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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初春，燕莺百啭。

    烟雨过后，含苞待放的杏花从墙头伸出几许，花枝颤了颤，“啪”地被折了去。

    云苓将折下的杏枝插入瓶中，小心翼翼地抱回去。经过廊下，对坐在摇椅上的人道：“今年杏花开得早，奴婢折些骨朵儿回屋，明日姑娘起床就可见花开了。”

    摇椅上的人漫不经心“嗯”了声，须臾，从游记里抬眼：“桑葚，烤焦了。”

    她面前摆着个炭炉，炉上架铁丝网，竹签串各样肉置于其上。肉都是用调料腌过的，用火一烤，香味滋滋地冒出来，甭提多香。

    叫桑葚的婢女讪讪，忙将炭火拨小些。

    云苓见这一幕，摇头叹气。

    她们姑娘是苏家第四女，名苏绾，上头还有三个嫡出的姐姐。虽是庶出，可从小养在嫡母膝下，吃穿用度跟嫡女无二。按理说同一个母亲教养出来的，学识气度该不大差，可......

    苏家四朵金花，大小姐才名冠京，二小姐医术出神入化，三小姐丹青引无数文人墨客追捧。就四小姐不知上进，整日只知吃喝玩乐。

    以前觉得她们姑娘年岁轻贪玩，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依旧如此。无论夫人和老爷怎么催促上进，她表面好生应付，私下故态复萌，外头的人都说苏家四姑娘是个草包。

    草包这名头，姑娘也知道，却毫不在意摆手：“嗐！让她们说去。”

    “姑娘不在乎？”

    “在乎什么？”苏绾黛眉一挑：“随她们怎么说也碍不着我吃吃喝喝啊。”

    “......”

    从那之后，云苓也认命了。她们姑娘就是这么个心气儿大的，整日只管吃喝玩乐，旁的一概入不了她的心她的眼。

    云苓暗暗叹气，抱花瓶进房中。

    .

    屋外。

    “姑娘，烤好了，您尝尝味儿对不对。”桑葚将烤好的一串鸭肠递过去。

    金黄焦嫩，香气扑鼻。

    苏绾接过来，咬了口：“还不错，若是再加点孜然就更好了。”

    “孜然是什么？”

    苏绾没解释，示意她：“你也尝尝？”

    桑葚忙不迭摇头：“奴婢吃不来这个，还是吃肉吧。”

    什么鸭肠鸡脚的，穷人家买不起肉才会吃这个。却不想她们小姐独好这口，怪得很。

    “你不吃我吃，都给我留着。”

    鸭肠多美味啊，香辣有嚼劲。

    “四姑娘，四姑娘可得空？”此时，月洞门外走进来个蓝衣婆子。

    她脚步一顿，瞥了眼古里古怪的烧烤架子，暗想，这又是四姑娘捣鼓出来的新花样？

    苏绾起身，露出个憨厚老实且不失热情的笑：“张妈妈，有什么事？”

    张妈妈闻了会香味，说：“四姑娘若得空还请去趟正院，夫人有事跟您说。”

    “哎，好嘞！我这就去！”

    苏绾放下书，拿帕子擦了擦嘴，又利索地从烧烤架上取了串鸭肠走过去。

    “张妈妈尝尝，好吃。”

    张妈妈一看烤得焦黄的鸭肠，顿时摆手：“哎呦，这东西我可不敢唔——”

    话才说完，就被喂了一嘴。

    苏绾朝她眨眨眼：“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张妈妈嚼了嚼，又嚼了嚼，惊愕的神色渐渐舒展，继而笑起来：“确实好吃，四姑娘哪弄的法子？”

    苏绾边走边跟她说：“书上看的。”

    当然不是。

    这些可是现代吃货们的智慧结晶，跟这个时代中规中矩的烤肉不一样，鱼虾肠肚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土里埋的......万物皆可烤。

    苏家三进的院子，从苏绾的洗秋院走到正院并不远。两人到的时候，张嬷嬷也已经将那串鸭肠吃完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一进门，张嬷嬷就夸苏绾：“夫人，老奴适才去请四姑娘，见四姑娘在看书呐。”

    柴氏一听，脸上露出点欣慰的笑。

    “这就对了，”她对苏绾说：“你以前如何我也懒得说了，往后要晓得上进，不求你像你三个姐姐那样，但至少不要被婆家看扁了去。”

    苏绾一听这话立即明白过来，柴氏又要跟她说亲了。

    “知道了，母亲。”她乖巧应声。

    “来，过来坐。”柴氏招手。

    苏绾坐过去：“母亲喊女儿过来是为何事？”

    柴氏将婢女们挥退下去，然后从旁取了张画卷，展开。

    “你看看。”

    苏绾目光一转，看见了，是个帅哥。

    “长得可还令你满意？”

    说起这个，柴氏语气顿时严厉：“之前给你相看李家公子，你嫌人家太矮，上回相看罗家公子，你嫌人家长得丑。那这个呢？总该不丑了吧？”

    苏绾认真瞧了两眼：“过得去。”

    “......”

    柴氏见她这不上心的态度，心头一噎。想反驳，却也不知从何反驳。

    毕竟苏家的女儿确实颜色好，无论哪一个站出去都是人群中出挑的。

    苏绾说这话倒也算得上理直气壮。

    “既然过得去那就好说了。”柴氏道：“这是王家的公子，家中排行第二，年岁与你相仿。虽还未考取功名，但假假也是个秀才，而且正准备考举人，说不定过几年就能中进士入仕做官。王家门第与我们苏家相当，这门亲倒也合适。我实话跟你说，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你选的人，你给句话，到底满不满意？满意，我就跟王家透个口信，定日子你们相看相看。”

    柴氏直直地盯着她，几分心累，几分逼迫，还有几分希冀。

    苏绾迎上她的目光，无辜、单纯、老实巴交。

    “娘的眼光真好，王公子一表人才确实难得，只不过......”

    柴氏心头一突，就听她说：“他与女儿年纪相仿，没有十八也有十九了吧？十九才中了个秀才是不是太废了？娘指望他日后做官，我看没戏。”

    苏绾遗憾地摇摇头。

    柴氏：“......”

    你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怎么好意思嫌弃人家的？

    但这话她忍住了，苏绾虽不是她生的，可她视如己出十分疼爱，万万不能说这话伤她自尊。

    “人不可貌相，你还未见过又岂知对方不好？”柴氏憋得胸口疼：“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嫁是吧？你们一个个都想气死我！你二姐搪塞我，你也如此，分明小时候你还是最乖最听话的，如今怎么长成了这样？”

    柴氏一副伤心欲绝模样。

    苏绾赶忙相劝：“女儿不是这个意思，您别生气。娘说得对，人不可貌相，女儿去相看相看，说不定合眼缘呢。”

    柴氏一听，立即停下来。

    早知道这招管用，她就不多费口舌了。

    .

    回到洗秋院，苏绾继续坐回摇椅上吃烤肉。

    “姑娘怎么突然想开了？”云苓问。

    “想开什么？”

    “以前无论夫人怎么说，姑娘都不愿去相亲，这次怎么就愿了呢？难道这位王公子真的不错？”

    “也就那样吧。”苏绾吃了杯茶解腻，然后说：“什么想不想开的，我今年十八了，也嫁得了。”

    她以前不愿相亲是觉得年纪太小，虽然有人十四岁就嫁人，可她一个高知分子实在难以接受，怎么说都得满十八吧？

    不过她也只能顶着压力到现在了，若是再推辞，柴氏估计要被她气死。

    “唉！”

    苏绾叹了口气。

    过了会，她吩咐：“云苓，你使点钱请人去打探打探这个王公子。”

    云苓茫然：“夫人想必是打探清楚了的，姑娘还要打探什么？”

    “我母亲说不定也有遗漏之处，你着人去打探......”她停了下，说：“私下可有什么不端品行。”

    王公子品性如何她得摸一摸，毕竟下半辈子能不能舒舒服服躺，就看嫁得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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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苓的办事效率很高，次日一早就得了消息。

    “姑娘，王公子品性真没得说，孝顺勤奋，且洁身自好，身边至今都没有通房婢女。为人更是热情爽朗，喜好交友，今儿正在百香楼与人吃茶作诗呢。”

    苏绾听得直皱眉，若那王公子真这么好，怎么会愿意跟她相看？再说了，他若真有这么好，为何十八九了还未定亲？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走，”她起身：“我们去看看。”

    说走就走，苏绾当即去正院跟柴氏请示出门买些书。柴氏正在算账，忙里抽空给了她十两银子嘱咐她早点归来。

    柴氏这个母亲是真没得说。

    她出身江南书香世家，贤惠端庄，标准的当家主母。当年柴氏连生了三个女儿后，便将陪嫁的婢女抬做妾，原是想让她生个儿子给苏家传宗接代，没想到生下的还是女儿。

    而且婢女生下苏绾后撒手人寰，柴氏便亲手将苏绾养大，待苏绾与亲生女儿无异。

    苏绾出门后，吩咐驾车去百香楼。百香楼不算远，但正逢春闱，各地举子涌入京城，街上车马如潮，苏绾绕了几条街才到地方。

    只不过，她才下马车，就见一人从屋檐跃下来。

    他身姿矫健，宛若一阵风掠过，径直钻进了她的马车中。

    苏绾目瞪口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巷子口就有一群人追过来。

    他们四处寻找：“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有人看向苏绾，见她衣着富贵还带着仆从，客气地问：“敢问小姐可曾见一个青衣男子从这跑过？”

    苏绾摇头。

    “那可曾发现其他异样？”

    苏绾继续摇头。

    “多谢。”那人作揖，然后挥手吩咐其余人：“走，去那边看看。”

    他们一走，苏绾转身，无语望向马车：“陆安荀，你又去行侠仗义了？”

    她话落，车帘掀开，露出少年桀骜明艳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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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陆安荀你做什么呢？”

    “嘘！”陆安荀示意她先上马车。

    苏绾迟疑了下，抬脚也钻进去。

    “你做什么了？追你的那些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他不以为意，反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喝茶。”

    陆安荀狐疑觑她。

    “怎么？我不像喝茶的？”

    陆安荀点头：“不像，你没这么高雅的兴致。”

    “......”

    苏绾跟陆安荀从小认识，苏家和陆家，确切地说和林家是邻居。陆安荀的父亲去世后，他母亲带着十岁的他嫁入林家，从那之后，两人就成了邻居和玩伴。他们的院子只一墙之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陆安荀的小金库藏哪苏绾都知道，而苏绾的兴趣爱好行为习惯陆安荀也了如指掌。

    此时苏绾说来百香楼喝茶，鬼才信她。

    苏绾嘿嘿一笑，低声道：“我出来找个人。”

    “谁？”陆安荀瞥了眼外头，问：“在百香楼里？”

    “嗯。”苏绾说：“姓王，名邵元，听说今儿在百香楼诗会。”

    闻言，陆安荀嗤了声：“他会作什么狗屁诗，草包一个。”

    话落，见苏绾笑容凝固，察觉自己说错话了。立马改口：“你找他做什么？”

    “你认得王公子？”

    “都是道上混的，怎么不认得？”

    听他这江湖侠气，苏绾撇撇嘴：“那你说说看，你了解他多少？”

    陆安荀：“你为何查这个人？”

    苏绾：“也没什么，我母亲今天跟我说相看了王家的公子，若是合适，婚事就定下来。”

    陆安荀表情有些古怪，阴阳怪气嘀咕了句：“你俩倒也合适。”

    “......”

    陆安荀又道：“不过你不能嫁他。”

    “为何？”

    “他是个断袖，你不介意？”

    介意！怎么不介意！

    苏绾表情僵了僵：“你没骗我吧？”

    “我何时骗过你？”

    也是，陆安荀这人虽然有时候不着五六，但为人仗义正直，从不屑说慌骗人。

    苏绾点头：“我知道了。”

    她默了默，问：“再过几天就春闱了你不加紧温书，跑来这做什么？”

    “我还需要温书吗？只有废材才需要临时抱佛脚。”

    嚣张！很是嚣张！

    但陆安荀有嚣张的资本。

    这小子脑袋瓜比别人聪明，读书过目不忘，而且又肯下苦功夫，大冬天吊在树上背书的场景苏绾见过好几次。

    十岁之前他家里穷读不起书，在街上混得一身侠肝义胆。自从跟他母亲进了林家，经济条件好了，开始请夫子、上私塾，结果读书的天分一发不可收拾。三年时间就考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今年若是再拿下个进士老爷的身份，苏绾觉得，她这个竹马可真就高攀不起了。

    她短暂地缅怀了下两人的狐狗情谊，心不在焉道：“行，你好好考，祝你金榜题名。”

    .

    王公子是个断袖，苏绾没什么遗憾的，她就知道人无完人。王公子条件这么好，却十八九才说亲，确实古怪，可断袖之癖隐秘，说不定柴氏也被骗了。

    若她一个闺阁女子就这么直接去跟柴氏说王公子是断袖，柴氏会不会信？兴许以为又是她搪塞的借口，惹柴氏伤心一顿。

    棘手得很。

    想了想，她打算去找二姐苏瑛讨教经验。

    说起这个二姐，也是个极有本事之人。三个嫡姐，苏绾最合得来的要数二姐，两人脾气合，性子合，连拒婚的行为也一致。

    不过最令苏绾佩服的是，在拒婚上苏瑛的态度极其强硬。无论柴氏好说歹说，她就是无动于衷。

    最后柴氏说得多了，苏瑛干脆丢下句“我不喜欢男人”，令柴氏彻底死心。

    是以，苏瑛年至二十了还是个光棍，外头笑她是老姑娘，但她无所谓，每天就是捣鼓她的药材。

    不过苏绾清楚，苏瑛并非不喜欢男人，她只是担心嫁人后没自由。这个社会，女子再如何优秀，嫁人后依旧待在后宅相夫教子。而苏瑛酷爱行医，又岂愿意为了个男人放弃自己的梦想。

    这一点跟苏绾不谋而合。女子再如何努力，终其结果也只是嫁人生子，那她还努力什么？人生短短数十载，当及时行乐。

    这般思量着，苏绾走到了仙人馆门口。

    仙人馆无仙人，而是个赌石的地方。

    哦，忘了说了，她二姐苏瑛除了行医，还有个赌石的爱好。而且是疯狂发烧友，一不小心赌输倾家荡产那种。

    进门后，随处可见流水假山，假山下是光滑玉润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小厮领着苏绾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内院，行至内院，逐渐喧嚣，推开西屋，里头人头攒动。

    全京城的赌石爱好者都聚集在此。

    苏绾穿过人群，在高台的椅子上见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锦袍玉冠，作男子装扮，一把逍遥扇扇得极尽风流。

    “二姐？”

    听见苏绾的声音，她转过头来，长眉英气，明眸皓齿。

    正是苏绾的二姐苏瑛。

    苏瑛收了折扇，笑问：“小妹，你怎么找来这了？”

    “有点事问二姐。”苏绾说。

    闻言，苏瑛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头招呼了句然后过来。

    “可是家中发生要紧之事？”苏瑛收了折扇，认真问。

    “算是吧，”苏绾说：“是我遇到了要紧之事。”

    接着，苏绾将柴氏给她相看王家公子，而王家公子是个断袖之事如实道来。

    “这有何难？”偏厅里，苏瑛呷了口茶：“你就跟母亲说，立志嫁一个长得英俊、才高八斗、不多管闲事、感情专一不纳妾、还有钱有权之人，不然打死不嫁。”

    苏绾弱弱地问：“......二姐觉得我能嫁这样的吗？”

    双目对视，各自沉默。

    “是有点强人所难。”苏瑛安慰她：“不过小妹也不必担心，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那王公子也不喜欢你呢。”

    “......”

    我谢谢您嘞！

    苏绾失望：“二姐也没其他法子？”

    “不若你与母亲直说吧。”

    “万一母亲被我气死呢？”

    “放心，气不死，有我。”

    “......”

    .

    苏绾蔫蔫地回了洗秋院，坐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撸猫。

    桑葚听说她回来，从后厨摸过来，鬼鬼祟祟地说：“姑娘，野味弄来了。”

    “什么弄来了？”

    “姑娘前儿不是说想烤一头猪吗？还让刘叔去寻山野的，今日就寻到了。可要奴婢去架火炉？”

    苏绾身边有两个贴身婢女，一个云苓，一个桑葚。

    云苓成熟稳重，洗秋院大小事都交给她管。而桑葚跟苏绾一样，好吃，整日以苏绾马首是瞻绞尽脑汁研究怎么吃。

    不过苏绾今天没多大兴致。

    如今她年纪越来越大，至少在别人眼中即将步入老姑娘行列，可挑的对象不多了。你看，连王公子这样的歪瓜裂枣也纳入柴氏的名单里。

    她还真怕柴氏拍板将她跟王公子的亲事定下，毕竟这年头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儿女毫无权利干涉。

    “先养着吧，”苏绾说：“改日再烤。”

    桑葚：“姑娘想得周到，挑个春和景明的日子烤，吃起来才香。”

    “......”

    桑葚跑去搬了个矮凳过来，开始做针线。她其他本事不多，但女红手艺不错，苏绾所有的小衣和鞋袜都是出自她的手。

    她边绣花边闲聊：“姑娘，奴婢听说陆公子今年很可能高中啊。”

    苏绾阖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你听谁说的？”

    “后厨采买的。如今京城不是来了许多赶考的举子吗？众人都在议论谁会得魁首呢，呼声最高之一就是陆公子。”

    “而且奴婢还听说，有大官老爷看中陆公子才华，想捉他做女婿。”

    “真的？”

    “嗯，奴婢看，陆公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啊。陆公子长得好，学识好，本事了得，人品也顶顶好，不知会成为哪家的东床快婿。”

    苏绾漫不经心听着，倏而一顿。

    对啊！陆安荀长得好，学识好，本事也大，关键是人品真的没得挑。且又跟她青梅竹马长大，知根知底。

    别看陆安荀在外头一副吆五喝六风光无限的模样，但私下里却被苏绾拿捏得死死的，不敢造次。

    明珠在侧，她还求什么鱼目？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窝边草不吃白不吃。她得想想，怎么把陆安荀搞进自己碗中。

    说干就干，苏绾当即问：“桑葚，你去看看，陆安荀回府了没。”

    .

    春闱将近，参考的举子们忙着在各大诗会展示才华，为春闱夺魁造势。

    陆安荀无须造势，可他是京城举子的代表，自然免不了会出现在各种以文会友的场合。

    苏绾在家等了两天也没等到陆安荀，眼看即将春闱，届时放榜陆安荀被捉婿，她可就没机会了。

    这日，听说陆安荀在江月轩跟人饮酒作诗，她打算过去寻人。

    苏绾想好了，先去问问陆安荀的意愿，若他没有中意的女子，她就追他。

    若是有......

    好死不死，苏绾才寻到楼下，就遇见杜文卿一身酒气出来。

    杜文卿此人她认得，并非京城人士，而是从外地入京赶考的。他的名字也在这次夺魁的人选中，而且呼声直逼陆安荀。

    他跟陆安荀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短短两个月，两人在各种诗会上形影不离。

    杜文卿也认得苏绾，迷糊停下打招呼：“苏四姑娘？”

    “杜公子也在这？”

    “也？”杜文卿一想，顿时明白过来。他走近作揖：“莫非苏四姑娘是来寻陆兄的？”

    苏绾跟陆安荀关系要好，他清楚。

    苏绾点头：“正是，陆安荀可在上头？”

    “在，还喝多了。”杜文卿好笑：“酒后放了句狂言。”

    苏绾顺着问：“什么狂言？”

    “陆兄爽朗，我辈豪杰。不仅才华横溢，连志向也高远，适才还说娶妻当娶京城第一美人。”

    读书人嘛，喝酒后意气风发，什么话都敢说。举子们谈科举谈人生谈志向，也不知是谁先谈到金榜题名娶妻之事，陆安荀酒气上来就放了这么句狂言。

    众人惊呆了，杜文卿也惊呆了。

    这种话本不该跟苏绾一个闺阁女子说，但杜文卿醉得不轻，他玩笑般说出来。

    原是想与苏绾共同打趣，却不料苏绾听后，心中拔凉拔凉。

    “他真这么说？”

    “真的，不只我听见了，在座所有人都听见了。”杜文卿忍笑：“我先走了，我今日不认得他。”

    太丢脸啦！

    说罢，杜文卿作揖，匆匆离去。

    恰在此时，上楼禀报的小厮领着陆安荀下来。

    少年本就英姿俊朗，今日着了身白更显风度翩翩。平日那股侠气收敛，书卷味儿有些浓。

    他几步踉跄走近，因喝酒的缘故，面颊些许绯红。

    桃花眼迷离又撩人，高声问：“苏绾，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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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苏绾默了默，改口道：“没什么，算了。”

    “什么算了？”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苏绾这会儿瞧陆安荀不大顺眼。

    没好气道：“我今早见富贵趴在墙头，肚子咕噜噜叫。你几日不归家，儿子不管了？”

    陆安荀的儿子是一只猫，瘸了只腿。他小时候行侠仗义，从几个混混手中救下的，之后便顺手养起来，一直养了这么些年。

    陆安荀这人桀骜不驯，但私下里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那就是撸猫。残腿猫儿被他撸得皮毛油亮光滑，苏绾笑称那是他亲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富贵。

    彼时陆安荀嫌弃这名字太土，但苏绾说这名字喜庆好听，富贵富贵唤了这么些年，陆安荀也认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陆安荀酒气微醺，说话时一阵阵洒在苏绾脸上。

    “难道不重要？”苏绾气势汹汹怼过去：“你天天在外头鬼混不归家，儿子死活也不管，渣不渣啊？”

    路过的人闻言，对陆安荀投去几分鄙夷的目光。

    陆安荀瞪回去，转头对苏绾道：“你先帮我喂着，我这几日忙确实不得闲。”

    “又不是我儿子。”

    “你没撸？”

    “我没养？”

    “行行好。”陆安荀凑近，讨好地商量：“回头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就上次你碰到的，这几天我托人查，如今查到了点眉目。”

    “你快说。”

    “这里不方便说，你先回去照顾好我儿子。”陆安荀推她，还没脸没皮地笑。

    陆安荀长得好看，这一笑带着几分春风化雨阳光明媚的意思。但此刻苏绾不待见他，越发觉得这笑讨嫌得很。

    当即嗤了声，懒得再多说，转身出酒肆。

    .

    陆安荀有心上人了，还是京城第一美人。

    那第一美人苏绾也见过，往回随柴氏出门做客时，总能在宴会上瞧见她，正是成安伯府的嫡女宋诗音。看着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有才气，长得也漂亮。不过苏绾总觉得她在学一个人，那便是她大姐苏娴。

    苏家嫡长女苏娴，可是京城贵女中的模范，满腹经纶气度芳华，而且端庄大方、秀外慧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凭借一身才华嫁入豪门忠勇侯府。尽管已经为人妇鲜少出来交际，但京城贵女圈中还流传着苏娴的神话。

    苏绾觉得这个宋诗音就是在学她大姐，但她空有表象却没有苏娴的气韵。她大姐苏娴端庄善良真实不伪，可这个宋诗音私下会嫉妒、会刻意排挤比她优秀之人，宛若东施效颦，空有形而无神。

    没想到陆安荀喜欢这种假模假样的人。

    苏绾啧啧两声，散漫地喂猫。

    富贵就躺在她膝上，此时嘴里啃着苏绾特制的鱼干。鱼去头、鳞、内脏和骨刺，火烤两刻钟后晒干，原汁原味，富贵爱吃得很。

    须臾，她抱起富贵，一人一猫对视。

    “你爹想给你找个美人娘亲，你要不要？”

    “喵呜-”富贵心情愉悦地甩尾巴。

    “你刚吃了我的小鱼干，这么表态不合适吧？”

    “喵呜-”继续甩尾巴。

    “......”

    算了，这父子俩都是只看脸的肤浅之人。此路不通，她另想法子。

    没多久，张妈妈又来了。

    “四姑娘，夫人打发我来问您准备好了没。”

    “哦，好了。”苏绾放下富贵，起身接过云苓的篮子：“我这就去。”

    二月初二是挑菜节，这一天，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小老百姓都会挎着个篮子出门挖野菜。①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就是为了好玩。

    今日柴氏心情好，打算带四女儿出门挖野菜。

    苏家靠近东城门，出城二里地就有一片野菜地，往年都是苏绾和三姐苏泠陪柴氏去挖。但去年苏泠定了人家后就鲜少出门了，是以，今年只有苏绾陪同柴氏。

    苏绾走到门口时，柴氏已经坐在马车中等着了。待苏绾上车后，她问：“这两日都在做什么？”

    苏绾乖巧回应：“上回母亲派人送了些账本来，这两日学着看账呢。”

    柴氏正在给她寻亲，为了让她以后嫁入婆家不被嫌弃，忙里抽闲教她打理中馈看账册。前两日着人送了两本账册来给苏绾，意在考考她学得如何。

    实际上看账这种事怎么能难倒苏绾，两本账册一个下午的工夫就搞定了。

    柴氏听她如此作答，心中满意，鼓励道：“我知你天资聪明，若你肯下功夫，何愁比不上三个姐姐。”

    苏绾眼观鼻鼻观心，也顺着这话点头：“明白，女儿一定多加努力。”

    这是母女俩数年不变的相处模式，一个不厌其烦鼓励，一个老实表态却死活不知上进。

    “过几日王夫人设茶宴，她给我下了帖子，届时带你一道去吃茶。”柴氏又道。

    苏绾明白，这是打算带她去给王夫人相看了。

    “怎么，不愿去？”见她不吭声，柴氏问。

    “没有，母亲为女儿的事费心了，女儿一切听母亲安排。”

    嘴上这么说，苏绾心里开始盘算怎么推掉王家这门亲事。陆安荀那边是走不通了，可换个什么法子好呢？

    她思索着，突然瞧见个熟悉的身影，立即掀帘子打量。

    巷子口，一名男子扶着个女人小心翼翼进了处宅院，那男子转身时露出侧脸。

    不正是她大姐苏娴的丈夫萧毅吗？可身边那个女子是何人？

    “看见什么了？”柴氏问。

    苏绾若有所思回神，摇头道：“没什么，看错了。”

    大姐和大姐夫素来夫妻恩爱，每次大姐回娘家都说姐夫待她很好，希望真的是她看错了。

    想了想，她问：“母亲，女儿许久未见大姐姐了，你可知她在忠勇侯府过得如何？”

    “自然是不错的。”柴氏说：“忠勇侯府器重你大姐，中馈都交由她打理。你大姐夫也是个上进的，听说过些日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那......大姐和大姐夫两人相处得可好？”

    柴氏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夫妻恩爱，哪有不好的？”

    “哦。”

    .

    二月初九，春闱开始。

    天还蒙蒙亮时，贡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人互相交谈，有人凝神屏气，也有人忍不住腿抖，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冻的。

    众人肩上、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眼望去，跟早上开市的菜市场般热闹。

    这其中，最为显眼的要数一人。

    他站得懒散，像是才从床上起来般，连身上的包袱也轻减得很。旁人扛着大包小包，而他只挎着个小行囊，不像来考试，到像出来溜圈。

    这人正是陆安荀。

    他天不亮被小厮喊醒，出门时还听了他母亲夏氏一阵叮嘱，让安心考试不必紧张不必担忧云云，他听得头疼，一句“娘放心吧，我定会高中回来”将夏氏的嘴堵住了。

    这会儿，贡院门口守着官兵正在检查入院的考生。有的当场查出夹带，被押走，那考生痛哭流涕死活哀求，旁人哄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吵吵嚷嚷。

    陆安荀等了约莫一炷香才轮到他。

    跟旁人不一样，旁人都是携带锅碗瓢盆，官兵检查时，瓢盆落地哐哐当当地响。等到了陆安荀这，他将包袱往桌上一丢，打开一看，好嘛，一摞喷香的薄饼还冒着热气，外加腌制好的配料放在瓶瓶罐罐中。

    门口围观的人闻着味儿，馋得直流口水。

    杜文卿碰碰他胳膊：“你还有这手艺？”

    “不是我做的。”

    “你娘给你弄的？”

    “苏绾。”

    “苏四姑娘？”杜文卿诧异：“没想到苏四姑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果然传言害人，依我看苏四姑娘这样的女子娶回家着实好处多多......哎，你怎么了？你等等我啊......”

    见陆安荀扭头就走，杜文卿三两步追上去：“陆兄，如此可方便太多啦，不用辛苦伺食，剩余工夫还能闭目养神，何愁不高中？”

    陆安荀冷笑两声，攥着号牌踏进贡院。

    杜文卿纳闷，他说错什么了吗？

    .

    这一场春闱据说上万举子入京赶考，只为争取为数不多的三百个进士名额。

    苏绾听到这个数据，叹为观止，这不跟当初考公一样激烈吗？

    而且古代这些举子惨得很，考公不仅心受折磨，身也受折磨。初春寒冷，春闱三天一场，为期半月，吃住都在考场中。因此，科举考试不仅考学识，还得考做饭的手艺。要不然大家一起排排架锅子做饭，旁人的饭菜香喷喷引来无数学子攀谈，而自己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显得很没面子嘛。

    苏绾虽不待见陆安荀，但毕竟多年的革命友情，她希望他高中。以后有个当大官的竹马，说出去也威风啊。

    是以，她连夜忙活了一晚上，又是烙饼，又是做蘸酱。芝麻酱、蒜香肉酱、香菇火腿酱等等......只需蘸一些在薄饼上，滋味好到舔手指。而且初春天气保存不会坏，也不会冷硬。

    陆安荀科考的时候，她也没闲着，过了两日，柴氏带她去王家赴宴。

    王夫人的茶宴办得热闹，几乎半个京城的贵夫人和小姐都被她请来了。苏绾的父亲蒙荫当了个四品的开国伯，在礼部领闲职。王家虽没有爵位，但王大人争气，在户部当侍郎，实打实的实权官职，平日巴结的人很多。

    是以，在宴会上，苏绾时常能听见夸王夫人和王家小姐的。还有人明里暗里地把目光投向她，兴许是得知王夫人看中她当媳妇，眼神里充满好奇和不解。

    好奇苏绾到底是否如传言中那样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草包，也不解王夫人为何选她当儿媳。

    私下传言如何且不说，但苏绾在长辈面前惯来会做样子。她长得好看，嘴也甜，见了王家长辈不怯场一个个行礼问安，令王夫人满意。旁的夫人瞧见她落落大方，气质不输其他贵女，暗想，兴许传言有误也说不定，便热衷跟柴氏攀谈起来。

    但那些贵女看苏绾就不大顺眼了。

    “庶女就是庶女，脸皮真厚。若是我上头有这么厉害的三个姐姐，铁定无地自容了，哪里还敢出来见人？”

    苏绾走到假山处，就听见这么句话。

    她转头问领路的王家婢女：“不会是说我吧？”

    婢女尴尬，忙热情道：“苏四姑娘，拐过去就是花园，奴婢这就带您过去赏花。”

    走出假山小径，不远处凉亭里坐着四五个贵女，她们见苏绾出现，皆默契地噤声。

    苏绾假装她们说的不是自己，继续悠闲地“路过”。

    突然，有人低嗤了声：“这么个草包，居然还妄想嫁给王公子。”

    苏绾停下来，转身看向凉亭：“这话是何人说的？”

    她性子看着温和，可一旦沉脸自有一股气势。此话问出，贵女们面色白了白。

    但很快，那姑娘许是觉得自己被她唬住面子过不去，于是昂着下巴上前一步：“是我说的，你当如何？”

    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苏绾曾见过几次但记不得名字，隐约想起好像姓柳。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抬脚一步一步走上凉亭。

    随着她逼近，柳姑娘缓慢后退，紧张地问：“你、你想做什么？”

    苏绾微微一笑：“你喜欢王公子？既如此，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柳姑娘：？？？

    她涨红着脸辩解：“你可莫胡说，我哪有说喜欢王公子。”

    “那你不服气什么？”

    “我何曾不服气？”

    “哦，你是嫉妒，我看出来啦。”

    “我......你......”

    柳姑娘脸红眼眶也红，一跺脚，捂脸跑了。

    又成功气哭一个。

    苏绾心情好，对婢女道：“走，赏花去。”

    .

    回去的路上，柴氏无奈训斥：“你如此促狭作甚？那柳家小姐哭得妆都花了。”

    她语重心长：“王公子这般优秀招人嫉妒也是应当，你忍忍就是。待这门亲事定下来，回头只怕她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苏绾想说这门亲事也不一定能成，王公子是个断袖啊。

    但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下，说出来估计柴氏要刨根问底她从何得知如何断定，不仅不信还惹她生气。

    .

    但没想到的是，王家动作这般快。次日王夫人派人送了礼过来，还特地说是给她的。

    苏绾紧张。

    婢女们倒是很高兴。

    云苓说：“姑娘昨日才去赴宴，今日王家就来送礼，想来王夫人是极其满意姑娘的。”

    “那可不？”桑葚骄傲：“我们姑娘跟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可不同，王夫人果然慧眼识珠，一下就看中了。”

    “.......”

    云苓忖了忖，道：“眼下开春，正是衣衫薄时，奴婢回头挑些布料来，给姑娘裁新衣穿如何？”

    苏绾坐在摇椅上撸猫，头大得很：“随你。”

    云苓欢喜地去了。

    桑葚想到什么，在一旁问：“姑娘，那猪再不烤着吃，就要养肥啦。”

    “肥了烤着香。”苏绾心不在焉回道。

    王家肯定不能嫁。

    她左思右想，决定再仔细问问陆安荀，说不定那天他只是酒后醉言，不见得就真喜欢宋诗音。

    毕竟，眼下没有比陆安荀更好的人选了，还是争取争取吧。

    她转头看向院墙，问：“听说昨天春闱就考完了，隔壁怎么没动静？”

    桑葚说：“怎么没动静？陆公子是最先出考场的，回到家时林夫人高兴地放了串炮仗。”

    “那陆安荀呢？”

    .

    陆安荀是晚上大半夜出现的，春闱考试太费心神，哪怕是陆安荀这样精力旺盛的人也要了半条命，是以回家后连着睡了一天一夜。

    “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安荀坐在墙头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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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他坐在墙头，晚风摇曳，拂落杏花如雪。

    苏绾刚沐浴结束，披散着头发晾干。

    她站在廊下问：“你考得怎么样？”

    陆安荀：“多亏了你做的香酱薄饼，我在贡院吃好睡好，自然就考得好。”

    见他信心满满，苏绾心里就有底了。但见不得他这么得意，还是怼了句：“真的假的？别吹牛。”

    “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行啊，等你高中了我也跟着沾光。”

    陆安荀：“......”

    他散漫地摘了朵杏花：“你传信说要见我，有什么事？”

    “哦，问点私人的事。”

    “什么？”

    “陆安荀，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苏绾不打算跟他绕弯子。

    陆安荀神色有点不自在，居然连看都不大敢看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

    “为何好奇？”

    说来话长，苏绾索性搬了张椅子在墙角坐下。

    “杜文卿跟我说的，你在江月轩大言不惭说想娶京城第一美人。”

    听得此，陆安荀莫名松了口气。

    “昂，那又如何？”

    莹白月色流泻，在墙角落下一片阴影，刚好将苏绾半边身子罩住，姣好的侧颜映在月色中。

    她心情复杂：“宋诗音有什么好的？”

    陆安荀嫌弃地反问：“你说呢？”

    “......”

    苏绾一噎，想起自己的草包名声，确实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是说......”苏绾道：“宋诗音那种娇滴滴的姑娘，你受得了吗？”

    陆安荀不耐烦：“你找我没别的事了？”

    “没事了......你真的喜欢宋诗音？”

    “那还有假？她模样好，才情好，人人都想娶，我陆安荀当然也要娶最好的。”

    苏绾沉默片刻，对他勾了勾手。

    陆安荀防备：“做什么？”

    “你下来。”

    犹豫片刻，陆安荀跳下去。

    下一刻，苏绾气呼呼踹他一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做梦去吧！”

    “......”

    陆安荀不甚在意，瞥了眼苏绾背影莫名其妙。

    他转身正欲跃上墙头，又被苏绾喊住。

    “陆安荀。”

    “还有事？”

    苏绾走回来，低声问：“上次在江月轩，你说告诉我个秘密还记得吧？”

    陆安荀一拍额头：“差点忘了。”

    “这事有点麻烦......”他左右看了看，将苏绾拉进墙角的阴影中蹲下。

    “我起初不确定，后来托人去查清楚了，事关你大姐夫萧毅。”

    “萧毅？”

    “你小声点。”他微微凑近苏绾：“上次我在百香楼作诗吃茶，无意听见萧毅跟人在厢房谈事，其实也不是谈事，而是萧毅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安荀你何时这么婆婆妈妈了？能不能痛快一次性说清楚？”

    “你大姐夫萧毅看中有夫之妇还搞大了人家肚子那女子丈夫找上门来他威逼利诱对方和离。”陆安荀一摊手：“清楚了？”

    “......”清楚是清楚了，苏绾听完很是惊讶。

    原来上次在巷子口见到的人果真是他大姐夫萧毅。

    默了默，她问：“那女子是自愿还是强迫的？”

    陆安荀嗤笑：“若强迫又岂会怀上他的孩子？两人私下苟合了许久。我还得知萧毅想将她纳进府中做妾，让她腹中孩子名正言顺留在萧家。”

    苏绾觑他：“你为何打探这么清楚？”

    “还不是为了你......大姐姐吗？”陆安荀不大自在地说：“你我平日兄弟相称，你大姐自然也算是我大姐，顺手打听打听罢了。”

    苏绾心不在焉点头，兀自琢磨，看样子萧毅与人通奸应该很久了，这事，大姐到底知不知情？

    “喂，我说完了，走了啊。”陆安荀打了个哈欠起身：“老子还得再回去补觉。”

    说完，他轻飘飘地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回屋了。

    .

    春闱结束后，没两天就进入三月。许是大考结束，举子们十年寒窗终得解脱，京城欢声笑语宴饮不断。

    外间喧嚣被一墙杏花阻隔，墙内春光烂漫，香气扑鼻。

    上回寻的那只野猪，最终还是被苏绾择了个吉日烤了。

    桑葚在一旁哼哧哼哧地添柴煽火，烫红的炉膛内叉着只乳猪。炉膛往外延伸根铁杆子，而苏绾着系着件围裙站在铁炉旁摇杆。

    烤乳猪是个技术活，得不停翻动。先烤胸、腹，再依次是肘和皮肉，还得以针戳孔将水分排出。既不能烤得太老，也不能过生，焦黄皮脆为佳。

    着实把苏绾累得不轻。

    苏瑛闻着味儿过来，站在一旁看她忙活，费解地问：“你忙活大半天，就为了吃一口肉，值得吗？”

    “你不懂。”苏绾拿刷子将乳猪皮面冒出的油抹去，动作熟练，“这事乐就乐在这里，亲眼看它烤熟、烤焦，烤香，这跟三姐作画是一样一样的。在我们眼里，皆是杰作。”

    苏瑛：“......”

    “再说了，过两天就是寒食节。”苏绾对她眨眨眼：“几天不能生火，你们就不想吃肉？”

    想！怎么不想！

    寒食节家家户户闭灶，不准生火做饭，每天只能吃冷食折磨死个人。以前苏瑛傻愣愣地跟着柴氏守规矩，后来发现她这个四妹偷偷开小灶，便也跟着混到了一处。①

    总之，在吃食上她四妹很有法子，即便在家家禁火的寒食节，她四妹也能吃香喝辣。

    “烤好了，我给大姐也送点过去。”苏绾放下刷子，继续转动杆子。

    “对了，有件事想跟二姐商量。”

    “什么事？”

    苏绾停下，吩咐桑葚：“你别忙了，去院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桑葚放下火钳，立即起身。

    苏绾斟酌片刻，对苏瑛说：“大姐那......可能过得不好。”

    她将陆安荀查到的一五一十告诉苏瑛，苏瑛听后面色发沉。

    “你真没看错？”

    苏绾道：“我若看错，陆安荀查到的总没错吧？那女子肚子看着像三四个月的样子，还有大姐夫与她有说有笑进门，瞧着像是感情极好。”

    两人些许沉默。

    过了会，苏绾说：“我此前委婉向母亲打探过大姐和大姐夫的情况，显然母亲并不知情还以为两人夫妻恩爱。”

    “怎么会不夫妻恩爱？”苏瑛冷嘲：“大姐哪回不是说在忠勇侯府过得好？她素来是个要强隐忍的性子，纵然清楚萧毅的德行，可为了顾全脸面将这一切摁下不提。”

    苏绾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苏娴名声在外，时刻表现贤淑端庄，连笑都一丝不苟。可总觉得她明艳的脸上少了点东西，那便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兴许，她早就清楚说不定。

    “你别担心，”苏瑛说：“过阵子母亲生辰大姐会回来，届时我们私下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苏绾点头：“也只能如此。”

    .

    苏绾在后院烤乳猪之事瞒不过众人，想到即将是寒食节，柴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绾索性将烤好的猪肉分给众人，连隔壁陆安荀也得了一钵。

    上次问过陆安荀后，苏绾仔细琢磨了下。陆安荀那缺根筋的性子对京城第一美人不一定是爱慕，或许是酒后大话，别人觉得最好的东西他陆安荀也想要呢？

    总之，她不想客气了，继续将此前的计划捡起来——把陆安荀搞进碗中。

    不过，怎么搞，是个难题。

    前世，苏绾在大学时曾主动追过男生，不知是那男生也暗恋她还是怎么的，总之她追得很轻松，半个月两人就在一起了。

    可恋爱没谈半年，她自己不争气嗝屁了。那段初恋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她早已记不清，连对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唯独记得初恋的滋味很美好。

    但陆安荀跟旁人不同，她们青梅竹马长大，偶尔还互相背锅。交情过命，早已将对方当成生死兄弟。

    如今，他还将她当兄弟，而她却想睡.....嗯咳，却想搞他，怎么也说不过去。

    思忖良久，苏绾决定先试探一二。

    怎么试探呢？

    送礼。

    .

    春闱过后，陆安荀名声大噪，不仅因为他科考时准备的食物与常人不同，更因为他是上万举子中第一个出贡院的人。

    有人问他为何那么早出贡院，毕竟第一个出去的总会惹人非议，要么说他狂妄，要么说他藐视科举。

    可陆安荀不管这些，直言：“我考完了还不能回去睡觉？”

    惹得众人哑口无言，却也觉得这像陆安荀做出来的事，毕竟这人时常有离经叛道之举。

    也正因为陆安荀的风头盛，如今在京城的行情越发地好。不仅整日被同年们邀约吃酒，还被一些高官府邸邀请赴宴。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想招陆安荀当女婿啊。

    苏绾等了陆安荀两天，总算在这日傍晚逮着他醉醺醺地回家。

    陆安荀正要进屋，听见墙那边有鸟“啾啾”叫。初春还未回暖，梁燕还未还巢，当然不会有鸟。

    而是人。

    陆安荀转头，果然见墙头冒出个秀气的脑袋。

    苏绾架着梯子趴在墙头，朝他勾手：“陆安荀，过来。”

    陆安荀走过去，觉得仰头跟她说话不方便，于是跳上墙头，又一把将苏绾也扶上来。

    “做什么？”他问。

    “为何总问做什么？”苏绾瞪他：“没事不能找你说说话？”

    陆安荀点头：“你说。”

    “......”

    苏绾憋了憋，问：“你今天去哪喝酒了？”

    “季大人家。”

    “哦。”安静片刻：“哪个季大人？”

    “枢密院直学士季大人，怎么，朝中之人你也认得？”

    “......不认得。”

    “那个......”苏绾又沉吟了会：“季大人家的酒席好吃吗？”

    “苏绾！”陆安荀斜眼：“你今天古里古怪是为何？”

    “我....我古怪？我哪里古怪？”

    “看你一脸心虚模样，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苏绾心想，想搞你，算不算对不起你的事？

    可她没办法啊，谁让他这么优秀呢！

    对于送礼苏绾也有点难为情，好端端地突然弄这么一套，确实古怪。

    她索性直言道：“也没什么，送你个东西。”

    苏绾在袖子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个肉包大的香囊来：“呐，送你的。”

    陆安荀没接，而是疑惑地盯着她。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苏绾老脸挂不住：“这是我亲手缝的，上头的花绣了两天。我长这么大还没绣过什么东西，第一次就给你做了，你看我好不好？”

    “为、为何？”陆安荀有点被吓到。

    “什么为何？”暮色朦胧，苏绾被他看得脸颊发烫：“祝贺你高中啊。”

    “可是......”陆安荀挠了挠头发：“为何送香囊？”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姑娘家的香囊，还是苏绾送的香囊，总觉得怪异。

    “香囊不好？”苏绾瞪他。

    “好是好，但你知道我哪里是佩戴香囊的人？”他平日出门最喜欢佩剑，这些酸腐文人喜欢的东西觉得麻烦。

    “以前可以不戴，但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啊。你是举人老爷，再过不久就是进士老爷，以后还要入仕做官。你们读书人不都讲究身份？出门戴香囊玉佩什么的有面子不是？”

    “那你为何不送玉佩？”

    “......礼轻情意重。”

    “......”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送杜文卿了啊。”苏绾觉得没面子，有点后悔送这玩意了。

    她把香囊收回，但还没放进袖中，就被陆安荀抢走。

    “要，你不是说绣给我的？怎么好意思拿去送杜文卿。”陆安荀瞥了眼上头丑成一团的两朵不知名的花，嫌弃地放入怀中。

    他忍了忍，最终没忍住问：“苏绾......”

    “嗯？”

    “你是不是有病？”

    “......”

    下一刻，苏绾一脚将他踹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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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 5 章

    三月初十，开始过寒食节，接下来连着三日都不能生火做饭。

    苏老爹从礼部休沐回来，跟妻子柴氏对坐用早膳。

    因为不能生火，桌上食物干冷毫无热气，只有苏绾贡献的一盘香酱薄饼受欢迎。

    夫妻俩一人拿一个薄饼慢慢啃，边聊起家常琐碎事。

    “泠儿已经定了人家只等六月办成礼，瑛儿那......”柴氏狠狠咬了口饼：“算了，不说她。”

    “眼下我只操心绾儿，她心思单纯又没什么傍身的本事，所幸我见她这几日看账学得还不错。可嫁去婆家不能只看账啊，我真是愁死了。”

    苏老爹道：“多备些嫁妆就是，有嫁妆傍身，婆家人不敢欺负她。”

    “光靠嫁妆人立不住也没用，”柴氏说：“嫁妆被婆家吞并的事还少？”

    “夫人啊，”苏老爹笑：“你别小看绾儿，她心思单纯却也聪明不糊涂。”

    柴氏当然知道苏绾聪明，从她这些年恣意散漫却没惹出半点乱子来就知道，只不过当娘的难免忧心。

    “王家的亲事怎么样？”苏老爹问。

    柴氏说：“看来看去也就王家合适，咱们门第相当，绾儿嫁过去也不算高攀，她那性子若嫁了高门指不定有气受。王家清净，那王二公子我见过了，是个好的，虽只有秀才功名，可为人孝顺肯上进，届时绾儿嫁过去了，小夫妻俩好好经营，何愁无出头之日？”

    苏老爹点头。

    夫妻俩说了会话，没多久，婢女说三姑娘和四姑娘来请安了。

    苏绾在院门口碰见她三姐苏泠。

    苏泠是个才女，妙笔丹青，以雅号“渺云”而闻名书画界。

    苏家三个嫡女，才华、样貌性子各异。大姐苏娴沉稳端庄，二姐高冷英气，三姐温婉娴静。以苏绾的审美来看，苏家女儿颜色，要数三姐苏泠最好。

    苏泠完美地继承了柴氏江南女子的特点，柔美灵秀，小家碧玉。

    不过，美人美则美矣，却些许清冷。永远压着长睫目光淡淡，看似对谁都和气好说话，可谁都不在乎。

    苏绾走近，笑嘻嘻问：“三姐，今天怎么得空出门了？”

    “有点事寻母亲。”

    “哦。”苏绾跟她并肩走，悄声问：“我送去的烤乳猪三姐尝了吗？滋味可好？若是冷了煨一下，好吃。”

    苏泠侧头：“寒食节禁火小妹不知道？”

    苏绾理直气壮：“禁的是灶火，关我烛火什么事？”

    “......”

    苏绾嘿嘿一笑：“我那有两个锅子，薄且小，架在烛火上煨粥煨菜最合适，回头送一个过去给三姐。”

    苏泠对吃食不大热衷，可有可无点头。

    姐妹俩进了屋，齐齐给柴氏和苏老爹请安。

    “你们可吃过了？若没吃坐下来一起。”柴氏说。

    苏绾瞧见桌上的冷饭冷菜，忙摆手：“多谢母亲，女儿已经吃过了。”

    苏泠也敬谢不敏：“女儿也用过了。”

    两人坐下，习惯性地拿起一旁的茶盏欲饮，发现瓷盏冰凉，又默契地放下。

    柴氏未觉，径直道：“你们来得正好，关于你们的亲事我跟你们父亲商量了下......”

    “泠儿亲事是早就定下的，离成婚之期也没多久了，这段日子长就安心在家绣嫁妆别再出门。”

    苏泠张了张口想说话，但很快又咽下去，垂眼“嗯”了声。

    苏绾瞥她，适才还听她说来找母亲有事，现在却闭口不提，想来也跟出门有关。

    “还有你，绾儿的亲事......”

    提到自己，苏绾乖巧坐直。

    柴氏道：“王家暗中派人送了八字来，回头我拿去算算，若你们八字相合，届时安排个日子相看。你可有意见？”

    “女儿听母亲安排就是。”

    柴氏满意，端起茶盏一口冷茶入腹，皱眉：“这寒食节怪恼人，不让人生火，连沐浴净身都麻烦。”

    苏绾面上迎合着笑，心里飞快思忖。

    那天送礼想试探陆安荀，可瞧着陆安荀对她根本没那方面的意思。要不然，自己亲自去找王公子坦白，就说自己对他无意？

    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希望王公子是个好商量的。

    .

    一墙之隔的林家，陆安荀这边也正在架小锅子在烛火上煨烤猪肉。

    上回苏绾送的酱还有，乳猪肉加热蘸点酱料，再配上薄饼，甭提多香。

    陆安荀将将吃完，下人就禀报说杜公子来了。

    杜公子便是杜文卿，两人今日打算同去拜访枢密院直学士季大人。

    眼下春闱结束，虽还未放榜，但各个举子都忙着拜师门方便以后入仕。陆安荀不愿搞这套，但杜文卿劝他：“大家都如此，你不这么做别人还以为你恃才倨傲，以后入仕无门岂不后悔？”

    好汉不吃眼前亏，在大事上，陆安荀还是不含糊的，便也“入乡随俗”。

    他用完早膳，正欲出门，突然瞧见桌上放着的香囊。

    想了想，他吩咐下人：“让他稍等片刻，我换身衣就过去。”

    陆安荀进内室，从柜中挑了件崭新的衣袍换上，将香囊挂在腰间，出门。

    宝蓝的刺绣直裰，玉冠乌发，腰间坠着个显眼的妃色香囊。一身装扮华丽非常，差点亮瞎杜文卿的眼。

    “陆兄，”他自上而下打量陆安荀，视线最后落在香囊上：“你这是......”

    “哪位姑娘送的香囊？”他暧昧地挤眉弄眼：“陆兄桃花不浅啊。”

    “说什么呢，这是苏绾送的。”

    “苏四姑娘？”

    “你为何总是这么诧异？”陆安荀不解，每回提到苏绾做了些什么，杜文卿总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为何不能诧异？”杜文卿说：“苏四姑娘也忒偏心了，分明与我也是好友，却只为你做香酱饼，只送你香囊，何故？”

    何故？

    陆安荀也不知道，但因为杜文卿这句话，心生了些古怪。

    看腰间的香囊觉得别扭起来。

    .

    隔日，苏绾寻了个买书的由头又出门了。

    这回，她换了身男装。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城南瓦子，瓦子里有个著名的聚贤楼，是东京城最诗情画意的地方。

    在这里即可饮酒用膳，也可听曲赏舞，还可呼朋唤友作诗玩乐。若玩得累了后院有供客人小憩的厢房，厢房精致奢华，是东京城有钱人惯常爱来的地方。

    苏绾进门，跑堂的迎上来问：“这位公子是用膳还是听曲？”

    “我约了人。”苏绾问：“王邵元王公子可在？”

    “哦，找王公子的啊。在在在，不过王公子适才吃了些酒去后头歇着了。”

    “吃醉了？”

    “瞧着倒不像醉的，兴许只是小憩。”

    “哦......是哪间厢房？我自去寻他，有要事商量。”

    一听她说有要事，跑堂的忙指路：“公子朝这边走，过了九曲桥往东，南边门口一棵桂花树的厢房就是。”

    “行，多谢。”苏绾按着方向过去。

    经过九曲桥往东，东边是个雅致的小院，院中三间厢房，苏绾径直看向南边的两间。

    其中一间门口栽种棵桂花树，应该就是这里了。

    苏绾心想。

    只不过站在门口，她却踟蹰起来。

    她与王公子从未见过，这会儿大白天女扮男装来此，也不知行不行得通。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打退堂鼓。

    苏绾心一横，理了理衣衫，上前敲门。

    “敢问里头可是王公子？”她尽量压低声音使得听起来像男子，同时语气保留着不失友好的热络。

    等了会，里头没人应。

    苏绾奇怪，莫不是歇下了？

    她又轻叩门：“王公子？我是......”

    下一刻，门从里打开，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陆安荀？怎么是你？”苏绾诧异。

    陆安荀沉脸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跟讨债似的。

    苏绾说不上来哪心虚，但就是很心虚。

    未等他问，她就讪笑：“我来这寻人，没想到走错门了。没打搅你吧？抱歉抱歉！你快歇息去，我这就走....哎——”

    话没说完，就被陆安荀一把扯进屋子。

    门扉关上那一刻，苏绾心虚到了极点。

    “做什么？”她外强中干。

    做什么？她居然还好意思问！

    陆安荀有些气，但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气。瞥了眼腰上还戴着她送的香囊，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暗暗将香囊扯下来藏进袖中。

    “你来这做什么？”他问。

    苏绾原本心虚来着，被他这么凶巴巴质问，仿佛她做了什么天大错事似的。

    她不爽，立即理直气壮起来：“我跟你说了来寻人啊。”

    “寻谁？寻王邵元？”

    “你怎么知道？”

    陆安荀冷嗤，怒其不争看她：“我跟你说他是断袖，你怎么还没死心？竟跑来这寻人？”

    “陆安荀你阴阳怪气谁呢？”

    “我阴阳怪气？我只是......”陆安荀停下：“算了，不想在这与你吵，再说你喜欢断袖跟我有何干系？不过我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王邵元不在这。”

    “不在？适才跑堂的还说在呢。”

    “你私会王邵元，可人家王邵元却另有所约，早就走了，隔壁厢房空无一人。”

    “你又怎么知道？”

    陆安荀两根手指戳着眼睛：“我用眼睛看见的，他鬼鬼祟祟翻墙，我还不清楚？”

    “你别一口一个私会，说得我好像......”

    “好像什么？”

    苏绾咽了咽喉咙，想说“我其实是来跟王公子坦白的你信不信？”但见陆安荀斜眼嘲弄的样子，她闭嘴。

    算了不说了，说出来他也未必信。

    “怎么不说话了？”

    想起那日送香囊被他嫌弃的事，苏绾来气：“我为何要说给你听，我的事与你何干？”

    “走了！”既然王邵元不在，她也懒得在这逗留。

    然而才走到门口，就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随即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陆公子？陆公子在里面吗？”

    苏绾：？

    陆安荀：？

    苏绾立马转头看陆安荀：好哇！口口声声指责我来此私会，结果你却在这跟女子私会。

    陆安荀茫然：别胡说！我没有！

    苏绾一脸不信，神色鄙夷。

    陆安荀：......

    外头那人继续敲门：“陆公子，我是季大人之女，不知陆公子可方便，我有些话想......”

    这时，苏绾捏着鼻子出声：“陆兄，既然是季大人的千金寻你，还不快快开门？”

    话落，外头的人失声。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当即羞臊地跑了。

    门外安静，屋里也变得安静起来。

    这会轮到苏绾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陆安荀，怎么看他都怎么讨人厌。

    陆安荀也心虚：“我根本不认得她。”

    “不认得，人家会来这寻你？”

    “你也听到了，是她寻我说有事。”

    “哦，你是嫌我杵在这耽误你了？”

    “苏绾！”陆安荀瞪她。

    “陆安荀！”苏绾也瞪回去。

    陆安荀气闷得很，好端端地怎么跟苏绾吵起来了。

    默了默，他解释道：“我是曾去过季府赴宴，可确实不认得这位季小姐。”

    苏绾背过身：“你跟我解释做什么？与我何干。”

    “......”

    陆安荀心口一堵，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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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从聚贤楼回来之后，苏绾发誓跟陆安荀绝交老死不相往来，连富贵来她这蹭小鱼干都被逼站队。

    “我问你，你是跟你爹还是跟我？”

    “喵呜....”

    “想跟我就有鱼干吃，但是有个要求。”苏绾严厉：“以后不准再翻墙过去，只能在这边院子待，可知？”

    “喵呜....”

    “乖！”苏绾满意地撸了把脑袋：“你爹不是好爹，以后我养你。”

    她怄着一口气，宅在家度过了清冷的寒食节。

    节过之后，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连吃了三天的冷饭冷菜，大家几乎默契地想大快朵颐。

    苏家也是如此，当天，柴氏吩咐后厨杀鸡宰鸭，午膳桌上丰盛无比。

    苏老爹憋坏了，满足地吃三碗饭后，见三个女儿筷子未动，问：“你们怎么不吃？”

    苏瑛说：“女儿不饿。”

    苏泠慢条斯理夹青菜：“父亲，女儿不爱吃油腻之物。”

    苏老爹问苏绾：“你呢？”

    苏绾露出个老实巴交的笑：“母亲为女儿亲事费神，女儿可不能吃胖了辜负母亲期望。”

    柴氏心如明镜，苏绾什么性子她岂会不知道？分明是寒食节偷偷开小灶吃腻了。

    不过说到相看人家，她想起一事，当即对苏绾道：“明日我与王家夫人相约去大相国寺听禅讲，正好大相国寺有庙会，绾儿陪我去罢。”

    独独喊苏绾不叫旁人，而且约的王夫人，此举目的不言而喻。

    苏绾头疼，桌下碰了碰二姐苏瑛，希望她给自己出个主意。

    苏瑛抬眼，毫不遮掩：“做什么？”

    苏绾：......

    “明日你有事？”柴氏问。

    “没有。”苏绾乖巧回道：“女儿听娘安排。”

    .

    京城的庙会哪里最热闹？那就要说到大相国寺。

    庙会连着办好几日，寺院住持开讲，还有僧人布施。寺院外搭棚唱戏，茶寮、糖水摊子、杂耍应有尽有。

    苏家的马车到地方时，大相国寺已经热闹得车水马龙。

    柴氏下马车后，由小沙弥引路去后院厢房，厢房里王家夫人已经等在那。两人仿佛一见如故的姐妹，拉着手姐姐长姐姐短地寒暄了老半天。

    苏绾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喝茶，两盏茶下腹，婢女来禀报说住持开讲了，请夫人们过去，于是王夫人又携柴氏双双出门。

    苏绾自然是不用去的，她今日只为相亲，按套路发展，接下来便是要给她和王公子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果然，柴氏离去时吩咐：“绾儿想必不爱听这些，你且去逛逛，回头结束了我派人通知你。”

    “是。”苏绾应声。

    等王夫人跟柴氏走了，她遮掩地打了个哈欠，今日起得太早着实有点困。

    她笑问王家留下来的婢女：“我们去哪逛合适？”

    婢女回道：“苏四姑娘请随我来。”

    苏绾跟着去了，只是不知王公子有事耽搁了还是怎么的，她等了会没等来，倒是碰见了个讨厌之人。

    正是陆安荀。

    “你怎么在这？”他问。

    苏绾没好气：“我为何不能在这？”

    陆安荀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陌生婢女，又看了看她今日装扮。

    居然还抹了胭脂......

    他啧啧两声，了然。

    “别等了，王公子不会来了。”

    王家婢女惊讶：“这位公子，你怎知我家公子不会来？”

    陆安荀瞥了眼那婢女，用口型说三个字。

    那婢女面色大变，当即对苏绾歉意道：“苏四姑娘，奴婢匆忙想起还有事未禀报夫人，暂不能陪您逛庙会了。”

    说完，她匆匆离去。

    苏绾奇怪：“你跟她说什么了？”

    “玉华楼。”

    “......”

    王公子的癖好隐秘，但王夫人身边的人必定知晓。适才陆安荀只说了这么三个字，那婢女就如此惊慌，可想而知，王公子相亲之事必定也是被父母逼迫。

    不来正好，苏绾松了口气，看陆安荀也稍稍顺眼了点。

    “陆安荀，你也来逛庙会？”他看起来不像这么闲的人啊。

    苏绾仔细打量他，此时见他脸色有几分红，分明像喝酒的缘故。

    她鄙夷：“陆安荀，你居然在大相国寺喝酒？”

    “谁跟你说我在寺院喝酒？”陆安荀解释：“我才从季大人别院出来，正打算归家。”

    苏绾明白了，外头人人都在传枢密院直学士季大人看中陆安荀，想招他做女婿。而且那天在聚贤楼，季家小姐还亲自来寻陆安荀，想来对他也是有意的。

    他前儿才说不认得季小姐，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勾搭一块去了，大白天兴致高昂饮酒。

    莫名地，苏绾心头微酸，看陆安荀又不大顺眼起来。

    她转身往回走。

    陆安荀追上来，在一旁嬉皮笑脸问：“苏绾，今日相亲不成不高兴了？”

    “你哪只眼睛看我不高兴？”

    “不然你板着脸做什么？”

    “我就这样你管得着吗？”

    陆安荀当即敛了笑：“苏绾，你何时堕落成这般了？”

    “何意？”苏绾停下来。

    陆安荀：“怕自己嫁不出去连个断袖也要？”

    苏绾本就有些不爽，一听这话，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我行情自然比不上陆大官人，还未中进士就被高门老爷相中当女婿，你很得意？”

    “苏绾，”陆安荀瞪她：“你吃炮仗了？”

    “对，我吃炮仗了。”

    看他一身鲜亮衣袍花里胡哨的，苏绾更来气：“你诚心炫耀是吧？”

    “我炫耀什么？”

    苏绾阴阳怪气学他口吻：“我才从季大人别院出来......这不是炫耀是什么？”

    “你看你，平时也没见你收拾这么齐整啊，搞这么帅气不是去当女婿是去做什么？”

    陆安荀原本不高兴，听了这话，心情骤然好转。

    他广袖一甩，昂头挺胸走在前头，欠欠地：“没办法，天生丽质人人爱......”

    苏绾扭头要走，又听他说：“至于当什么女婿不女婿的，外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

    “我清楚什么？”

    “我陆安荀是什么人？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管他什么高门，我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

    苏绾一听，觉得大有搞头。

    “你不愿意？那可是枢密院季大人，一入豪门就有个正三品的岳父啊。”

    陆安荀翻了个白眼：“肤浅！”

    是是是！她肤浅！她庸俗！

    既然不想当高门女婿一切都好说，苏绾突然心情好转。

    “陆安荀，”她走到一棵槐树下，趁四下无人，悄悄问：“你年纪也不小了，就没想过娶妻？”

    陆安荀正义严辞：“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大丈夫志在天下，业未立何以成家？”

    瞧把你能的！

    苏绾继续问：“那若是有人想嫁你呢？你娶不娶？”

    “谁想嫁我？”

    “那个......万一你高中状元，想嫁你的人很多啊。”

    “她们想嫁我就要娶？”

    “有道理。”

    苏绾点头，心里飞快盘算过几天放榜了，若陆安荀真的高中，届时竞争对手可就多起来了啊。

    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就跟他摊牌。

    两人在树下说半天嫁嫁娶娶的，陆安荀不耐烦。

    “你怎么就只想着嫁人？”

    “我不想嫁人想什么？想当老姑娘？”

    “......”

    陆安荀坐下来，漫不经心地拔了根草谈理想：“苏绾，你就没点人生目标吗？”

    “有啊，找个如意郎君不愁吃喝安度余生。”

    “......”

    “陆安荀，你呢？”

    陆安荀将草一弹：“位极人臣，庇护天下丰衣足食。”

    好志向！

    苏绾点头：“那正巧了，我们的人生目标同一条道。”

    陆安荀：？

    “难道不是吗？”苏绾说：“你要庇护天下百姓，再庇护我一个不算多吧？”

    她继续道：“我吃得不多，也不挑食，有啥吃啥好养活，不拜金不奢侈不娇气不矫情。”

    “......何意？”

    “想知道啊.....”

    苏绾心口狂跳，目光如狼，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恶念——拿下陆安荀！

    她猛地扑过去！

    将陆安荀扑倒在地！

    然后低头......

    片刻，心满意足地起身：“现在你明白了吧。”

    陆安荀惊愕！！！

    半响，他爬起来摸了摸湿润的唇瓣，脸烧得像天边红霞。

    “苏绾！”陆安荀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不共戴天，凶巴巴：“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苏绾：“咱俩这么熟了，你多庇护我一个有何不可？”

    “这能混为一谈？”

    苏绾土匪似的威胁：“反正我们现在也算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了，你看着办吧。”

    也不知是怂还是怕他反悔，苏绾说完立即起身，逃了。

    独留陆安荀羞愤欲死地僵在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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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苏绾心虚地回了厢房。

    没多久，柴氏面色不虞地回来了，一进门她就道：“绾儿，收拾收拾，我们回去。”

    “母亲，发生何事了？”

    柴氏张了张口，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伤女儿自尊，便生生咽下。王家实在欺人太甚，王公子若是瞧不上她女儿只管说就是，哪有临到相看却负约的？可怜她的绾儿毫不知情巴巴地等待。

    她苏家女儿，即便是庶女也金贵，岂能由别人这般羞辱？

    着实可恨！

    想到此，她怜爱地看着苏绾，暗下决心，必定要寻个比王家更好的亲事。

    “没什么，”柴氏道：“王夫人突然有事先回去了，咱们也回吧。”

    得知儿子在那种地方鬼混，王夫人气得半死，又羞又愧。但这事不好跟柴氏解释，只得说儿子遇事耽搁了，道了番歉意便离去。

    苏绾有心事，一路上低头沉默，看在柴氏眼中，越加以为她伤心。

    柴氏拍拍她的手：“好绾儿别难过，娘思来想去那王家公子也不怎么样，以前是娘看走眼，以后铁定给你寻个更好的。”

    “嗯，多谢母亲。”

    苏绾乖巧应声，心里却想着，陆安荀今天吓得不轻，也不知他接下来会作何打算。

    等到了苏家门口，苏绾下马车时鬼鬼祟祟打量隔壁。

    柴氏问：“怎么了？”

    “没。”苏绾像是躲什么似的，忙抬脚进门。

    她今天干了票大的，又刺激又紧张，回到洗秋院就让婢女准备热水。

    云苓奇怪：“姑娘早上不是才沐浴过？”

    “路上生了一身汗，快去准备就是。”苏绾说。

    云苓给她备了满满一桶水，苏绾将婢女撵出去，自己飞快脱光然后没入水中。

    时间若刀，一点一点将孤勇削去，就只剩怂了。

    苏绾怂得差点溺死自己。

    .

    陆安荀在槐树下愣了许久。

    被苏绾强吻，冲击力非常大，甚至让他产生置身梦中的幻觉。可唇上柔软湿润的触感，还有粘在上面的口脂告诉他都是真的。

    起初，陆安荀震惊、羞臊、愤怒。可没过一会，愤怒和羞臊褪去，就只剩下震惊。

    苏绾疯了吗？

    她应该是疯了!

    陆安荀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打马回府。

    回府后，他听说苏绾跟柴氏已从大相国寺回来了。踏进自己院子时，也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他努力忽视却始终注意那堵墙，总觉得苏绾就待在墙那边笑话他。

    陆安荀加快脚步，进屋后砰地关上门，端茶的小厮吓得大跳。

    “少爷，吃茶。”

    “出去。”

    陆安荀在柜子里找东西，很快他又把小厮喊回来。问：“我前两天戴的那只香囊呢？”

    “哦，小的收起来了，少爷稍等。”

    小厮跑出去，过了会又跑进来，边说：“上头沾了酒，您让小的拿去洗的，这会洗好了，可要现在戴上？”

    陆安荀接过香囊，左看右看反复再看，心情复杂。

    他就知道，苏绾送香囊图谋不轨。

    须臾，陆安荀将香囊丢在桌上，走进内室。

    “少爷，香囊不戴了？”小厮问。

    “不戴了。”

    “可要小的拿去......”

    “就放在那别动。”

    “哦。”

    小厮悻悻出门，总觉得他们少爷今日脾气有些大。

    陆安荀换下衣袍，鬼使神差站在镜前盯着自己的嘴巴。上下唇瓣均匀饱满，不点而红，红中显润，越看越别扭。

    他觉得，他快连自己的嘴巴都不认得了。

    都是苏绾害的，遂又凶巴巴把苏绾暗骂一顿。

    一墙之隔的苏绾刚沐浴起身，穿衣系带时，突然打了个喷嚏。

    .

    苏绾跟王家的亲事泡汤，王家次日送了厚礼来道歉，柴氏虽气可也不能奈他何。

    柴氏立志给女儿寻一门好亲，是以特地扩大交际圈，报了个社团。①也就是京城豪门夫人们喜爱的“斗宝会”。

    斗宝，顾名思义，各自拿出家中珍藏的宝贝去见世面。但若单单如此，难免有攀比之嫌，于是夫人们想了个极佳的理由——供奉佛祖。

    是以，斗宝会上，贵夫人们将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供奉佛祖，一来显诚心善意，二来还能炫耀自家的身份财富，一举两得。

    东京城的贵夫人们很爱参加这种活动，以至于斗宝会后来渐渐发展成了相看的场所。夫人们领自家女儿给其他夫人相看，若有相中的，就请冰人上门说媒。

    柴氏跟苏老爹商量了一宿，决定将传家之宝带出去。

    苏家门楣虽不算高，至少在满大街都是达官贵人的东京来说，一个开国伯爵位实在不打眼。但苏家底蕴深厚，尤其是祖上传下来的庄子田产数目可观，到了苏老爹这一代只他一个独苗苗，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不过苏老爹在金窝长大，早已看淡金银财帛，一心只扑在他的书法字画上。苏家三个嫡女，从小受他亲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当然，苏绾也受过苏老爹亲传，只是她性子特异，苏老爹带不动。

    苏绾等了两天，没等到陆安荀的任何回应，她心里没底，同时有些后悔起来，或许以后跟陆安荀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要不要跟他道歉？

    就说那天是跟他闹着玩的，不必往心里去。

    唉！

    怀揣着这般纠结的心情，苏绾跟柴氏去了斗宝会。斗宝会上全是稀珍宝物，古玩、孤品、海外尤物琳琅满目，可苏绾没心思观赏。

    她在吃瓜。

    斗宝会上来了两个特别的人。一个是京城第一美人宋诗音，另一个就是枢密院直学士季大人的千金季黛娥。

    两大才名在外的贵女端正娴静地坐着吃茶，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听说季大人有意招陆公子做女婿，陆公子近日频频出入季家，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可陆公子不是喜欢宋诗音吗？”有个贵女悄悄打量宋诗音和季黛娥那边，低声道：“我听人说的，陆公子在江月轩直言娶妻当娶京城第一美人。”

    苏绾捧着茶盏，低头老实坐一旁，不动声色听八卦。

    “那只是酒后之言，况且此一时彼一时啊。季大人位高权重，陆公子若是能成为季家乘龙快婿，以后仕途无忧了。”

    苏绾点头，分析得有道理。陆安荀头脑清醒，又岂会因美貌皮囊所迷惑？

    想到这里，她暗暗叹气。自己既没有位高权重的爹，也没有美貌的皮囊，还妄想将陆安荀扒拉进碗里，难怪陆安荀不愿理她。

    “我看陆公子不像是为权势低头的人啊，而且若论容貌，季小姐也不差呢。”

    “就是就是，陆公子会如何选呢？”

    苏绾也想知道陆安荀会如何选。

    突然，众人噤声，有人朝她们这走来。

    苏绾抬眼，就见季黛娥面含笑意，走到她身旁坐下。

    “久闻苏家姐姐是个良善谦诚的，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苏绾莫名其妙，这是在夸她？

    她跟这季小姐不熟，何来的良善谦诚？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季黛娥问：“苏姐姐，我听说苏家跟林家是隔壁邻居，两家长辈们也熟稔，想必苏姐姐跟陆公子也认得？”

    哦，原来是打听陆安荀来了。

    她正欲开口，又见另一人也走过来。

    是宋诗音。

    “苏姐姐今日这身衣裳实在好看。”她说。

    苏绾呵呵，她已经穿得够低调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着宋诗音过来，季黛娥心里不喜，但同是有头有脸的贵女，表面功夫得做。于是顺着宋诗音的话说：“确实，我今日第一次见苏姐姐就觉得亲切。”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苏绾坐，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

    苏绾有点受宠若惊，同时也有点受之有愧，毕竟，前不久她才挖了两人的墙角。

    苏绾干笑：“多谢，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宋诗音心下欢喜，像是刻意跟季黛娥争似的，又朝苏绾坐近了些。

    “苏姐姐也喜欢斗宝吗？”她问。

    “还好，随母亲来看看。”苏绾回道。

    另一边，季黛娥不甘落后，自来熟地挽着苏绾：“听闻苏家世代积财，想来是藏了不少宝贝的，不知苏姐姐可方便邀我去看看。”

    看宝贝是假，想邂逅陆安荀是真吧。这个季黛娥果真是个彪悍的，上次主动去聚贤楼寻陆安荀，这次还没死心。

    苏绾像是没听见，并不回话。

    而另一边宋诗音开始演苦情戏：“适才季妹妹说的那句话，其实我亦同样感受。”

    哈？

    “哪句？”

    宋诗音说：“我才名远扬不假，可真正能相交的朋友却不多。今日见了苏姐姐确实觉得亲切，若是苏姐姐不嫌弃，往后你我多多来往如何？”

    哦，又是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这两人当她是傻子不成？一个个的说违心话还让她陪着作戏，苏绾脸上的笑快维持不下去了。

    “抱歉，”苏绾也懒得装了，径自起身：“我突然觉得不适，想去趟恭房。”

    宋诗音：......

    季黛娥：......

    .

    斗宝会一行，柴氏一无所获。贵夫人们除了攀比就是攀比，连带女儿也跟着攀比，可苏绾草包名声在外，跟其他贵女比起来那就真不够看了。

    柴氏起初还担心苏绾幼小的心灵受伤，但观察了两天见她该吃吃该喝喝没事人一样，就放心了。

    “幸好这孩子是个心宽的。”柴氏对丈夫说：“不然，铁定得抑郁成何样。”

    想起那个少言寡语的三女儿苏泠，柴氏觉得苏绾就像朵顽强的野花，任风吹雨打都开得明艳。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心疼这个女儿。

    柴氏咬牙：“我多给绾儿备些嫁妆，就不信嫁不出去。”

    苏老爹建议：“要不别选京城的？”

    “不选京城选......”柴氏停下来：“夫君有主意？”

    苏老爹呷了盏茶：“其实早有打算，只是你此前属意王家便没提。”

    “是哪个？你快说。”

    “年初来家中拜年的那位高贤侄，你可还记得？”苏老爹说：“高贤侄是我姨母夫家子弟，此前入京赶考时，还特地写了封信托我照看。”

    他继续道：“此前我没跟你提也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想看看这年轻人学问和本事如何。眼下没两天就放榜了，若是高中，不妨将绾儿许配给他。”

    “这些日我观察过了，高贤侄虽家中清贫但为人正直可靠、知礼上进。况且，绾儿说想找个长得好的，我看高贤侄长得也不差嘛，正符合她要求。若此次再高中，如此女婿便也要得。”

    柴氏听了大喜：“正是，清贫不打紧，绾儿的嫁妆已经够她吃一辈子了，嫁个寒门也不会短了她口福。若高贤侄肯上进，今日寒门，往后必定富贵啊。”

    “夫君，”柴氏道：“既如此，明日邀高贤侄来家中吃茶如何？”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未来女婿了。

    .

    高峻是个清秀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袍洗得微微泛白。但人生得端正，浑身一股君子不屈不折之气节。

    他站在堂中，人高马大，操着一口夹生的东京话腼腆地对苏绾作了一揖：“苏表妹。”

    柴氏介绍：“这位是从青州北海郡来的高表哥，都是亲戚你们也认认。”

    苏绾福了福，坐一旁乖巧应声。

    显然苏老爹和柴氏对这个高峻极其满意，尤其是苏老爹问诗词策论时，高峻对答如流。

    他有礼周到，一言一行不卑不亢，确实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当天柴氏留高峻在苏家用了顿午膳。

    午膳后，柴氏满心欢喜地找来洗秋院，问苏绾：“你觉得高表哥这人如何？”

    苏绾一听就知道她言下之意。

    当即点头：“高表哥文才出众，恭谦知礼。”

    柴氏一听暗暗高兴，又将高峻如何如何好夸了一顿。

    苏绾面上听着，心里却淡淡遗憾。

    陆安荀那边已经几天没消息了，也数日不归家。她派去打探的小厮说，陆安荀这几天出入各种宴会，其中不乏高门府邸。

    算了，陆安荀看不上她，她不强求。只是遗憾两人多年的革命感情就这么毁于一旦。

    “你高表哥初来京城，我们总该热情些。”柴氏希冀地问：“绾儿带你高表哥逛逛京城可好？”

    苏绾张了张口，不忍她失望，最后还是点头。

    兴许，高峻也不差呢。

    苏绾如是想。

    次日，就去茶楼见高峻。

    他换了身新衣，或许也清楚了柴氏的用意，这会儿见到她有些羞赧。

    “苏表妹，表哥这厢有礼了。”

    他脸颊微红，但由于皮肤略黑看不出来，只是憨厚老实又羞臊的表情透露了些许。

    苏绾站在他跟前显得格外娇小，望着他笑了笑：“高表哥想必还没见过东京城的风光，走，我带表哥去看看。”

    东京城苏绾从小玩到大，哪里有蚂蚁窝她都知道。她没什么兴致，纯粹是陪高峻逛街。

    高峻似乎很喜欢逛街，买了许多东西，吃的、玩的、还有一些女子喜爱的小巧玲珑之物。苏绾原以为他是想给家中的姐妹们带手办，可当两人逛街结束，高峻送她到家门口时，他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塞给了她。

    高峻紧张又认真：“苏表妹，我想送礼物给你，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都买了点，你、你别嫌弃。”

    夕阳落在树梢，雏鸟叽叽喳喳叫，他高大的身影背着光，苏绾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清楚他在对她笑。

    她想，其实这个高峻也挺好的，不如就......

    就在此刻，她察觉一道目光犀利地射在她身上。

    苏绾扭头一看，多日不见的陆安荀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家大门口。他着了身浅色直裰，本是俊逸秀美的面庞，可神色有些冷。

    她微微一愣，再想仔细去打量时，陆安荀冷嗤了声，转身进门。

    苏绾望天，幽幽叹息。

    都好几天了，他还在生气。

    “苏表妹？”这时，高峻喊她。

    “哦。”苏绾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心中感动：“谢谢高表哥，你有心了。”

    “那你喜欢吗？”他追问。

    指的是礼物，也指人。

    苏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可能吧。”

    她说。

    .

    但她没想到的是，次日清晨，她才从梦中跟陆安荀大吵一架醒来，就听婢女说，陆安荀跟他母亲携礼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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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苏绾听说陆安荀跟他母亲携礼上门，诧异。

    她晨起时才在梦里跟陆安荀大吵了一架。她问他是不是准备以后跟她老死不相往来，结果陆安荀小气吧啦说是，还说他本来想娶京城第一美人，却因为她横插一脚泡汤了。

    苏绾那个气啊，梦里狠狠踹了他两脚，直言娶你的第一美人去吧，三条腿的蛤\\\\蟆难寻，两只腿的男人多的是，我苏绾又不是非你不可。

    她生生气醒，然而才在梦里恩断义绝的人，就突然上门了。

    “他来做什么？”苏绾问。

    桑葚摇头：“奴婢不知，陆公子是跟林夫人一道来的，且还提着礼。”

    苏绾坐在椅子上懵了片刻，吩咐：“桑葚你去前院打探陆安荀到底来做什么，悄悄的别被人发现了，尤其不能让陆安荀看见你。”

    “哎！好勒！”

    桑葚放下东西去了。

    没多久，桑葚跑回来，脸上神色......怎么说呢？

    诧异、费解、茫然，还带着几分窃喜。

    “姑娘，打听清楚了。”她跑进门，气喘吁吁说：“陆公子是来求亲的。”

    ？

    苏绾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筷子。

    桑葚道：“奴婢亲耳听见的，林夫人还请了太学书院裘先生的夫人前来保媒。”

    苏绾愣了愣，心情突然变好。像是阴谋得逞，又像是什么东西失而复得。

    “那、那陆安荀呢？他怎么说？”

    “陆公子？”桑葚拧眉：“陆公子什么也没说啊。”

    陆安荀是什么态度？

    这把苏绾搞糊涂了，难道他是迫于那天被强吻，所谓的“肌肤之亲”来提亲的？

    其实苏绾有点后悔，这样做不厚道。毕竟宋诗音和季黛娥哪一个都比她优秀，哪一个都能令他前途更上一层楼。

    她叹气，那点高兴散去，反而愧疚起来。

    “我父亲和母亲怎么说？”最后，她问。

    .

    苏老爹和柴氏能怎么说？陆安荀来提亲，把两人吓得不轻。更是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不明白为何突然天降一块大饼。

    陆安荀是谁？

    这小子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前途无量，任谁见了都得竖个大拇指。而自家女儿苏绾跟陆安荀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心知肚明。

    当然，苏绾私下跟陆安荀关系要好，苏老爹和柴氏一点也不知情，只觉得自家女儿真是走狗屎运了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柴氏双手合十念叨：“想必是我前些日在大相国寺捐香油钱，佛祖显灵了。不然这么好的亲事怎么就落在绾儿头上？阿弥陀佛！”

    苏绾：......

    “既然娘觉得亲事好，为何没当场应下？”

    柴氏嗔怪剜她一眼：“瞧你说的，我苏家女儿再不好，那也是他主动求娶，自然得磨一磨。”

    “......”

    苏绾叉了口瓜进嘴中：“娘就不怕陆安荀反悔了？”

    “他还能反悔？”柴氏四平八稳胸有成竹：“他将他爹留下的玉佩当信物了，岂会反悔？”

    苏绾一怔。

    陆安荀他父亲留下的那块玉佩，苏绾是见过的。那玉佩是他父母成亲时的聘礼，后来陆伯父去世，玉佩就交给陆安荀。

    陆安荀跟他母亲相依为命那些年，哪怕日子再拮据也没想过当掉，可见他将那玉佩看得多重。

    没想到，他居然将玉佩当信物。

    .

    夜里，苏绾辗转反侧睡不着，陆安荀不来提亲，她气陆安荀背信弃义。可如今陆安荀来提亲了，她反而觉得像欠了他人情一样。

    苏绾最怕欠人情。

    又翻了一会后，苏绾鲤鱼打挺跳起来，然后从枕头下摸出把团扇走出卧室。

    三月底开始变得燥热，也不知是不是苏绾的错觉，今晚格外热。

    她站在院子里扇了会风，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音。

    苏绾走到墙边，认真听了会，然后跑去扛了把梯子过来。她将梯子架在墙头，偷偷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墙垣另一边，有人在月下舞剑。

    少年身姿轻盈，一纵一跃衣袍翻飞，剑气凌厉霸道，所过之处石沙飞扬。

    陆安荀好武，从小就有个仗剑天涯的梦想，十岁那年他差点跟个江湖道士离京，还是他娘拿洗衣棒将他追回来的。

    据他所说，这一身本事也是那个江湖道士所传。关于那江湖道士的事苏绾听得不多，陆安荀练剑倒是看过几回。只不过以前是白天，晚上舞剑还是头一次。

    “看什么？”过了会，陆安荀停下来。

    苏绾下意识躲，随后觉得这样很没面子，索性大大方方伸出脑袋。

    “嗨！巧啊，你也没睡？”苏绾谄媚地打了个招呼。

    陆安荀板着脸，像谁欠他五百万。

    苏绾觉得自己就是这欠五百万的人，没什么底气。犹豫了会，才老实道：“好吧，其实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陆安荀收剑回鞘，背着她站得笔直。

    苏绾问：“陆安荀，你是真心想娶我吗？”

    陆安荀一言难尽反问：“你说呢？”

    “......”

    苏绾想起强吻他的恶劣行径，底气又弱了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娶我会不会耽误你前程，毕竟你若是娶宋诗音或季小姐她们任何一个，都会对你有帮助。”

    “什么帮助？”

    “让你仕途顺畅啊。”

    陆安荀不屑地嗤了声：“我陆安荀要入仕何须借他人之力？”

    “哦。”苏绾愧疚淡了些，找回点底气。

    她整个人趴在墙头，笑嘻嘻问：“那你怎么就想开了呀？”

    陆安荀白了她一眼，不过大晚上苏绾没瞧见。

    “你自己说的，吃得少，好养活，不矫情不娇气。反正我养富贵也是养，多养你一个也无妨。”

    “......”

    这话怎么听着高兴不起来呢。

    苏绾憋闷，心里残余的那点愧疚彻底没了。

    “陆安荀，我跟富贵能一样？”她凶过去：“富贵是你儿子，我是......”

    “是什么？”

    算了，亲事都还没定呢，说这个为时过早。

    “没什么。”苏绾得寸进尺，又问：“那你不生气了吧？”

    “苏绾！”陆安荀转身，欲言又止。

    “嗯？”苏绾应声。

    “我若不娶你，你是不是打算嫁高峻？”

    “你认得高峻？”

    “问你话呢！”

    “哦，”苏绾点头：“或许吧，我娘说高表哥人才出众，品性端良。”

    陆安荀低嗤：“那也叫人才出众？你什么眼光。”

    “......”

    苏绾不跟他计较：“陆安荀，你不生气了吧？”

    “我看着像小气的人吗？”

    像！

    “怎么会？”苏绾顺毛捋：“你陆大侠是我见过最心胸宽广海纳百川豁达大度虚怀若谷......”

    “得了！这词能不能换换？每回都一样。”陆安荀翘起唇。

    苏绾暗道，口是心非小公主。

    哄好人，她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了，你还练剑吗？”

    “嗯。”陆安荀应声。

    “行，你继续练吧，我先回去了。”说完，苏绾爬下梯子。

    另一头，陆安荀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才抬脚回屋。

    小厮见他来，赶忙上前帮他提剑。心下狐疑，他们少爷才出去没多久怎么就回来了？

    .

    陆安荀来提亲，柴氏没拿乔多久，次日就送了草帖过去。陆安荀的动作也快，当天下午他的草帖也送过来了，生辰八字、祖上三代都一清二楚。

    这般又过了两日，陆安荀送了定帖来，这份定帖比草帖更详细，其中连将来的聘礼多少，名下产业几多、金银财帛几何，皆拟了份册子。

    苏绾拿着册子慢条斯理翻看，啧啧叹声。

    看来她低估了陆安荀的财力，没想到除了小金库外，手上居然还有三间铺子并一个田庄。

    当然，这点聘礼比起苏绾的嫁妆来实在不够看，但比苏绾预想的多了许多，毕竟陆安荀平时抠得很，看着不像有钱人。

    两家交换定帖后，这亲事算是定下了，只待日后寻个吉日下聘。

    忽然得了这么桩亲事，柴氏和苏老爹很是兴奋。然而两人兴奋没多久，一件更大的消息砸下来。

    四月初一，春闱放榜，全京城的举子们围在榜下张望。数百个录取的贡士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榜文上。

    众人习惯性地先从左边数起，第一行第一列赫然写着“陆安荀”三个大字。

    “轰”地，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激动地喊：“是陆安荀！果然是陆安荀！”

    “陆兄在何处？你高中会元啦！”

    人群如海浪喧嚣，一阵又一阵。

    而苏家，此时也在紧张等待，辰时一过，门外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

    “怎么样？”苏老爹站起身：“可是去林家报喜的？”

    这时小厮从门口欢天喜地跑进来：“老爷老爷，四姑爷高中啦！外头是官府来报喜的仪队。”

    苏老爹一颗心落下，欣慰地摸了摸胡须，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陆贤侄非池中之物。”

    柴氏忙从堂屋出来，问：“名次多少？”

    “对对对，名次多少？”苏老爹也跟着问。

    小厮激动地伸出根手指：“老爷，甲一，魁首啊！”

    “真的？”柴氏惊呼，正欲转身对自家夫君说苏家祖坟冒青烟啦，却听苏老爹大喊一声：“不好！”

    然后苏老爹急急忙忙奔出门。

    “哎，你做什么去？”

    “守护咱家女婿！”

    .

    时下嫁女，一看家世，二看功名，是以高中的举子们成了香饽饽。还未放榜，贡院门口就停了许多达官贵人的马车，还有成群的家丁们虎视眈眈。

    苏老爹下马时瞧见摩肩接踵的人群，抹了把汗。暗忖无论如何要守紧陆安荀，免得被人捉去当女婿。当今榜下捉婿的风气猖狂得很，有的甚至威逼利诱当街抢人。

    这些日来，陆安荀高中的呼声极高，好些勋贵世家都瞄准他。

    而苏家跟林家的亲事只私下过定还未宣扬，旁人并不知晓，若是陆安荀真被哪家高门府邸捉去，区区一个开国伯未必能把女婿要回来。

    是以，苏老爹带着家仆挤进人群，四处询问：“可瞧见陆安荀了？”

    众人皆是摆手。

    与此同时，不只苏老爹在找陆安荀，好些家仆也在找，其中还有枢密院直学士季大人府上的家仆。

    不远处，苏老爹瞧见有人高兴大喊“我中啦”，下一刻就被一群家丁拖走，场面哄闹。

    他心头一跳，茫茫人海，他的香饽饽女婿在哪呢？

    .

    医馆里，苏绾闲来无事看她二姐捣鼓药材。

    “你怎么得空来看我了？”苏瑛问她。

    苏绾：“二姐何时看我忙过？”

    苏瑛点头：“也是。”

    她问：“听说今日放榜，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陆公子啊，你就不担心他高中？”

    “陆安荀高中是好事，我担心什么？”

    “可若是陆公子被人劫走了呢？”

    苏瑛常常出门，近日听得最多的话题就是科举，陆安荀的消息也多多少少听了点。

    她说：“据说曹尚书、翰林大学士杨大人，以及枢密院季大人皆想招他做女婿，你不急？”

    苏绾不以为意：“嗐，有什么好急的......”

    然而话才说完，苏家家仆就找到这里：“四小姐，你快快回府，陆姑爷不见啦。”

    苏绾一惊：“为何不见了？”

    家仆哭丧着脸说：“老爷说兴许被人捉去了。”

    “哪个敢捉陆安荀！”

    苏绾立即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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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这厢，陆安荀和杜文卿在贡院附近的一家茶楼里等榜，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一路兴奋跑来报喜。边跑还边高声喊：“陆兄，你高中啦！陆兄，你高中啦！”

    他嗓门颇大，没多久，一群家丁闻声涌入。

    “敢问陆会元在何处？”

    “客官，陆会元在楼上吃茶！”

    陆安荀一口茶还没下腹，就听得刚从恭房回来的杜文卿说：“陆兄你快跑，曹尚书家仆来啦！曹家小姐虎背熊腰，力大如牛.......哎等等我啊......”

    话未说完，就见陆安荀从窗边跳下去。

    杜文卿犹豫片刻，也跟着闭眼跳下去。

    陆安荀问：“你跳什么？”

    “我当然也要跳啊，”杜文卿说：“万一曹家家仆寻你不得，将我捉我回去，岂不倒霉？”

    有道理。

    陆安荀拱手道：“杜兄，咱们墨渊书肆见，保重。”

    说完，他身姿灵活地隐没人群中。

    杜文卿左右望了望，选了另一个方向。

    两人离开没多久，茶楼门口又闻讯赶来几伙家丁。有捉陆安荀的也有捉杜文卿的，杜文卿在这次春闱高中第四名，也很是威风。总之，这些家丁不管捉哪个回去都能交差。

    陆安荀从小在东京城长大，每条街都混得熟，按理说那些人不可能追得上他，可挨不住捉他的人多，而且认得他的人也多。家丁一路追一路问，一路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他们指引。

    “陆会元在那边呐，你们快去！”

    陆安荀想骂娘，跑到路口正想翻墙入院，却眼尖地看见苏绾从另一头匆匆跑来。

    陆安荀三两步过去，将她拉进就近的戏楼里。

    .

    戏楼换衣间里，两人躲在衣架后。

    陆安荀问：“你来做什么？”

    苏绾说：“我来找你啊，我听人说你在这，就寻过来了。”

    她边喘气边笑。

    陆安荀语塞，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苏绾问：“是哪些人追你？”

    “不知道，有曹家的，好像还有季家。”

    “曹家就不说了，季家追你你跑什么？此前你不是经常出入季家酒宴吗？”

    陆安荀扭头：“苏绾，你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

    “我酸你个大头鬼！”苏绾随手拉下一件袍子罩住他。

    正巧这时有人过来，见陆安荀披着花旦外衣，便问：“你就是阿青介绍来试戏的小子？”

    “躲这做什么？”他把陆安荀拎出去：“快来上妆。”

    陆安荀想说他不是，而此时苏绾瞧见大堂里进来了一群家丁，她忙上前止住陆安荀。

    “承蒙班主瞧得上，阿青你好好干。”

    苏绾眼神示意：你忍忍，蒙过这些人就好了。

    陆安荀瞥向大堂，默了默，老实跟着班主走了。

    .

    曹家家仆在大堂转悠了一圈，又往戏台上打量。只见戏台幕帘掀开，走出来两人，一个是小姐，后面低头跟着个高挑的丫鬟。

    今日这出戏名叫《赵贞女蔡二郎》，书生蔡二郎中状元后抛弃元配入赘相府，其妻赵贞女身背琵琶，上京寻夫。此时正唱到赵贞女见到蔡二郎之时，蔡二郎欲放马踩踏赵贞女，那丫鬟笨拙地上前遮挡。

    “奇怪了，明明有人说看见陆会元进来的。”

    “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爷和小姐还在府里等着呢，当然是继续寻人啊。”

    家丁们又转悠了一会，才不甘地离去。

    苏绾躲在后面，透过幕布悄悄看戏台。

    没多久，幕布落下，陆安荀神情麻木地朝她走来。苏绾扶着柱子笑，却不敢笑大声。

    陆安荀沉脸：“你还笑！”

    等笑够了，苏绾直起腰：“若不如此，你恐怕已经被曹家的人抓走了。怎么？难道你想当曹家女婿？我可听说那曹家小姐......”

    陆安荀顶着张粉嫩妖娆的脸，面无表情地掠过她。

    苏绾跟在一旁，继续笑：“陆大爷能屈能伸乃英雄豪杰，扮女人怎么了？就算扮女人也比别人好看！”

    陆安荀扭头剜她一眼。

    他五官本就长得俊，此时身着女装还抹了胭脂，看上去活脱脱是个娇俏美人。这一眼剜得苏绾头皮发麻又心神荡漾。

    她恶向胆边生，伸手勾住陆安荀下巴：“美人委屈了，回头我给你做红烧狮子头可好？”

    “......”

    陆安荀美眸怒瞪，甩袖往前去，后头的苏绾哈哈大笑。

    .

    这边，杜文卿左拐右拐跑了许久才到墨渊书肆，然而到了门口却撞上从里头出来的人。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落地。

    “抱歉！抱歉！”杜文卿赶忙蹲下去捡。

    掉在地上的是一幅画卷，杜文卿手忙脚乱中，无意瞥见“渺云”二字落款。

    他欢喜抬头：“原来你也......”

    瞧清眼前之人，他蓦地一愣。

    苏泠清冷疏离，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画卷上，上头弄了些污渍。

    她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跟在身后的婢女也瞧见了，顿时斥道：“公子冒失，你可知这幅画何其珍贵？”

    杜文卿这才回神，看了眼被弄脏的地方，忙用袖子去擦。

    “对不住！在下并非故意，若姑娘准许，此画在下拿回去修补，届时......”

    “不必了。”苏泠淡淡道，然后转身离开。

    “哎？”杜文卿还想再说什么，手中画卷倏地被婢女拿去。

    “我家小姐说不必就不必了，公子走路还是当心些吧。”

    婢女说了什么，杜文卿已然听不清，他全部心神怔怔地注目那抹柔美的倩影。

    “杜兄？”

    此时，陆安荀从书肆里出来。见他模样呆滞，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

    “陆兄，”杜文卿愣愣道：“我适才看见仙女了。”

    陆安荀转头，没瞧见什么仙女，街边的婆子倒是有几个。

    “你怎么才来？”他问。

    杜文卿抹了把汗：“东京城实在太大，许多路也长得一样，我绕了许久才寻到这里。”

    “......”

    陆安荀忘了，杜文卿是个路痴。

    杜文卿转头，瞧见陆安荀后头跟着苏绾，诧异：“咦？苏四姑娘也在啊。”

    “杜公子。”苏绾对他行礼，见他跑得淋漓大汗，了然问：“莫非杜公子也被人追了？”

    “让苏姑娘见笑了。”杜文卿无奈。

    陆安荀招来跑堂吩咐沏茶，然后邀杜文卿上楼。

    他动作潇洒，玉树临风，相比杜文卿帽檐歪斜的狼狈之色好得不止一点半点。

    杜文卿暗暗羡慕。

    “陆兄，”杜文卿道：“我听说后来季府的家丁也去追你了，如此好姻缘你为何不愿？”

    “对呀，”苏绾火上浇油：“若你嫌弃曹家小姐不好看，可季小姐是个美人呀。”

    杜文卿赞同地点头。

    陆安荀不想理她。

    他开口道：“我定亲了。”

    这消息猝不及防，语气却像谈天气般寻常，杜文卿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什、什么？陆兄定亲了？何时的事？”

    “就......前两天。”

    杜文卿瞪大眼睛，好奇问：“对方是哪家小姐？居然能让陆兄舍弃京城第一美人和季家高门，想必是个才华横溢、温婉贤淑、秀外慧中的女子吧？”

    陆安荀冷眼呵呵：“你说的这些，她一样也没有。”

    “啊？”杜文卿小心翼翼猜测问：“莫非陆兄是被强迫的？”

    苏绾一口茶差点呛着。

    陆安荀觉得这事很没面子，不大想提。遂换了个话头：“不日便是殿试，杜兄可准备好了？”

    “殿试且不谈。”杜文卿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暗为好友不平：“陆兄何等人才？居然还有人能强迫陆兄，你且说出来，郎朗全坤天子脚下，我就不信没有天理王法。”

    “陆兄！”杜文卿义愤填膺：“到底是何人？”

    陆安荀睇了眼心虚的苏绾，不说话。

    苏绾微笑：“抱歉，杜公子口中那人，正是我。”

    闻言，杜文卿惊得嘴巴张成鸡蛋大。

    他这样子有点傻，苏绾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说是我就这么震惊？”

    “是挺震惊。你们......”他视线稀奇又古怪地在陆安荀和苏绾间穿梭，纳闷问：“你们不是从小长大的过命之交吗，怎么就变成一对儿了？”

    陆安荀：......

    苏绾：......

    .

    榜下捉婿闹了一整天，成了东京城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据说竞争之激烈，追逐之热闹不亚于菜市场打架。却不料，半路杀出匹黑马。

    那便是城东的开国伯府苏家，没想到 ，高门府邸死活争抢而不得的陆会元居然成了苏家的女婿。

    林家和苏家的亲事传出，众人惊呆了。

    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与陆安荀定亲的并非苏家三个才貌双全的嫡女，而是那人人嘲笑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草包庶女。

    最最令人费解的，这桩亲事还是陆安荀亲自上门求的。

    这世道疯了！

    曹尚书是这么想的。

    季大人是这么想的。

    东京城的百姓也是这么想的。

    陆安荀图什么？

    “能图什么？当然是......”苏老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四女儿的优点，只能勉强道：“我家绾儿冰雪聪明。”

    礼部的同僚们真是羡慕坏了，苏大人居然得了这么个厉害的女婿。

    苏老爹高兴，这两日走路带风。回府后，他跟柴氏商量道：“列祖列宗争气，近日苏家运道极旺，不若摆上一桌席，咱们好生庆贺庆贺。”

    柴氏想了想，也觉得好：“我写封信给娴儿，让她带珉哥儿也回来热闹热闹。”

    “好好好。”苏老爹连连点头。

    柴氏当即吩咐人研墨铺纸，边道：“也不知大女婿是否得闲，如今陆贤侄高中，往后也要入仕做官。既是连襟，先认一认，说不准日后两人还能互相扶持。”

    “夫人可莫这么想，忠勇侯府还需陆贤侄扶持？再者，此事得跟大姐商量才是。”

    柴氏点头：“是这个理。”

    想了想，她又叹息：“家里样样好，我现在就盼娴儿肚子能再添一个，这样在忠勇侯府也算稳了。”

    写完信后，柴氏自己看了遍，然后吩咐下人：“明日就送去，越早越好。”

    .

    苏家办席阔气，特地请了当地最有名的厨娘来掌勺。

    陆安荀得知了不是滋味：“寒窗苦读的是我，高中会元的是我，如今倒好，吃席却没我的份。”

    苏绾坐在院子里撸猫，富贵一脸享受地躺在她膝上，尾巴甩啊甩。

    苏绾道：“还能少了你一口吃的？等着，晚些我给你打包回来。”

    陆安荀又岂会真惦记这口吃的？

    他只是不得劲！

    两人婚事传出，外头议论纷纷，有人甚至将苏绾贬得一文不值。而苏绾却若无其事，好似旁人说的草包不是她一般。

    陆安荀也说不出来哪不得劲，就是见不得苏绾这般没事人的样子。

    过了会，婆子过来请人：“四姑娘，大小姐和珉公子回来了，人到了正堂。”

    “好，我这就过去。”苏绾放下富贵，转头看了眼墙头，陆安荀早已消失不见。

    .

    苏家嫡长女苏娴才名在外，且蕙质兰心、端庄贤淑，是京城贵女们的楷模，也是苏家的骄傲。

    苏绾踏进正堂就见她大姐苏娴装扮精致华丽、十足的贵夫人模样端坐着跟柴氏说话。

    柴氏一边说着，她在旁娴静地听，时不时点头应声，一举一动仿佛设计过般优雅得恰到好处。

    而萧珉小团子抱着个甜瓜坐在椅子上，由于椅子太高，他双腿悬空，模样白嫩乖巧。

    苏绾进来也没打搅柴氏和苏娴，径直走到萧珉身旁挨着他坐。

    “珉儿，想不想小姨呀？”苏绾低声问。

    萧珉奶呼呼地“嗯”了声：“想啦。”

    “怎么想的呀？”苏绾把脸凑过去，疯狂暗示。

    萧珉懂！凑过来啵唧地亲了下她脸颊。

    索吻成功的苏绾立即抱起小外甥，对着那白嫩嫩的脸蛋就是一阵稀罕。

    这边的动静瞒不过柴氏的眼，她嗔怪地睨苏绾：“瞧你，定完亲后越发地没个正形。难得你大姐回来，还不快过来见礼？”

    苏绾忙丢下小外甥，嬉笑地坐过去：“大姐才到？”

    苏娴道：“原本该早些到，但有事耽搁了。”

    苏绾转头看了一圈，又问：“大姐夫呢？”

    苏娴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她掩饰得极好并不容易察觉。

    “你姐夫他官署有事忙，不得闲。”

    “哦。”

    今日苏娴带着儿子萧珉回来，苏老爹高兴，不小心多喝了几杯，话也便多了起来。

    “我还记得你们小时候学写字，”他说：“大姐最聪明，一学就会。老二的字则刚烈，力透纸背。而老三从小就不爱说话，不过也肯下苦功夫。就数你......”

    他看向埋头老实吃饭的苏绾：“你最会卖乖却最敷衍。”

    萧珉悄悄看她，抿唇笑。苏绾故作凶狠地瞪过去，惹得萧珉笑得更大了。

    “可谁又料到呢？老四如今得了这般造化，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苏老爹碎碎念，从几个女儿小时候念到长大嫁人，最后惆怅地叹气：“哎，我老喽。不过看到你们个个寻得好人家，我也放心了。”

    他一人感慨万分无法自拔，柴氏和四个女儿平静得很。毕竟这场面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苏老爹就是这样，平时酷爱舞文弄墨，却也最多愁善感。时不时要感悟番人生，喝点酒后还能像个孩子一样红眼眶。

    柴氏见他说得差点掉泪，赶忙劝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娴儿和珉哥儿好不容易回来，说点旁的。”

    “好，说点旁的。”

    于是接下来，苏老爹逮着萧珉考问功课，直考得萧珉小朋友苦不堪言。

    家宴结束，已是月上枝头。

    “娴儿近日可好？”柴氏问。

    正屋里，柴氏坐在上首，苏娴端坐其下，母女几人难得地聚在一处安静说话。苏瑛和苏绾围着她们，而苏泠则在教萧珉作画，至于苏老爹，已经醉醺醺被下人扶回去歇息了。

    听得柴氏问，苏娴点头：“好的，女儿自从入了忠勇侯府一向顺遂，母亲不必担忧。”

    话落，苏绾跟苏瑛对视了眼。

    又听苏娴说：“婆母和夫君待我极好，珉儿也上进，前儿背三字经顺溜得很，侯爷当即赏了他一套笔墨。”

    “珉儿是个聪明的，打小就看得出来。”柴氏高兴：“这样就好，他出身侯府比旁人多些机会，又肯上进将来自是不愁前程。”

    苏瑛道：“母亲，珉儿才这般小就考虑前程，是否为时过早了？”

    “不早不早，常言说三岁看老，珉儿正是时候。我看得准没错，珉哥儿是个好的。”

    想了想，柴氏又问：“你近日身子可好？有没有......”

    苏娴自然清楚柴氏想问什么，脸色白了白，摇头：“母亲，儿女皆是缘分，我不急。”

    接着她岔开话题又说了些旁的，报喜不报忧，皆说在侯府过得如何如何风光。听得人心酸，也无趣。

    须臾，苏瑛开口道：“母亲且去看看父亲吧？您不在，也不知下人们伺候得可周到。”

    猜到她们姐妹自有话说，柴氏也理解，当即起身：“那我去看看。”

    柴氏一走，厅内安静下来，烛火噼啪炸开，映得苏娴的脸越发精致明艳。

    一旁教萧珉作画的苏泠转头看了会，细细听动静。

    苏瑛想了想，说：“大姐，其实我跟小妹有件事想问问你。”

    苏娴：“你们想问什么？”

    “大姐......在侯府真的过得好吗？”

    苏娴的笑容滞了滞：“二妹为何这么问？”

    “前些日，我听小妹说......”

    苏绾接过话，直言：“大姐，我在街上看见大姐夫了，那天他跟一个......”

    “小妹！”苏娴突然慌张地喊住她，然后微笑说：“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回去，还有些事未处理。”

    苏绾一怔，与苏瑛对视了眼，无奈。

    戌时。

    苏家姐妹依依不舍告别。

    苏娴动作依旧温婉，神态依旧大方从容，唇角噙着恬静的笑，标准的豪门儿媳。

    “夜里风寒，你们快进去吧。”

    苏绾将她送至门外，忖了忖，攥住苏娴的手：“大姐，我们是一家人，若有事不必一人强撑。”

    苏娴的笑有一丝破裂，却很快恢复自然：“小妹不必担心，大姐过得很好。”

    苏绾叹气。

    .

    苏绾送苏娴离去后，径直回了洗秋院。

    她憋闷得慌，蔫蔫地在院子里散步。突然后脑勺一疼，随即有什么东西落地。

    低头一看，好嘛，是颗干枣。

    “陆安荀！”她扭头：“有种你再扔一颗！”

    陆安荀从墙头跳下来，走到她近前，细细打量：“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我看起来不高兴吗？”

    “还用看吗？”陆安荀指着她脑门：“这里就写着我——不——高——兴。”

    有时候，有个知根知底的竹马就是不好，一点情绪或秘密都藏不住。

    尤其陆安荀聪明，三两下就猜到是何原因。

    “你跟你大姐说了？”他问。

    苏绾摇头：“她知道。”

    “她既知道肯定有法子处理，你还担忧什么？”

    “不是担忧，就是......”

    “是什么？”陆安荀凑过去。

    他这张脸太俊，又惹人嫌，苏绾将他抵开：“别靠过来，否则我亲你了啊。”

    “......”陆安荀立即变脸：“苏绾！”

    “干嘛？”

    “你还是不是女人？”这种话能随便说的？

    夜色里，他耳朵悄悄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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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苏绾没心情理他，她转身站在树下扇风。

    尽管对这世道男尊女卑、妻妾成群早已看惯，可当事情发生在自己亲人的身上时，还是有些难过。

    她还记得当初萧家来求娶苏娴时，萧毅一副愣头青的模样，见着她大姐就害羞，为了跟他大姐说上话，悄悄拿零嘴哄她们。

    两人成亲时，也曾听说萧毅在苏家堂屋发下誓言。他说必定对苏娴敬重爱护，此生不渝。彼时苏娴又哭又笑，那么端庄沉稳的人也被萧毅感动得一塌糊涂。

    然而成亲才不过三五载，便已物是人非，萧毅不仅睡了屋里的丫鬟，还偷偷在外头与有夫之妇苟合。

    可她大姐又能如何呢？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好比脱绳的狗，怎么追也追不回了。

    苏绾嗤笑了声，觉得挺讽刺。

    陆安荀不知何时走到身后，低声问：“你想不想为你大姐出气？”

    “怎么出？”

    陆安荀凑过去，在她耳边嘀咕一番。

    “这样不好吧.....”苏绾听完，摩拳擦掌：“我们是文明人啊。”

    .

    这边，苏娴回到府中，却得知丈夫萧毅还未归。

    婢女心知肚明，暗气：“夫人，可要让人去请？”

    苏娴看了看时辰，已是亥时，神情嘲讽：“不必了，这个时候还请得回来吗？”

    哄儿子睡下后，苏娴独自坐在镜前卸妆，镜中映着位明艳的女子。

    可明艳归明艳，却显得毫无生气。宛若一只精致的古董花瓶，摆放在奢华的阁楼中。

    是从何时起，她将自己活成这样了呢？

    苏娴想起离家前苏绾说的那句话：“我们是一家人，若有事不必一人强撑。”

    她淡笑了下。

    这世间又有谁能帮她扛呢？各人有各人的路，选择了，便只能自受苦楚。

    并不是她不愿跟父母姐妹诉说，而是......娘家势微，即便说了又如何？只是令父母姐妹徒增烦恼罢了。

    .

    柴氏此前在社团中结识了两位合得来的夫人，是以这次的斗宝会继续邀她参加。

    她原本不热衷这类活动，但近日苏绾跟陆安荀定亲令她颜面大增，出于扬眉吐气的心理，她决定带苏绾一同去。

    让那些瞧不起她女儿的人们看看，她女儿可是陆会元亲自求娶的人。

    苏绾无奈，只好收拾收拾跟柴氏出门。

    恰巧此次斗宝会撞上浴佛节，夫人们本就是以供奉佛祖为由炫富，便趁机大办特办。

    东京城最大的戏楼——阳春楼被富婆们包了下来，夫人小姐吃茶、听曲、赏宝，偶尔侃侃别家八卦。

    当然，这次的话题离不开苏绾。见柴氏领着苏绾到来，众人的目光或是嫉妒、或是羡慕地投在她们身上。

    苏绾今日的装扮格外不同，往回她总是低调地出现在各样的场合。可今儿出门前，柴氏态度强硬地让她穿前两日新做的衣裳。

    一袭束胸茉莉百迭裙，外罩烟紫罗衫，腰间束红菱带，映得腰肢婀娜纤细。百合披帛悬于臂弯，尾端如飞瀑垂落，多了抹仙逸之气。

    她行动间，裙摆款款，草结玉佩相鸣，倒有那么点大家闺秀温婉气韵。可偏偏五官小巧明媚，眉宇间那股爽朗比一般闺秀多了几分灵动生鲜。

    让人看了生不得厌，还暗道一声好颜色。

    苏家的女儿本就长得好，虽不说倾国倾城，可在人群中也是出挑的，苏绾这番打扮顿时令众人刮目相看。

    又见她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气度不凡，便暗地里寻思，兴许这苏家庶女真有过人之处。早知道，该提前下手说媒了。

    苏绾坐下时，投在身上的那些目光渐渐散去，但还有三道依旧固执不移。

    她寻着视线望过去。

    好嘛，居然遇上了修罗场。

    只见曹尚书的千金曹慧，季大人家小姐季黛娥，以及京城第一美人宋诗音。三人统一战线，齐齐坐在对面。

    比起季黛娥和宋诗音的含蓄委婉，曹慧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她长得高大肥胖，因此显得虎背熊腰，但模样还是好看的，圆脸杏眼，柳叶眉。

    曹慧盯着苏绾看了会，冷哼：“也不怎么样嘛，传言非虚。”

    “陆会元莫不是眼瞎了？放着宋姐姐这样的不娶，竟娶个草包。”

    宋诗音寡淡地扯了个笑：“照我说，陆公子这样的才子当配季妹妹才是。”

    季黛娥心里越发醋意浓：“不管配哪一个总是好的，只是想不到......”

    她觑了眼苏绾，目含惋惜：“陆公子着实委屈了。”

    她们你一句我一言，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苏绾八方不动，礼貌微笑。

    过了会，有小沙弥捧着盆上楼来，贵夫人们个个一脸诚心，满面欢喜。

    小沙弥端盆到夫人们面前，邀请她们浴佛。

    盆中放着释迦牟尼的铜像并一只长柄竹勺，乐器奏响后，夫人们用勺子舀水沐浴在佛像身上，随后让婢女把香油钱递给小沙弥。

    小沙弥“阿弥陀佛”念了几句经文，从盆里舀水盛在碗中递给夫人饮。①

    在座的夫人小姐们轮流浴佛，每人皆得一碗浴佛水，据说饮下可祛病驱邪。

    众人都喝，苏绾也不能搞特殊。

    也不知是为了在贵夫人面前卖弄学识，还是为了将苏绾彻底比成渣渣，好出一口恶气。

    此时，季黛娥饮了口浴佛水后，巧笑倩兮开口：“我品圣水，察觉除了蔗糖外，还有一味檀香、一味沉香，一味龙脑。”

    她转头熟稔地问苏绾：“苏姐姐，你可察觉了？”

    苏绾呵呵。

    一旁的京城第一美人点头：“季妹妹果真见识广博，这圣水中，除了季妹妹说的三味香，还有松香、麝香、丁香等香料。苏姐姐.....”

    她也转头看向苏绾：“是也不是？”

    在众人眼中苏绾连琴棋书画都搞不懂，何况品香料这么高雅的东西。因此，随着这两人发问，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绾。

    苏绾真是长了好大一个见识。

    浴佛水以前也喝过，这东西不仅香气扑鼻，还齁甜，原来是加这么多香料。

    她细细抿了口，认真点头：“你们说得对。”

    众人：“......”

    宋诗音和季黛娥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很，却自恃贵女身份不得不礼貌含笑。

    曹慧就没那么委婉了，她直接问：“听说苏家与林家定了亲，且这桩亲事还是陆会元亲自上门求娶的。能让陆会元求娶之人想必不俗，苏姐姐莫不是平日藏拙？不若今日趁浴佛节热闹，苏姐姐让我们开开眼如何？”

    “抱歉，没什么才艺。”

    “啊！”曹慧故作惊讶：“怎么可能？陆会元到底看上苏姐姐什么了？”

    “可能是......”苏绾煞有介事想了会，“我很可爱吧？”

    “......”

    “苏家嫡女苏娴贤良淑德堪为贵女表率，连晋太妃都曾夸过....”宋诗音接话：“想必苏姐姐也颇得真传，《女戒》《女则》都背得熟吧？”

    “《女戒》是什么东西？”

    “......”

    季黛娥：“女子讲究德言容功，可我听说苏姐姐女红不大好呢。”

    “多虑了，陆公子不介意。”

    “......”

    曹慧不甘心：“苏姐姐如此不学无术，配陆公子不觉得羞愧？”

    “无碍，我乐意。”

    “......”

    宋诗音忍了忍，说：“都说娶妻娶贤，苏姐姐如此德行，恐怕不妥吧？”

    “没关系，陆公子喜欢。”

    “......”

    好气！！

    宋诗音、季黛娥、曹慧轮番上阵，却个个被堵得哑口无言。三人脸色难堪，没想到对上苏绾这么个刺头。

    她死猪不怕开水烫，谁继续怼下去谁傻。

    是以，只能这么憋着，憋得心口疼。

    然而，斗宝会行至中段，苏家的家仆兴冲冲地寻到此处。

    “夫人！四姑娘！不得了啦！”

    柴氏唬一跳，还以为家中出了什么事，就听得家仆满面荣光地说：“陆姑爷高中状元啦！”

    轰地，场面热闹起来。

    “苏家真是好运道！”

    “苏四太好命，一来就得了个状元夫人当。”

    “这么好个人物怎么就看上苏四了呢。”

    夫人小姐们羡慕嫉妒，而曹慧、宋诗音、季黛娥三人更是神情变化莫测，心绪复杂难言。

    柴氏在一声声的恭贺中，懵了懵，随即脸上笑开花。

    仆人又道：“皇上在金銮殿上钦点姑爷当状元，眼下进士老爷们已经红袍加身，出宫游街，一会就要经过这边啦！”

    状元游街何其热闹，阳春楼在御街上，是仪队的必经之路。此时南面的窗户大开，众人呼啦啦涌向窗边等待。

    苏绾则跟柴氏告辞，带着婢女去了街头。

    没多久，官府敲锣打鼓开道，新鲜出炉的进士老爷们骑在高头大马上，人人心情激昂，意气风发。

    打前头的那位红衣少年，玉树临风，英武不凡。

    苏绾第一眼就瞧见了。

    少年骑在马上，神采飞扬，视线穿过人群也望着她。

    得意又风流。

    苏绾翘着唇，对他翻了个白眼，看把你得意的。

    时下民风活泼开放，不少人往进士老爷们身上丢香囊、花束、帕子。那些妇人小姐们，专挑年轻的进士扔。陆安荀在前头，又长得最俊，落在他身上的帕子如雪片纷飞。

    陆安荀矜持，不像旁人伸手接帕。苏绾看不得他这副傲娇劲儿，将一颗碎银包在绣帕中，朝他扔过去。

    下一刻，绣帕轻巧地被他接住，少年扬眉挑衅。

    这时，花楼大胆的姑娘们挥着手绢，高喊：“陆状元，奴家嫁你可好？”

    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

    陆安荀下意识地看向苏绾，苏绾伸出根手指故意在唇边点了点，威胁：别想了，你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陆安荀想起那日被强吻，又凶又臊地瞪了苏绾一眼。

    贵女们在楼上看见两人互动，嫉妒得冒酸水，扯着帕子越发将苏绾鄙视了个遍。

    人群中，有人叹息扼腕：“没想到，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竟被苏绾给拱了。”

    苏绾听了，也扼腕。

    这么俊俏的如意郎君，若是脾气再好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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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状元游街热闹后，斗宝会也临近尾声。今日苏家出尽风头，旁的夫人们觉得没意思，遂草草收场。

    苏绾还有事，跟柴氏打过招呼后带婢女云苓去了长丰酒楼。

    没多久，陆安荀如约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唇红齿白，乍一看倒像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但温润公子不走寻常路，翻窗入室，猫腰而行。

    苏绾正欲开口说话，就见陆安荀比了个“嘘”。

    这时，外头响起人声：“诶？我适才还见陆兄进来的，怎么没人了？”

    “兴许你看错了，陆兄看完皇榜已归家去。”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那人狐疑了片刻，便随其他人离去。

    陆安荀这才走过来，在苏绾身旁坐下：“等多久了？”

    苏绾上下打量了会他红衣装扮：“陆安荀，你穿红还挺好看啊。”

    “是吗？”

    “嗯，跟新郎官似的。”

    “......”

    陆安荀立马将红袍扯下，露出里头原本的青袍。这状元袍子原本就是在金銮殿上临时穿的，往他原先的衣服上一套，然后捧圣诏，领进士出城看榜。

    如今榜看完了，红袍便也无须再穿。

    他脱下袍子随手一扔，却被苏绾抢了去。

    “做什么？”陆安荀不解。

    “这可是状元袍子，一辈子就一次，别扔了。”苏绾说：“回头我收起来，留给子孙后代们瞻仰。”

    “......”

    她还想得挺长远。

    苏绾将袍子递给云苓，云苓利索地整理好，然后出门。

    苏绾悄悄问：“你打算怎么收拾萧毅？”

    萧毅是她大姐苏娴的丈夫，此前陆安荀跟苏绾合谋欲对付此人，给苏绾出气。

    苏绾倒不是气，就是见不得渣男逍遥自在，不能将他绳之于法，给他点苦头吃也是乐意的。

    陆安荀道：“我派人打听过了，萧毅今日在对面酒楼用膳。”

    “那我们要如何做？”

    “无需如何做，看就是。”

    “看？”

    陆安荀点头：“萧毅此前负责监管官办学府修缮，却同工部的人合谋贪污缮款。太学号舍因偷工减料而坍塌，将一名学子的腿压折了。这可不是小事，萧毅却手眼通天将事情压下去，至今风平浪静。”

    “那你打算怎么做？”苏绾问。

    陆安荀勾勾手：“过来。”

    苏绾死亡凝视他。

    陆安荀这会儿胆子贼大，长指轻佻地继续勾：“想知道就过来。”

    苏绾绷着脸，小碎步挪过去：“快说。”

    陆安荀视线落在茶壶上，下巴一昂。

    “.....”

    苏绾小丫鬟会意，殷勤地倒茶，又双手奉上：“陆大爷请喝茶。”

    陆安荀满意，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在她耳边这样那样低语了番。

    “真的？”

    “嗯。”陆安荀说：“一会你等着看好戏就是。”

    苏绾却转身出门。

    “哎，你去哪？”

    “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他。”苏绾撸起袖子，气势汹汹。

    陆安荀错愕，这是......去打架？

    他忙跟着她下楼。

    .

    两人来到对面酒楼，偷摸进了萧毅所在的雅间，此时屋子里只剩下萧毅一人。

    桌上珍馐馔玉，杯盘狼藉，酒香弥漫四溢。

    萧毅醉醺醺地趴在桌边，连屋子里来人都不曾察觉。

    苏绾进门，也不知从哪弄来了块布，将他脑袋一罩。然后就是猛地一扯，把萧毅扯倒在地上。

    萧毅依旧未醒，但踹在他身上的力道让他迷迷糊糊地挣扎起来。

    苏绾揣完，又一脚狠狠踢向他胯//下，萧毅疼得闷哼出声。

    陆安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夹紧长腿。

    见过苏绾发怒的样子，但没见过她打人的样子，没想到......

    “你愣着做什么？”苏绾喊陆安荀：“快帮我，最好把他搞废了。”

    陆安荀不敢懈怠，立即过去对着萧毅的腰腹就是一大踹，萧毅疼得喊不出声，身子卷缩。

    这一脚可比苏绾的花拳绣腿厉害多了，而且陆安荀深谙打架秘诀，知道怎么打既疼又看不出伤。

    见苏绾还想再打，他赶忙拉住：“回吧，时候不多了。”

    苏绾尤不解气，又补了两脚才回酒楼。

    回来后，两人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瞧对面动静。

    没多久，果真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人在酒楼门口痛哭流涕，大喊：“萧家二爷中饱私囊，欺君罔上，害我兄长，不得好死！”

    这动静闹得不小，而且酒楼人多，没一会儿就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萧家二爷中饱私囊，欺君罔上，害我兄长，不得好死！”那人重复高喊。

    与此同时，旁人有知情人开始解释事情原委。原来是前段时间太学号舍坍塌压伤了人，而负责太学号舍修缮的人就是萧毅，这里头的猫腻儿谁还听不明白呢？

    围观人群气愤：“修太学的钱都敢贪墨，不怕遭报应？”

    “堂堂忠勇侯府也做这等不体面的事，亏他家门楣亮堂，内里尽是腌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得知萧毅就在酒楼里，纷纷指指点点。

    这边的情况惊动了开封府。没多久，来了一群衙役查看，这才将醉酒倒地的萧毅带走。

    .

    萧毅是何时醒的不知道，只清楚醒来时，人已经坐在开封府大堂。

    他表舅龚吉安急得走来走去，见萧毅睁眼：“你总算醒了。”

    萧毅动了动，浑身疼得发麻，他茫然问：“怎么回事？”

    龚吉安怒其不争：“怎么回事？有人告你中饱私囊贪污缮款，人证物证确凿，这事......恐怕一时半会难善了。”

    “什么人证物证？”萧毅一惊。

    龚吉安道：“你是不是跟工部的人吃酒了？你自己醉不知事，你亲笔签署的物料采买契约此乃物证，上回被砸伤的学子家属在酒楼门口泣诉，此乃人证。”

    “萧毅，”龚吉安头大：“幸好是我带人去查看，不然，你这会该坐在牢中了。”

    .

    “今日这些都是你策划的？”回来的路上，苏绾问。

    “我只是协助，帮打听消息罢了。”陆安荀说：“萧毅监管的太学号舍出事，我就知道不简单。后来听说受伤的那位学子求告无门，便主动帮了一把。”

    “当然，这次也未必能让萧毅坐牢。”

    “为何？”苏绾问。

    “你忘了？开封府少尹龚吉安是他表舅。忠勇侯府一定会让案子落在龚吉安手中，自家人查自家人你以为能如何？”

    苏绾失望：“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也不全然。”

    他话落，就被苏绾捶了一拳。

    “陆安荀，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一次性将话说完？”

    陆安荀揉了揉被她捶得发痒的胸口，说：“今年各部述职，萧毅正在争取户部郎中一职。此次虽没让他坐牢，但错失实权肥缺也算是一项损失。”

    苏绾问：“能丢吗？”

    陆安荀：“那要看后续如何了。”

    “后续？什么后续？”

    两人正当走到家门口，苏绾发现陆安荀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她莫名其妙摸了摸脸：“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苏绾，”陆安荀一脸认真：“说出来，你可别生气。”

    苏绾点头。

    陆安荀：“你打萧毅的时候，让我想起一种动物。”

    苏绾隐隐觉得下一句没好话。

    果然，陆安荀说：“母老虎。”

    “陆——安——荀！”苏绾压着怒气。

    陆安荀得逞，立即嬉笑跑进了林家大门。

    .

    酒楼的事，萧毅派人查了两天一无所获。

    他与工部的人用完膳后，只喝了杯茶便开始醉得不省人事，事后还被人痛打。背后之人除了想将他绳之于法，似乎对他还有私仇。

    什么私仇呢？

    萧毅想起胯//下的伤，思来想去，觉得妻子娘家人很可疑。

    这日，苏娴正在品香。

    她端坐在金丝楠木椅上，面前一只紫金浮雕香炉，手执香压细细地压灰。

    待灰压平后，再用香篆轻覆其上，以银勺从瓷罐里舀出沉香粉铺匀。

    每日一香，是苏娴的生活习惯。苏家富裕，以前在家中时，她便喜欢品香，来了忠勇侯府后，这习惯也没变。

    起初，萧毅还赞她这习性高雅，后来却渐渐觉得她无趣。

    无趣吗？

    苏娴这般做了十多年，每个动作每个步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日日如此，不厌其烦。

    她自己也不知是否有趣，只是遵从习惯。

    过了会，婢女禀报：“夫人，二爷回来了。”

    萧毅近日惹了点麻烦，苏娴也知道，只是不知他大清早来寻自己是为何事。

    萧毅进门，见她慢条斯理以手拂香，他敛了敛神色，耐着性子坐一旁等待。

    等她一道香结束，他才开口问：“你二妹近日在做什么？”

    苏家四女，长女端庄，三女温柔，幺女是个草包废物，唯有次女最为叛逆。次女苏瑛常年行医抛头露面，性子酷似男儿。萧毅曾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她行事刚烈，兴许这次是苏瑛为了帮苏娴出气也说不定。

    苏娴停下：“夫君这是何意？”

    “何意？”萧毅道：“你上次归家，可是跟你父母姐妹们说了我的事？”

    苏娴一听，气得发抖。聪明如她，又岂会不知他今日过来质问什么？

    她冷笑：“你好意思做的事，我可不好意思说。夫君若是怀疑我二妹，不如报官吧。”

    萧毅一噎。他好不容易从开封府出来，岂敢再去报官，自然不能。

    他心中有气，可眼下不能惹怒苏娴。毕竟菀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届时还需苏娴点头让她进府。

    忍了忍，萧毅说：“瞧你，我就问一句，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苏娴压下心头的厌恶，不想理他。

    萧毅觉得无趣，说了两句好话后，起身离去。

    .

    休沐日，苏家人用完午膳，聚在一起吃茶说话。

    因着苏家跟林家定亲，近日事多，待柴氏忙完回神，发现已经许久未见几个女儿了。

    “你们近日都在忙什么？”她问。

    苏绾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二姐苏瑛，又看了看清冷的三姐苏泠，第一个开口\\交代。

    “母亲，近日女儿忙着看账册呢。”

    “嗯。”柴氏满意：“还是你最乖，如今你亲事已定，我也落心了。眼下只等相看吉日，回头我跟林夫人商量商量，你们年纪已不小，尽快将成亲吉日定下才好。”

    苏绾没什么意见，反正嫁的是陆安荀，知根知底，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并不操心。

    “亲事既已定下，往后就少些出门。”柴氏说：“你多在家跟我学中馈，虽说陆贤侄看起来家务事少，但也需用心打理。”

    苏绾老实点头：“女儿明白。”

    柴氏嘱咐完小女儿，转头看向次女苏瑛。她张了张口，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又闭嘴了。

    最后，到苏泠这。

    “我听说你前两日出门了？”柴氏问。

    苏泠抬眼：“母亲，女儿有幅画弄坏了，拿去修。”

    “去哪修的？”

    “南街的墨渊书肆。”

    柴氏默了默，苦口婆心说：“别怪娘拘着你，只是你与杨家的婚事将近，容不得出岔子。娘是为你好，待你以后到了我这个年纪便知道了。”

    苏泠不说话。

    苏绾悄悄看了眼苏泠，也没说话。

    谈话至此，气氛变得些许僵硬。柴氏有心与三女儿缓和关系，又补了句：“若有要事，可与我商量，我非不通情理之人。”

    “知道了。”苏泠应声。

    僵硬气氛仍旧未减。

    沉吟片刻，柴氏道：“罢了，你们各自回吧，我乏了。”

    “是。”三人同时起身，福了福，离开正院。

    待出了门，苏绾问苏瑛：“二姐去医馆？”

    苏瑛在一家医馆坐镇，她这人活得简单又放肆，除了去仙人楼赌石，其他时间都泡在医馆里。

    “承恩侯府的老太君犯了头疾，上回配的药吃完了，我这会去给她重新配一副。”苏瑛说完，径自离开。

    走到岔路口，苏绾对苏泠告别：“三姐姐，我先......”

    “小妹会帮我保密吧？”苏泠开口。

    “当然。”苏绾点头，想了想，问：“三姐姐还想着那人？”

    “不想了，”苏泠自嘲地勾起抹笑：“我就当他死了吧。”

    “那.....那幅画可还要修？”

    苏泠摇头：“画被人弄脏了，兴许这是天意，留不住的何必强留呢。”

    “三姐姐真想开了？”

    “若不想开，这日子怎么过？”苏泠笑得落寞：“你说得对，我还年轻啊。”

    苏绾叹气。

    都是一个“情”字害的。若是在她的那个时代，男女欢爱自由，分手后下一个更乖。可这里不一样，动情就是动命。

    回到洗秋院，苏绾跟桑葚一起晒紫藤花。前两日她见紫藤花开得好，想着摘些晒干，晒干的紫藤花滋味极好，辅以红烧肉比霉干菜还下饭。

    桑葚摘了满满两箩筐，两人晒了许久。

    晒完紫藤花，苏绾睡了个午觉。一觉睡醒，听说陆安荀回来了。

    .

    陆安荀中状元后，每天忙于参加各种宴会，有时是私人府邸宴会，有时是官府出钱为进士老爷们举办的聚会。

    总之，苏绾已经快五天没见着他了。

    此时他蹲在墙头，着绯色直裰，幞头上簪了朵明艳的海棠。①

    苏绾仔细瞧了瞧，奇怪问：“陆安荀，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陆安荀不大自在：“不是你说我穿红好看？”

    他觉得状元袍的红太鲜亮，索性让绣娘做了绯红的袍子。

    “哦。”苏绾点头：“你这样更像新郎官了。”

    “......”陆安荀问：“你找我有何事？”

    苏绾原本是想问上回萧毅的后续，但此时阳光明媚，少年骚包地簪花戴红。

    她好整以暇道：“问你件事。”

    “什么事？”

    苏绾嘿嘿一笑：“状元郎，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呀？”

    陆安荀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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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哎哎哎回来！”苏绾忙拉住他：“逗你玩的，有正事问你。”

    “你问！”陆安荀语气硬邦邦。

    苏绾暗道，脾气臭的小公主。

    她问：“你上回说萧毅的后续，如今后续如何了？”

    “萧毅从开封府安然无恙离开。”

    “我知道。”苏绾点头：“但后来呢？”

    “后来，那学子求告无门，悻悻归家。”

    “上次你说他在争实权肥缺，可争到了？”

    陆安荀不说话。

    苏绾默了默，狗腿地走到他面前，捋毛：“陆大爷英明神武才智过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相信陆大爷一定有法子嗷？”

    陆安荀斜眼：“放心吧，我已经筹划好了。”

    “筹划什么？”苏绾好奇凑过去。

    午睡前，云苓在床榻边燃了助眠香，这会儿苏绾才起身，那股香气犹在，悠悠绕绕地钻入陆安荀鼻尖。

    陆安荀不大习惯，一手将她抵回来。

    “苏绾！”他嫌弃：“你一个姑娘家矜持点！”

    “我哪不矜持了？”苏绾纳闷：“我以前也这样，你怎么就不说矜持？”

    “陆安荀......”她一根手指戳着陆安荀胸膛，笑得不怀好意：“你很奇怪哦。”

    陆安荀面红耳赤，她那根手指戳得他又痒又酥麻。忍了忍，拍地打开。

    “你还想不想谈正事？”

    “这不正在谈吗？”

    “站远些？”

    “哦。”

    苏绾跑到廊下，大声：“陆安——”

    名字还未喊完，就见陆安荀一阵风似的掠过来，捂住她嘴巴。

    “小声点！”

    .

    正院里，柴氏正欲阖眼打盹，隐约听见些动静。她问：“适才可是绾儿的声音？”

    张妈妈侧耳听了听，笑道：“老奴没听着啊，兴许夫人听岔了？”

    柴氏狐疑：“想必是听岔了，两人已订婚，按规矩是不能私下相见的，否则惹人闲话。”

    “正是。”张嬷嬷说：“陆姑爷的性子您还不知？岁年虽轻，做事却最是稳妥，又岂会私下见四姑娘。”

    柴氏点头：“绾儿且不说，但陆贤侄是个守礼之人，我放心。”

    说完，她心满意足阖眼打盹。

    .

    在当下科考喧嚣的环境，一个太学生被坍塌的号舍压折腿根本掀不起浪花，况且忠勇侯府势力大，这桩案子仅仅在开封府打了个转就无声无息了。

    不过，没两日却爆出了一桩丑闻。事关忠勇侯府且又香艳，百姓们更乐意八卦。

    忠勇侯府二公子萧毅跟有夫之妇苟合，被那妇人前夫告上官府。虽然萧毅将两人的和离书摆出来没让他受牢狱之灾，可总归跟有夫之妇勾搭是件德行有污的事。

    但这世上有种怪现象，人们笑贫不笑娼。与有夫之妇苟合的是萧毅，众人谈论最多的却是苏娴。

    苏娴名声在外，堪为贵女表率。曾经被追捧得多高，现在就被奚落得多惨。

    你看，才女又如何？端方贤淑又如何？还不是被丈夫厌弃？

    柴氏听了这些话，气得肝疼。既气萧毅是个畜生，又气那些人口舌恶毒。

    苏老爹坐一旁，也气：“他萧家欺人太甚，到现在也没给个解释。”

    柴氏道：“解释什么？他们是什么人家，我们又是什么人家，犯得着给我们解释？”

    “况且解释能如何不解释又如何？总归他萧毅对不起的事已经做了，可怜我娴儿生生受这委屈。往回她总说过得如何如何好，原是一直忍着，想必早就清楚萧毅这破烂事，听说那妇人连肚子都六个月大了。”

    “我好好养大的女儿跟眼珠子似的，到头来却被人欺负至此，最可恨的是我们当父母的无能为力，这是剜我的心啊。”柴氏忍不住抹起眼泪。

    苏老爹道：“我就说嫁高门未必好，咱们家又不缺钱也不要势，嫁那忠勇侯府有什么好处？到头来还害了大姐。”

    “我哪里想到是这样？当初是萧毅主动求娶，迎亲时还保证得好好的，谁知道他是个混账！”

    苏绾坐一旁，沉默不语。没想到柴氏和苏老爹活了大半辈子还挺单纯。当今世道，高门世家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怎能信那些誓言承诺？

    “现在怎么办？”柴氏道：“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管，不然以后萧毅得寸进尺。”

    能怎么办？

    苏老爹也不知。

    过了会，苏绾出声：“父亲，母亲，不若让大姐和离吧。”

    此话一出，两人齐齐看向她。

    苏绾道：“大姐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和离后还能再嫁，没必要一辈子守在萧家受委屈。”

    “当然，”她补充：“这事总归大姐自己斟酌决定，尊重她意愿。”

    苏老爹猛地拍桌：“绾儿说得对！让她和离归家，我苏家不差钱，养她一辈子也可。”

    柴氏道：“说得轻巧，娴儿和离了，珉哥儿怎么办？他才三岁。况且娴儿和离后何去何从？真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你忍心？另嫁旁人岂能保证不是下一个萧毅？”

    她摇头，疲惫道：“我生的女儿，自是了解，她不会和离的。”

    其实苏绾也清楚，要苏娴决定和离是多么难。她活得太顾全大局，顾苏家颜面，顾儿子前程，也顾礼法规矩。这些是她的牢笼是她的束缚，二十多年不曾变过，一朝摒弃谈何容易？

    她心情闷闷的，所幸没多久，传来了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

    茶楼雅间，苏绾、陆安荀并杜文卿坐在一起吃茶。

    原本是杜文卿约陆安荀谈事，但陆安荀见苏绾心情不虞，便悄悄带她出来。

    杜文卿以前也跟两人一起吃过茶，但这一次，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哪怪呢？

    他觉得自己像一盏灯，太亮了。

    陆安荀在普洱里加了一朵甘菊，然后递给苏绾：“清甜下火，试试？”

    苏绾接过品了一口：“有点淡。”

    于是陆安荀又往里头加了一朵甘菊。

    杜文卿：......

    他好像很多余。

    “眼下科考结束，陆兄以后有何打算？”杜文卿主动找话题。

    陆安荀道：“什么打算？我们不是在等朝廷书令吗？”

    三百名进士，这些人都是朝廷新贵，该如何安排，还需等上个把月。

    陆安荀不急。

    杜文卿道：“虽说等朝廷书令，可有门路的都在找门路。好缺不等人，陆兄就没点想法？”

    说到这，陆安荀想起来，对苏绾道：“上次跟你说的事有消息了。”

    苏绾放下茶盏：“什么？”

    “萧毅因德行有污，原本该他补的户部侍郎一职被褫夺。”

    苏绾问：“你老实跟我说，后头那消息是不是你放的？”

    “我只是添了把火。”陆安荀道：“萧毅勾搭有夫之妇，强迫他人和离，那人求告无门，自然只能靠舆论加持。”

    苏绾赞许：“做得好！以后继续这么干！”

    陆安荀勾唇：“解气了吧？”

    苏绾：“解气！”

    杜文卿：......

    你俩当着我的面这么大剌剌谈阴谋，不合适吧。

    “陆兄，你们说的是何人？”

    “你不认得。”陆安荀摆手，继续回到之前的话题：“任他们寻门路，若杜兄想，亦可，反正我懒得寻。”

    杜文卿问：“你就不怕好缺被人抢了？”

    陆安荀问：“多好？”

    杜文卿哑口，也是，都是新科进士，能有多好的缺。大多外放当七八品县令，即便有关系留在京，也是些无关痛痒的杂缺。

    当然，也有一个职缺最令人瞩目。

    杜文卿压低声音说：“陆兄，我听说翰林院还有个学士的缺，只是不知会落何人头上。”

    走科举，入翰林，进内阁，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人生理想。

    翰林学士因亲近帝王，而有“天子私人”之称。不仅传承文化学术，还能参与朝政，小到起草诏书修撰史著，大到军政制度及官吏任免。如此权利与便利，被视为“内相”之路。

    是以，翰林院点翰林，人人争抢。

    杜文卿自然也是想的，只是苦于寒门出身，无势无亲。

    但陆安荀不一样，他本就是京城人士，且继父在朝中担职。虽只是军职，但总比没背景的杜文卿好。

    “陆兄就不想争一争？”杜文卿问。

    苏绾也看向陆安荀。

    陆安荀一口茶饮尽，意气飞扬：“我自然想。”

    “陆兄才华无可比肩，”杜文卿道：“且陆兄乃圣上钦点魁首，胜任此缺当仁不让。”

    .

    巳时，杜文卿告别陆安荀和苏绾回客栈。

    路上，小厮问：“公子为何谦逊？难道公子不想入翰林吗？”

    杜文卿转头：“人贵在自知之明，我与陆兄相比，陆兄更适合翰林院。”

    “可是......”

    “这话以后不必说了，免得陆兄误会。”

    杜文卿抬手制止小厮的话，翻身下马，却不料在君子亭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他脚步顿住。

    自从上次在墨渊书肆窥得仙颜，令他至今魂牵梦绕。竟不想，在这种地方又遇到了。

    他正欲抬脚上前，却见另一头行来个男子。

    那男子月袍长靴，帽檐精致华贵，入了凉亭后，与她相隔两步而立。

    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她将一幅画递给那男子。男子接过，似是沉默，最后却不发一言离去。

    杜文卿等了会，见她仍旧呆立在那，想了想，抬脚上前。

    “小姐为何独自在此？”

    杜文卿在台阶下停住，远远地作揖：“在下杜文卿，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小姐可还记得？”

    苏泠不防被人瞧见，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复镇定。

    “你是何人？”

    她明显不记得杜文卿，也更不知此人底细。怕他看到什么，有心试探，便问：“我何时与公子见过？”

    杜文卿些许尴尬，同时也有些局促。

    “在下......在下与小姐曾在墨渊书肆门口见过，彼时不慎撞落小姐的画。”

    “哦，原来是你。”

    苏泠的声音淡漠疏远，越发令杜文卿紧张，连作揖都显得笨拙。

    他问：“上回弄脏小姐的画，不知那幅画现在可还好？”

    苏泠漫不经心收回视线：“无碍。”

    想了想，杜文卿又道：“小姐，在下路过此地，见小姐一人。此处僻静荒芜，恐小姐安危，若小姐无事该早些归家为好。”

    “聒噪！”

    苏泠确定这人只是个不相干之人，便不愿理会，转身出了凉亭。

    杜文卿懊恼地拍了下脑袋，怎么就这么笨呢！

    他望着苏泠离去的背影，后悔没问人家叫什么名字。

    回到客栈已是未时，午歇之际，客栈大堂冷清，只桌边坐着个人。

    这人杜文卿认得，忙上前行礼。

    “陈大人怎会来此？”

    陈大人乃礼部官员，负责新晋进士们的食宿安排，杜文卿曾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他笑呵呵地还礼：“我此来，是要给杜公子道喜了。”

    杜文卿诧异：“何喜之有？”

    “杜公子被贵人看中，不日就要鱼跃龙门，当是大喜。”

    “晚辈惶恐，不知陈大人所说的贵人是哪位？”

    “此人杜公子也见过，正是枢密院直学士季大人。”

    杜文卿一愣。

    .

    苏绾是偷偷出门的，是以回府时也偷偷摸摸。她扒在西角门墙边鬼鬼祟祟观察，却冷不丁撞见自家三姐。

    四目相对，各自诧异。

    “三姐姐？”苏绾问：“你怎么也......”

    “小妹别声张，我偷溜出来的。”

    苏绾嘿嘿一笑：“巧了，我也是。”

    苏泠示意婢女，那婢女上前三长两短叩了叩门。片刻，里头有人打开，低声说：“姑娘快进来，婆子们都去午睡了。”

    “......”

    苏绾心想，可以嘛，她三姐看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没想到这种事做得比她还熟稔。

    她趁机也跟着挤进门，婢女见了她睁大眼睛。苏绾比了个“嘘”，然后三两步追上苏泠。

    “三姐姐去哪玩了？”

    “城外君子亭。”

    苏绾猜测：“三姐姐去见那人了？”

    苏泠缓缓停下脚步。

    沉默须臾，悲伤地开口道：“阿绾，我这次......真的跟他一刀两断了。”

    或许是苏绾没有认真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没能共情这样的悲伤。甚至在她看来，她三姐姐有些过于恋爱脑。

    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断就断了。况且是那男的先负她，有何舍不得的？

    但她清楚自己不能说这话，另道：“三姐姐别难过，兴许杨家公子更好呢。”

    苏泠听了，只淡淡笑了下：“阿绾不必宽慰我，世道如此，我认命了。”

    苏绾不知道苏泠喜欢的那个男人是谁，或许柴氏清楚，但柴氏不说，苏泠也咬紧牙关不肯说。

    苏绾只大致清楚，三年前，苏泠结识了那人。两人兴趣相投，抚琴作画，互为高山流水。相处短短时日，苏泠便爱得无法自拔。

    在苏泠的只言片语中，苏绾猜测他们两人是相爱的，但由于某种原因，那男人在她与权势之间选择了后者，抛弃他们之间的山盟海誓，另娶他人。而苏泠，也在柴氏的安排下，跟杨家公子定亲。

    所以苏泠说，她认命了。

    .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苏绾躺在摇椅上边晒太阳，边叹气。她怀里抱着富贵，富贵一脸享受地任她摸肚皮。

    过了会，有人在墙的另一边唤“富贵。”

    一听声音，苏绾就知道是陆小公主来了。她推了推富贵：“富贵，你爹来了。”

    富贵懒懒地“喵”了声，换个姿势继续躺。

    “苏绾！”这时，陆安荀跳上墙头：“你看见富贵了吗？”

    苏绾将富贵举起来：“你成天在外头鬼混，居然还想得起我们娘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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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陆安荀面无表情将富贵接过来。

    苏绾问：“你这两天去哪了？你不在，小厮不上心，富贵生病了你可知？”

    陆安荀撸了两把富贵，抬起它脑袋：“病了？”

    “现在好了，我请二姐给它配了副药。”

    “你二姐还会给猫看病？”

    “我二姐说兴许受了风寒，配一副吃就好了。”

    陆安荀点头：“我估计接下来会很忙。”

    “忙什么？”

    “那个.....”陆安荀指尖挠了挠额：“我想入翰林院。”

    哦，明白了，他也想寻门路。

    陆安荀道：“我同恩师说了想法，他很支持，这几日随恩师拜访朝臣。”

    陆安荀的恩师，便是太学的裘老先生。

    苏绾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得这么认真，以陆安荀的性子，应该是懒得去做这些的。他素来要什么都是凭本事去争取，从不屑搞关系。

    她好奇问：“你此前不是不在意吗？”

    陆安荀：“那是以前。”

    “为何现在在意了？”

    “因为......”陆安荀没好气：“我要养富贵还得养你，当然得努力些。”

    苏绾心下一甜，突然想跟陆安荀谈一场恋爱。

    她问：“陆安荀，你恋爱过吗？”

    “什么？”

    苏绾觉得自己傻，陆安荀十八年前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不，是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没有，谈什么恋爱呢。

    她换了个问法：“陆安荀，你想不想谈恋爱呀？”

    “何为恋爱？”

    “就是......”苏绾想了下，尽量准确地解释：“跟女子相好，在一起做快乐的事，或者亲密的事。”

    “陆安荀，”她歪头，几分期待地问：“你想不想呀？”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直呼门面，苏绾下意识闭眼。

    抬手摸了摸，毛茸茸，热乎乎。

    “喵...”是富贵。

    苏绾扒拉开富贵，就见陆安荀耳朵发红，面色复杂。

    羞臊，费解，诧异......

    “苏绾，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可、可爱多。”

    陆安荀凶巴巴：“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了！”

    “哦。”

    不说就不说嘛，小公主害羞起来还怪可爱的。

    .

    苏绾和陆安荀成亲的吉日，在两家商量多天后，终于定在明年的三月。

    原本想更早些，毕竟苏绾和陆安荀的年纪皆不小。但林家去寺院求了道签，说陆安荀今年运道太旺，若再迎喜事过犹不及，是以只好推迟到明年三月。

    吉日定下，柴氏变得更忙了，再不久就是三女儿苏泠婚期，待三女儿的婚事办完，就得过年，年后紧接着就是苏绾。

    她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本朝流行厚嫁之风，首当其冲便是嫁妆。不过苏家富庶，柴氏早早就为女儿们筹备好，如今只需再规整规整。但器皿、家私都得新打，布匹、被褥、衣鞋也得请绣娘赶制。

    定下吉日这天，正好是柴氏的生辰。每年柴氏生辰，苏家都会办两桌席面邀请亲友。

    今年索性办了五桌，连同林家、街坊、亲戚好友们都请来。明面上庆贺柴氏生辰，实际上借生辰贺苏家和林家亲事。

    宴席定在傍晚，林夫人带着陆安荀提前来帮忙。

    陆安荀跟苏绾一样，在长辈面前格外会卖乖，平时苏绾喊他干点活，他像烫手似的敷衍了事。可到了苏老爹这里，勤劳得像只蜜蜂。

    苏老爹让他将阁楼里的字画盆栽搬下来，他不仅搬了，还用鸡毛掸子将灰尘细细扫一遍，末了，规规矩矩跟在苏老爹身后听差遣。

    苏绾躺在摇椅上吃枇杷，听婢女说起，啧啧鄙视。

    傍晚，客人来齐了，苏绾带婢女去正院。

    五桌席面，两桌女眷，两桌男子，一桌全坐小孩。其中，女眷在花厅内，以雕花屏风相隔。男子桌席则在院中，与孩童相邻。

    苏绾从游廊入玄关，进了花厅，就见里头已经坐了宾客。皆是她认得的街坊、亲戚，以及父母交好的世家夫人。

    苏娴也领珉哥儿回来了，只不过这次回来只她们娘俩，如此大事，萧毅却并未露面。

    显得些许孤零。

    苏绾入厅跟长辈们见礼后，径直坐去苏娴旁边。

    “大姐。”她悄悄问：“近日可还好？”

    苏娴清楚她指的是什么，萧毅养外室的事众人皆知，后来家里也写信来探问。只不过，忠勇侯府的事如同一摊烂泥，她深陷其中难脱身，又岂能将娘家人也扯进去？

    “很好，小妹不必忧心。”她说。

    苏绾暗叹，她大姐就是这样。都说长姐为母，苏娴对她们三个妹妹，有半个母亲的风范，凡事都照顾她们不肯拖累半分。

    此时，厅中也不知谁人说起苏绾和陆安荀的婚事，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四姑娘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知道是个有福的人，你看，如今不就应验了？”

    其他人附和：“确实，不说四姑娘，安荀也如此，这两个孩子同街长大，年岁相当，以前也没想到会有这般缘分。现在这么一瞧，还真有郎才女貌之相。”

    夫人们边说，目光边时不时打趣地看过来。苏绾含笑端坐，模样乖乖巧巧。

    恰巧这时陆安荀搬东西从窗边经过，她似有所感，抬眼一瞥。

    就见陆安荀似笑非笑，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的表情。

    苏绾暗暗瞪他：彼此彼此。

    事实确实如此。

    前一刻陆安荀还笑话苏绾，后头开席时，陆安荀装得比苏绾还认真。

    长辈倒酒，他忙起身双手相捧，一副“憨厚老实”模样一口喝尽。

    苏老爹笑：“陆贤侄不必如此，珉一口就行，免得醉咯。”

    “是是是。”结果，下一杯又“老实巴交”喝完。

    还时不时谦虚地回应“哪里哪里，您过奖了”、“晚辈不敢当，您谬赞了”等等。

    苏绾透过雕花屏风，觑见陆安荀娴熟地卖乖，嘴角抽抽。

    .

    当晚，家宴散后，苏娴留下坐了一会。

    柴氏在外送宾客，厅内苏家四姐妹围坐一起，烛火幽幽，夜色些许沉闷。

    过了会，苏娴开口：“小妹得了好姻缘，大姐为你高兴。陆公子是个好的，且知珍惜。”

    苏绾点头，她当然知道陆安荀人不错，不然也不会打他主意了。

    默了默，苏瑛开口：“大姐有何打算？”

    这是苏家姐妹最关心的事，苏绾、苏泠皆看向苏娴。

    “听说那妇人已怀孕六个月，这会下手恐怕来不及了。”

    皆明白“下手”指的是什么。若是不想将外室接进府，就悄悄把孩子除掉。可如今六个月，且不说孩子已成形，也容易闹出人命。

    苏娴几分嘲弄：“他将这事瞒得紧，我得知时，那妇人已有四个月身孕。不过，即便她才有身孕我也不会对她腹中孩子下手，这是我的原则。”

    不得不说，苏娴当得起贵女典范。她骄傲，也善良。气度和教养深入骨髓。当年在宫宴上，晋太妃夸赞苏娴端庄贤淑，使得苏娴美名远扬。

    也正因如此，忠勇侯府巴巴地来求娶。可如今才过去四年多，真情不在物是人非，何其讽刺。

    “大姐，”这时，苏绾开口：“你就没想过和离吗？”

    “和离？”苏娴茫然喃喃：“谈何容易？”

    谈何容易呢？

    那是忠勇侯府，并非普通市井之家，牵一发动全身。不仅连累苏家，或许还会损害更多利益。

    更重要的是......她没这个勇气。

    未来一切不可预估，她不知和离后会面临什么。她该如何自处？苏家该怎么办？她的珉儿又该怎么办？

    苏娴神情些许落寞，幽幽叹了口气，将未尽之言咽下。

    见她如此，苏绾也清楚大姐难以下定决心。

    她叹气，劝道：“大姐若想和离不必顾及其他，只管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苏娴笑：“小妹之意我明白，只是此事......且容我考虑吧。”

    .

    这厢，萧毅从菀娘的院子出来，已经夜深。

    “二爷，”小厮禀报：“夫人还在苏家，可要去接？”

    萧毅低嗤了声，并无去接的意思。

    因着他养外室的丑闻爆出，侯夫人逼迫她对苏娴好，多多少少做样子给苏家看看。起初萧毅答应，但后头陆续查到些事后，连样子都不想做了。

    他在酒楼被打，还有后来菀娘前夫状告官府的事，桩桩件件跟陆安荀有关。一个毛头小子，中个状元就忘了几斤几两，居然敢为苏家出头。

    “陆安荀！”萧毅咬牙切齿吐出这个名字。

    此人害得他白白丢失到手的肥缺，若不相敬一二岂不失礼？

    思得此，他低声问：“事情都安排好了？”

    小厮回道：“安排好了，只等二爷下令便可行动。”

    萧毅点头，抬脚入了马车。

    .

    四月底，进士老爷们的聚会渐渐变少。

    原因无他，吏部对这些人的安排已经落定。先是外放人员，得了授官文书的已收拾行囊离京上任。而仍留在京城的，大抵是领京城杂缺的人员。

    不过哪怕留京领杂缺也比外放好，毕竟天子脚下离朝堂近，方便高升。是以，还留下的进士们暗自窃喜。

    这其中，陆安荀和杜文卿也被留下来。

    然而除了杂缺，还有一个肥缺引人瞩目，那便是翰林院学士。

    翰林院学士定额有六员，前头一员高升去了别处，空了个缺出来，正好又逢进士出炉，是以，这个职缺成了人人垂涎的肥肉。

    不过有小道消息说，吏部正在考虑补缺的人选，状元郎陆安荀和探花郎周秀皆在其中。

    这消息苏老爹也听说了，暗暗高兴，也暗暗期待。

    “若是陆贤侄能点翰林，日后必定入阁拜相。”他说。

    柴氏也很有信心：“他是会元，又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才学众人看在眼中，若不是他，何人能胜任？”

    “噫！夫人此言差矣。”苏老爹说：“吏部授职，不只看才学，乃多方考量。”

    柴氏一听，忖了忖，问：“老爷，你可有法子相助？”

    苏老爹摇头：“若是杂缺我倒能帮上些许，可翰林学士一职乃天子近臣，我哪里插得上手？非内阁及枢密院之人不可能。”

    “不过，以陆贤侄的本事，无论考量哪一方面，想必都能胜任。”

    言下之意，便是十拿九稳了。

    可偏偏没多久，这里头出了岔子。

    这日，苏绾正在腌制干蕨菜，却听得婢女云苓匆匆来禀报说，陆安荀在琼林苑打人了，事情闹得极大。

    “为何打人？”苏绾不解，陆安荀虽爱行侠仗义，却不是冲动无脑之人。

    “不清楚。”云苓说：“陆姑爷被抓进开封府，现在老爷和林大人一同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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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苏绾没心思腌蕨菜了，她净手后径直去正院。正院里，柴氏也得了消息一脸忧愁地等在那。

    “母亲。”苏绾进屋行礼：“母亲可知陆安荀为何打人？”

    柴氏叹气：“兴许得等你父亲回来才能知，衙门的人去林家禀报，林大人又来寻你父亲相商，适才两人往衙门去了。”

    苏绾点头。

    陆安荀的继父是武官，领京西北路兵马督监一职。本朝重文轻武，同品级的武官实权与文官实权相差甚远。林大人去开封府不见得能将陆安荀捞出来，是以来寻苏老爹，估计是看在苏娴嫁入忠勇侯府，而开封府少尹龚吉安是忠勇侯府亲戚，想从这当中走走关系。

    苏绾苦笑，龚吉安又怎么可能帮他们？

    她在柴氏身旁坐下，跟着一起等消息。

    到了未时，苏老爹才从开封府回来。

    “怎么样？”柴氏和苏绾异口同声问。

    苏老爹热得满头大汗，坐下喝了口凉茶，才道：“不太妙。”

    “不太妙是怎么个情况？”

    苏老爹说：“陆贤侄在皇家园林里打人，且打的还是同进士，对方乃待官之身，这事棘手。”

    苏绾问：“他为何打人？”

    闻言，苏老爹瞧了瞧她，欲言又止。

    柴氏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贤侄这回冲动了。”苏老爹叹气：“今礼部在琼林苑设宴，数十进士同饮。其中有个叫孙炜的，此前与陆贤侄不大对付，今日酒醉提起......提起绾儿，由于言辞难听，陆贤侄便打了人。”

    苏绾明白了。

    苏老爹虽说得委婉，但她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恐怕是宴会上，陆安荀的死对头为了刺激陆安荀，拿她当筏子。

    陆安荀这人向来护短，往回富贵被人踩着尾巴，他都要上前理论。更何况有人说她坏话，兴许还是些不堪入耳之语。

    苏绾心头愧疚，同时很是狐疑。

    陆安荀固然嫉恶如仇，可他不蠢。这种情况，他必定会按兵不动然后私下将那人痛痛快快收拾，而不会在明面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何种变故？

    .

    陆安荀当众打人的事闹得不小，他虽在理，可主动出手有理也变得没理了。况且他下手狠，那孙炜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形容狼狈。

    而孙炜出身并非寒门，在京城也有两个亲戚。孙炜的舅父得知外甥被打，揪着此事不依不饶，势必要将陆安荀绳之于法。林大人派人送去的赔礼，皆被他毫不客气地丢出大门。

    如今开封府以陆安荀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有功名在身，而未定罪，是以并没将他押进牢中。

    此时，陆安荀坐在衙门的偏房里，倒是比旁人冷静。

    裘老先生进门时，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酒醒了，怒意也散去，盘腿坐在一张条凳上，神色平静。

    “老师怎么来了？”见到裘老先生，他忙起身。

    “我来看看你。”裘老先生摆手，阻止他行礼：“不必多礼了，你且老实跟我说来，为何这么做。”

    陆安荀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遍，跟苏老爹和林大人听到的一致。就是他喝醉了，听见孙炜嘴里不干净，所以动手打人。

    裘老先生听完，叹气：“安荀啊，你怎么就......”

    “你可知，朝中有人愿意举荐你入翰林院，可眼下发生这种事，翰林院恐怕是与你无缘了。”

    “你怎么就冲动至此？”裘老先生说：“逞一时快意打人，这下后悔了？”

    陆安荀抬眼，笑了笑：“让老师操心了。”

    但他不后悔，当时情况他要是能忍他就是王八。

    过了会，裘老先生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看理在哪一方。你打人固然不对，可孙炜当众犯口舌也是人人听在耳中的。为师便是拼尽一身骨头也要帮你把理讨回来。”

    “别别别，”陆安荀忙劝他：“老师可别拼尽骨头，不然师娘该骂我了，您这么大年纪还是好生歇息。”

    裘老先生啐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嬉皮笑脸！”

    陆安荀立即敛起神色：“老师不必忙，我自有法子。”

    “什么法子？”

    “老师只管等着看就是。”

    .

    新科状元打人之事，像是有人推波助澜将事情闹大，连茶楼酒肆都在谈论。

    况且开封府少尹是龚吉安，故意将案子压着不审，也不放人。陆安荀在开封府的偏房里喂了一宿蚊子。

    次日起来对着脸盆一照，暗暗骂娘：“等着，迟早收拾你们。”

    “收拾谁？”

    这时，苏绾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杜文卿。

    陆安荀忙用巾子遮住蚊子包，问：“大清早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这里是开封府你怎么进来的？”陆安荀问。

    苏绾拍了拍腰间的钱袋：“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使了十两银子，就跟杜公子进来了。”

    陆安荀又问：“你们怎么凑了一块？”

    “陆兄，”杜文卿道：“抱歉我来迟了，昨日刚好出城去办事，得知此事时已是晚上。”

    “无碍，来得刚好。”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坐，正好有事与你说。”

    陆安荀走到门口对外吩咐：“沏茶来。”

    “好嘞，安哥等着。”外头守着的衙役殷勤地去了。

    杜文卿和苏绾双双惊奇地望着他。

    “你还真是到哪都混得如鱼得水啊。”苏绾说。

    陆安荀笑笑：“外头那人打小跟我混过，旧相识。”

    哦，懂了！

    陆安荀十岁前在街上混，从东街至西街，收了一堆小尾巴，皆称他为老大。陆安荀在这些小弟当中积威甚深，哪怕“金盆洗手”多年，那些人在街上遇到他，也还会称他一声“安哥”。

    估计外头那位曾是他的小弟之一。

    陆安荀走回来。

    屋内摆放简单，就一桌，一床，两条凳。对面的条凳被杜文卿占了，陆安荀只好跟苏绾挤一条。

    “陆安荀，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苏绾道：“我不信你是这么冲动的人。”

    知陆安荀最深者莫过于苏绾了。

    陆安荀目光赞赏：“你也看出了蹊跷？”

    “当然。”苏绾说：“你又不傻，在场那么多人。有他们拦着，即便想打也打不痛快，还不如私下套麻袋往死里揍。”

    她说这话，面色寻常得跟吃家常便饭似的，对面的杜文卿听得目瞪口呆。

    “陆兄，我也听说了事情经过，只不过你们所说的蹊跷是什么？”

    陆安荀将那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遍，略过孙炜羞辱苏绾的脏污之言不提。另外还说了此前未对林大人、苏老爹以及裘老先生提的一段话。

    这段是他自己猜出来的。酒醒后，他就察觉了不对劲。

    “有人在酒里下药。”他说：“我当时只喝了两杯，不可能醉得那么厉害。”

    彼时酒气、怒气宛若火焰熊熊燃烧，五脏六腑甚至连血液都是兴奋的，不受控制。而且那人故意激他，在他攻击时并未还手，似乎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杜文卿一惊：“我就说，陆兄向来酒量好，怎会醉到打人的地步。”

    陆安荀又道：“我已猜到是何人在背后指使，只不过还需要证据。”

    “杜兄，”陆安荀说：“眼下我被困在此处展不开手脚，这桩事还得麻烦杜兄帮我去办。”

    杜文卿正色：“陆兄客气了，你我诚心相交，情同手足，陆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安荀点头，饮了盏茶，低声与他相商。

    两人商量完，杜文卿立即动身，与他告辞：“陆兄放心，我必定竭尽全力办到。”

    陆安荀拱手：“多谢！”

    他从袖中掏出份写好的名单：“这些都是我的人，平日混于市井，打听消息最是方便，你只管去寻他们。”

    杜文卿点头，揣好名单速速离去。

    待杜文卿一走，屋子里只剩陆安荀和苏绾两人。

    四目相对，苏绾瞪他：“你还笑得出来！”

    陆安荀：“难道让我哭？”

    苏绾问：“你为何不将这些疑点告诉你继父和我父亲？”

    “你傻不傻？”陆安荀道：“幕后之人盯得紧，若我让他们去查，证据还没查到手就已经毁了。”

    苏绾恍然，林大人和苏老爹目标太大，确实容易招人耳目。

    但杜文卿不一样，他在世人眼里只是个无权无势无靠山的寒门书生，以他行事会更为便利。

    见他胸有成竹，苏绾就放心了。

    陆安荀听她舒展地松口气，欠欠地问：“怎么，怕我进不了翰林院，庇护不了你？”

    苏绾：“我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

    “你不是，你是好吃懒做的人。”

    “......”苏绾一脚踹过去：“陆安荀你皮痒了？”

    陆安荀在她踹过来时就已经跳开：“逗你玩的，你放心吧，就算我以后家徒四壁，我也会砸锅卖铁养你。”

    苏绾撇嘴：“倒也不必，我有嫁妆，还是我养你吧。”

    陆安荀点头干脆：“那就这么说好了啊。”

    “......”

    “陆安荀。”过了会，苏绾问：“若这次你真的错失翰林院，可遗憾？”

    “有什么遗憾的？”陆安荀道：“我入仕并非为权势，在哪当官不是当呢。不过咱们先说好啊，若我以后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官，你可别后悔。”

    “知道啦！我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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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5 章

    陆安荀打人，事因自家女儿而起，苏老爹觉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虽蒙荫入仕，却也清楚科举入翰林对于一个苦读多年的学子来说多么重要。

    思忖良久，最后苏老爹跟柴氏商量：“不若送信给大姐，问问她可有法子？无论如何，大姐是忠勇侯府的媳妇，兴许能帮上点忙。”

    柴氏叹气：“娴儿那边的情况你不是不知，这事只会让她为难。”

    “我又岂会不知她为难？可现在也是没法子。陆贤侄入狱因绾儿而起，若就此葬送前程何其甘心？且不说他多年苦读白费，就说日后......日后两人成亲了，这事会否成为他心中疙瘩？”

    柴氏一听，忧愁起来。

    苏老爹又道：“开封府少尹龚吉安是侯夫人胞弟，大姐也跟着喊一声舅舅，咱们也不用大姐为难，多送些礼过去，望他那边通融通融。”

    沉吟片刻，柴氏点头：“那就试试罢。”

    .

    忠勇侯府，苏娴正在看账册，得知家里送信来，还未看她就猜到是为何事。

    果然，看完信，她无奈苦笑。

    若是从前未跟萧毅撕破脸她倒是能说上两句。可这些日，两人越发地相敬如冰了。

    须臾，她问：“二爷呢？”

    “夫人，二爷在官署还未回。”

    话落，另一个婢女匆匆过来：“夫人，二爷回了，正往您这来。”

    苏娴诧异，余光瞥见萧毅踏进院子的身影。

    她转身坐回桌边，萧毅后脚跟进门，然后闲适从容地坐在她对面。

    “夫君此来可为何事？”

    近日萧毅几乎不踏入她的院子，如今无事不登三宝殿。

    萧毅的心情倒是好，唇边噙着些笑：“柔柔何必如此生分，为夫来自然是为看你。”

    柔柔是苏娴闺房之名，出嫁后便不再用了。往回两人琴瑟和鸣，萧毅喜欢在行房时唤她的闺名，后来感情生疏，这个名字反而在他有求于她时用得较多。

    不用想，萧毅是为那外室而来，毕竟那妇人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生在府中便是萧家的种，若生在外头，那就是野种了。

    果然，萧毅说：“我知你近日委屈，但我仕途不顺心中烦闷，你多担待些。”

    “你且说有何事吧。”

    萧毅一顿，便也不再寒暄多余，直接道：“我欲让菀娘入府，你意下如何？”

    苏娴冷笑：“此事夫君只管去问母亲，何须找我？”

    问侯夫人？可侯夫人素来敬重她这个儿媳，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外室跟儿媳不睦。

    萧毅又岂会不知。

    “若我以条件交换呢？”他说。

    苏娴抬眼。

    就听他道：“我知你父亲想帮陆安荀，我把他从开封府弄出来，换菀娘入府。如何？”

    苏娴轻轻摩挲着袖口，眸子微动。

    见她神色松动，萧毅继续：“你也清楚，陆安荀打的可是同进士，是天子门生。况且孙炜舅父死咬不放，这事并不简单。没有我的相助，他陆安荀别说入翰林院了，恐怕连入仕都难。”

    苏娴沉默。

    萧毅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柔柔也不必急于回答，此事慢慢考虑。”

    .

    朱家桥瓦子，一家不起眼的茶坊里坐满过路的商客。茶坊西边设了个雅间，说是雅间，其实也就是两座屏风遮挡而成的独立空间。

    雅间里，时不时有人进出，皆是来送消息的。

    “我瞧见孙炜出医馆后去了勾栏，而且花钱大方，整个勾栏的姑娘都被他包了。”

    说话之人，是个矮壮的男子，叫丁三。平日在巷子口杀猪营生，打听消息很是便利。

    丁三一走，又进来一人。这人叫朱茂，是酒楼厨子。

    他说：“孙炜的舅父前天在酒楼喝醉，还说他外甥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很是得意，看着不像是外甥被打而伤神的样子。”

    报完消息，朱茂出去，没多久又来了个高瘦的男子。这人正是那日在开封府沏茶的衙役，名叫陈淮生。

    “孙炜身边的小厮鬼鬼祟祟去了家药铺，送掌柜一百两银子。”他嘿嘿一笑：“我还打探清楚了，那老掌柜偷偷将银子藏在瓦缸中。”

    “昨天，孙炜跟萧家二爷在酒楼见过面，不知道谈了什么，孙炜出门后满面红光。我悄悄跟上去，从孙炜身上摸到这个。”

    陈淮生递过来一封信，杜文卿打开一看，好家伙，居然是封官职举荐信。

    他惊讶：“这是怎么摸到的？”

    陈淮生不好意思道：“我以前常干顺手牵羊的事，摸多了就熟能生巧。”

    “......”

    杜文卿表情魔幻。

    错愕，惊讶，不可思议......

    他指着问：“这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连这都会？”

    苏绾正在喝饮子。

    饮子是她派丫鬟出去摊子上买的，天气热，一碗冰冰凉凉的饮子入腹别提说舒服。

    她波澜不惊：“陆安荀的这些小弟三教九流都有，有的做小买卖当上掌柜，有的进镖局做镖师，有的还当了厨子。适才那位以前是个侠盗，后来金盆洗手成了衙役官兵。总之，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消息。”

    杜文卿：“......”

    见识了！谢谢！

    “接下来我们去哪？”苏绾问。

    为方便行事，她跟苏瑛借了套男装穿出门。这会儿她一边摇着折扇，一边学着男子模样说话。

    杜文卿：“去见最后一个人。”

    .

    两人出了瓦子，走到大街上，后头突然跑来一群官兵。

    “避让！刑狱司办案！速速避让！”

    百姓们纷纷退到路边，带刀衙役簇拥着一人往前奔去。那人骑深棕骏马，紫袍金鱼袋，排场浩大，气势凛然。

    杜文卿望了会远去的背影，悄声问：“刚刚那人是谁？”

    苏绾道：“那是纠察刑狱司的祁大人，兴许在办什么大案。”

    “你认得？”杜文卿转头。

    “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苏绾说：“凡在东京城生活的百姓没有不认得他的。”

    这位可是东京城出了名的贵公子，真正的天之骄子，皇亲国戚。

    平日苏绾跟柴氏去吃茶宴，那些贵女们最爱谈论的就是这位。

    苏绾介绍说：“他叫祁渊，开国公府的世子，蒙荫入仕，颇得官家器重。你可别看他是蒙荫，本事厉害着呢。纠察刑狱司这位置就他能胜任，旁人都不行。”

    “为何？”

    “因为这位置得罪人啊，不过祁大人有背景有靠山，爹是开国公，姑母还是盛宠不衰的贵妃，自然不怕得罪人。”

    纠察刑狱司跟四京各狱打交道，纠察一切疏漏和冤案。不论开封府还是大理寺或刑部，只要案件挪到刑狱司，就不是小事。

    “原来是天子近臣啊。”杜文卿了然，眼里几丝向往与佩服。

    .

    两人径直来到外城码头，这里靠近汴河，附近全是脚店。

    其中一家生意看起来不大好，门口的幡子也破旧，大堂里头光线微暗，冷清寂寥。

    “有人吗？”杜文卿走进去问。

    苏绾跟在后面。

    过了会，听得杜文卿低呼了声，她探头一瞧，原来是地面的毯子里钻出来个人。

    那人一身粗布麻衣，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伸了个懒腰。

    “本店歇业中，住店请去别家。”

    杜文卿说：“我不住店，来找叫郭盛的人。”

    那人正色：“谁让你来找的？”

    “陆安荀。”

    “哦，你跟我来。”他说。

    杜文卿和苏绾跟着这人去了后院，左拐右拐，停在一个小厢房门前。

    “郭盛，快出来，安哥派人来了。”

    话落片刻，房门一开，里头走出来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人。

    “你们是安哥的人？”他说：“我是菀娘的丈夫，你们有什么事只管问。”

    .

    陆安荀的案子不算大案，但有损名声。开封府少尹龚吉安压着案子迟迟不审，林家和苏家也没法子。

    此前萧毅的提议苏娴思忖了一宿，最后同意了。

    她面色些许疲惫，问萧毅：“你说话可算话？”

    “自然。”萧毅说：“菀娘入府之日，便是陆安荀出开封府之时。”

    苏娴点头，提了个要求：“我要陆公子清清白白地离开。”

    萧毅默了下。

    “怎么？夫君做不到吗？”苏娴嘲弄：“陆公子并非犯杀人罪，迟早会放出来。可我在乎的不是他是否出来，而是他名声是否清白。”

    萧毅淡笑：“当然，如你所愿。”

    进士授官在即，陆安荀的事自然耽搁不得。是以菀娘入府也快得很，苏娴当天同意，次日就在院里摆一桌席面，喝了妾室敬奉的茶。

    那菀娘七个月身孕，肚子高高隆起，娇滴滴地说：“姐姐，妹妹弯不得腰，只能站着敬茶了，姐姐贤淑大度想必不会计较吧？”

    苏娴冷眼接过茶抿了口，回屋后就吐了。

    婢女丹砂气怒：“好一个狐狸精，仗着肚子里有二爷的骨肉就不把小姐放眼里，实在可恨！”

    苏娴摆手：“小人得志罢了，何须与她计较？你去打听打听，外头现在情况如何。”

    .

    萧毅纳妾之事做得低调，但还是瞒不住有人得知消息。

    比如苏家。

    柴氏头戴抹额，眼眶发红。因着近日发生太多事思虑过多，且前夜里着了风寒，故而病了。

    苏瑛坐在床边为她诊脉，劝道：“大姐也说了，若不如此，陆公子恐怕前途尽毁。反正即便没有陆公子这事，以萧毅的性子铁定还会用其他法子逼迫，大姐也算是物尽其用。”

    柴氏心疼：“可怜我的娴儿，听说那妾室嚣张，居然连茶都站着敬。”

    苏瑛叹气，不知如何安抚。

    到了下午，苏娴回了趟苏家。

    见柴氏形容憔悴地躺在榻上，她忍不住背过身抹眼角。

    “娴儿，你怎的来了？”柴氏瞧见她，也不好让她难过，努力作出副精神来。

    “听说母亲病了，我来看看。”苏娴走过去：“母亲现在如何了？”

    “我的事不重要，只是你......”柴氏叹气：“你何苦受那些气？”

    “母亲。”苏娴依旧温婉端庄：“那妾室眼下嚣张凭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日后她还如此不懂规矩，我自有法子治她。娘不必担忧我，接下来你们只管等好消息就是，兴许明日陆公子就会回来了。”

    苏绾刚刚回府，走到门口，正好听见这番话。

    她暗暗摇头，苏娴居然还信萧毅的话。若是她得知陆安荀就是萧毅陷害的，也不知会如何生气。

    她抬脚进屋：“大姐回来了？”

    “小妹来得正好，你也劝劝母亲放宽心。”苏娴道。

    在宽慰柴氏方面，四姐妹很默契。甭管事情多糟，在柴氏面前尽管捡好的说就是。

    待哄完柴氏，姐妹几人携手出门。

    “我今日本是出来办其他事，一会还得回去。”苏娴说。

    “大姐。”苏绾张了张口。

    苏娴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要纳妾，我又能如何？阻止得了一时也阻止不了一世，索性就这样吧。”

    不然，一直拦着，还让人看笑话。

    话落，几人沉默。

    须臾，苏绾气咻咻说：“大姐，我并非此意，萧毅在我眼里就是条狗，他在外头捡屎吃与我何干？”

    苏娴被她这比喻逗笑。

    “我只是认为......”苏绾继续道：“大姐不必事事隐忍，也不必顾全旁的，你只须为你自己，活你自己就是。”

    苏娴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渐渐淡下来，摇头道：“小妹的意思我明白，可人活在世，哪里又只能顾自己呢？”

    “可谁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能顾得了谁人呢？”苏绾说：“大姐顾全大结局这么多年，可到头来，大局全在何处？”

    “小妹！”苏瑛阻止她。

    苏绾一顿，察觉自己说得太过，致歉道：“对不起，我没能设身处地为大姐着想，这些年大姐确实不易。”

    “无碍。”苏娴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我顾不了旁人。但其实，我只想顾苏家，能顾一点是一点。这是我的责任。”

    这般一听，苏绾心中酸涩。

    .

    当晚，苏绾做了个梦，梦见陆安荀从开封府出来，两人在月黑风高夜用麻袋将萧毅套住。

    她唯恐不能好好收拾这个狗男人，胡踢乱踹了半宿，各样狠的姿势都用上了，导致次日起床累得两眼发昏。

    云苓服侍她洗漱，以为她忧思陆安荀，安抚道：“姑娘别急，陆姑爷贵人贵命，定会安然无事。”

    苏绾心不在焉点头。

    她今日跟杜文卿约了事，洗漱过后，草草用早膳就出门。

    然而到了朱家桥瓦子，就碰见杜文卿在跟个女子说话。

    那女子侧身而立，娉婷柔美。晨光下，肌肤白皙姣好，宛若月宫嫦娥。

    而一旁的杜文卿满脸惊喜，像中了彩头似的显得有点憨傻。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竟不想我们如此有缘。”

    “在下杜文卿，不知姑娘芳名是？”

    “姑娘莫误会，在下只是对上次弄坏姑娘的画一直感到愧疚，便想补偿。若姑娘......哎.....哦好好好......在下并非有意挡姑娘的道......在下失礼了......”

    那女子全程没理会他，未等他说完，径自上马车离去。

    杜文卿一脸失落、遗憾。

    苏绾看了眼苏泠的马车远去，好奇她大清早来这做什么。不经意转头，却见个玄衣男子站在二楼，视线望着苏泠离开的方向。

    苏绾一怔，再想仔细打量时，那玄衣男子已经转身进屋。

    她走过去，从身后拍了拍杜文卿的肩：“杜公子在看什么？”

    杜文卿恋恋不舍回神：“没什么，适才遇着个故人。”

    “故人？”苏绾狐疑问：“你认得我三姐？”

    “三姐？”杜文卿惊讶得嘴巴放得下一颗鸡蛋：“那是你三姐？”

    “嗯。”苏绾好笑地点头：“你脸红什么？莫不是爱慕我三姐？”

    “我我我我.....在下......”杜文卿脸色涨红，结结巴巴说不出所以然。

    苏绾提醒道：“杜公子可莫要喜欢我三姐。”

    “为何？”

    “我三姐定亲了。”

    .

    杜文卿像是淋了一场雨，又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蔫蔫的没精神。

    苏绾昨晚也做梦，同样蔫蔫地没精神。

    两人下马后各自沉默地牵马而行。

    过了会，杜文卿收拾好心情，说：“证据都搜集得差不多了，太学号舍坍塌、与有夫之妇苟合，再加上陷害陆兄。希望这一次能将萧家二爷绳之于法，助陆兄脱困。”

    苏绾点头。

    “对了，”杜文卿好奇问：“陆兄为何会结识那些人？”

    他这几日帮陆安荀查案，很是惊叹于陆安荀在市井之中的号召力。他们不要酬劳也不必许利，凡听说是陆安荀就义不容辞。这般拥戴，杜文卿还是头一回见。

    苏绾却一点也不稀奇。

    她说：“陆安荀喜好行侠仗义，小时候收了一帮小弟，后来入学馆读书也没忘记他们。”

    “上次见到的那位叫陈淮生的衙役，当初考公职时便是陆安荀给支的招。”

    “还有酒楼的厨子朱茂，他大字不识，最初找不到活干，后来陆安荀教他识字又送了本菜谱给他，他就当上了厨子。”

    “昨日我们在行马街见到的那个杀猪的，叫丁三。他是孤儿，陆安荀帮他在官府落籍，还借钱盘了个铺子给他营生。”

    苏绾道：“这些人小时候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有的是流浪乞儿，经常被富家子弟们欺凌。但自从陆安荀当他们老大后，城东的那些公子哥们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不过后来出现了个旗鼓相当的，与陆安荀交过几次手，两人王不见王，互不对付。”

    杜文卿问：“旗鼓相当？那人是谁？”

    两人刚好走到纠察刑狱司门口，苏绾示意他抬头：“就是这里的这位。”

    杜文卿诧异：“祁大人？”

    “嗯。”苏绾说：“祁渊。”

    杜文卿担忧：“两人既是死对头，那祁渊会帮他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陆安荀让你来找他，想来两人还是有点交情的。”

    .

    这厢，祁渊才从案房里出来。

    衙役过来禀报说：“大人，外头有个叫杜文卿的人求见，说手上有忠勇侯府萧二爷的罪证。”

    祁渊停脚，长眉微蹙：“萧二爷？苏家嫡长女嫁的那个废物？”

    他突如其来的冷意令侍卫缩了缩脖颈，忐忑回道：“正是。”

    祁渊道：“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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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陆安荀在开封府既没审问，也无定罪。一日三餐吃好喝好琳琅丰富，大有让他长住下去的意思。

    待喂了几宿蚊子后，陆安荀怒了。

    “拿纸来。”他大喊。

    衙役忙去拿纸，又给他研了墨，只见他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了封认罪书。

    认罪书很详细，从为何打人，如何打，有哪些过节私仇等等皆叙得一清二楚。言辞恳切真挚、悔过之意深刻，无不令人动容。

    衙役跟见鬼似的，捧着认罪书跑出门。

    “不好啦！陆状元认罪了！”

    开封府少尹龚吉安昨夜宿在小妾的榻上，小妾殷勤伺候令他今日起来满面春风。然而才踏进府衙，就听得众人到处议论。

    “何事？”他问。

    衙役道：“大人，陆状元他......认罪了，还主动要求坐牢。”

    闻言，龚吉安面色古怪。

    “认罪状拿来我看看！”

    .

    陆安荀认罪，人人震惊不可思议。

    有人认为他认命妥协，毕竟继父和未来岳父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未能扭转乾坤。

    也有人认为他被逼迫，主动认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身负狱案，脏污名声成了洗不掉的历史印记。别说入翰林院，兴许这辈子做官都不可能。

    他疯了吗？

    龚吉安这么认为！

    萧毅这么认为！

    连同陆安荀的继父、苏老爹，还有裘老先生也这么认为！

    然而当事人陆安荀，此时此刻正拿着把长柄圆镜在照。

    他虽过得不甚精致，可不代表不注重形象，毕竟戏本里的英雄豪杰个个都是潇洒俊朗的人物。

    可眼下，他脸上被咬了一二三四、五个蚊子包，实在......憋屈得很。

    过了会，他放下镜子走到门口：“陈淮生，可有药膏？”

    陈淮生赶忙过来，愁眉苦脸跟死了爹似的：“安哥，都这时候了，您就别管蚊子包了。您那封认罪书交到了少尹手中，说不准还得有苦头吃。”

    “什么苦头？”

    “下牢啊，牢里蚊子可比这凶猛。”

    “......你怎么不早说。”

    由于陆安荀认罪，案子再拖就可疑了。是以午膳过后，他这桩打人案飞速了结，按律关押半月，罚钱百贯即可。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陆安荀关押入牢还没过半天，他又写了一封伸冤书，直言他认罪乃逼不得已，个中隐情复杂惊险，请求案子重审。

    这封伸冤书也不知通过何种途径，径直到了纠察刑狱司祁渊的手上。

    这下，事情闹大了。

    .

    纠察刑狱司处理的就是各狱的错案冤案，甭管你犯的什么罪，但凡有错有冤，刑狱司必定重新审理，即便是关押大理寺的死囚也可越权干涉。

    而且刑狱司办案，手段可谓凌厉。既是错案，这当中的阴谋、构陷、利益纠葛都能查得明明白白。往往一桩小案子，能扯出其中十数人。

    一句话，只要案子到了刑狱司，就不是案子本身这么简单了。

    萧毅听得消息，先是错愕，随即怒不可遏。

    “小舅，”萧毅问：“人在你的地盘怎么变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龚吉安暗气：“按计划，原本这案子先拖着，至少拖到翰林院的人选定下来。孰料......这个陆安荀果真狡猾，来了招釜底抽薪。”

    “眼下怎么办？”萧毅问。

    龚吉安摇头：“上午刑狱司的人来了，将供状和陆安荀都带走，眼下案子脱离了我的范围，我也无能为力。”

    萧毅闭了闭眼，沉重说：“小舅，这次有大祸了。”

    案子到了刑狱司可就不是一桩打人案那么简单。陆安荀手上有他的把柄，当初的太学号舍坍塌，还有菀娘的事......

    萧毅不敢再想：“恐怕还会将小舅您也牵扯进去，毕竟前次的案子是经你之手。”

    龚吉安又岂会不知？

    陆安荀的案子经他之手了结，如今陆安荀喊冤，那必与他脱不了干系。若前头的事再扯出来，轻则丢官，重则入狱。

    龚吉安急得火烧眉毛，思忖了会，说：“为今之计，只好请侯爷去国公府走一趟。”

    萧毅沉吟：“好，我这就去跟父亲说明。”

    .

    陆安荀在开封府喂了五天蚊子，第六天就去了刑狱司。

    到了刑狱司见到昔日的死对头，他抱臂站在天井中：“祁大人，草民冤枉，一切审讯我皆会配合，只一点要求。”

    “说。”

    祁渊眉眼冷淡，只微微勾着的唇角露出点幸灾乐祸。

    陆安荀道：“帮我安排间舒适的屋子，再弄瓶养颜膏过来。”

    “......”

    祁渊面无表情走了，而陆安荀被衙役带到了刑狱司后面的一间厢房。厢房从外头看去普通不显，但入了里面令人咋舌。

    檀木桌椅，银盏瓷器，金丝屏卧榻，还有精致的雪松盆景，连茶都是今年春新采摘的西湖龙井。

    陆安荀问：“这里是？”

    衙役道：“这里是我们大人平日小憩的地方。”

    陆安荀啧啧鄙视，这个祁渊真是娇贵，连歇午觉的地方都这么奢华。

    .

    苏绾到的时候，陆安荀正在抹养颜膏，他左边脸上还有未揉匀的乳白膏液。

    “陆安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苏绾惊讶。

    陆安荀捂着半边脸：“你怎么才来？”

    苏绾心头一软，小公主受委屈了。

    “哎呀，想我了？”她走过去。

    “......”

    陆安荀扭头继续捣鼓他的养颜膏。

    苏绾坐下：“怎么弄的？”

    “蚊子咬的。”陆安荀咬牙切齿：“我怀疑龚吉安是故意的，我睡的那屋子门前有三口大水缸，还养了许多花草，一到晚上蚊子多如牛毛。”

    “你就不会燃点驱蚊香？”

    “燃了，没用。”

    “真可怜。”苏绾夺过药膏：“我来吧。”

    她白嫩的手指沾了点药膏，对着陆安荀脸上的蚊子包轻轻揉抹。

    手指温热，碰着他皮肤痒痒的，陆安荀不大自在，索性闭眼。

    “起初我爹爹和林伯父听说你认罪了，两人愁得不行。你也真是的，暗里有这个计划为何不提前透露一声，害得我们担心。”

    陆安荀问：“你也担心？”

    “你这不是废话吗？”苏绾手劲重了点，揉得陆安荀“嘶嘶”地哼。

    “别动，还没好。”苏绾继续。

    陆安荀道：“这事就得出其不意，若等龚吉安反应过来，可没那么顺利。”

    苏绾点头，又问：“如今案子到了刑狱司，应该会顺利了吧？”

    陆安荀勾唇坏笑。

    顺利！怎么会不顺利！

    祁渊跟萧毅暗中有那么点不为人知的“情仇”，平日祁渊自恃身份不好报复，如今得了萧毅的把柄，不把他往死里整才怪。

    .

    忠勇侯府。

    苏娴从外头回来，入门后见仆从领着一人匆匆穿过游廊。

    她脚步停下：“那位......”

    若是没看错，那位应该是开封府少尹龚吉安，陆安荀的案子正是在他手上。

    想了想，苏娴问：“二爷呢？可回府了？”

    婢女道：“回了，正在书房里。”

    .

    书房。

    龚吉安进门就抱着茶盏喝尽，然后开口问：“事情怎么样了？”

    这两日，他探听不到祁渊那边的任何动静，刑狱司上下都是祁渊的心腹，口风严得很。他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嘴巴上火起泡。

    然而萧毅又何尝不是？

    “父亲说难办。”他道。

    “怎么难办？开国公与祁渊是父子，他说句话，总不至于......”

    萧毅打住他：“小舅，开国公与祁渊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若是以前还有可能，如今祁渊羽翼丰满，一个开国公又岂能左右于他？”

    “那怎么办？”龚吉安后悔：“你当初派人滋事时，我就劝过你陆安荀是个不好惹的刺头，如今倒好了，陆安荀没收拾着反而将我俩搭进去。”

    门外，苏娴听到这，浑身血液凝固。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往上涌，汇聚在眼底酸痛而难受。

    她究竟嫁了个什么样的禽兽！

    可恨自己还傻傻地信他的话，以为他会帮陆公子。却不想，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苏娴气得浑身发抖。

    “谁人？”这时，门从里头打开。

    见苏娴站在门外，萧毅脸色难看。

    龚吉安也有些难堪，舅甥俩密谋苏娴未来妹婿，被苏娴抓个正着实在有失体面。

    他咳了声，对萧毅道：“我且回去，你......再想想法子。”

    龚吉安一走，萧毅开口：“你为何在......”

    话未说完，脸上“啪”地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萧毅不可思议，眸子阴沉如水。

    “你与其怪我，倒不如回去问问你那未来好妹婿是怎么针对我的！我原本能谋户部的缺，是他一手毁掉。”

    苏娴失望地盯着他：“我知你不堪，竟不知这般不堪！”

    她欲再打，手腕被萧毅攥住。

    “苏娴，给你脸别不要脸，在我忠勇侯府岂能容你一而再再而三放肆！”

    “萧毅，难道你以为我在意你跟陆公子的恩怨？你们官场上爱怎么斗与我无干，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四妹的声誉羞辱，你此举，与畜生何异？”

    萧毅冷笑：“四妹？我当她是四妹，她可当我是她姐夫？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你那好四妹做过什么？”

    “你说什么？”

    萧毅甩开她：“一个陆安荀，一个你四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

    “夫人......”回去的路上，婢女担忧：“这事，可要告诉老爷和夫人？”

    苏娴努力压下眼泪。她不能哭，不能为那个狼心狗肺的人哭，更不该为自己的愚蠢而哭。

    她既知道真相，此事是该想法子告诉父母，以好做应对之策。

    苏娴尽量冷静下来，可才走到院门口，就见个大腹便便的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站在那。

    “姐姐总算回来了。”是菀姨娘。

    “有什么事。”苏娴没工夫理她。

    “也没什么，就前日二爷说赏我三两血燕，让我来姐姐这领。可这两日孩子闹腾我没法出门，今儿才得空过来取。”

    句句炫耀宠爱，句句挑衅苏娴。

    若是平常，苏娴不想与她计较，但今日......

    苏娴走到青石花\\径下，转身，平静而淡漠地上上下下打量菀姨娘。

    菀姨娘被她看得全身发毛，底气不足地问：“姐、姐姐为何这么看我？”

    “丹砂，身为侍妾，不敬主母以下犯上，该当如何？”

    丹砂立即道：“杖三十板子。”

    苏娴点头：“杖板子就不必了，掌嘴三十吧。”

    “是。”

    菀姨娘不明白一直好脾气的苏娴怎么突然厉害起来，她心中害怕：“你们要做什么？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二爷的种。”

    丹砂道：“姨娘也说了，二爷的种在您肚子里，夫人罚的却是姨娘的嘴巴，关孩子什么事？”

    菀姨娘懵：“你们就不怕万一有闪失，二爷拿你们问罪吗？”

    苏娴看得腻烦：“只管掌嘴，若有闪失......”

    她视线落在菀姨娘肚子上，轻飘飘道：“不就是孩子么？回头我再给二爷多纳几个妾室，生十个八个就是。”

    菀姨娘惊恐，这回才真正害怕起来。

    苏娴懒得再留，吩咐院门关上，然后回了屋。

    屋外，响起啪啪掌嘴的声音。

    .

    陆安荀入刑狱司，事情柳暗花明，林家和苏家皆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刑狱司后院厢房内，满室飘香。

    苏绾一身男子装扮坐在椅子上，面前一只金黄焦嫩的烧鸭，并一盘薄饼。

    她拿起薄饼，先在上头抹了些酱汁，然后放上葱、嫩油油的青菜，再放两片烧鸭包裹起来。

    “啊——张口。”她递过去。

    陆安荀坐在对面，用小刀片鸭。闻声，一口将薄饼咬去。

    “好吃吗？”苏绾问。

    陆安荀点头：“刑狱司不是人待的地方，伙食居然半点也比不上人家开封府，亏他还这么威风凛凛。”

    祁渊不重口腹之欲，况且平日办案忙，三餐都不见得准时，何况讲究吃食。整个刑狱司但凡忙起来，人人叼一个馒头的情况屡见不鲜。

    陆安荀连吃了两顿馒头，寡味得怀疑生人，所幸苏绾做的烧鸭来得及时。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香喷喷，全然没发觉外头站着一人。

    当然，陆安荀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继续享受苏绾给他包薄饼。

    “富贵怎么样了？”他问：“我不在家这几日，它还乖吧？”

    “你儿子乖着呢。”苏绾说：“今早我出门时，还给它吃了碟小鱼干。不过富贵近日越发娇气了，鱼干稍微苦涩些就被它吐出来，这挑食的毛病跟你亲生一样。”

    祁渊在外头听得嘴角抽抽。

    如此又等了会，见陆安荀故意晾着他，索性咳嗽出声。

    苏绾听见了，探头一瞧，又赶忙缩回脖颈。

    陆安荀问：“见到鬼了？”

    苏绾摇头，这位可比鬼凶。

    虽然听过他大名无数，可近距离见面还是头一回。适才只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寒。

    祁渊这人冷硬孤傲，仿佛世间除了办案没什么令他感兴趣的东西，穿衣不是紫就是黑。

    他今日一身漆黑长袍，人高马大立在院中。眉目疏离犀利，那双褐眸永远压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像来谈事，像来寻仇。

    苏绾赶忙收拾东西：“祁大人来找你了，我先回去。这只烧鸭给你留下，你若还想吃别的让人传信给我，我都给你弄来。”

    陆安荀舒坦，头一回觉得苏绾温柔贤惠。

    苏绾收拾好，抬脚出门。经过祁渊身边时，福了福。

    暗忖：

    这人好冷，看谁都像看犯人，也不知以后哪个倒霉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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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刑狱司审案子素来雷厉风行，再加上有陆安荀提供的线索和证据，这桩打人案最后真相大白时，令全城哗然。

    竟不想一切是忠勇侯府萧二爷策划的。

    萧家二爷此前曾被人状告贪墨太学缮款，偷工减料使得太学号舍坍塌砸伤了人，后又有与有夫之妇苟合并逼迫对方夫妻和离之事，而这两件事背后乃陆状元见义勇为检举。是以，萧家二爷怀恨在心恶意报复，便策划了这场打人案。

    彼时陆状元正在琼林苑与进士老爷们吃酒，却不料酒中被下药使得陆状元不受控制，再者孙炜故意激之，便酿造了争执。

    如此看来，陆状元本是行侠仗义之举，却被小人陷害了啊。

    此事一出，朝野内外侧目，百姓到处议论。

    “没想到忠勇侯府门楣光鲜亮丽，内里却出这么个腌臜货。”

    “我看忠勇侯府算是烂透了，之前与有夫之妇苟合的案子不是状告到开封府了吗？萧二爷竟毫发无损出来，反而告状人被挨了几十板子。这案子谁审的你们可知？就是忠勇侯夫人的胞弟龚吉安龚大人。”

    “哦哟，如今在龚大人手上不仅出了冤案，还发生包庇之事，这下恐怕要丢官了。”

    “也不一定，听说忠勇侯四处走动，力图保全龚大人。这可是开封府少尹啊，四品紫袍授金鱼带的实权官职，若保不住岂不可惜！”

    正如人们所猜测的，忠勇侯私下联合朝中亲党共同发力，直言此乃萧毅年轻气盛一时糊涂，更说陆安荀如此是在为苏家抱不平，意图将事情归纳为内宅纠纷。

    陆安荀又岂会让他们如意？

    陆安荀发动太学学生和科举同年，上百读书人前往夫子庙哭诉：萧家二爷藐视国法，以权欺压一手遮天，天理何在？！

    此举只把忠勇侯气得冒烟。

    没两日，裘老先生也联合士大夫们发声。痛批萧毅前不敬圣人，上不忠君主，下不顾百姓，乃不敬不忠不义之人。私德有污，不配为官。

    但斩断忠勇侯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是祁渊。

    祁渊干脆上了道折子，将所有证据明明白白地摆在龙案上。上头一清二楚陈述了萧毅干的所有勾当。

    末了，还状似无意地说了句：“陆状元乃圣人钦点，天子门生，萧侍郎这胆子......啧......”

    他这话直接将萧毅和龚吉安两人摁得死死的，皇帝的人你也敢搞，不是找死么！

    当天，官家大怒，下旨将萧毅和龚吉安撤职，并押入大牢。

    .

    一切水落石出，陆安荀得以洗清罪名从刑狱司出来。只是没想到，刚回到家，陆安荀就被打了。

    是林夫人打的。

    林夫人让他跪在他父亲的牌位前，用柳条抽了许久，边抽边哭：“谁让你多管闲事！现在我们哪有脸面对苏家？”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最难做的人是谁？是苏娴。

    苏娴是苏家嫡女，苏家与萧家原本亲家和睦，可如今被陆安荀一搅合，亲家恐怕做不成了，倒连累苏娴在忠勇侯府难做人。

    不得不说，林夫人作为内宅妇人想得比旁人细致。她认为，柴氏嘴上不说，可苏娴是她女儿，萧毅是她女婿，女婿落难，女儿能过得好吗？

    但这一切是谁惹出来的？是未来四女婿惹出来的。她怪也不是不怪也不是，只能继续病着。

    林夫人想得多，觉得不论如何自己得拿出个态度给苏家道歉。陆安荀一回府，就被林夫人扒光衣服打了数百鞭子，后背血痕交错，几乎看不成。

    之后又让陆安荀背着竹条上苏家负荆请罪。

    陆安荀照做了，只是苏老爹和柴氏瞧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大跳，赶紧劝林夫人给他找大夫治伤。

    柴氏私下对林夫人道：“不必责罚他，安荀这孩子我看着长大，是个好的，这事不怪他。”

    林夫人道：“怎能不怪？若没他胡乱插手，后头也不会扯出这些事来。”

    “我知你心意，可天地公正，各有各的报应。萧家二爷伤天害理的事做多了得这么个结果是他该受的，与安荀这孩子无干。”

    林夫人听柴氏称“萧家二爷”而不是女婿，立马明白，恐怕柴氏心里也不待见萧毅。

    顿时，她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可现在难做的是大姑娘，也不知她那怎么样了。”

    想到自己女儿苏娴，柴氏也叹气。

    .

    次日，苏娴回了苏家。

    “母亲，我欲和离。”她说。

    萧毅入狱，忠勇侯府仍旧没放弃，四处寻关系欲捞他出来。现在忠勇侯府乱糟糟她也懒得管了，寻了个出门查看铺子的理由，索性回家看看。

    柴氏听了一惊，立即从病床起来。

    “你真考虑好了？”她道：“这可不是小事。”

    “考虑好了。”苏娴点头。

    从那日在书房外听见萧毅和龚吉安的话，她就考虑好了。萧毅为陷害陆安荀不惜派人羞辱她四妹，若再继续跟这么个人同床共枕，她日日作呕。

    “那珉哥儿怎么办？珉哥儿还小。”柴氏问。

    苏娴沉默。

    其实最舍不得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他才三岁，刚学会背三字经。他玉雪可爱，聪明乖巧，每日都会软乎乎地喊她娘亲，

    她闭眼，过了会，眼睫微湿。

    “大姐，我们支持你！”

    这时，苏瑛、苏绾和苏泠一同进门。

    苏绾走过来，握住苏娴的手：“大姐只管按自己心意做，切莫心软。”

    “可珉哥儿怎么办？”柴氏担心：“苏娴和离，留珉哥儿一人在萧家，萧毅入狱，他无爹无娘可怜无依。”

    忖了忖，苏泠说：“不若和离时，将珉儿一同带离萧家？”

    此话一出，众人望过去。

    苏泠道：“按我大宋律例，萧毅犯罪入狱已无力抚养孩子，该交由妻子，大姐完全有理由携子和离。”

    这般一听，众人欢喜起来。

    “这法子好！”柴氏高兴道。

    .

    庭院月如钩，暮光莹似雪。

    陆安荀趴在摇椅上，苏绾正在给他上药。

    “不碍事，”他说：“我娘那点手劲，抽鞭子跟挠痒痒似的。”

    “别动！”苏绾一巴掌拍上去，“啪”地一声把陆安荀打老实了。

    陆安荀抱着软枕趴着，背上火辣辣地疼。暗想，他娘没劲，苏绾倒是劲道大，也不知她细胳膊细腿哪来的力气。

    如此忍了约莫两刻钟，又问：“还没好吗？”

    “得慢慢上药呢。”苏绾说完，觑他一眼：“干嘛，你该不会是害羞吧？”

    不说还好，一说，陆安荀的耳朵不争气地又红了。

    大晚上，孤男寡女，他光着膀子给个姑娘家看像怎么回事？

    “以前也给你上过药，就没见你这么扭捏啊？”苏绾说。

    “谁说我扭捏了？我是嫌麻烦。”

    “好好好，你不是扭捏。”苏绾赶忙安抚小公主：“很快就好了，再等会。”

    过了会，陆安荀开口问：“你大姐......现在如何了？”

    “她想和离。”苏绾说。

    陆安荀沉默。

    “陆安荀，”察觉他的情绪，苏绾说：“这不关你的事，你做得对，萧毅那种人渣就该蹲大牢。我大姐跟他和离是好事。”

    “你也这么想？”

    “当然。”苏绾点头：“从发现他在外头跟有夫之妇苟合时，我就这么想了，这种在外头捡屎吃的男人要来做什么，早扔早干净。”

    “......”陆安荀忍了忍，提醒：“苏绾，你是个女人。”

    “我是女人怎么了？嫌我说话不好听啊，陆安荀！我告诉你，若你以后......”

    苏绾停住，算了，这种话还是别说，免得越说越灵。

    “以后怎么？”

    “没怎么。”苏绾将药放回桌上，却听他嘟哝说了句“我才不会”。

    “你说什么？”苏绾问。

    陆安荀不自在，反问她：“好了吗？”

    苏绾扯下他的衣衫：“好了，起来吧。”

    陆安荀起身，整理了会衣衫，转头说：“苏绾，我一点也不后悔。”

    指的是将萧毅送进牢的事。

    苏绾明白：“陆安荀，你在我这现在是这个。”

    她竖起个大拇指。

    陆安荀笑起来。

    少年唇角扬起，桃花眼清澈明亮，黑眸里仿佛有万千星辰。

    苏绾居然恍了会神。

    “陆安荀，”苏绾说：“你别对我笑。”

    “为何？”

    “你笑得这么勾人，我又想亲你了。”

    “......”

    若是往回陆安荀听见这话，铁定扭头就走，但今天他却没走，站在那一动不动。

    苏绾不解，小公主这是何意？

    “陆安荀。”

    “嗯？”

    “你想不想约会啊？”

    陆安荀不理她。

    苏绾继续道：“试试嘛，后日是端午，咱们酉时三刻在郡亭桥见好不好？”

    陆安荀低头，静默不语，额边落下两缕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苏绾狐疑，小公主今天这么害羞，难道真的等她去亲？

    那，她就不客气了啊！

    苏绾走过去，然而才踮起脚尖，脑袋就被他抬手抵住。

    “做什么？”他凶巴巴。

    苏绾：“你做什么？”

    “我脚麻了，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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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苏娴和离，但萧家不同意。

    原因无他，本朝时兴厚嫁。但凡有点权势的人家陪嫁的聘礼便不菲，更何况苏家。

    苏家富庶，为四个女儿准备的嫁妆几乎占尽大半家财，犹记得当年苏娴嫁入忠勇侯府时，沿街的嫁妆看不到尽头，更何况私下陪嫁的那些田产地铺。

    而萧家底蕴不足，家大业大自然开销大。况且这些日为萧毅和龚吉安的事到处奔波使了不少银子。如此大的窟窿便将目光看向了苏娴的嫁妆，又岂会让她轻易离开？

    再者，苏娴在和离书中提了个要求，那就是把儿子萧珉一同带走。这样一来，萧家更不可能同意。

    忠勇侯府强势，说不放人苏家也拿他们没法子。

    “若是告上官府呢？”柴氏道：“官府会管吧？”

    苏老爹摇头：“夫人忘了，官府是谁的？”

    “是权势之人的。”他说：“而忠勇侯府最不缺权势。”

    此话，令众人沉默。

    事情就这么僵持下来。两家和离之事闹得不小，外人议论纷纷，皆说萧家不厚道。

    然而没过两日，忠勇侯府却同意了，不仅同意苏娴将全部嫁妆带回，也同意她带走萧珉。

    这个转变令苏家诧异，旁人也不可思议。

    此前才争得脸红脖颈粗，怎么就突然同意了？

    据说有人看见刑狱司的祁大人下朝时跟忠勇侯在偏门说了会话，也不知说了什么，萧侯爷离去后神色舒展。

    而又过了一日，朝堂有人举荐萧侯爷兼任户部右曹侍郎一职。萧侯爷养儿子不怎么样，但当官的本事还是有的，皇上很快就准了。

    苏绾不知这里头是否有祁渊相助，但总归苏娴带着珉哥儿和离归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苏娴回来，正逢端午，苏家人准备热热闹闹过端午节。

    本朝端午从五月初一过到初五，以粽子、蜀葵、杏、李子、林檎①、桃枝、柳枝等作供品祭天。

    苏家四姐妹清晨坐在庭院的凉亭里，各自准备过节之物。

    苏娴负责捣香块，而苏泠则在一旁画团扇。这些团扇是管家提前买回来的，以竹制团，两面糊纸，留空白作画。

    苏瑛则将瓜果、糯米团、紫苏、干果和点心切碎，再拌上香料搅匀，然后装入梅红雕花漆盒中，以作节礼送亲朋好友。②

    苏绾最清闲，她面前一个精致的木盘，盘中放了几捆彩线，正在编百索。

    过了会，苏瑛撂下勺子，一脸郁卒：“小妹，还是你来吧。”

    苏绾转头：“那二姐做什么？”

    苏瑛左右看了看，捣香她不会，作画自然比不过苏泠，编百索......还不如让她去死。

    原本以为拌糖果会简单些，没想到也那么复杂，不仅得拌均匀，还得压出花样。

    最后，苏瑛目光落在旁边乖乖巧巧坐着吃糯米团的小外甥萧珉身上。

    说：“我陪珉哥儿玩耍。”

    她欢喜跑过去蹲下，摸了摸萧珉的脑袋：“珉哥儿，好吃吗？”

    “嗯。”萧珉满足地笑，露出一排洁白小门牙。

    苏绾道：“每年端午，最累的就是我，二姐最会偷懒，三姐......算了，三姐不食人间烟火，若不是大姐回来，她不一定能出阁楼。”

    “还好大姐回来了，能帮我许多。”她道。

    苏娴好笑。

    回家这两日，她整个人过得轻松。可轻松之余，却有些茫然。

    尽管她极力掩饰情绪，但姐妹们还是看出了些许。

    “大姐，往后你有何打算？”苏泠问。

    苏绾和苏瑛也看过去。

    苏娴停下，想了会，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前在萧家忙惯了，突然闲下来像是生命空了一半。”

    她笑道：“不过你们不必担心，作出这个决定我并不后悔。而且归家令我觉得舒心，尤其是还能再跟你们坐在一起过端午，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苏瑛道：“那就安心在家，反正有我陪你。”

    她的意思很明白，苏瑛不想嫁人，若苏娴不打算再嫁，那她就陪她作伴。

    这时，苏泠起身去洗笔墨，苏绾忖了忖，悄悄跟过去。

    “三姐，上回我在朱家桥瓦子看见你啦。”她低声说。

    苏泠一顿：“何时？”

    “上个月底，清晨。”苏绾眨眨眼：“我还看见了那个人。”

    苏泠面色紧张。

    “我诈你的。”苏绾嘿嘿一笑：“我没看清楚他模样。”

    她正色问：“三姐去那做什么？不是说断了吗？”

    默了会，苏泠轻声道：“为陆公子的事。”

    “陆安荀？”

    “嗯。”苏泠点头：“陆公子出事，父亲和母亲焦急，我岂能坐视不理。”

    当时，柴氏病在榻上，苏泠也清楚这事何其棘手，索性咬牙再见了那人一次。

    “所以你去求他了？”苏绾有点闷。

    苏泠摇头：“不是求，他本就欠我一个承诺，我去讨而已。”

    “那后来呢？”

    “后来？”苏泠的目光些许自嘲：“我高看自己了。”

    听到这，苏绾沉默。

    她三姐跟那人的事这些年越发地像笔烂账，怎么捋都捋不清，拉拉扯扯，断断续续。

    “杨家亲事近了，三姐还放不下吗？”

    苏泠不言，继续洗笔墨。

    良久，她落寞开口：“并非我放不下，是他纠缠不清，我只得认命了。”

    .

    黄昏渐至，夕阳似火。

    此时，裘老先生的府上格外热闹。

    陆安荀和几个太学的同窗一道上门给裘老先生送礼，裘老先生心情愉悦，留下几人喝酒。

    他对陆安荀道：“你能安然无恙且清清白白地从开封府出来，实属意料之外，为师高兴。不过......”

    裘老先生倏地沉脸：“你隐瞒为师，害得我担忧几宿实属不敬。”

    陆安荀忙起身：“是学生不对，学生自罚三杯。”

    说着，他利索地提起酒壶就要倒酒，却被裘老先生一巴掌拍过来。

    “别给我嬉皮笑脸，你以为我不知你小子，什么自罚三杯，分明是贪我的酒。”

    这酒可是他珍藏多年的宝贝，平日不舍得喝，也就遇到过节拿出来品两口。陆安荀这兔崽子一来就要自罚三杯，这是罚他吗？这是罚自己的命！

    裘老先生将酒壶抢过去，勉勉强强给他到了八分满：“喝完这杯不准喝了，你赶紧家去，今日过节，你父母还等着呢。”

    “无碍。”陆安荀说：“他们知道我在您这。”

    待又饮了两杯酒后，裘老先生将陆安荀单独叫进书房，名为考校学问，实则告诉他朝堂一些事。

    “你本是状元之身，又有为师在朝中的好友作保，再加上这次含冤令你名声大好，圣上青睐，想来入翰林院十拿九稳了。”

    陆安荀面颊微红，作揖道：“此番多谢恩师斡旋。”

    “与我有何干？”裘老先生说：“是你自己本事得来的，此次若能点翰林，将来前途无量。”

    “嗯。”陆安荀点头。

    “只是，入仕在即，为师有些话当说在前头。”

    陆安荀后退一步，正色行礼：“恩师请讲！”

    裘老先生道：“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几斤几两为师清楚，性子桀骜为师也清楚。入仕后便不像从前，官场诡谲，万世难料，不求你以后高官风光，但愿你问心无愧。”

    他继续道：“朝中势力复杂，仕途必不好走，切记三思而后行，思危、思退、思变，万变当守心志。且记住你最初的话，为民请命，庇护苍生。”

    闻言，陆安荀跪地拜谢：“恩师，陆安荀记住了。”

    .

    出了裘府，夕阳已斜，微光落在墙垣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安荀跃上马。

    小厮问：“少爷，这会可要去江月轩？杜公子他们等着呢。”

    陆安荀望着斜阳，默了默，突然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二刻了。”

    “哦。”陆安荀提着缰绳缓慢往江月轩走。

    走了会，又突然停下，不耐地说了句：“女人就是麻烦！”

    然后调转马头，跑了。

    “哎少爷......”小厮在后头喊：“您去何处？”

    陆安荀丢下句：“跟杜文卿说我还有事，不去了。”

    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

    陆安荀纵马来到郡亭桥，此桥横跨汴河，宽且长，从桥东行至桥西都得走上好一会。

    他下马后，将马拴在河岸边的柳树下，然后望向桥上来往的行人。

    暗道：苏绾也真是，连桥东见还是桥西见也没说清楚。

    这里是桥东，他等了会没见着苏绾身影，便径直往桥西去。可到了桥西也没看见苏绾，又负手故作悠闲走回桥东。

    但桥东依旧没苏绾的影子。

    就这么，陆安荀“悠闲”地来回了几趟，最后站在桥上生闷气。

    “我数到十，若你再不来，可别怪我失约啊。”陆安荀对着汴河道。

    “一”

    “二”

    “三”

    ......

    “七”

    “八......”

    陆安荀停下来。

    算了，剩下的等会再数吧。

    他决定去桥东寻家茶寮吃茶，然而才下台阶，就见苏绾的马车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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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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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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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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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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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番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