手大方，还常常在女郎们面前炫耀厚厚的荷包。自称是在做些流当品的买资，不过也有人风闻他从事的是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例如他的老相好，“吉津屋”的丰子姑娘就说：“他不像是个在过危桥的人物。”在被警方追缉的人喜欢偷偷出入的地方，女人们往往都能嗅出男人黑暗的一面，因此说不定这个女郎的说法比较可靠。

    我们猜想，凶手的目的，可能是一钱松拿出来炫耀的钞票，因为在尸首上找不着钱包了。

    还有一桩，是当天晚上一钱松的

    行动。那晚，一钱松一如往常，曾经上过六轩端某一家娼馆，这一点从凶案现场就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可以确定。

    我们挨家挨户寻访那些娼家，可是两天来一无所获。就在这当儿，我们接到了告密信。写的是：

    那天晚上九时，看见一钱松进了梢风馆。

    只有这样的几个字，没有署名。笨拙而右倾的字迹，八成是怕被认出字体，用左手写上去的。

    娼家之间不免有些恩恩怨怨什么的，因此这信可能是诬谄的，不过好歹总得查查看。正当要在六轩端站下电车时，晴朗的天色忽变，雨云聚拢，陡然袭过来的一阵风，把纸片、垃圾、沙尘卷起来，马路上被大颗雨点染黑，转眼间街道上就满是雨脚了。远远传来雷鸣，是迟来的西北雨，在暴风雨留下一具尸首远去后，秋色忽然浓起来的日子里，那么突然地光临这花街之上。

    我与菱田刑警过了六轩端牌楼，疾步跑进第一幢屋子的屋檐下。白天里，反正是一片死寂，这突如其来的雨更使得整条街道闻无人影。原本铅灰色的屋宇，在阴成青铜色的天空下，几乎消失一般地溶化了，只有打在铁皮屋顶的雨声聒噪不已。

    前面两三家的屋檐下，一个女郎挽起衣服的下摆躲雨，露出的两只脚满是泥污。

    问她梢风馆在哪里，她默然摇了摇头。据称这小小的地区有两百五十家馆，所以这女人即使是同业，也可能不知道。她好像不太关心，蹲下身子开始吸烟。

    不知是否在追逐飘去的烟，或者是在望着瀑布般落下的雨脚，她睁着死了一般的眼往上看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女人一到晚上就会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寻芳客打情骂俏。

    在躲雨的这一家问出了梢风馆，等雨稍小了以后，我们就走回路上。

    在街道的尽头，路忽然变小了，也复杂起来。两天来明明已走过几趟，可是到此以后还是迷失了。同样的薄铁皮屋顶一间连着一间，路像网一般左公右分，然后又回到原处。后巷的小窗口上，几条枯萎的牵牛花藤也都是一样无精打采。

    菱田刑警想必是对这高犯罪率区域早熟透了，只听过了一次就有了十足把握似的，以平稳的步伐前进。三天前的大雨形成的水洼都还没干便又下起来，滚滚浊水从水沟四溢，他那小小的背脊那么熟悉似的在成了黑泥河的小巷里穿梭，我却不止一次地陷进泥泞里，几乎进退失据。

    过了窄窄的河沟，来到称为第二区的地区。这条河沟好像是凶案现场那一条的支流，它和一道薄铁皮围墙划清了和第一区的分界。这铁皮墙虽然薄，但它和关住女人们的栅栏作用毫无两样。一踏进第二区，马上有第一区所没有的异臭扑过来。那不只是河沟的臭味，还加上了一种腐臭。屋子的木板墙和屋顶都比第一区更细更薄，路上的泥泞也比第一区更叫人难堪。

    即使如此，到了晚上，这里还是会被五彩灯光和女人的娇声装点得像条欢乐街。可是在铅灰色的雨幕里，却是如此地叫人感到无奈。我想起了一桩古老的传闻：大正初期，这一带曾经流行过伤寒，死者大部分都是这一区的住户。

    这个时候，并排供狎客看女人的小窗口都关上了，不过倒也有一扇未关的，一个女人正在那儿，看到我们，便露出了职业性的媚笑。

    稍风馆在一个小弄的巷口转角处，和邻近的店口毫无两样，入口处的一只吊灯写着店号。

    “离现场很近呢。

    菱田刑警颇有意味地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的我说。我们从入门进去喊了喊。里头不声不响，也不像会有人出来。

    我摘下了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和镜片。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似有一道目光投射过来。

    戴好眼镜看过去，从玄关的木地板通向楼梯的地方有一张脸慌忙返去了。虽然是惊鸿一瞥，却也觉得好像是个年轻女孩。

    又喊了几声，总算从布帘后闪出了像是老板娘模样的女人。

    “不到五点，恕不招待。是工会定的规定。”女人好像不耐烦的样子，可是明白了我们是警察，马上就绽开了笑容。该是年轻时抹多了脂粉吧，脸色微黑，年纪可能近五旬了。

    菱田刑警在木板阶上坐下，马上就开始问话。意外的是，对方竟干脆地回答了。

    据说那天晚上九点左右确实来了一位奇特的客人。

    “不，我猜想是因为别家都提早打烊了，所以才会进来我们这里——是，是生客。那样的暴风雨晚上，怎么也会有客人上门呢?我觉得有点奇怪，所以记得很清楚。”所说客人的身材与服装都和一钱松相近。

    “这边是不是有块这样的红斑?”

    菱田刑警在脖子上画了个圆圈。

    “那倒没注意到。”

    “几点走的?”

    “大约十一点——那以后，风雨变大了，还担心他怎么回去。““我想见见那一晚他叫的女孩。”

    女人有些不悦的样子，不过还是向楼梯上头叫：“昌子——昌子哪——”没有同答，不过不久楼梯上端出现了女人的脚，拖着散乱的衣服下来了。好像还在睡觉，那么慵懒地就在最后一阶坐下去了。洗过脂粉后的脸色显得有点浑浊，不过容貌倒不错，有二十四五岁了吧。不是刚才在楼梯上瞥了一眼的那个女孩。

    老板娘告诉她我们是警方的人.她仍丝毫没有反应。

    “吓死人啦!在后面被杀的男子，嗯，就是这几天人人在说个没完的一钱松，好像就是那个晚上的客人呢!”

    “是吗?”女人好像无聊似的漫应了一声。“嗯··…”女人回答菱田刑警的话说，“确实有那样一块红斑。”

    女人说罢，往我这边票了一眼。

    我连忙低下了头。我不喜欢和女人对看，因为我知道女人对我的容貌抱何观感。还只有二十五岁的人，头发却薄了，还戴着副厚厚的圆眼镜——也是因了这副容貌，去年在故乡的一桩婚事也告吹了.。

    “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呢?”

    “讨人厌的。炫耀着钞票，还说，要不是这样的天气，一定找一家更好的···…”“大概有多少钱?”

    “五百块。他自己说的。”

    我和菱田刑警互相看了一眼。这一来，像是谋财害命吧，可是一笔巨款呢!

    “我想看看他上去的房间。“

    老板娘显然嫌麻烦了，女人倒说：“那就请吧!”

    她仍然不耐烦似的起身，我们跟着上去，那里的一个房门口露着紫色的衣裙，这时忙着缩回去了。从房内投射在廊上的淡淡的影子也倏地滑开消失——我又一次感受到什么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昌子的房间除了色彩鲜艳的帘幕之外，是个清净的房间，不过仍旧给人空虚感。

    萎田刑警没有进去，光从廊子上往里头扫视了一周说：“你们这里有几位上班的?”

    “现在是我和另外一位——春天时有三个。”

    “那个晚上，除了一钱松以外还有别的客人吗?”

    “阿铃那边也有一位。”

    “跟一钱松同一个时候吗?”

    “是。那人走了以后不久，阿铃

    那边的也走了。“菱田刑警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光。一钱松走后不久——这句话使他留意到了什么。

    “我想见见那位小姐。”

    “阿铃什么也不懂的···…”

    昌子尽管这么说着，还是在廊子上走向另一头，从纸门外喊了一声：“阿铃，警察先生有话要问你。我打开门啦!“

    正是紫色衣据缩回去的房间。我从菱田刑警背后越过他低矮的头往里头看过去。

    窄窄的，像堆放杂物的贮藏间，榻榻米黑黑的，有湿气的样子，一股臭味扑了上来。斑驳的墙上，南珠流成帘子的模样。

    女孩坐在一架涂料剥落的茶橱边。里头很阴暗，像是沉淀着浑浊的薄暗。

    年纪看来也就十五六吧。脸上化过妆了，连面孔的轮廓都被白粉遮掩住，双唇也是浓浓的红。那斜俯的脸，该是为了躲避我们的眼光，可是眼里的稚幼之气还是无法隐匿。不，宁可说，化的妆浓，正好暴露出面相的稚幼。那退色的紫色衣裳与据部的银波图样，也与她的年龄不配合，八成是人家给的吧!

    女孩看到我们进来，慌忙地把抱着的玩偶塞在背后。是穿上绯红衣裳，有女孩一半高的大娃娃。窗边的一只橱柜里，还塞着各种各样的玩偶，活像一堆尸山。

    “你叫阿铃是不是?几岁啦?”

    菱田刑警温和地问，女孩却只是惊悸地看着他。

    “十八岁啦!”

    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娘来到门口，代答了一声。昌子在老板娘背后靠着一根柱子，用脚趾在廊上写着没意义的字。

    “十八了吗?”

    女孩点点头，求救似的仰起脸看着老板娘。

    “那么，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女孩还是默然，半天才细声

    说：“阿谨哥。“

    这以后约有五分钟那么久一来一往地交谈，可是女孩一句话也没说。她一径地用惊悸的眼光在菱田刑警和老板娘之间转来转去，有时想开口，也马上给老板娘抢过去。

    有关那个阿谨哥的事，也都是老板娘说的。

    那人名叫福村谨一郎，从口音知道是关西方面的人，事实上他也说过以前在大阪当一名演布偶戏的艺人。有一次到东京公演的时候，后台失火，他为了抢救布偶，把手烧坏，从此再也不能演布偶了。他手上缠着绷带，就是为了遮掩伤痕。离开布偶剧团后，他在东京住了下来。目前靠什么过活，她也不知道。

    一钱松也好，福村也好，都叫人摸不清目前的生活状况，这一点在这样的花街，毋宁说是当然而然的。通常，客人都不会把自己的底细告诉女人，女人也不会高兴向客人说出自己沦落风尘的经过。再相好的也是如此，说起来这儿只是男人与女人萍水相逢的世界而已。

    据说，今春起福村认识了铃绘，常常来找她。

    “阿铃，阿谨哥没告诉过你他是干什么活儿的吗?”

    “他总是默默地坐着····…”

    铃绘只能说出这些。那种懒散的嗓音，真不符合那张稚嫩的脸。我觉得、这条街路上的女人，嗓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铃绘还是保持着双手被反剪般的姿势。那只藏起来的玩偶，倒像是布偶戏用的。不过仔细一看，便知脸是纸黏土做的粗货，衣着也是廉价布做的。

    “你自己做的吗?”菱田刑警又问。

    铃绘摇摇头说：“是阿谨哥做来送给我的。”看到被堆挤在橱柜里的那些发黑的破旧布偶，我仿佛窥见了一个尚未谋面的男子的一生。在我的想象里，福村是一个在洋灯的红光下蹲着，木然凝望着自己影子，而他自己也像一具影子的黯然男子。

    “想问问你这只玻璃杯的事。”

    菱田刑警指了指放在一角的茶几上的杯子说。想必他是注意到杯子里的水很浑浊。

    “是插过花的吗?”

    铃绘先看过一眼老板娘，这才点点头。

    “什么花?桔梗是不是?”铃绘又点点头。每次点头的时候，发髻上都会有二三绺细细的发丝掉下，去舔她白白的领口。“白的桔梗?嗯，那个晚上也插着是不是?”

    “什么时候不见了的?”

    铃绘这回摇了摇头，好像是不知道的意思。“昌子，你的房间里有插花吗?”

    “没有。”

    从廊子一角传来了昌子的回答。

    菱田刑警问过了这些话，好像

    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了，便往房间里扫视了一周，走到窗口，打开了窗。咿唔一声，窗子开了，淡灰色的屋顶趴着般地出现在面前。雨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了，在雾气蒸腾中，河沟成了一条黑带蜿蜒流过去。

    没错，这里离现场很近呢。

    然而，这时候吸引住我们眼光的，不是窗外景色，而是忽然在阳台上出现的一簇簇花。在这充满腐臭的房间里，是那位姑娘当作唯一的慰藉来细心栽培的吧，五六只花钵上绽放着无数的花朵，仿佛在为这位匆匆地就要腐朽的年轻姑娘的灵魂代言着什么，在风里也不晃荡一下，拒斥着浑浊的空气，一股劲地散放着便往房间里扫视了一周，走到窗口，打开了窗。咿唔一声，窗子开了，淡灰色的屋顶趴着般地出现在面前。雨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了，在雾气蒸腾中，河沟成了一条黑带蜿蜒流过去。

    没错，这里离现场很近呢。

    然而，这时候吸引住我们眼光的，不是窗外景色，而是忽然在阳台上出现的一簇簇花。在这充满腐臭的房间里，是那位姑娘当作唯一的慰藉来细心栽培的吧，五六只花钵上绽放着无数的花朵，仿佛在为这位匆匆地就要腐朽的年轻姑娘的灵魂代言着什么，在风里也不晃荡一下，拒斥着浑浊的空气，一股劲地散放着雨露的光，白白地开成一大片。——这便是我与那花的第二次邂逅了。

    二

    在第三次邂逅的时候，那花在彩色洋灯下，跟整个房间同样地被染成一片嫣红。第一次造访梢风馆后两天，我不是以一个警察，而是以一个客人身份，在那个房间里和铃绘相见——这是有理由的。

    菱田刑警从老板娘、昌子以及铃绘的话，判断当天晚上铃绘接的客人福村谨一郎就是凶手。

    据称，一钱松并没有进铃绘的房间，这样一钱松的尸首手上，为什么抓着只有铃绘房间里才有的桔梗花呢？答案只有一个。换一种说法，凶案发生时，身上有桔梗花的不是被害人，而是加害人。当一钱松和凶手缠斗时，凶手八成是在胸口上缀着一朵花，他偶然间抓住了它。这么一想，凶手正是唯一可能和铃绘房间里的那个玻璃杯上的花有过接触的人物，除了福村之外，没有第二人。

    福村应该是在一钱松离开后，马上出了梢风馆，从后赶过去，在现场袭击一钱松，勒杀后把一钱松怀里的五百元夺走。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福村有一只手受到火伤，几乎不能用，这样的人能够勒杀一钱松吗?另外，福村又如何知道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一钱松有钱?菱田刑警认为可能是福村出去上厕所什么的，路过时在纸门外听到昌子房间里的交谈吧，不过我倒以为在这一点上，铃绘好像还隐瞒着什么。

    我希望能够在老板娘不在场的情形下，与铃绘单独谈谈，原因就是想弄清楚这一点。我觉得，铃绘与其说是怕我们，不如说更怕老板娘，我相信只要老板娘听不到，她会说出更多的话。

    我还得说明一下，我之所以卸下眼镜，还为了遮去稀疏的头发戴上帽子，几乎是化了装才以一个狎客的身份去接近铃绘，乃是因为除了自身的职务之外，还有着一份感情的成分在内。在我幼小时的记忆里，一直烙印着一个女孩的影子。我的故乡是富士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那时候我的邻居有个名叫幸子的女孩。幸子就像一个替人家看小孩的姐姐般地疼我，常常捎我，或者牵着我的手去玩。幸子虽然自己也还只是个小女孩，可是我却牢牢地记得她那双手，因为经常做粗活，所以又粗又黑又大，像个男人似的。如今我没法想起幸子如何跟我玩，不过有一天早上，幸子突然抱着一只包袱，被一个行商的生意人般的男子带着，从土堤上离去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我从后面追过去，幸子到了桥边就回过头，朝我笑着摆了摆手。我幼稚的心灵里，倒也知道幸子是被卖到令人悲伤的地方去了，可是她那笑，跟往常并无两样，是完全开朗的。

    我不晓得幸子后来怎样了，可是那笑容，是幸子留给我的最后一幅画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上，鲜明如昨。自从看到了跟幸子一般年纪的铃绘，她与幸子的本质是悲伤的笑容便重叠在一块。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把她从那种世界救出来——大概就是这一类年轻人的一种正义感吧。我打算事后才向菱田刑警报告，因此事前什么也没说就决定这么做。可是单独行动有点不放心，所以找了个熟悉花街老于此道的朋友同往。我还不懂玩乐的事，在这个案子发生以前也从未涉足过这一带，连一个狎客如何进去都不懂，尽管眼镜和头发这两样我形貌上最大的特征都遮掩住了，但还是担心单独行动会被看出来是警察。

    暗灰的暮色里夹杂着斑驳的夕照，六轩端的华灯也开始这里一盏那里一盏地亮起来，我们从现场近旁的后门进了二区。两天前走过的路找不着了，在巷道里胡乱绕了一阵，未了竟是没找到梢风馆的建筑，却先发现铃绘其人。我们偶然地在一个转角拐了弯，不料浮现在那儿的一个窗口的面孔正是她。在朦胧的灯光下，她不像别的窗口的女郎，一看男人走过便媚起脸，眼光好像还故意从巷子侧开，满脸与她那种年龄不符合的慵倦样子，一把团扇的柄凑到嘴边，用那两瓣小小的唇，多么无聊似的咬着。

    我那个同往的朋友鼓着如簧之舌，巧妙地替我掩饰，瞒过了老板娘，让我和铃绘上到二楼上，铃绘也没有马上察觉出来。她背过身子，在朦胧红灯光里开始宽衣解带。

    “不用啦!”

    她倏地转过了身子，看到我取下帽子戴上眼镜，这才低低地啊了一声，好像还记得我。我担心她会拔腿而跑，不过她坐下去了，眼神定定地盯住我。她的面孔被红色的灯光与白色的粉双重地装扮着，却仍然存留着还没有完全成为娼妓的幼稚。

    我说明了希望单独相见的原因，马上开始问那个晚上的事，那晚一钱松与福村有没有接触过呢?可是一提起那晚的事，她便和两天前一样，低下头不响了。所不同的是今晚的确没有那晚的惊悸，因此可以认定她是有所保留的。她必定也觉察到我们在怀疑福村吧。她那种缄默的模样，好像是有意地在替福村掩饰着什么。

    我只好死心了，铃绘倒好像明白了我这种心意，忽然表现出解除紧张后的平易近人。

    “这眼镜好有趣。”她说着就伸过了手，取下我的眼镜给自己戴上。

    “看不见了，是不是?”

    “嗯···...”

    她很无聊地应了一声。

    “还以为可以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可是好有趣呀!您不戴这个就什么也看不见是不?”

    她说了这稚气的话，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天真地笑，这使我奇怪但觉得放心。

    把眼镜还给我后，铃绘突然说：“睡吗?”

    我默然。“第一次?”

    “如果是第一次，那就昌子姐姐比较好。”

    “不，我本来就没有这个意思。”

    “是吗····..”

    铃绘点点头，接着又自语似的低声说：“和阿谨哥一样呢。”

    “你说阿谨哥····他也不睡吗?”

    “嗯——让我独个儿躺在棉被里，他自己坐着，一声也不响。有时打打陀螺，有时捻捻纸捻···…有时还会表演布偶戏给我看。”

    铃绘说到这里，从橱里取出了布偶，绯红的衣裳，在红灯光下看起来像红丧衣。

    “他说，真的布偶，眼睛和嘴巴会动。可是这只，阿谨哥弄起来，好像会真的流出眼泪来呢!

    这一个，名字叫阿七姐。“

    这时，铃绘察觉到我的眼光，我正在看茶几上玻璃杯子里的一朵桔梗花。好像要避免谈起花似的，铃绘又加了一句：“睡吗?”

    “

    不，我还是像阿谨哥那样

    吧!”“那我自己睡好吗?”

    “好啊!”

    铃绘背过身躺进棉被里，却又回过头说：“可是，您还是和阿谨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谨哥不说话的时候，面孔像是生气的，每次都一个人默默的，也不太爱和我说话。”

    我觉得铃绘好可怜，同时也对因为突来的横祸，不得不把自己丢弃在这种社会底层的福村感到可怜。来到娼馆却什么也不做，光是自己玩，这种愚蠢的行为，真是令人感到可悲可悯。“您要玩玩烟花吗?”铃绘又突然问，“阿谨哥给我买来的烟花，还有一些呢，放在衣橱的一个袋子里。”

    “阿谨哥喜欢玩烟花是吗?”

    “嗯。常常一个人放，看着四散的火花就笑个没完，大哥也来一下吗?”

    “我不。”

    “还是和阿谨哥不一样的。”

    “你今年几岁啦?”

    “.…十八。”

    “告诉我真的，我不会向别人说的。”“....…十六。”她羞涩地低下了头，果然是撒了谎。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岁的女孩是不许雇来当娼妓的。

    铃绘就那样躺着回答我的发问，渐渐地谈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铃绘被卖到这里的经过是司空见惯的，从东北的寒村上京来，本来打算当一名女工，可是身体不太强健，于是和几个女孩一起被卖了。我陡然想到，铃绘也许也有疼爱过的五六岁小孩，离开故乡时，她是不是也向那个小孩摆摆手装出了笑容呢?在铃绘那幼稚与成熟掺杂的表情里，我仿佛感觉到像幸子那样的刚毅。“债还清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还是在这里待下去吧!”

    “不是自由了吗?”

    “还不了的，听说有五百元了呢。越久就越多——这也习惯了，老板娘虽然可怕，可是昌子姐姐很疼我。”

    说着说着，铃绘睡着了，看着那天真的睡脸，听着那安详的气息，我忽然想到，福村是不是也因为女孩睡脸的天真，想到要从苦海里拉她一把呢?五百元，这个数目刚好和一钱松身上的款子相同，这也使我不能等闲视之了。真的，除非去抢，这笔款子我是不可能弄到手的。我实在无能为力。不光是五百元这样的款子，甚至连红灯、白粉、河沟的恶臭，以及点着蚊香还有成群结队的蚊子，一切的一切，在这么年轻的我面前，都是无可奈何的现实。一朵桔梗花，只要放到阳光下，便可恢复那种纯白色。然而，渗进铃绘肌肤的暗红灯影，我又如何能替她漂白呢?一旦开始枯萎的花，除了听任它朽坏以外，不会有什么办法——凭铃绘那一身污浊的肌肤，想必比谁都懂这一点一个萍水相逢的乳臭未干小子的伤感，救不了这位姑娘的命运，这是铁定的在花街的夜里，女郎们的叫声与狎客的笑声，外加流浪歌者的琴声，开始凑合在一起。

    然后，街道尽头凌云寺的钟声，撞破了这一片喧噪。是和那天早晨一样的钟声。静静的，却又似平含着能包容一切声响的钟声。我看守着铃绘那稚弱却令人嗅到一种尸臭的睡脸，仿佛觉得身在漆黑的棺木里，谛听着那褥告般的钟声。

    这晚，当我正想走出房间时，铃绘叫了一声。

    “那个.......”

    我回过了头。一瞬间，铃绘的眼里掠过了一道亮光，好像正要轻启双唇的样子。可是在我正想问她什么事前，铃绘摇了摇头，侧开了脸。她的确欲语又止。为什么我没有坐下来问她想说什么呢?到如今，我还为此懊悔不已。如果我能从她口里问出一点什么，至少可以防止第二桩事件发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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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半个月日子无为而过，日历已撕到十月份过半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从铃绘那听到过福村曾经告诉她，他将到他处去旅行约一个月。当福村离开梢风馆的时候，心里已决定抢一钱松，故此这种说法也可以被看作是逃亡的一种表示。

    福村行踪至今杳然，可是我们倒有个期待，觉得福村极可能再次来到这座镇市。我们已请求老板娘，如果福村出现，马上跟局里联络，可是依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关于福村的履历，很快就有了调查资料，问了凑巧来到这里巡演的来自大阪的布偶剧团，确实有个叫福村的，五年前还在他们团，福村是一位布偶匠的老二，从小就进了那个叫“春驹座”的布偶剧团，好长一段时间充当操腿的工作。有一次到东京巡回，正在演出的当儿，一不小心把布偶的腿弄掉了。原本是小事一桩，头儿也不大在意，可是他自己坚持辞职，第二天也没得到团长的同意就离开了。

    “这就有点怪啦，后台从来也没失过火，更没听说谁被烧伤过。如果真受了火伤，那一定是离开团以后的事吧。”这位师傅的话，和梢风馆老板娘说的不符，福村为何向老板娘撒谎呢？这固然还是个疑问，但是我们当务之急，仍然是追查福村的行踪。

    离开剧团后，他到底住在东京的何处呢？好像也没有回去过大阪。

    其后，我们为了打听福村的消息，上了两次梢风馆，因为是在白天，所以两次都没有看到铃绘。还有，我也曾甩开职务，单独跑到六轩端去过。可是窗口里没有铃绘的脸，只有红灯光透过二楼铃绘房间的帘幕，把阳台上的桔梗花染成红色而已。不，即使见了面，除了和那一晚同样的情形之外，我还能为她做什么呢？我是一名刑警，我只要追踪那件凶杀案的涉嫌人福村谨一郎，便算尽了职责——我这样向自己说着，在飒飒寒风里，离开了那盏灯。

    当然，对那位福村，我也有着职务以外的兴趣。

    照他从事的工作来说，他只有身披黑衣时，才能在人前(亦观众前)现身，然而在他其后的人生里，依然有像黑夜一般的衣着披在身上吧！从铃绘的谈话片断里，我也觉得在房间里，那男子只能把自己闭锁在黑色的头巾里默坐着。我好希望一睹自裹在黑暗里的他的庐山真面目。

    可是，又一个十天在空白里流逝过去，从案发的那天算起，已约略过了一个月。连菱田刑警的嘴里，也透露出“好像没指望了”的泄气话的当口，那么突然地，福村谨一郎在我们面前出现了，还是以我们所料想不到的方式现身的……

    一切都和一钱松的那次相似。所不同的是头一天晚上，不是暴风雨，而是一场火灾，使得整个六轩端陷在一片骚动之中，因而延迟到天亮前才发现，还有就是倒卧的地点，竟也不谋而合。

    福村谨一郎就在被疑为他所杀的一钱松的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把一只握紧的手伸向河沟的姿势，在脖子上留下绳子的勒痕，倒毙在那儿。手里也握着一朵破碎的桔梗花，花色也是一样的。

    》四

    头一天的火灾是晚上八点前后，在一区的牌楼边不远处发生。后来才知道，这场火灾起因于六轩端最大的一家娼馆的用火不慎。由于风向好，夜半前火势就给控制住，但是街道右边还是有七家娼馆被付之一炬。

    凶杀案便是在这样的混乱当中发生的。

    死尸右手缠着绷带，容貌与梢风馆老板娘所说的相像。把老板娘请到现场来看，证实确是福村其人。

    我站在那里愣住了，涉嫌人福村，竟然成了凶杀案的被害人出现；还有，他的尸体与一钱松的酷似；另外就是福村的手，也是抓着一朵桔梗花。

    然而，使我更吃惊的，比起花.毋宁便是握住花的手。我解开绷带一看，竟是一只白白的完好的手。.

    根本没有火伤，许是因为长时缠着绷带没有接触外部空气的关系吧，白得就像是从那只黝黑的手腕砍下来的。像女人一般的细长的五根手指，那么偶然地，竟像白色的桔梗花。

    我觉得隐藏在黑头巾里的，并不是他的面孔，而是那只白白的手。他是只不过因为一次手指头的小小失误，就看透了自己的才华，毅然决然丢弃了故乡与人生的汉子。想来，他在离开春驹座时就下定决心，这一生不再使用这只手了。事实上就在这一瞬间，再也无法操纵布偶的手宣告死亡了。福村给自己缠上的绷带，是否也有着这种埋葬的意义——听过铃绘所描述的孤独男子之后，我觉得福村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说不定福村不能相信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不得不离开布偶的事实，于是用一个谎言——也就是因为突发事故而受到伤害，把自己的记忆也涂改了。或许，那绷带是一个把人生都丢弃了的男子，用那种谎言来作为自我安慰的最后手段也未可知。

    总之，福村的手没有残废，至少解开了福村是如何把一钱松绞杀的谜。可是，这样的福村，到头来也和一钱松以同样的手法被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还有，那朵桔梗花····…

    福村所抓住的它，又使这次的案子联结到梢风馆，和铃绘的房间。

    “不，我不晓得他回东京来了，昨天晚上大家乱成一堆，昌子和铃绘都没有客人。”

    再次探访梢风馆，问老板娘福村

    昨晚有没有来过，她不假思索就这么回答。

    我们不用说也见了铃绘，可是和上次一样，她仍然躲在衣橱边的一角，不管菱田刑警怎么问，都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其间，铃绘一次也没有把眼光投向我，是故意避着我?还是根本把我给忘了呢？我实在不懂。

    走出房间时，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她还是侧开着脸，把眼光投在榻榻米上。

    不晓得怎么搞的，老是系不好鞋带，等我跨出梢风馆的时候，菱田刑警的背影已经拐过巷子的转弯处，正要消失。我连忙拔起腿来准备追上去。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有件东西，掠过我的面孔，掉在地上。我不觉得站住，看了看脚边。鞋子刚好踩在水洼边的它上面。那被踩扁在泥污里的东西，虽然失去了原状，却分明是一朵桔梗花。

    我禁不住抬起了头。我正在铃绘的窗口下面。可是那儿有一半挂上了帘幕，没有人影。

    我再次迈开了步子，又来了一朵。

    窗帘后，一定是铃绘在躲着。她故意朝我扔下花来。我在那儿站住，仰起头看看。

    铃绘还是有所隐瞒的，而且也希望有话告诉我。

    我捡起了水洼里的一片，还有没沾上泥污的白色花瓣。

    我觉得那正是铃绘拼命地想告诉某一个人的，却怎么也没法启口的白色语言。

    五

    菱田刑警依然没有改变福村即为杀害一钱松的凶手的看法。照菱田刑警的判断：隔了这许久又回到六轩端的福村怀里，仍有着几乎还没有花的五百元，知道这一点的人，为了这笔款子，把福村给干掉了。这是因为福村的尸首上已经找不到钱的缘故。

    我们并没有相信老板娘、昌子、铃绘三个人的证词，说福村那天晚上没有来到梢风馆。福村来六轩端，乃是为了见梢风馆的铃绘。查上一次案子的时候，我们已知道福村从不到梢风馆以外的娼馆，异口同声说“不知道”的三个女人，样子也和一钱松那次

    不太相同，使人不免有所怀疑。

    而那一朵桔梗花——白白的手握住的，正是福村曾到过铃绘房间的证据。

    菱田刑警认定福村是在梢风馆被杀的。那天晚上，在火灾的混乱中，除了福村之外没有别的来客，该是可信的。这就证明，是梢风馆的三个女人中的一个干的。.

    当然，绞杀一个大男人，并不是一个女人做得了的事。是不是老板娘和昌子两人为了夺取五百元而共谋的?事情是在铃绘房间做的，那么铃绘该是自始至终都看到了?不，一个大男人拼命抵抗起来，两个女人也还是无法得手的，于是说不定在老板娘的命令下，铃绘也帮上一手。她们要铃绘严守秘密，然后趁火灾的混乱当中，把尸首抬到后面，扔在河沟边。

    铃绘那紧闭的双唇，看来好像比一钱松那时候更紧张的样子，所以我也赞同菱田刑警的见解。

    但是，老板娘她们苦于不知如何处理尸首，只好搬到一钱松凶案现场——这一点倒无妨，问题是这一次，何以尸体的手上又握着一朵桔梗花呢？

    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好像有着某个人的某种意图。毫无疑问，这一朵花确乎是把两桩案子的某个地方联系在一块的。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邀了那个朋友，打扮成狎客前往梢风馆。我好想再听听铃绘向我投过来的白色的话语。

    不晓得是因为火灾后的复建工作迟了，或者又出了什么事故，六轩端一带还在停电，一片漆黑。

    如果是往常，这个时候是霓虹灯光五颜六色交融在一起，烟雾般地蒸腾喷涌的当儿，可是这个晚上，到处是一片漆黑。失去了灯光，连带得整条街路好像也消失了，我觉得恍似置身梦幻当中。即令如此，却仍未见有一家娼馆是歇业的。家家户户都在门口和窗口点燃蜡烛，在灯影摇曳下，那些女郎的面孔仍然陈列在那里。行人倒少了许多，连同那些泛白的女人面孔和她们的娇喊似乎也少了一份往日的生彩。腐臭和火场余烬的焦味被风吹着，笼罩在街道上，那些灯光看来有如黑暗的河流上随波而去的水灯火，也像坟场里飘摇的怜光。

    铃绘好像一眼就认出了取下眼镜的我。她正在对着窗玻璃抹匀口红，那根放在唇上的小指头突然停住了。

    这次，也是靠那位朋友的口舌，让我和铃绘没事人似的进到房间里。

    在蜡烛火光下，铃绘那小巧玲珑的身子就像淡墨般地浮现着。看去，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如果伸手一触，好像就会倏然消失似的。甚至榻榻米上的影子都还比她本身浓些。

    “睡吗？”

    和一个月前那一次完全一样的嗓音。

    “不······今天晚上，我是来听阿铃告诉我真话的。阿铃，你知道阿谨哥怎么会被杀的，是不是？你知道，却不肯说，对不？告诉我吧，阿谨哥前天晚上来过你这里，是吗？”

    铃绘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默然摇了摇头。起初，我以为那是不的意思，可是铃绘还是圆睁着眼睛看着我，静静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她知道，可是什么也不能说，她是在无言地告诉我这个意思。

    交谈暂时中断了。

    “前天的火灾，闹得天翻地覆是吗?你怕不怕?”

    铃绘又摇了摇头说：“好美丽呢!从这个窗口也可以看见。红红的火焰冲上去，天空都变红了，就像烟火那样，火花、火粉满天飞起··…在家乡从来也没看过这样的。”

    说到这里，铃绘忽然想起来似

    的，从橱柜里取出一件东西。烛光不够明亮，所以没法看清是什么。不料铃绘呼的一声，把烛光吹熄了，在突来的漆黑里，从铃绘手指头上蓦然冒出了四射的灰尘般的火光细片。

    原来是上次她说的烟花，福村留下来的。那根线香烟花，就像是用黑暗的细枝连接起来的火的花朵，在风里颤抖着似的在铃绘的指头上婆娑起舞。但是，那也不过是片刻而已。很快地，最后的光也散去了，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铃绘没有马上点燃蜡烛，悄悄地躲在暗夜里。正当我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鼻边掠过了粉香，从料想不到的近处传来铃绘自语般的喃喃声。

    “有钟声呢！”

    我不知她是独语还是问我，因此缄默着。这时候不可能有钟声，因为我进了六轩端的牌楼时，凌云寺的钟声刚打了八点钟。是铃绘听错了什么声音吗？也可能是我听错了铃绘的话——我听到的，只是在外头街上，正在卖“笼中鸟”的琴声。

    “好悲伤的歌。工厂里，大家也都唱着这个。”

    铃绘说着点上了蜡烛。在一片微明里，铃绘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了布偶，抱在胸前。“我·…·…跟这个布偶一样。”

    又是喃喃自语似的话。在工厂也好，在这家娼馆也好，她都是不许有自己的意志的，就像那个布偶般。然而，铃绘可不是完全的布偶。尽管身处鸟笼中，她还是希望能够把真实告诉我。

    “阿铃，昨天早上，你从这窗口扔花了是不是？那是什么意思？”

    铃绘还是默然，点燃了另一根烟花，起身走到窗边。我也跟着走过去。

    幽暗的巷子里有疏落的行人。当其中一个来到窗下时，铃绘把手上的烟花扔下去。光的花朵晃了一下，拖下一条幻象般的线条，消失在暗夜下。

    那人影站住，把头抬起来。

    “真有趣。每个人都一样。”

    铃绘离开窗边，在唇边微微一笑。我不懂铃绘想说些什么。不过倒也感觉到，铃绘说不定是用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语来向我透露着她所不能说出来的线索。如今想来，她岂止是提供线索而已，根本就是在说着事情的真相，可是那个晚上，就像罩住四下的黑暗，一切都是漆黑一团，无法辨别形状。

    那个晚上，铃绘用某种行为，在一瞬间里向我透露了真相。

    铃绘把手移到蜡烛火上。我以为她冷，这样地取暖。却不料她突地把手伸到火焰里。于是火焰从一根手指头处一分为二，从两处指缝冒上去。

    我连忙把她的手抓开，两人一起倒在榻榻米上。那灼烧的痛楚，使铃绘的喉咙痉挛了一下，然后疯人一般地让空洞的眼光盯在火焰上。

    “你干什么!”

    铃绘不耐烦似的拂开我的手，用袖子来掩住面孔，瘫倒在榻榻米上。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可能是在哭。而这以后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不再回答了。

    可是，当我正想告辞离去时，铃绘却伸出手抓住已经起身的我的裤腿，那力道根本不像是个小孩。我回过头，她仍然侧着脸。

    “本来打算什么也不说的，可是，我还是说出来吧!

    那言辞忽然变得正经了。那是正

    式向一位刑警谈话的口吻。

    我打算坐下来好好听。

    “不，还是这样好，把背朝过来。还要求求您，不管我说了什么，请您什么也别问，听完就出去。您答应我吗?”

    我有点紧张起来，点点头。铃绘往常那种半开玩笑似的腔调变得严肃起来。

    “答应吗？”

    “好的。”

    我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告诉您。杀死了一钱松的，是阿谨哥。那天晚上，阿谨哥听到阿昌姐房里的交谈。有了五百元，便可以把我救出去了，他说。还有，过了一个月，便可以把钱送来，他这么说着，就拿了我的腰带出去了。前天晚上，阿谨哥来了我这里。刚好火灾闹起来了··…··我便把阿谨哥给杀了。”我几乎要转过头。

    “您答应的。我已经把真相说了。请您什么也不用问，离开这个房间吧。”

    我还是想转过身子。

    “不，不，您答应了的。在这样的房间，这么肮脏，这么乱七八糟，这么充满谎话的房间里，答应了的事，还是请您遵守。出去吧！”

    那么突然地，铃绘说出了近乎怒责般的话。

    我好像被一记响雷轰了，在那儿愣住了。铃绘的告白，她那嘶叫般的话语，委实太过突然了。我一时无法回转身，也无法向前迈开步子。

    我把他杀了——光这么说，案子依然裹在谜团当中。铃绘那小巧玲珑的身子，如何能够杀死福村呢？还有，福村手中也握着一朵桔梗花，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对这时候的我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铃绘的告白，是真实的喊叫。

    我只是听到嫌犯吐露了真相的一名警官而已。但是，同时也是一个想为拼命吐露真相的女孩实践诺言的、满心伤感的二十五岁青年。

    咱们逃吧——我拼命地想感觉出躲在背后漆暗里的铃绘的脸，却同时想出了这句话。这是怎么个缘故呢？“姐姐，咱们逃吧”，是二十年前，在那落叶飞舞的土堤上的强风里，我想向幸子嘶喊的话。想喊，却没喊出来。其实即使喊出来，幸子还是只能摆摆手吧！

    咱们逃吧——也许，我不是想向铃绘，而是向二十年前的幸子喊叫吧。反正铃绘也只能笑笑罢了。逃了又怎么样呢——这么说着笑笑，如是而已。

    成了被男人们玩弄，还没有绽放就已经发出腐臭的一朵死花，末了还悲痛地嘶喊着她杀了一个男子，这样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哪里还会有逃路呢?

    烛光把我的影子刻在纸门上，显得那么悲伤无告。

    “请您出去。”

    我被又一次传过来的嗓音推了一把似的迈出了步子，然后背过手关上了纸门，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拖长把纸门关上的时间而已。

    纸门响了三次，发出了咯咯声。

    我做梦也没想到，那是我为铃绘的耳朵留下的最后的声响。

    》六

    铃绘用纸门门框投缓而死，是第二天天大亮以前。房间里，和我头一天晚上离去时的样子完全一样。因为停电，在我走后也不会有客人上门，这么想着，总算好过了一些。

    一位警员把铃绘的遗体解下来，是从背后用双手来环抱着她把她放下来的。

    这时候，我从那种姿势中想起了某事。菱田刑警似乎也若有所思，当场却没有能想到那是什么。

    尸首右手中，又是一朵桔梗花！阳台上的盆花，叶都开始枯萎了。想来，一盆一盆都是铃绘用那细柔的手，不同时候播下种子的吧。开后枯萎，新花继来，前后大约一个月之久，靠一朵朵短暂的生命接续下来，而这就是其中最后的一朵吧。铃绘也许就是想在这最后一朵花枯萎前去死吧。

    然而就和福村一样，比起花本身，更使我惊诧的，是握住它的手。

    铃绘那只小小的手，被烧烂了。那溃烂成紫色的手上，有蜡滴。“好像是用蜡烛火烧的。”那位警员说。茶几上的烛座里，烛芯沉到底下去了。

    我想起了头一天晚上从铃绘的指缝间往上冒的火焰。那时的她那双疯人一般空虚的眼睛······还有从绷带下显现出来的福村的白白的手。福村伪称绷带下有被火灼伤的手，铃绘死前用火来烧手，这两件事之间，是有着某种关联的吗？

    老板娘和阿昌姐供述了把铃绘在她房间里杀害的福村尸首搬到河沟去的情形。两人都说是为了替铃绘掩饰，这话在昌子也许是真的，可是老板娘可能只是为了害怕必须替自己旗下的人惹了事而负责才如此供出来的。没有遗书，倒从一个花盆的泥土里起出了那五百元。这么一来，结论便成为铃绘是为了想得到那笔钱才把福村杀死。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如何能绞杀一个大男人？

    晚上，我把一钱松案当时和昨晚私自去见了两次铃绘的情形，毫无隐瞒地说明出来。之所以一直没有说，乃是因为我此举除了职务上的关心之外，个人感情的成分还大了些的缘故。

    一五一十说完后，菱田刑警问了我一句：“会不会是老板娘和昌子两人强要铃绘说了那种虚伪的告白?”

    “不，我相信铃绘说的是事

    实。”

    不错，那真挚的嗓音，岂是被人家强逼出来的。

    “嗯，其实我还在猜测，会不会是老板娘和昌子两人为了让铃绘顶罪，把铃绘也杀了·....”

    “那个小女孩，怎么能够绞死福村呢?”

    菱田刑警双手环抱在胸前想了想，说出了令人料想不到的话。

    “矢桥老弟，说不定这个案子，是黑衣和布偶的殉死呢!我在想，福村也许以前就有自杀的念头了。可是一个人死，未免太寂寞，所以希望拉铃绘做伴。虽然铃绘说没有和他同衾过，可是某种情爱还是有的吧。但是，这份情爱却也使福村希望能把铃绘从目前的境遇救出来。我相信福村就是在这两种心情驱使下，来这里和铃绘相会的。后来，福村为铃绘闯下了大祸，被逼得更非自杀不可了。火灾那天夜里回来，该是下定决心要自杀了。可是一旦要实行，还是不能一个人死，于是他想到一个赌注，就是让铃绘来把他杀死。”

    “......…”

    “想死，又死不了。所以请你杀死我·····他这样请求铃绘。当然，铃绘没法下手。福村就拿了绳子缠住自己的脖子，强使铃绘握住两头，由他来操纵铃绘的双手，让她把自己绞杀。”

    “这、这又为什么呢？”

    “是把赌注下在事后的铃绘的心情上。铃绘那年幼的良心，究竟会不会为非由自己负责不可的行为感到难安呢？或者选择五百元的自由·…··而铃绘选的，是来自良心责备的死。当然了，在这边，恐怕对福村也有了若干思慕的情分吧。我想福村一死，她便也有了殉情的意念。我们没有向铃绘透露福村火伤是谎言。因此，她死前把自己的手也烧灼。戏里的情死故事，不是常常有这一类的怀节吗?让福村的手上握住桔梗，自己也拿一朵，也是这一类。铃绘说过福村常常演些布偶戏给她看，其中有不少是情死故事吧，所以铃绘对情死的种种一定懂得不少。不同时间死的两人，为了不至于在黄泉路上迷失，让互牵的手成为一样的。那桔梗花便成了把两人连系在一块的绳索···“

    “喂喂，表情别那么难看。你不是说，昨晚铃绘告诉你她像是一具布偶吗?以上说的，便是从这一句话想象出来的故事罢了。而且今天早上，那位警员把铃绘抱下来，那时两个人的样子，简直就像是黑衣和布偶一模一样。”注我不知道菱田刑警所说的想象是对还是错。可是又觉得，如今这都无所谓了。我的眼睛阵阵刺热起来。不管是怎样的理由，一个女孩，还不知幸福为何物，就匆匆地让稚嫩的生命枯萎掉了。

    为了掩饰泪水，我摘下了眼镜

    装出眼痛的样子，捂住双眼。

    菱田看了一眼，问：“爱上她了吗?”

    “没有。”

    我这么回答不算撒谎。我确实从未对铃绘抱持过对一个女人的感情。我只是想借铃绘来救二十年前没能救的另一个女孩，但又尝到了一次失败而已。

    在用探索的眼光凝视着我的菱田刑警眼前，我只能默默地垂下头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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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以后不久，菱田刑警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新的一年来到，正当过年气氛稍稍减速了的正月半前后，我在暌违三个月之后，接到菱田刑警的一封信。

    信中，在简单的寒暄之后写着：

    ——这个正月，我去看了一场从东京来的巡回艺人的戏。我对此有兴趣，是因为戏里的女主人公名叫阿七。你该也记得告诉过我，铃绘就用这个名字来叫她的一个布偶。戏演下去，我就越来越被吸引住了。和那桩案子真是太相像太相像了。你一定知道“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吧。是实有其人、真有其事的故事。被写进故事书里，也被改编成歌舞伎，记得净琉璃有一个戏目“伊达娘恋绯鹿子”，也是这个故事。一个名叫阿七的小姑娘，在一次闹火灾的时候逃进庙里，跟庙里的一个小厮好上了，为了再和小厮相见，竟纵起火来。在戏里头是有种种的润色，改头换面一番，可是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一个小姑娘为了再见一面爱人，自己来重复同样的事故，说起来是很可怜的故事。当然，我也是看这场戏以前就知道故事，可是一直没有想起它。这出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居然会变形成了一桩凶杀案子，展现在我们眼前，实在是想也想不到的事。

    我相信，铃绘应该也知道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吧，因为福村必用自制的布偶演给她看过。想想自己的身世，铃绘一定也同情阿七的遭遇。而她和阿七，尽管时代不同，却是同样从小就给闭锁在同一条街道里，连街道门都不晓得怎么开。她给布偶取了个名字叫阿七，又疼又爱，原因即在此。

    虽然如此，可是我想，直到一钱松命案发生以前，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像阿七那样的命运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去年九月尾，在铃绘身边不远的地方，偶然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不，事件本身应该说不是偶然吧。因为那是常常到她那里来的一个名叫福村的男子为了救她而惹起的事件——但是事件发生后，另一个男子来访到她房间里来，这却只能说是偶然的事。相处的时间不过两小时光景吧，可是铃绘竟然对这个男子萌生了恋情。如果铃绘的境遇更自由些，那么对他的容貌也好，温柔的举止也好，是不可能感觉到寻常的好意以上的感情的。但是，铃绘仅只晓得那些跟她同处一室，只知把她当作欲情发泄工具、玩弄她、蹂躏她的男子，故此小小的体贴与温柔，对她来说，有着比普通女孩所能感受到的几百倍的力量。还有，这男子从事的是跟她的处境太远太远的工作，必定也激起了她的恋情吧。那个初逢之夜，铃绘在分手时叫住了他，想向他说一声“再来吧”。可是想到自己的立场便说不出口，然后是空等的两个月日子。只因见不着，因而燃烧得更炽烈。当她认定自己完全失去了熄灭这恋火的途径之际，她采取了为了谋求相见的最幼稚的手段。为了再去一次庙，阿七需要另一个火灾；铃绘为了再见他一面，她只得引起另一桩凶杀案子——而这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呢。想见医生，生病就行了；想见那个人，犯罪便是了——这就是杀福村的动机。当然了，要不是那么凑巧地，福村回来了，铃绘便不可能实行。并且，要不是福村常常说想死、想死——事实上，当铃绘把绳子缠在酣睡的福村脖子上时，说不定他醒过来了，为铃绘不足的气力帮了一手也不是不可能。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个案子是福村的自戕。即令如此，铃绘也必定是犹豫复犹豫的。就那么巧，这时候火灾发生了。看着把夜空染红的烈焰，她感觉到自己成了另一个阿七，她可能还认为这是天赐的良机呢。

    铃绘的目的，是亲手造成和第一次凶杀同样的案件。也是只为这一点，她让福村的尸首也和第一个被害人偶然抓住的一样，握住了一朵桔梗花。五百元并不是她想要的，但也为了同样理由，只好抢过来。我不晓得你如何把桔梗花和两桩案子联结在一块，可是在铃绘来说，只是想用花来把两桩案子联结在一起而已。

    你当知道“笼中鸟”那支歌吧：“即使是笼中鸟，也是有智慧的鸟，也会偷看人家耳目来相会。”说不定铃绘比鸟，也比阿七有智慧些吧。因为铃绘采取了躲在笼里等着，就能使人家来会的方法。而那人做梦也想不到，铃绘是拼着自己的性命，同时也使得另一个人仅仅为此而死于非命。果然，他再次来访铃绘的房间。这一晚，他觉得铃绘的举动太奇异，其实想到这些，一切谜团都解了。“我和布偶一样”这句铃绘的话，不是意指她只不过是一个布偶，而是说她和阿七一样的意思。还有，她问：钟声在响呢，听到没有?在戏里，阿七在终场前会上到鼓楼上敲钟打鼓。那响彻整个村子的声响，不外是她对那个小厮的恋情的呼叫。铃绘也是向那个男子敲打了钟的。另一桩是铃绘烧灼自己的手。阿七是在铃仔村被处了火刑。铃绘犯了和阿七同样的罪行，因此她希望自己也得到同样的处罚，犯了恋火焚身的罪，须用火焰来惩罚自己。最后剩下一桩了。铃绘为什么向那个男子扔桔梗花呢？这是为了引起他的好奇心，确确实实地把他引过来。不，说不定那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所能想到的策略，她只不过是想看看他的脸而已。

    那个男子对自己的容貌一点自信心也没有，至少也可以说，他对自己厚镜片下的另一副容貌——那是铃绘自杀身死的那个晚上，他偶然地在我眼前摘下眼镜让我看到的另一副脸，我还以为是另一个人呢，那是叫我禁不住想多看一下的俊俏的脸；或者，至少可以说，那是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眼之下就会萌生淡淡恋情的面孔——而他自己却一点也无所知觉。并且，他也懵然不察自己竟然两次都是摘下眼镜去见她的——当然啦，就算没有这样的面孔，而只要有着别的男子所没有的温柔体贴，便足可让那个在地狱里只有绝望的十六岁姑娘的心胸燃烧起来。

    这一点也许便是与戏里的阿七不同的，在昭和三年这个时代里的一个贫困的女孩所被允许的唯一爱情故事了。在绝望的底层，身心都即将腐朽的昭和三年的阿

    七，就在胸臆里第一次被点燃起来的火焰里，也是和戏里的繁华距离得好远好远的暗淡火焰里，把自己焚毁。她拿红红的灯光里依然保持着纯白的最后一片花瓣来作为赌注，赌了一场净琉璃戏。

    对方的男子却什么也不知道。然而，这在铃绘来说，却也是无关宏旨的吧。

    屋檐下的花即令是默默无言，也仍然没有让最后一瓣花染污，把它的纯白留在那男子的心房里，然后结束了像只有几天日子的短短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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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寺

    》序章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也是差不多的吧。我幼小时的记忆，全都锁在一片漆黑里。

    我能够清楚记起来的，是大正末年，和母亲一起搬到这个小镇住下来，转入此地小学二年级以后的事情。那以前，也就是我住在我的出生地，邻县一个小村子里几年间的事——我该怎么说呢？好像把手伸进深渊里，盲目地搜索沉在水底的东西，一点头绪也没有。

    记得有一次，我让墨水弄污了一本重要的书里的一页，我拼命地想从墨渍的污浊中认出字来，每当我想回忆起幼小时的事时，便会有相似的焦灼与无奈。

    当然，也并不是一切都给涂成漆黑一团，就像墨渍的空隙里也会留几个文字那样，有几个场面，我还能像相片般清晰地想起来。

    只是这几个场面究竟有什么意义，排列的顺序又如何，这我就没办法知道了。

    岁月的幽暗，把联结这些场面的

    系绳剪断了，于是它们便成为一片片碎片散落在记忆里头。

    拿这些没头没绪的场面作为线索，探寻出隐没在我幼年时代的一个故事，这也就是迄今为止我的人生了。

    我好想知道。

    不，应该说，我非知道不可。

    在幼小时的幽暗里，有一个场面我到现在也不能忘怀。

    一个女人的黑影，让手上的一把什么刀，在像是蜡烛般的微白光线里闪亮着，扑向一个男人的影子。那男人的影子在榻榻米上拼命地逃，女人的影子奋起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缠住他。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重叠在一起，然后恍若夜阑里的怒浪般膨胀起来，扑向岩块，末了崩塌了，激起了四溅的水花。虽然是融化在记忆幽暗里的模糊画面，然而那两个黑影所酝酿出来的恐怖紧张，在爆裂时四溅的血雾，那猩红的颜色，我依然能够鲜明地记起来。

    杀人的是我的母亲。我想知道母亲的手溅出来的鲜血的意义。

    母亲为何非杀那个男人不可?那男人又是谁呢?

    我希望能够把这个画面，和记忆里的其他几个也不明究竟的场面联结在一块，探索出母亲手上那把刀的意义——我应该说，这就是我人生的一切。

    如果母亲杀了人，如果我是杀人凶手的儿子，如果我的人生在少不更事的幼年时就被染上了罪恶的猩红色，那么我想，去探求事情的真相，正是我这一生的义务吧。

    》一

    母亲带我离开那个小村子是我五岁的时候。

    时当大正十二年，也不是直接搬到这个小镇，而是先上京投靠一个亲戚。

    在东京住了将近两年之后，再搬回距故乡不远的小镇，这才开始了母子俩相依为命的生活。那时，我已是小学二年级学生，因此当时的记忆比以前深刻多了。

    但是，暂住了两年的东京，都只能记起片片断断的少数往事，何况那以前的村子里的事，更仿佛是漆黑里再加上一层梦境般，都模糊成一片了。

    我唯一能想起的村子里的风景，也不晓得是哪个时候从哪个地方看到的，是一片宽阔的，一抹淡墨般的阴暗天空覆盖下一片湿田的光景。暗暗淡淡的，好像泼了墨的水墨画面里，线条模糊，好像沉在水底里，究竟是因为下着雨呢，抑或暮色罩下来了，还是记忆被岁月浸蚀了，都不太分明。不过也许是由于收获期刚过吧，瘦薄的泥巴在这幅景色的底边漾着细碎涟漪的田野上，有一处林子活像一块黑云向天空涌起，而被那林木的树梢擎起般地，几幢屋瓦在那里蜿蜒着，这些倒是清楚地烙印在脑膜上。那屋顶好像聚集了日头刚刚落下时的微光般，让石瓦发着亮光，形成一个巨大的战盔，就在它下面，一张莫名的生锈的面孔隐藏在林木的阴影下。

    那是这一带人们的纳骨堂——-所真宗小寺庙清莲寺的本堂屋顶。

    我就是这清莲寺的住持键野智周的嫡长子。

    关于父亲智周，在我的记忆里只是幼小时一个在身边晃来晃去的男子，不过根据母亲给我看过的照片，他是个下巴尖细、双颊下陷、肩膀奇薄的贫相男子。这张照片是我出生后不久拍的，母亲穿着有纹章的礼服，抱着小小的我坐着，旁边站着的是一身白色绢衣的父亲，好像要掩饰疲劳般地耸着肩膀。那时，父亲三十二岁，母亲二十二岁。母亲像个新婚太太般顶着圆髻，和一本正经地瞪着前面的父亲不同，微低着眼，像是茫然地看着榻榻米上的自己的影子。从这张照片也可以看出来，母亲的肌肤白得几乎不像农村出身，而那种“能剧”里的“近江女”面具般的死白，更令人感到似有一抹阴郁漾在脸上。

    母亲名叫阿末，是邻村一家富农的三小姐，二十岁那年嫁给父亲。她是德川时代以来的地主家么女，容貌也出众，这样的人之所以会嫁到贫穷小村的小寺庙里，且从相片里看来是个其貌不扬，无一可取的父亲，是有原因的。

    那是由于——当今之世，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了——那是因为在邻村，人们相信她命带凶相。

    根据母亲告诉我的说法，从小她身边就相继发生奇异的死亡事件。首先是母亲出生的晚上，她的祖母过世。这位老祖母卧病多时，因此还可以说是巧合，可是从这一晚算起，一连三个晚上，村子里都有人死亡。其中之一还是强壮的年轻男子，没来没由地，忽然病倒了，人们都还没来得及惊醒就静悄悄地断了气。这人首先病倒是在地主家，而且正和三天前降生的婴儿同一个时辰。这一来传言满天飞，并且还像要证实传言不虚似的，母亲生后刚一年，祖父过世，第三年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祖母阿缘—也死了。

    这还不止呢。据说母亲四岁时，就在她面前发生了一桩怎么也没法解释的人命案。

    那时，幼小的母亲正在春光下的田间小径走着。

    正当耕田时节，田里有几个村子里的农人，让双脚埋没在田泥里做活。其中一个像男人般体格硕健的女人，转过了晒黑的面孔，看到从小径上走过的母亲，突然伸直了下弯的腰身，直挺挺地在田里站住了。接着，手里的锄头掉落，她硬挺着身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径上小小的人影，然后迈起了大步。女人就那样走到田尽头的一棵巨大的樱木下，把脚踏进那儿的一口水塘里。人都泡在水里，还是没有停步，中了邪一般地走向深处。当众人目瞪口呆地赶到水塘边时，一切都结束了。迟开的樱花正在春日里绽放着，漾着花影的水面上留下几道静静的波纹，女人再也没回来。

    就在那以前，女人干活干得那么有劲。没有任何自杀的动机，也没有人能提出任何说明。于是村民们只好认为那是某种恶煞附了身，才会被诱进死亡里。那么恶煞是从哪里来的呢？人们认为祸首正是我母亲那个小小的身体。

    因了这缘故，所以母亲虽然贵为地主千金，仍然受到村民们的白眼，家人也对她没好声气。结果她二十岁那年，外祖父就说：

    “如果这孩子真有魔性，那就给庙里吧。当作是把一生奉献给神佛，说不定可以赎赎前世的罪孽。”

    就这样，母亲下嫁给当时三十岁还未婚的父亲。

    据称信徒之间有人对这桩婚事表示过反对。想来，有关母亲的奇异传闻也传到邻村了吧。自从前任住持，也就是我的祖父过世后将近五年间，是信徒们支持年轻的父亲智周，守护着庙过来的，他们认定对方虽然是大地主的干金，但有了那种可怕的传闻，这样的女人如果让她来庙里，岂不污辱了圣堂嘛！

    虽然庙里的实权都被这些信徒们握着，父亲平时在他们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可是他想必是太喜欢母亲出众的容貌吧，居然顽强地坚持了自己的意愿，把母亲娶进清莲寺。

    两年后我出生，其后又五年，这总共七年间，父亲与母亲的婚姻生活究竟如何，我无法想象。母亲确实告诉过我种种有关父亲的事。好比父亲是静穆的人啦；嗓音虽然有点浊，但念起经来倒很清亮啦；喜欢徘画，所以常常一个人待在廊子上画水墨画啦；常常炫耀地说，屋里张挂的一幅亲鸾上人画像是非常值钱的画啦；还有洁癖，好比轮灯、烛台等，母亲擦过后，他一定要再擦一次；以及虽然那么温和，但酒品不太好，偶尔喝了几杯，便红着脸大发脾气等。可是父亲对母亲如何，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绝口不肯提。究竟是因为那些事都不能向小孩说呢，还是母亲知道我和她必须离开故乡，因而不愿意再想起过去的事，都不得而知。

    我觉得，母亲和父亲的寡默不同。她是幺女，生就一张叫人亲近的笑脸，因而很能赢得信徒众太太们的好感。加上她又还没到三十岁，对村民们照顾得很周到，普受尊敬。不过一部分较保守的信徒仍不免在背后飞短流长地说：“那女人有魔性，迟早会给清莲寺带来灾祸的。”

    母亲殷勤地在这样的信徒家里走动，有时还不惜下到田里去帮忙，到头来还是没有能拂拭从小就缠着她不放的那些传闻。

    我五岁的时候，清莲寺的正殿失火，父亲智周也陷在火窟里烧死。那个晚上，他喝醉了酒回来，身上的袈裟都没有脱下就在正殿里睡着，把一个烛架踢翻——这也是母亲告诉我的。父亲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而死于非命，但是村民们却把肇事的罪过归在母亲身上。“那女人身上还是有恶煞，就是这恶煞把庙也烧掉了。不只庙呢，下次连村子也会被烧光的。”有人这样起哄，这么一来，连对母亲有好感的人们也开始白眼相加。母亲再也忍不下去了，七七的法事做完便带着还幼小的我，逃一般地离开故乡到东京去了。

    在这镇上的火车站近旁的一条巷子里，我和母亲送走了十几年岁月。就在火车头的烟尘下，还有汽笛声的喧噪里，我们住在小巷里的小房子，靠母亲教附近小孩些插花、习字、裁缝等，把我抚养起来。

    大约是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吧，我开始想知道镂刻在幼小时候的记忆的黑暗里，一个比黑暗更鲜明的黑影所构成的场面的意义。为什么文静温柔的母亲，在记忆里的那个场面里，成为一个披头散发，像恶煞般扑向一个男人的影子——从牵起小孩子们的手，那么和蔼地教他们插花的母亲的脸上所无法想象的那副扭曲面相，又含着什么样的意义呢？还有，连拿剪花的剪子都令人觉得不合适的母亲那细嫩的手，在那幅画面里怎么又会那么恐怖地使劲抓起刀刃，向没命般逃避的男人的影子砍过去呢？那男人又是谁？

    然而，即令少不更事，我还是晓得那是母亲绝不许任何人碰触的往事，就是我启口问，也不会说出来。面对母亲时，我什么也没敢问，只是让记忆里一个不大可能成为线索的场面在脑子里反刍不已。

    》二

    在我记忆里，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我从母亲口里听到父亲在正殿失火中被烧死的时候，便想到那记忆里的火焰就是烧了父亲身子的火焰。但是，在暗夜里扯起火焰之帆，鼓着风，简直要把正殿的屋顶击向黑暗天空般地熊熊燃烧的火，在某种意义下，比起母亲砍杀一个男人的场面，更活生生地烧灼着我幼小时记忆里的漆暗。那是因为有远远地越过林梢上看到正殿屋顶的记忆跟它重叠在一起的缘故吧。仅剩下屋顶，让正殿那燃烧的模样，真的，就像是战盔下的巨大面孔正在燃烧着，使我仿佛觉得从那面孔痛苦地喘出来的气息化成一团团的黑烟，往四下迸出去。

    在记忆里，还有火焰的皮鞭抽打夜风的恐怖声响，和麋集的人的叫喊，就像地狱图卷的伴奏一般地响着；另一方面，却又同时有着在阴暗的水底下听着岸上喧哗的安静。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母亲在看着那火光时的脸。我和母亲好像是站在门楼那样的地方，和正殿有着一段距离。或许是为了救火才聚集而来的吧，村人们以火焰为背景来往奔驰，并不住地发出“危险啊”、“可怕啊”类的惊叫。这样的一片嘈杂都好像没有飘进母亲的耳朵里，她让白白的脸染成彤红，用那么静穆的眼光看着正在烧灼父亲身体的火焰。由于我连母亲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都想不起来，因此这里所说的母亲面容，说不定是由其后母亲所给我的印象而想当然描画出的。不管如何，现在我记忆里当时的母亲，确实是用静谧、澄清而又默然的眼睛，看着那场猛燃的火焰。也是因为有了这静穆的眼，所以使得人们的叫喊在我听来都像是读经的声音了。

    然后是燃放爆竹般的爆裂声，随之火星四射，片刻后成了光雨，纷纷降落到离我们稍远的地方。母亲为了不让火星落到我身上，摊开了袖子遮住我，当火焰在母亲袖口下的黑暗里消失时，我的记忆也断绝了。

    搬到小镇住下来，直到我长得够大了，依然在梦里反复着火焰的记忆而为之恐惧着。

    在这样的梦境里，火星落到我的肩膀上，马上变成四溅的血雾。在火焰里蠕动的无数人影，也化成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披头散发，举起闪亮的刀砍断了视界，最后两个影子糅合成一团倒下去——好像是睡得不够深沉，在梦里，我总是反复着记忆里的同一个场面。

    不用说，梦境里的地点在哪里，对方的男人又是谁，脸相如何，我都一无所知。或许由于灯光太暗，周遭都融进一片薄雾里，并且，我又老是注意着母亲的关系吧。

    就在那团影子碎成血花，瘫倒在榻榻米上，一切都告终而那么突如其来地恢复了静寂的时候，一直哽在喉咙的惊叫声迸发出来了。

    ——妈妈…·妈妈……

    淡淡的灯光照出了母亲的面孔。与其说那是为了我就在她身边看着而惊诧，毋宁说是在拼命地扭曲着悲痛的脸，向我诉说着什么。有时在梦境里，当火星正要纷纷掉落在我肩膀上的瞬间，受风一飙而亮起来便成了一片灰流过去。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便会在梦里再次回想起立在黎明的微光里所看到的，完全烧成灰的正殿。那灰被风刮起，火花般地飞腾起来的一片模糊里，我看到一个黑块。

    它长长地搁在那里。起初我以为是烧剩的木柱，不经意地看着，然后我突然察觉到那是烧死的人，于是在梦中惊叫一声。

    好像是前一天晚上死在火灾里的父亲的遗骸，但奇异的是在那具尸首旁边，还有好几具同样的尸首。

    “在火场里烧死的，真的只有父亲一个人吗？”

    记得是十岁左右的时候吧，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母亲。

    “是啊！可是为什么问这个呢？”

    我说我好像记得除了父亲以外还有别的尸首，母亲便微微低下脸回答说：

    “史朗也许不记得了。正殿里有三座好大的佛像，也都被烧坏了。金箔掉了，烧成焦炭的佛像——对啦，记得当时妈妈也以为是人的尸首，吃了一惊的。”

    听她这么说，便又觉得好像不是人，然而，尽管知道了那是佛像，烙在记忆里的恐怖却没法拂拭干净。

    甚至到了上中学的年纪，梦境里的火焰、血花、灰扑扑的尸首等，还使我怕得像幼儿般哭叫。常常地，梦都在火焰落在我的面孔时结束。飞溅的血花和飞舞的灰再次变成火，在黑暗里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梦中的我那个小小的影子，便会那么奇异地想把面孔埋进那燃烧的火焰当中。当然，这也正是我最害怕的事。

    但是，除了这恐怖感之外，仿佛又有某种命运的力量操纵着我的小小意志，恰如饥饿的狗扑向饵那样，希望把面孔挨近那火焰。我一面“怕，怕”地叫着，一面却又让莫可名状的喜悦歪着脸，挨近火焰。

    这只是梦境吗？抑或是过去确实有过类似的行为，在梦里被夸张出来，这一点我就不明白了。我的面孔上，从额角到右眉，有一块与肤色稍有不同的淡淡青紫色，看来有点像灼伤的痕迹。岁月把它冲淡了，如今即使在大白天里也很少看得出来，但是我倒觉得小时候它的颜色好像鲜明得多，当然这一点我也曾经问过母亲。

    “没错，正殿在燃烧的时候，有一块木片掉在你的脸上。妈妈帮你拂开，所以只是碰了一下，不料留下了严重的疤痕。”

    母亲说罢，又悲戚地微俯下脸。

    听母亲这么说，我便也觉得好像就是这个样子。往站在门楼下的我和母亲身上掉落下来的，难道不是火星而是更大的火块吗？母亲用袖子遮掩住我，会是在另外的场合吗？是这情景，在梦里被奇异地扭曲，变成我往火焰那边挨过去的吗？

    总而言之，梦就在火舌舐上我额角的瞬间中断了。我发出了恐怖的呻吟声，我自己受了这声音的惊吓醒过来了。梦里的余悸，使浑身冷汗淋漓的我微微地打着战，我激烈地喘着气拼命地叫着妈妈，妈妈——这时，母亲的手就会适时地从黑暗里伸向我，而我便好像仍在做梦般地，紧紧抱住浮现在黑暗里的白白的手。

    直到十六岁那年，我还和母亲盖同一床被。上中学那年，母亲为我铺了另外的被，可是那个晚上，我还是在梦中给吓得半死，因此第二天晚上，母亲又只铺了一床被。

    母亲一定是从我的呓语和呻吟声中察觉到我在做着怎样的梦，因此为她过去的罪的残渣成为记忆留存在我的身体里，使我惊恐悸怖，而感内疚，于是就像抱拥婴儿般地，把已经开始成熟为大人的我紧紧地拥住，自语般哺哺说：

    “你在想起往事······史朗，你是在想着往事是不？”

    她像要把我记忆里的场面挤压出来般地，双手用力地箍住我。

    不只是我一人在梦里惊恐而已。次数是比我少了些，可是当我正在酣睡时，有时母亲也会在激烈的喘息中，发出撕裂夜暗般的声音叫起来。

    “阿花······不行，阿花····”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就会把手伸向母亲的身子。母亲惊醒过来，浑身汗湿，拼命地摸索我的身子。她也是在梦里让自己幼小时的可怕记忆重现，然后好像要从那记忆逃开般地抱住我的手——那是在年幼的母亲眼前，一个农妇突然沉下池水时的记忆。

    “我拼命地想止住她，可是她的背脊还是那样往下沉。头不见了，一片樱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我仿佛觉得那片花瓣，正是女人在水底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平时那么端庄的母亲，竟然发出根本不像同一个人般的童声，眼眶噙着泪水，不自觉地摇晃着头，咬起我右手腕上的旧伤痕。

    关于母亲这小小的动作，我也有记忆。我右手腕的剐伤是几时在哪里受伤的，已经想不起来，但是母亲的舌头拼命地吸吮那滴落的血的感觉，倒记得一清二楚。母亲就像是自己受了伤似的，痛苦地扭曲着脸，吸吮从我体内流出来的血——她在梦境里惊恐着，呈现出跟记忆里一样的面容，咬我的旧伤疤。

    我听任她那样咬，看着她凌乱的睡衣下微露出来的颈项，于是又想起了幼小时的一桩记忆。母亲那雪白的颈项上，有青色的胎记样的斑点散落着。这斑点，我也有着一种记忆。

    ——好像是天明时分，也可能是夕暮时分，红红的阳光斜斜地劈开薄阍，使坐着的母亲背部呈现出来。母亲褪去一边的袖子，让头低垂下来，并举起手上的念珠，往长长的脖子和肩膀中间打下去。一次又一次，就像是要打净污浊的身子般打个没完——那念珠划过空气的声音，和珠子互碰互擦的响声，到如今仍然在我的耳底响着。

    地点好像就在正殿里。她孤零零地独坐在那空旷寂静的地方，有一双分明不是人的眼，我想一定是佛像的吧，那么冷森森地看守着——我觉得就是这样子。

    我看到的，虽然只此一次，但是既然有那种斑点留下来，可见母亲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让那一串念珠响过不少次。我猜母亲是为了洁净自己的身子才这么做的，然而每次看到染在母亲肩头上的击痕，我倒觉得母亲那纯白清净无垢的身子当中，就只有那个部分隐藏着黑黝黝的罪恶。

    关于念珠，我还可以想起母亲的一个姿影。母亲站在水边。那姿影使我想到观音，因为缠上念珠的母亲的手在胸口合十，残阳被镜子般的水面反照过去，在她脚边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晕。

    如果只是这些，也许还不会在记忆里留存下来，但是因为母亲接着有了奇异的行为，所以才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头。静穆的气氛，突然从母亲的手边给破坏了。母亲那么粗鲁地，用双手扯住念珠，好像要把它拉断。母亲恰似苦修的人在修行，扯住念珠用力地划动双手。忽听母亲“啊”的一声惊呼，同时珠子恍若一道黑光般四散，射向四面，这里那里地激起波纹，扩散、消失。

    有一种声响。不只是珠子掉落水面的声音，还有某种火药炸裂般的，像是木炭起火般的声响断续地传过来。那响声渐渐变大，最后吞噬了母亲的姿影，记忆也同时中断。由于它清脆一如鼓声，所以我想说不定那是木鱼声，可是那水面是池子或河流都不知道，因而也无法确定。

    不，应该说，那场面本身带着怎样的意义，又与母亲的凶杀事件有着什么关联，我都无法分明。

    这个场景虽然不知发生于何时何地，但确实是我亲眼目睹的，这一点倒相当肯定，不过也因为岁月流逝，有些地方是梦是现实也都无从区别了。

    有的时候，当我正要进入睡眠时，母亲会伸过手指抚摸我脸上的伤痕。这时，母亲看守着我，脸上突然会掠过一抹悲伤。这也是我的记忆里母亲的表情。

    那不是母亲的，而是四五岁小女孩的脸。她那样看着我，然后像我熟悉的母亲的脸那样，蹙起肩尖，开始哭泣。

    “怕……”小女孩叫一声，转过身子跑过去，而我也同时往相反的方向逃开。好像是夏日炎阳下，在土堤上的事。小女孩穿着红格子纹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麦秆帽。我从长满绿草的土堤上滑下，在铺满白石头的河岸上没命地跑过去，到水边就匍匐下去了。喘息甫定，奋勇地看了一眼水面——到这里为止应该是现实吧，可是下一瞬间我所看到的，却不可能是现实的。

    水面上映现的我的脸，只是一片白。白白的肌肤上，眼、鼻、嘴都融化了。下一瞬间，好像起了风，涟漪把它打碎了。我伏在河岸上哭起来。为什么是白白的呢？我不知道。我猜，小女孩之所以受到惊吓，是因为我脸上还留有鲜明的疤痕之故。想来，是那样一张脸，使童年的自己感觉到悲哀吧，因而一径地希冀自己也会像鬼魂一样有一张白白的脸，于是某一天晚上，梦见自己的脸变白，而这梦与实在的记忆又奇异地混在一起，不过这白白的脸，我倒另外还有个难忘的记忆。不，与其说是记忆，也许只不过是多年前的一场梦，那么活生生地存留在脑子里罢了。

    黑夜里，有一座桥浮在深渊上。月光把暗夜染成浓淡两个部分，一条人影鹄立在相叠成几层的栏杆影子当中。还幼小的我，在发现那个人影从栏杆上探出了头，窥视水面的时候，就在桥中心站住了。小小的头伸出栏杆外，月光正好尖锐地刺在那个部分，看来好像挂着一个灯笼。

    是和我的身材很相像的男孩。我好像在可怕的夜路上碰到熟人般，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不晓得是什么名字，反正叫了个名字。影子回过了头，这一瞬间，我制止住正想奔过去的双腿。那回过来的头，在月影下微带苍白，一无表情，也一无做作，就像黑暗里纸门的破洞，一片白。

    活像粗雕的“能剧”面具上的眉毛、嘴唇，那无色的脸扩大塞满了整个漆暗，就在这一刻，我的梦——也可能是记忆，戛然告终。

    幼小时，附近有过一个肤色特别白的孩子，我曾为他那种死白受过惊吓。也许是这样的经历，做了那场梦——或者记怀吧。我把这个疑问向母亲提出来。

    “村子里，我记得没有'白仔'哩。”母亲在电灯下，没有停止做女红的手回答，“而且，你那时乖得几乎教人担心，很少和村子里的小朋友玩，所以我相信你不会记得任何人······大概只有东京的姑妈常常带来的贞二吧，每次来到，你都和他一块玩。说起来，贞二确实很白，眉清目秀的······不过这也可能是他太早就死了，才觉得那个样子。”

    据说他是四岁的时候就碰上了大地震，死了。这位表弟，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东京的姑妈，我倒记得很清楚。

    这位父亲的胞妹叫贝冢春，是母亲下嫁到清莲寺前一年，嫁给在东京的一位小公务员的。这小公务员是村子里的一个地主家的老

    二，和阿春姑妈青梅竹马，并且是双方家长默许的一对。

    母亲和这位姑妈要好得像亲姐妹，母亲来到庙里以后最倚持的，凡事都要去商量的，不是娘家的同胞兄姐，正是这位每逢正月与中元必回娘家的小姑。据说，母亲也常常带着还幼小的我到东京去。

    清莲寺烧掉以后，母亲不得不离开村子，而她第一个投靠的，也是这位姑妈，经姑妈介绍，母亲到一家小旅馆住下来，当上了一名下女。就在搬到东京后约莫过了一年光景，我的记忆才开始增加了鲜明度。每过一段日子，母亲就向女老板请假，到郊区的姑妈家去玩。也许是因为重逢不久，因而姑妈对我很是疼爱。那位公务员姑父是个钟馗那样蓄着络腮胡子的可怕男子，但对我和母亲却四时都漾着温柔的眼光——这些，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东京，不过姑妈倒每年必定来那么两三趟，带来东京的珍异土产。我想，那是因为清莲寺烧掉了，哥哥智周也不在了，姑妈不再有娘家亲人，所以才以回娘家的心情，到我们那个小小的家来看我们。母亲虽然说表弟贝冢贞二肤色很白，但姑妈却是个小黑炭，有着和照片里的父亲相像的厚唇，给人一种粗卑的感觉，不过很容易笑，一些小小的琐事，也可以让她朗朗地大笑起来，使我并不讨厌她。她也依然疼我，尤其每次她来到我们家，母亲便会发出罕有的笑声，故此，光从这一点来说，姑妈的来访是我所期待的。把我哄睡了以后，姑嫂着睡熟偷听，希望能够从她们的交谈里找到解开记忆里场面的线索。然而，她们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绝口不提村子里或有关父亲的事。

    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时，姑妈十分有趣似的谈起了在东京看过的电影。

    “真有趣，那位医生太太，在药里加了毒，准备把那个男子毒死····…”

    姑妈好像察觉到自己说溜了嘴，忽然停止了笑，话也不再讲下去了，都往我这边看过来。母亲依然在夹菜，静静地吃着。姑妈在短暂的片刻里严肃地观察了我一前的话打消了。

    我可没有看漏了眼，虽然是短短的一瞬，可是她确实是担心她的话使小小年纪的我想起什么事。

    >三

    刚要上中学的一段期间，我开始怀疑在我记忆的景象里，母亲所砍杀的，是不是父亲呢?如果只根据我记忆里的感受，我无法辨别事情的孰先孰后，不过我倒觉得，母亲砍杀一个男子的画面，和庙焚烧的画面，在时间上很接近，像是接连发生的。而从母亲的样子，我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去坐过牢。

    这么一来，母亲行凶的现场，该只有一个少不更事的我是目击证人了。那么母亲的罪行岂不是还没有被发觉吗？换一种说法，母亲不就是完成了现今所谓的“完全犯罪”吗？是不是母亲把父亲刺杀了，然后为了毁灭证据，在正殿放了一把火，使父亲的死成为葬身火窟？

    有时，我瞧着母亲握住小朋友的手教他们写字，或者坐在廊子上摇着团扇，看着身后院子里渐渐降落到草丛上的夕阳，还有洗澡后懒懒地抚摩着泛红的脖颈看着母亲那安详的脸，忽然会有疑云涌起，禁不住悚然而惊。不管母亲装着如何平静的脸，终究是隐藏着过去一桩罪行的女人的脸。母亲杀死了父亲，这是可怕的想象，可是我不能断定绝无此事。

    但是，不久发生了一件小事，把我的疑惑打消了。进了中学那一年夏季，我从学校回来，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廊檐下吸着香烟。华丽的衣服有些地方破了，油腻的头发胡乱地束成一把，年纪大约有四十了吧。

    “你就是阿末姐的儿子吗？”

    女人把微暴的圆眼瞪在我身上这么问。我点点头，她便又说：

    “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

    好像是感冒了吧，她的喉咙像缠着绷带，嗓音沙哑。母亲好像是出去了。

    我上去放了书包，在房里一角坐下来。那人又不客气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妈妈是凶手，你知道不？”

    接着又说：

    “她杀了我的老公。跟我老公干了好事，末了把人给杀死了。记得不？不是说，你从头到尾都看到的吗?村子里的人都说，你身上溅了好多血。那是我老公的血。”

    女人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另一面若无其事地伸过一只手，抓了抓裸露出来的脚。当女人正要开口再说话时，母亲回来了。把晚餐所需的东西装在购物袋里，站在门后，看到那个女人，面色突变，却也没说什么就上去，面向那女人落座。“请问有什么事？”

    母亲凛然正色地说。

    女人微微扭歪了嘴，轻笑着说：

    “你呀，可真会躲，不过总算让我逮着了。你可以瞒过警察，我嘛，可没那么好骗。我问你，是不是怕我，才带着这孩子东躲西藏的？”

    “我为什么躲？我才没有必要躲。”

    “哎呀，杀了我的老公，还说这种话。”

    “那不是我的过错。警察早已调查清楚，证实过了。那种场合，只好那个样子。”

    “说得好听！”

    女的倏地起身，嗓门也大起来了。母亲微白着脸向我说：

    “史朗，你到外头去玩。”

    当母亲取出荷包想掏几个小钱时，女人好像更加被激怒了。把拖鞋一甩，冲到榻榻米上，顿抖着身子说：

    “就让这孩子也听听好了。不，问了他，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吗？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证人呢。”

    “这孩子什么也没有看到。”只好那个样子。”

    “说得好听！”

    女的倏地起身，嗓门也大起来了。母亲微白着脸向我说：

    “史朗，你到外头去玩。”

    当母亲取出荷包想掏几个小钱时，女人好像更加被激怒了。把拖鞋一甩，冲到榻榻米上，顿抖着身子说：

    “就让这孩子也听听好了。不，问了他，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吗？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证人呢。”

    “这孩子什么也没有看到。”女人就像要摸过来似的，母亲抱住我，避到纸门边重新坐好。

    “而且这孩子还那么小。”

    “看到的，全看到的。不是说警察来到庙里的时候，这孩子浑身是血吗？这就是啦，他看到了一切。母亲把男人拉进棉被里，乐够了，然后把人家——就是我的老公，干掉啦。”

    女人吼叫般地述说着，可是母亲没让对方说完，恍若从水里无声地浮上来般地，静静地起身。那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剪刀。

    “请你回去。”

    就像回应母亲静静的嗓音般，剪刀闪露出一道冷光，切过了夕暗。

    “请回去，也请不要再来。”

    女人似乎没有料到母亲这一招，给震慑住了，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气势，不过也还在嘴里唠叨了一阵，这才冷笑几声，用力地关上玻璃门急步离去。

    女人粗鲁的木屐声在巷子里消失后，刚才还站得比手中的剪刀更尖锐的母亲，无力地在榻榻米上瘫下去，并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好像就在这时候，剪刀口划过了母亲的手指头，从食指渗下一滴鲜红的血，淌在我的眉毛上。母亲的眼光好像投到远方去了，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这才伸出那根食指，恰似用指头来描画墨水一样地描摹我脸上的血渍，自语般反反复复地说：

    “这样也好，史朗，这样也好。”

    这小小指头的动作，我也有个印象。我就坐在散落着一堆胭脂、白粉、眉墨一类东西的中间，母亲正在用黏黏的什么东西涂在我的脸上。化妆——母亲是在我这男孩的脸上化妆吗？母亲的眼睛挨得好近，它们蕴涵着一抹紧迫的光，定定地凝注在我的面庞上。我仿佛记得不止是一次，而是有过好多次同样的事。

    当我在深渊照见了自己脸的时候，也许就是看到涂上了白粉的血液在眉毛上黏黏的，一面想着这些。由于女人说了那样的话，所以我明白了母亲所杀的并不是父亲，这倒使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没错，就在父亲葬身火场以前，母亲杀死了别的男人——虽然还少不更事，但却也感觉到那男人和母亲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污秽的关系，而血案也就是它的结果。这么一来，便可以察知母亲之所以并未身陷囹圄，乃因母亲的正当理由受到采纳，免去了刑罚。

    以后女人没有再出现，不过第二天却又发生了一件事。

    傍晚时分，玄关那边有了什么声有人影，可是廊檐下却搁着一束花。夏天的残阳红红地斜照在地板上。就在阴影下，白色的花朵好像是微微变弱的火焰，被裹在薄暗里。是睡莲花。白色的花瓣恍似一层层的火，互相簇拥在一起。似乎是刚刚出水的，有露珠在闪亮着。

    “怎么了？”

    母亲也出来了，看到花，大惊失色。前一天那个女人的样子还历历如在眼前，也是因为如此，所以眼前这一来不见人影，也未闻声响就留下来的花，才更像是无言地在诉说着什么奇异的话，令人觉得阴森可怖。后来才明白送来的，可是母亲当下就苍白着脸，不穿拖鞋就慌忙下去，张开双手把花扒过来，走到巷子里扔进前面的水沟。母亲绝少这么慌乱，因此着实使我吃了一惊，更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时掠过我脑际的记忆，牢牢地挟住了我的心思。

    直到十二岁时，我都从未想起过我幼小时有着有关花的一个奇异的记忆。原本完全忘怀的场面，因为母亲的这番样子，鲜明地复苏过来了。

    好像是地牢的地方。想不起是早上还是傍晚，红彤彤的阳光织成格子纹，给坐在里面的母亲的衣裳染上色彩。那像牢房的地方，下面是泥地，母亲蹲在一隅，把背朝向我。一绺发丝垂落在地上晃荡着，那是因为母亲在挖土的缘故。我微微地可以看到母亲的手在动。白白的手指沾上了许多泥污，而当手指停下来，便在袖口里隐去，取出白白的东西，扔进挖开的洞里。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人的手，猛然一惊，不过马上明白过来是花。不晓得母亲是不是在袖子里藏着好多好多的花，一次又一次反复着同样的动作，终于把那个坑洞填满，花瓣都出来了，这才像小孩在玩泥土般地，让手上的泥巴从指缝掉落，把花埋掉。花受了泥土的重量，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有生之物般地弹着，渐渐地沉入泥土下消失了。

    看到母亲把花扔进水沟，我觉得记忆里母亲掩埋的白花，可能也正是睡莲。

    那牢房样的地方，我想说不定就是庙里正殿的下面。

    我明白母亲是在埋葬花，并且还是不愿意让人家知道的，然而母亲为什么有这种举动呢？这是我百思不解的事。

    》四

    母亲自从搬到这小镇来，直到四十一岁那年过世，从未回去过邻县的娘家，外婆须美倒是平均每月大约有一次到这边来看我们。

    起初，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位约五十岁，有一头白发的美丽女人和母亲是同一血缘的母女，后来才知道，母亲出生后第三年生母就死了，这位须美则是母亲五岁时嫁进吉野家的，是母亲的继母。

    “史朗，血亲真是奇怪的事呢，同胞的亲兄弟从来都不肯对我说一句话，可是无缘无故的别人，倒成了血亲了。阿春姑妈和外婆对妈妈这种等于被赶出家门的人，可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啦。“

    事实上，外祖母是偷偷地带了些布料，食物，老远地跑过来看我们，对我也像对待亲生外孙那样疼爱。外祖母总是拿听戏作借口出来，所以每到夕阳西斜的时候一定回去，而每当这时，送她老人家到火车站去便成了我的任务。

    某日，送外祖母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说：

    “史朗，你看，好美是不是?”

    外祖母指的是水塘一角，从铺在水面的一片绿叶里、睡莲花像一支支头冠般绽放着。“还那样开着，老家那边，整个村子里的莲花都枯光了呢。”

    九月都到了尾声，外祖母细眯着慈祥的眼，看着在凉爽的飒飒秋风里绽放的花朵，对这样子的外祖母，我禁不住地想问了。

    “外婆，村子里也有睡莲吗?就是比这种莲花小些的。”

    “为什么问这个呢?”

    “没什么一

    我搪塞着，祖母点点头说：

    “你妈妈和我一样、最喜欢睡莲了，你爸爸还在的时候，从家里的水塘搬到庙里的水塘里来，差不多整个池子都给搬光了。”

    真是意外的话。

    “那是说，庙那边也有过水塘喽。”

    我想到，母亲撒了念珠的珠子，原来是在庙里的池子；还有，母亲在正殿下埋葬的，必是睡莲。

    “记得好像是东京发生大地震不久以后吧，隔了好久，阿末回娘家来了，说因为庙里的睡莲都枯死，所以对家里还有那么多的睡莲表示羡慕，结果移了不少过去，是庙失火前不久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猜想母亲埋花该是那前后的事。但是，老远地从娘家移过来的，母亲怎么又要埋掉呢？

    “史朗……”

    外祖母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还记得阿末——就是你妈妈的那件事是吧？”

    “那件事是什么事呢？”

    “你妈妈把那个人·…·”

    外祖母把说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慌乱地装出笑，就像上次姑妈那个样子说：

    “不，没什么啦，走吧。”

    说罢握起我的手，在云翳下往车站那边走去。

    》五

    母亲过世以前，从故乡那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来过。

    外祖母开始到我家走动，是我进了中学那一年；其后又过了两三年的样子，该是我十四五岁的时候。

    是低沉的男人嗓音，我应了一声出到玄关口。

    “请问阿末小姐在不在?”

    这是位五十开外的男人，一身朴素的衣着，身材算得上魁梧吧，只是神色好像有一点怯怯的，我还没有喊叫，母亲就出来了，还是有点惊讶的样子。“请吧，请上来。”

    那男子进到屋里。

    “史朗，你出去一会儿，妈妈有要紧的事。”

    我正要转身，那人叫住我说：“你就是史朗少爷吗?哇，长这么大啦，都认不出来啦。”是有一点乡土的口吻。

    我绕到屋后，从木板墙的缝往里窥伺，院子过去的半间，纸门只推到一半，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半个脊背，声音也可以听清楚。“阿末小姐，真对不起你。”那人把腰背深深地弯下去，一次又一次地鞠躬。

    “是须美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我连忙赶过来的。为什么不肯早些告诉我呢？庙烧掉了以后，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管，差不多成了一所废庙了，早知道会这个样子，不该……”

    母亲一直没响，听到这里就起身，好像察觉到我在偷听似的，把纸门关上，我只好走开了，过了约莫两小时那么久，我回到家，那人已经不在了，只有母亲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

    “刚才来的，是谁？”

    母亲只回答说：“是从前的熟人。”

    这个月外祖母来的时候，我告诉她那个男子的面相，问她村子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从那老人的腔调和僵黑的脸庞，猜想也许是村子里的人。

    “一定是清莲寺的信徒代表，叫宗田的人吧，前些时候他向我问过这里的详细地址。”

    我告诉外祖母，那人一直在向母亲道歉，她便又说：

    “那是因为清莲寺闹火灾的时候，宗田领头对你母亲很不客气的缘故，你妈妈只好带着你，逃一般地离开了村子。后来，庙里就没有继任的住持了。所以我想，一定是来请你们回去的，不过你妈妈绝对不会答应的。”

    外祖母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从宗田的口吻里，觉出他的意思和外祖母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昭和十二年我进京都大学那年夏天，母亲死于肺疾，好像在等我回去似的，放了暑假我一回到家母亲就病倒了，并且暑假结束前一天，仿佛怕成了我返校的阻碍般，结束了短短四十一年的一生。

    夏日最后的雨，从窄窄的屋檐掉下，打在巷路上，发出吵人的声响。下午，我在后院看到蝉壳，正想捡起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母亲把我叫住了。

    “史朗。”

    我挨到她旁边，在这一个月间，母亲消瘦得厉害，把那白得像即将消失的霞雾般的脸转向我说：

    “史朗，你还记得妈妈的罪过是不是？”

    声音细弱，说得好吃力的样子，连雨声都好像濡湿着，在这样的房间里听到那种叹息般的声音，使人觉得格外凄寂。

    我点点头。“那一次流的血，的确是妈妈的罪过，妈妈明明知道那是罪行，还是握起了刀子，妈妈本来就决定杀死他。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妈妈非杀人不可的原因，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样就好，妈妈不想让人家知道。也不想让你——不，应该说尤其不想让你知道，妈妈就是为了这才杀的人。”

    那话语就像是呓语，越说越熟起来，嘴唇随之发白，眼神也变得空虚了，母亲从棉被里向我伸出开始变成透明的手，朦胧的眼光停在半空中，用手指头在我脸上茫然地抚摩了几下，最后碰到我的眉毛，而她好像也知道了，微微地浮现出笑意。那笑，简直像是忘了死亡，恰如孩童天真地在玩弄着什么。我的眉毛形状，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指头来记住的。这一刻，在漆暗里，她那么清楚地凝视着它。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那种微笑都没有消失，一直用手指头抚摩着，然后那只手突然掉落在榻榻米上——就这么平静地死了。

    我没有能够马上就相信母亲过去了，还在凝神听着母亲的下一句话，坐着一动不动，而母亲也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让那失色的双唇微启着。

    被薄暗染上了淡墨色的纸门仿佛渗上了雨水，一只蜉蝣投下孤零零的模糊影子，我就那样坐着，..直到浓浓的漆暗罩落下来，把母亲的脸完全覆盖住，我都没有动。

    》六

    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杀人的理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希望你知道——这话里不想让我知道的真正理由，我好希望知道啊。

    葬礼的时候，不但外祖母和东京的姑妈，连我从未见过的舅舅、阿姨，加上信徒代表宗田以及以前的清莲寺信徒里的几个村民都来了，但就是没有一个人问我什么话。为了明了母亲说的行凶动机，首先必须了解事件的经过，可是我觉得在母亲遗骸旁边谈这样的事，实在是对死者灵魂的冒渎。其实，我有另外的途径。

    葬礼完后，我护着骨灰来到京都，我向春天进大学后结识的一个同学藤田说明了一切，请他帮我查查十四五年前在村子里发生的事件经过，认识了藤田不久我就知道他是跟我同一个村出身的人，当下我没有说出我的身世，不过心里却想到有一天我要向他打听打听。

    “原来你就是那个人，键野这个姓很罕见，所以我也一直记挂着，不料……”

    藤田好像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瞪了我一会儿才又说：“那件事，没啥好调查的，因为我从小就听我母亲讲过不少。”

    听那口气，事情发生后虽然过了十几年，好像还常常被提起，那么个小小的村子，这也难怪吧，尤其是那么小的我，正好在母亲行凶的现场看到了一切经过，这种特异的情形特别使村人们感兴趣。

    根据藤田的说法，事情发生是在我四岁的时候。

    ——当时，清莲寺除了我们一家人之外，还住着另一对夫妇。男的叫乃田满吉，年纪大约与当住持的父亲智周相仿，妻子结美年轻五岁左右，满吉是明治时期流落到村子里的外地人，在庙园里被丢下来的弃儿，上一代的住持把他捡起来，和儿子智周一起抚养。

    满吉长大后，娶了村子里的女孩，成了一名庙里的杂役，住在庙里的一幢房子里。后来，智周袭庙职，满吉便从幕后支持、帮助他。由于上一代住持有意让他也和智周一样，将来能入僧籍，所以从小授经文，因此有时代替智周跑跑信徒家，做一些佛事。他肤白端庄，一表人才，虽然是在村子里长大，却颇有不符本地水土的风貌，因此特别受村人注目，尤其在村子里的闺女们间，比智周更受欢迎，婚事还是由结美那边主动的。他为人寡默，四时都挺着背脊，给人一本正经的印象，但是白净的身子披上墨色僧衣，似乎又给人一种虚无的感觉。据村子里传闻说，他每过些日子就上街，为的是嫖妓。这个传闻在娶了结美之后还是不断，而每次他上街，结美就会一脸懊恼地回娘家。这结美做事动作快，却因不修边幅，加上一身黧黑，头发蓬乱，虽比满吉年轻五岁，看起来却老多了，两人之间一直膝下无子。后来，智周的妹妹阿春嫁到东京去了，智周也迎娶了阿末，约有六年间，平静无波。结美成了阿末的好帮手，在我诞生时，甚至也一手承担了“谢恩法会”一类工作。智周有了孩子以后，分量忽然增加，满吉则依然在幕后默默地苦守自己的职分过日子。

    六年后，也就是我四岁那年隆冬时节的一个晚上，事情发生了。

    那一晚下着雪雨，智周走访信徒代表宗田家，迟迟未归，满吉的妻子正好回娘家，事件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母亲正在哄我睡的时候，满吉从街上回来了，淋得一身湿，他没有回自己的住房，却蹑足走过廊子，打开了我们这边的纸门。母亲连呼叫的时间都没有，满吉已经一身水渍地扑向母亲。母亲这晚一直都在刻木头观音像，咄嗟间握起了搁在一旁的凿子，朝压住她下身的满吉胸口捅了过去。立刻血花四溅，不光是母亲而已，连睡在一旁的我也溅上一身的血红，这纠缠的当中，我被吵醒，才四岁的一双惺忪的睡眼里，看到了一切经过。

    证人不止我一个，刚好有个村民为了商量第二天的法会来到庙里。这个姓山内的村人从纸门上小灯所映出的影子察觉到异变。影子的动静加上物具碰撞声与人声，使得山内晓得了屋里所发生的事，连上前制止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一刹那间，一切都过去了。

    因为山内的证言，母亲的供词得到肯定，免去了刑责。结美返回娘家去了，父母和村人们表面上只当一场噩梦，好像把事情给忘了，有关母亲的魔性的无聊传言，在事件发生时也飞短流长过一番，被人们说得煞有介事，可是好像是父亲为母亲辩护吧，后来还是不了了之。

    然后，第二年秋间，庙烧掉了，父亲也被那一场大火带走了。

    有了藤田的话，我总算明白了记忆里的那个场面的流血事件的意义，被母亲杀死的是谁，还有母亲不得不杀死那个男子的理由——然而，过了十几年星霜，漆暗里的谜底揭晓了，我却还是不能释然。可以说，只是有了一项说明，而十几年来我茫然地抱在胸怀里的一团黑雾依然未见消失。我四岁时，靠身体感受到的，跟这项说明之间，分明还有着一条微细，却也十分清晰的龟裂。

    印象中，正要刺杀那个男子的母亲身上有某种类似意志的东西。而且母亲临死前的话——我杀他，还有不为任何人所知道的理由——根据这句话，我不由得不相信我那记忆里的场面还有另一层真相。

    我想起了我十二岁时，一身吊儿郎当的样子来到我家的女人，这人必定就是乃田满吉的妻子结美吧，那女人口吐狂言——你把人家引进棉被里，还把······“母亲和那个叫满吉的男子，是不是事件发生以前就有了什么呢？”

    我奋勇地问藤田。

    藤田蹙了蹙眉尖，片刻才说：

    “这一点嘛，觉得不方便告诉你，所以没有说出来，不过的确是有过那一类传闻。我猜想，说不定只是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件，所以有人牵强附会一番也未可知，你妈妈……”

    母亲在我出生次年，离开村子大约半年，听说是寄居在东京的姑妈家。那一阵子，满吉的妻子动不动发脾气，常常回娘家，也有不少村民听到结美和满吉在庙后的住居里争吵的声音。半年后母亲回来，平静地过起日常生活，传闻便也很快地就消失了，可是事件发生后又被传开了。传闻里说，母亲与满吉以前就有暧昧，我出生后不久，父亲知道了，这才把母亲遣到东京去。

    从东京回来后，两人的关系是断绝了，可是相安无事了三年之后，一个下雨的晚上，满吉再也忍受不了，袭击母亲，而母亲不愿再陷入泥淖才会把他杀死——这就是传闻里的说法。

    如果这项传闻可靠，那么我倒是认为母亲从东京回来以后，还是和满吉有不正常的关系，母亲是为了做一个了断，把满吉叫到屋里，握起了凿子——这么一来，那个姓山内的男子为母亲所做的证言便不可解了。山内说，母亲确实是反抗了的，他说他听到母亲逃来逃去的声音。

    还有一个我无法了解的，是父亲智周的立场光从照片来看，他是个胆小谨慎的人。由于胆小，所以对母亲与满吉的事，尽管心里懊恼，还是不得不避忌——是不是这样呢？还有，在母亲杀死了满吉之后，父亲是否依然不能原谅母亲，因而过着闷闷不乐的日子呢？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父亲的死，并不是单纯的事故。父亲的死，也是被裹在一团黑雾里——他会不会是自己纵火，自我了断以求解脱呢？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你爸爸死亡前的半年起，害上神经衰弱的病，也听说庙里失火前大约一个礼拜，他忽然失踪了。刚好东京发生了大地震，也可能只是去东京看看罹难的姑妈，回来的晚上，庙烧掉了——也有像你说的，他是自杀的传闻。”

    藤田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你被火灼留下的疤，几乎看不出来了，我还记得，那一阵子你脸上缠满绷带。”“我脸上缠满绷带吗?白白的绷带·……”我明知故问了。记忆里，在土堤上，那个少女惊悸的脸，还有看着河里的水，那张白脸使我自己都吓坏了，这些，会不会是因为满脸缠着绷带的缘故？

    》七

    母亲七七忌辰那天，信徒代表宗田先生到京都我的寓所来看我，秋已深，是附近寺里的钟声也变得格外澄清的时候。

    我在母亲头七过后，搬离了居所，只带母亲遗骨，回到京都。宗田来请求我把母亲的遗骨合葬在父亲坟墓里。

    我只见过宗田两次，他倒很熟悉我小时候的事，因此对我表现得很是亲切。

    当告知夜幕已来临的寺钟响起的时候，看到向骨坛合十，正正经经膜拜的老人，我忽地想到该向他问些话了。

    我装着是从母亲口中听到，而不是听藤田讲的口吻问道：

    “可是宗田先生，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母亲只是为了那样的理由，就把乃田满吉杀死——宗田先生，关于这一点，您是不是知道一些呢？”

    “老实说，一方面正是为了这个，才跑来看少爷的。”

    宗田低垂着那微浊的老眼，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倏然抬起了脸说：

    “阿末小姐曾经严禁我向少爷透露，可是我总觉得应该向少爷说才对。阿末小姐既然没有亲口向您说，那么由我这边来撕破诺言，实在是痛苦的事······我就老实告诉您吧。”

    宗田说到此就转过了脸。

    “杀死乃田满吉的，不是阿末小姐，是清莲寺的住持键野智周，就是令尊大人。”

    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自从东京回来以后，满吉与母亲仍然继续着原先的关系，胆小的父亲装聋作哑了三年。到了那个下雪雨的晚上，终于忍无可忍，整个爆发了。父亲因为下雨，提前从信徒家回家，看到了母亲与满吉让我睡在一旁，两人同睡一床棉被的现场，便顺手抓起了身边的凿子。父亲杀死了满吉，在报警之前叫来了宗田，在短短的时间内，母亲、父亲与宗田三人商量妥当。

    宗田收买了佃户山内，做了伪证，母亲也依计行事，向警方撒了谎。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庙。如果照通奸罪来判，智周先生应该不会被问罪，可是我希望能守护键野的骨肉。老住持死时含泪托孤，要我一定好好照顾智周，所以阿末小姐同意了，因为我相信她也知道自己是祸首。阿末小姐背叛了智周先生，却也没有别的路好走，她必定也为了自己的罪孽而痛苦吧。可是一年后，庙烧掉了，智周先生也死了，不管我怎么去找，都找不着肯继承住持的人，庙也几乎废了。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弄出来的小小计谋，带来了怎样可怕的后果，我好害怕，我央求阿末小姐一定要想办法复兴庙宇，将来让少爷继承住持的职位，可是阿末小姐就是不答应。她说上次依我，这次一定要依她的，不久就离开村子走了。村子里都说是我逼走了她，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让阿末小姐来顶罪，靠这方法来守住庙的信誉，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想到这里，我实在太对不起阿末小姐了……”

    看着宗田让脓一般的泪水在满布皱纹的脸上猛滚，我却在内心里喊着：“不对呀！”

    不对。杀满吉——也就是记忆里的那男人影子的，绝对不是父亲，是母亲。母亲的手握住凿子，并让血来染红了那只手——母亲曾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理由。母亲对宗田，是不是也没有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我有一种感觉，正如村子里人们所相信的，可能是宗田所造出来的谎言；同样地，宗田所相信的，也可能是母亲所假造出来的。

    在我记忆里的凶杀现场里，并没有父亲的影子。我脑子里的行凶现场里存在的，是母亲与那个男子的影子，外加一个小小的，和两个影子交缠在一起的我自己的影子。

    天暗了，我点上了电灯，当我看到投在榻榻米上的两个长长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时，忽然想到：让父亲也存在于我记忆里现场的唯一办法。

    ——如果说，父亲不是加害者，而是以一个被害者，和母亲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呢？

    》八

    如果母亲所杀害的是父亲——那么我所目击的凶杀现场，就是我五岁时，清莲寺焚毁稍前发生的。

    不，也可能不是稍前，父亲既然是死前大约一个礼拜前离开了村子，那么母亲杀父亲，便也可能是一个礼拜前的晚上。母亲把尸首暂时隐匿起来，然后在纵火烧庙时，把它放在正殿里。

    “宗田先生，父亲真的在死前一个礼拜到东京去的吗？”

    “这是说……”

    “不是只有母亲这么说的吗？”“是。那一阵子，智周先生好像神经有点不正常，大家都担心他跑到哪儿去了。阿末小姐说，一定是到东京看阿春小姐去了，于是大家便觉得错不了——那时候，少爷也真不容易。”

    宗田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感觉到有异，却一连地又问下去。

    “庙失火那个晚上，有人看到父亲从东京回来吗？”

    “有个村民说他看到智周先生确实从土堤上向庙里走去。”

    “没错吗？确实是家父吗？”

    “这个嘛··…··想必是远远看到的。披着僧衣，戴着帽子，应该琪不了，是背周先生。那个氏那时是这么说的。”

    远远地看到穿僧衣的，不可能断定就是父亲吧。披上僧衣，故意远远地让人家看，这一点女人也可以办到——我觉得母亲是杀了父亲，然后把尸首匿藏一个礼拜，这一点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然而，问题是哪里可以让那具尸体藏匿一个礼拜那么久呢？又为什么不在杀害的当天晚上，就纵一把火，把庙烧掉呢？

    “宗田先生，听说庙后有一口水塘是吗？”

    我想起了母亲站在水边，双手合十，把念珠的珠子撒在水面的样子，便又问：

    “我模糊记得，在水塘边听到好像是火药一类的爆炸声。”

    “少爷，我相信那是睡莲的声音。”

    “睡莲有声音吗？”

    “是的。睡莲是早上开花，中午又合上。天明时分，花会绽开，那时会发出好大的声音。就是您说的，好像爆开般的声音。我也在天明时分听到过一次，有点像铁琴，很清脆。清莲寺的池里，开满一池的睡莲花。”

    跟花没关系，问题在于叶子。如果池里开满花，那么整个水面不是被睡莲的叶子盖住了吗？因为看不到池底，于是母亲把尸首沉在池里。

    九月中旬——该是最后一季睡莲花开的当儿，为了怕花吸引人们的眼光，母亲便把花都摘下来，埋在泥土里。

    对，母亲是把父亲杀死，然后把尸首沉在池底达一个礼拜之久。但是，为什么非藏那么久不可呢？这一点完全没有眉目。不，在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宗田先生，父亲杀乃田满吉的时候，我是真的在现场吗？”

    宗田点了点头。“为什么呢？”

    “这个……”

    他支吾其词，我却觉得不可思议。五岁时，母亲杀了父亲，我记得一清二楚；而四岁时，父亲杀了乃田满吉的场面，在记忆里却一无所有。我觉得，父亲杀乃田满吉的场面，应该是更强烈的。虽然小一岁，但是光记得母亲的杀人现场，对父亲的杀人现场却一无印象，这不是太不自然吗？不仅如此，母亲央求宗田不可向我透露父亲杀害乃田满吉的真相，更成为完全不可解的事了。因为央求了也没用，我正在现场看到了一切啊！不是母亲，而是父亲杀了满吉——也就是母亲央求宗田不要透露的事件真相，我用我这双眼睛看到了。而为什么母亲要宗田为杀满吉的真相守密呢？

    “听说，我出生次年，母亲上东京待了半年那么久是吗？”

    “是的。”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宗田让眼圈在电灯光下浮现着，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说：

    “我还是把所有一切告诉您吧。说出来了，如今不再有人在乎了。是这样的，阿末小姐是到东京生孩子去了。”“生孩子？”

    “嗯，是少爷的弟弟。不过父亲不同。那孩子的爸爸是乃田满吉。知道这个的人，没有几个。您的姑妈，就是阿春小姐常常带来这里玩的小孩，大家都以为是阿春小姐亲生的。阿春小姐自己不会生小孩，是把阿末小姐生的当作自己生的抚养。”

    “就是贞二吧，那位在东京大地震的时候死的。”

    “是的。可是死了，也许反倒是幸运的。”

    “为什么呢？”

    “是阿末小姐离开村子的时候说的。她说，贞二这孩子，有满吉的病血。”

    “什么病呢？”

    “是身子渐渐腐烂的病······不过满吉的这种病是不会显露出来的，只有神经在腐烂。被杀害前大约半年——就发现他用火烧自己的手，用针来刺，都不会痛。在这以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他被丢弃在庙里，好像也是因为这种病。”

    如今，这种病已经明确和遗传无关，可是当时人们都相信，这种病会一代代传承下去。

    “满吉发现到这种病的时候，贞二已长得好大了。这孩子一直瞒着大家，说是阿春生的。将来长大，病发了以后就再也瞒不下去了。不管为了谁，这孩子的死，都是件好事。”

    我想起了乃田满吉肤色白，贞二也正是如此。这使我联想到映在河水上自己死白的脸。

    “宗田先生，听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脸上都缠着绷带。您还记得庙烧掉时，我受到灼伤的情形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宗田却诧异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说：

    “灼伤?不可能，少爷不可能在庙烧掉的时候被烧伤。因为那个晚上——少爷根本不在庙里。“那个晚上，您住在我家。我想不起怎么会来我家住，可是还记得庙正在熊熊燃烧的时侯，您睡得好甜。”

    “……”

    “少爷受到灼伤，不是庙里失火的时候，而是东京大地震的时候。”

    意料不到的话，使我的眼睛都瞪圆了。

    “大地震的时候，我是在东京吗？”

    “是的，少爷和阿末小姐正在东京。那年夏天，阿春小姐带着小孩回娘家来了，回返东京的时候，阿末小姐和少爷也一块去了。没几天就传来大地震的消息，所以担心得不得了。还好，过了三四天你们就狼狈地回来了。难道少爷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我记得的是庙里失火的事。”

    是真的吗?我记得的是站在好像是庙的山门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震灾的时候，据说东京有一部分成了一片火海。如果附近有庙，可能过去避一避。也许我和母亲逃进一座庙。如此，那就是站在山门，从内侧往外看着市街在燃烧吧。

    而且大火烧过的，躺在一片灰烬里的尸体，好像不止一具。说不定可以看作是大火烧死了更多更多的人才来得更真实。

    如果是这样，那么母亲为什么把我的灼伤说成是在庙失火时受的——母亲是在隐瞒大地震的时候，我们刚好在东京。这又为什么呢？

    “从东京回来的时候，我的脸上缠着绷带吗？”

    宗田又点头。这倒不出意料之外。

    被记忆的漆暗包围住的大正十二年九月，母亲、父亲，还有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总算明白过来了。好不容易地——不错，过了十几年岁月，好不容易地才“最后还有一件要请问您。父亲杀死的那位乃田满吉，是不是眉毛很稀的人？”

    “是的。我不晓得那是不是由于他那种病，因为眉毛薄得异常，所以面孔看来更白。”

    我担心如果我再追问下去，宗田说不定也会想到我正在想的事，因此把话题岔开了。

    电灯光变得有点刺眼的时候，宗田辞去了。从窗口看着老人那不稳靠的脚步在巷子里消失了以后，我无意间看到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脸。我仿佛懂得了母亲为什么在我的眉毛上涂了墨，又为什么用指头上的血来抚摩它。

    我从窗边离开，看了一会儿榻上长长的影子，忽然想起来似的取出了火柴，把一只手指头凑近火，烫得我连忙熄了火。我能感到那种灼热，是由于我的想象错了呢？抑或那种事还没发生？

    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我相信想象没有错。可是，我心中突然涌起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觉得我自己的影子带上了不同于往常的色彩，茫茫然地在那儿站住了。四岁的时候，我置身父亲杀害乃田满吉的现场，而它在我记忆里，却是完全的空白——我不得不相信，那理由只有一个。

    我不是键野史朗。

    我猜想，当东京大地震发生时，我那个五岁的哥哥键野史朗死了，于是母亲想到了一个计策：让我来替换已死的史朗。

    我在东京，由姑妈阿春抚育到四岁，其间屡次被姑妈带着，回到故乡庙里，和哥哥史朗也见过几次面。我想站在桥上栏杆边的男孩，应该就是史朗。某夜，是在庙的回栏，或者通往住房的柱看到月光下史朗的脸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不晓得史朗是不是也白白的，但四岁的我与五岁的史朗，体形上应该不会差得太远。

    只要把面孔遮起来，李代桃僵不是不可能的事。为了这，母亲才把我的脸灼伤，用绷带来缠住。

    从某种意义来看，一切都是由偶然凑合而成的。

    母亲从乃田满吉口里得知在我体内流动的血，而刚好这个时候，她开始想到差不多应该让我离开姑父姑妈手里，就那么凑巧，偶然上了一趟东京，遇上大地震，丧失了史朗。母亲于是向姑父姑妈吐露了我体内的血，提出了她

    子上吧，反正就是像桥的地点，的计划。姑妈夫妇俩，与其说是恐惧我体内的血，倒毋宁说更同情母亲想把我当作史朗亲自抚养的愿望吧。于是，我罹难而死而史朗受灼伤的漫天大谎，得到了姑妈夫妻俩的合作。

    母亲比起智周，更爱我的生身之父乃田满吉。自然而然，比起史朗，她便也更爱承袭了满吉血统的我。即令满吉的血是污浊的，不，应该说，唯其污浊，母亲才更不得不疼惜。这不是史朗与我谁更可爱的问题，在母亲来说，承传着智周或满吉的血，才是重要的事。我猜，自从满吉故去后，母亲便有了让我待在她身边的愿望。史朗在大地震的时候猝亡，这在母亲看来，该是绝妙的机会吧。

    回到村子里，把父亲杀害，还烧毁了庙，应该是为了充作离开村子的借口之一。她不可能一直在我脸上缠着绷带，何况这又不是能向父亲透露的秘密。母亲必须在没有人认识史朗的地方，把我当成史朗来抚养。

    这种意义下的计划，在母亲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母亲靠绷带来瞒过了村子里的人们，然后到东京，把我当作史朗来养育。

    由于这缘故，把我改变成史朗，在外表上算是轻易成功了，问题在于能不能在我的内心里另创一个史朗。人的记忆，随着成长而多数埋没进漆暗里，幼小时尤其如此。只是人到了四岁左右，开始略略懂事，如果有特别的见闻，便形成为相当明晰的影像，一直留存下来。

    就这一点而言，键野史朗是在四岁时，经历了非常特殊的体验，如果生存下来，必定会记起那个可怕的场面——因为他亲眼目击了那血流五步的现场。

    母亲害怕将来我知道了那件事，觉得自己对那可怕的场面一无记忆，太不可思议了，然后去探查真相。

    如果是普通的人，也许就不会害怕了。可是母亲本身，在一般年纪的时候目击了一个死亡，那种活生生的恐怖，一直留存在她的梦境当中。于是她认定，为了使我成为史朗，必须记住那个场面。

    让我目击一年前发生的那个凶杀场面——母亲这么想到。

    不用说，让父亲再来一次同样的杀人凶行是不可能的。幸运的是人们都相信父亲的凶行乃是母亲所为的。四岁的小孩所看见的，是母亲刺杀一个男人的场面——就照这个世上人们所相信的事件再来重演一次，这是母亲所能办到的。

    知道键野史朗四岁的时候真正看见的，只有父亲、母亲、史朗自己，此外就是两位信徒。只要央求这两位信徒，即令将来两人中有人向我说了事件的详细悄形，仍然可以使我不致怀疑。不，宁可说，母亲为了在未来的日子里，当我听到事件经过时，能够借此确认自己的身世，终于毅然地实行了行凶。

    母亲所以选了父亲作为她的凶杀对象，我想不仅是由于父亲是李代桃僵之计的最大阻碍。母亲不但对父亲从未有过爱，并且他还是把她所爱过的唯一的人杀害的凶手，因而怀恨在心也未可知。

    然而，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给我一个重要的记忆，为了让我成为史朗，为了守护世间的咒骂，不管谁也好，需要一个男性的被杀者。母亲纵火烧正殿的一个礼拜前，把喝醉了酒的父亲引到住房里，在我安眠的榻旁，重演了一年前的犯罪场面。记忆里看不到那男子的脸，乃因母亲用自己的身子来挡住我的视线，不让我看到的缘故。一切告终后，母亲回过头来看我。母亲的面容，是在急切地向我诉说着什么，如今我能了解那个意思了——看到了吧，贞二，妈妈不惜用血来染红自己的手，希望让你看到的，你要清清楚楚地烙印在心上。从这一刻，这一瞬间，你真正成了键野史朗了。妈妈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只有这些。

    我相信为了重现行凶现场，母亲最困扰的，是季节的问题。父亲刺杀满吉是在隆冬时节的一个晚上，而母亲却必须在九月份里头行事。母亲尤其担心花的问题。在她自己记忆的泥沼里，其所以记住了一个女人死亡的季节，是因为一瓣樱花之故；而清莲寺的水塘里，这个时候开满着睡莲，分明诉说着与一年前事件发生是在不同的季节。母亲把悲惨的死，用美丽的花的形式烙存在记忆里，她因而不由得担心在我的记忆里，也会留下存在于事件前后夏日的花。摘下睡莲埋入土中即是因为如此。母亲在泥土里埋葬了花，同时也埋葬了一个季节。

    为了怕我的记忆连贯下去，母亲等了一个礼拜，这才从池里拖出父亲的遗骸，放在正殿里，然后放了一把火。接着，让我的脸包在绷带里，离开村子，前往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东京，而我也从这一天起成了五岁的键野史朗。渐渐地，我长大了，直到宗田老人来访那天，我都是活在母亲所创造出来的别人的记忆里。

    母亲的失败，在于未能看透她所郑严要求守密的宗田终究向我透露了事件真相；我不仅把凶杀现场，连那一阵子的母亲的奇异行动，也都留在记忆里，还有就是由于母亲想对我隐瞒，结果反倒触发了我对事件的好奇心。

    宗田这个人的良心，反把母亲不惜染污了自己的手想保守有关我血缘的秘密暴露出来了。

    如果没有宗田的话，说不定我就照藤田所告诉我的话，丝毫不怀疑自己不是键野史朗的可能性，送走我这一生。

    然而，我对宗田，一点也不怨恨。

    母亲在我的生身父亲乃田满吉死后，依然深爱流在我体内的他的血。她吸吮从我手上流出的血，咬我腕上的伤痕，抱住我睡觉，用血来抚摩我的稀眉毛，母亲是这么地爱他。而他的血正奔流在我的体内，纵使那血是污秽的，我觉得我仍然能以它为荣。母亲周年忌那天，我依宗田的话，为了把母亲的遗骨纳入坟墓里，走访村子。

    暌违了几十年的村子，是由于斗转星移，失去了昔日面目，抑或是我的记忆趋于淡薄了？几乎无一能引发我的回忆。只有从那道土堤下去时，蓦地展现在眼前的田畴一端的树丛，与我遥远的记忆里的景象重叠在一块。想是到四岁那年，每次回到村子里，都被阿春姑妈牵着手走下那土堤的吧。

    然而，那树丛下的战盔形屋瓦，却不复可见。

    和宗田老人一起至墓，纳安了母亲的遗骨之后，我独自来到如今已无人居住的庙。土墙和屋瓦都龟裂了，空荡荡的正殿屋迹上杂草丛生，秘藏了两桩罪行的住屋，也已倾塌一如退了色的历史画里的废屋。

    占了庙园近一半土地的水池已浑浊，浮泛着一些垃圾，不过纯白色的花朵倒也在那儿反射出夏末的残照绽放着。

    看着这些花，我陡地想到了母亲葬花的另一层意义。

    莲花是真宗里所说的“极乐净土”上，以各种颜色绽开的花。母亲在下决心杀死父亲的E听甲任自己的音志手了那此里，不只埋葬了季节，连死后的美丽世界，也是恶人所不被允许住的世界，也一并埋葬了。为的是在其后的生命里，只看守着罪，只当一个恶人；还有为了守护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