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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撞破

    日落西山，暮鸦乱飞，金光从云层漫射而出，染透了半边天。

    庭院殿舍之中，卫蓁衣衫不整，半伏于床边，从昏迷中缓缓苏醒。

    斑驳的光影跃入她眸中，她眯了眯眼睛，看到面前一滩血水，有男人倒在那里。

    源源不断的血水从他身上流出，汇成小小溪流，慢慢地流向她淡青色的裙裾。

    空气中迷药尚未散去，卫蓁扶着欲裂的额头，想起了一炷香前发生的事——

    她失手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当今君上的第六子，景恪。

    太后的寿辰将至，今日文武百官、王子皇孙皆来离宫为其提前贺寿，卫蓁在宴席上吃多了酒，独自出来到侧殿散酒气，未曾想到暖殿里熏香被人动了手脚，卫蓁进来后片刻便手脚酸麻，眼前发黑，昏迷了过去。

    等意识稍微回笼，清醒过来，景恪已经出现在她身侧。

    早在半个月前，景恪便曾在宫中拦下过卫蓁的去路，有意与她示好。景恪此人荒淫不堪，浪名远扬，卫蓁不愿与之交涉，只婉言提醒他自己是太子的未婚妻。

    本以为他会有所忌惮，谁料今日在如此庄重场合，他便敢对她行不轨之举。

    二人纠缠间，卫蓁取下头上的簪子，向他的脖颈刺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倒在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血肉模糊，似乎已经没了生气。

    卫蓁捞起一旁还算干净的衣物，盖住自己裸露在外头的肩头。

    在她此前梦中，曾预见过这一幕。

    那梦境来得古怪，支离破碎的一幕，没有前因后果，却因为血腥模糊，她从梦魇中惊醒后，仍记得格外清楚。

    眼下殿舍之中的摆设细节、倒在地上的男人，也与那梦中别无二致。

    为何梦境中的一幕会变成现实？此事太过荒唐，卫蓁一时无从去想。

    然而，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景恪是楚王的幺儿，这些年愈发得君上看重，在朝中势力渐大，以至于能与太子抗衡。自开春楚王大病一场，渐有油尽灯枯之势后，楚王便屡屡在朝政上改弦易辙。朝中已有改立太子、另立景恪为储君的风声。

    卫蓁杀人之事若事发，楚王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将此事揭过。

    迷药的药效还未退去，那股昏昏沉沉的倦意避无可避地袭来，让她身子一阵发软，无力往前栽去。

    她靠着桌案，勉强稳住身子，看向案上的铜镜。

    满殿赤红的鲜血里，映出一张女子秾丽的面容。

    少女鬓钗半散，衣衫半解，脖颈前大片雪白的肌肤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珠，亦可见几道清晰血红的掐痕。

    困倦又一次袭来，卫蓁纤长的睫羽不停地轻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几乎抵抗不住。

    意识即将殆尽前，她抬手取下鬓发上的步摇，向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刺去。

    疼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也荡涤了脑中的混沌。

    殷红的热血顺着手臂滑下，“滴滴答答”溅落在梳妆台上。

    卫蓁伤了自己也不觉多疼，捡起散落地上的衣裙披上。

    这会不是慌乱的时候，便是断案也需要凶器与证据。她先将这里收拾好，不留一点证据与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在有人发现之前离开。

    卫蓁冷静下来，蹲下身子，去找那刺死景恪的凶器。

    带血的簪子被找到放回了袖中，她用衣料擦去脚下的血迹，整理好衣裙鬓发，快步往后殿走去。

    早先侍卫都被景恪调走，这会外头空无看守之人。

    一墙之隔外传来了宫人们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往这里来了。

    卫蓁推开耳房的后门，奔了出去。

    天光暗淡，墨色染黑了天际，大雨泼瓢而下。

    不多时殿舍方向起了喧闹嘈杂之声，卫蓁猜到宫人们已经发现了尸首，不敢回头，只快步往前奔去。

    章华离宫占地宽广，宝殿数千，游廊曲折，有一道身影奔走在其中，雨水混着泥水飞溅，落在她飞扬的裙摆之上。

    里头的衣服沾了血不能见人，套在外头的外裙之前景恪扔到了一边，却是干净的，能做遮蔽一用，她略微收束了一下衣裙的形制，又重新挽了头发，青丝以一根带子挽就，垂落在身后，便装作了寻常宫女。

    若是旁人走近了看，定能发现异样，但此情此景也只能这般。

    一路躲躲藏藏，卫蓁只往偏僻的方向走，远远看到有人便躲开，好几次险些被撞见。

    路越走越黑，大雨倾盆而下，四下水汽弥漫，雾茫茫一片，雨水模糊了人的视线。

    卫蓁到了一处假山，从孔穴里观察着前方。

    她记得贵族们的寝宫，离这里不远，应当就在附近。

    大道上一片兵荒马乱，有三三两两宫人经过，脚步凌乱，慌张指着东边，似在相互转告着什么，依稀可听见“刺客”一类的话语。

    傍晚时分，宫中有刺客行刺一事已经传开，宫人奔走相告，贵族们夺路回寝居。

    一时间人心惶惶，场面混沌不堪。

    卫蓁袖口之下的手紧了紧，正欲趁乱出去，忽然这时，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侍卫的搜查声。

    东北方向，一支支火把亮起，划破了寂静的黑夜。

    兵戈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动静，伴随着阵阵脚步声，犹如雷霆涌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雨水“哗啦啦”冲刷着地面，夜风送来了禁军的呼声——

    “站住！”

    “统统站住，有违令者斩！”

    禁军匆匆赶来，高声呵斥着惊呼的众人停下。

    当中有人不听令，禁军统领当即拔出宝剑，大步流星而上，挥刀朝一人劈去。

    那前一刻还活着的宦官，顷刻如一滩肉泥跌倒在地，头颅“骨碌”砸地，血水喷涌如注。

    禁军统领收起长剑，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傍晚宫中遭遇刺客，贼人尚未伏诛，君上命我等速速将人活捉！凡有碍搜查者、扰乱人心者，格杀勿论！”

    四周噤若寒蝉，勋爵贵族、婢子宦官皆瘫软在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那统领收起长剑，命令手下继续搜查，乌泱泱的人群如一张大网向四周散去。

    假山之外脚步凌乱，卫蓁躲在假山之中，不敢贸然出去，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远方忽然出现一片亮光，但见另一支队伍从道路尽头绕了出来。

    为首之人高高坐于马上，大雨模糊了身影，一眼望去，掩不住的身姿颀长。

    近旁火把照耀，映亮来人一张俊美的面容。

    禁卫军认出来人，当即停下行礼：“少将军。”

    搜查的军士停了下来，卫蓁便是趁着此刻，快步往假山里头走去。

    她听到了水流声，顺着声音找到了一汪通往外头的小池，提着裙裾淌水迈入池中，从那里离开了山洞。

    那边，禁卫军统领对着来人作揖：“少将军怎么来了？这一带我已带人搜过，并未见贼人踪迹。雨下得大，少将军不若先回去，剩下末将继续来搜查。”

    统领语气不善，示意身后人跟上。

    只是他敢走，余下之人却是不敢相随的。

    禁军统领这态度，分明是不想让来人一同插手搜查刺客之事。

    坐在马上的少年，目光扫来：“此地是章华台离宫，由太后掌管，我奉太后之命，前来捉拿刺客。庄统领有何不满？”

    他开口嗓音带着寒意，仿佛极其不悦。

    大雨之中，马上之人气场凛然，策马一步步走近，身上甲胄泛着森然寒光。

    他身量极高，只单单坐在那里，便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禁军统领庄良，抬头，对上来人一双玄玉般眸子。

    少年道：“庄家与祁家不睦，在朝堂上对立已久，今夜庄统领奉命前来捉拿刺客，不想将这份功劳分给外人，故而驱我，可若耽误了搜拿刺客的时辰，庄统领可是要提头去见？”

    说话的同时，他手轻轻扣上了腰间的佩剑。

    庄良面色一变。

    身后下属提醒：“祁家势大，统领莫要意气用事。”

    祁家势大，祁家这位少主更是了得，年纪轻轻已出入军营，坐镇军中，大小战争从无败绩，其名威震北地。

    北地的三十万精兵都在他祁家父子二人手上，不是庄氏能随便对上的。

    这近乎令人窒息的对峙，终是庄良迫于对方威压，抬手道：“祁少将军说笑了，刺客一事关乎重大，庄某怎敢揽功自专？方才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还望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庄良退抬手作揖，语气诚恳。

    马上之人扯了缰绳，调转马头往前走去。

    冷风拂来，庄良背后冷汗沾湿衣襟，长吸一口气，抬手示意身后人跟上。

    **

    雨水肆虐，乌云翻涌。

    卫蓁奔入寝舍，将殿门重重关上。

    外头传来卫家的侍卫关切的询问声，卫蓁道：“勿要放生人进来，若有军士前来搜查，随口敷衍几句，将人打发走便行。”

    她就近跑到了阿弟的屋子，这里是卫侯的寝居，她是卫侯的长姐，又是楚国未来的太子妃，那些禁军听到她在，定然不敢随意乱闯。

    话音才落，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是搜查的士兵往这里来了。

    一道低沉粗犷的声音响起：“君上命我等前来搜查刺客，不许阻拦，速速将殿门打开！”

    士兵跨过门槛，将殿舍团团围住，有几个人朝着正殿走来，脚步声越发的近了。

    守在殿门口的卫家护卫，谨记卫蓁叮嘱，上前将人拦下。

    外头渐渐起了争执，卫蓁知晓拖延不下去了，遂起身走到门边，“庄统领——”

    声音清亮，婉婉如同碎玉。

    门外的争执在一瞬间停下了。

    庄良走上台阶，手按上门框。

    烛火昏黄，将一道女子朦胧袅娜的身影投落在木门之上。

    “庄统领，今日我在宴席上吃多了点酒，出来散散酒气，顺便来阿弟的寝舍替他拿件东西，这期间并无什么刺客来过，护卫也都守在外头。如此，便不用麻烦侍卫再进来搜查一遍了。”

    庄良压低声音，态度恭敬：“末将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君上有令搜拿刺客，不放得过章华宫任何一个角落。如若因末将疏忽，导致刺客脱身，那末将便是十个脑袋都不足以抵偿。”

    卫蓁手搭在门框边上，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她也知晓，自己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庄统领，并非是我有意为难，实在是傍晚时分下了一场雨，我吹风受了寒，这会身子不适，隐感头疼，若是侍卫等会进来搜查好一会，携带潮湿水汽，怕是明日我便要染上风寒，卧榻不起了。”

    她说话声染上些许哑意，喉底亦传出了几声低低的咳嗽。

    庄统领面容带上了几分为难。

    内里人顿了顿，“不过庄统领若是想搜，那便进来搜吧。”

    说是可以搜，可门外谁都能听出来，这语气比之方才冷了不少。

    庄良侧开一步，一侧的下属对他摇了摇头。

    卫家小姐身份尊贵，出自楚国六卿之一卫氏，只待一个月后便要嫁入东宫为妃。

    现在是太子妃，未来便是楚王后。

    这样的身份，如何得罪得起？

    权衡利弊后，庄良开口道：“既如此，您且保重身子，末将便不唐突进去了。”

    说罢示意众人离开：“走！”

    卫蓁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中略松了一口气，方要转身，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等等——”

    声音清贵优雅，若金石玉珏相撞，掷地有声。

    殿外随之一静。

    “冒犯卫大小姐了，只是今日这殿舍必须搜——否则末将也不知晓，会不会有刺客闯入大殿，劫持卫家小姐，逼着她就范，不许外人入内。”

    院外雨水磅礴，俊美的少年自马上走下。

    月色摇曳，积水空明，他身姿清俊挺拔，修长的手轻轻按上腰间的宝剑，步履从容往殿前走去。

    四周无数道目光追随至他身上，众人皆知，祁少将军与卫侯交好，今夜敢这般得罪卫侯长姐者，也只有他了。

    门口侍卫犹豫不决：“少将军。”

    祁宴并不领会，轻拍了拍门，“卫大小姐？”

    里头并未有人回应，如是又敲了几声，依旧是一片静默。

    “砰”的一声，祁宴将殿门用力踹开，独自按剑步入大殿。

    冷风呼啸灌入大殿，素净的帘幔翩飞。殿内不见人身影，只一侧帘子后传来动静。

    卫蓁退到帘幔之后，看着门口人走进。

    她本以为他会先搜外殿，不想转眼之间他已经行到了跟前。

    一把长剑挑开了搁在二人面前的帘子，剑柄雕走龙蛇纹，锋芒毕露。

    随着剑柄微微转动，明丽如秋水的剑身，折射璀璨剑光，映亮来人一双昳丽的双目。

    当他抬起眸时，仿佛有熠熠华光从眼底迸出，令人无处躲藏。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卫蓁下意识侧过脸，身子背对着他，尽量不让他看到身前的血迹。

    此刻的她春衫薄薄，潮湿贴身，全身被水珠勾勒得紧紧的，必定是狼狈不堪的。

    而他似乎也只是在挑起帘子那一瞬，脚步顿了顿，便绕开她往里头走去了。

    卫蓁退到一侧的屏风后，听着外头翻查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响动，伴随着嘲哳雨声送到她的耳畔，无疑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阿弟与祁宴虽是好友，然卫蓁与他并不相熟。

    正思忖着，她垂下目光，发现裙边不知何时竟汇集了一汪血水。

    殷红的血珠沿着裙摆蜿蜒落下，滴答溅落在水磨地砖上，犹如一朵绽放的红莲。

    卫蓁提起裙摆，欲遮住那一抹刺眼的血迹，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卫大小姐，这边的柜子还未查。”

    少年颀长的身躯在她身侧落下一团阴影。属于男子身上清冽的气息从后袭来，瞬间打破了她周边的防线。

    卫蓁已是退无可退，头皮一阵发麻。

    他侧身而来，卫蓁背对着他，身子僵硬间来不及退让，二人间距离一下拉得极近。

    空气中好似还残留着哪里的血腥之气。

    一股淡淡铁锈般的血腥气，伴随着女儿家裙衫上浓郁香气，幽幽绕绕攀爬上他的衣袍。

    卫蓁心口急跳，欲转过身去，被祁宴用力地拨过肩膀，背一下抵在屏风之上，长发披散在肩，身前正对着他。

    自然而然，他看到了她衣裙上透出来大片大片殷红血迹。

    卫蓁红唇微张，似要解释。

    祁宴长眉秀目微挑，抬起眼问：“卫大小姐，你杀人了?”

    懒洋洋的一句话，从他口中慢慢地吐出，充斥着别样的危险。

    卫蓁对上那一双清彻的长眸，能清晰地感受到一滴冷汗从她后背滚落，滑进了衣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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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旖旎

    少男少女的身影映落在屏风上，殿外重兵以待，大雨滂沱。

    卫蓁背靠于屏风之上，血在她淡青色衣裙绽开，犹如赤色的莲花开，晕染开猩红的一片。

    “杀人？少将莫要说笑，我一介女子，断无那般武艺身手，谈何能杀人？”

    气氛凝滞的大殿里，响起她清婉的声线。

    她面色平和，分毫不见慌乱。

    “身上的血从何而来？”祁宴问道。

    适才挣扎间，她乌发吹散开来，满头青丝如流瀑般倾泻至腰际，他手从她的肩膀上拿开，穿过她发间，轻拈一抹沾在发上的血迹，送到她的眼前。

    “莫要告诉我，是那刺客砍伤他人时飞溅到你身上的。”

    卫蓁的眼睫轻颤了下，这的确是她准备的说辞。

    她看到祁宴唇角轻勾，就仿若是生了玩味之心的少年，在等着她的回答。

    只是气氛远不如他面色这般轻松，四下暗潮涌动。

    她开口道：“今日宴席之上我吃多了酒，先行离席，不想回去路上遇到贼寇，侥幸方从其手上逃脱。这身血是那刺客杀人时所溅。”

    “既遇上了刺客，为何不出来解释，偏偏躲在屋内不肯露面，卫大小姐是在害怕什么？”

    他手中那把锋利的长剑，白刃折射出凛凛华光，映亮他清冽的下巴眉眼，亦将她双目灼得生疼。

    常年行走战场的少年将军，治兵御下用的是雷霆手段，自是见多了人心叵测、心怀异胎之事，并非简单几句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

    卫蓁眼帘半垂，看到那只搭在剑上修长如玉的手，轻敲了敲剑柄，力道轻轻的，却犹如催命符一般敲打在她心尖上。

    她朱唇轻启：“那贼寇于宫道之上撞见我，欲劫持我逼迫我为质，我本不从，对方以刀剑扣于我脖颈之上，将我拽至一处偏殿，后……”声音渐止，仿佛极难启齿。

    祁宴漆黑的眸子带着审视，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他见我反抗，粗鲁待我，更甚欲……”话音仿佛从口中挤出来，“欺我……辱我……”

    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

    重熠烛火笼在身上，映亮她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

    她生得极美，脸若秋月，眸若秋水，未施粉黛便已经是美艳至极，光下看更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此刻青丝贴于面颊，唇抿成一线，像是在忍着莫大的耻辱。

    卫蓁能感受到自上投来那一道目光，轻轻的，然而良久面前人都没说一句。

    四周只余下了雨从屋檐落下沙沙声。

    卫蓁知晓他不会轻信，下一刻，抬手伸向腰间。

    裙带被抽离、衣裙从肩头滑下一瞬间，面前少年皱起眉心，下意识侧开脸去。

    只是那旖旎的一幕，还是不偏不倚撞入了他的眼中。

    血衣包裹着少女玉白的肩颈，衬出颈前大片细腻的肌肤，上面斑驳的红痕清晰可见。

    她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挂在耳侧的耳珰，散发着泠泠幽光，映亮了一双秋水般潋滟的长眸。

    纵使“被刺客劫持”的话乃卫蓁信口胡说，可今日遭遇却半分不假。

    “将军何以逼我自证？这颈上的痕迹，男人的指痕，莫非是我一人掐出来的？”

    本是清亮的声线，此刻好似浸满了耻辱。

    祁宴偏过脸来，眸光落在她的面颊上。

    身前是墙壁，身后是落地屏风，逼仄的空间里，二人衣料几乎相挨，近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在咫尺之间交换，妩媚的与清冽的，勾缠在一起。

    雨势不休，空气黏闷。

    卫蓁面容沉静，纵眼角泛红，依旧坦然迎着他打量。

    她满身是血，已难辩解，如若无法立即为自己洗清嫌疑，残害王嗣的罪名落下来，不可能还能活命。

    这一招剑走偏锋，近乎极端，也是在赌他能否暂时放下疑心。

    漫长的沉默，久到卫蓁露在外的肌肤浮起了一层栗粟，也未曾听到那人开口。

    她纤长的眼睫不由自主地轻颤，只觉面前人目光分明平静，却如同一把利刃在轻轻剜着她的肌肤。

    烛光衬得他眉目锋利，似清耀利刃，随时出鞘。

    短短的一刻，漫长如年。

    他凑得近了些，过于凌冽的气息令卫蓁倍感不适，一下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

    下一刻，他温暖的呼吸喷拂在她面上，略显僵硬的动作拉起她的衣裙，柔声道：“卫大小姐，先将衣物穿好。”

    这话是何意思不言而喻。

    卫蓁的身子微微一顿，好似溺水之人，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她转身去系衣裙，纤长的手指在裙带穿梭间，尽量不让他看出异样，柔声道：“方才情急之下冒犯，方出此下策，请少将军恕我无礼。只是还有一不情之请，今夜之事我并不愿外人知晓，可否请少将军为我保密？”

    祁宴并未看她，目光落在一侧屏风上。

    这时，外头传来的一道声音，打破了二人的交谈。

    “少将军，刺杀君上的刺客已经找到。”

    卫蓁系裙带的手微顿。

    祁宴问：“何处搜到的？”

    “池苑旁的宫殿，那刺客二人刺杀君上未遂，从殿后院逃跑，一路潜进池苑。我等搜查到他们时，那刺客还捉了勋爵子弟，意欲以此要挟。下属已经将人捉来。”

    殿外一阵喧哗，隐约伴随着谁人的叫喊之声，朦朦胧胧从窗纱外透进来。

    卫蓁察觉不对，刺杀君上……今夜外头这些人搜拿的究竟是谁？思绪电转之间，她反应过来，倒也未曾料到，宴席中还出了这样大的事。

    她看向身边人：“少将军？”

    声音柔婉，目光澄澈，似是提醒他，刺客既已经捉到，此事与她根本无关。

    祁宴将长剑送回剑鞘，低沉的声线传入她耳畔：“今夜冒犯卫大小姐，改日定上门亲自道歉。”

    萦绕在她身侧的水沉香猝然远去，卫蓁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雨水从门外打入，然就在他要跨出门槛之际，殿外又有人来报。

    少年的脚步停了下来，羊角宫灯摇晃，照得他半边身子。

    离得有些远，卫蓁模模糊糊只听得“六殿下”“遇刺”一类的字眼。须臾之后，他偏过脸向卫蓁投来一眼。

    那一眼眸光深暗，睫影浓重，带着些看不透的情绪。

    殿外催促得急切：“事关六殿下，少将军，您且赶紧过去。”

    少年薄唇紧抿成一线，转首按剑，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围在殿舍外的侍卫退了出去，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逐渐远离，直至不闻。

    他离去时的眼神，仍在她眼前浮现，卫蓁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回头看来，必定是联想到了什么。

    但不管如何，至少眼下是躲过去了。

    卫蓁吩咐护卫找一件干净的衣裙来。

    血衣被丢进了火盆之中，火光簇簇燃起，将衣料一点点吞噬殆尽。

    卫蓁眼中倒映着火光，不多时殿外有人道：“小姐，前头传来一道旨意，要传唤宴上所有宾客，逐一进行盘查询问。”

    “现在过去？”

    “是，不过雨下得大，您若是借口推辞不去，前头大概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夜色已深，小姐去吗？”

    卫蓁才杀了人，这种场合自然应当避着才行。

    只是思量之间，卫蓁还是起身道：“等我换件衣裳。”

    她要出席，不止要去，还要表现得从容一点，无辜一点，叫所有人看不出一丝异样。

    如此，好撇清身上的嫌疑。

    长廊曲折，卫蓁轻纱笼在身，裙摆曳落垂地，在侍女的引路下前往宴客的宫殿，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个护卫。

    傍晚时分她未让人跟着，以至于出了那样的意外，此刻不敢再落单。

    “小姐，您派我们去打听的事情，已经打探到了。”护卫道。

    卫蓁脚放缓了一步，柔声问道：“那刺客是怎么闯入君上寝殿的？”

    她想弄清时宴席上发生了何事，听护卫禀告道：

    “今夜酒过三巡之后，君上先行回殿歇息，屏退下人安心静休，不想有贼人乔装扮作宫人，借送药的名义混入寝殿。好在君上及时惊醒，高呼救驾，那一男一女失了手，当即跳窗而逃，后来被祁宴少将军手下捉拿，已经服毒自尽了。”

    “死了？”

    “是，都死了，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不肯招出背后的主使是谁。”

    卫蓁眼皮轻轻一跳：“是吗……”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若等会祁宴把她供出来，她便声称自己为刺客劫持，其余一概不知，只将景恪的事情全都推到那贼人身上。

    大概旁人也会如此以为——

    必定是那刺杀君上的刺客，逃跑的路上闯入暖殿，误伤景恪殿下。

    若是刺客不承认，怕少不了一番纠扯，可如今都已服毒自尽，便是死无对证。

    于卫蓁而言，有利而无害。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宴客厅，尚未入内便听得里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殿内灯火辉煌，人影攒动。

    卫蓁从一侧屏风后进入大殿，行到了最前头，看到当中一气度斐然的身影。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华袍锦衣，身量高挑，英俊不凡。此人便是卫蓁的弟弟，钜阳侯卫凌。

    “阿姊去哪了，怎这么久才来？”卫凌见到她来，侧首询问。

    “回去换了一身衣物，加上身子突然有些不适，便在寝舍多歇息了一会。”

    卫蓁浅浅一笑，卫凌对此不疑有假，交谈之中，将大致发生的情况说给她听。

    今夜宫宴由太子负责，却先后出现贼人行刺君王、王子一事，太子自是责无旁贷，楚王盛怒之下怒斥其失职，令尽快搜明真相，找出刺客背后主使。

    而此地又是太后的章华离宫，太后素来信任祁家，令祁宴辅佐在侧，帮助一同调查原委。

    卫蓁问道：“太子与少将军在何处？”

    卫凌眼神指了指帘幕：“在里头。君上被扶去了寝殿歇息，他们正在暖殿搜查有关刺客的线索。”

    周边人的交谈声，隐隐传入了卫蓁的耳畔。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刺杀六殿下？”

    “必定是之前那两刺客，行刺君上不成，便伤了景恪殿下。只可惜没从口中套出什么话，那两人已畏罪自裁。”

    “等六殿下醒来，此事自有定夺，只可惜眼下六殿下失血过多，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等六殿下醒来。卫蓁听着不对，拉着卫凌到一侧帘幕后询问。

    “阿姊说什么？”卫凌皱眉，“景恪未死，只是性命垂危，尚未脱险，但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能否从鬼门关救回来不好说……”

    卫蓁鸦睫垂覆，喃喃道：“是吗。”

    她记得自己在走前，曾探过景恪的鼻息，分明是没了气息，又如何还活着？

    除非是……

    那尊摆放在殿中的青铜鼎炉。

    里面的香料先前被换成了迷药，所以让景恪那时只是昏死了过去。

    晚风飒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涌上了卫蓁的心头。

    思忖之时，一侧帘幕摇晃，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绕了出来。

    四周响起众人行礼声，卫蓁亦跟着行礼。

    太子玉冠博带，缓步而出，神色沉凝，跟在他身后之人——少将军祁宴褪去了冷硬的盔甲，换上了一件云纹锦袍，端是灼然玉举，丰神俊朗之姿。

    太子示意众人平身，简单慰问了几句，令侍卫继续盘问，不多时注意到卫蓁，朝这边走来。

    “今夜出了这般大的乱子，你可曾吓着？”

    卫蓁欠身行礼，言语温柔：“多谢殿下记挂，有侍卫护在侧，臣女未曾受惊。”

    面前容止端雅的男子点头：“如此便好。”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太子忽问：“倒是傍晚宴席上未见你人，是去哪里了？”

    卫蓁早在来前便想好了回答：“回殿下，臣女不胜酒力，想出去散散酒气，顺便去阿弟寝舍帮他取一件东西来，恰好遇上了前来搜查刺客的少将军，便因此耽搁了许久。”

    卫蓁抬起清浅的目光，看向太子身后之人。

    太子顿了顿，问道：“阿宴，是吗？”

    本在叮嘱手下事宜的少年，闻言转过首来。

    卫蓁摆出祁宴，是想借他之口，给自己一个不在场的证明。但她也不敢肯定，祁宴在查明真相前，是否会替她压下那事，不将她供出来。

    卫蓁与他目光清水般相接，面上不显，衣袖之下的指尖却紧绷如弦。

    良久，听得一声“嗯”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卫蓁攥紧袖摆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太子也不过随口一提，并未追问，只让下人递来披风：“夜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姐弟二人回寝殿。”

    卫蓁摇头：“不必劳烦殿下，我与阿弟一同回去便可。”

    太子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向来对谁都春风般和煦，只是对卫蓁和对其他人也并无多少区别。

    这一桩婚事由上一辈敲定，二人尚未成亲，算不得有多少感情，眼下也不过是未婚夫妻之间，心照不宣地相待如宾罢了。

    卫蓁不敢让自己过多打扰到他，只让送到殿门口便好。

    雨水朦胧，檐角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不停地落在地上。

    一路上卫蓁心神不宁，待回到寝舍，卫凌道：“阿姊怎么了？”

    他在她身侧坐下，“近来你总是精神不佳，可还是因为梦魇缠身？明日我给你找一个方士来看看？”

    卫蓁道：“这里是离宫，太后生辰将至，这个时候找方士，怕是不太妥当。”

    说起梦魇，近来卫蓁确实总做一些诡谲怪异之梦。

    梦中场面破碎，一幕幕走马观花从眼前闪过，却终究如隔着一层迷雾般，看不太真切。

    她此前从未放在心上，直到今日——

    她曾在梦中，见过景恪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变成现实了。

    为何梦境的一幕会变成现实？此事怪力乱神，卫蓁只能将之归结于巧合，亦或是她醒来后记忆出现了混乱。

    更要紧的是，如今景恪未死，好比一根尖利的刺扎在心中，令她坐立难安。

    傍晚时分她在雨中狂奔了一路，兼之精神疲累，眼下只觉一阵一阵的浮热往上涌，卫蓁身子发虚，意识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卫凌离去前，帮她唤来了姆妈。

    她额头靠在床柱之上，轻轻地咳嗽，下意识抬手去摸发热的耳畔，手却一下悬在了空中，接着整个人慢慢地僵住。

    本该挂在右耳朵上的珍珠耳珰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她记得在宫宴前一直好好戴着……

    一种可能浮上了心头，卫蓁脖颈之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转首看向窗外，远处宴客殿的轮廓森森，犹如一只沉睡的野兽，俯趴在黑暗之中，透着无尽的阴寒。

    **

    夜已经过了子时，章华离宫的一处宫殿，灯烛尚未曾熄灭，侍卫们正在搜查着现场，

    地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血腥气却依旧浓重到难以忽视。

    当中一个侍卫，低头搜查着床榻，一抹细微的光亮闯入了他的眼角。

    他蹲下身子，在床下边缘摸到一物。

    “少将军。”

    祁宴在香炉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侍卫双手将东西呈上。一只珍珠耳珰正躺在他掌心之中，一半染血凝固，另一半莹光幽幽。

    其形状之圆润，成色之通透，一看，便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女子的耳珰？”

    “是，小人在那边的床榻下找到，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上头染了血，怕是……与景恪殿下有关。”

    祁宴抬手将那只耳珰拿起，眉心微微蹙起，“似在哪里见过。”

    “少将军见过？”

    祁宴指尖轻敲珠，不语

    雨声喧嚣，交织着草木摇动发出的哗哗之声。

    良久，他轻声道：“是她。”

    侍卫正欲询问，祁宴面容玉白，已将掌心阖上，他抬起朗星般的眸子，大步往床榻边走去，“再搜搜，不可能只有这一处，必定还有其他的线索。”

    远方天边有闷雷滚过，大雨轰鸣直下。

    **

    春雷阵阵，雨落在庭院池塘之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夜风雨晦暗，窗下那丛海棠花枝吸水弯了腰肢，折出了袅柔的弧度。

    “小姐，小姐？”

    卫蓁鬓发汗湿，从梦中惊醒。

    疏落的阳光从纱幔透进来，漫过少女冶丽的眉目。

    她面颊和脖颈上全是冷汗，眼中惶惶然噙着水雾，潮湿的长发纠缠着雪白脖颈，唇瓣显出病态的靡丽，哀艳得犹如一朵快要凋谢的山茶花。

    她涣散的视线聚拢，看到了一张熟悉和蔼的面庞，是她自小陪在身边长大的姆妈。

    “阿姆……”

    田阿姆眼中满是疼惜，拿起沾水的帕子，轻拭去她额角的细汗。

    “小姐昨日淋雨染了风寒，发了一晚上的热。可是又做噩梦了？”

    卫蓁轻喘着。她梦见了昨日在暖殿，景恪往自己身上扑来的那一幕。

    昨夜她曾几度惊醒，视线所及都是昏暗烛光，那暗色如同鲜血，浸满了整个屋子。

    她喉口上下哽动，阖上双目，在心中告诉自己莫要多想，不过是一场梦，梦中一切都是虚妄。

    田阿姆低声道：“外头有人在等着小姐，小姐要去见一面吗？”

    “是谁？”卫蓁脑子如同生锈了一般，转不动，反应都慢上了半拍。

    “是祁宴少将军，半个时辰前就在前厅候着了，奴婢本想以小姐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为由推辞去，可他却道无妨，执意要见您一面。”

    卫蓁混沌的神志，如烧红的铁块扔进沸水里，一下清醒过来。

    就在她昨夜的梦中：在她伤了景恪的第二日，负责调查此事的祁宴，便会亲自来一趟说要见她，涉及证据一事，更似要禀告君上。

    梦里发生的一切，在这一刻，和现实重合了。

    “小姐，要去见见他吗？”田阿姆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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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利用

    卫蓁不知他为何事执意要见自己，但既然来了，最大的可能便是调查景恪的案件。

    掌心隐隐作痛，那是她昨日在暖殿打碎花瓶被划伤的。

    卫蓁走到梳妆镜前，拆去手上纱布，试图用粉将伤口给遮盖住。

    她不能再叫祁宴发觉自己身上更多异样了，便是这道伤口，指不定也能成为指认她昨日在场的证据。

    粉末浸透伤口，激起灼烧般的刺痛。卫蓁忍着剧痛，唤来姆妈帮自己梳妆。

    雨水已歇，天光晴朗。

    卫蓁来到了前厅。此番虽在离宫，宫中依旧给卫家准备了一间专门的院子，更有会客的殿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伴随卫蓁的走近，一道清越的琴声从殿舍传了出来，门纱后影影绰绰透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卫蓁立在竹帘边，待琴声渐止才出声：“之前倒是没听说过少将军会抚琴？”

    跪坐在案几的男子，抬指松开琴弦，缓缓抬起头来：“方才在等候卫小姐时，见案几上放着一把琴，闲来无事便试着调了一下音色。琴有些年头没擦弦，弦音太过嘲哳，倒是污了卫小姐的耳朵。”

    少年将琴放回琴台之上，他玉冠锦袍，袖摆间金线云纹浮动金光，婆娑树影从窗户洒进来，在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轻轻摇曳，衬得他愈发高贵而出尘。

    卫蓁逆着光，从昏暗中一步步走近，开口道：“不知少将军见我为何事？”

    “昨夜不是说了吗，在下冒犯卫大小姐，今日会上门道歉。”

    他抬袖指着案几对面：“坐下说。”

    眼前人神色温柔，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质。

    茶水热气氤氲间，卫蓁垂下眼帘，倒是想起了世人口中的他——

    有道是：祁家玉郎，美姿仪，其为人容貌丰神俊朗，处世爽朗清举，耀目若如天上日。

    只是她觉得，分明昨夜锋芒毕露、锐气不藏的他，更像是他本来的样子。

    卫蓁轻声道：“少将军言重，昨夜之事，我也多有无礼，是我该给您赔罪才是。”

    “不必这般生疏。你忘了，你与我是表亲，论起来，你也得喊我一声表哥。”

    卫蓁的母亲也出自祁家，与祁宴的父亲是堂兄妹。

    他声线极其好听，低沉清雅，表哥二字轻轻由他说来，好似玉石落在玉盘上，更添几分缱绻的意味。

    卫蓁指尖轻轻扣紧了茶盏边缘。他前后态度反差如此之大，究竟是为何事，说了这么多，怕不是为了攀关系这么简单。

    面前递来了一只天青色茶盏，“表妹的茶凉了。”

    卫蓁倾身去接，与他指尖无意间相触，男子冰凉的体温碰上她柔腻的肌肤，香气若有若无浮在身畔。

    卫蓁抬起眼，看到他睫羽垂覆，眼尾修长。

    是令人惊艳的眉眼，缱绻深邃，仿佛神来的一笔。

    下一刻，他抬眸看来。

    卫蓁被捉住视线，欲侧首去，却被反握住了右手，将掌心翻过来，正对着他。

    “表妹的手是何时伤的？”

    他借着说话的瞬间来翻看她的手掌，卫蓁反应过来，将手收回袖中，面色不变：“是前几日，在家中无意间伤的。”

    祁宴唇角含着浅笑：“不像。”

    常年行走军营的人，看过大大小小的伤，自然能辨别出伤势轻重与大致受伤的时间。

    他那道目光倏忽深暗，仿佛能将卫蓁里里外外都看透。

    祁宴道：“表妹昨日戴的是什么耳珰？”

    “是玉石的。”

    “我怎记得是珍珠的？”

    卫蓁笑道：“我自己佩戴过首饰我还是记得清的。表哥问这个做什么？”

    一只坠着饱满珍珠的耳珰，被他放在了面前桌案上，上面凝固着褐色的血迹。

    “这是在暖殿榻下发现的，应当是那刺客走时不慎遗落的。”对面人修长的指尖轻敲桌案。

    卫蓁抬起头，目光如清水晃荡，“所以少将军说了这么多，还是怀疑我伤了景恪殿下？可昨夜少将军离去时分明已经信我，今日又为何改了心思？”

    说到情绪激动处，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手撑着桌案：“少将军，我向来不算身子朗健，昨夜不过淋了一点雨便染了风寒卧榻不起，似我这般者怎能伤了景恪殿下？”

    祁宴起身到她身侧，将她放在茶几上的帕子递过去，“不是怀疑你。”

    卫蓁接过帕子捂住口，眼睫抖颤，又假意轻咳了几声，听头顶之人道：“今日来，不过是想请你帮我一同调查。想着昨日你曾撞见过贼人，或许有别的线索呢？”

    “起来吧，我们去暖殿看看。”

    卫蓁仰起头，垂在身后的浓密的长发，覆在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上。

    他是见她不肯承认，便逼着她一同去那刺杀的现场，好让她露出马脚。是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会叫她承认的，是吗？

    “走吧。”祁宴声音再次响起，话语中的强硬，已不容她拒绝。

    “既然表哥这样说了，那我们便去吧。”卫蓁轻声道。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殿舍。竹帘被掀起，春光落在身上，影子洒在身后。

    没几步，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卫凌见到祁宴，目中诧异：“方才去找你不见你人，你竟在此处。你和我阿姊这是去做什么？”

    “有一些事与她私下谈。”祁宴停都没停一下。

    卫凌不解，又看向卫蓁。

    卫蓁一时不方便将事情透露给他，摇了摇头，大步跟在了祁宴身后。

    卫凌望着他俩离去的背影，眉心直皱，只觉这二人有事瞒着他。

    祁宴早上拿一个珍珠耳珰到他面前，问是不是他阿姊的。其他的倒是没有多说。

    这向来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两个人，怎会凑在一起？着实奇怪得很。

    却说那边，卫蓁与祁宴走在池苑的小道上，一路上宫人皆垂首行礼。

    卫蓁落后他半步，看着身前人的侧颜。

    “表妹知晓景恪在朝中司职何事吗？”他问道。

    “掌刑罚，司狱讼。”

    “是，景恪手段凌厉，行事暴虐，向来送到他手里的犯人，就没有拷打不出来的，无论是用水刑、笞刑、又或者凌迟之刑。今日帮着调查的也都是他手下，办事风格一脉相承。”

    “知道什么是水刑吗？”他侧首而问。

    分明那样残忍的刑法，却由他云淡风轻地讲述出来。

    卫蓁越听面色越白，心知他这般说，无外乎是想唬住她。

    “暖殿到了，”卫蓁岔开这个话题，“表哥找到什么线索吗？”

    守在门口的侍卫给二人让开一条路。

    殿内还维持着事发时的样子，并无其他人在。

    方跨过门槛，一股难言的不适便翻涌上了卫蓁的心头，她视线所及一片晃荡，仿佛回到了昨日的场景，指尖都跟着战栗起来。

    “表妹？”

    卫蓁脸色苍白，回过神来，发觉祁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卫蓁道：“无事，走吧。”

    祁宴将她带至床榻边，“线索自是找到了。目前有以下几个疑点，一是昨日景恪倒在榻边，为何会衣裳不整，床榻凌乱，二是景恪脖子为利器所伤——”

    他顿了顿，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她，“旁人说是刺客所伤，我倒是觉得他们不至于用这等利器，刺得太浅，且没有伤及要害，更像是女儿家的簪子一类的器物。”

    卫蓁走到一侧窗边，鸦睫扑簌着，喃喃道：“然后呢……”

    祁宴道：“三是，搜查下来，的确发现了一些女子可能存在过的痕迹。譬如之前展示过给你的珍珠耳珰，还有榻上的口脂印，以及……”

    “床柱之上有一些抓痕。我想若是那女子留下的，那她指甲之上必定也会有痕迹。”

    卫蓁垂下眼帘，看到自己左手，小指的指甲盖上，微微裂开了一条缝。

    方才他翻看自己的手，便是为了看这个？

    他脚步声朝她这里走来了，身上环佩碰撞，发出泠泠轻音。

    “可男女之间力量悬殊，如若是那女子做的，怎可能将一个八尺男儿放倒？”卫蓁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卫蓁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从事发之后，她便逃避回想暖殿的种种，可眼下真置身此地，方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景恪事先将殿内熏香换成了迷药，可那时他自己也昏迷了过去，难道他不清楚那药性有多大吗？

    且为何殿外没有一个看守的侍卫？

    景恪固然势大，可这里是章华离宫，宫宴由太子全权负责，外面都是太子的人，景恪的手无论如何也伸不到这里来。

    他如何有这个本事做到？

    卫蓁思绪如同乱麻，问道：“宫宴之上，各个地方都有宫人守着，难道没有宫人目睹到谁来过暖殿？”

    昨夜卫蓁离开宴席，是一个侍女给她指路，说可以来此处歇息更衣。

    “有的。”祁宴道，“昨晚应当是有一个叫月萦的宫女，在这处暖殿附近值守。”

    正当时，殿外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少将军——”

    二人齐齐看向门外。

    那侍卫面色仓皇立在殿外，满头都是冷汗。

    “怎么了？”祁宴问。

    “少，少将军，您让属下去寻的那宫女，被发现溺死在井里了。”

    祁宴面色一沉，“带我去看看。”

    **

    池苑，几个兵吏围在一处荒井边。

    卫蓁与祁宴赶来时，那具女尸刚好被打捞上来。尸体已被泡得浮肿，身上可见勒痕疮疤，模样惨然，触目惊心。

    卫蓁腹中涌起一股恶心，背对过去，身形摇晃间，攥住了身边的人袖子。

    祁宴伸手扶着她。

    卫蓁颤抖着手，道：“我知道少将军一直怀疑是我伤了景恪殿下，可昨夜我染了风寒，一直在屋内歇息，又如能将人拽至这处荒井给溺死？”

    “我知道。”祁宴冷冷望向那具尸首。

    他走到那具女尸旁，低下身子去翻看。

    负责检查尸体的官吏道：“人是昨夜死的，头被石头敲打过，后脑勺血肉模糊，凶手将人带至此处推了下去，还用石头把井口封住，实在是手段狠毒。”

    祁宴正欲再检查一二，身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拉起到一边。

    卫蓁垂下头，清瘦的肩膀轻轻颤抖，待平复好心绪才抬起头开口：“少将军，我想到一事，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景恪遇刺时，殿外一个侍卫都没有，便是之后也是许久才有人发现他倒在血泊中。按理说，是太子负责的宫宴……”

    卫蓁的话突然顿住。

    祁宴的目光也是沉凝，随后道：“你是想让我查一查，当夜值班的侍卫？”

    “是，从他们入手或许能查到些线索。”

    祁宴神色紧绷，看一眼尸首，点了点头答应：“我先送你回去。”

    卫蓁原以为不过是景恪对她图谋不轨，可牵扯的似乎远比她想象复杂的多，像是谁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一路上，卫蓁都在思忖此事，行到了卫家的院子，一道清亮婉媚的声音唤住了卫蓁。

    “阿姊。”

    卫蓁转过头去，但见桃树下立着一道倩丽的女子身影。桃花纷纷然，落于她发间，衬得其人面若桃花。

    来人是卫蓁继妹，卫家二小姐卫瑶。

    “少将军也在？”

    祁宴淡淡颔首：“卫二小姐。”

    不同于卫蓁艳若桃李般的面容，卫瑶继承了其母温婉的五官，生得清丽而明媚，气质恰如春三月消融坚冰的春水，透着淡淡的暖意。

    姐妹二人非一母所生，向来是关系冷淡，井水不犯河水。

    “阿姊，你昨夜去哪了？”

    这样的话，令卫蓁的脚步一顿，转过首来。

    卫瑶目色纯净，声音温柔，一副柔顺模样：“阿兄与我说，当时你并不在宴席上，前后离去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卫蓁察觉到了来人用意不善，“昨夜我一直待在寝舍之中，期间少将军带兵前来搜查过，并无任何不妥，你这是何意？”

    卫瑶看向祁宴。祁宴默然，并未否认。

    卫瑶浮起笑意：“没什么。不过是昨夜席间阿姊不知踪迹，外头又兵荒马乱，我有些担心阿姊，既然阿姊这般说了，那肯定无大事的，我便不打扰阿姊了。”

    少女面色无波，朝着卫蓁盈盈行礼，转身往院外走去。

    卫蓁眸中倒映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浮上一丝怀疑，她这个继妹是不是知晓些什么？

    **

    丹清殿，太子寝宫。

    “铮——”茶盏摔碎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宦官听到里头动静，挥挥手示意殿外宫人都散去。

    殿内，阶下匍匐跪着一人，面色惨白，额间渗出大片汗珠：“此事错皆在臣，臣也未曾想到，卫蓁竟敢刺伤景恪，臣本意、本意只是想令那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叫人撞破，卫蓁婚前不检于行，殿下便能以此为由退婚了，臣甚至只用了迷药，不敢真让她和景恪发生什么，没曾想……”

    太子冰寒的目光审视着他：“卫蓁是孤未婚妻子，你这般做，又视孤是什么？”

    薄凉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利箭，刺痛了卫璋耳膜。

    卫璋闭了闭眼：“殿下此前不是说过，愿与卫蓁退婚，迎臣之妹入东宫，如今殿下与卫蓁的婚事就在一月之后，再拖怕来不及了……”

    太子目光睥睨而下，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句：“蠢货。”

    景恒自高阶上走下：“孤此前看在卫瑶的面子上，让你领了一份差事，掌管东宫的侍卫，你却滥用职权，算计到你另一个妹妹头上，这里是章华宫，不是东宫！现在东窗事发，你弥补不了，便找孤来帮你收拾？”

    卫璋被斥责得不敢抬头，从他的视角，只看到太子那华袍一角从面前冰凉地划过。

    “此事你告诉过几个人？”太子问。

    “就阿瑶一人。但她不知我谋划，只知晓卫蓁昨夜伤了景恪。”

    “对了，”他想起来道，“给卫蓁指路的宫女也已经被我处置了，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太子冷笑：“孤不知你是蠢笨还是聪明。你分明知晓景恪颇得君心，朝中局势微妙，若是他遇害，父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孤，你却还是置孤于此险境。”

    卫璋摇头：“殿下！臣当真未曾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您且看在阿瑶的面上，帮臣一回！”

    谈到卫瑶，太子面色终于缓和了一点。

    他回到位上坐下，修长的指尖抵着额穴，良久道：“犯了这样大错，你已是死罪！孤会想办法将此事归结到那两个刺客身上，其他的事你最好是能烂进肚子里，永远别说出去，否则牵连的不止是你、是卫家、更是孤！”

    这样的一句话，无疑是解救卫璋于水火之中。

    他连连称是，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发了一身冷汗，仿佛水中浸泡过一般

    待到人走后，一侧幕僚方才走出来。

    那幕僚问：“殿下打算怎么办？”

    景恒摇头：“朝局不稳，孤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婚。何况这桩婚事牵扯复杂，卫蓁的母亲可是有恩于孤的父王和母后。”

    楚王即位之初，朝堂动荡。在一次春狩之中，有反臣谋逆，是卫夫人舍生取义替楚王与王后挡了暗箭。

    楚王感念救驾之恩，便对卫夫人留下的一对儿女格外照顾。许卫家女日后太子妃之位，至于小儿子，则赏了钜阳一带封地，能圈养兵马，与诸侯无异。

    光这一点，只要他们姐弟二人不犯什么大错，便能一生平安顺遂。

    太子叹道：“卫家本就是楚国六卿之一，在南方有自己的封地和兵马。孤娶了卫蓁，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将卫家大片势力收入囊中，并非他卫家随意一个女子便能替代的。”

    只是卫家的情况也确实复杂。

    当年卫夫人嫁入卫家不久，丈夫卫昭便闹出艳闻，与王后的妹妹暗中有了首尾，使其未婚有孕。待到卫夫人逝世，不过几个月，卫昭便迎娶新人入门。

    所以卫家才会出现继子比长女还大上一两个月的荒谬状况。

    也因卫昭行事太过荒唐，卫家老家主怕一对孙子孙女为亲生父亲不喜受磋磨，将二人接到南方亲自抚养。

    两年前，卫家老家主病逝，临终前只将偌大的家业托付给卫蓁姐弟二人，并不交付给昏庸无能的儿子。

    而卫蓁姐弟也被教得极好，的确有些能力，两年来将封地治得井井有条。

    幕僚弯腰：“殿下当时也是随口一提退婚的事，那卫璋便信以为真了。”

    景恒闭了闭眼：“孤并非随口一提。”

    他也是真起了退婚，另娶卫瑶的心思。

    他与卫瑶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年情意非卫蓁一个外人可比。

    他会给卫瑶一个名分，不过不是现在。

    至少得等卫家辅佐他登上王位，将吃进去的兵马和土地，全都吐出来才行。

    “卫璋行事鲁莽，导致这番局面，孤却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想，景恪极其得父王喜爱，如今性命垂危，不如自己推波助澜一下，坐实了他被害的事实。

    而卫蓁杀了景恪，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他的手上，那他大可好好拿捏她一番了。

    卫家说到底本质上还是听她卫蓁的，不是吗？

    太子坐在昏暗之中，轻扬了扬眉。

    翌日一早，太子便离开寝殿，准备去见卫蓁一面。

    只是方踏出院子，于池苑道路之上，便被一侍女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我家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景恒认出是这是卫瑶身边的侍女，抬头看一眼卫蓁院子的方向，“孤眼下有些事……”

    “我家小姐说，有段时日没见您了，只想与殿下您叙叙旧。”

    景恒无奈，皱了皱眉道：“她在哪，带孤去见吧。”

    却说这边太子与卫瑶相见，那边卫蓁也在等着人来。

    昨日分别前，祁宴说会去查查侍卫。卫蓁牵挂搜查结果，即便与祁宴不算太熟，还是也派了身边的心腹主动去询问。

    其实在卫蓁的梦中，并没有昨日二人一同调查一说。

    梦中，卫蓁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以身体不便为由回绝了祁宴。

    祁宴拿着那只珍珠耳珰，转而去找了卫凌。后来卫凌转告给她：“祁宴手上似有证据，要禀告圣上。”

    卫凌比卫蓁小一岁，已能独当一面，但性格不够稳妥。

    如若他参与此事，万一得知那晚暖殿中发生了什么，必然会为她出头。尤其是景恪未死的情况下。

    卫蓁不敢冒这个险，梦境戛然而止后，当即决定去见祁宴。

    可若非昨日祁宴带她重回暖殿，卫蓁也不会发觉当晚侍卫有问题，背后牵连的更多。

    似乎一切都和那能预知未来的梦境渐渐偏移了。

    正想着，替祁宴传话侍卫来了，在外头道：“少将军在太后那，陪着晋国使臣，一时脱不开身，晚些时候得了空，便会来见小姐。”

    若是陪晋国的使臣，眼下无非是在草场，陪着打猎或是赛马，附近应当是围着不少人。

    卫蓁还牵挂着侍卫之事，思量之下，决定主动去见他一面。

    她出了门，只快步往草场去。

    一路穿过门洞，路过假山，卫蓁正要往前走，脚步却一下停了下来。

    前方假山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了男女的说话声。

    那两道声音格外熟悉，以至卫蓁不用细细去辨，便听出了是太子和她的继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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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纯

    假山之中，天光从头顶孔隙间筛落下来，洒在洞中男女周身。

    在卫蓁来前，早些时候——

    卫瑶背对着景恒，立在阴影里，轻声地啜泣。

    “殿下不日便要迎娶我的亲姐姐了，纵阿瑶心悦殿下，却也不能做出姐妹二人共侍一夫的事来……”

    卫瑶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如泣血一般：“殿下知晓我母亲的，她与我父亲早就情投意合，却因中间始终隔着一个卫夫人，即便后来嫁入卫府，还是被人在背后指责寡义鲜耻。”

    卫瑶抿了抿红唇，“何况卫夫人有恩于大王与王后，若殿下抗旨转而娶我，外头会如何说殿下呢？阿瑶实在不忍殿下被风言风语污蔑。”

    景恒轻抚她的肩膀：“你一心为我，我都知晓。”

    卫瑶通红的眼眶中浸满了晶莹的泪，咬唇道：“卫夫人死后，又留下了那一道婚约，束缚了你我二人。我与殿下今日便做一个了断吧，总好过殿下一次次给我希望，又叫我一直饮恨，真到了殿下大婚之时，我还要强颜欢笑，唤殿下一声姐夫……”

    她句句不离分别，却句句浸满情愫。

    “阿瑶……”景恒无法再见她落泪，伸出手将人扣入怀中。

    “阿瑶，我曾许诺不会负你，此话依旧不改。眼下或许迫于时局，不能风光迎娶你，但日后王后一位必然只留给你。父王身子越发不如从前，待大限将至之时，楚国便交到了我的手上，那时又有谁能左右我的后宫？”

    她闹这么一番，无非是要一个承诺。他给她便是了。

    “你我只需要再忍耐忍耐，熬过这段时日，你这般聪明，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待那时，卫家的权柄也都交还给你兄妹二人的。”

    随着他这话落地，景恒感觉到怀中人抽泣的幅度渐渐小了下去。

    “殿下说不能退婚，可知卫蓁与景恪……”

    “此事休要再提，”景恒冷声打断，“当中另有隐情，你莫要掺和其中，也不能对外透露一句。”

    他面色倏忽一冷，卫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也不要胡闹，理解我的苦心。离宫不比王宫，人多眼杂，你我暂时还是少见面为好。”

    她攥紧了他的衣袍，泪珠浸透了景恒身前的衣料。

    景恒与她待在此处已太久，也是担心叫人发现，遂让她收拾好，一同走出山洞。

    正当时，外头有人报道：“殿下，卫大小姐来了。”

    那宫人报得急切，景恒与卫瑶本就快出洞穴了，听到这话已是来不及躲藏，刚巧便与从假山一侧绕出的卫蓁撞了一个照面。

    卫蓁的脚步停了下来，立在柳树之下，面色平静看着二人。

    景恒眉心一阵乱跳，一时也不知方才他们在假山的话她听见了多少。

    “阿姊，好巧，”卫瑶从假山中走出，“我方才遇到了表哥，和他随口交谈了几句，前脚才提到你，后脚你就来了。”

    景恒听懂卫瑶的意思，默契地接过话，温和笑道：“是，刚刚还和你妹妹说，欲过去见你一面。”

    他抬起脚步朝卫蓁走去，身侧却探出一只柔荑拽住了他的手。

    借着宽大袖摆做遮掩，女儿家柔若无骨的指尖攀附上他的腕骨，轻挠了他一下，又一下，不许他过去一步。

    景恒便也停下了脚步，只立在那里道：“阿蓁，听闻你染了风寒，孤便想来探望你，看看身子好点了没。”

    “回殿下，已经好多了。烦殿下记挂，臣女感激在心。”

    柳条垂落，她立在光影之中，眉目的迎着炽热的春光，说话时颊边笑涡隐现，目光清澈恰如春色般明媚。

    景恒看她这般，便知她果真没有将他二人的交谈听太多去。

    “孤看你要去的方向可是草场，不如一道去吧。”他终于扯开了身侧那只手，大步走到卫蓁身侧。

    卫蓁盈盈一笑：“好。”

    假山旁小道狭窄，二人并肩而行，衣料相擦发出细微窸窣之声。太子妙于谈吐，说到近来京中趣事，卫蓁面上附和，心下却在回忆方才的场景。

    当时假山外有宫人替太子望风，卫蓁听到的着实不多，却也依稀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

    “莫要胡闹”、“你我少见面为好”……

    太子温文尔雅，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凡与之相处者皆夸赞其温柔敦厚。若是对表妹多有照顾，那也是情理之中。

    卫蓁自小养在南方，半年之前方来京都，发觉有许多事都被隔绝在外。

    太子与卫瑶关系极好，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意，她融不进去、也从没想过插足进去。

    若是寻常的表亲自然没什么……可卫蓁敏锐地捕捉到这二人之间，好似令有一层她看不透的关系。

    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

    她微微侧首，看了落后的继妹一眼。卫瑶目光缥缈，望着一侧花树，好似被心事萦绕。

    从前她没在意过，但今日之后，必须留意一点了。

    几步之间，便已行到了围场边。

    卫蓁不再去想此事，转而在人群中寻找祁宴的身影。

    草场广袤无垠，野草随风晃动间，如同碧绿的海水。

    才来到边上一角，呼喊声便争相涌入耳中，伴随着马场之上飒飒的马蹄声，气氛越发高涨。

    此番楚太后寿辰，有晋国使臣来贺，故而即便宫中近来发生诸多事，也不得不热情相迎。此刻草场上人马往来，正是楚将在与晋国使臣比马。

    卫蓁与太子一同走上观赛的高台，太子侧身问身边宦官：“今日都有谁下场比试？”

    “不少呢，钜阳侯、少将军都下场了。”

    当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近，众人循声望去。

    草地的尽头出现了一只黑点，一人一马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不过须臾之间，那马匹已经行到了跟前，率先越过了终点。

    人群欢呼声雷动，士兵们潮水般围了上去，簇拥着那拔得头筹之人。

    卫蓁看着祁宴从马上翻身而下，脸上洋溢着笑意，被四下之人众星拱月一般拥着。

    春日丝丝缕缕的阳光落在那人衣衫之上，他策马扬鞭时，那些细碎的光线好像化成了珠帘玉幕一般绕在他身侧，随着清风晃动。

    昨日他在卫蓁面前，显现出是士族子弟身上的高贵优雅，然而今日到马背上时又变了一种气质，炽烈、灼热，就如同繁丽的春日骄阳，耀眼到令人不能直视。

    他在军中便是这般吗……

    思绪恍惚之时，少年已被簇拥着往高台上走来。太子走上前去相迎，恭喜道贺，楚太后令人拿来彩头，将那把晶莹佩剑授予他。

    晋使跟随在侧，笑道：“少将军英姿勃勃，意气风发，颇有晋王当年风范，如若晋王在此，也定会赞叹有加。”

    楚太后满面笑容：“到底是本后亲自抚养出来的，自小放马鹰台，纵驰荒野，武义皆从名师，岂非寻常子弟能比？”

    使者道：“遥想当年太后尚未出嫁，与晋王一同狩猎，一晃眼四十载过去了。晋王惦记着与您的兄妹之情，若非两国之间路途遥远，不堪舟车劳顿，此番必定亲自来楚都为您贺寿。”

    楚太后轻叹一声：“罢了吧，哥哥与我都已年迈，他那身子哪里经得起折腾？且叫老哥哥好生养着。”

    她说罢看向祁宴：“待寿辰一过，你可想随晋国使臣一道离开，去晋国见见你的外祖？”

    祁宴的外祖，便是那老晋王。

    卫蓁此前也听阿弟说过祁宴的身世，却是十分曲折，要牵扯到上一辈了。

    当今楚王上位之初，根基不稳，朝中大权都被六卿牢牢握在手中，楚王欲清算门阀，扩充权力。祁氏一族首当其冲，阖族上下百人惨遭清算，被流放北方。

    祁宴父亲被驱，无奈之下奔走北方晋国，为晋国公族收留。

    而后，晋国公主姬琴倾心于他，与之私奔。晋王素来疼惜这个女儿，怒极之下，却也不能做些什么。

    不久，祁父在晋王的助力之下回到楚国，于边关重新起势，复祁氏一族。

    晋国雄踞北方，实力雄厚，乃诸国之首。

    老晋王是虎狼之君，雄心勃勃，有逐鹿中原之志，饶是强大的楚国也得敬畏三分，与之数年来采取联姻结盟之策，边关相对太平。

    当今楚太后便是和亲的公主，与老晋王一母同胞的妹妹。

    故而祁宴身份斐然，是祁家少主，更是晋王的外孙，楚太后的侄外孙。

    姬琴公主嫁来楚国，与丈夫感情深厚，夫妻恩爱三载，可惜染病早早香消玉殒。楚太后疼惜侄女，爱屋及乌疼惜祁宴，将其带到章华离宫亲自抚养，也因此才有楚太后方才与晋使的一番话。

    是以在楚国，论身份论尊贵，便是与太子比，他也不遑多让。

    满场目光皆落于他身上。祁宴谈吐有礼，从容不迫周转于两国之间，如是场合便是太子也说不上几句话，四下王孙贵族更被衬得黯然失色。

    祁宴随意朝一侧人群瞥来，目光掠过卫蓁，微顿了一刻，很快又移开，接着与晋使谈笑风生。

    不多时，祁宴陪着太后往高台下走去，期间卫蓁根本找不到机会与他交谈。

    “阿蓁——”身后传来一道呼唤声。

    卫蓁转头，见楚王后朝着自己走来，美妇人一身华袍逶迤至地，朱环翠绕间，端庄无比，通身是不容质疑的尊贵。

    卫蓁行礼问安。楚王后道：“听太子说你染了风寒，今日一看，倒是病气消散了不少。”

    即便脸上含着笑意，王后声音也是淡漠的，“不过即便在离宫之中，阿蓁也莫要忘了规矩。待明日，还得照例来我宫中请安。”

    这半年来，王后时常唤卫蓁入宫，以她在南地长大不懂宫中规矩为由，令嬷嬷重新教导功课礼仪。

    不过便是极力苛刻要求，卫蓁却依旧将一切做到极好，叫王后挑不出一丝错漏来。

    王后见她如此听话，也拉过她的手，唤来太子道：“太子平日当多关心关心阿蓁，她从南地来，对京中许多事都甚了解，需要你时常陪着她看看。”

    太子点头称是。

    快要走下台阶时，迎面见一宦官停在台下，目露踌躇之色。

    “何事禀告？”王后问道。

    “王后，前头医工传话来了，道是六殿醒了……”

    周遭一片哗然，卫蓁抬起头来，握紧掌心，指甲刺入肌肤，一片深深的锐痛。

    景恪他，醒了。

    景恪的寝殿在草场的西北方向，距离此地不算远。

    王后带着一行人大步走入殿中，空气中草药味浓重，往里头走，但见重重帘幕掩映之下，男子阖目安静地卧在床榻之上。

    医工半跪在榻边，禀告道：“王后殿下，六殿下已经转醒，只是精神不佳，血气亏虚，仍需要静养。”

    景恪并非王后所出，王后也向来厌恶这个庶子，只是景恪方从鬼门关逃脱，楚王后不能不管不问，面上的和谐还是得维持的。

    楚王后在榻边坐下，轻声问道：“殿下好些了吗？”

    侍女将床幔用金鱼钩勾起，床榻之上人的面容露了出来。

    帐内光线半暗，男人一半面容藏匿在黑暗中，侧颜深邃冰寒，唇瓣紧抿，透着一线的冷峻。

    卫蓁立在人群中，当床榻上的男人动了动身子，朝她看来时，那一刻过往所有关于他的恐惧，齐齐翻涌上心头。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立在榻边的卫蓁。

    男人目光冷沉而尖锐，如同寒冰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那夜暖殿之中，究竟是发生了怎么一回事，六殿下可还记得？”王后问道。

    他唇间溢出了一声冷笑，周身阴鸷之气浮动。

    卫蓁浑身血冷，垂在身侧的指尖颤抖。

    若问卫蓁若得知会如今处境，是否后悔当日刺向景恪，卫蓁自是不后悔，只恨当初没有刺得重一点，狠一点，以至于让该死之人还苟延残喘着。

    四周一片寂静，响起医工的声音：“景恪殿下被利器所刺，脖颈受伤，伤口尚未愈合，眼下还不能说话。”

    景恪侧着脸，幽暗的目光牢牢落在卫蓁身上，一动不动。无数道目光随之而来，不明所以的、诧异的……皆望向卫蓁。

    王后皱了皱眉，问道：“六殿下怎么了？”

    偌大的大殿寂静无声，良久景恪都未曾移开目光。渐渐的，倒是有人品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来。

    景恪的美妾跪俯在榻边，轻声哽咽，娇声沥沥：“殿下，殿下……”

    景恪依旧未动。

    那妾室顺着他目光看去：“殿下为何一直看着卫家小姐……莫非此事与卫家小姐有关？”

    “那夜是末将搜查卫家——”

    一道声音响起，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众人转身看去，见珠帘碰撞，祁宴从外走来。

    他身上还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显然是刚从草场上回来。

    祁宴道：“方才在外面听到殿内交谈，说此事牵扯到卫家大小姐。那夜在下去搜过屋子，可以确保卫大小姐一直是待在屋内。”

    景恪的目光转向他，倏而凝实。

    祁宴垂下浓长的眼睫，含着笑意道：“倒是六殿下醒来，像失去了魂一般，这是怎么了？”

    话音回荡在大殿之中，不高不低，掷地有声。

    卫蓁微微怔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何会帮自己说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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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心软

    殿内气氛微妙至极，而祁宴的一番话，也将卫蓁从战栗之中拉了回来。

    “景恪殿下好些了吗？”卫蓁走上前去，温柔问道，“殿下从方才醒来便一直看着我，可是我身上有何处不妥？”

    尽管指甲刺破掌心已经出了血，恐惧弥漫开四肢百骸之中，卫蓁仍唇角噙着清浅弧度，目光婉婉看着他。

    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设想。

    景恪若是真没从鬼门关回来，东窗事发她或许还会受到牵连，可景恪眼下仍残喘着一条命，就算揭发卫蓁刺伤他，也要不了她一条命，严重程度远远比不上谋害皇嗣。

    他若指认他，她便将他做的种种都抖出来。

    只是这样的事流传出去，大抵风言风语不会少的，或许她会被外界苛责，又或是楚王站在他这一边，到时候外人指不定怎么颠倒黑白，道她也是德行有亏，故意行勾引之举。

    可从头到尾都是他生性放浪，觊觎未来王嫂，卫蓁不觉得自己有何错。

    到时候，她与太子的婚事大概会作废，可这本就是上头赐婚，卫蓁与太子并无多少感情，也不寄托这一桩婚事过活。

    不过是她被遣回到南地罢了。

    南地草木丰茂，长风自在，她和阿弟总驰骋在原野之上，看云霞海曙，山峰岚色，哪怕京都繁华富庶，她依旧怀念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他景恪敢无所顾忌地揭发她，说是他在太后寿辰前，心思龌龊，意图对未来太子妃图谋不轨，才导致这番境况？

    卫蓁回想那一夜，眼尾难以抑制地微微泛红，却仍嫣然轻笑看着他。

    “六殿下，”王后又唤景恪，此前几番得不到回应，态度明显有些不耐了，“若是殿下无事，本宫便让这些人都退下了。”

    王后站起身，华美的长袍从踏板上滑落坠至地面，双手揣在大袖之中，睥睨着床上的男人。

    美妾闻言转身，对景恪道：“王后殿下要走了。妾说一句，殿下点头或者摇头便是了，那夜暖殿之中，是不是有刺客闯入伤了殿下？”

    卫蓁垂下目光，看到他搭在床边的手，紧扣了床榻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恨意在他眼中涌动，那双眸子红得几乎能滴血。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香炉中燃烧宁神香发出的窸窣响声

    良久，景恪侧开了脸，仰面喘息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是。”他喉口艰难的上下滑动了一下。

    王后满面愠色：“果真是那两个刺客，那两人乃乱党之后，家族被拔除多年，狼子野心仍不死！”

    得了这样的回答，王后也无意再多留，走前吩咐宫女好生服侍着景恪。

    卫蓁随之走出大殿，曲裾曳地逶迤，到了帘幕旁，回眸看去，与景恪投来幽暗视线对上。

    他果真不敢揭发她。

    可这样睚眦必报之人，怎么会甘心咽下这口气，吃了亏也必定会从旁的地方，千倍百倍地报复回来。

    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卫蓁出了大殿，令护卫去给祁宴传话，约他在一处偏僻的假山旁间一面。

    二人立在小道上，旁侧花墙上花开得秾丽，在衣袍上投下参差错落的花影。

    卫蓁向他行礼：“方才多谢少将军帮我说话。”

    “不必言谢。”少年抬手遮了一下头顶的艳阳，“那我走了。”

    “等等，”卫蓁唤了一声，面前少年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还有何事？”

    卫蓁走到他身前，深吸了一口气，朱唇轻启：“一直以来少将军都在怀疑我，觉得我与景恪的案件脱不了干系，其实少将军的怀疑不无道理，那一夜我确实在暖殿之中。”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的秘密终于宣之于口，卫蓁只觉压在心里的石头都轻了一半。

    “我知道。”他秋水般的眼眸与她对望。

    卫蓁便猜到如此。他此前特地来见她，温柔唤她表妹，种种所为也果真是为了套她的话。

    那他是不是也推测到，那夜景恪差点对她做了什么？

    卫蓁轻声问：“只是我很疑惑，也想知道，少将军为何知晓我伤了景恪，今日仍旧帮我作证？那可是伪证，如若景恪当下就否认，真查起来少将军怕也少不得被牵连。”

    “景恪不敢指认你，”祁宴肯定地道，“此事本就是景恪之错，今日即便不是你，换作旁人遇到此事，我也会帮忙。不必记挂。”

    祁宴语调平淡，看向一侧的花墙，似乎只想很快将揭过去此事，也不愿她在此事上过多感激。

    卫蓁怔然。

    可他是负责调查这个案件的长官，按理应当如实禀告，怎应该帮忙隐瞒，还替着她做伪证？

    “若没有其他的事，我便走了。”融融阳光倾泻在他身上，他那双眸子显得明亮又澄澈。

    卫蓁见他要走，慌乱之下拽住他袖摆，只道：“祁少将军当真是心肠极好。”

    祁宴古怪看她一眼。

    祁宴轻笑道：“自小到大听过许多夸赞，倒是头一回有人夸我心肠极好。”

    外人都说，祁少将军卓拔不群，耀眼如天上日，与之相处如日月入怀，只是天上日也都是遥遥不可及的，令人只敢远观，不敢近攀。

    卫蓁却觉得，他应当也是极其易相处的人。

    那夜他带兵搜查，她在他面前褪下衣裙，将脖颈上的指痕给他看，他侧过脸去，最后又僵硬地帮她拉好衣裳，柔声提醒她穿好衣物。

    分明是一个心软之人。

    方才面对景恪时，景恪面目阴沉、对所做所为没有分毫悔改，卫蓁都没有难受，可眼下他柔软而坚定的一番话，却让卫蓁心头涨涨的。

    “少将军本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却还是帮我，我真的不胜感激。”她笑靥明媚，在深红淡粉杂糅的花影中仰起头。

    祁宴眸光落在她面颊上，看她双眸明闪，淬着金色的光，这一次，没有打断她的道谢。

    “以景恪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与你阿弟都得小心一点。”他淡声提醒。

    卫蓁知晓的，又想起一事：“之前托少将军去查值夜的侍卫。”

    “已经有一些眉目了，不过背后还牵扯到一些人。全查清便会告诉你。”他神色微微凝重。

    “好。”卫蓁道。

    要说的话基本已经道完，卫蓁在春色中与他道别。

    **

    刺目的阳光穿透窗纱，驱散殿中阴影。

    离宫殿中，景恪在床榻上，正服着药，口中忽吐出一口污血。一侧服侍的美妾拿帕子擦去他嘴角血迹。

    景恪将人一手推开，美人惊呼一声，惶惶然跌跪在地。

    他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喘息着，脖颈上，血又透过纱布浸了出来。

    一侧幕僚急切道：“还不快去唤医工——”

    “不必。”景恪开口，那犹如刀刃刮在骨头上发出的声响，令人汗毛道竖。

    他眼中狠色浓郁，心中恨意浓重无比。

    那个贱人还好好活着，还敢装作无事发生，在他面前晃荡，合该被他好生□□一番。

    “去，”景恪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喉咙中挤出那么一句话，“去将卫璋喊来——”

    那晚是卫璋这个蠢货透露的消息，说卫蓁落了单，结果他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手下抱拳道：“是。”

    景恪目光沉暗，“铮”的一声，掌中药碗碎片被捏碎，鲜血从指缝之间流出。

    他会叫卫蓁付出代价。就在这离宫之中，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

    夜色已深，卫蓁辗转难眠，仍在忧心景恪一事。

    景恪已经转醒，必定会选择报复。

    好的是，眼下她有了警惕之心。接下来的时日，只要她不落单，让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卫在身侧，即便景恪想要发难，也找不到可乘之机。

    卫蓁暗中也让阿弟的侍卫多留意着。

    而接下来二三天，卫蓁被王后召到身前，跟着嬷嬷学习礼仪，自清晨到黄昏都在王后殿中，不得离开一步。

    第四日的时候，王后要与几位公主去林中狩猎，给卫蓁放了一日假。

    然而到了午后，外头却有嬷嬷传话：“小姐，王后殿下唤您过去，让您一同作陪在侧。”

    楚王后薄凉冷漠，看似对她重视有加，却实则百般苛刻，不是好相与的。

    卫蓁心中叹了一口气，只道：“稍等，我换一件骑裙便来。”

    卫蓁让两个护卫跟随在后，策马去了猎场。

    四月末的天气，暑热已经有点冒尖了。待入了山林，清风送来，松涛阵阵，拂在身上凉爽无比。

    领路的嬷嬷自称安嬷，是太子身边的人，卫蓁对安嬷有些印象，曾在太子东宫见过，故而并未多想。

    一行人直往林间葱郁深处行去，行了有一炷香时间，两侧树木越发繁茂，路却越走越偏，离贵族们游乐的场所都有些远了。

    卫蓁勒住缰绳：“安嬷，王后与公主当真在这片林子里？”

    安嬷指一眼前头林子：“就在前面了，再走小半炷香便到了。”

    树冠间筛落的阳光落在她面上。卫蓁抬起目，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四下一片寂静，并无多少鸟雀之声。

    王后和几位公主若真在此地，以她们的仪仗，不至于这么点响动都没有。

    卫蓁心中警觉，又问了一遍：“是王后殿下叫你来的吗？”

    安嬷道：“卫大小姐，这的确是王后的旨意，仪仗就在前头，小姐莫要让王后多等。”

    不是卫蓁多想，实在是有了前车之鉴，不能不小心。

    安嬷走到马下：“前几日，王后殿下因为小姐用香妖媚一事而斥了您，此番小姐故意推脱，不肯作陪，若王后知晓，肯定也是要怪罪。”

    卫蓁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握紧了。

    那事的确只有王后近身的侍婢才知晓。

    身后一护卫策马上来：“小姐若不放心，属下去前头看一看？”

    “可以，”卫蓁压低声音，“不过先要去前头，你调转马头，去草场边上找到阿凌，让他带一队护卫来。”

    若是她前头真有什么埋伏，他去了只会被伏击，也是无用的。

    多些护卫在侧，她也安心一点。

    护卫得她指令，策马扬尘而去，人刚离去前方的林子里就传来一阵响动，那安嬷道：“小姐，您看，就在前头了。”

    卫蓁握紧缰绳，并未让胯.下马儿迈开一步。

    四野苍翠，层峦如涛。

    景恪立在山坡上，高树掩住了他的身姿，而从这里，却可以将前方猎林之中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

    身侧侍卫道：“卫大小姐派了一个侍卫回去。”

    “不用去管。”景恪沙哑着声音道。

    “殿下，要现在就动手吗？”

    “再引诱她往里走一走。卫璋那边，准备好了吗？”

    “野兽已经布置好，下属再去看看。”

    景恪望着下方那红裙似火的少女，嘴角浮起讥嘲的弧度。

    **

    卫蓁的护卫一路策马奔出林子，在草场边转了小半圈，并未找到卫凌，无奈之下，只得去寻场边士兵帮助，士兵将他带至祁宴跟前。章华宫的兵马，都由少将军掌管。

    “少将军，我家小姐在猎林之中，需要一些人手，能否劳烦您借一队侍卫？”

    “她在林子里？”祁宴问。

    “是，小姐催得急切。小人若回离宫带家丁护卫，离这里还有些远，与您借最方便。”

    “少将军。”一侧有人快步走上高台，到祁宴跟遣道，“卫璋从小道近了猎林，举止鬼祟，属下发现立即来报。”

    金乌西沉，太阳快要落山，这个时候卫璋入林能做什么？

    祁宴面如霜寒，握紧腰间佩剑，冷声道：“即刻带一队人马，随我入林。”

    **

    山林深处。

    卫蓁高坐在马上，自遣了护卫离开后，便在观察着四方。方才左边的林子里有鸟雀飞起的动静，若她调转马头，直往左边驰去，应当能见到其他游猎的贵族。

    她没有多等，示意身侧另一护卫，对方明白她的眼色。

    二人欲一同调转马头，然就在此时，“嗖”的一声，一支寒箭从身后的林子中射出，直直没入护卫的后背。

    人从马上摔落，血溅落在卫蓁脸上，温度还是滚烫的。

    强烈的冲击让她整个人定住，她面容雪白，睫沾血雾，回过首看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拨开茂密的草丛，缓缓走了出来。

    卫璋背后别着一把雪亮的匕首，面上含着深深笑意，望向她的目光如同一只在窥伺猎物的猛兽。

    “妹妹，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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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入梦

    带路的安嬷已经不知踪迹，林间只他二人对峙。

    卫璋走近，话音才落，卫蓁已抬臂搭弓，将长箭对准了他的眉心。

    卫璋高声道：“但凡你此时妄动一下，藏在丛林中的暗箭便会射穿你的喉咙。”

    卫蓁红唇暗咬。他明明现在就可以下令放箭，却按兵不动，如此这般，必定是因为还有让她更棘手的情况在等着。

    他在暗中布置了多少手下？仅凭她一人，怕根本对付不了。

    若是现在受了伤，便真的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也不知道她派出去的人找到弟弟了没有……

    卫璋足踏过枯枝，朝她一步步走近，“莫要怪我，妹妹，今日刀剑相加并非我愿，实在是因为景恪逼我，六殿下什么人，你是清楚的。”

    卫蓁道：“景恪让你来的？”

    卫蓁只觉心上才愈合了一点伤口，又被无情地撕扯开，鲜血尽出。

    她是与卫璋是素来不和，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亲哥哥会将刀剑对向她。

    卫璋停下了，在她马前一丈，笑道：“妹妹，你与卫凌不过依仗着一点君恩，便占着卫家偌大的家业，不肯分给我兄妹二人半分，今日这般，也是你咎由自取。”

    “你想要什么，与我提，我都给你便是了。”卫蓁开口。

    她需要拖延时间，等待弟弟的人手赶到。

    听到这话，卫璋目光闪烁，却道：“不用。我只要你听我的话。”

    他抬起手，匕首直往她胯.下的马扎去，欲叫马儿疯癫带着她往前狂奔。

    卫蓁扯着缰绳，侧开一步，“左右我都无退路，不如此刻一箭射穿你，你替景恪办事，难道也不想活命？”

    “妹妹真是好胆色，”卫璋看着那近在咫尺对着自己的锋利长箭，笑道，“谁能想妹妹外表生得艳丽可人，一颗心倒是冷硬。”

    卫璋将匕首插入腰带中，转身道：“跟着我。”

    林间茂密的草木间有寒光闪烁，卫蓁环视了一圈，就在他二人方才对峙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暗箭对准了她。

    卫璋在前头走，即便卫蓁想要拖延，还是很快就走到那地。

    山坡之下，四周都是繁密的树林，残阳从树隙间照下来，如同流淌的血色。

    卫璋让卫蓁在原地候着，转身往山坡上去。

    当是时，一阵震彻山野的呼啸声响起，卫璋不由睁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

    他被要挟着，将卫蓁带至此地，相比直接暗杀她，让她被野兽撕扯至死，成为猛虎的腹中之餐，此举更加隐蔽，且无人会怀疑分毫！

    可眼下，景恪根本没等他上山躲匿好，便令人将笼中猛虎放了出来，是欲他一起死在这里！

    地面震动，林间草木簌簌作响，有三道庞大影子从林间掠过，饿了数日的猛虎，终于获得了自由，此刻脱缰而下，犹如恶鬼一般，直往山坡下猎物扑去。

    那虎来势汹汹，卫蓁便是立即调转马头也来不及了。

    卫蓁心脏猛跳，展臂搭弓射箭间，做好了决断，没有对着山上猛虎，而是指向了卫璋的后背。

    “噗嗤”一声，箭刺穿肩胛骨，卫璋应声跌跪在地，痛苦地哀叫。

    血腥味弥漫开来，勾得猛虎发出一声嗥叫，草叶抖落，杂木耸动，那几个庞然大物已驰出了灌木丛，朝卫璋的方向奔去。

    这一瞬给了卫蓁逃跑的空隙，她欲策马，马儿掠起四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当中一虎被吸引来了注意，目露绿光，纵身一跃扑来。

    卫蓁搭箭已是来不及了，间不容发的一刻，“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如同闪电般从面前擦过——

    污血溅到了卫蓁一脸。猛虎惨叫一声，轰然跌落在地，身上长箭没根而入，箭羽还在震颤！

    一侧林子里传来呼唤声：“快跟上少将军！”

    卫蓁转首，但见远方林子尽头，出现了一高坐在马上的少年。

    是祁宴。

    十几只的骑兵朝这里驰来，为首男子面如美玉，策马扬尘而来，衣袂飞扬，目光锐利如电，气场凌冽如锋。

    他展臂搭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又是一支箭穿风箭射出。地上那只才欲重新爬起的猛虎，再次中箭哀嚎。

    一旁一只猛虎朝着卫蓁扑来。卫蓁心下一窒，用力一扯缰绳躲开，马儿调转方向，带着卫蓁直朝林中狂奔。

    这一番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山坡之上，景恪目睹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及时赶来的侍卫，将猛虎团团围困住，当中两只老虎身中数箭，气焰消了大半。

    然而到底是恶禽猛兽，依旧作困兽之斗，负隅顽抗，反倒是一次次受伤，被逼急了，直往一侧侍卫扑去，欲冲出重围。

    祁宴取了身边亲兵腰间的火折子，点燃长箭的一端。

    那野兽如何能抵御火烧火燎之痛？中箭后，恶狠狠地嗥叫一声，发了疯似的奔了出去。

    景恪本在观察下方，不想那猛虎竟直往山坡上冲来。

    护卫大惊失色：“殿下！快走！”

    景恪当即翻身上马，身子未曾痊愈，一时动作慢了些。

    须臾之间，那猛虎已经到了他们跟前，双目殷红，形状可怖，将一人一马拍翻在地。

    景恪滚落在地，转过身来，瞳孔一缩，只见一张血盆大口在自己面前张开……

    山坡之下，地上一片狼藉，犹如匪兵过境。

    祁宴收起带血的长剑，环视一圈，若没记错，当时这里应当有三只老虎。

    前方有一团血迹，祁宴走过去蹲下检查，这时侍卫来报。

    “少将军，不好，卫大小姐不见了。”

    祁宴道：“即刻分开去搜。”

    “是！”

    眼前的土地上，马蹄足印往前延伸，还混着虎爪血印，祁宴握紧身侧长剑，顺着血迹往前奔去。

    林间最后一抹光亮也渐渐暗了下去。

    祁宴眉心蹙起，待夜幕彻底降临，搜查便更困难了。

    **

    入了夜，凄冷的森林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山林深处，一处偏僻的山洞，卫蓁正躲在那里。马儿被紧随不舍的猛虎叼去，身上弓箭也用光，此刻已是精疲力尽。

    卫蓁在南地学过策马射箭，却如何也不能抵御一只老虎，几乎是一路死里逃生。

    眼下身边唯一能用来防身的武器，便只有手边这一把匕首。

    却偏偏，外头下起了大雨。卫蓁坐在黑暗中，听着洞口雨水哗啦落下，潮湿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偶尔一声野兽长鸣响起，都让卫蓁的神经犹如琴弦般紧绷。

    雨越下越大，湍急如流，而在这样的声音中，她辨出一道细微不同的动静。

    是动物的脚步声。

    卫蓁警觉地握紧手中的匕首。当那脚步声停在洞口外，她猛地起身，将匕首往外用力刺去，却被一把用力握住。

    一道清磁般的声音随之响起：“是我。”

    卫蓁诧异：“少将军？”

    “噗”轻微的一声，火折子亮起，照亮了山洞口，也映亮了来人的面容。

    “循着血腥气在附近找了许久才找到你。”他目光在卫蓁身上扫了一遍，声音透着雨夜的微凉，“还能走路吗？”

    卫蓁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点了点头。

    祁宴让她跟在身后，二人一同出山洞。

    雨水哗啦啦浇灭了火折子，黑暗中，只能借微弱的夜色辨别方向。

    走了几步，卫蓁被绊了一下，祁宴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如是又走了一会，卫蓁几度被绊倒。

    “少将军，我有点看不清。”她双手扶着他的手臂，声音轻轻的。

    祁宴低下头，看少女全身衣裙湿透，面上沾着树叶血痕，玉雪一般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只唇瓣依旧红艳，犹如那诗文中山里的艳鬼一般。

    而那双素来明亮的眸子，此刻失去了光泽，也变得黯淡无光。

    祁宴隐隐发觉不对，问道：“你怎么了？”

    “我自小便有的毛病，一入夜便难以视物，此刻眼前一团漆黑，只能靠表哥带路，方才种种实在不是有意为之。”

    或是因为心有愧疚，称呼都改成了表哥，声音柔柔的。

    祁宴本想带她此刻下山，然而雨下得愈发大，夜间行路困难，山林中极其容易迷路，她又不能夜间视物……

    “我们先回山洞，等雨势小一点再走。”祁宴道。

    卫蓁点头说好。

    祁宴在前头带路，身后人摸索着前进，不经意间，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臂膀微微一僵，偏过脸来，看到少女目光渺渺，眼中虚无。

    祁宴轻叹一声，道：“路在这边。”

    他与她掌心与掌心相贴，雨水顺着细缝滑下。

    身后人走得缓慢，时而撞到他身上，他能感觉到掌心之中她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想要抽出，却又没有动作。

    一个掌心温热，一个肌肤冰凉，相触如同雪片触于火。

    雨水落在草叶上，发出沙沙声，少女的心乱成一片，跌跌撞撞间，只能依靠身前人。

    回到山洞，卫蓁将手从他指间滑离。

    祁宴让她在这里等着，不多时，他牵来自己的马，怀里还抱着几根尚未湿透的干柴。

    篝火支起来的时候，卫蓁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模糊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看清楚了对面坐在石上的少年。

    “好点了吗？”祁宴问道。

    卫蓁点点头，垂在袖摆上的手不自在地收紧。

    已经是第二次了，叫他看到自己这副浑身湿透的样子。

    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身都是水，鸦发上水雾潮湿，有一绺碎发从玉冠滑落下来，轻贴清瘦的面颊。

    洞中气氛微妙，有些事心照不宣。比如此刻，他与她不约而同没有看对方，只盯着面前那小小的一团火堆。

    良久，潮湿的洞穴中，响起他清和的声线：“你夜间不能视物的病，是从小便有的吗？”

    卫蓁眼帘微垂。

    也不是自小才有的，是七岁那年，她与妹妹起了口角，争执之间，被推搡在地，眼睛磕在石头上，方才落下的毛病。

    那是她第一次来到京都，祖父本想将阿弟和她留在父亲身边，可出了这遭事，知晓父亲和继母并不待见他们，将他二人带了回去。

    过于私密的往事，卫蓁只想埋在心头。

    她轻声道：“小时候不小心磕到石头上落下的毛病，祖父也给我找过民间的大夫，虽然稍微医好了点，但目力还是受了损，白天并无大的影响，但每到夜里，若不点灯便无法视物。”

    祁宴看向她，她那双眼睛生得极其漂亮，弧度柔美，睫毛纤长浓郁，清眸在顾盼间生辉。

    然就在右侧的眼帘之上，有一道极小的伤痕，因为岁月痕迹已变得极浅，唯有低垂眼帘时，方才隐约出现。

    她的面容笼罩在温暖的火光，抬起眸道：“其实我也有一事想问少将军。”

    “何事。”

    “我想问，倘若我在伤了景恪的第二日，你来见我，若我推托不肯露面，那你会怎么做？”

    卫蓁想知道这个答案。

    因就在她的梦境之中，实则她染了病并未去见祁宴。是后来祁宴见了弟弟，弟弟转述告诉她，“祁宴手中有证据，似要上报楚王。”

    冥冥之中，卫蓁觉得这个梦暗示着什么，好似代表着她另一种不同的选择。

    子不语怪力乱神。放在从前卫蓁不会多想，可近来因为梦魇，阿弟给她找了几个方士，她听说若人前世遗憾未尽，便会托梦而来。

    她心中有一道声音，迫切地想要验证，那梦是不是她的前世？

    梦中的人会不会和现实之人有相同的动机？

    祁宴道：“那日本意是想见你一面，从你口中套出实话，你若不肯见我，我便会去找你阿弟，照样也能验证一些事情。”

    卫蓁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昨夜，她又做了那个怪异之梦。

    原来在那个梦境，又或者前世中，她和他后来还见了一面。

    春日午后，晴阳正好，少年约她在院中见一面。他一身竹青色的衣袍，清致如同松柏。

    “关于景恪的事，我想你不必担忧。”

    有清风拂来，他碎发拂面，眸子澄澈而透亮，语调柔和而坚定。

    梦中的卫蓁并不解那是何意思，只是忐忑，那夜刺杀之事被他发觉了。

    可现在的卫蓁知晓，他这么说，分明是会帮她掩下了事端。

    前世的景恪没能醒来，六殿下遇刺一案，只归咎到那夜另外的两个刺客身上，轻飘飘揭了过去。

    是他在背后帮了她，替她将一切都料理了干净，包括景恪。她却一概不知。

    卫蓁想到昨日，他在那么多人面前，面不改色地帮自己作伪证，并非对她多特殊，仅仅是因为觉得此事错不在她便帮了她。

    少年自有一腔的赤忱，炽烈心肠，这样的人合该是天上月，被众星拱着。

    而随着他方才的话音落地，卫蓁心中也有了一个答案。

    那梦或许不是预知梦，更像是前世。

    那么，她的前世还发生了什么？

    “你先睡吧，我在这里候着，或许夜里就有侍卫找到我们了。”少年道。

    篝火明亮，噼啪火苗跳起，卫蓁心中被梦境一事牵绕，双手抱着膝，将头轻枕在膝盖上，轻轻阖上了双目。

    雨珠落在草丛间，细细密密，洞口雨水织珠成帘，隔绝了这一方的天地。

    卫蓁的意识慢慢往下堕去，待入了梦，黑暗渐渐散去，眼前重现光明。

    梦中也是一场细密的雨，雨水敲窗，冷风拂得帘幕翩飞。

    烛火一摇一曳间，却映亮了床上的男女。

    衣袍凌乱，乌发纠缠。

    卫蓁深陷于云被之中，青丝沾湿红唇，剧烈的心跳交织着温热呼吸，她半咬红唇，看向伏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水珠自他高挺的鼻梁上滑下，滴落在她唇瓣之上，留下一道湿润暧昧的水痕。

    忽而炽烈的火光映亮了他的面颊。

    卫蓁心微微一震。

    因她身上之人，正是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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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靠近

    “啪嗒”又一滴水珠从他鸦发上坠下。

    卫蓁从梦中醒来，檀口轻轻喘息着，头顶洞穴湿冷的水珠砸在她面上，令她意识霎时清醒。

    太过暧昧的梦境，即便她已从中抽身，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自卫蓁来到京都备嫁，也由嬷嬷教导过一些闺房之事，梦中她与他并未行男女之事，然而那样暧昧相持的场面，也足以叫人心头惊颤。

    偏偏周围的布置，像极了她暂住的离宫寝殿。

    她与太子的婚期就在一个月后，祁宴怎会出现在她的寝舍，而她竟也全然没有抗拒，未曾将他推开分毫？

    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春日夜晚的空气还带着刺骨般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到人的肌肤之中。

    卫蓁动了动身子，盖在肩膀上的衣袍滑落，她懵懂低头，身上多了件男子薄衫。

    是祁宴的。

    她看向对面少年，他面色苍白，身子半靠着墙壁，双目轻轻阖着，已睡了过去。

    卫蓁手扶着墙壁慢慢起身，来到他跟前跪下，欲将他的衣袍还给他。

    潮湿的水汽漾开朦胧火光，在他脸颊上温柔地跳跃。那张面容一如梦中人般俊美。

    鬼使神差地，她垂下眼帘，朝他的脖颈看去。

    就在她刚刚的梦中，少年伏于她身上，她一抬起眼，便看到了他的喉结之上那颗细细的黑痣

    玉白的肌肤之上，喉结弧度浮凸，一颗极小的痣坠在那里，昏黄暧昧的烛火下，好似能一只迷惑人心的蛊。

    少女修长的指尖朝着他面颊探去，想要验证些什么，却是又悬在了空中。

    自小受到的礼仪教化，叫她做不出来这样唐突的事。

    更何况……如若他脖颈上真坠着一颗痣，那该怎么是好？

    卫蓁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欲起身离开，垂散至地的长发轻轻扫过了少年的手背，下一刻，面前之人被惊动，缓缓睁开了双目。

    四目相对，呼吸就在方寸之间，卫蓁的目光冷不丁跌入他双眸之中。

    他目光灼灼：“怎么了？”

    卫蓁将怀中衣袍递给他：“我来将衣物还给少将军。更深露重，少将军莫要冻着了。”

    祁宴伸手接过，身子微动间衣襟下滑，修长的脖颈露了出来。

    卫蓁朝那处望去，目光一瞬间凝住。

    接着，一股难言的麻意爬上了心头。

    若说在此刻之间，卫蓁还对方士口中“前世遗憾之人会托梦而来”的话半信半疑，待看到这一颗痣，卫蓁再找不到理由为自己近来频频梦魇开脱。

    篝火晃荡，勾勒出少年喉结锋利轮廓，在她良久的注视下，上下滑动了一下。

    卫蓁心跳加快了一派，抬起头，便对上了他自上俯下来的深暗目光。

    “在看什么？”少年的声音比起之前沉了不知多少。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出一道独特的流光，静静审视着她。

    相对无言，唯余下浮动呼吸声。

    卫蓁一时有些难堪，唇瓣轻抿，收回了目光，只将侧脸对着他，面容依旧娴静，若非那雪白的耳垂此刻泛上了一点淡淡的粉色，真看不出她内心的仓皇。

    寂静的山洞中，甚至能听到二人胸腔之间砰砰的心跳声。

    卫蓁心中一片慌乱，半是因为纠结前世转生之事，半是因为想要偷看他还是被发现了。

    “少将军，那日托你调查的事，可查清楚了？”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已经全查到了。”祁宴拿起枝条挑了挑篝火，本是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

    卫蓁抬头：“是谁做的？”

    那夜守在暖殿外的侍卫，不会无缘无故被调走，必定是有人在背后主使。

    半晌的沉默，听得冰冷的两字落地：“卫璋。”

    “是他？”卫蓁握紧了手，“我与他虽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对立，可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这般置我于险地？”

    她不信卫璋不清楚，将自己和景恪引到一处又下迷药，会是有什么后果。

    纵使已知晓自己这个兄长行事丑陋，可每每他所作所为，都能更叫她更恶心一分。

    卫蓁暗咬唇瓣，丝丝腥甜之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此外还有一点，或许我不应该瞒着你。”

    “少将军请说吧，不必顾虑。”

    她看到祁宴的面上神色凝重，仿佛接下来所说是什么她极难以接受之话。

    “此番宫宴由太子负责，以太子为人，不至于做这等下作之事。卫璋为太子亲兵统领，当夜暖殿外值班的侍卫确为他所调走。而自事发之后，卫璋照常出入太子寝宫，与之见面。想来太子是知晓当中内情的。”

    卫蓁诧异：“可这些天，太子来见我，未曾提过此事分毫。”

    她的身形定住。

    出了这样的状况，景恒作为她的未婚丈夫，若知晓卫璋所作所为，理应全盘告知她。

    然而他替卫璋隐瞒下去，非但不惩戒卫璋，反倒依旧叫他护卫在左右。

    那么此事有没有他的手笔？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应当是这样一个平淡反应，好似默许了这样一个恶毒计策。

    倘若那一日她没有去见祁宴，或许她这辈子也不知道此事背后的真相，和自己即将嫁于的丈夫，温文尔雅的面容下，包藏的是一颗多么不堪的心。

    少女垂下眸光，眼角因为耻辱而泛了红，幽幽火光燃烧，照在她娴静美丽的面容上。

    祁宴知道卫蓁心性，不是一味忍让之人，心中当自有她的决断。

    他没开口再问。

    天色已亮，外头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他起身道：“走吧。”

    卫蓁随着他起身，短短一刻已将心中情绪都收拾好，面色平静柔和，再不见方才的失态。

    山洞在半山坡上，下坡路陡峭至极，一时不能骑马，只能依靠双腿行走。

    待入了林子，仅有的一丝熹微天光也被茂密的树林遮盖，四周与黑夜无异。

    卫蓁眼前又变成了乌黑的一片，小心往前行走着，心中思量着那夜之事。忽然脚下一阵刺痛传来。

    祁宴回头，见卫蓁左脚踝陷入了石坑之中，怎么也拔不出来，血珠混着雨珠从她裙边流了下来，显然那里受了伤。

    祁宴帮她离开泥潭，扶着她到一侧石头上坐下。

    他蹲下身子，去察看她受伤之处，指尖方抚上她的脚踝，便引得她身子战栗了一下。

    “你脚踝崴了，我帮你正骨。”

    祁宴解释，恰逢少女低下头来，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倾泻，有几绺落在他脸上，如同海藻一般缠绕上他。

    卫蓁点了点头。

    才应下，一股灼烧般的疼痛便从脚踝沿着小腿肚往上攀，卫蓁肩膀颤抖，身子前倾，双手攀得一物便搭了上去，待反应过来才意识那是他的肩膀。

    鞋袜俱湿，眼前漆黑。无边的黑暗之中，只能全依靠他一人。

    他高挺的鼻梁若即若离，呼吸洒在她身前，撩起一阵难言的酥麻之感。

    可偏偏此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黑暗将其他感官放大，那只手抚过她脚踝肌肤，游走出巨大的疼痛感伴随着酥麻感，令她身子发软。

    “感觉好些了吗？”他撕开衣袍一角，用布料帮她简单包扎好伤口。

    卫蓁心砰砰直跳，浓密的眼睫不停地颤，不敢多麻烦他：“好多了。”

    祁宴扶着她慢慢站起来，“走吧。”

    卫蓁的马此前已被老虎叼走去，眼下只有一匹马，二人怎样一同出林子还是一个问题。

    “你先上马。”祁宴道。

    卫蓁仰头，面容迎着雨珠，“那你呢？”

    “我在前头走便好，或许过一段路，便能遇着前来搜查的官兵。”

    男女共乘一骑毕竟太过亲密，尤其是二人眼下这般状态。

    卫蓁知道他在为自己考虑。

    只是雨越下越大，待卫蓁上马，行了一段路后，犹豫再三方是开口：“少将军，雨势越来越大，你上来吧，”

    卫蓁道：“不必因此就觉得冒犯于我。若是大雨浇身，风寒侵体，回去一病不起方才不好。你若是实在担心怕别人看见，待到快出林子，再下马便是。”

    她自马上俯下身来，长身翩若惊鸿，长发吹散，萦绕在他脸颊两侧。

    耳边飒飒风声呼啸，她的声音柔和清亮。

    他错开她温热的气息，这一次终于道了一声：“好。”

    他翻身上马，策马驱驰。

    马背颠簸之间，二人不可避免地身子与身子相贴。

    卫蓁尽量去忽视那一份不适，可偶尔水珠滑落，激起肌肤起了一层粟栗，都让彼此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身躯与轮廓……

    也是此刻，方才对何为少年将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少年人身躯昂藏，自是宽肩窄腰，断没有一般武将的魁梧粗壮，反倒是颀长匀称，高挑劲瘦。

    而卫蓁眼前视线昏暗，伸手搭在他小臂之上，借此稳住身子，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僵硬如塑。

    气氛尴尬微妙至极。

    不知驰走了多久，离开了繁密的古树林，天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卫蓁的眼前终于变得清明，环视一圈，认出眼下他们快要出森林，已在草场边缘。

    卫蓁偏过脸，欲与郎君道谢，对上他俯下来的目光，感受到他浅浅的气息拂在面颊上。

    “昨日之事多谢少将军……”她轻屏住呼吸，正酝酿着话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马蹄踏在落叶之上，发出“咔嚓”碎裂之声。

    卫蓁侧头望去，余光之中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锦衣玉冠，温雅面容，不是太子景恒还能是谁？

    他坐于马上，身后数名侍卫跟随，目光穿过雨幕而来，落在她身上，先是诧异，而后落在她半搭在祁宴臂弯的手背之上，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阿蓁……”他唤道。

    卫蓁眼中神色，一下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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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退婚

    太子的马朝着他们迈开了一步。

    祁宴松开了怀中人腰肢。环绕在卫蓁身侧男子的气息猝然离去，马背一轻，身后少年已翻身下了马。

    “殿下。”祁宴朝着太子淡淡作礼。

    太子回过神来，温和一笑：“辛苦你了。想必你也是一夜未歇吧，阿蓁能平安归来，都是你的功劳。”

    他策马行到卫蓁身侧，见少女面色苍白，唤来侍卫给卫蓁撑伞，声音温柔：“侍卫们找了你一整夜，孤也心中惴惴，担忧一整夜，好在眼下你人无事，可曾吓着？”

    卫蓁的目光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去，见景恒眼中溢满了关切之情，下了这么大的雨，他却是衣袍都未曾湿透，应当才从寝殿出来不久，身上佩戴着环佩玉石更是一点不少，一如以往高贵不凡。

    他甚至都未曾深入林子，只带着侍卫在猎场边缘象征性地搜查了一二。

    “劳殿下记挂，臣女很好。”

    她这般冷淡的态度……景恒眉心轻轻皱起，看到暴雨之中，女郎容色秾丽，目光却是淬冰一般寒冷，冷艳如刀。

    他眼神下移，就看到她左腿之上还缠绕着一圈布条，明显是从男人衣物上撕下来的。

    古怪的情绪在心中弥漫开，景恒重新拾起微笑，“我送你回去。”

    他将解下身上披风欲披到她身上，却不想被少女侧身避开，一时间，双手僵硬地悬在空中。

    卫蓁未有表示，只垂首行礼：“不必劳烦殿下，臣女自己回去便可。”

    马儿擦身而过，景恒脸上的笑意也隐没了下去，侧目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从前少女那双潋滟含情的双眸，写满了疏离与抗拒。

    短短一夜，怎会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她与祁宴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恒的眉峰渐渐拢起如山。

    暴雨在天地间肆虐。卫大小姐一夜未归，祁少将军冒雨上山寻找、与其共乘一骑一同归来的事，很快在离宫上下传遍。

    卫蓁一路策马回到寝殿。

    田阿姆已在卫家院门外等候多时，见卫蓁清瘦的身影出现，当即从廊下奔出，太过急切，未曾注意脚下，险些被石头绊倒，好在卫蓁及时将人扶住。

    “阿姆小心一点。”

    一见到卫蓁，老姆妈脸上神色再也维持不住。

    卫夫人去世得早，身边只留下这一个贴身奴婢，卫蓁由她照顾长大，心中待她如半个母亲。

    “快进去吧。”卫蓁拉过她的手，目光扫了一圈，疑惑问道，“阿弟去哪了？”

    “在寝舍歇息着。昨夜少主也出去寻小姐，一夜未曾阖目，实在是撑不住了，才被下人们劝着去歇息片刻。”

    卫蓁听着阿姆沙哑温和的声音，只觉心头好似被一股柔软情绪包裹住。

    主仆二人一同往里院走，田阿姆将她不在时外头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六殿下死了，被山中老虎叼走的，等侍卫追上去时，大半个身躯已经被吞食干净，形状可怖，老奴听人说那时候还没死透，被从虎口救下来后，是看着自己流血而尽，一点点痛死的。”

    如此残忍死法，饶是卫蓁也听得心惊肉跳。

    如若那时不是她情急之中搭箭朝着卫璋射去，恐怕成为老虎腹中之餐的便是她了。

    “那卫璋呢？”卫蓁问道。

    绕过了一间寝舍，田阿姆压低声音道：“那位虽捡回来了一条命，却是被老虎撕咬去了整只手臂，眼下躺在榻上，日后怕也是半个废人了。”

    卫蓁倒是可惜，还捡回来了一条命。

    “卫蓁——”身后一道声音喊住了她。

    卫蓁回首，见路的尽头一道男子的身影踱步而出，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衣，面庞瘦削，蓄着胡须，望向她的目光充斥着寒意。

    “父亲。”卫蓁唤道。

    卫昭没有应答，径自从院门口走来，“昨夜你在哪里？”

    卫蓁不懂这问话的意思，下一刻卫昭已抬手，朝她一巴掌扇来。

    “啪”清脆的一声，卫蓁闭上眼睛，却没等到应来的疼痛。

    她睁开眼睛，看到田阿姆护在了她身侧，那道通红巴掌印就落在了田阿姆的脸颊一侧。

    卫蓁只觉无形之中也挨了一巴掌，转头看向面前男人，“父亲是何意？”

    “孽障！昨夜若非你私自入林，你哥哥也不会跟随前去，现在他这副模样，你拿何赔给他？”

    卫蓁听明白了，卫璋想必已经清醒，只将一切怪罪到她头上，丝毫不提他对她做了何事是吧。

    卫蓁道：“父亲怪我带卫璋入林，可我还能左右得了卫璋做什么？何况父亲一上来就质问我的不是，怎么不想想我也是死里逃生，奔了一夜，方才从虎口逃脱。如若不是我命大，眼下父亲还能看到我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这话落地，面前男人微微一愣，旋即他又换上了那副她厌恶的冷漠嘴脸：“可你还人好好立在这不是吗？你哥哥眼下才是生不如死！”

    卫蓁微微一笑：“卫璋是死是活与我有何干系？”

    哪怕是与人争执，她也依旧面色不变，声音温柔。

    说到底，卫昭的话根本没在她心中掀起丝毫的波澜。

    在卫昭的心目中，只有卫璋兄妹是他的亲生骨肉，她与卫凌不过是亡妻留下了一对累赘罢了。

    好在他们也从未将他当作过父亲对待。

    从来没有过期望，谈何会失望？

    卫蓁转身欲走，身后人再次道：“站住！做父亲的说你几句，你还敢忤逆！我还听说，今日是祁宴送你出林子的，你与他在山中待了一整夜才回来，是吗！”

    时下民风开化，男女之间并无什么大防。卫蓁道：“他为了救我，这有何不妥？”

    “可当时那么多人都看到你与他共乘一骑，举止亲密不谈，更是当着太子的面搂搂抱抱。你即日就将嫁与太子，这般做又是何意？”

    卫蓁不知此事传到外头怎变成这般，她与祁宴分明已经有意克制避嫌。

    卫昭冷笑：“太子虽面上不说，难保心中不会对你有意见。如若因为此事招致太子与王后的不满，卫家可不会陪着你一同受牵累。”

    “你母亲说了，王后素来严厉，此事若落入她耳中，怕是不会轻易揭过，你且改日去王后面前给个解释，或许此事便过去了。”

    他口中的母亲，说的是她名义上的那个继母。

    卫昭谈及此事，并非多关心她，不过是怕太子妃不稳罢了。

    何况，她何须再考虑太子和王后是何心情？

    她已决定退了这门婚事。

    从此，京都的一切和她再无半点关系。

    “这是我的婚事，就算有什么，也不用父亲来插手。”

    卫蓁说完转身往自己的殿舍走去。卫昭哑口无言，望着她身影被灯笼烛光拉长，直至不见。

    **

    暴雨夜，卫璋寝舍。

    太子一人坐于案前，烛光昏昏然，浓重阴影打下来照在他身上，几乎将他的身形吞噬。不多时，内里侍女传来消息，道是卫璋醒了。

    太子看一眼残棋，扔下指尖棋子，起身朝内走去。

    脚踩在水磨砖地上，激起巨大的回响，床上之人听到动静转过首来，唇瓣蠕动了一声，“殿、殿下……”

    景恒长身立在榻边，看他虚弱犹如风烛一般，强撑着爬起身子，露出残缺的右肩，血腥味扑鼻而来，令景恒皱了皱眉。

    卫璋想要抱拳行礼，反应过来已经没了右臂，面色苍白道：“多谢殿下今日前来探望，臣不胜感激。”

    “不必感激，”景恒语调淡淡的，“卫璋，这一次孤也救不了你了。”

    “殿下！”

    “此前孤就曾告诉你，莫要冲动行事，你却反复这样鲁莽不计较后果。如今景恪死了，父王怒气难平，此事必须要一个说法。向来杀人就是要偿命，你是知晓的。”

    随着这话落地，床榻上人双瞳睁大，脸颊肌肉都不住地抽搐起来。

    “殿下，臣这般已是与活死人无异！昨日实则是被景恪殿下所逼，求殿下为臣做主！”

    “这话父王不会信。”

    景恒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自己去请罪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可如若无人负责此事，父王盛怒之下，你连全尸都留不住，他已知晓你当日伴驾在侧，孤会帮你求情，算你渎职之罪，到时候不过流放百里。”

    卫璋匍匐在床，眼中血丝泛滥，缀满泪意。

    “另外，这件事你不可再透露更多，尤其是关于卫蓁。”

    景恒需要卫家，如若卫蓁也被牵扯此中遭了罪，必然使得王室与卫家生分，那时候卫凌还如何能为他所用？

    景恒道：“实则景恪一死，你也算帮孤除去了一心头大患，如今父王膝下便只有孤一个儿子了。你不过是一时委屈罢了，待父王大限之后，孤坐上王位便迎你回京，如何？”

    景恒知晓他心中纠结，一时如何能接受得了？

    卫璋满目惶惶，抬起头，牙关都在打颤，然而到底说不出那一个“好”字来。

    景恒叹息一声：“你我一同长大，也算情同手足。待你走后，我会好生照顾你的妹妹，不会叫她受一点委屈，待日后我为楚王，也会记着你们兄妹二人功劳。”

    泪珠从卫璋眼底滑落，打在手背上，他颤抖的唇瓣终是挤出了一个“是”字来。

    景恒话已说完，“如此，孤便不打扰你歇息了。”

    卫璋含泪，跪在榻上谢恩。

    出了大殿，殿门在身后阖上。身侧宦官开口道：“殿下方才所说，可是当真？”

    当真？景恒轻哂一声。

    流放的路上可容易意外了，遇上些流民贼匪，如何还能活命？

    卫璋这些年帮他做了不少不干净的事。

    但凡他像卫蓁姐弟二人还有一丝利用的价值，今天他都会捞他一把。

    大雨茫茫，景恒的身影行走在黑暗中，直至完全融为一体。

    **

    翌日一早，卫家院外起了一阵喧闹。

    官兵奉命前来搜拿卫璋，将人拖出寝舍，卫昭与宋氏奔走追出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哭号声。

    景恪一死，当日陪同在侧的卫璋少不得被问罪。卫蓁担忧的是，此事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接下来的两天是一片平静。

    她闭门不出，反倒是卫昭与宋氏，几次三番前来叩门，试图见卫蓁一面，请她出门，以其母当年有恩楚王，借机帮卫璋求情。

    卫蓁借以生病为由推辞而去。

    当日午后，前头便传出消息：楚王念卫家昔日功勋，免去卫璋死罪，徒三百里，遣去吴越之地边境。

    田阿姆将楚王旨意告知她，卫蓁心中却觉不对，如若楚王问责，此事不可能不牵扯到她，然而从头到尾，楚王都没有传召她一面。

    谁能让卫璋如此守口如瓶？

    一张温雅的面庞浮现在了卫蓁的脑海中。

    其实这两日，她也在思忖着如何去与太子提退婚之事。虽下定了决心，可这桩婚事不是那么容易退去的。

    正想着，侍女从外头道：“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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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谋逆

    卫蓁本就有话要与他当面说，太子前来，她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卫蓁换上了一件桃红色的裙裾，纤细腰肢以一条玉带收束，坠一枚玉佩压住曲裾裙摆，如此便往殿外去了。

    到了会客的寝殿外，太子留下的宦官却面色犹豫地告知：“小姐，太子殿下方才先一步走了，实在是弋阳公主差人来，有急事寻殿下见一面，殿下只道晚些时候忙完，便立即会来探望小姐，给小姐赔个不是。”

    卫蓁安静地听完，“无事，天色尚早，殿下一时抽不出空，我去太子寝殿见他便是。”

    弋阳公主乃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太子先紧着她的事也是情理之中。

    卫蓁需要与太子见一面，探一探他对这桩婚事究竟是何态度。

    而与此同时，太子寝宫。

    太子立在香炉边，面色沉凝。

    “今日你以弋阳的名号唤我见面，道是事情紧急，孤担心你方才来见，却不想你只是为了给你兄长求情。”

    卫瑶眼眶凄红：“殿下因为兄长一事不肯见我，我只能出此下策。何况这两年来，你我都是这般见面，怎么殿下婚期快到了便不行了？”

    二人的关系见不得光，为了隐蔽行事，多是借弋阳的名义，在其寝宫幽会。

    卫瑶红唇轻咬：“殿下就不能再到大王面前替我兄长求求情吗，吴越之地苦寒，我兄长那身子去了，未必能扛得住……”

    景恒神色明显有些不耐：“事已至此，父王君令已下，不会再更改。”

    卫瑶凝望着眼前人，像是未曾料到他会冷血至此，“阿兄自幼陪在殿下身侧，殿下怎会对他如此无情！究竟谁拦着殿下不许给阿兄求情？是不是卫凌，还是卫蓁？”

    景恒道：“莫要胡闹。”

    这一声已是斥责，于卫瑶的怒气更是火上浇油。

    恰这时，殿外一道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卫大小姐来了。”

    殿内气氛一滞，景恒吩咐道：“先将她带去书房，孤稍后便到。”

    身后响起卫瑶颤抖的声音：“不许去！”

    景恒的脚步一顿，又大步流星走出了大殿，不再管身后人呼唤。

    一出门，侍奉在殿外的大宦官便殷勤地迎上去。

    太子轻拍了拍袖摆，整理好衣冠，问道：“孤眼下身上可有异样？”

    大宦官端详了一二，摇了摇头。

    太子径自往书房走去，到了殿门前，长吸一口气，方才推门而入。

    卫蓁正坐在案几之后，听到脚步声，目光从棋盘上缓缓抬起，唇角轻勾：“殿下。”

    “叫阿蓁久等了。方才弋阳有事相求，我不得不作陪，不曾想叫你多走一趟特地来见我。”

    他垂下眸，瞧见棋盘一侧，散落着一些他此前拆开却忘记收起的密信，不由眉心一跳。

    那信关乎祁家谋逆一案，不能泄露给外人。

    也好在信上内容经过加密，从信件摆放的样子看，她应当并未动过。

    太子唤来宫人将棋盘和信件收下去，道：“那日你遇险后从林子里出来，整个人便不太对，想必是真的吓着了，眼下缓过来了一点吗？”

    “已经好多了。”卫蓁轻笑。

    她本有意开门见山询问对方对这门婚事的态度，方微微倾身，一缕香气不合时宜地钻入了她的鼻端，尽管已经极其微弱，可还是被卫蓁给捕捉到了。

    太过清媚的香气，一闻便知是女子身上的香气。

    不是景恒这般男子会用的。

    碗中茶水沸腾，水汽顶起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卫蓁没听清刚刚太子接了何话，只笑着启唇：“殿下身上用的是何种香？”

    “香？”

    卫蓁不提，他都没有在意，这会细细轻嗅，也闻出了那股原本属于卫瑶身上的气息。

    太子道：“不过是宫里常用的熏香罢了。王后身边宫人送来的，孤倒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香。”

    若是他说这是弋阳公主在一起时沾染上的香气，卫蓁还不会多疑，可说是殿中熏香，那这中间似乎就有些说头了。

    卫蓁的目光下移，落在太子绣繁复云水纹的袖摆之上，那里有一抹未曾来得及擦去的红艳口脂。

    他午后是不是见了别的女子……

    卫蓁眉眼轻弯：“香气清而不浓，犹如玉兰，沁人心脾，甚是好闻。臣女倒是十分喜欢，不知殿下能否舍爱，赠予臣女几袋？”

    太子与她目光短暂相触，指尖扣紧了手中的茶盏。

    卫蓁始终噙着笑意，太子额角微微出汗，只道：“我便叫宫人去拿，晚些时候送到你殿里。”

    “是，臣女多谢殿下。”

    他侧耳吩咐宫人去找卫瑶。卫蓁从案几后起身，珊珊行礼欲告退。

    太子道：“今日本是想探望你以表慰问，倒叫你来一趟，实在愧疚。”

    眼下这般，太子也不敢再与之多待，怕再相处下去，真叫她察觉出他身上更多的异样来。

    景恒亲自将她送到殿门口，与之告别。

    日落西山，云层如同鱼鳞片布满天际，霞光倾泻落在花丛间，也将卫蓁的衣裙染成一片赤红。

    卫蓁思量着方才殿内发生的事，没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太子差宦官来给卫蓁送香料。

    待人走后，卫蓁看一眼装香料的木椟，吩咐护卫道：“去查一查，离宫里都有谁用这种香。”

    护卫抱拳称喏。

    “不过……”卫蓁走了几步，又有些迟疑。护卫问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卫蓁的眼前浮现起了，那日在假山旁撞见太子和继妹的一幕。

    若问谁能出现在太子寝宫、与太子如此亲密，卫蓁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继妹。

    而似乎，卫瑶与弋阳公主关系也极好。

    卫蓁想起来，自己入宫中学礼仪，太子时常去看弋阳公主，而弋阳公主交友广泛，总会设宴邀望族女子入宫作陪。

    当中自是包括卫瑶。

    那个时候，太子与卫瑶在弋阳公主寝殿又做些什么？

    她道：“不必逐一去找，直接去查卫二小姐，看看这是不是她惯用的香。”

    “是。”

    这边宦官给卫蓁送来香料，那边卫瑶回到寝舍，侍女替她出去打探事情，回来附耳禀告。

    “你说太子将我的香都送给了卫蓁？”卫瑶眼中水光晃动，搁在梳妆台上的手一下攥紧。

    侍女轻点了点头，大气不敢出一下。

    卫瑶转身，胸口上下起伏，忿然道：“我本以为他与我要香，是因为喜欢我制的香，却没想到全转送给了其他女子……分明我与太子先认识，卫蓁不过是一个外来之人，却能横在我们二人中间！”

    是从何时起，她对太子有了男女之情？

    大概是自及笄之后，尽管那时已知晓他是自己未来的姐夫，会娶自己的长姐，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太子承诺会退了这门婚事和她在一起，卫瑶也相信他的话，就如同她父亲一样，哪怕最初婚事并非自己所愿，最后还不是娶了真正心爱的女子入门？

    可真到了眼下这一步，太子却一次次叫她失望。

    “太子也是被楚王所逼，情非得已，小姐要多体谅才是，”身侧一中年仆从走上来安慰道，手抚上她的后背，“此时忍耐不过一时，小姐忘了夫人的话？若就此放弃，便真一辈子都被那卫夫人留下一对儿女给压着了。”

    “何况眼下只有依附太子，小姐才能给兄长翻案的机会，不是吗？”

    卫瑶就只有这一个兄长，无论如何她也要让兄长回来。

    她对太子固然情深，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所图。只有依靠太子，才能从那对姐弟手中夺回卫家一点的权势来。

    卫瑶自知，仅仅依靠男人的宠爱，总会有色衰宠弛的那一天。

    只恨祖父不肯将家产分给他们，但凡她父亲有一点势，他们在朝中也不会这般尴尬。

    “太子真心待小姐，奴婢们都看得出来。既是真心，小姐又有何惧？您与太子情投意合，本就没有错。夫人叫您多些耐心。”

    卫瑶看向镜中自己，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良久道：“是，那便都听母亲的。”

    **

    雨打芭蕉，滴答错落。

    三更夜，卫蓁上了榻，这一次意识往下滑去，前世之梦再次而至。

    依旧是上一次的场景——

    雾湿灯笼，雨声淅沥，少年伏于她身上。近到彼此呼吸都勾缠着，她望着他，心跳砰砰了两下。

    水珠自他纤长的睫毛坠下，接着滴答，水珠变成了血珠。

    卫蓁身前一片湿润，看到大片殷红的血从男人胸前伤口浸透了出来。

    殿外甲胄声碰撞，兵荒马乱一片嘈杂，有官兵的身影落在窗上，将殿门敲得咚咚作响。

    “卫大小姐，卫大小姐！——”

    风雨大作，竹柏在狂风中晃荡。

    卫蓁看向殿门口。

    “那祁家父子意图谋逆，证据确凿，楚王下旨即刻捉拿祁宴，生死不论。有人瞧见反贼逃到了此处。请小姐开门，叫我等进来搜查——”

    滴答答，血珠落在她颈窝之中，一片冰凉刺骨的寒意。

    身上之人眼睫沾着血雾，轻声道：“搜拿我的人到了，卫大小姐，要将我供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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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面红

    楚太后寿宴当夜，牵扯出祁氏一族谋逆一案，楚王下令搜捕反贼祁宴，离宫上下一片血洗，触目猩红。

    卫蓁醒来睁眼，背靠着软枕，长长地呼吸了几口气，方才逐渐冷静下来。

    梦中祁宴怎会谋逆？

    祁家与楚国其他六卿士族不同，主将在外，乃是武将世家，为楚国大业前仆后继捐躯沙场者不计其数，世代皆忠臣良将，战功累累写满了功勋簿。

    此事太过荒谬，太过蹊跷，卫蓁一时难以相信，却不得去想。

    当今楚王即位之初，为拓充权力，压制门阀，首先清算的便是祁家，驱祁氏一族于北地。后祁宴父亲奔走晋国，娶姬琴公主，借晋国之势方才复族。

    这些年，楚王碍于晋王之面，又面对周遭虎视眈眈的其他小国，需要能带兵打仗的将才，方不得不退让。

    实则楚王一直忌惮祁家。也因此事，祁家在朝堂之上地位微妙至极。

    当年，祁家无数子弟流放路上而亡，虽时过境迁，但阖族上下百人血泪浸成的一纸诉控的血书，怎么可能说忘便忘了？

    君臣之间裂痕已生，再难修补。

    若祁家蛰伏十余年，谋事起兵，报当年之仇，完完全全有这个可能。

    可……卫蓁思来想去，不信祁家父子会做出这等事。

    于楚王而言，祁家一日不除去，便犹如一根刺哽在喉咙深处，不堪其扰。

    倘使此事是反过来的，楚王就像二十年前发难祁家一样，这一次扣下乱臣贼子的罪名，意图彻底铲除祁家势力，叫之再也无力回天重新起势呢？

    卫蓁更倾向于此。

    这些年来，楚王有意打压各士族，饶是表面风光如卫家，当年若非卫夫人有恩于楚王，怕也岌岌可危，要步入那些没落士族的后尘。

    祁家屹立不倒，无疑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卫蓁的梦境到这里便结束了。只知那夜祁老将军从北关赶来为太后贺寿，却不想寿宴变成鸿门宴，身死离宫之中。

    祁宴虽侥幸逃脱，却也身负重伤，因被士兵追捕，才误闯入卫蓁的寝殿。

    那时卫蓁是救了他，还是供出了他？

    窗外天色已亮，她自榻上走下来，决意去见阿弟一趟。

    阿弟与祁宴向来交好，或许能从他口中旁敲侧击打听到些什么。

    她将一支玉兰珍珠的发钗簪入发髻之中，梳妆完毕走出了寝殿。

    春日清晨的曦光温柔，犹如一层薄薄的轻纱，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弟的殿舍与她的不在一处，往常这个时候，他应当早起在花园之中打拳练武。

    其实那卫家院中的小花园，卫蓁也是头一次去，难免有些识不得路。一路绕过花墙，分花拂柳，到了一地，一侧传来了交谈声。

    卫蓁抬头看去——

    院子中央，两个少年在一处花树下交谈，却是赤着上身。

    卫凌背对着她，而祁宴衣摆已褪到了腰腹之间，身上肌肉紧绷，汗珠不停地滑落，显然是方练完武。

    祁宴本就身量颀长，不穿却是比穿的更显挺拔，肩膀宽阔，腰身劲瘦，腹上肌肉犹如块砌，线条极其流畅，充斥着属于男子的力量感，沐浴在阳光下，犹如缀着一层金边。

    卫蓁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想侧过目去，因太过慌乱没注意到脚下，被自己绊了一下。

    动静一出，那边少年停下交谈，一同走了过来。

    卫凌在他面前停下，问：“阿姊怎么了，脸怎么这般红？”

    这话说得卫蓁脸颊红晕更甚，眼睫轻颤，视线都不知往哪里搁了，柔声道：“先将衣服穿好说话。”

    卫凌道：“从前我在家中习武，阿姊又不是没见过，今日是怎么了？”

    卫蓁本就难堪，被这么一说好似心思都暴露在了祁宴面前。她对大多数事情向来都能保持一颗冷静之心，唯独此刻袖摆之下指尖却绞起，整个人紧绷得不行。

    好在祁宴动了动身子，走到一旁接过了护卫递来的衣裳。

    卫蓁都没与卫凌说上几句，匆匆道别，便往外走去了。

    卫凌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眉心紧锁：“阿姊以前也不这样，今天撞邪了似的？”

    祁宴将衣袍穿好，不语。

    卫蓁从门洞出来时，心还在剧烈跳动着。

    而方才祁宴去穿衣裳，应该是看出她的窘迫了。

    卫蓁冰凉的双手贴上脸颊，只觉脸烫得厉害，在花丛边停下转头问身边人道：“阿姆，我的脸当真那样红吗？”

    田阿姆眼神落在那张脸上，看少女眼波流转，眼角含着春意，脸颊像敷了一层胭脂浸透了白瓷般的肌肤，饶是脸红也都灵动得极美。她轻点了点头：“是的，小姐。”

    卫蓁更加面红耳赤，今日撞见了这脸臊一幕，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祁宴。

    可今日来，要事还没有做……

    沉吟了几刻，她道：“阿姆，麻烦你能否去帮我给少将军捎句话，说我有事要与他谈谈。”

    她本有意从弟弟那旁敲侧击探一些话，眼下祁宴在倒是省却了这一麻烦。

    田阿姆对此要求微诧，却也并未多问，手贴着腹转身离去。

    不多时，田阿姆领着人走来，只将此处留给二人便退了出去。

    暑气冒尖，阳光落在身上已经有些灼热了。

    卫蓁感觉到身侧投下一道阴影。随即响起他的声音：“卫小姐找我有何事？”

    卫蓁眼微抬，与他目光相触又错开。尴尬之感迟迟袭来，她垂在身前的手无意间折下了花丛边一枝海棠，花瓣在她手中碎开，跌落在泥土里。

    她微侧过脸，将簪着玉兰花簪的鬓发一边留着他。

    卫蓁斟酌，起了话头：“此前少将军说，我母亲与老将军是堂兄妹，说起来，我都未曾有幸见过老将军一面，不知此番太后寿宴，老将军是否会赶回京都来为太后贺寿？”

    祁宴道：“他会来，你与阿凌若想见他，我带你们一同去便可。”

    卫蓁指尖微紧。果然祁老将军如梦中一样会来贺寿。

    祁家父子常年待在边关，楚王饶是想要动手也鞭长莫及，此番他父子二人都在京都，太后寿宴便是绝佳动手的机会，一举将父子二人坑杀，不留一活口，祁家便再也不能调集兵马卷土重来，到时候北方军队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可重新回到楚王掌中。

    卫蓁面对着他，“少将军，我有一事想问你，祁家书信往来是否会用秘印？”

    祁宴摇了摇头，“没有。”

    可卫蓁明明见过，他在骗她。

    此事关乎重大，不可叫外人听见。

    卫蓁侧身朝他凑近了一点：“一只鹰隼的图案对不对？我曾在你给阿凌的密信中看过，他说过此等秘印是祁家象征，只你和老将军能用，可我昨日在太子书房，也在他散落在案几上的一封信上看到这一秘印。”

    祁宴薄唇平直：“太子那？”

    卫蓁素来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眼前人眸色微沉，她猜到那信绝不是他写的。

    “少将军就在离宫，有话何须与太子以密信交谈？老将军也不必大费周章。所以我留了一个心眼，多看了那秘信几眼，确实是祁家的秘印无疑。可除了少将军与老将军，还有谁会用那秘印？”

    卫蓁猜测祁家内部有人与太子通信。

    她能想到，祁宴必定也能想到。

    可祁宴只是目光沉沉审视着她，卫蓁旋即意识到，自己一个外人，说这样一番话，怕是成了离间祁家内部关系之人。

    卫蓁解释：“少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不会害少将军……”

    “我没有怀疑你，”祁宴轻声打断，“这印，除了我与父亲，还有一人能用。”

    “是谁？”卫蓁问。

    祁宴没回这话，只道：“你与我说说，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这便是相信她了。

    卫蓁道：“信上内容应当经过加密，我看不明白，不过也都记下来了。将军若是需要，我回去便将内容逐一转述记下来，叫阿弟给你送过去。将军看看能不能解开信上的。”

    “好，多谢。”

    祁宴朝她颔首。能用祁家秘印的不过三人，他、父亲，还有他的亲堂叔。堂叔陪着父亲身边几十年，见证祁家跌进泥潭又东山再起，待祁宴亦如亲生，祁宴不会随意怀疑他，不过她既然说了，他也定会留意一二，去查一查。

    卫蓁与之目光相触：“将军要多小心身边之人。”

    楚太后的寿辰将至，短短五日，还能否扭转事态，还是一个问题。

    卫蓁不能不多提醒他几句：“那信应当是不利于少将军的。”

    祁宴道：“你放心，我会将那信查出结果的。”

    “我担心少将军，那此事若是有眉目，也派人来告诉我一声，可以吗？”少女声音细细的。

    恰一束阳光照亮她的眸子，显出清透的颜色，四周花丛丰茂，蝶影徘徊。

    祁宴对上她的眸子，低头道：“好。”

    卫蓁握住他袖摆的手慢慢松开了。

    光影自树间细缝筛下来，少男少女靠在一处，衣袂被微风吹得微微浮起，融进嫣红姹紫的融融春日光影里，端是般配无比。

    这一幕自然落入到了有心人眼里。

    卫蓁说完欲告辞，一道声音从后传来。

    “阿姊——”

    卫蓁身形微顿，见卫瑶从路尽头的门洞走了出来。

    卫瑶眼神在二人身上睃巡了一边，停下脚步笑道：“阿姊，原来你与祁少将军在此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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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婚事

    卫蓁从祁宴身边侧开一步，淡声问道：“怎么了？”

    卫瑶摇摇头，莞尔一笑：“没什么。是妹妹打扰阿姊与少将军谈事了。说起上一次，我也瞧见了少将军送阿姊回来，看来果真是如外界所说，阿姊与少将军的关系极好。”

    女儿家落在他俩身上的眼神，有意无意染了几分暧昧之色。

    何为外界所说关系极好，不过是自卫蓁一夜未归，翌日与祁宴一同从林中出来后，关于二人的流言蜚语渐长。

    卫蓁平静地听完，正欲开口，一道冰冷的声音先响起：“不劳卫二小姐费心。”

    少年自身后走来，手垂在腰间佩剑上，神情淡漠：“卫璋被遣去往吴越之地，就在这几日就要出发了，卫二小姐那日可要去为兄长送行？”

    这便是提醒她管好自己的事。

    少年人俊美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质冷峻疏离，那双深邃长眸投下淡淡的视线，倾轧过她的视线，周身锐气不藏，寒锋毕露，叫人不寒而栗。

    卫瑶屏住了呼吸，分明片刻之前，他对她的长姐还是和煦模样，眼下已是面若冰霜。

    显然，卫瑶方才那番话惹了他的不悦。而他也不是能轻易对上的。

    少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卫瑶面上笑意僵硬，欠身送别。

    她眼角余光中出现了裙裾的一角，转身看向卫蓁：“阿姊。”

    花树摇曳，洒下梨花如雪纷纷然，落于二人肩头。

    四下暗香浮动，而卫瑶身上的清香，也与周遭花团浓香，伴着柔风拂向了卫蓁鼻尖。

    这股轻轻幽娆的淡香，与昨日缠绕在太子袖摆上的香气如出一辙。

    卫蓁本以为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多少会愠怒，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反倒并无多大波澜。

    太子与卫瑶本是表兄妹，多年情意两情相悦，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为何一定要这样瞒着她？

    卫蓁双目莹黑看着眼前人，觉得荒谬之余，身后有呼唤声响起：“阿姊。”

    卫凌从外走来，看都没看卫瑶一眼，只对卫蓁道：“阿姊不是说是来找我的，是有何事？”

    卫蓁回神笑道：“确实是来找你的，我来离宫这么久，也还没去猎场打过猎，今日有空陪我吗？”

    “有自是有的。”

    姐弟一同并肩往外走。卫瑶朝二人颔首，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眼色渐渐转暗。

    午后卫蓁与卫凌策马入了林子。她说是打猎，实则也为散心。

    她心中思绪万千，一直挥之不去的一个念头，前世最后她的结局是什么？

    她是否真的嫁给了景恒？若是真嫁了，成了太子妃，那太子与卫瑶呢？是瞒着她一直私下来往，还是不久太子便将佳人接入宫中……

    卫蓁长呼出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肚，策马往前疾驰去，不再纠结此事。

    在南地时，每每心被烦事萦绕，她便与阿弟去旷野策马。

    长风飘荡，风声猎猎在侧，总能驱散尽心中的烦懑。

    “嗖嗖！”几支长箭射出，俱是没入了猎兔身子。今日卫蓁手气极佳，箭无虚发，反倒是陪同在侧的卫凌，心不在焉似的，好几箭下去都失了准头，没入到灌木里。

    卫蓁看他在一棵树边停下，神色颇为不虞，上前问道：“遇到何事了？”

    卫凌道：“老东西今早来找我了，叫我求见楚王，替他宝贝儿子求情。”

    卫蓁一怔，反应过来这句“老东西”是在骂他们的父亲，道：“你小点声。”

    卫凌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怎么了阿姊，我说他你还维护他？”

    卫蓁策马靠近：“我的意思是，你声音小点，骂便骂了，别叫周围人听见。”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卫凌笑出声，“原是阿姊关心这个。”

    少年道：“从前他们在我面前晃荡，我便恶心至极，现下出了这事，他还想叫我帮他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卫蓁嘴角勾起。阿弟自掌权卫家以来，已能独当一面，治下无人不服，可按照脾性，分明还是个半大小子。

    “阿姊，”少年侧首望来，风拂碎发，他双瞳漆黑，俊俏又凌厉，“待到太后寿宴之后，你便要嫁入宫中，日后我你不能像眼下这般日日见面了，阿姊且放心，我会让卫家在我手上重新走出一条路来，待日后我也如祁宴一般去挣军功，叫姐姐在宫中有说话的底气和靠山。”

    母亲去世得早，他们姐弟彼此之间从无隔阂，互为依偎地长大，感情极深。

    卫蓁听着这话，眼下忽涌起一片热意。

    “不用你去挣什么军功，就这样已经很好了。”卫蓁去握他的手腕，“阿凌，其实我有一件事也想告诉你。”

    卫凌道：“何事？”

    卫蓁说到一半又止住了，担心弟弟性子沉不住气，摇了摇头不愿说，然而卫凌何其了解她，知道她必定纠结何事。

    在卫凌反复追问下，卫蓁轻声：“阿凌，我欲与太子退婚。”

    卫凌沉默了一刻问道：“阿姊想怎么退？”

    卫蓁道：“你便不问我为何想退？”

    少年摇摇头，神色认真笃定：“你既是想退，必定是有你自己的缘故。是景恒那边做了何事对不起你？”

    卫蓁心下有暖流流过：“这正是我想请你帮我的。你手下有些人手，调查起来也更为方便。你帮我盯着他，若是他与那女子私会或有什么证据，便来告诉我。”

    “他竟这般对你？”

    卫蓁柔声道：“你沉住气，不要打草惊蛇。”

    卫凌侧首看着一旁，下巴呈紧绷之状，转过脸来，眼中神色坚定：“好，阿姊且放心。”

    卫蓁微松了一口气，“对了，还有一事，祁宴那也请你帮我盯一盯，若有什么反常之举，立刻来告诉我。”

    若说前一个请求还在情理之中，这一要求便令卫凌有些琢磨不透了。

    “阿姊为何要知晓祁宴的异样之举？”

    卫蓁哪里能与他解释那么多，“叫你盯着便是了，自有我的道理。”

    卫凌眼中狐疑不减。

    卫蓁不再搭理他，策马驰出林子。

    旷野风摇叶动，长风吹起少女裙边的一角，在风中飞扬。

    此刻高台之上，楚王后正陪同晋国使臣说话。从这里往下望去，可将草场一览无余。

    晋使的声音忽然停住，王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草场之上，美人策马出林，红裙白马，衣袂飘飞，身后浓郁的晚霞做了背景，金光漫射在她身上，其人恰如一朵灿烂盛开的夜海棠。

    在逐渐晦暗的天光中，晋使望着那道身影直至不见：“敢问王后殿下，方才策马而走的那位，是大王膝下的第几位公主？”

    王后道：“并非公主，实乃太子妃，一个月后便要嫁入宫中了。”

    “观其气度还以为是公主……倒是可惜了。”晋使喃喃说道。

    楚王后：“使者方才说何话？”

    晋使回神笑道：“方才某与王后谈到，那和亲的人选，王后可有定夺了？”

    楚王后面色为难：“晋楚两国百年来止战结盟，邦交友好，而自太后嫁来楚国，这上一桩联婚也已过去四十余载。大王与本后自是愿结两国之好。只是那和亲人选，请使者容本后与大王再考虑考虑。”

    晋使摇摇头：“并非在下有意催促，实在是赶得急，待到太后寿宴之后，我等便欲启程回晋国了，届时，我们大王希望公主与我等一同回去。”

    王后笑道：“自然。”

    近来楚王后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楚王膝下虽有不少公主，大都已经出嫁，或者年纪尚小。如今唯一适龄的，便只有王后那亲生的弋阳公主。

    可王后素来疼惜这个女儿，又如何舍得叫其去往那迢迢千里外的晋国去？

    且孤身去国，怕是此后母子二人都再无见面机会。

    是以这些时日，王后一直在想更好的对策。

    晋使道：“弋阳公主不愿和亲，看王后的意思是，想从楚国宗室另选一贵女？”

    楚国六卿往上数十几代，实则都与王室出自一家。从中选一个贵族女儿送过去，表示诚意，晋国自也不会多说什么。

    列国和亲向来皆是如此。

    却说此时，那卫昭的夫人宋氏，也就是楚王后的妹妹，正陪在楚后身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氏心中起了念头。晋国的王后已去世三载有余，此番晋使前来，虽未说为谁求娶，但宋氏猜测十有八成怕是为晋王。

    老晋王年过七十，行将就木，那公主便是嫁过去，怕也享福不了多久，难逃不久之后，一同陪葬的命运。

    宋氏挑了挑眉，说起此事，她心中倒是有一个绝佳的人选。

    那人若去和亲，于宋氏、于卫瑶、于太子和王后，都是乐见其成的局面。

    不过她得细细思量，此事可行与否……

    **

    天光渐渐暗淡下去，蟋蟀声密密匝匝，从外窗透进殿中，烛火笼罩着殿中美人。

    卫蓁坐在梳妆镜前，拿着犀角梳子轻梳乌润的长发，田阿姆立在她身后，帮她褪下发上首饰，“自小姐来京都后，再不似从前肆意了。这一桩婚事或许真不是那般如人意的。”

    卫蓁闻言，梳头的动作一顿，抬手握住了老阿姆的布满皱纹的手。

    “只是小姐，您若执意退婚，怕是会惹了王后不悦，万一王室针对您……”

    “我知晓的阿姆，可是这婚必须退。”

    田阿姆叹道：“可这怕是会有碍小姐日后的婚事。”

    毕竟王国的太子妃，这般与太子退婚，怕是彻底得罪了王室。于楚国贵族男子而言，日后谁若是求娶卫家长女，便是明晃晃地与楚王室作对。

    田阿姆道：“老奴在忧心小姐的婚事，最好能有郎君，出身名门，身世地位不比卫家低能求娶小姐便好了，且必须要与太子势均力敌，有能力竹保护好小姐。”

    卫蓁解下耳珰，轻笑了一声，想不到哪里还有这般厉害的郎君？

    田阿姆道：“有的。小姐想想？”

    “确实想不出来。”

    她垂下首，看向掌心之中那枚珍珠耳珰。大不了，她可以一辈子不嫁的。

    田阿姆的话随之响起：“小姐觉得，祁宴少将军如何。”

    祁宴。

    轻轻的两个字，落在卫蓁耳畔。

    夜风从窗户细缝鼓入，吹得她碎发轻动，卫蓁的心好像加快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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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奸情

    如果祁宴娶她呢？

    卫蓁握紧了手中的犀角梳子。

    确如阿姆所说，祁宴身份尊贵，能与太子势均力敌，于她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然祁家境况岌岌可危，是楚王一直想要铲除的大患，这一次能否躲过灾祸还未尝可知。

    卫蓁牵挂此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梳子放回了梳妆台上。

    田阿姆道：“少主与祁少将军素来交好，若由他在其中撮合，为小姐和少将军搭桥牵线，怕不是什么难事。且太后素来疼爱少将军，待之如亲生孙儿，与其他王孙公子无差。小姐若嫁给少将军，太后怕也会爱屋及乌。”

    卫蓁没将其他话听进心里，倒是捕捉到了“太后”二字。

    是啊，太后这般疼惜祁宴，楚王若在寿宴当日发难祁家，太后怎会不阻拦？哪怕事发之后，只要她出面便能保下祁宴。

    除非是，太后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心头，卫蓁抬头，窗外月色朦胧，一轮孤月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夜色已深，不知祁宴睡下与否。

    “惊霜。”她唤道。

    窗外的护卫听到呼唤声，打帘子入内，“小姐有何吩咐？”

    卫蓁写下字条递给惊霜：“你帮我给少将军送句话。”

    护卫得令，快步走出了殿舍。

    月华如练，照得宫墙如覆一层白霜。

    章华宫主殿之中，满室烛光昏黄，笼罩着床边的几道人影，有低低咳嗽之声从床帏深处传来。

    祁宴侍奉完太后服药，将药碗放在托盘之上，扶太后慢慢躺下，将被角慢慢掖好。

    等太后阖目安睡之中，他才起身从走出内殿。太后的贴身老宦官紧跟其后。

    祁宴道：“太后食欲不振有一阵了，是吗？”

    老宦官点点头，恭敬低声回道：“是。近来天气热，季春时节，也快入暑了，怕是因为这个。”

    那摆放在桌上的汤碗，里头药汁还剩一半，苦味浓重且冲鼻。

    祁宴垂下眸道：“医工是如何说的？”

    “那医工也是道是天热所致，给开了副新的汤药，太后日日都服用。毕竟是少将军的人，太后用的也放心。”

    祁宴道：“叔父送来的那个？”

    此前太后为头风之症困扰，遍寻名医，祁宴的叔父得知后，从民间寻来一女医工。

    那医工精通岐黄之术，是有名的杏林圣手，入宫不久便治好了太后沉疴旧疾，故而此后便一直被留在身边伺候。

    老宦官这话放在平时，祁宴绝对不会多想，然今日不同，他从卫蓁口中得知祁家内部或有人与太子暗中来往，再加上此事……祁宴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思量。

    他目光落于桌上那只天青色的药碗，道：“宫中还有别的医工吗？”

    “有的。”

    祁宴道：“找个医术精湛的，将这碗汤药送去好好检查一二。”

    老宦官心中一凛：“少将军这是……”

    祁宴修长的指尖轻敲桌案，扣出清脆之音，眼中神色微凉：“但愿我莫要多想。”

    老宦官长吸一口气，双手颤巍地将那药碗接过，“奴婢这就去。”

    老宦官前脚方走，后脚卫蓁的侍卫便来了，双手将字条呈上。

    祁宴看着纸上提醒他关照太后的话语，眉心轻蹙起，随即指尖合拢，将纸团拢成一团：“告诉你家小姐，我知晓了。”

    翌日午后，祁宴派了人来给卫蓁传话。

    那信上寥寥几句，话语不多，却足以叫卫蓁心惊。

    太后的药膳之中被查验出了一味苦毒，是太后素来信任的医工下的毒。毒性极强，能够侵蚀内脏，若无意之中服用，几日便足以毙命。

    那医工是祁宴心腹之人举荐，今日之事他脱不了干系。

    加之昨日卫蓁转述给祁宴的密信已译出了大半，内容不便多说，却都指向了心腹暗中或与太子勾结。

    祁宴告诉她，这几日他不在宫中，需要出去一趟处理些事情，待太后大寿当日自会回来。

    卫蓁一目十行看完，将信送到烛火边，看着信纸被吞噬成灰烬。

    最后一角书信被烧得透红时，殿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一护卫喘息地走进来道：“小姐，不好了。”

    此人乃卫凌的贴身护送，面带焦急之色，卫蓁问道：“阿弟出了何事？”

    “不是少主出事了，”护卫指着外头，“小姐，您去弋阳公主那看看，咱们少主发现太子殿下与二小姐……”

    卫蓁怔了一刻，随即打帘子出了大殿。

    她赶到弋阳公主殿外时，里头一阵喧闹声传来。

    “卫瑶，我原以为你与那卫璋还有些不同，原是你也这般德行？”

    卫蓁提着裙裾，大步跨入门槛，唤了一声“阿凌——”，一时引得殿内人皆转过头来。

    数道目光皆落到她身上，卫蓁第一眼便看到了卫凌。少年立在香炉旁，手上执着一支鞭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紧成拳，身上怒气难掩。

    而太子坐在桌边，颊边一片通红，仿若遭了一拳，嘴角渗出丝丝鲜血，面色微冷，正由一旁医工给他上药。

    他看到卫蓁，从椅子上起身走来，眼中满是愧疚道：“阿蓁。”

    一道身影挡在她与他身前，卫凌侧身道：“太子殿下，我阿姊眼下怕是不想看到你。”

    同时一侧帐幔后传出低低的抽泣声，卫蓁转头望去，纱帐后透出两道身影。

    卫瑶长发散乱，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正俯趴在宋氏怀中抽泣，宋氏柔声安慰着。

    再看太子，衣襟也是微微凌乱。

    满室荒唐间，卫蓁弄清了大概发生了何事。

    没一会，王后从内殿走了出来。静默了一刻，卫蓁随殿内人行礼，没想到片刻的功夫竟是惊动王后都来了。

    楚后在殿前坐下，招手示意卫蓁到跟前来，冷眼睥睨着被宋氏搀扶着走来的卫瑶，道：“殿内方才发生的事，本宫已全都知晓，本宫且问你，你与太子何时有的首尾？”

    卫瑶松开母亲的手，双膝扑通跪下，柔柔唤道：“姨母……”

    王后打断道：“莫要唤姨母，且如实说！”

    话音充斥着冷漠与威严，掷地的刹那，卫瑶脸色煞白。

    四下目光落在卫瑶身上，她如芒在背，更能感受到那上座之人威压，咬紧了唇瓣：“去岁秋日，阿瑶及笄时。太子表哥与阿瑶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兄妹之情，后殿下与阿瑶时常探讨诗赋歌文，一同品茶弹琴，阿瑶引以为知己，心有敬仰之心……”

    “去岁秋日有的？”

    王后素来严厉。卫瑶知晓自己与太子这般不清不楚，必定会惹王后的不悦。说话间，已是滴滴清泪从眼眶中滑落。

    “姨母，阿瑶也不瞒您了，其实今日我来便是欲与表哥做个了断的！”

    “断了？”卫凌接话，“你口中的断了，便是与你的好表哥到床榻之上了断？”

    卫瑶脸上青一片白一片：“阿兄，我也是你的妹妹，怎能这般说我……”

    “妹妹？我阿姊难道不是你的姐姐，你做妹妹便是这样做到姐夫床上去了？”

    这话说得可谓难听至极。

    太子皱了皱眉，及时出声道：“母后，确如阿瑶所说，我二人因琴音诗赋交往，近来频频见面，不过我与阿瑶向来知礼节懂分寸的。表妹心悦于我，我也不舍得冷落她叫其失落，今日确实一念之间行了些差错。但母后莫要怪罪于她。”

    他终于肯承认二人之间的关系。卫瑶仰起头，眼眶之中浮起一片水雾：“表哥……”

    卫凌道：“一念之间？太子殿下，卫瑶年纪小或许眼见短，但您明有婚约在身，还仍与自己未来妻子的妹妹做出这般事来？”

    太子望过来，瞳孔冷黑：“此事孤自会负责。”

    卫凌笑道：“那臣是不是还得夸赞殿下一句有担当？”

    “阿蓁。”楚后抬起头，握住卫蓁的掌心，“此事错皆在太子，本宫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必会给你一个说法。”

    “今日之事，便由你来决断。”

    这样的话一出，殿内之人神色各异。

    王后种种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出站在卫蓁这一边。

    可卫蓁知晓，王后这话看似体贴，实则不好回答。

    她究竟是真为卫蓁说话，还是顺势而为，只是欲先稳住她？

    卫蓁方才静静看着太子与卫瑶互诉情意，他二人一君子端方一美人柔情，好像她才是那个介入他们感情的恶人。

    眼下她尚未嫁入东宫，太子便已毫不掩饰地偏袒卫瑶，那么待到成亲之后，他更会如何？

    卫凌目光望过来，仿若是担心她会伤心，唤道：“阿姊。”

    卫蓁朱唇微启：“太子殿下觉得此事如何处理？”

    她将问题重新抛给他，景恒微微一愣。

    “表哥……”卫瑶仰头。如若此刻他开口道一句会娶她，那从前他们的隐忍便都值得了。

    太子道：“阿蓁，此事听凭你处理。”

    听凭她处理……卫瑶脸白看向卫蓁。

    卫蓁唇角一勾。他这般说，是不是觉得她即便心有怒意，为顾全大局，也断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阿蓁。”王后握紧她的手掌，“这事究竟如何决断，你来说。”

    “好。”

    殿内针落可闻，良久，响起她清亮而笃定声音。

    那一字一句犹如玉珠落地，在大殿之中回荡。

    “臣女，愿与太子殿下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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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命运

    卫蓁至王后身前跪下，双袖拢起，俯身行跪拜大礼，裙裾铺散于地。

    王后道：“阿蓁，先快起身。”

    太子俯身去扶她，卫蓁错身避开，依旧跪地，“当年君上为臣女与太子殿下定下婚事，可未料当中曲折，多生变故，如今太子殿下既是与二妹妹既是情投意合，互生爱慕，臣女也却不愿做那恶人。望王后殿下成全臣女之心，将此桩亲事作废。”

    太子低头唤她：“阿蓁，你这是何话？”

    卫蓁看向他：“殿下不是说，此事任由我做主吗？”

    景恒触及她眼神，那双瞳莹黑如浸在冷冰之中，仿佛拒他于千里之外。

    王后声音在上方响起：“婚约大事非同儿戏，阿蓁先起来，莫要冲动。”

    王后无论如何还是帮着太子，说是一切听凭卫蓁决断，真严重到退婚的地步，便又换了一套话术。

    卫瑶膝行至卫蓁身侧，哽咽道：“阿姊这般说，岂非叫妹妹成了坏阿姊姻缘的罪人？妹妹是倾慕太子，却也明事理，知晓不该与姐夫纠缠不清。”

    卫蓁道：“那你不愿嫁入东宫？”

    “阿瑶一时糊涂方才行错，心中已是悔恨，又怎能不明不白跟在太子表哥身边？”

    这话引得一旁卫凌失笑：“不能不明不白跟着太子，那便是只想做那正妃，叫我阿姊将这门婚事彻底让给你？”

    卫瑶眼周绯红，暗咬唇瓣，“阿兄……”

    卫蓁安静地听着这一切，她无意将此事全都怪罪在卫瑶身上，此事太子并非没有责任，可他却不置一言地立在一旁，旁观着姐妹二人相争，仿佛为了他争风吃醋一般。

    卫蓁目光微微向上，因着礼节，只落在王后膝间衣裙之上。

    绣百鸟纹的裙袍华丽无比，金线在阳光照耀下折出淡淡的金光，承载了一国王后的尊贵与雍容。何其的沉重。

    自上座投来的那道视线，好似带了千斤的重量，压在卫蓁身上，沉甸甸的。

    她始终礼节得体，柔声道：“承蒙王后殿下这些时日来关爱，只是姻缘一事不能强求。待太后寿宴之后，臣女便启程南下重回故地。如此也不叫王后殿下为难。”

    她道完便行礼告退，长袖如雪扬，任由身后人呼唤也不停一步。

    卫凌跟随其后，锋锐的眼神剜了太子一眼。

    一场闹剧到这个地步方才止住。

    卫蓁走后，王后指甲抵着额头，冷声斥令卫瑶母女退下。

    “此事太子打算如何收场？”楚后声音沙哑。

    她看向立在一旁的太子，阴影落在他周身，叫人看不清脸上神色。

    “此前你与卫瑶的私会，本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从没看见。可你二人既私下来往，竟不知做得隐蔽一些？”

    话语含着责备，不是怪太子与卫瑶私会，而是怪他们叫人发觉了。

    “那卫家母女当真一脉相承，本宫这个好妹妹，当年未出阁便勾上有妇之夫，竟未婚有孕，是本宫替她收拾好一切，最后助她如愿嫁入卫家，如今她的女儿竟也走一样的路数。”

    太子道：“母后怎能全怪阿瑶？自是儿臣也是有意于她，才一直与她暗中往来。”

    王后听他如此维护卫瑶，连连摇头又道：“事已至此，太子心中有何考量？”

    “眼下当以稳住卫家长女为先。卫蓁说要退婚，不过是一时气结，一怒之下的怨言。虽心有怨怼，却也知晓婚事何其难退。”

    王后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太子面上云淡风轻：“她这般闹不过也是为讨一个说法。给足她面子，事事顺着她便是，卫蓁也不是蠢笨之人，自会顺着台阶下。”

    “恩威并施，方能稳固住人心。”王后点头，“她的母亲以一命换来她能嫁入王室的机会，她也应当知足。”

    说完卫蓁，便是卫瑶了。王后问太子如何安排。

    “阿瑶是母后妹妹的女儿，儿臣自是不能委屈了她。眼下且再叫她忍一忍，待儿臣成婚之后，再将她接入宫中。只要卫蓁顺利嫁给儿臣，那卫凌再不情愿，也得为姐姐在宫中的地位考虑，将会彻底归附于儿臣。”

    太子垂首：“父王与母后令儿臣娶卫蓁，不就是为了卫家之权？”

    区区一纸婚约，王室若真想撕毁，自是轻而易举。

    不毁，不过是别有所图罢了。

    他又岂是那样薄情寡义的男子，会因为权力而牺牲心上之人？

    今日卫凌敢对他动手，便是因为手上的权势太多，已经到肆无忌惮的地步。

    他会将卫家收入囊中，将卫家身上所有锋芒都给磨圆，叫他们再无今日这般气焰。

    景恒如是想着，迈步走下了台阶。

    **

    宫墙之中向来风言风语流传得最快。卫昭虽未曾出府，却也从下人口中得知了前头之事。

    听闻卫蓁姐弟二人回来，他立马将人唤至前殿说话。

    “婚事岂是说退能退？卫蓁，你且赶紧去求见王后，道是自己一时失言，此事或还有转机。”卫昭道。

    “父亲，我心意已决，此事请您莫要插手。”

    卫凌上前道：“阿姊一回来，父亲便指责她的不是，怎不问二妹妹和她母亲究竟做了何事？”

    一旁宋氏抬起头来：“阿蓁，母亲知晓你心地纯善，你既愿与太子退婚，不如成全你妹妹，也算保全了婚约。”

    卫凌冷笑，倒是没料到人竟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此事绝无可能！”

    “今日阿姊退婚，太子若是再娶其他女子，我卫凌不会多说一句！唯独你的女儿不行。这桩婚事由我母亲一命换来，岂能让给害死她凶手的女儿？”

    鲜有人知的是，当年卫夫人产下卫凌，正是身子孱弱之时，卫昭便将宋氏接入了府中，虽未正式成亲，却令卫夫人以平妻之礼待之，以至于卫夫人产后郁结，身子每况愈下。

    后来春狩之中，卫夫人舍身替楚王与王后挡下逆臣贼子射来的一箭，谁又知晓她是否自知时日无多，拿命赌一把，为儿女换一个前程？

    眼下他们一家三口冠冕堂皇扯大旗，斥卫蓁不顾大局，企图扒着他们母亲吸干净最后一滴血，叫卫凌如何能忍？

    卫凌眼中涌起血丝：“父亲且放心，有我在一天，你所想皆不可能如愿。”

    身后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手腕。

    卫蓁手上力道微微加重，是在劝他冷静，莫与他们浪费口舌，“阿凌，我们回去。”

    正当时，外头有人打帘子进来。乃是君上身边的侍者。

    卫昭收起脸上的神色，赶紧迎上去，“可是君上传令？”

    老宦官道：“是。君上听闻午后之事，特遣奴婢前来给大小姐传话——”

    “此桩婚事乃君上所定，是否退婚还需再深思熟虑商议。然无论如何，都不可令卫大小姐寒心。”

    宦官看向卫瑶：“卫家二小姐，不能入东宫。”

    宋氏神色僵住：“君上所言何意……”

    老宦官道：“卫夫人救驾之恩，君上至今铭记在心。”

    如此重的语气，便是代表君上的意思。

    宋氏连连称“是”，恭敬送侍者离去。卫蓁姐弟二人也一同走出大殿。

    人走后，“哗啦”一声，卫昭长袖一挥，带动桌上茶盏尽数倾覆。

    宋氏怒道：“君上说的是卫家与太子联姻，都是卫家女，怎么我们女儿不行？”

    “你也莫再说了，”卫昭沉声道，“今日若非卫凌，我怕是至今还被蒙在鼓中，不知晓我们的好女儿竟做出这般事来。”

    近来卫家频频出事，卫昭唯有卫璋这一个疼爱的儿子，自他被流放吴越之地，卫昭愈发喜怒无常，脸上再不见笑意，取而代之一片阴沉。

    卫昭拂袖而去，留下一地茶盏碎片。

    宋氏被当着下人面斥责，脸上也是无光、卫瑶在她怀里惊惶地仰起头，“阿娘，君上的意思是女儿这辈子不能再嫁给太子？”

    “怎会？”宋氏抚摸女儿后背。

    楚王身子衰败，能否熬过今岁还不可知，身前人岂能管身后之事？

    她安慰了几句，让女儿先回去休息，身边只留下了贴身侍女云嬷。

    云嬷道：“那姐弟二人留着便是祸害……”

    宋氏抿了一口茶，“可叫我如何能除去他姐弟二人？我本欲劝王后，叫卫蓁代弋阳公主前去和亲，可君上和姐姐都站在卫蓁一边，这路明显行不通。”

    云嬷在一旁听着，犹豫出声道：“其实夫人若是想除去大小姐……奴婢这有一法子。”

    云嬷附耳说道，宋氏听完睁大了双眼，“他说卫蓁的身世另有隐情？”

    “是，那小厮找到奴婢，说他母亲原是卫夫人身边的人，了解一点当年的事，不过他张口闭口就是以此要钱财，奴婢怕其是来打秋风的。”

    宋氏压低声音：“这个时候不宜再生事，且待太后大寿之后，我们回京城再说。你先稳住那个小厮，将钱财给他，让他能吐些东西出来。”

    哪怕是编纂的，她宋氏也能将其颠倒成真的。

    宋氏抿了口茶，她要那姐弟二人彻底滚出卫家，那便得先除去主心骨卫蓁。

    “夫人明鉴。”

    **

    却说这厢主仆低语，那厢卫蓁回到寝殿，便唤来身边护卫。

    “你们先带些人手回家，将家中收拾好行囊，提前运回封地。”

    田阿姆道：“小姐为何急匆匆谴侍卫回家，这是要离开京都？”

    卫蓁走到镜前，卸下鬓上钗环首饰。

    从王后的言语看来，她并不同意婚事就此作废，然卫蓁的态度已经摆出，再待在京也于事无补，待太后寿辰一过，他们立即南下回封地，斩断一切是非，不留一点回旋的余地。

    此后三日，卫蓁皆闭门不出，饶是太子来见，也以百般理由回绝。

    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卫蓁却也牵挂另一件事。

    自祁宴出去一趟处理事情，便再无一丝音讯。

    那梦中场景历历在目，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暴雨入窗，少年破门而入，门外追兵犹如催命一般敲打殿门。

    到了太后寿宴这一日，卫蓁醒来，下榻推开窗户。

    已是清晨，天空却仍是一片漆黑，乌云在天际的尽头翻涌，冷风袭来，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今日的天色与梦中一样阴沉。

    不知祁宴是否处理好了一切。如若不然，祁家怕难逃前世的命运……

    卫蓁唤窗外侍卫：“惊霜。”

    “小姐何事？”

    “你回京都，去打听打听祁家的情况，若有消息，立马便告诉我。”

    侍卫应下，身影融入阴沉天色之中。

    卫蓁指尖轻扣窗楞。祁家能否能化险为夷，便只看今夜。

    到了傍晚时分，离宫渐渐点上灯笼，惊霜打听消息依旧未归。

    卫蓁在阿姆的陪伴下，前往了会客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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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香闺

    满舍灯火耀目，鼓乐回荡殿宇之中。酒宴尚未开席，筵下宾客交头接耳，正在相互寒暄慰问。

    殿外响起禀告声：“卫家小姐到——”

    众人随即看向门口。但见雨水从屋檐落下，竹青色雨伞被仆从收起，显出一道窈窕娉婷的身影。

    少女一身青色长裙，左半边袖摆为雨水打湿，颜色显得越发浓了，仿佛融入身后的远山青翠之中。

    她对收伞的宫人道谢，唇角噙一丝浅笑，侧过身来，长发以一根青色的发带束起，柔婉地披散在身后，无太多首饰，却有一种清新灵动之美，便连萦绕在她周身的水汽，都显得格外清濛柔和。

    卫家长女容貌倾城，名动楚国，甫一出场便引来了四方目光。

    她步伐款款往前走去，经过其父座位并未停下，直到其弟卫凌的位子，方才侧身落座。

    卫家内部两方势力对立，饶是外界也略有耳闻。前几日卫侯亲自捉奸亲妹妹与太子奸情一事已传遍离宫上下，众人本以为那卫家长女想必黯然神伤，眼下她倒是云淡风轻，反观卫家一众人面对她时，却是格外局促。

    卫昭借着饮酒缓解尴尬，宋氏侧首与女儿低语，那卫瑶更是神色极不自然。

    至于太子，面上一惯是含着春风般笑意，见到卫蓁后神情微微凝住。

    自捉奸一事后，太子几度去见卫蓁，却吃了闭门羹，此事人尽皆知，倒未料到卫家长女竟有如此心性，敢拂太子的面子。

    太子从自己座位后绕出，拿着酒樽行至卫蓁酒案前，似乎是要寒暄问好。

    卫凌冷着脸拦下太子的酒，起身挡在自己长姐身前。

    太子侧过身，又唤座上少女，卫蓁只将侧脸对着他，静默不言，并不回应。

    场面一时间尤为尴尬。姐弟二人如此僵硬的态度，着实令太子有些下不来台。

    太子倒也并未生气，抬起酒樽将酒饮下，面色温柔，叮嘱了姐弟二人几句，便回身往自己座上走去。

    满殿灯火明亮中，卫凌压低声音道：“他竟还有脸面来见阿姊？”

    卫蓁垂眸低声道：“太子方才来敬酒，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我不至于直接扫了他的面子，想要外人看到我们关系仍和睦如初。”

    卫凌冷笑：“阿姊来京都这么久，他都不了解清楚阿姊的性子。”

    卫蓁摇了摇头。他不是不够了解，而是上位者做惯了，骨子里带着傲慢，觉得下面的人应当百依百顺服从他。

    正说着，帘幕后响起一串脚步声，珠帘被掀起，太后在宫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殿内人齐齐起身行礼，太后满面笑容令众人坐下。

    伴随着编钟之声，宫女捧着托盘鱼贯走入大殿，宣告酒宴正式开席。

    宾客们逐一上前去给太后赠礼贺寿。下方舞女脚步翩跹，摆动袅娜的身姿，铃铛随动作摇曳，击打清脆的节拍。殿中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上头突然派人传话来，道君上请卫蓁过去

    卫蓁与卫凌对视一眼，她起身手搭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安心，跟随侍者走去。

    楚王高坐于宝座之上，面色苍白，神色沉郁，纵一身华袍也难掩周身病气，他本就久病缠身，在小儿子去世之后精神越发不好，整个人格外阴沉。

    “走过来些。”楚王恹恹开口。

    卫蓁款款上前，礼节丝毫不乱，楚王冷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周遭静悄悄的，君王的威压从上扑面而来。

    “寡人在病中，听闻卫小姐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这话实在不好回答。

    卫蓁半垂着眼帘，“君上赐婚乃是无上恩典，臣女心中惶恐，不敢有半分不满。只是婚事牵扯复杂，太子殿下心有所属，臣女不愿叫太子殿下与心上人分别，退婚也是为太子殿下考虑。”

    身侧太子作礼：“父王，前头之事实乃儿臣糊涂所为，然而愿求娶卫大小姐之心不曾改过。”

    楚王懒倦地看向卫蓁：“再好好考量一番，莫因一时冲动而做下决定。”

    这话不提退婚如何，只让她再多考虑，卫蓁知晓这桩婚事不是她想退便能退的。

    他说完便阖上双目，仿佛疲倦极了，卫蓁回了一句“是”，不便再留下打扰。

    正欲告退之时，听到一侧太后的话音：“宫筵已过大半，宴儿怎还未出现？这孩子也不知去哪里了……”

    卫蓁回到座位上，望着殿外连绵的雨幕。

    酒席已过半，她派去打探祁宴消息的惊霜，仍未回来。

    她如此挂念祁宴，想要帮助祁家改变前世命运，不为别的，便是为了报答祁宴救命的恩情。

    一旁卫凌给她斟酒道：“阿姊今日好似一直心不在焉，是有何心事？”

    话音刚落，对面帷幕晃荡，有侍卫从屏风后走出，到太子身侧说话。

    卫蓁一直暗中留意对面的情况，见那侍卫贴着太子耳畔说了几句，太子便起身要离开。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宴席才到一半，他这时离席是做什么？

    待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后，卫蓁拉着卫凌起身，以散酒气为借口离席。

    一出大殿，卫蓁便问道：“你身边有多少可用的人？”

    卫凌眉心蹙起：“阿姊这是出了何事？”

    卫蓁犹豫是否告诉他实情。

    太子若要拿祁家开刀，卫家选择明哲保身才是明智之举，此时被牵扯进去，定会引火烧身，引得君王不悦。

    然她短暂思忖后，还是说出了口：“太子有意除去祁家，祁宴迟迟未归，我担心祁家有难。方才我派侍卫去打探过，太子带了一队兵马出了离宫。”

    卫凌当即面色一沉，也知事态严重，“当真？”

    卫蓁点了点头。卫凌道：“我知晓了，眼下我带来离宫的人不多，兵马都在京都家中，我先带几人回去，若太子当真是去祁家，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自会帮祁宴一把。”

    他接过护从递来的长剑，“阿姊也莫要担忧我，我自有考量，不会把卫家牵连进去。”

    少年大步离去，背影倒映入卫蓁的眼眸之中。

    凄冷的夜色爬上她的脸颊，少女立在凉亭之中，衣袂被风吹得飞扬，直到大雨斜倾打在身上，方才走下凉台。

    **

    而距章华离宫十几里外的楚国国都之中，一匹匹骏马掠开四蹄，正奔走王城御道之上，惊起一地水珠。

    那马蹄声如同刀锋，带着骇人的力量，穿破浓稠的夜色。

    祁家的庭院之中，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从台阶上一路蔓延至院门口，被如注大雨冲刷着，院内倒着数具血淋淋的尸首。

    少年立在台阶之上，修长的身影在漆黑夜色映照下越发挺拔，粘稠的血珠从他指尖滴答滑落。

    “少将军！”护卫从院外奔来，“太子殿下带了兵马来，已经围了祁家，声称将军谋逆，要进来搜查！”

    “谋逆？”少年将军面上浮起几分讥诮，声音里含着轻轻的笑意。

    “请他进来。”祁宴垂下手。那颗才被他割下的人头落到托盘上，溅起一片血珠。护卫捧着人头，心惊不已。

    轰隆隆，一道惊雷从天边滚过。

    **

    哗啦啦，暴雨扣窗。卫蓁坐在窗下，听着外头雨越下越大。

    “小姐，夜色已深，该歇息了。”田阿姆走过来道。

    阿弟离开离宫足有两个时辰，仍旧没有一丝消息传来。卫蓁心中不免担忧。

    田阿姆再次相劝，“外头护卫都被少主带走了，小姐今夜可要奴婢陪着？”

    卫蓁摇了摇头，笑道：“不用。”

    阿姆手贴着腹退了出去，卫蓁心知一味干等也无济于事，轻轻吹灭了蜡烛，往床榻上走去。

    正要脱履上榻，外头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阿姆可是东西落下了？”卫蓁以为阿姆去而复返，下榻穿好了鞋履。

    那敲门声忽然变得急促，卫蓁手抚上了殿门，还能感觉到那人敲打的力道。

    梦中的画面一幕幕接连涌入眼帘，直到与眼下的场景重合。

    “轰隆”一声，暴雨入窗，少年破门而入。

    潮湿的水汽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卫蓁甚至未看得清来人的容貌，便被环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他身上雨水凉得厉害，浸透了她身前的衣裳，仿若细细密密的针，穿入了她肌肤。

    黑暗中血腥味混乱，心跳声纠缠。少年栽倒在她的身上，好似没了气息。

    卫蓁双手抱着他，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祁宴？”

    他又如前世一般闯入了她的殿舍。

    殿外暴雨夹杂着雷鸣声，不止不休。她的心往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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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滚烫

    竹帘缝隙间涌入寒风，少年靠在她身上，水珠顺着单薄的衣袍滑落，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

    “祁宴？”卫蓁被他搂在怀里，又唤了一遍。

    他的状态实在不好，脸颊苍白，额头半垂着倒在她颈窝之中，鸦发上沾满潮湿雨珠，全身犹如在雨水中浸泡过一般。

    卫蓁一只手抱住他，另一手去关上殿门，她想带他走到床榻边，趔趄地往后退去，可少年全身力量都压下来，卫蓁支撑不住。

    一阵风掠过，青色的帐子飘起，少年与少女一同栽向了床褥。

    卫蓁回过神来，一具沉重的身子已经压在了身上。她伸手去推，触手便是少年宽阔的胸膛。

    床帐中一片漆黑，只窗外透进来些许月色，卫蓁有夜盲之症，眼前看不见，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尝试了好几次，她额间出了细汗，那人却还是一动不动将她压得死死的。

    她一时没了力气，放弃了挣扎。

    黑夜放大了其他的感官。耳畔边雨声淅淅沥沥，伴有他清浅的呼吸。

    似乎前世也是这般：他没有预兆地从殿外闯入。雨一直在下，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仓皇地望着他，询问他情况，却不知晓他一路避开侍卫追杀，已是精疲力尽，就这样栽倒在了她身上，带着她一同跌入帐中。

    殿外追兵赶到，少年问她要不要将他供出去。

    那时卫蓁用力将人推开，下榻奔走到殿门边，她衣襟上沾满了污血，浑身都在颤抖，恐惧地将手搭上了门边。

    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她转头看了床上少年一眼。

    他靠在床柱边，手捂着心口，血水从他指缝间涌出，整个人虚弱无比，仿佛琉璃般下一刻便会碎掉。

    卫蓁哄走了殿外搜查的侍卫。

    或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念在他是自己阿弟好友的份上。她替他瞒下了一切。

    其实她分明看到，他在开口问她话时，右手搭上了腰间的匕首。

    他本是欲对她动手的。

    思绪从前世中抽出，一股战栗之感攀爬上卫蓁心头。

    她害怕前世之事又变成了现实，恐惧命运天定，哪怕她重活一世，也改变不了结局。

    卫蓁胸襟前一片潮湿，指尖触碰上去，是血的粘稠触感。

    她轻轻推搡他，颤抖的声线唤道：“祁宴？”

    少年的呼吸缓绵，带着雨水的寒意。良久，他似乎睁开了眼睛。

    卫蓁颈上肌肤感受到他眼睫扑簌了几下，痒极了。

    “祁宴，你醒了？”

    他与她靠得极近，那温热的气息落满了她的脖颈。

    卫蓁胸口上下起伏，长发披散在肩，仰头问道：“你还好吗？身前的伤要不要紧？”

    少女的声音溢满了关切，祁宴缓缓睁开了眼眸，看到她那双水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容貌。

    他是否避开了太子的发难？

    一切要从四个时辰前说起——

    祁宴经卫蓁提醒后，一直在私下调查祁家的内奸是谁，最后确定在叔父祁旬身上。

    那封太子和祁旬往来的信件，写满了二人勾当：祁旬早在暗中收集好罪证，欲于太后寿宴当夜构陷祁家，使得祁家就此覆灭。

    王室发难祁家，要的只是一个由头，好让祁宴父子有来无回。

    罪证是真是假，其实根本无所谓。

    既是莫须有的罪证，便充满了漏洞。

    这过去的五天，祁宴已寻到了应对方法，搜到了能自证清白的证据。

    这些年来，祁旬与祁老将军一同戍守在边境，这次兄弟二人千里迢迢赶回给太后贺寿。

    一行人在午后到了京都。

    祁宴在祁家门前等着，看到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笑着道：“叔父，好久不见。”

    祁旬大笑，下马轻拍祁宴的肩膀，揽着他一同入内。

    大雨如洪水倾泻而下。天色阴沉沉的，仿佛破开一个口子。

    祁宴落后了几步，看着前方那道高大的背影。

    身侧护卫递来羽箭，祁宴接过长弓，对准祁旬后背时，眼前浮现起的是北地烈日下，叔父教自己策马时的笑容。

    祁旬到底也是沙场之上杀敌多年的将军，刹那间意识到不对，回过头来高呼一声，他的人马从四边涌出，与祁家的侍卫搏杀在一块。

    刀戟与刀戟碰撞，厮杀声回荡在庭院的上方。

    料理这些不成气候的反贼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没关系，祁旬终究还是被押送到了祁宴身前。

    他面容狰狞，张开口呼喊，祁宴根本懒得去听，手中利刃一下穿破他的喉咙。

    溅落在脸上的鲜血，被祁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优雅地擦干净了。他将人头扔到一侧托盘上。

    而后便等来了太子。

    祁宴道：“请他进来。”

    院内尸首满地，鲜血横流。太子策着马，看到这一幕，面色一白，缓了一瞬才跨入门槛。

    祁宴道：“臣方才正在管教家中逆臣。不巧叫太子殿下撞见了这一幕。”

    有禁军从太子身后走来，双手呈上一叠文书。

    太子拿起最上头的一张纸，道：“祁家叛国，与敌国勾结，罪行罄竹难书，这上面的一条条罪状，祁宴你可认？”

    “来人——”太子身后人展臂，齐齐亮起长箭。

    祁宴笑道：“若是臣此前不知太子与臣叔父的谋划，还真要被太子殿下唬了去。臣在今日早些时候，已经将证据呈给了太后。太子殿下说祁家谋逆，不如去问问太后？”

    太子：“你……”

    少年从昏暗中走出，靴子踏在水里，犹如从黑暗中走出的阎罗杀神，他目光漠然：“谋逆，什么叫谋逆？背君之命，违君之令，这叫谋逆。”

    他手中长剑“铮”地脱鞘而出，霎时寒光一现。

    在所有人未曾料到的情况下，那剑斩向手捧文书的侍卫。鲜血四溅而出，洒满了众人的衣袍。

    轰然一声，侍卫瘫软在地，头颅一路向前滚着，停在了太子马儿的腿边。

    那头颅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祁宴，满是不可置信与惶恐。

    血溅在少年苍白的面容上，艳丽极了。

    祁宴开口，话音慢条斯理：“这才叫谋逆。太子殿下懂了吗？”

    太子脸上还沾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喉咙上下不停地滑动，分明是他高高坐于骏马之上，反被眼前人完完全全压制住气势。

    四下人拔出长剑，皆对准了院中央少年。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这一次来的是太后身边亲信宦官。

    “太子殿下，今夜之事是您一手谋划，实属违背太后与君上的心意，太后得知后震怒不已，让您即刻回去。”

    太子握紧缰绳，手心勒出一道血痕。

    祁宴垂首看着地上的那颗狰狞的脑袋，“再将副将军祁旬的头颅也包好了，一同给太子殿下送回去。”

    祁宴带着人走出了祁家。

    他翻身上马，一路往行宫来，至于为何第一个要见的卫蓁，祁宴也说不清。

    大抵是她一直派人来询问他的情况，而他也想让她知晓。

    月色从窗户漏入，光影如同水流在帐子上行走。

    祁宴看着卫蓁，忍着剧痛道：“我无事，祁家也无事，眼下身上只是受了些许伤，并无什么大碍。”

    少女目光迷茫，手掌微抬搭上了他的腹部，轻声：“少将军，我有些看不清。”

    祁宴侧过身，让她下榻，动作间牵扯到了身上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卫蓁慢慢下榻，双手摸索着前行，好一会才找到蜡烛。

    火苗亮起的一瞬间，眼前恢复了光明。

    卫蓁回到了榻前，少年头靠在床柱边，手捂着胸前的伤口，双目安静地阖着，被唤了几声俱没有反应。

    一日厮杀搏斗，他又淋雨赶了十几里路特地回来，便是铁人也撑不出。

    他向来知礼节，礼数得体，若非此刻疼极了，也不会昏迷沉睡了过去。

    只是卫蓁面对着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自己的闺房寝殿凭空出现一个外男，场面何其的惊悚，卫蓁若唤姆妈来，必定会惊动外人，她只能先在柜子里找了纱布与剪子，来帮他上药。

    她握紧药瓶，在踏板上跪下，又唤了几声：“祁宴？”

    他身前衣袍被血水浸透，衣料颜色变得极深，卫蓁犹豫片刻，指尖探去他的腰腹。

    前世好似也有这一幕——

    在搜查的侍卫离去后，祁宴忍着痛起身想要离开，然他浑身浴血，身负重伤，每走一步都犹如走在刀尖上，寸步难行。

    他说要借她的屋子待一晚上。

    卫蓁目光落在少年腰间的匕首上，害怕他会以刀剑相逼，向他再三保证不会将他供出去。

    万籁俱寂的夜里，血腥味浓到卫蓁无法入睡。她挑灯下榻，看见少年坐在床榻下一边的角落里，身子微蜷背对着她，仿若在忍受极端的痛苦。

    他翻遍了屋内所有柜子，也只能找到纱布和剪子，最后用水简单擦洗了一下伤口。

    卫蓁将药瓶与灯盏搁下，幽幽烛火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她尽量不让他听出自己在害怕，“我可以帮你。”

    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疏离与戒备。

    她不敢与他对视，道：“卫家在南方有封地有自士兵，我也曾在军营之中帮过处理过伤兵，有包扎的经验。今夜之事我可以全然当作没有看见，我帮了少将军，将军也能否放过我？”

    最后一句话，她是怕他多疑才补上的。

    她最后还是帮他上了药。

    梦中人与眼前人的面庞一点点重合，当他身上沾湿的衣袍褪下，露出了少年劲瘦的腰身。

    卫蓁低下头去拿纱布。

    他胸前伤口狰狞，血水一路从胸膛滑下，滚过腰腹上肌肉，最终隐没在下.身的衣袍里。

    卫蓁根本不敢细看，用帕子浸了水，帮他擦拭身上血污。

    她手覆上他的胸膛，隔着那一层柔滑的布料，掌心能感受到少年肌肤的纹路，以及小腹之上浮起的青筋，那腰腹上滚烫的温度……

    当帕子沿着他腰间肌肉要往下擦去，他突然睁开了双目。

    药瓶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粉末散在他身上。

    他握住了她的手，气息只在咫尺之间。

    寂静的夜里，灯烛爆开了一个火星，迸溅出无限的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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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心跳

    少年将军突然转醒。

    哪怕她侧着脸，也能感知到那道灼灼的目光。

    那只握着她纤细的手腕的手，指尖所触之处，传递来他肌肤上的温度，她腕骨像是被灼了一下，一股酥麻感沿着手腕往上攀爬一路传递到心头，在胸腔中激起巨大的回音。

    卫蓁道：“我见你身上受伤，正要给你上药。”

    他为何突然醒来，因为卫蓁的帕子沿着他的小腹一路擦拭，再往下几寸便是……

    雨搭在芭蕉叶上，摇动沙沙之声，像极了二人此刻的心跳。

    沉寂的气氛中，响起他低沉的声音：“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他倾身去接她手中的纱布，这一动作牵扯到伤势，身形晃了一下。

    卫蓁赶紧扶住他，“你受伤行动不便，我来处理伤势要方便一些。”

    末了又补充道：“不用觉得冒犯于我，我在军中见过不知多少的伤兵。”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垂着眼，拿起帕子继续给他擦拭伤口。

    在军营中时，卫蓁自也见过别的男人的身子，他们大都满身血污，衣袍脏乱，卫蓁每日处理到最后几乎是精神麻木，却从没有像今日这样仔细打量眼前人的身子。

    少年与他们截然不同，身子精壮而清瘦，当她靠近时，他身上那股滚烫的气息便涌了过来，这是男子与女子天生不同的气息，带着强烈的侵略感。

    就像是在那弱肉强食丛林中活下来的野狼，大概不过如此。

    他胸口有血缓缓涌出，卫蓁一点点擦干净后，手又往下探去，覆上了他的腰腹，血沿着腰腹肌肉的纹路流到下衣里，那里卫蓁不敢去擦，掌心慢慢移开了。

    祁宴注意着她的动作。

    他们之间本是没什么，却因这个有意避嫌的动作，好似也变成了有什么。

    暧昧的气氛，越发说不清道不明。

    他脖颈上还沾着血渍，卫蓁手覆上去擦拭，他开口说话，喉结在她掌心下颤动：“可以了吗？”

    “快好了。”卫蓁借旁的事来转移话题，“少将军还疼吗？”

    “还好。你在军中时常随军医去给伤兵包扎？”

    卫蓁点头：“是。祖父去世后，封地留给了我与阿弟，许多事我都亲力亲为，若非如此，也不能服众治下。”

    二人心照不宣地用话语掩饰尴尬，然而几句话聊下来，尴尬非但不减，反而更甚之前。

    她倾身去给他上药，轻揉他胸口伤口。

    随着她指尖抚摸上去，周遭的空气好像被点燃了一般。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仿佛带上了温度，令卫蓁心跳如鼓。

    卫蓁拿来细针，在烛光上简单淬了一遍，用针去缝合伤口，待处理好后道：“少将军，能否请你将手抬起来？”

    祁宴将双手抬起，她用纱布给他包扎，因他坐着，便需要卫蓁倾身环绕住他，女儿家柔软的身子不经意间贴上了他的坚硬胸膛。祁宴身子微微后仰。

    祁宴不便去看，侧着脸道：“可以了吗？”

    “没有。”卫蓁正在给纱布打结，这会也意识到自己穿得何其单薄，心头紧张连带着指尖紧张，好不容易打好结后起身，不想脚被踏板绊倒，整个人失去了重心。

    一只手臂从旁伸出，及时搂住了她的腰肢。

    她半边身子跌入他怀里，双手扶着他肩膀勉强站稳，女儿家长发垂落到了他的膝盖上，发间浓郁的香气扑向他，与他身上血腥气勾缠在一起。

    那日大雨之中，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帮她检查受伤的脚踝二人，似乎也是这样暧昧的姿势。

    少年的气息若有若无萦绕在身前，隔着一层布料擦过她的肌肤，引起一阵酥麻感。

    她脸颊发烫，转身离开他怀中。

    祁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女额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浓密的眼睫微抬，与他目光犹如蜻蜓点水一般相触，又很快错开。

    “我给少将军简单缝了伤口包扎了一下，少将军明日还需让医工再上药。”她垂下头道。

    祁宴“嗯”了一声。

    卫蓁蹲下身子去捡剪子，恰逢他的手探过来捡他散在一旁的外袍，二人的指尖交握在了一起。

    砰砰，夜风鼓入窗，分不清那是心跳还是风拍窗声。

    卫蓁正要起身，恰这时殿外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二人齐齐扭头朝殿门口看去。来人停在了门口，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到了门上。

    “是我。”

    是卫蓁的父亲，卫昭。

    卫昭突然敲门：“我路过你的院子，看到你屋内的灯还亮着，是还没睡吗？这院外的侍卫呢？”

    “父亲？”卫蓁连忙起身，今夜院外的侍卫自然都被卫凌带走了，她道，“女儿已经准备歇息了，父亲来有何事？”

    卫昭拍门：“你开门，阿爹有话与你说。”

    卫蓁转头，示意祁宴赶紧躲起来，可殿舍不大，他若此刻下榻，烛光定然将他的影子投落到窗上，他能躲到哪里去？

    卫蓁拾起男子落在地上的衣袍，直接扔到床上，而后吹灭蜡烛。

    “父亲，女儿已经歇下了，天色已晚，明日再说不行吗？”

    外头沉默了下去，片刻后，响起了卫昭离去的脚步声。

    卫蓁才准备催祁宴离去，不想外头那脚步声转回来，竟是卫昭去而复返。

    “阿蓁，你开门。”

    卫蓁推祁宴上榻，一边将床两侧挂钩上的帘子解开放下，遮住床上人的影子。殿内没有点灯，卫蓁摸索上榻，被绊了一下，跌入被褥之中。

    床上之人扶住卫蓁的肩膀，卫蓁抬手覆上他的唇，示意他莫要说话。

    此前祁宴闯入大殿，卫蓁扶他进来后未曾给殿门上锁，卫昭重重拍了几下，门便漏了一条缝隙。

    黑暗之中充斥着隐秘感，偏偏卫蓁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她倒在他怀中，想要起身，头发却被他身子压住，扯得生疼，又不能出声提醒他，只能捞过被褥盖在了二人的头顶。

    外头的脚步声也近了。

    “父亲究竟有何事？女儿已经歇下了。”卫蓁出声。

    卫昭的步伐在门边停了下来，朝门内望去，但见青帐低垂，里头影影绰绰透出一道朦胧的身影。盖在她身上的被褥略显臃肿，不过卫昭并未多想。

    “阿爹今日来，还是和你谈谈你与太子的婚事。”

    卫蓁指尖攥紧枕头，卫昭已在门外，但凡走进来，定能将床榻上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身下男子的呼吸洒在她颈间，禁忌感沿着脊椎骨往上攀爬，都叫卫蓁心口微微战栗。

    卫昭道：“阿蓁，你说要与太子退婚，实属荒唐，切不可一时冲动，听阿爹的，明日一早你便去见王后，说你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胡闹生事。”

    卫蓁一动不敢动：“父亲莫要再提此事，女儿自有考量。”

    他的声音陡然变高：“你有何考量？”

    卫昭得不到榻上人回答，又将门推开了一点。

    卫蓁欲起身下榻，被祁宴伸手攥住，让她莫要下去。

    卫蓁只想尽快将人哄走，此刻也不想与他争辩：“父亲，婚事并非女儿能左右，听凭君上作主。”

    听她搬出楚王，卫昭这才没有硬闯。

    卫蓁闻到空气之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似乎来自卫昭身上，也因为这酒气，将殿内的血腥之气都压下去不少。

    卫蓁神经绷得紧紧的。她手撑着床榻想起来，无意间碰到了祁宴的伤口，听到他轻喘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寂静的大殿中，足以惊人。

    门外卫昭一静。

    卫蓁心脏一窒，用枕头盖住祁宴的头，仰起头道：“父亲，女儿真的要睡了。”

    风拍打殿门，发出沉重的门轴转动声，仿佛方才那声少年的喘息都不过是错觉。

    卫昭到底没有走进屋内，临走前看着她道：“你且好自为之，安心待嫁，莫要惹事牵连卫家。”

    殿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刹那，卫蓁身子发软，仰头倒在枕头上，长发浓密如墨披散，大口大口地喘息。

    “我方才弄到你伤口了吗？”她问。

    祁宴道：“没有。”

    实则是有的。有血从他胸口浸出来，染红了纱布。

    他起身欲下榻，伤口刺痛传来，却是无力起身，不由紧皱眉梢，低头看到她枕在那里，长发凌乱，颊生红晕，一绺乌润的长发轻贴脸颊之上，红唇轻轻地喘息着，是活色生香、千娇百媚之态。

    卫蓁靠过来，她什么都看不清，就这样横冲直撞凑近，红唇堪堪擦过他肌肤。

    方才也是，她整个人脸颊几乎埋在他颈窝之中，和她父亲说话，清清凉凉的呼吸全部吹在他耳畔。

    她知道自己现下是何样子吗？

    祁宴侧开目光，低声道：“你外衫在哪里？”

    他的声音比起之前沉了不知多少，是那种极其容易让人产生绮念的低哑声线。

    卫蓁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他为何要提外衫，这是指她穿得实在太过单薄，让他感觉格外不自在。

    卫蓁的面颊一下赤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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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端倪

    祁宴下榻重新点燃了一支蜡烛。

    火光映入眼帘时，卫蓁下意识眯了眯眼。她拿过外衫披在外头，而祁宴也已穿好了衣裳，遮住了裸露的上身。

    卫蓁目光无意间落在少年腰身上，她的左手还残留着抚过他腰上肌肉的触感，五指不由轻轻蜷缩起来。

    少年转过身来，烛火照亮了他苍白的面颊，眼中浮着淡淡的血丝，瞧着十分憔悴，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

    祁宴走过来，“方才没有与你仔细说。祁家无事，这几日来我一直奔走于国都和楚国边境两地，忙着搜集证据，因为害怕走漏风声，便一直没让人给你透露消息，眼下事情处理好了，来告诉你一声。”

    卫蓁问道：“那祁家出现的内奸，当真是你的叔父？”

    “是。”他话音十分平静。

    可被亲近之人背叛，如何能好受？卫蓁理解他的心情。何况那又是血浓于水陪伴自己长大的叔父。

    祁宴道：“祁旬与太子本欲在此次太后寿宴之上，以谋逆的罪名发难祁家，将我与我父亲就地处决，那罪状书上写着祁家通敌卖国，实则一切都是祁旬在暗中做的手脚，是他将祁家在边关的兵器粮草暗中运给魏国。”

    卫蓁听了倒吸一口凉气：“魏国与楚国世代伐兵攻城，乃是世仇。”

    若这一桩罪名扣下来，祁宴不是找不到当中反驳的漏洞，而是太子发难得太快，根本不给祁家能自证清白的机会。

    祁宴道：“祁旬以我的名义给太后送了一个医工，目的便在于此。一旦太后暴毙而亡，楚廷之上便再无人能给祁家说话，也断不会提给祁家翻案。”

    卫蓁喃喃道：“为何要以死路相逼……”

    祁宴冷笑：“我却也不明白，我父亲待我叔父不薄。当年祁家阖族被楚王流放，是我父亲拼命护下他，重新支撑起祁家，如今反倒是亲弟弟，为了所谓权势，将他给卖了出去。”

    少年安静立着，殿内幽幽烛光照着他清冷的身形，他鸦睫浓黑，脸色霜白，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抖，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卫蓁道：“他久居于你与老将军之下，心有不甘，觊觎祁家之权，被利欲熏心，为贪欲惑目，方选择与太子合谋。”

    卫蓁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她也尝过被所谓兄长的人背叛暗算的滋味，这种事外人介入不了，大多时候需要自己慢慢消化。

    “少将军日后有何打算？”

    太子构陷祁家，焉知背后是不是楚王的意思，至少眼下王室针对祁家已是摆在明面之上。

    他道：“尚未定下。待我回去再与父亲好好商讨一二。”

    卫蓁目光透过薄薄的青纱，看到少年靠着床柱，身子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

    祁宴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然连日来的奔波，脑中都绷着一根弦，整个人已是到极限，若非如此，方才他也不会在闯入大殿之后，倒在她身上昏迷过去。

    他靠坐在床榻边，轻喘着气：“抱歉，我实在太累。”

    “无事，外头雨还在下着，你可以等雨势渐小再走。”

    暴雨冲刷着天地，而在这一间殿舍之中，一切都格外的寂静。

    帐外静悄悄，只余雨落下的声音，连他也没了声息。

    卫蓁小心下榻，尽量不发出动静，走到柜前将柜门打开，没找到多余的被子，便只寻了自己的几件外袍，走到少年身边，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卫蓁看着他睡颜出神了片刻，回到了床上。

    被褥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气息，清冽的沉香气味团团袭来，将她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的意识向幽幽深渊沉去，前世这一夜发生的事，也完完整整呈现在了梦中……

    前世，她冒着风险收留了他，夜里他是这般靠在榻边歇息。不过卫蓁听着帐外之人的动静，只觉如同被钝刀子割肉一般折磨。

    他也一夜未曾入睡，身上数道箭伤，几度疼到蜷缩起身子。

    待到翌日，卫蓁被榻边人起身的动静给惊醒。

    临走之前，他给了她一枚玉珏。是一枚上好的昆山玉，雕镂成的貔貅的形状，沾满了血污，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之中。

    他声音暗哑：“多谢卫大小姐救命之恩，若有再度相见之日，凭着一枚玉珏，卫大小姐可任意派遣某做事，某绝无二话。”

    卫蓁摇了摇头，知晓那玉珏贵重，并不接受。而他将信物塞入了她掌心之中，转身便投入了黑暗之中。

    可大雨滂沱，离宫之中危机四伏，到处都是士兵欲置他于死地，他又能去哪里？卫蓁不知道他是如何逃离的。

    而在她的梦中，第二日，楚太后逝世的丧钟响彻了离宫上下。

    不久之后，她看到自己嫁入了东宫。大婚隆重，太子牵着她的手，高坐于车舆之上，夹道两侧百姓高声齐齐跪拜与礼赞。

    而祁宴彻底没了音讯，他究竟去了何方无人知晓。就仿若一粒尘埃丢入湖泊之中，再也不见一丝踪迹。

    然而梦中有一道声音告诉卫蓁，离宫那一夜，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似乎在很久之后，她成了楚王后，与他还有一面之缘。

    便是那一次的见面，致使景恒与她彻底地决裂。

    耳畔响起窸窣动静，卫蓁转醒，看到床边的祁宴起了身。

    “你要走了？外面还在下着雨。”

    “天快亮了。”祁宴转眸，看到床上少女睁开睡眼，特地放轻了声音道。

    她双手拂开青帐，赤足从榻上走下，乌润的长发被揽至身前，双瞳潋滟，不经意间流露出惺忪之态，更添一丝慵懒的妩媚。

    祁宴道：“我要走了。若非卫大小姐此前提醒，祁家也不可能免于灾祸。在下欠卫小姐一个人情。在下感激不尽。”

    卫蓁摇摇头：“不必感谢，少将军此前也帮了我。”

    祁宴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珏，递到她手中：“卫大小姐日后若有难处，凭这枚玉珏来找我，祁家必会倾全力相助，绝无二话。”

    他看到卫蓁的目光在触及那枚玉珏后，眼睫一颤，他问道：“怎么了？”

    卫蓁笑道：“没什么。只是这玉珏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他说着与前世几乎无差的话，那枚躺在他掌心之中的玉珏，好似承载着命运般的重量，叫卫蓁透不上气来。

    卫蓁道：“那日我在太子殿中见到书信，也不过随口一提信上的内容，未料能帮上少将军如此大的忙，心中不胜惶恐，怎能接受？”

    祁宴道：“可我总还是欠你一个人情，要如何还？”

    卫蓁帮他避开前世命运，实则也是想还他那日入林中救她的恩情罢了。其实无论有没有这一前提，她都会选择帮他。

    祁宴道：“不必拘谨，想到任何事与我提便是。”

    空明月色入窗，犹如水流安静洒在少年的身上。

    她久久未曾开口，祁宴正要迈步往殿门走去，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少女道：“少将军说任何事都能帮我？”

    “是。若是一时想不到，日后再提无妨。”

    卫蓁道：“我确有一棘手之事。”

    她与太子的婚事由君上所定，除非君王更改心意，否则怕不能随意撕毁那婚约。她当然可以选择直接拒婚，南下回到封地，这也是卫蓁对策，可那样带来的后果，怕也不是能轻飘飘揭过的。

    哪怕这桩婚事，是太子有错在先。

    轻则君王震怒，斥责于她；重则怕是要收回卫家封地，日后朝堂之上处处针对卫家。

    若有更好更平和的方法退婚，将带来的影响降至最低，自然更好。

    卫蓁道：“少将军能否帮我退了婚事？”

    祁宴微愣：“你想与太子退亲？”

    卫蓁点头：“是。自我来到京都，便被处处拘束，我这桩婚事并非我所愿，且前头发生的诸多之事，我对太子已是深恶痛绝。少将军能否帮我退了这桩婚事？”

    然而卫蓁也不抱希望，毕竟此事太难，或许他也找不到法子。

    祁宴只沉吟一刻便道：“好。”

    如此轻的一个字，好似叫卫蓁压在心头的石头都移开了，她露出笑容：“当真可以？”

    祁宴点点头：“三日之内给你一个答复。”

    卫蓁道：“好。”

    她转头去看窗纱外夜色，雨没有见小的迹象，万一他这样离开被人撞见，更是不好。

    卫蓁走到殿门边，轻推开了一条缝。

    大半夜过去，昨日被卫凌带走的护卫，此刻皆回到了岗位上，当中有人正靠着檐下柱子打着盹。卫蓁唤来其中一个，让他将其他的护卫都先带走，顺便再将卫凌喊来。

    清清渺渺的月光落入她眼中，似如一汪星辰捣碎的星河。

    门窗半敞，清风入窗，卫蓁转头对上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祁宴默默移开了目光，淡声：“没什么。”

    不多时卫凌从院外走来。少年刚被属下从被窝里喊起来，正是心情不爽的时候，当入了大殿瞧见祁宴在，登时睡意全无，清醒过来。

    “你怎在我阿姊的屋内？”卫凌问道。

    卫蓁哪里能与他解释那么多，只上前道：“你带祁宴走，莫要叫外人瞧见了。”

    卫凌眉心紧锁看向祁宴，朝他肩膀上推搡了一下：“不是，你怎在这里？”

    卫蓁瞧他那拳头不偏不倚砸在祁宴伤口上，连忙拦着：“你别打他。”

    这态度简直不令卫凌怀疑都不行：“阿姊，你二人究竟做什么了，他怎会在你闺房之中？”

    “我……”祁宴正要开口，卫蓁打断道，“他本是想来找你的，昨夜你带兵前去相助，他心中感激，特地来找你。不想进错了屋子。”

    卫凌狐疑的目光在祁宴身上滑了一圈，“当真？”

    祁宴道：“当真。昨日之事多谢你。”

    卫凌看祁宴态度诚恳，不像有假，再看他侧身朝卫蓁颔首道，“祁某冒犯卫大小姐，改日定会上门道歉。”

    他说罢便告辞，卫凌记着阿姊的吩咐，赶紧快步跟上。

    出了屋子，雨丝拂面，卫凌仍觉不太对：“祁宴，你与我说实话，我不信你会认错屋子。”

    祁宴似乎很是无奈：“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理由出现在你阿姊屋里吗？当真是昨日记错屋子了。”

    也的确如他所说，卫凌想不到别的理由。

    只是他越深思，越觉不对劲——

    阿姊不是热心性子，向来对谁都冷冷清清，方才卫凌不过推了祁宴一下，阿姊便立马出声制止。他祁宴何德何能让阿姊如此关心？

    且阿姊殿外那些护卫后半夜回来，祁宴若堂而皇之闯入阿姊寝殿，护卫必定会向卫凌禀告，而祁宴还穿着昨日的衣裳，那必定是……他在侍卫回来前便闯进了阿姊屋里，在她闺房待了一整夜！

    “祁宴！”卫凌反应过来，愤然出声，祁宴已夺过他手中雨伞，大步往外走去，不给他一点跟上的机会。

    **

    一夜雨水收势，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着空气中浮动着尘埃。祁宴也回到了寝宫歇息。

    章华宫主殿，珠玉帘子摇晃，将内殿与外殿隔绝。

    楚太后立在帘后，看着殿内床榻上拢被而坐的少年身影，轻叹一口气。

    身侧老宦官扶着她：“太后小心些。”

    太后想着，昨日祁宴将太子的构陷祁家证据送到手上，她看到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太子何以这般赶尽杀绝？当年他父亲清算祁家，如今他又如出一辙对祁家出手，这是要将祁家往死路上逼啊……”

    太后攥紧了眼前珠帘，老宦官手抚上她的后背，劝她消消气。

    楚太后压低了声音：“并非我偏爱阿宴，实在是这个孩子可怜。两岁那年母亲去世，后来便被送入宫中，楚王说是代为教养，实际逼迫祁家送人入宫为质。”

    “你还记得他五岁那年吗？王后给他与太子的食盒中下药，被他发觉躲了过去，这孩子果然自小聪慧。若非这事，我也不可能将他带到章华宫亲自抚养。后来他长大回到父亲身边，出入军营，能独当一面，我总算放心了一点，不想他这次回京养伤待了一年，还是叫那对父子给盯上了……”

    正是因为亲自抚养，有了感情，待之便犹如亲孙一般。

    老太后脸上布满皱纹，是几十年来操劳留下的沟壑。

    “今早我去见君上，问了昨日之事，他道对太子所谋全不知情，实乃太子背着他所为，他定会给祁家一个交代，这话是真是假，我也分辨不出来了。”

    老宦官听着她沙哑的声音，默默垂下了眼帘。

    “太后，参汤快凉了。”

    “进去吧。”

    太后在宦官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大殿，床上之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好些了吗？医工说你淋雨染了风寒，得好好休息，先把参汤喝完，便躺下吧。”

    祁宴拢被而坐，声音沙哑：“无事。”

    他服用参汤之时，太后便立在香炉边，揭开炉盖，往香炉中添加宁神香。

    “太子如此容不下你，假以时日说是他即位，祁家的日子更加难熬。若楚国容不下你，阿宴，你便去晋国吧。”

    老太后拄着拐杖道：“去找你的外祖父。你外祖乃是晋王，是中原霸主，如今诸国便是楚国也臣服于他，有他庇护你，楚王定会顾忌。”

    祁宴道：“外祖父并不喜我。”

    太后道：“快二十年过去了，怎么说他也该放下芥蒂。”

    当年祁宴父亲奔走晋国，被晋国王室收留，可却叫晋王之女与之私奔，晋王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此后女儿早逝，晋王便更加怨恨祁父，更怀疑祁父接近公主别有居心，有利用公主、借晋国势力来振兴祁氏一族的意图在。

    三年前，晋王后逝世，祁宴也曾代父亲前往晋国吊丧。然那时老晋王望向他的眼中，不掩厌恶与憎恨，祁宴历历在目。

    太后苦劝道：“老哥哥向来刀子嘴豆腐心，不过是因为你父亲的事，他一直拉不下面子，阿宴，你这般像年轻时的他，是他最疼爱女儿留下的唯一孩子，他怎会不喜？”

    祁宴垂下眸，褐色的参汤模糊倒映着他的容貌，“可晋王的名号，外祖母也知道的。”

    中原霸主不是那般好做的，能让四方诸国臣服的王，走的是一条荆棘血路，手上染满了同族异族的鲜血。老晋王手段残忍，睚眦必报，未必会容得下他。这一点，二人皆知。

    “我昨夜已让父亲先回去，毕竟多待在国都一日，便多一份危险，他须得回去稳住兵马，此事更为紧急，而事已至此，我必然也不会再待在国都，日后如何且再让我思量吧。”

    祁宴搁下了汤药，笑着道：“不谈这事了，我不在宫中这几日，可发生什么事？外祖母不若与我说说吧。”

    这些年，他唤太后称呼也省却了一个姑字，不唤姑外祖母，只唤作外祖母。

    太后见他这么快便，看似语调轻松，可这背后的凶险，

    她长甲撑着额头：“并无大事。不过是前几日，闹出了风流传闻，太子与那卫家二小姐幽会，被卫侯卫凌捉住了。”

    祁宴道：“幽会？”

    太后点头，倒没料到自己这个向来不关心风月的侄外孙，会对此事感兴趣。

    祁宴若有所思，片刻后道：“外孙有一事想拜托您。”

    太后道：“但说无妨。”

    “您能否去见楚王一面，以您的名义让楚王将卫大小姐的这桩婚事给退了？若您出面，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太后诧异：“你为何要退了卫家大小姐的婚事？”

    祁宴道：“太子既与卫瑶有私情，又何必再祸害别的姑娘？外祖母不是也说过，卫大小姐挺合您眼缘的？”

    他一边翻看手上的兵书竹简一边说话，语调寥寥，仿若随口一提，无甚在意，哪怕太后不答应也无妨。

    然而太后暗觉不对。他这个侄外孙被她教得极好，心地热忱纯粹，却也没古道热肠到帮别的女子谋算婚事的地步。

    “阿宴，你是本宫自小看着长大的。”

    少年抬起头，面容苍白，眼神清亮朗星一般，透着凌厉的俊俏。

    “我何其了解你。凡是不在乎的事，定然不会多问。你告诉我，你怎会关心那卫大小姐，你与她是何关系？”

    “没什么关系。”祁宴翻看手上的竹简。

    他说得轻松，真要将太后给骗了去。

    老太后眼中怀疑之色愈发浓重，又苦于找不到直接的证据，岂能仅凭直觉断案？

    一旁的老宦官，陪伴在太后身侧几十年，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是心眼做成的，动了动身子，欲附耳向太后倾诉。

    祁宴出声：“章衍——”

    他唤老宦官的名字。

    那老宦官迟疑了一刻，还是道：“少将军今早回来，是奴婢伺候更衣，他身上沾着女儿家的香气，少将军从前身上可没有沾染过女子的气息。”

    各人身上气息有异，若非亲密接触过，绝不可能轻易沾染上别人的气息。

    老人家讶然：“侍卫说你昨夜便回了章华宫，却迟迟没来见本宫，所以你在哪里……一整夜都待在卫大小姐那？”

    祁宴慢慢地阖上了手中的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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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缱绻

    “没有。”祁宴再次否认。

    “那你昨夜去哪了，身上香气从何而来？”

    祁宴淡声道：“外孙并非孟浪之人，怎会在女儿家的屋子待上一夜？我与她不熟。昨夜不过是去见了卫凌，又因太累便刚好歇在了他屋中，期间他阿姊来过，帮我唤了医工，大概那时染上的吧。”

    祁宴抬起指尖送到鼻下，轻嗅了一下：“有那样浓吗？”

    他看向太后身侧的老宦官，老宦官明白那眼神中敲打的意思，闭上了口缄默不言。

    楚太后道：“若你二人当真无一点关系，那为何要帮卫大小姐退婚？”

    “因为卫凌。昨夜卫凌带兵前来支援，倘若不是他在外帮着拖延太子兵马，我怕也不能等到您的人赶来制止太子。”

    祁宴话语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如此恩情，我自然心中感激，便许了他可以提要求。他说想让君上收回自己阿姊的婚事，苦于没有办法。外祖母，您帮卫大小姐，实则就是帮我。”

    他说得真诚，交代了前因后果，更有细节，太后也知昨夜卫侯带兵相助之事，细细揣摩，倒也信上了三分。

    “外祖母应当是清楚外孙的为人。何况，”祁宴顿了一下，“太子德不配位，心思狠毒，安插医工在您身侧意图不轨，这样的人怎配娶卫氏长女？”

    老太后冷笑，正是知晓孙子下毒谋害到自己身上，心中才更加发寒。

    她从桌边缓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你且去回卫侯一句，此事本宫会帮他。”

    老太后如此说，便是应下了。

    祁宴点头道：“好。我替卫凌感谢您一句。”

    而此时二人口中的太子，正立在楚王寝殿之外。

    “太子殿下，王上醒了，您可以进去了。”

    清晨天才亮，楚王便传唤了太子。景恒点头，卷帘入殿，绕过屏风，迎面一竹简朝他扔来。

    “父王！”景恒手捂着眼睛，撩袍在病床前跪下，殷红的血珠自眉骨上落下，一滴一滴，浸红他面前的地砖。

    头顶传来楚王冷沉的话音：“太子何其果断有主见，明知楚国正值边关动荡之际，偏偏还去动祁家！”

    楚王卧在病榻之上，倾身抬手扶着太子起身，笑道：“太子瞒着寡人做此举，是欲先斩后奏邀功，还是欲取寡人而代之？这楚王之位，不如让给你来坐吧。”

    景恒听出楚王话中讽刺，连忙解释：“儿臣怎敢？祁家一直是父王心头大患，儿臣想为父王分忧，此番太后寿宴，是除去二人的绝佳机会，儿臣谋划多时，却不想哪个环节出了错，导致谋划失败。”

    “不想？”楚王冷笑，特地咬重了“不想”两字，“太后虽非寡人生母，也待寡人不薄。太子给你祖母下毒，传到晋王耳中，便是谋害他亲妹妹，那时他若要你命给太后赔罪，寡人给还是不给？”

    景恒沉声：“我乃楚国太子。”

    “太子算什么？”楚王冷声道，“诸侯列国多的是王子王孙，晋王何曾放在眼里？楚国虽实力不薄，却也不敢与晋国直接刀戟相对。”

    “再有祁宴，乃是晋王外孙。这些年晋王虽未派人来过问，可谁知晓晋王心意？寡人一直都不敢动他，你竟欲取他性命？”

    景恒拢袖长跪：“此事的确儿臣一时心急鲁莽。”

    景恒想除去祁家，的确是因为近来楚王对自己频频失望，欲借此机会重获楚王的信任。可左右楚国大权大半都落在他手中，对于楚王的责骂，景恒倒并不在乎。

    “你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寡人给祁家一个交代，寡人且暂时收回你太子的职权，不止如此，寡人还得担心他祁家这一回会不会真的被你逼出反心来，又不得不继续放兵权给他，安抚祁家。”

    楚王冷笑道：“为人君者，不懂隐忍蛰伏，必有所失。便是你与卫家小姐婚事，你也弄到这般田地。你不过是觉得你是太子，众人皆需仰仗你，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是吧？”

    “你且记住，寡人并非只有你一个儿子。”

    若说晋王说出这些话之前，太子一直沉稳应对，待这话一出，脸色顿时一变。

    “父王何意？”

    楚王道：“七王子在别国为质，这些年过得十分艰辛，寡人想，也是时候将他们母子接回楚国了。”

    “可七王子血统存疑，父王不是不认这个儿子的吗？”

    楚王看着景恒。他这个儿子在外人面前向来从容不迫，此刻倒是慌张了起来。

    “是血统存疑，可派出去的使者与寡人说，七王子这些年越是长大，越与寡人相像，甚至比起太子你更像寡人年轻之时。”

    景恒拾起温润的笑容：“父王如此说，想必接七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是吧？”

    楚王道：“是。你得庆幸自己与卫家长女的婚事还绑在一起，卫家还能给你撑撑门面。你若再生事，寡人定不会放过你。出去吧——”

    出了大殿，竹帘在身后落下，景恒脸上笑意隐没了下去。

    区区一国质子，身无长处，又无半点朝堂势力，就算回来拿什么与他比？待卫蓁嫁给自己，有卫家做靠山，他更无所惧。

    他冷笑一声，缓缓走下台阶。

    侍立在殿外的宦官，正在焦急地踱步，见太子出来，立马迎上去：“殿下。”

    太子不疾不徐道：“何事如此焦急？”

    宦官犹豫了一刻，咬牙小声道：“方才卫二小姐来传话，道是她有了身孕。”

    “有孕？”

    “千真万确。奴婢留了个心眼，派殿下的心腹去给二小姐诊脉，她确已有两月身孕。卫二小姐让殿下您去一趟。殿下去吗？”

    景恒安静地立着，他刚被父王警告莫要再惹事端，偏偏这时卫瑶有了身孕。他心中不舍卫瑶，却也不能不顾全大局。

    景恒道：“你去给二小姐回话，这些时日为避人耳目，孤暂时不能与他相见。待风头一过，自会去见她。”

    末了，又温声道：“且私下送点补药给她，多说几句话，好生安抚她情绪。”

    他想卫瑶向来温顺乖巧，想必不会生事。

    当务之急，得先稳住卫蓁，稳住他和卫家的婚事。

    然就在午后，一道消息送到太子面前——太后午后去了楚王的宫殿一趟，言谈之中，涉及了太子与卫家小姐，欲令二人婚事作废。

    禀告的宫人，乃是太子安插在楚王身边的眼线。

    “奴婢在外面候着，不知里头到底谈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太后道太子殿下言行有亏，难当储君大任，让君上收回您与卫家小姐的婚事。君上也已同意。”

    景恒嘴角噙着笑意：“我与卫蓁的婚事，怕是轮不到她老人家来插手管吧。”

    他想不明白，卫蓁就这般厌恶于他，非要在离婚期还有不到二十日时与他退婚？

    她究竟有何本事，能请动太后出面为她说话？

    景恒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滑动，脑海之中浮现了一个人选。

    早在那日卫蓁与祁宴在林里共度一夜，他就发现了他二人之间不对劲。

    太子起身，掷下手中茶盏，笑道：“走吧。去见卫蓁一趟。”

    他倒要看看，卫蓁有何本事，把祁宴也哄骗了去。

    **

    卫蓁午憩起身，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有三两声小声的交谈从落地花鸟屏风后传来。

    不多时一丫鬟出来，“小姐总算醒了，奴婢还在纠结要不要唤小姐起身，少将军在外候了有好半天了。”

    卫蓁微诧：“侯了好半天，怎么也不通报我一声？”

    她穿好鞋履下榻，快步走到梳妆镜前，“他来做甚？”

    “少将军没告诉奴婢。”

    卫蓁沉吟了一刻道：“阿弟午后有事，应当是不在的。你去将少将军带到少主房中，让他稍等片刻我便来。”

    “小姐，少将军就在少主房中等您。”

    卫蓁一怔，倒也没想到她与他在此事上如此心有灵犀。

    她唤来田阿姆帮忙梳妆。

    田阿姆接过她手上梳子，压低声音道：“从前太子殿下来，小姐可未精心梳妆打扮过，今日怎一反常态？”

    卫蓁指尖从妆奁中簪子上一一划过，选了一根雕刻玉兰花坠珍珠的珠钗递给身后人，“刚午憩完，出门见客自是要梳妆一二的。”

    田阿姆接过珠钗，笑了一声。

    卫蓁品出了那笑声中的揶揄，递簪子的手一颤，慢慢收回袖中。

    他们之间本没什么，被阿姆一调侃好似有了什么。

    她道：“真没什么。少将军有恩于我，见他自是得比景恒郑重一点。”

    梳妆花的时间比卫蓁预想得多，她出了门，到了弟弟的房前，手搭上门框。

    殿门向两侧打开，她便瞧见了殿中的少年。

    少年坐在桌边，正随手把玩着一把晶莹的匕首，听到动静抬起头，眉若远山，眼若星辰，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锦袍，衬得人朗朗昭昭，往屋里一坐，便令满室生辉，似芝兰玉树一般。

    卫蓁从光亮处走来：“午憩时忘了时辰，叫少将军久等，不知少将军今日来有何事？”

    祁宴起身，将匕首放在桌上，从窗纱中射出的几道若有若无的金光，倾泻在他眉梢间，映得他眉眼金灿明亮。

    “你不记得了？”

    卫蓁思忖了一刻。恰好一片金色的阳光跃入眼帘，让她眯了眯眼，祁宴靠近，抬手帮她挡着阳光，他身上衣袍带着阳光般滚烫的温度，好一会，他清磁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告诉你与太子退婚的事啊，你忘了？”

    他声音本就好听，尾音拉长，便显得格外缱绻温柔，犹如一把柔情刀刮着人的耳畔，令卫蓁从耳根到肩膀，全发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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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情郎

    少年的热息喷拂在她耳畔，卫蓁不由侧开了脸颊，问道：“怎么了？”

    他目光向下，拂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下巴之上。少女的唇瓣红润，泛着一层潋滟的光泽，恰如春日枝头一颗待采撷的樱桃，眸若秋水，顾盼生辉，不过略施粉黛，已是美得惊艳。

    祁宴移开了目光。

    卫蓁仰起头：“方才少将军说，退婚一事已经有进展了，是吗？”

    祁宴走到一侧桌边坐下：“是。午后太后去见了君上，已劝得君上收回了你与太子的婚事，退婚的旨意很快便会下来，应当就在这两天。”

    卫蓁没想到他办事这样快，感谢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少将军。”

    她走上前一步，“其实少将军直接让下人来传一声话便可，也不用麻烦亲自来一趟。”

    祁宴抿了一口茶：“叫下人传话我不放心。”

    卫蓁想他身边的人应当是极靠谱的，不至于传一句话还能出错吧。

    祁宴很快掠过了这个话题：“你与太子退婚后有何打算？是与卫凌继续待在京都，还是准备回封地？”

    卫蓁正要回话，门外传来一道敲门声，“小姐，太子殿下人来了”

    卫蓁问：“太子？”

    “是，太子来找小姐，从家仆口中得知小姐在这处，便直接就往这里来。”

    太子已经到了院外，若祁宴此刻出去，定会与太子直接撞上。卫蓁将祁宴从桌边拉起，推到一侧屏风后，示意他待在这里莫要出声。

    太子在外叩门：“阿蓁，在吗？”

    卫蓁长吸一口气走向门边，将门缓缓打开，景恒从外走进来，笑道：“阿蓁。”

    卫蓁盈盈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进来后，与她一边寒暄一边走向桌边。

    那茶桌上还摆放着一只茶盏，是祁宴方才用过的。卫蓁正要上前去收拾，景恒已拿起那茶盏，替她倒了一盏茶，并未做他想，缓缓地送到对边，示意她在自己对面坐下。

    卫蓁愣了一刻坐下，接过茶盏：“不知太子殿下来见臣女，所为何事？”

    景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过想来见见你，与你说些话罢了。阿蓁，其实你来京都的这半年，你我相处也算融洽，本来就快要成亲，可万万没想到当中出了差错。”

    卫蓁淡声道：“太子殿下有话不妨直接说吧。”

    “是，孤今日来是想给你道歉。之前是孤一时糊涂，行错了一步。孤向你保证，定会断了与卫瑶的往来，这段时日夜孤未曾去见卫瑶一面。阿蓁能否给孤一个改过的机会？”

    向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曾这般低声下气给人道歉过？

    卫蓁的指尖握紧了茶盏。

    景恒向殿外唤了一声，一个手捧托盘的宫人从外头走进来。景恒小心拿起托盘上的玉章，轻轻搁置在卫蓁面前。

    “此物乃王后之印。母后已与孤说了，待你嫁入东宫，便将此印交给你，日后宫中诸多事务，皆由你来掌管。孤也向你保证，日后东宫绝无旁的女子，唯你一人。”

    卫蓁的目光从王后之印上移开，落在太子的面容上。

    太子温文尔雅，年轻有为，无人不道卫蓁嫁给他是一桩好婚事。

    “可空口承诺谁都会给。太子殿下说后宫唯我一人，何以向我保证？”卫蓁道。

    半晌的沉默，卫蓁也没等到他回答，笑道：“太子殿下也不过随口一说，说起办法，自己也想不出是吗？”

    景恒沉声道：“阿蓁，待孤即位之后，可以以一道旨意，向天下昭告，此生唯有你一人。”

    卫蓁道：“可此一时彼一时，待那时究竟如何，不还是由太子殿下来决定吗？殿下，我并非那样蠢笨心软之人，被人欺骗过一次，还会主动凑上去，让对方骗我欺我第二次。”

    她从案几旁起身，背对着太子，唤外头侍女：“送客吧。”

    “阿蓁，”太子的脚步随即从后响起，“你何以这般绝情？我知道你因我与别的女子有私情而怨恨于我，却不知我为你私下做了多少事？”

    他停在了她身后，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那六殿下遇刺一事，是孤帮你瞒下的。”

    卫蓁转过头来，双目冰冷地看着他。

    “六殿下遇刺那夜，阿蓁你在哪里，再有后来猎场之中，景恪为何无故被猛虎咬死，这中间少不了你参与，不是吗？是孤帮你隐瞒了一切，保下了你。”

    景恒脸上噙着深深的笑意：“孤让卫璋给你顶罪，不让他将你招供出来，因为一旦父王知晓此事，你绝对不可能还好好地做你卫家的大小姐。阿蓁，你真不体谅我的苦心吗？”

    他看着面前少女眼眶泛红，不是落泪，更像是因为羞耻和愤怒：“殿下拿此事威胁我？”

    景恒摇摇头：“怎是威胁？还有二十日便是你我的婚期，宫中早已备好一切，你且安心待嫁，日后你我夫妻一体，孤发誓绝对不会将此事揭露出去半分。”

    卫蓁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口口声声说不是威胁，话语却威迫利诱，像一把带血屠刀，却将她心底深处的伤疤狠狠扯下。

    “那太子殿下就去告诉君上吧。”卫蓁轻声道。

    “阿蓁是想孤去见父王？”

    卫蓁朝他走近，仰起头道：“是，殿下去吧，可太子殿下敢告发我吗？那夜我险些失身于六殿下，此事背后主使是谁，真当我不知晓？卫璋精心布局，可当中难保没有殿下你的意思？至少太子殿下明明知晓主使是谁，非但不揭发，反倒替他掩饰了一切了。”

    景恒目光一凝：“卫蓁？”

    卫蓁秾丽的容貌似一把寒刀：“我从始至终不过是刺伤了景恪而已，后来真正害死景恪是谁？若大王知晓前因后果，知晓太子殿下和卫璋害死了六殿下，太子这储君之位还坐得稳吗？殿下以为随便几句话，便能唬住我，叫我依附于你？”

    景恒：“你……”

    出离的愤怒之下，他渐渐冷静下来，反而轻轻地笑了。

    是，鱼死网破谁不会呢？此事若捅出来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她何其地冷静聪明，会反将一军，不是那种随便几句话便能吓住的女子。

    太子笑道：“你是从何知晓一切都是卫璋布置的局？”

    卫蓁不语。

    景恒眯了眯眼：“让孤猜猜，是祁宴对吧？他负责调查的这个案件，你二人何时在一起的？”

    卫蓁道：“这与祁宴有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以我婚前出错的名义退婚，外人看来责任皆在我，可难保这段时日，你没有与别的男子私下幽会往来？”

    他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卫蓁连连摇头：“太子殿下自己做了丑事，便要以己度人，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太子道：“卫蓁，你若执意退婚，日后孤会怎么待你卫家，你定能猜到的。可只要你嫁给孤，孤便对卫家委以重用。这是合作共赢。”

    他顿了顿：“你若喜欢祁宴，日后孤准许你们在孤眼皮子底下往来便是了。”

    卫蓁眉心轻蹙，想他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道：“殿下实在可笑。我若真与祁少将军有什么，退了婚后自当嫁给他便是，还需要他来做这个奸夫？殿下这话，既折辱少将军，也折辱了我。”

    卫蓁只觉被冒犯极了，她卫家就非要与王室绑在一起？

    太子分毫不在乎，态度更加随意：“你自来离宫，前后也就十几日，你们便发展到了这步？”

    “不用不承认。”太子看她冷淡的态度，笑道，“孤与他自小认识，一同长大，知晓他看似对谁都和善，却实则谁都难以接近他。你是用何法子蛊惑了他，竟能让他说动太后帮你退婚，嗯？”

    卫蓁道：“我与祁宴少将军并无关系。”

    卫蓁别过脸去，余光落在屏风上，不知屏风后祁宴听到这话会是何感想。

    太子期待在她脸上看到恼羞成怒的神色，然而从始至终，她始终保持着平静。

    太子道：“是吗？这话我也会亲自去问祁宴一遍。”

    当是时，屏风之后传来了窸窣之声。

    这声音一出，卫蓁心头一震。

    屏风后再次传来动静，像是谁人指尖轻敲屏风，清脆的叩击声响起。

    景恒皱眉：“这殿内有旁人？”

    卫蓁当即否认，景恒面色一变，已起身大步往那里走去。

    随着他大步走近，屏风后透出的那道人影越发清晰，清致如同玉竹，一个不详的预感涌上太子心头。

    景恒绕过屏风停下，少年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景恒眼中震惊：“你怎会在此？”

    清风入窗，竹帘摇曳，光影照亮少年半边颀长的身子。祁宴指尖扣打屏风的动作停下，抬起秀美如玉的眉眼。

    四目相对，气氛古怪到极点。

    祁宴从屏风后走出，唇角勾起笑意：“不好意思打断太子殿下和卫大小姐的谈话，不过太子方才口中的奸夫，可是在说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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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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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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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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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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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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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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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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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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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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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琴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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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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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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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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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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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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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祁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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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轻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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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谋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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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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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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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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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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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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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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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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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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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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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姬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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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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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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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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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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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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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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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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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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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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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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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心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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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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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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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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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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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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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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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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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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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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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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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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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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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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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强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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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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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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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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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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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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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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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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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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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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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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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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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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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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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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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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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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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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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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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新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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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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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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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乱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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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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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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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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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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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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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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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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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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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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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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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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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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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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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赠我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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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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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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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番外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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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番外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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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番外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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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番外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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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平行番外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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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平行番外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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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平行番外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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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平行世界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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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平行番外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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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平行番外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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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平行番外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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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平行番外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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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平行番外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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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平行番外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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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