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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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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先祖狄仁杰

    宋。

    河东路。

    并州。

    此地别称晋阳，后升太原府，虽然三者并不在一个行政层级之上，但三种称呼又都耳熟能详。

    比如李渊晋阳起兵，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又比如某位胖胖的演员，用洪亮有穿透力的台词，做出自我介绍：

    “在下姓狄，名仁杰，并州人士，官同凤阁莺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奉旨钦差提调幽州一切军政要务！”

    狄进跟着族亲，走进狄氏宗祠时，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一幕画面，默默一叹，满是怀念：“好想再看一遍《神探狄仁杰》啊！”

    这不是胡乱联想。

    他这一世的身份，正是山西太原狄氏子弟，这一脉尊前唐宰相狄仁杰为始祖，自唐初扎根于并州，至今已有三百余年。

    听起来很了不得，但实际上在唐朝，太原狄氏就不是什么著姓豪门，福兮祸兮，唐末乱世，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的时期，太原狄氏也没有被乱军重点关照，族中活下了不少人。

    当然，活下来归活下来，经过五代乱世，到了千年田换八百主，社会阶层流动极快的宋朝，狄氏愈发衰败。

    此番冬至祭，族中各房聚于此地的，只有零零散散的三十多人，无高官，无巨富，即便称作地方大户，都很勉强。

    可就算如此，祭祖的步骤，仍然一丝不苟。

    洒扫厅事，祭前一日沐浴，备时鲜水果并菜五盘，盏匙箸讫等各种器具，祭祀日着祭服，奠酒焚香，由宗子正式行祭：“天圣三年十一月初十，十四代孙狄元昌，昭告于狄氏之祖，今以阳至之始，追惟报本，礼不敢忘，谨备清酌庶羞之奠，尚享！”

    狄进跟着族人，端端正正地行三献礼，仪态上已经完全适应。

    事实上半年前，当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来到宋朝时，人都麻了。

    平心而论，他挺喜欢历史，喜欢那些曾经真实存在的伟大人生，那些惊心动魄的抉择时刻，还有那些令人惋惜的家国遗憾……

    但爱好与亲临，是两码事。

    农耕王朝的劳苦大众，向来朝不保夕，别说改朝换代的乱世，和平时期都是天灾人祸，官吏欺压，随便一个小小的变数，便能压垮辛苦耕作的一家。

    而狄进目前的身份，就是一个空有祖上威名的普通士子。

    但没办法，只能努力适应，然后为自己找寻新的出路。

    三献礼完成，祭祖告一段落，众人退出祖祠，回到正堂。

    各房长者入座，叙旧闲谈，小辈站立。

    狄进本也是静候的一员，但主持祭礼的狄元昌目光落了过来，却是露出笑容：“仕林！”

    狄进上前行礼：“大伯。”

    他虽未及冠，但已经取了表字，唤作仕林。

    表字往往由名演化而来，是对名的补充或解释，也有期盼之意，这仕林二字嘛，说得文雅些叫仕途平顺，拔萃翰林，直白些就是想中进士，想当官！

    此时狄元昌就是此意：“仕林啊，你天资聪颖，自少笃学，手不释卷，我并非饱学之士，考校不了你这位神童的学问，却是时时盼着你高中……解试将至，温习备考，万万不可懈怠啊！”

    后世熟悉的明清科举，一共要考六场，而宋朝只有三场，一场是地方上的解试，一场是中央礼部举行的省试，最后一场就是见皇帝的殿试。

    相对而言，解试和省试更加关键，这第一场解试其实在秋天举行，距今还有大半年，但对于盼着出一位进士的狄氏族人来说，确实是迫在眉睫了。

    尤其狄进，还是货真价实的神童，中过神童举的。

    神童举的官方名字叫童子科，在唐朝时便有，到了宋朝更受重视，名臣晏殊就是从中脱颖而出，赐同进士出身，入了宋真宗的眼，宠爱至极，一度当成干儿子培养。

    如今三十六岁的晏殊，已经是枢密副使了。

    这個榜样激励了无数人。

    狄进在九岁那年，就作为并州的神童，被举荐入京考试。

    他通过了考试。

    可惜神童举考验的毕竟是孩子，“命官、免举无常格”，即便通过考试，也只有极少数特别拔尖的，会直接授予官职，大部分只是得到铨选的资格或财物的赏赐。

    狄进就是后者，获得了朝廷赏赐的布帛和钱财，然后一切如常……

    没有官身，回归原州，读书、进学、参科举、中进士，好好努力吧！

    但经此一来，终究有了一层光环，不少亲族都将他当成振兴家族的希望。

    “把一族的希望寄托在一位十五岁的少年郎身上么？也对，这个时代的进士，确实有这样改变一族命运的能力！”

    迎着一双双热切的眼神，狄进作揖：“小侄不敢有丝毫懈怠，自当全力应试，以光门楣，然……”

    他顿了顿，微微低头，欲言又止。

    狄元昌立刻道：“可是有难处？一家人在此，不必介怀，尽管道来！”

    另一位叔伯则叹气：“六哥儿的家我去过，太贫苦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有所缺，油灯更生烟气，熏坏眼睛，我家中有烛火，明日就送去！”

    又有族人道：“那福建印坊的书也不成，该用国子学的出品，我家中也无甚钱财，但买书的钱，从来不省，六哥儿若要借书，尽管来我家！”

    说到学习，大伙儿可都来劲了，七嘴八舌。

    哪怕家中条件一般的，都愿意尽力相帮。

    高考前的学子，地位向来是最高的！

    狄进也不客气，正式提出要求：“今文坛有西昆体盛行，词章艳丽，用典精巧，我所在的学馆先生，却不擅此文风……”

    狄元昌恍然：“仕林之意，是缺名师教导？”

    狄进颔首：“我想入晋阳书院听学。”

    在宋朝，私塾或学馆偏向前期教育，各地书院则从咿呀开蒙，到大儒辩论，无所不包。

    但在范仲淹大兴文教之前，书院的门槛普遍较高，太原地区的晋阳书院，就类似于顶尖的私立学校，想去那里听课可不容易。

    堂中为之一静，许多族亲为之默然，不是不热心，实在是帮不上这个忙。

    狄元昌则思索了一下，与另外两位叔公交流了一下眼神，沉声道：“仕林确实该去书院，我狄家之势固然不比从前，但还有些薄面，当去求来名额！”

    狄进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谢诸位长辈！”

    天圣三年，是公元1025年，仁宗朝前期，太后刘娥当政。

    宋朝开国至今六十余载，社会趋于稳定，但西夏之势已成，李元昊野心勃勃，磨刀霍霍，而签订澶渊之盟的辽国也蠢蠢欲动，想要南下掠夺，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最终未能再起兵戈。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相对平和的年代，造反成功率不是完全没有，但真的不太大，毕竟在主基调昏暗的封建时代大背景下，普通老百姓只要能活得下去，都会默默忍耐。

    现阶段的宋廷，还没有那么不当人。

    即便如此，狄进依旧不想当风险系数巨大的封建小民，在初步适应古代生活后，规划的人生之路，就是考进士。

    老生常谈，但确实是堂皇大道。

    后世考公人要花多少心血，现在的进士，相当于处级官员的选拔，亦或是遴选中科院院士，一旦高中，何等荣光！

    学习不为别的，终究是自己出人头地，衣食无忧。

    待得走出大堂，狄进朝向祖祠的方向，再度躬身一礼。

    当年您老被称为斗南一人，如今作为后辈，也不能埋没了先祖的威名……

    上进！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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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铜钱油花

    离开狄氏宗祠，跟着车马回到阳曲县外，与亲族分别，狄进独自入城，行走在街道上，步履轻快。

    他大袖襕衫，有股文翰之气，眉毛又锋利秀挺，英气勃勃，引得行人侧目。

    这些打量的视线里，并不全是友善。

    晋阳不仅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到了五代十国的时候，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北汉开国皇帝刘崇，都在晋阳称帝，从此有了“龙城”的美誉。

    但正因如此，据传赵光义灭亡北汉后，由于担心晋阳再出“真龙天子”，放火烧毁晋阳城，并下令决汾水、晋水冲灌，彻底将其摧毁。

    晋阳城本是并州中心，城被毁了，一州治所先是转移到了榆次县，但榆次县太小，数年后又转到了阳曲县，由开国名将潘美扩充范围，筑造城墙。

    偏偏这里不仅管辖并州一地，还治理着整个河东路，扩充后的阳曲县根本没有那么大的体量，一下子又涌进了那么多人，治安顿时变得严峻起来。

    狄进此时，就专挑人流量大的街道，不走偏僻小巷。

    并非胆怯，有些麻烦冲突，能省则省。

    “俺的钱！俺的钱！”“胡说！分明是豪客给俺的赏钱！”

    正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前方突然传出的骚乱，将狄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那里已经围着一圈人，正中站着一位青袍官员，曲领大袖，下裾横襕，腰间束着革带，相貌平平，倒是胡须十分漂亮，显得格外精神。

    此时这青袍官员就对着争辩的两人道：“你们休要聒噪，钱到底是谁的，本官自有主张！”

    说着，他又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本官潘承炬，忝列曲阳县尉，巡查治安，缉私捕盗，现今这两人各执一词……”

    他指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道：“这个人，是马行街西头的郑屠户，扬言遗失了八百文钱。”

    又指向另一位十二三岁，眼神灵动的少年郎：“怀疑是这丰乐楼的林索唤（外卖送餐的伙计）所盗，但这位索唤有言，钱是豪客赏他的。”

    “现两人各执一词，都没有证据，证明这吊钱，是自己所有！”

    围观群众终于听明白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哪有客人赏这么多？”“定是個小贼！”“那郑屠户也非善人，凶恶得很，难说哩！”

    “到底是谁的钱，本官自有法子辨明！”等到周遭百姓了解了情况，潘县尉轻抚胡须，自信满满地下令：“去，寻一盆水来！”

    很快亲随挤开围观人群，端来了一盆水，潘县尉当着众人的面，指了指清澈的水面：“将你们争执的铜钱各丢三十枚进去，谁撒了谎，立见分晓！”

    屠户和索唤手中都捏着半吊铜钱，不敢违抗，各自照办。

    “噗通！”“噗通！”

    一枚枚铜钱入水。

    围观者个个将脖子伸长，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相比起他们的好奇，狄进瞅了几眼，就没了兴趣，准备直接绕开。

    但这条街道并不宽敞，前面又堵了太多人，他想了想，干脆走入街边熟悉的书铺中，询问道：“新版的《西昆酬唱集》有售了吗？”

    书铺看店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童子，此时也在门前看热闹，听了声才转回铺子：“原来是狄郎君，实在见谅，小铺内还是老版。”

    狄进有些无奈。

    西昆体是这个年代的一种诗歌流派，最初得名就是因为《西昆酬唱集》，由十七位宋初馆阁文臣互相唱和，点缀升平的诗歌总集。

    这部唱集一出，在文坛越来越追捧，学子们纷纷效法，自然而然的，对科举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所以甭管后人是否抨击西昆体一味追求华丽，失之空洞，这都是现阶段最佳的应试选择。

    偏偏有了先知先觉，也不好办，连弄一份最新的“教材”，都十分困难。

    “真的怀念网上一搜，什么资料都能查阅的便捷啊……”

    狄进想着自己的仕林前程，在铺内闲逛起来，冷不防那小童凑近问道：“狄郎君，你的《苏无名传》有新篇章了么？”

    狄进怔了怔，摇头道：“闲来练手之作，早就不写了。”

    童子大为失望：“为何不写啊，苏无名是真神探，外面那位官人，不正用铜钱油花的法子么？若是铜钱上沾满油渍，定是屠户的钱了！”

    狄进微窘。

    能不能别提黑历史？

    他穿越之初，想当文抄公来着。

    最能声名鹊起的，自然是诗词，但随着科举制度的不断完善，唐朝的通榜、行卷、请托等弊端已经被革除，就算借助诗词扬名，于科举也并无益处，否则柳永不会考了三十年，暮年及第，还是靠恩科中举……

    不抄诗词，他便瞄准了小说，比如四大名著，可包括《西游记》在内，这些著作都有着一定的政治风险，最后联想到这一世的先祖狄仁杰，何不写写《狄公案》之类的探案剧作，应该也有市场。

    出于尊重，哪怕小说里面是正面形象，也不能用狄仁杰作为主角，便有了苏无名。

    苏无名是唐朝小说集《纪闻》里的人物，有可能是真实的湖州别驾，也可能是古代第一位杜撰出来的神探，与狄仁杰其实并无交集，但后世一部电视剧将之设定为狄仁杰的徒弟，狄进也做出了相似的设定。

    写作过程很顺利，狄进除了对历史感兴趣外，也很喜欢探案类小说，有着一定的功底，以唐传奇、宋话本结合的形式，写了两卷《苏无名传》，每卷两到三个案子，环环相扣。

    野心不大，与城内书商合作，赚一笔钱财，以供科举之路，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却让狄进明白，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城内各大书肆对于《苏无名传》这种新奇的话本，很是喜爱，但让他们刊印出售，却都没了兴趣。

    没办法，受限于当地的印刷成本和生产效率，民间刊印的书籍中，与科举相关的类型，是唯一能够盈利的，传奇话本写得再好，也只能在极小范围内传播，想要牟利太难了。

    所以文抄之路被狄进果断放弃，最后倒是这书铺小童看得津津有味，不断催更，现在还学以致用：“郎君快看，果真和苏无名的手法一模一样呢！”

    “有油！有油！”

    此时围观者们已经发现，随着铜钱入水，一缕细细的油花，慢腾腾地浮出了水面。

    潘县尉抚须微笑，胸有成竹：“现在你们还有何争执？”

    屠夫大喜：“俺明白了，俺手上有油，钱上才会有油！这是俺的钱！”

    少年索唤同样大喜：“那豪客吃得满手都是油，随意丢过来的赏钱，自然沾着油，这是俺的钱！”

    话音落下，两人又瞪向对方。

    屠夫吼道：“俺整日卖肉，手中才有了这么多油！”

    少年索唤急中生智，指着围观者：“有这点油花很稀奇么？你让他们也丢些铜钱下去，看看有没有油花！”

    “官人！官人为小民作主啊！”

    眼见两人再度争吵起来，最终齐齐向自己求助，潘县尉的表情僵住了，喃喃低语：“这法子不好使么？那黑炭在书院时，怎能一眼就断定谁是贼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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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狄氏家传武器，锏！

    “现实探案，和话本桥段，从来就不是一回事的。”

    不远处的争吵继续，狄进被小童拉到书铺门前，观看着这尴尬的一幕，暗暗摇头。

    古代民间故事里，狄仁杰、寇准、包拯、刘伯温、海瑞……这些历朝历代的能臣，都断过类似的案子。

    后世影视剧里，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和神断狄仁杰，也都通过类似的桥段，来展现主角的机智。

    但这个铜钱油花的法子，其实并不严谨，更注重细节。

    他写的《苏无名传》里的剧情，是这么设计的。

    樵夫和专卖羊肉的屠夫，因为一千钱起了争执，双方都说这钱是自己的，恰逢苏无名路过，想出一个法子，让人拿来柴火，烧了一盆水，再将铜钱倒入水中。

    铜钱入水后因为受热，很快有一层油花飘了上来，苏无名再凑过去细细一闻，闻到了一股羊膻味，由此判断，钱是屠夫的。

    这中间有两个关键点。

    其一，水要受热，才能在短时间内煮出明显的油花，这点和热水洗油是一個道理，如果简单地拿一盆清水，把铜钱往里面一丢，并不会有显著效果。

    其二，孤证不立，单个油花并不能说明问题，手中的铜钱也可能由于某种原因沾了油，唯有加上羊膻味，铜钱属于卖羊屠夫的论证，才算基本成立。

    断案不能仅靠一个细节，就草率地给出结论，如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演绎法，都是一种溯因推理，不确定性非常多，而现实中的断案，更需要多重证据，才能得出一个结论。

    现在这位潘县尉显然就坐了蜡，随着屠户和索唤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旁边的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颇有些嘲笑之意。

    “这是一位好官啊，别的官人，哪会理我等小民的死活？”书铺小童见了有些不忍，看向狄进：“郎君，你是神探，帮帮这位官人吧！”

    狄进摇头：“我不是神探，你也不必着急，县尉有缉捕查案之责，真正的贼人是逃不过审问的。”

    这边话音刚落，那头潘县尉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手掌挥了挥：“将他们俩人带回衙门，本官亲自审，看看到底是谁偷了谁的钱！”

    此言一出，别说屠户和索唤脸色变了，围观的百姓都倒退几步，刚刚还密集的人群，很快就散开了。

    少年索唤身体哆嗦着，但手中依旧紧紧捏着那份铜钱，不愿松开，而屠户身躯一晃，直接朝后退去，囔囔道：“这钱俺不要了……不要了！”

    潘县尉眼睛一眯：“由得你么？带回去！”

    眼见衙役左右逼了过来，屠户双腿一软，吓得跪倒在地：“这不是俺的钱，俺见这小子得了赏钱，想要贪下……求官人饶了俺吧！”

    围观者一片哗然，少年索唤如释重负，跪下高呼：“官人明断！官人明断！”

    潘县尉呆了呆，但很快露出笑容，抚须赞叹：“不愧是我！”

    唯独书铺小童最是愕然：“这就破了？”

    狄进毫不奇怪。

    屠户这一跪，就体现出封建百姓对衙门深入骨髓的恐惧，一旦进去，吏胥盘剥，就远远不是几百文能够脱身的了，别说县尊县尉，即便是衙门的一个小吏，往往都有让小民破家的手段。

    所以他现阶段的努力，就是摆脱小民的身份！

    “告辞。”

    趁着人群散开，狄进招呼了一声，走了出去。

    相比起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书铺小童意犹未尽地看着县尉教训了屠户，又对着千恩万谢的少年勉励了几句，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这官人终究是愿意为我等作主的，可惜笨了些，若能学得苏无名的本事，该有多好啊！”

    ……

    “六郎！”

    “六郎回来啦！”

    大半个时辰后，狄进拐进了城西的小连子巷，他家就在巷子尽头。

    而一进巷子，两边的招呼声就不断，一张张或热情，或讨好的笑脸迎了过来。

    狄进一路招呼着，神情平静。

    因为这不是人缘好的体现，恰恰相反，自己一贯深居简出，与街坊邻居并没有多么熟悉。

    邻居们的热情，完全是冲着他家中另一个人去的。

    家门遥遥在望，狄进的视线又转向一边，与一位马车前的汉子对了个正着。

    汉子一身黑衣，腰间系着一根大带，背脊挺直，眼神剽悍，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此时见到，汉子似乎还想走过来打招呼，马车里面却传出声音，他侧耳聆听后，远远抱了抱拳，翻身上了车架，扬起鞭子：“驾！”

    狄进停下脚步，目送马车远去，微微凝眉，走进家门。

    他的家其实还蛮大的，但由于人丁稀少，许多地方都没有打理，连正堂处都有些简陋，一副懒得收拾的样子。

    最为干净整洁的地方有两处，一是狄进的书房，另一处就是后院的练武场。

    此时狄进刚刚来到后院，迎面一道黑影就呼啸着飞了过来，他提气运劲，探出手掌，准确地将其握住。

    即便有所准备，接住的时候，狄进的手腕也猛地一沉，不得不身躯一旋，卸下力道。

    等到手腕一转，飞过来的黑影才露出了真面目，却是一条长鞭型的武器。

    四尺，四棱，无刃，上端略尖，下端有柄。

    这是锏。

    十八般兵器的一种，刚猛强横，非力大之人不能运用自如，一锏落下，隔着甲胄都能将敌人砸成重伤，乃至直接砸死。

    而伴随着独特的欢迎仪式，清脆爽朗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六哥儿接得不错！”

    狄进走了过去，拱手道：“十一娘子掷得更妙！”

    姐弟俩相视而笑。

    大族里面的排序，一般是以族、房为单位来计算，要算上同辈的堂兄弟。

    比如司马光是其父的第二个儿子，排行却是“十二”，被称为司马十二，就因为前面除了亲哥哥外，还有十位堂兄。

    而男女还要分开来计算排行，程颢的两个女儿就显得更夸张，被称为二十九娘和四十七娘……

    狄家这一辈男丁较少，狄进今年十五岁，行次第六，被称为六郎、六哥儿。

    姐姐狄湘灵，芳龄十八，在族中女子行次十一，被称为十一娘子。

    狄湘灵名字极美，却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脸颊轮廓就给人阳刚的味道，皮肤透出健康的色泽，双目炯炯有神，此时将手中的锏往地上一顿，笑问道：“祭祖的时候，诸位叔伯没难为你吧？”

    狄进语气轻松：“你弟弟我是神童，未来的进士，大伯还要举荐我去晋阳书院进学呢，岂会为难？”

    “举荐你去书院……”狄湘灵一怔，然后泛出喜色来：“伱应下了？”

    狄进解释道：“如今的科举盛行西昆体，此等文风我所涉不多，书院进修显得尤为必要，这是我主动提出的。”

    “六哥儿长大了！”狄湘灵发出感慨：“换成以前你那死倔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开口的，不过你既然受了族亲的相助，就得好好用功，万万不可辜负叔伯们的期望！”

    狄进点头：“姐姐放心。”

    狄湘灵确实挺放心，只是又有些遗憾：“可惜了，原本爹爹的安排，过了总角之年，你就可以真正练武了……”

    狄进奇道：“我每日除了读书，便是站桩运劲，把弄石锁，打熬气力，还不是习武么？”

    “那算什么，打根基罢了！”狄湘灵横过手中长锏：“身为狄家男儿，真正要学的，是家传绝艺‘亢龙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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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熟悉的陌生人

    后院练武场。

    狄进开始热身，把玩石锁。

    正掷、反掷、跨掷、背掷……

    手接、指接、肘接、肩接……

    一呼一吸间，内气运转，配合着步伐，石锁上下飞舞，极具观赏性。

    这些锻炼他早就熟能生巧，足以一心二用，所以热身的同时，脑海中思索的，正是刚刚家传武学带来的冲击。

    “亢龙锏……狄梁公画风突变啊！”

    之前祭祖的时候，联想到的还是一张胖胖的慈祥面容，喜欢钓鱼，但发起怒来也是威风凛凛，大将军也得滚下马来。

    现在则变成了很少演反派的华仔模样，可惜就出演了一部电影版的狄仁杰，也就那一部能看看……

    “可以了！”

    狄湘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只小手探了过来，将石锁夺了过去，舞了圈，随意往后一抛，嘭的砸在武器架前。

    狄进回过神，就见彪悍的姐姐来到面前：“你这么多年打熬筋骨，内练元气，基础够扎实，身子也长成了，亢龙锏到底学不学，想好没有？”

    狄进稍稍沉吟，不答反问：“姐姐当年打死贼人的手段，就是亢龙锏么？”

    “是啊！”狄湘灵回答得很是爽快：“若不会亢龙锏，单凭那时的气力，我还真的没法安然回来呢~”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也。

    狄进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自己到底是半年前穿越来的，取代了原身的灵魂，还是穿越后从婴孩开始成长，只是有胎中之谜，半年前才回想起前世的一切。

    不过无论怎样，记忆方面都是连贯的，记得这一世的自己，儿时家中出了一场变故，从一家美满到只剩姐弟俩人相依为命。

    而两个半大孩子之所以能好好活下来，是当年刚满十四岁的狄湘灵，提着一对铜锏出门，归来后小脸煞白，锏身上更是沾满了块状物，有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小时候狄进并不知道那是何物，后来才猜到，恐怕是脑浆与血液的混合。

    从那之后，狄湘灵就常常持锏外出，锏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重，直到两年前，搬入这座宅子里，才换成别人恭恭敬敬地上门求见。

    “以前都是姐姐撑起这个家，现在也该我接过担子了……”

    狄进有了这個念头，自然要付之于行动：“亢龙锏既是家传绝艺，岂有不学的道理？我会尽力平衡文武，好好分配时间。”

    “那就练起来！”

    狄湘灵灿烂一笑，探手拿了两根铜锏，开始展示：“锏法招式灵动，讲究插架截扫，劈拦点格，多双持，一旦起了架势，敌人无法近前，若被锏重击，即便身披甲胄，也会受到极为严重的内伤，五内出血，不治而亡。”

    说到这里，狄湘灵手中的双锏已然演练了十几路招法，偏偏声音清晰，毫不喘气，话语又是一转：“然而若论透甲重击，锏的打击力道不如锤，再看近身搏杀，又无划伤敌人，不断放血的锋刃，所以锏又是易学难精，要看真正的威力，还得是各家秘传……”

    狄进还是第一次听说锏易学难精，但看着姐姐挥舞双锏时的轻巧，又觉得没什么毛病，自家人似乎从小力气就大，适时接上：“那各式秘传中，我狄氏亢龙锏的优势，在哪里呢？”

    “问得好！”狄湘灵笑道：“口说无凭！你取一件兵器来！”

    狄进来到兵器架前，看着上面的刀枪剑戟，拿起一把凤嘴刀。

    这个架子或许是家中最值钱的家产了，都是由狄湘灵搜集而来，质量普遍不差，绝非粗制滥造。

    而凤嘴刀是宋朝刀八色之一，刀头呈圆弧状，刀刃锋利，刀背斜阔，开国名将曹彬用的就是这种刀。

    武器架上的这柄，应是江湖人士所用，明显比军中制式的要重，当然对于整日撸石锁，练锏法的狄进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他这些年打牢根基，基础性的刀剑都学过，此时摆开架势：“请！”

    狄湘灵则弃了一锏，侧身单持，锏尖斜指地面：“来！”

    “呼——”

    狄进调整了一下内气的节奏，力贯双臂，手臂大筋虬结，肌肉凸起，原本宽松的衣袖瞬间崩紧，健步前冲，大刀怒劈而去。

    狄湘灵则呼吸平缓，肢体放松，乌黑有神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那刀尖，直到劲风都逼近眉心了，手臂才猛然一摆，锏身的钝面以一种极为奇特的角度横切过来。

    “咔嚓！”

    狄进感觉得很清楚，对方这一锏分明没有用上多少力道，偏偏自己的攻击彻底失效了，因为手中的刀身竟然被打得裂开，劲风一卷，这把质量并不差的兵刃直接报废。

    狄进力道用老，人还往前跨了一步，待得回过神来，狄湘灵的铜锏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招制敌，干脆了当！

    他倒是没有觉得太过意外，回味着刚刚电光石火的一击，眼睛发亮：“破敌兵刃？”

    “不错！”狄湘灵将铜锏递了过来，引以为傲地道：“我狄家的亢龙锏只有六式，却是将寻常锏法的五十六路变化去繁为简，不仅攻守兼备，妙用无穷，还专破敌兵刃！”

    “还真是相同的效果啊，不过似乎更强，至少不用专属兵器……”

    狄进接过铜锏，由衷赞道：“若敌手持兵刃，就毁掉对方的武器，若敌人赤手空拳，那更不是亢龙锏的对手了，真是绝妙！我狄氏有没有一件家传神兵，也叫亢龙锏这个名字？”

    狄湘灵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过。”

    “或许亢龙锏只是一套武学，不是唐高宗李治赐予狄仁杰的神兵，也可能是唐末五代乱世，遗失了……”

    狄进其实还挺喜欢电影版本里面，那把亢龙锏的造型，才有此一问，既然没有也就罢了，又好奇道：“姐姐之前提到的绝艺，是江湖中神功的意思么？”

    狄湘灵笑道：“神功……这称呼倒也可以，各家绝艺确实神得很，如本朝太祖的腾蛇棍，打遍四方无敌手，杨令公的霸王枪，亦是一等一的绝艺。”

    狄进道：“这些都是朝廷中人，那江湖人士呢？”

    “江湖子，游侠儿，就是另一套技法了！”狄湘灵轻盈一跃，落在武器木架上，以其为梅花桩，身形腾挪，尽显轻灵飘逸，美感十足。

    狄进看得有几分眼热。

    江湖侠客的翩翩风度，着实令人向往。

    不过一颗上进的心，让他很快清醒过来：“除非江湖武艺能令人超凡脱俗，于大军中纵横来去，否则就实际前途而言，还是武将绝艺实用，毕竟入仕更有生活保障，江湖人看似潇洒，实则往往是争强斗狠，于长远无益。”

    相比起弟弟的人如其名，狄湘灵练着练着，倒是生出比武的兴致来：“如今南北都有一位厉害人物，若与他们比试比试，也能验证一下，我的亢龙锏距离开创此法的先祖，还欠缺几分火候！”

    “是谁啊？”狄进还在考虑绝艺，随口问道。

    狄湘灵正色道：“咱们北边的叫欧阳春，成名多年，武艺高绝，深不可测。”

    “欧阳春……”

    狄进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结合历史时代，心头大动，立刻道：“南边的那位呢？”

    “南边的年纪轻轻，初入江湖，也闯下不小的名声，叫展昭……”

    如雷贯耳的名字传入耳中，狄进握住铜锏的手一紧，眉头上扬。

    真是熟悉的陌生人啊！

    这个宋朝，有意思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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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现在就想搞钱！

    “又是羊肉？唔！好香！”

    “慢点吃，多吃点！”

    饭桌之上，狄进起初还能注意吃相，但刚刚练了半个时辰亢龙锏，比起平日里撸一个上午铁都要累，筷子越夹越快。

    狄湘灵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自古就有穷文富武的说法，实际上在宋朝之前，学文也是要门第世家亦或富足条件才能支撑得起，习武更是穷不得，肉食不够，营养匮乏，只能仗着年轻一味斗狠，根本练不成真功夫。

    而狄进身强体壮，用起沉重的锏来毫不吃力，正因为长身体的这几年，肉食不缺，运劲锤炼的技巧也颇有门道，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亢龙锏的修炼要求，显然要比以往那些高上很多，练完后胃口大开，所以这两天的主食，都换成了大碗的羊肉。

    狄进吃了半碗，腹中的饥饿感稍稍缓解，突然道：“姐，换成猪肉吧，每天可以多买几斤……”

    “六哥儿真是长大了……”狄湘灵心头一暖，大眼睛却是瞪起，轻轻一拍桌子：“猪肉是贱肉，传出去，我狄十一娘还怎么在并州立足？”

    狄进苦笑，他其实也受不了这个时代猪肉的腥膻味，被视作贱肉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还是要求道：“我们家本就是一日三餐，羊肉的价格又是猪肉的十倍多，要是餐餐都吃羊肉，钱财支持不了多久的……”

    此前聊到的欧阳春与展昭，只是尚且遥远的江湖传奇，眼下的关键是，钱。

    狄进一向认为，在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情况下，谈上进，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不是不想，实在是没有余力。

    活下来都那么辛苦了，哪有改变阶级的机会？

    之前文抄小说，就是想要在不依附外人的情况下赚钱。

    可惜失败了，也证明古代正经赚钱的路子实在不多，哪怕处于经济空前繁荣的宋朝。

    狄湘灵语气温和下来：“家中钱财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习武进学，科举赶考，姐都为你备好钱了，你放心便是！”

    “我才不要姐姐当伏弟魔……”狄进嘀咕了一句，低下头开吃第二碗羊肉。

    他虽然顾及家中钱财，但也不会故意节省，弄得不上不下。

    节流是弄不来真正钱财的，还得开源。

    “咕嘟！”狄湘灵看他吃得香，咽了下口水，也不客气了，起身又盛了碗饭，伸出筷子，加入进来。

    姐弟俩正风卷残云，急促的敲门声传了过来：“咚咚咚！咚咚咚！”

    狄湘灵放下筷子，以尚未尽兴的语气道：“剩下的归你喽，我去见客，晚上得多烧两碗……这般算来，确实不太够用哩……”

    姐姐絮絮叨叨地走了，狄进一块一块将剩下的肉吃进肚子，眼神愈发坚定：“这次科举，定要高中，一旦有了进士的身份，赚钱养家就再也不是烦恼了。”

    收拾好碗筷，拿盆中的水清洗干净，狄进回到书房，开始看书，很快沉浸进去。

    书中自有黄金屋。

    “还没结束么？”

    温习了大概一個多时辰，狄进走出书房，到茅房交了水费，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向前院。

    狄湘灵以往见客，过程从来都是三下五除二，一刻钟不到就谈完，这次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他想了想，朝前院走去。

    远远就看到一位衣着不俗的老者正在告别，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却是祭祖归家时，在巷子中见到的那位。

    眼见狄进出现，老者止住话头，抱拳之后，深深躬身：“拜托狄十一娘了！”

    狄湘灵赶忙道：“莫老折煞我了，此事我定当尽力！”

    老者和汉子又遥遥朝着这边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而狄湘灵送到门前，默默无言，似乎有些烦恼。

    狄进来到姐姐身侧，轻声问道：“这两人是谁？”

    狄湘灵道：“莫老是雷家宅老，另一位则是雷老虎调教出来的干仆雷九，武艺不差。”

    “雷老虎……以德胡人……”

    狄进脑海中下意识就浮现出那个喜庆的角色，伴随着魔性的口头禅，但转念又想到，并州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五家行会的会首，巨富雷彪？”

    “就是他！”狄湘灵点了点头：“雷小娘子被绑了，大笔赎钱交付，人却没能回来，想托我寻贼救人，更是早早放出承诺，能将他女儿活着救回来的，以三千贯之财作为酬谢……”

    “绑架案！”

    狄进心头一跳，看着姐姐复杂的表情，又猜测道：“你如此纠结，除了酬谢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缘由？”

    稍加沉默后，狄湘灵叹了口气道：“不错！当年莫老帮过我，我早就想还了这份人情，只是别的事倒也罢了，救回雷小娘子，实在是毫无头绪啊……雷老虎这回是真急了，什么路子都找，他自己还在州衙坐着，已然惊动了提刑使，恐怕现在，县尊和县尉都在焦头烂额吧！”

    “怪不得那县尉不在衙门坐班，反倒在街上破案！”

    狄进想到之前在大街上，以铜钱油花之法主持公道的县尉潘承炬，嘴角咧了咧，开口问道：“雷小娘子失踪多少天了？”

    “七天！”狄湘灵显然不抱希望：“人是凶多吉少了……”

    狄进皱了皱眉，附和道：“时间越长，寻回的机会越是渺茫，但确定了生死，终究让亲人的心里有个着落……”

    狄湘灵面色一动，沉默下去。

    稍加铺垫后，狄进开始进入正题：“姐，我来帮帮你如何？”

    狄湘灵回过神来，斜了弟弟一眼：“伱一向不参与江湖事，这回主动帮忙，莫不是看上了雷老虎的酬谢？”

    “是啊，还人情，赚酬劳，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狄进十分坦然：“练武吃肉要钱，进京科举也要钱，能得到三千贯的酬谢，金钱上的重压就基本缓解了。”

    “可雷老虎的钱不好赚呐！”

    狄湘灵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重：“这个豪商的发迹，是通过与夏人做买卖得来的，也是刀口舔血之辈，手下一群江湖子，亡命徒！”

    夏人就是夏州的子民，即历史上的西夏党项人。

    西夏的开国皇帝虽然是李元昊，但讲到西夏的崛起史，基本上都要从他的祖父李继迁开始细说，祖孙三代和宋辽都是纠葛拉锯，降了又战，战了又降。

    现在李继迁已死，夏人的掌权者，是其子李德明，此人西攻吐蕃和回鹘，图谋河西走廊，不断扩张势力，但表面上依附宋廷，态度恭顺，因此西夏境内曾经发生大旱时，宋还助李德明赈灾。

    那个时期的宋真宗赵恒，正在大搞天书降神，泰山封禅，是完全不想打仗的，天真地宣扬着仁义，却是养虎为患，给儿子仁宗留了一个大坑。

    不过从民间的角度上看，李德明统治下的夏人，与宋人之间确实是太平的，双方的贸易飞速增加，官市榷场早就无法满足，民间涌现出了大量的经商机会，雷彪就是与夏州往来最多的商贾，而想要镇住那些党项蛮子，手底下没点武力可不行。

    随着姐姐的讲述，狄进已经基本明白了这位女儿被绑的富商情况，也开始了分析：“财富雄厚，麾下又有人，都要拿出三千贯酬谢，可见难度……但换一个角度考虑，这场绑架案其实毋须尽全功。”

    “雷小娘子失踪已有七日，雷老虎最大的心愿，肯定是自己的女儿平平安安地回来，其次是抓住那些绑匪，最后则是，遇害寻到遗体……”

    “我们根据调查所获的情报，也能做出选择，是救出雷小娘子，还是找到贼子的下落，亦或是告知不幸，姐姐还了莫老昔日的人情，至于三千贯的酬金，能得到固然最好，不必强求……”

    狄湘灵听着，面色变得舒缓：“是这个理，那你准备怎么查？”

    “我怕会有遗漏，先写下来吧。”

    狄进思索片刻，转回书房，很快将要点写在纸上，递了过来：“姐，你先用江湖上的人脉，查清楚这些。”

    “简单！我去去就回！”

    狄湘灵接过，扫了几眼，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目送姐姐的背影消失，狄进又回到书房，一边考虑着什么样的绑匪能令地头蛇都束手无策，一边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到手一看，却是自己写的《苏无名传》。

    想到之前书铺童子的期待，笔下的人物为求真相，九死不悔的执着，狄进轻轻放下书：“惭愧！我不是神探，也没有那般伟大，查案不为真相，只是想搞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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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富家子女连续绑架事件》

    到了晚饭的时候，姐姐还没回来，狄进在家做了晚饭，特意多烧了两碗肉。

    君子远庖厨本来就不是士子不能做饭的意思，那是后人望文生义的曲解，现阶段的读书人还不管这些。

    做好这些，狄进又走向后院。

    这个年代，底层百姓多用油灯，只有殷实人家才点蜡烛，因为看书时，蜡烛对眼睛的伤害比起油灯要小的多。

    狄进就对眼睛十分爱护，夜间从来不用油灯看书，但又没有别的事情做，只能练武。

    等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钟，便上床睡觉。

    修炼有道，作息规律，从来不透支身体，如此生活节奏，正是养精蓄锐。

    沐浴在月色下，狄进没有急于练功，脑海中回忆起这几日，练习亢龙锏时的种种教导和细节。

    作为接受过系统教育的现代人，虽然后世所掌握的知识，在古代很多运用不上了，但学习钻研的方法和逻辑思考的能力却是贯通的，更别提眼界与见识。

    所以狄进有自信，凭着真才实学，就能卷过同时代的学子，获得阶层跃升的敲门砖。

    当然这也需要技巧，毕竟科举有着种种弊端，并非全看才学。

    同样的道理，他练武也不是死练，一味的追求熟能生巧，而是用心揣摩，掌握诀窍，争取事半功倍。

    正在脑海中整理着要点，悄无声息之间，月色下就勾勒出一道高挑的影子，狄湘灵出现在身后，鼻子嗅了嗅：“啊！羊肉的香气真好闻！”

    狄进笑道：“走！先去吃饭！”

    饭桌上，四盘热气腾腾的羊肉被端了过来，狄湘灵欢呼一声，干劲十足：“我们一定要把雷小娘子救回来，餐餐大鱼大肉！”

    狄进深以为然，更不废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筷。

    又一场风卷残云展开，过程中狄进不言不语，倒是狄湘灵有些迫不及待，干下三碗饭后道：“你让我查的几件事，都有眉目了。”

    狄进稍稍抬起头，往嘴里塞肉的同时，露出聆听之色。

    狄湘灵赶忙又夹了几大块，鼓着腮帮子道：“第一件，雷老虎与妻子感情很好，不曾纳妾，三子一女都是其妻所生，对于最小的女儿，向来宠爱非常……”

    “那么被绑架的雷小娘子，就是这位富商唯一的女儿了。”

    狄进这才开口：“如此看来，雷老虎大闹县衙，四处托人，更悬赏三千贯，不仅仅是因为颜面受损，恼羞成怒，而是真心希望雷小娘子能被救回来……”

    这点很重要，大部分父母都是爱子女的，但也不排除有些人感情冷漠，甚至狠毒，将事情闹大，只是惺惺作态，而不是真的关心女儿的死活。

    狄湘灵点了点头，接着道：“雷小娘子失踪后，贼子就在当天索要赎钱，将佩饰和一封勒索信投入雷老虎的宅前，当时恰好有外客在，哪怕雷老虎下了封口令，事情还是传出去了……”

    后半句解释了为什么绑架闹得风风雨雨，前半句则让狄进目光一凝：“贼子持质，当天就开价勒索赎钱？看来是目标明确，早就预谋啊！”

    “敢动雷老虎的女儿，肯定是早就谋划好了的啊！”狄湘灵又扒了几口饭，嘴上虽然忙着，明亮的眼睛里却清晰地透出这个意思。

    狄进微微摇头。

    古代绑架案还真不能这么算，人口拐卖太频繁了，很多人伢子嚣张至极，前唐时期敢于拐带那些高门大族的五姓贵女，到了宋朝则拐带宋氏皇室女……

    更有甚者，街头上看到衣着华丽的小郎君、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就敢跟随掳人，等到事后确定身份，发现绑了一个惹不起的人，将尸体往荒郊野外一抛，直接逃离，天下那么大，到哪找去？

    所以狄进反倒希望对方是处心积虑，一早就瞄准了目标，那样还有线索可寻。

    真要是随机绑架，畏罪潜逃，再厉害的神探，在古代的层层限制下，也只能望而兴叹。

    两人接着吃，等到狄湘灵小肚子圆滚滚了，才满意地呼出一口气：“第三件，雷小娘子失踪的地方，是城西的莲花棚，从汴京传来的，叫什么……嗝！瓦舍！”

    狄进也吃完了，别说羊肉，其他几盘菜都被一扫而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闻言眉头一扬：“那可是新奇之物，开办莲花棚的人是谁，有调查吗？”

    瓦舍是一种综合型的娱乐场所，里面有大量的演出型剧场，被称为勾栏，因此勾栏瓦舍常常并称，其实两者是包含关系。

    而瓦舍彻底兴盛普及的时期，要等到仁宗逝世，英宗继位，也就是四十年后，现阶段还是一件很新奇的事物。

    并州本就是北方重地，狄进虽然吐槽阳曲城区狭小，治安混乱，但在这里开设一座新兴场所，也不是件简单事，背后的推动者很重要。

    不料狄湘灵直接给出答案：“就是雷老虎，这莲花棚是他开办的，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呢！”

    狄进首度露出惊讶之色：“照这么说，麾下养着一帮打手的巨富雷老虎，在自家的地盘上，丢了宝贝女儿？”

    狄湘灵也有些感叹：“确是这般，这伙贼人挺厉害，雷老虎这回可栽大跟头喽！”

    “在雷老虎自家的莲花棚动手掳人，将勒索信件投入雷家宅中，得了赎钱后立刻撕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何止是厉害！”

    狄进本来都要去洗碗了，此时神色严肃起来，稍加思索后道：“姐，你再查两件事，第一件，雷老虎有没有开始调查手下的忠诚，是否与绑匪勾结，里应外合？”

    “雷老虎一向对外狠厉，对内宽厚，手下还会背叛他，做出这等事来？”狄湘灵有些不信。

    狄进道：“世事无绝对，一個人再是御下有方，也难保不会出叛徒，何况雷老虎生意越做越大，利益不匀，更会积累怨恨，尤其是最初跟着他闯荡的那批老人……”

    说到这里，他又叮嘱道：“此事不要过于深入，姐姐不是认识那位莫老么，旁敲侧击一下便可，我猜测，雷老虎应该已经意识到这点了，用不到外人提醒。”

    狄湘灵被说服了：“就这么办，第二件事是？”

    狄进道：“查一查并州之地的其他大户，这一两年有没有子女被掳掠绑架的情况。”

    “这又从何说起？”狄湘灵脸色微变。

    狄进沉声道：“我怀疑这是熟手作案，不止绑架过一人的惯犯！”

    首次作案的人，哪怕事先设想得再好，真正实践起来，也是错漏百出，唯有多次实施犯罪，才会冷静娴熟，镇定自若。

    所以绑架过程越是干净利落，惯犯作案的可能性越大。

    再加上黄金调查时间已经过去，并案侦查无疑是一个突破口。

    把一个或一伙犯罪分子，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多次作案的线索串联起来，针对的就是惯犯、累犯。

    “可从未听说，近来有大户子女被绑……”狄湘灵起初还觉得奇怪，但很快醒悟：“是了，大户子女，尤其是小娘子，谁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受过那等事？”

    狄进轻叹：“如果被绑走的子女平安归来了，爹娘自是不会声张，如果没了下落，那也寻不回了，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毕竟不是谁都是雷老虎，敢威逼县衙的。”

    “等我回来！”

    狄湘灵再不耽搁，起身再度离开。

    她原本心里并没有报什么大的希望，因为时间拖得太久了，救人的机会实在渺茫。

    但弟弟三言两语间，跳出眼前这起绑架，反倒往前追溯，将她的思路打开。

    而且真如猜测那般，性质就更恶劣了。

    不是个例，是连环作案。

    可称为——

    富家子女连续绑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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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神探要天下第一等的武力，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古代真危险……”

    “练功！练功！”

    目送姐姐再度消失在夜色中，狄进将碗筷认认真真地洗干净后，重新回到后院，到了武器架前。

    之前脑海中已经理顺了诀窍，他探出手掌，拿起一根特定重量的铜锏，开始练习。

    说到铜锏的重量，最为著名的莫过于《隋唐演义》里秦琼的兵器，一对鎏金熟铜锏，共重一百二十八斤，挥舞着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简直恐怖如斯。

    而真实的历史中，宋朝最具参考意义的锏，是福建博物院馆藏文物“李纲锏”，全长一米不到，重七斤二两。

    对比差距过大。

    实际上，就算是李纲锏的七斤二两，在实战中都不算轻了。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手持武器，想要自如地发挥战斗力，单根鞭锏的重量，一般在三四斤到六七斤的这个范围内，哪怕天赋异禀，也无法超出太多。

    上了十斤的，基本就是双持型武器，再往上几十斤的，那就是大力士的表演型武器，基本不是用来杀敌的。

    可狄进此时的单锏，就有三十六斤之重，正常将士提久了都吃力，更别提舞动杀敌，而对于他来说，只是现阶段的练习级别，后面还要增加重量。

    他靠的不仅仅是臂力，还有体内一口内气，循着独特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好似游走在四肢百骸，经络肌肉之间，一股股劲力节节攀升，最终汇聚到双臂手掌之间。

    “内气，内劲，内力……叫法不同，但应该是同一种能量，有点超凡元素了，只是没有高武修仙那么夸张，个人武力应该很难凌驾于群体力量。”

    “各家的武学所传，都有配套的呼吸法，用以锤炼内气，高手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别，也正在此，我十五岁之前，就专注于内练，相当于练内功，打基础。”

    “现在的亢龙锏，则是实战招式，用来杀敌的绝艺！”

    狄进的条理十分清晰。

    这個世界虽然有一定数量的江湖人士，但没听过有什么大型的江湖门派、高手排行、武林盟主，更没有打破头争夺的神功秘籍，倒是偏向于历史上的江湖。

    何为江湖？

    不被朝廷掌控的民间力量，即为江湖。

    范仲淹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其实就是一种庙堂与江湖的对立关系。

    江湖不是庙堂的附庸，庙堂也无法将手伸入到江湖的势力范围内，民间的精英人物组建出一个具备活力的社会阶层，用来抵抗贪官污吏的剥削与压迫，同时也激发了各行各业的创造与活力。

    所以后世不少学者认为，身处江湖的各类民间精英，发挥着自己的长处与贡献，推动了整个时代的发展。

    这是一种江湖与庙堂互补，良性的运转方式。

    狄进喜欢武侠江湖的浪漫潇洒，仗剑走天涯，也接受真实的历史江湖运转方式，更没有忘记，无论是哪一种模式，江湖人都具备着相当的危险性。

    此次绑架首富之女的，很可能就是江湖人士，狡诈悍勇，穷凶极恶。

    想要破这种案子，过程可不是一场推理游戏那么简单，是要你死我活的！

    所以神探身边，往往配有武艺高超的护卫。

    比如李元芳之于狄仁杰，展昭之于包拯，阿笠博士的发明之于柯南。

    他似乎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当了侦探，哪怕是暂时的，也得勤加练武，应对危机！

    “要不将天下第一等的武力，作为神探的必备条件？呵……我又不是神探！”

    “也不知这个世界是不是三侠五义的设定，展昭多大年纪，遇到年轻的包拯没有……”

    狄进先是不着调地想了想，突然间又有些好奇。

    根据姐姐所言，欧阳春和展昭如今在江湖上已经有不小的名气，但还没有人将他们称作北侠与南侠，也不知是不是三侠五义的背景，亦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改变。

    倒是很多人一直被电视剧误导，觉得展昭应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包拯则年纪大了许多，所以《少年包青天》里面，包拯既然成了少年，那展昭直接变成孩子了。

    但实际上，根据原著《七侠五义》里的剧情，展昭和包拯的初次相识，是在年轻的包拯进京赶考之际，展昭那时刚刚二十出头，等到受封四品带刀护卫，在开封府供职时，展昭已经是三旬以上之人，甚至年近四十了。

    且不说包拯升官为啥那么快，短短十几年间从未中举的士子，成了开封府尹，单就两人的年纪，其实是差不多的，展昭说不定还要比包拯年长一两岁。

    “包拯叫展昭兄长，怎么感觉那么别扭，还是别按照那样的来了……”

    “话说如果明年科举中进士的话，我和包拯还是同科呢！”

    狄进稍加思索后，调整呼吸，杂念迅速放空。

    练着练着，更是进入到一种奇特的节奏中。

    破空声响，连绵不绝，铜锏舞动间好似成了一条游龙，在身边蜿蜒曲折，更有种如臂使指之感，人与锏好似合为了一体。

    而武器重量的优势就在这里体现出来，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又不过瘾，当真是恰到好处！

    “嘭！”

    起初招式还有专门的记忆，很快就是下意识的动作，狄进不知练了多久，内气陡然耗尽。

    就在前一刻，他还感觉力量满满，下一息双臂猛地一沉，三十六斤的铜锏重重一顿，驻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呼！！呼！！”

    狼狈之际，狄进又露出惊奇之色，发现那种突然失力的感觉，存在着某种诀窍。

    旧力已去，新力再生。

    亢龙……亢龙有悔……

    “啪！啪！啪！”

    抚掌的声音传入耳中。

    狄湘灵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后面观看，眼中更满是赞叹与欢喜：“六哥儿好天赋，短短几日就摸到了亢龙锏入门的边，就要这样练！快调整内息！”

    “呼——呼！”

    狄进运用呼吸法，感觉一股内气再度从四肢百骸升起，缓解着肌肉筋骨的疲劳，开口道：“这亢龙二字，出于易经卦象，意指凡事盛极则衰，动而有悔，想必亢龙锏的要诀，就是要精确把握住旧力与新力交替的时机，人是如此，武器亦是如此？”

    “这是你自己领悟的？”狄湘灵的赞叹变为些许惊骇，绕着他转圈圈：“读书人都这般聪慧的吗？”

    狄进失笑：“当然是因为我像姐姐你啊~”

    “嗯嗯！”

    狄湘灵连连点头，毫不谦虚地认下：“家传绝艺都是传男不传女，起初是我偷学的，后来爹爹见我学得比大哥都要快，才偷偷教了，还告诫我别给其他族人知道……”

    狄进微微皱了皱眉。

    父亲……兄长……

    这些身份所代表的家人，似乎都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说那些作甚……”

    狄湘灵暗暗后悔，赶忙岔开话题，转身去屋内拿了一盒药膏出来：“好好涂抹，否则你明日就准备在床上扒一天了！”

    狄进接过，往地上一坐，开始龇牙咧嘴地抹药。

    “忍着点！”狄湘灵则帮他抹后背，顺带告诫道：“别得意，以你的天赋，练成亢龙锏不是问题，但真正对敌，还得看江湖经验，拿出狠劲来，不然真正跟亡命徒动手时，生死难料！”

    狄进抿了抿嘴，知道姐姐是故意这么说。

    以前江湖事宜，他都是不触碰的，埋头苦读圣贤书，此次提出帮忙，狄湘灵既然同意了，就不再避讳。

    狄湘灵确实是这么想的：“现在就有机会，你所料不差，雷老虎已经开始自查，而雷小娘子也不是唯一被绑架的，至少还有两三户的子女遭了难！”

    狄进神情郑重起来：“能确定么？此事不能道听途说！”

    他的态度这般严谨，狄湘灵不敢造次，想了想道：“目前能够确定的只有一家……”

    “哪一家？”

    狄湘灵眨了眨眼睛，道出一个曾经大名鼎鼎的家族来：“王家！太原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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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目标不是乱选的，是有备而来！

    太原王氏。

    前唐五姓七家之一，辉煌时有多么荣耀，如今只能想象，但衰败时有多么落魄，倒是能亲眼得见了。

    夜色之下，狄进望向不远处的家宅，从外面看，比起他家还小一些，只是烟火气重了许多，人声走动，烛火高燃。

    狄湘灵来到身侧：“遭到绑架的是王家长孙，也是小辈中唯一的男丁，极受宠爱，半年前被绑走，后来送回，王家没有声张，家中的仆婢也没有嚼舌根，是授课先生泄出的消息。”

    “人质活着回来了？”狄进目露思索：“贼人索要了多少赎钱？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给钱的？”

    狄湘灵道：“这些就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了，得问王家的主事者。”

    “那贼人为什么选择王家呢？”狄进沿着外墙，转了半圈，眼神愈发疑惑了起来：“这像是能给出大额赎钱的富贵人家么？”

    狄湘灵道：“我狄氏族谱清晰，王家则是旁系分支，指不定都出五服了，却又要自称名门之后，颇为招摇，或许正是因为这般，才会让他们被贼子盯上的吧……”

    “太原王氏的名声，延续至今吗？”

    狄进喃喃低语：“这有可能，但要基于一点，绑匪并没有事先做好调查，王家目前有多少田地，靠什么营生？”

    “上等田亩还是有些的，但主要的还是经商！”狄湘灵显然早就做过调查：“王家从上代起，就开始经营几家布匹作坊，蚕茧收购、缫丝、纺织、印染，到了如今，生意已是不小。”

    狄进微微点头：“原来是商贾之家……”

    曾经的五姓七家，是不可能直接经商的，因为唐朝商人地位卑贱，是法定的下民。

    但到了宋朝，商人的地位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最直接的一点，就是商人的子嗣可以参与科举。

    比如冯京，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却是商人之子，这在唐朝是难以想象的，否则李白也不会被传由于商人出身，而无法参与科举。

    如今的商贾，能够保证享受到一定的社会资源，更将榜下捉婿的习俗发扬光大，豪商挥舞着钱财招来进士女婿，可谓金钱与权势光明正大的勾结。

    可如此一来，狄进就又有疑惑了：“那王家为何住在这样的宅中？他们是家中少郎被绑后，才搬来的么？”

    “没有，之前就住在这里了。”狄湘灵倒不觉得奇怪：“肯定是吝啬呗，舍不得搬去他处，何况王家并未富裕多久，想必家中的钱财还不足以换一座豪宅吧~”

    狄进摇头：“经商之家，亦重体面，何况姐姐之前有言，他们还以前朝高门为荣，更不该如此寒酸，背后必有缘由。”

    或许真正的巨富，可以结庐而居，与乡野为伴，了解其身价的人，不仅不以为意，还会赞一句淡泊高远，有出尘之气。

    但未到那个档次的，就必须追求与身份财富所匹配的排场，甚至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能让同盟和对手看轻了自己，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王家住在这里，则是事倍功半。

    所以狄进甚至还没有关心案件的具体情况，第一时间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狄湘灵抓了抓头，感觉自己长出脑子了：“那我再问问？”

    狄进笑着抱了抱拳：“拜托十一娘子了，调查主要集中在商业方面。”

    “放心吧，保证清楚，你在此不要走动。”

    狄湘灵潇洒地转身，第三次消失在夜色中。

    “我也能一起去……”

    狄进嘴动了动，但这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往后退了几步，隐身于黑暗中。

    古代所有驻有官府机构的城市，在晚上都是要实行宵禁的，而在宋朝，开封不久后就会取消宵禁，晚上居民可在城中自由走动，商铺和瓦市彻夜开业，迎来繁荣的夜市光景。

    并州虽是北方重地，但治所阳曲还没有那份待遇，晚上城中空荡荡的，这个时候外出的，往往就是江湖人士。

    狄进很清楚，姐姐狄湘灵的人脉定位，正是这些历史性质的江湖子，游侠儿。

    按照《史记》的描述，“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

    这是游侠长期坚持的一种精神，也是民间社会经过长时间的自发组织，形成的一种秩序。

    仗义每多屠狗辈。

    狄进其实挺想认识一下这些人的，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如果破了此案，倒是趁机往来，将来考中进士，入得仕途，依旧可以用得上，庙堂和江湖也不是没有交集。

    如果无法破案，还是来日方长吧，江湖人最看重能力，他可不想以一种依附于家人的形象出面。

    “你们去那边，你们几个随本官来，都振作精神，瞪大眼睛，不放过一個可疑之辈！”

    正等着呢，先是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响起。

    狄进探出头，就见不远处的街道上，那日表演铜钱油花的县尉潘承炬，正在对着一群身穿皂色公服的衙役下达命令。

    相比起他的精神奕奕，衙役们就没精神地多了，裹着冬衣，搓着手脚，三三两两地应道：“是！”

    待得众人散开，一位仆从模样的男子来到潘承炬身边，低声道：“五郎，你来此地上任不久，本不需如此，得罪当地吏胥……”

    潘承炬摸了摸好看的胡须，断然道：“本官既到任，就要做好分内之事，缉凶捕盗，还一方太平，府吏胥徒之属，本就是欺上瞒下，奸猾狡诈，若要行事，岂有不得罪之理？”

    仆从默默叹息，不再相劝。

    狄进收回视线，也摇了摇头。

    政事不是体力活，并不是谁卖的力气越大，就越有成效，而是讲究对症下药，四两拨千斤。

    这样毫无目的，大海捞针似的搜寻，只会耗费手下的精力，古代衙门的差役、弓手，本就远不如后世警察，再这般折腾，在后续的侦查过程中，反倒会愈发懈怠……

    “好心办坏事，糊涂县尉啊！”

    所幸狄进本来就没指望借助官府的力量，此时也谈不上失望，确定了那些衙役没有往这个方向搜之后，继续等待。

    运转着内气，抵御着夜间的寒风，狄进渐渐进入修行的状态中，耳朵突然耸了耸，猛然转身。

    不知何时，狄湘灵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眼见他如此警觉，顿时露出笑容：“问出来了，王家现任家主，想争一争布行行首的位置。”

    狄进眉头扬起：“并州布行？还是阳曲县内的布行？”

    “一州之地，哪里是区区王家能够控制的，阳曲布行而已。”狄湘灵对于商业并不感冒，撇了撇嘴：“即便如此，也斗得不可开交呢！”

    狄进却没有轻视：“行首之位，不容小觑啊……”

    在宋朝，商业一般称为“行”，比如米行、酒行、布行、食饭行；手工业一般称“作”，如腰带作、锻作、篦刃作，而这些行业在地方上都有自己的组织，称为“团行”“行会”。

    行会既是官商博弈的结果，也是同行互利的产物，其首脑称之为行首，经常游走于商与官之间，是真正的行业地头蛇，影响力有时比官员还要大，“其权柄足以动摇守相者，今之所谓堵录、行首、主事之类事也”。

    雷老虎的影响之所以那么大，就是因为他如今身兼五家行会的会首。

    宋朝前中期，朝廷对于商贾还都是颇为优待的，后来就开始挥起镰刀收割了，因此就目前而言，地方官员行事，都要卖雷老虎几分颜面。

    雷老虎是独一档的，下面的商贾竞争也很激烈，王家既然有心会首一职，家中储备的财货肯定不在少数，怪不得连宅子都不换，一旦坐上那个位置，那就是最大的牌面，比起豪宅都要来得直接。

    解释了家宅的疑惑，狄进再走几步，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观察，见到里面烛火不断，虽然谈不上灯火通明，但也并无节俭之意：“这件事发生后，王家有没有退出行首之争？”

    狄湘灵摇头：“没有，城内各家布商，前些时日还聚在一起，依旧在争高下呢！”

    “怪不得！”狄进了然：“王家要弥补损失，对于行首之位更加势在必得，这个时候，被勒索走许多钱财的消息岂能外泄？”

    狄湘灵有些忿忿：“贼人真是好运气，若非如此，王家不见得会息事宁人，事情一旦传出，雷老虎有了警惕，雷小娘子就不被绑了！”

    “如果是歪打正着，运气使然，倒也罢了，倘若不是的话，就能耐了……”

    狄进眉头扬起，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古代的绑匪也不能小觑啊！

    目标不是乱选的，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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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锁定绑匪特征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晨。

    ……

    狄进起床，一如往常，不慌不忙。

    倒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狄湘灵到了门前，敲了敲：“六哥儿，今日去学馆么？”

    狄进回道：“姐，那里于我而言，已经学不到对科举有用的知识了，现在就等大伯的安排，入晋阳书院进学。”

    “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去查案啊，还等什么？”狄湘灵兴冲冲地道，现在她是真的挺在乎这件事的。

    “凡事欲速则不达，急不得的……”

    狄进打开门，取了牙刷子和青盐，开始刷牙洗脸。

    来到古代后，他除了保护眼睛外，也愈发重视起牙齿的卫生来，避免患上牙病。

    不仅是自己，对于姐姐也是这样要求的。

    狄湘灵无奈，跟着他并排刷牙，咕噜噜，咕噜噜地吐沫子。

    等洗漱完毕，到了饭桌上，她才没好气地道：“你昨晚回来时，不是已经有头绪了么，现在该说了吧！”

    狄进吃着早饭，思路越来越清晰：“虽然证据还不充分，但现阶段只能并案调查，将短时间内在一地发生的多场绑架案，视作同一伙贼人所为。”

    “如此一来，就分成两件案子，一是雷家绑架案，一是王家绑架案。”

    “我们暂不理会雷老虎那边，全力调查半年前王家的案子。”

    狄湘灵已经理解了这位查案的思路，却有些为难：“可王家主事执意要隐瞒，我们怎么问出详细呢？”

    狄进道：“被绑走的王家郎君是小辈中的独子，遇到了这种事，其姐妹定然嘘寒问暖，姐姐有办法接触这些小娘子么？”

    “那些大户娘子，我向来不与她们往来的……”狄湘灵迟疑片刻，低声答道。

    狄进看出为难，更换目标：“仆婢呢？”

    “好办！只要不是家生奴，不会那么忠的！”狄湘灵这次回答得特别爽快，有种不用被逼着去社交的轻松感。

    她所言倒也不假，宋朝之前的仆人，形同奴隶，不独立编户，是依附于主家的贱籍，到了宋朝，奴婢与主家的关系，从人身依附关系，变为了雇佣关系。

    律法甚至还规定了雇佣的年限，最高十年，所以奴婢又被称为“人力”和“女使”，单从称呼上面，地位就得到了显著的提高，由于雇佣制的普遍应用，城市中还出现了较为发达的劳动市场，商贾之家也往往去其中挑选仆婢。

    当然，律法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大户的家生奴比比皆是，顶多加上一纸契书，朝廷也不会真的详查，家中奴仆是不是超过了十年雇佣期……

    狄湘灵所言的区别正在于此，如果是雇佣过来的，那消息很好套，如果是家生奴，一辈辈都长在王家的，就很难问话了。

    “试试吧，所谓查案，往往都是七分靠推理，三分归运气的。”

    “好！等我消息！”

    狄湘灵兴冲冲地离开，这次狄进没有在家中等待，也出了门，朝着城里走去。

    这起案子在他看来，并不困难。

    绑匪的胃口太大，越来越贪，竟然在一处州县内连续绑人勒索，除了雷家和王家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受害者，而每一个受害大户的增加，都能获得不少新的线索。

    而绑匪极有可能是熟悉情况的本地人，希望在本地继续生活下去，等闲不会背井离乡。

    “如果在城中，又会藏在何处呢……咦？”

    走着走着，狄进脚步一停，却是发现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眼熟的人，正是之前与屠户争钱的少年索唤。

    狄进走上前去，就见少年垂着脑袋，侧脸上有青紫之色，似乎刚刚遭人殴打过，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少年缩了缩身子，没有吱声。

    狄进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县尉挺关心你的，想要知道，那日钱物归原主后，屠户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少年浑身一颤，这才抬起头，哭丧着脸道：“潘县尉……他是好官，是俺无用，没有保住钱……还连累了打赏的恩客！”

    狄进奇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被何人所抢？为何不报官？”

    这话放平日里，就是一句废话，但近来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巡逻，正是属于城内的严打时期。

    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如此嚣张？

    少年哆嗦着：“别问了！别问了！这事……别说阳曲县，就是并州，也无人敢管呐……”

    “无人敢管……”狄进目光微动，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是雷老虎手下做的吗？”

    少年一激灵，沉默下去。

    这就相当于承认了。

    “雷老虎的手下或许欺行霸市，但不至于在这個时候抢掠钱财……”狄进想了想，再问道：“你刚刚说连累了打赏的恩客，是不是怀疑与雷家娘子被绑案有关？”

    少年点了点头，难受地道：“他们说，贼人得了赎钱，定会花销，那位恩客出手大方，就与贼子有关，将人拿了，俺的钱也被抢了……”

    “八百文，对于普通小民，不少了。”

    狄进叹了口气。

    古代的钱币，不能单纯的与后世人民币对比，而是要考虑购买能力，换算成能买多少米，是比较实用的一种方法。

    一般来说，王朝前期的钱币尚未贬值，米价也相对便宜，比如天圣年间平均价格，基本在每石三百文，一石则是后世的一百多斤。

    由此可见，这个年代的八百文钱真不少了，可以买到三百斤米，够一家人吃个把月，所以当时屠户才会眼热，看索唤年纪小，谎称钱是自己的。

    结果，少年索唤好不容易保住了钱，还是遭到无妄之灾。

    或许雷老虎只是想要爱女回来，但手下的人可不会老实，自然趁机收刮。

    “古人查案，真是粗暴，这般追凶，受牵连的绝不止一人。”

    狄进对此也很无奈，拍了拍少年索唤的手臂，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人家没了钱，还凭白挨了揍，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没用，倒不如快些解决此案，还阳曲一个太平。

    接下来，他在城内转了转，走着走着，还是到了王家宅外。

    还没来得及观察，狄湘灵就神出鬼没地转了出来，白天出门的她一身男装，英气勃勃，背着手，悠哉悠哉地道：“不知这位郎君此来，所为何事？”

    狄进拱手笑道：“为拿贼而来，还望大名鼎鼎的狄十一娘出马，必可手到擒来！”

    “哼哼！”

    狄湘灵得意地笑了笑，转向王家宅院，脸色沉静下来：“王小郎君被放回后，吓得魂不守舍，至今都没有恢复，还时常迁怒下人，以致于身边的仆婢颇有怨言，已经问出话了……”

    “不奇怪。”

    狄进想到后世一位演员大红时被绑架，也是险死还生，十几年后被电影还原情节，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与绝望，是外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的。

    王家小郎君被吓得半死完全正常，他目前更关心具体细节：“被绑了几日？”

    狄湘灵道：“不知，王小郎君浑浑噩噩，回来后家人问了两回，见他神态癫狂，也不敢提了。”

    “绑匪相貌的特征？”

    “不知，他被蒙着脑袋推入屋中，根本没看到贼人的模样。”

    “绑匪交谈的口音？”

    “也不知，贼人就没在他面前说上一句话，如何听得出口音？”

    这确实令人无奈，狄进倒是没有多大失望，点了点头：“一问三不知，怪不得活着回来了。”

    狄湘灵却给出了一条关键消息：“他被关押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声音，似是把玩骰子发出的。”

    狄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确定？”

    “有下人赌钱，骰子发出声响，王小郎君陡然发狂，大喊大叫，从那之后，王家就被禁绝各种赌戏了……”

    狄湘灵举出实例，又无奈地道：“王家主事后来还想通过赌坊寻找贼子，可城内就有八家赌坊，嗜赌之人那么多，怎么找？只能放弃！”

    “照这么说，雷老虎的手下在城中大肆搜捕，倒是歪打正着，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狄进眼神锐利起来：“走！我们也去城中赌坊，寻找这么一位赌徒，近几年每隔一段时日都大手大脚豪赌挥霍，尤其是四五个月前发了笔横财，但这几日却突然不见了踪影，哪家赌坊都不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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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抓到你了！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午时。

    ……

    “汴京的蜜饯果子！汴京徐氏的蜜饯果子呦！”

    嗓门清亮的伙计吆喝，吸引了行人的注意，一问价格，大多数摇着头离开，也有人开始排队。

    后世都说南甜北咸，但此时的口味恰恰相反，北方大汉喜欢吃甜食，南方人则倾向于咸香，“北人嗜甘，鱼蟹加糖蜜，盖便于北俗也”。

    狄进也在排队的行列中，等到了他，取出钱囊里的铜钱，对着店家道：“来一份超大袋的。”

    “超大袋？”

    伙计挠了挠脑袋，还是店家机灵，拿小铲子将四五个蜜饯往大袋里一添，娴熟地递了过来：“二十五文，承客惠顾！”

    “确实够贵的……”狄进心里嘀咕了一句，接过回到街边。

    狄湘灵已经买来了胡饼，交换之后，立刻丢了两枚蜜饯果子在嘴里，眼睛眯起：“唔！好甜！汴京的果子就是不一样……我刚刚想了想，这贼人是不是和‘白胜’相像啊？”

    狄进笑道：“难得姐姐还记得那故事，确实有几分相似。”

    起初选择文抄的小说时，他考虑过要不要将水浒传改头换面，就将里面的不少经典故事挑出来，讲给狄湘灵听，观察反应，其中就有《智取生辰纲》的篇幅。

    “吴用团伙之所以暴露，是因为有了横财后，白胜在赌场中挥霍露了富……”

    狄湘灵记忆很好，还清楚具体细节，但又提出疑问：“可为何这几日，贼人就一定没在赌场出没呢？”

    “我不久前在路边见到一位索唤……”

    将那少年的遭遇说了一遍，狄进分析道：“雷老虎的手下用极其粗暴的方式追凶，必定打草惊蛇，而这伙贼子作案多起，至今未被发现，也是谨慎之辈，他们已经拿到了赎钱，不能大手大脚地花销就够难受的了，再听到这个消息，做贼心虚之下，很有可能干脆不去赌坊，眼不见心不烦，根据这个特征，我们就能筛选出对应的目标……”

    狄湘灵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着，一家赌坊已经遥遥在望。

    按照宋律，聚众赌博是犯法的，但很可惜，宋人嗜赌，参与赌博的名人实在太多了，比如宋仁宗跟宫女赌钱，输了耍赖不给，遭到嘲笑，比如李清照视赌博为闺房之雅戏，赌起来废寝忘食……

    天子带头，臣子效仿，民间百姓中大事小事都可以用来赌博，法律自然名存实亡，赌坊也公然开办，背后都有江湖中人的参与。

    狄湘灵直接唤出一個伙计，将特征复述了一遍，询问起来：“可有这样的人？”

    “十一娘子安好！”对方先是小心翼翼地问候了，然后想了想道：“这像是说的老石头，他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发笔横财，听过是干了摸金校尉的勾当，五个月前就发了一笔，连输了三个晚上，这几日没见着人……”

    “还有么？”

    伙计又说了三四个，狄进默默记下，发现人数比他预料的要多，想来嗜赌成性之人，最是擅于从各种途径中获取钱财，因此赌场见怪不怪，幸好加上这几日没出现的条件，否则根本无法筛选。

    狄湘灵则挥了挥手，让伙计进去，然后马不停蹄：“走！去下一家！”

    到了第二家，之前记下的两名赌徒出现在了这里，从名单上删去，又加入了几个新的目标。

    这般增增减减，一座座赌坊走过来，直到太阳西下，狄进和狄湘灵已然将城中具备一定规模的八家赌坊都滤了一遍。

    最可疑的目标，只剩下两人。

    老石头，四十多岁，居无定所，疑似做盗墓的勾当。

    陈小七，三十岁不到，家住城南，擅相扑之术。

    狄进基本锁定后者。

    陈小七，擅相扑之术，曾在各家宅上表演扑戏，博取赏钱，三年前与仆婢勾结，偷盗财物，坏了声名，后来便流连于赌坊之间，整日厮混。

    每过一段时间，陈小七都会骤得一笔横财，在坊内大赌数日，还流连青楼，据他所言，钱财的来源是因为教出了一个徒儿，以扑戏得了贵人赏识，那徒儿感恩，时不时地接济他。

    这几日间，陈小七在各家赌坊都无踪迹，以前三日不赌，他可是浑身难受……

    “过往经历，拥有接触大户，探听绑架目标的机会。”

    “生性嗜赌，钱财来历，符合并案侦查的线索。”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敢对雷家下手。”

    “三件都符合特征，就有了重大嫌疑！”

    狄进望向城南方向：“就是他了！”

    这个目标，把握只在五六成，很可能是疑邻盗斧，真就是巧合。

    但案子线索寥寥，查到这个地步，如果错了，也可以直接放弃了。

    “走！”

    两人健步如飞，在太阳落山之前，成功抵达城南的街区。

    接下来有可能发生交战，狄进十分慎重：“这人不比寻常街头闲汉，得小心些，还要防备家人兄弟会扑术……”

    相扑在中国历史悠远，宋人极爱相扑，恰好也与赌博相关联，所以无论是汴京的瓦市勾栏，还是各大城镇的街头小巷，都有表演与较量，以致于许多相扑手是家传的武艺，世代精进。

    陈小七年纪不大，能成为一名颇具名气的相扑手，至少曾经是，确实有家学渊源的可能。

    狄湘灵笑了笑，变戏法地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拿着。”

    狄进探手接过，发现是一根长鞭：“为何用鞭？”

    “以你如今的武艺，用鞭更容易收力。”

    狄湘灵抬了抬袖子，露出了缠在手腕上的一截鞭头：“我这两年在外，改用软鞭，更为灵活，见血也少，正是要收心养性，不再一味斗狠，下手总是不留活口……”

    狄进默默抹了把冷汗。

    这话说的，颇有一种女魔头金盆洗手之感……

    “跟上！”

    正说着，狄湘灵已然手臂一抖，袖中软鞭如灵蛇探头，瞄准墙外的大树干，带动着身体嗖的飞了上去。

    狄进则运转内气，脚下在树干上轻点，借力两下，才到了树梢上，目光朝着前方望去，将一座院落尽收眼底。

    那里是陈小七的家，此时后厨并无炊烟，院中也无妇人和孩子，倒是屋子里燃着烛火，将几道身影印在上面，赌博时发出的吆喝声，间或有欢呼与喝骂，隐约传了出来。

    “三个人！”

    狄湘灵目光迅速扫过，就知道没有埋伏，凶险也微乎其微，有意考校：“六哥儿，你来拿下他们？”

    狄进本来觉得，这关系到绑架案，应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但想到从小打下的基础，外加这些日子的练武，几个市井之徒确实是初战的对象，压低声音道：“姐姐压阵，稍有不对，就出手！”

    话音落下，他朝着院子落去。

    整个人身轻如燕，在墙头一点，借力之后飘落在地，近乎无声，然后低着身子，往屋子摸去。

    狄湘灵在高处看得清楚，狄进的行进是有讲究的，避开屋内的观察角度，哪怕里面赌到兴头上的人突然朝外面看，也不会发现有人接近。

    虽然还有瑕疵，比如走的不是最短最快的路线，更该绕到后窗等等，但这份应变，已经很不错了。

    “呼——呼——”

    狄进其实很紧张，两世为人，还没干过这种事，但从世道来看，这辈子估计少不了，努力压抑住翻腾的心绪，开始调整呼吸。

    这个过程中，他轻轻嗅了嗅鼻子，闻到了酒味，心头不禁一动。

    高处的狄湘灵发现，弟弟似乎发现了什么，矮着身子，绕到窗户的另一侧，提起鞭子，猛然扑了进去。

    狄进的选择很简单，他将酒味最重的汉子放到后面，第一下出手袭击的，是酒味最淡的方向。

    那个赌徒确实没有饮酒，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牌，眼睛晶亮，然后被一鞭抽在后颈，闷头就倒。

    对面醉醺醺的汉子反应就更慢了，甚至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黑影也在眼前急速放大。

    “嘭！”“嘭！”

    电光石火之间，狄进就击晕两人。

    然而目睹这一幕，坐在最里面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以不符合身体的灵巧，猛地跃了起来，朝着门口扑了过去。

    “六尺高大，身材宽胖，下巴有痣，和赌坊描述的陈小七一样！”

    真正动手，狄进反倒冷静了，确定身份的同时，一鞭抽出。

    这一击刚刚挥出，他就有种奇妙的感觉，好似已经提前预知，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时的那个关键节点，手腕稍稍一转，调整角度落下。

    “嗷！！”

    一声惨叫，陈小七被鞭风扫中，狠狠扑倒在地。

    正常情况下，对方的力道明显有所保留，不是冲着杀人来的，仗着相扑手独特的卸力技巧，他不可能丧失反抗能力，但此时就是浑身发软，好似全身骨骼都被打散，完全爬不起来。

    而接下来，陈小七感到对方已经跪压在自己的背上，耳畔则传来一道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雷员外托我给你带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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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千贯酬谢，稳了！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夜。

    ……

    “唔！唔唔！唔唔！！”

    “带回去吧，员外说了，不能让他死得痛快，非得折磨个七天七夜，受尽人间酷刑不可！”

    一句简单的试探，从陈小七的反应中，狄进就知道找对了人。

    正常的无辜者，在家中莫名被袭击，茫然、疑惑、无措的情绪肯定占据一部分。

    但陈小七只有恐惧。

    尤其是听到雷员外要找他后，更是浑身颤抖，完全是一种事情败露的浓浓惊惧感。

    所以狄进对着走进来的狄湘灵，故意这么说着。

    听到要受尽折磨，陈小七宽胖的身子立刻软下，死鱼般安静了一会，如梦初醒，又开始蹦跶起来。

    然后一道软鞭就缠在脖子上，不见如何用劲，只是轻轻一抖，他浑身的力道再度被打散了，狄湘灵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何遗言？”

    “别杀……别杀俺！”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陈小七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泪水就涌了出来，反复念叨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狄进淡淡地道：“想要活命，也不是不可能，你运气不错，是你们的团伙中第一个被抓住的，还有立功的机会……”

    狄湘灵呵斥道：“绑架雷小娘子的贼人共有几人？现在何处？快说！”

    陈小七张了张嘴，陷入迟疑。

    狄进啧啧称奇：“不说？那也无妨！他们已经拿到了赎钱，雷员外给了很多啊，足够尽情享乐很久，就不知你每年祭日时，你用命保住的同伙，还会不会来为你上柱香，祭拜祭拜？”

    陈小七的脸扭曲了起来。

    自己栽了，被雷老虎的手下发现，受尽敌人的严刑拷打，咬紧牙关就是不交代，保住了兄弟，他们却能拿着赎钱花天酒地……

    不甘心！不甘心啊！

    姐弟俩配合默契，发现此人稍有松动，狄湘灵立刻收紧软鞭。

    “唔！唔唔！！”

    陈小七的眼睛开始充血，眼珠子好似要凸出来，偏偏四肢无力，进行不了一点反抗。

    对付这种市井之徒，毋须施加酷刑，当狄湘灵松开时，他本就剩不下多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道：“四人！俺们一共有四人！”

    “这么少？”

    狄进先是有些诧异，然后微微点头：“恰恰是人少，才能一次次地勒索成功，否则人多口杂，早就泄密了……”

    “截生辰纲的，就是人太多坏了事！”狄湘灵以故事结合现实，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狄进接着问道：“说吧，主谋是谁？”

    陈小七道：“俺不知他真名叫什么，只知他自称铁罗汉，人质每每就被绑入寺院中，就在……城北龙泉寺里……”

    狄湘灵恍然：“怪不得以雷老虎的势力，散出去那么多人手，搅得内外不可开交，都没有找到女儿的半点踪迹，原来在寺庙！”

    这确实出人意料，毕竟常人怎会想到，佛门里慈悲为怀的僧人，居然和绑匪扯上联系……

    但实际上佛门向来擅长做生意，比如汴京的大相国寺，就是著名的商业区。

    而但凡与商业扯上关系的，都不会纯粹。

    锁定了地点龙泉寺，狄进继续发问：“剩下的几个同伙呢？”

    陈小七开始竹筒倒豆子。

    绑匪团伙里面，铁罗汉负责坐镇指挥，制定计划，再提供绑架人质后的地点，即龙泉寺厢房，僧人不知是遭到收买，还是被蒙骗，反正不会接近那里。

    陈小七负责搜集大户的具体动向，他以前在这些人家表演扑戏，常常与下人仆婢厮混，才能里应外合偷盗财物，即便被发现后，依旧保持着联络，探听些家长里短。

    还有两人，一個叫萱娘，擅长易容之术，就是她专门负责接近目标，实施绑架。

    一个叫跛脚李，跛了一条腿，却练有高明的轻身功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人。

    除了铁罗汉身份未知外，陈小七、萱娘和跛脚李都是并州本地人，有着自己的生活圈子，也都与江湖中人往来密切，先后被拉了进来。

    到了这个地步，狄湘灵已经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破了！

    一个失踪许久的小娘子，一起连续绑架富户子女的案子，居然真的破了！

    就在短短两天之间！

    狄进反倒皱起眉头，继续问道：“按照这样的分工，你们绑架了多少户？”

    陈小七低声数了一遍：“乔家小郎、卫家小娘子、孙家小郎、刘家小郎、王家小郎……雷家是第六户！”

    狄进道：“也就是说，伱们绑了王家小郎君后，时隔半年，钱用完了，盯上了雷家娘子？”

    陈小七哆嗦了一下，泪水又流了出来：“俺们三个都劝了，雷老虎……雷员外是能人，不是那些商贩子可比的，但罗汉哥哥就是不听，非要绑非要绑，现在全完了吧！”

    狄进等他哭完，才问道：“此次的赎钱，是不是特别高？你们具体是怎么分的？”

    陈小七哇的一下，梅开三度：“没有啊！以前都是拿到就均分了，罗汉哥哥从不多要，大伙儿最服他，但这次的赎钱根本没分，罗汉哥哥只让等在家中，雷老虎的手下正在大肆搜捕，千万不要出门……绑谁家的不好，偏偏惹上你们，呜哇……”

    狄进不耐烦等了，打断哭声，询问细节：“你去莲花棚踩了几次点？”

    陈小七抽泣着道：“俺只去了两回，都没看出什么来，那边就动手了……”

    狄湘灵听到这里，已经笃定：“看来雷老虎手下是出了叛徒，这明显就是内应所为。”

    “内应么……”

    狄进喃喃低语，突然喝问：“雷小娘子的尸体埋在何处？”

    陈小七怔了怔：“尸体……不！没有尸体啊！她又没死！”

    狄进冷冷地道：“事到如今，你就算狡辩也没用，还是让雷员外找到爱女，入土为安，好好安葬！”

    陈小七大为惊恐：“没死！真的没死！俺们从来不杀人的，罗汉哥哥说过，只有把那些富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放回去，才不会被报官，俺们只是求财，何必害命？”

    再度询问了几遍，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外，发现陈小七已经回答不出更多，狄进挥手，一记掌刀，将他打晕过去。

    狄湘灵看了出来：“六哥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疑惑？”

    “不错！”

    狄进点了点头：“这样的绑架团伙或许有几分能耐，但正如陈小七所言，他们以前没有被抓到，是建立在将人质放回去的前提下，那些富户不愿声张，可这次雷小娘子未归，雷老虎震怒，身为地头蛇，他麾下的江湖人都不在少数，找了七八天，却对这四名绑匪一点线索都没有……姐，你怎么看？”

    狄湘灵琢磨着：“雷老虎丢了爱女，关心则乱，麾下又有叛徒，故意误导？”

    “确实可以这么解释，但我总觉得，此事不太对劲，背后似乎另有蹊跷……”

    狄进也有些估摸不准，心想莫不是自己多疑，草木皆兵？

    可如果真有内情，三千贯酬谢就有了变数……

    正在这时，狄湘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晃，倏然来到院中。

    狄进神色一紧，侧耳倾听，发现院外似乎有人经过。

    所幸那两个人根本没有入院查看的意思，只是麻木地走过，毫不掩饰脚步，还有浓浓的埋怨声飘了进来：“那县尉整夜整夜折腾咱们，何时是个头啊？哈欠……”

    狄湘灵不屑地摇了摇头，狄进的眼睛则亮了起来：“这下三千贯钱，稳了！”

    ……

    雷家豪宅。

    黑瓦屋顶、朱红柱子、砖砌台基，如果再配上高耸的大门楼，就是标准的前唐风格，并且是世族权贵的府邸。

    商贾之家，这般煊赫，并州仅此一户。

    而这一夜，烛火通明的中堂内，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的雷彪大马金刀地坐着，眉头紧锁，看着面前一众亲信。

    他麾下蓄养着数百仆从，其中最为干练的，冠以雷姓，分别从雷大到雷九，以最顶尖的待遇供养，个个勇武精壮，气血阳刚，即便是面对最凶悍的党项勇士，也丝毫不落下风。

    可这群平日里最得意的干将，此时却被雷老虎劈头盖脸的怒骂：“八天了！整整八天了！一个人都找不到，把阳曲翻过来，把整个并州翻过来，我就不信能没了影！”

    一众汉子面孔涨红，眉宇间泛着羞愧之色，咬着牙道：“是！”

    正在这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莫老走了进来，到了面前低声道：“绑架小娘子的一名贼子被抓住了！”

    雷彪猛然起身：“谁？”

    莫老言简意赅：“被抓住的是陈小七，一名相扑子，擒获他的是狄六郎和狄十一娘，乃前唐名门狄家子弟，狄家现已衰败，但狄十一娘在并州颇有人望，老夫曾于她有些情面，此番请她出手，没想到仅仅两日，真的寻到了人……”

    “我听过狄十一娘的名号，这女子了不得啊！”雷彪缓缓地道：“你去告诉她，现在是我雷家欠她一个人情了，赶紧把陈小七交出来，我审问之后，亲自去救人！”

    莫老叹了口气：“恐怕不行，潘县尉带着衙役巡夜，正好撞见，狄家姐弟也没有避让，现在这县尉也跟着一同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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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解救雷娘子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深夜。

    ……

    “不愧是我！”

    潘承炬抚着漂亮的胡须，步履昂扬，行走在夜禁空旷的街道上，一点都不觉得冬日的晚风寒冷。

    惟日孜孜，无敢逸豫，他这些日子起来一刻都没有停歇，全力扑在查案上，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擒……让他找到了持质挟财的贼子。

    虽然不是亲手所擒，但此案终究要破了！

    这段时日的风风雨雨，尤其是那些到处扰民，衙门还默许的雷老虎手下，但凡再有妄动，他定然缉拿，严惩不贷！

    别说潘承炬了，被两个衙役架在当中的陈小七，都挺乐呵的。

    他原本都已经绝望，知道就算交代出了同伙，那雷老虎爱女心切，也不见得放过自己。

    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看到衙役和县尉了，那真是比看到爹娘和姐夫都要亲。

    按照大宋律法，充军成了贼配军，也比被雷老虎活生生折磨死来得强啊！

    狄进眼角余光打量着这对官与贼，觉得挺有意思，当然他更期待，雷老虎的反应是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刚刚到达雷家宅院，远远就见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除了一眼可见的精壮仆从外，为首的汉子阔步前行，那气势真如下山猛虎，不可阻挡。

    借着月色，狄进的注意力落在这位当地巨富身上。

    他发现，雷彪审视的目光顺序颇有意思。

    首先望向的，是姐姐和自己。

    然后扫了一遍县尉潘承炬和一众无精打采的衙役。

    最后才投向那个绑架了他的宝贝女儿，至今令其生死不知的可恨绑匪，看了一眼就掠过。

    “看来不是我多疑，绑架案真有问题……”

    狄进有了数，肩膀轻轻靠了靠姐姐。

    狄湘灵心领神会，默不作声。

    潘承炬原来不屑于抢夺别人的功劳，但既然抓到陈小七的两人不发声，或许是慑于雷老虎的阵仗，他可是毫不畏惧，上前一步，开口道：“雷行首……”

    以行会行首作为称谓，显然是官方身份的正式交流了，不料他刚刚开了个头，雷彪就直接打断，发问道：“我女儿可还活着？”

    潘承炬一怔，原本的话说不下去，只能道：“据贼犯交代，令嫒暂无性命之忧……”

    雷彪再度打断：“那好！雷某已备好人手，速速救人！”

    潘承炬沉声道：“这便不劳雷行首，缉贼捕盗乃衙门之责……”

    雷彪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调昂起，出手一指：“潘县尉尽忠职守，雷某佩服，然这群衙役疲惫困顿，不堪所用，让他们去救我女儿？若是我女儿有個好歹，岂非功亏一篑？”

    潘承炬一滞，侧头看向左右。

    这些衙役个个垂着脑袋，没有一人敢与他对视，更别提出面反驳了，似乎还挺认可雷老虎所言。

    他们确实不乐意担这风险。

    潘承炬是官，三年一任，任期不满或许就会被调走，但衙役可都是当地人，如果真的救人不成，反倒害了雷小娘子的命，那得连夜收拾行囊，举家逃出并州了……

    眼见衙门竟被区区商贾压得没了脾气，潘承炬既是愤怒，又感无奈，而雷彪已经越过他，看向陈小七：“我女儿现在何处？”

    陈小七拼命往后缩，希望左右两边的衙役挡住自己，却发现衙役缩得比他都快，只能颤声道：“在城北……龙泉寺里……”

    “护院备马！”

    雷彪再不多言，大手一挥，伴随着唏律律的声音，很快十数匹良驹就从马厩牵出。

    接下来，就是雷彪率先上马，一众健仆随之跟上，呼啸离去的场面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狄进上前一步：“陈小七为我所擒，口供则是家姐问出，如今救人如救火，来不及慢慢详述，不如一同去龙泉寺，雷员外以为如何？”

    雷彪打量了一下狄湘灵，发现她并不开口，一副以弟弟马首是瞻的表情，目光微动：“再牵两匹马来！”

    狄进道：“三匹！潘县尉夙夜查案，劳苦功高，理应同去，众衙役可随后赶到，围住龙泉寺，盘问僧人，搜查贼人同伙……”

    “我朝律法，容不得私刑泄愤，雷行首故意撇下本官，莫不是有此恶念？”潘承炬有了声援，被压下的那口气立刻提了起来，赶忙附和。

    他实在没想到县衙里没人支持自己，反倒是这两位擒贼之人仗义执言，按理来说他们更该巴结雷老虎，心头不禁颇为感动，又有些后悔：“刚刚想着案子，倒是怠慢了这两位，我之过也！”

    而雷彪看着狄进和潘承炬，还有那默不作声的狄湘灵，终究颔首道：“好！那便同去！”

    ……

    阳曲县北。

    龙泉寺。

    后世山西太原有太山龙泉寺，但那建筑是明清时期所建，宋朝的这座规模显然要小上许多，寺内只有三四十名僧人，香火寻常。

    为了避免马蹄声让贼人警觉，众人在两里开外就下了马，疾步前行。

    期间莫老来到狄湘灵面前，抱拳行礼：“此番幸得十一娘子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狄湘灵点了点头：“莫老言重了。”

    事实就是她确实完成了对方所托，心安理得地接受感谢。

    狄进心中也很轻松。

    要知道江湖子、游侠儿对于人情是极为重视的，有恩必偿，甚至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现在姐姐还了对方昔日相助的情分，这就已经是大收获。

    当然，对方说好的酬谢，他同样不客气。

    别管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蹊跷，绑匪拿下，人质救出，那么该拿的钱，自然一文也不能少！

    所以莫老与狄湘灵交谈之际，狄进也来到雷彪身边：“贼人的头目自称铁罗汉，实施了六起绑架，不是易于之辈，又熟悉地形，我姐弟二人从小习练武艺，雷员外可要我们相助一二？”

    “两位义助，雷某心领，只不过……”雷彪皱了皱眉，语气里有些迟疑。

    可还未等他委婉的回绝，狄进就主动让步：“雷员外的护院想来配合默契，贸然加入外人，反倒是拖累，那我们就守在寺外，断去贼人退路，务必将铁罗汉擒拿归案，如何？”

    “狄郎君考虑周到……雷大！你带一众弟兄，去寺庙后方，断去贼人的退路！”

    雷彪稍作考虑，居然就此改变了布置：“雷某刚刚想到，那贼子恐怕早早提防着我的手下，未免打草惊蛇，可否一事不烦二主，请狄郎君和十一娘子先入寺中一探？”

    如此一来，反倒是狄家姐弟正面出击，雷家护院变成殿后的了，雷彪本以为此话一出，对方至少要迟疑一下，不料狄进立刻点了点头：“好！”

    面对这样的侠肝义胆，雷彪心头无奈，只能道：“雷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相比起擒拿贼子，还请保护好小女，婷婷是我夫妇俩的命根子，千万拜托了！”

    狄进又是毫不迟疑：“此乃人之常情，雷员外放心，我们会优先保护雷小娘子，铁罗汉若是逃跑，就由员外的护院围堵吧！”

    雷彪暗松一口气：“如此甚好……”

    潘承炬全程聆听，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总不能要求狄进，放着雷小娘子生命不顾，先去擒拿贼人，换成自己，也是要以救人为主的。

    只是这般要求，又多了一层束缚，他心里对雷老虎的恶感也增了一分……

    别人有恩于你，你就是这般得寸进尺的吗？

    “我们去了！”

    救人如救火，刚刚抵达寺外，狄进手持长鞭，狄湘灵飘然跟随，姐弟俩翻了院墙，直接进入寺中。

    然而外面焦急等待的雷彪和潘承炬不知，刚刚深入，确定后面听不到了，狄进就以极低的声音道：“姐，我刚才进行了试探，雷老虎对于陈小七兴趣不大，却很担心铁罗汉被当场抓捕，这个绑匪头目很可能就是雷老虎的人，他之所以一直找不到女儿，不是因为手下有内应，他自己就是那个‘内应’！”

    “啊？！”狄湘灵傻了：“那岂不是说，富家子女接连遭到绑架，是雷老虎指使的？他还绑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啊？”

    “不知道！于目前而言，也不重要！”

    狄进思路清晰：“我之所以带上潘县尉，就是察觉事情不太对劲，防止对方恼羞成怒，狗急跳墙，现在有了衙门参与，除非雷老虎要造反，否则他气焰再嚣张，也是不敢杀官的。”

    狄湘灵觉得弯弯绕绕真多，感慨道：“我们明明是来救人的，却还要防备这些，雷老虎的酬谢，果然不好拿！”

    狄进笑道：“这一切还都是猜测，没有实证，那既然雷老虎有了要求，就按他说的，优先救雷小娘子，铁罗汉交给雷家护院……”

    “好！”

    狄湘灵依旧不明白，雷老虎吃饱了撑着为何要绑自己的女儿，还闹得这么大，但选择相信弟弟，飞速朝着后面的厢房接近。

    陈小七已经交代出了具体位置，再加上龙泉寺并不大，他们很快抵达地点。

    这次换成狄湘灵在前，狄进跟在后面，就见姐姐侧耳倾听，片刻后指了指左边的厢房，竖起两根手指。

    里面有两道呼吸声。

    待得狄进就位，她按在门上的手掌劲力一吐，直接震断里面的门栓，闪身进去。

    里面的人远比陈小七要警觉，睡觉时身侧都放着短杵，第一时间抓起武器迎击。

    “嘭！”

    但仅仅是接了一招，对方就浑身剧颤，感到一股恐怖的巨力涌来，难以想象一条软鞭灌满了劲力后，能挥出这般力道。

    他心头大骇，毫不迟疑地就地一个驴打滚，扑到窗边一跃而出，只在月色下印出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

    换成以往，狄湘灵肯定追了出去，但狄进刚刚的关照，让她硬生生停住脚步，以解救人质为先。

    实际上，狄进已经先一步，来到了另一侧的茅草地上。

    “唔嘛~唔嘛~~”

    就见一位女子背靠在草堆上，睡得正香，似乎被惊扰到了，还啧了啧嘴，呓语了几声。

    对方就这般睡着，衣衫整洁，脸色红润，直到狄进在耳边拍了拍手掌，才被吵醒，朦胧的睡眼睁开。

    四目相对。

    狄进微笑。

    长得挺像李嘉欣……

    长得挺像三千贯~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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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愧为狄梁公之后

    龙泉寺外，潘承炬屹立在寒风中等待，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终于感到有些冷了。

    只是当那群衙役们骑着驴马，慢腾腾地出现在面前时，他狂涌而出的怒气又把寒气驱散：“你们怎的到现在才来？”

    衙役们支支吾吾，他们也习惯了这位暴躁的县尉，反正就应付着对方，阳奉阴违便是。

    当然，有鉴于这段时日的辛苦，好不容易真的要破案了，总得捞点好处。

    于是乎，潘承炬发现，这群衙役没赶来多久，一辆辆马车也掀起尘土，朝着城外的这座龙泉寺汇聚过来。

    “贼人在哪里？”“我家小郎受的苦，今夜定要为他讨回来！”

    之前的受害者来了。

    正如陈小七交代的，这两三年，共有六家大户被绑。

    除了如今的雷家小娘子外，还有乔家小郎、卫家小娘子、孙家小郎、刘家小郎和王家小郎。

    而这些衙役很聪明，在确定了陈小七就是绑架犯无疑，马上分配好人手，去各家通风报信，获得赏钱。

    结果除了卫家没有来人外，其他四户都深夜而动。

    潘承炬大怒。

    捉贼的胆子没有，给大户通风报信的胆子却很大是吧？

    可恨！

    “潘县尉，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只是当这些人上前，尤其是两位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就要朝地上拜倒时，潘承炬也不得不上前扶住：“乔老，王老，快快请起！”

    接下来就是哭诉。

    这些大户人家原本是不想声张的，但既然贼人已经被衙门捉拿归案，案情一经公布，肯定瞒不住了，与其那个时候被背地里嘲笑，还不如现在亲眼见证贼人的绳之以法，至少还能狠狠出一口恶气。

    当时的赎钱可都是交了一大笔，哪怕最后儿郎回来了，对于生意也造成巨大的影响，想想都心痛，岂能不痛恨绑匪？

    然而就在他们一个个要县衙严惩不贷，最好施以极刑之际，冷喝声突然传来：“住口！”

    雷彪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冷冷地道：“雷某的女儿还在里面，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地喧哗？”

    他一出面，刚刚还跟潘承炬囔囔的几家人，瞬间鸦雀无声。

    地方大户，还真不怕区区一個县尉，却畏惧雷老虎这种心狠手辣之辈，生怕对方没了女儿，接下来迁怒自家，赶忙安静下去。

    潘承炬刚要开口，突然指向寺庙的方向：“快看！人出来了！”

    随着寺院大门开了一边，狄进当先走出，狄湘灵则带着雷婷婷，一起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迎了上去。

    “失踪八日，贼子竟还让她活着么？”

    “不仅活着，还没受折磨……”

    看到雷小娘子衣衫整洁，毫无污垢，身上甚至没有披一件薄衫，几家人胸口一闷。

    不可否认，他们在听闻雷老虎也丢了女儿后，生出过幸灾乐祸的心思，最阴暗的甚至期待雷小娘子有个三长两短，至不济放回来时，也几近疯癫，惨不忍睹……

    结果却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难道雷老虎凶悍至此，连那绑架的贼子都不敢造次？

    事情的发展，似乎还真是如此。

    雷婷婷来到雷彪面前，甚至没有抱着父亲痛哭，反倒俏生生地道：“爹爹！那贼子在女儿面前吹嘘过，他绑了许多家的儿女，女儿毫不惧他，但也不能让此人再度为恶，祸害同乡，定要将之擒下！”

    潘承炬虽然不喜雷老虎，听了此言，都对这小娘子刮目相看，雷彪更是开怀大笑：“好！好！擒下！一定擒下！”

    看着这父女俩，其他大户愈发安静，甚至生出一种畏惧感，当真是虎父无犬子，连女儿都这般了得，自己还怎么跟他家斗……

    要不要散出去些消息？

    隐蔽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几名年岁大的又摇了摇头。

    真要把雷家小娘子搞臭了，那他们被绑架的孩子，也会随之受到唾弃。

    既然有了相同的经历，反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借着此番风波，回去也让他们的孩子支棱起来，总不能输给一个小娘子！

    眼见雷小娘子成功获救，而众人的视线却聚集在雷家父女身上，潘承炬皱了皱眉头，来到狄进和狄湘灵面前，拱手一礼：“此前匆忙，还未请教，两位义士尊姓大名？”

    狄进作揖：“学生狄进，表字仕林，见过潘县尉。”

    狄湘灵行万福礼：“民女狄氏，行次十一，见过潘县尉。”

    潘承炬有心报答之前的仗义执言，故意大声道：“此案贼子是由你们擒获，雷小娘子也是由你们救出，功劳最大，如何寻得贼人，可当众道出，既警醒州县，亦可事后予以嘉赏！”

    擒拿绑匪，救出人质，也是一段佳话，狄进有一颗上进之心，自然不会拒绝，开始娓娓道来。

    他将并案侦查的思路详细地介绍了一遍，隐去了具体搜查线索的王家，再不偏不倚地讲述了雷老虎麾下护院在城中的搜查，最终给出了寻找陈小七的方法。

    众人聆听后，不禁恍然：“竟是如此……”

    听起来似乎挺简单啊？

    至少几家大户跟来的年轻人就有些懊恼。

    早知道那贼人嗜赌，每次得了赎钱又大肆花销，只要盯着赌坊就好了嘛，我上我也行！

    倒是雷彪的神色郑重起来。

    能从繁杂的局势中，捕捉到这最有用的线索，然后迅速锁定贼子，可真了不得！

    莫不是家学渊源……

    他心头动了动，故意道：“狄郎君可是出自太原狄氏，前唐狄公之后？”

    狄进谦虚地道：“狄梁公正是先祖。”

    众人顿时恍然：“难怪有此刑断之能，原来是名门隐才！”

    面对称赞，狄进不亢不卑：“在下才识学浅，少历风霜，不敢贪名门盛誉，唯脚踏实地，勤勉上进……”

    一时间，众人好感大升。

    可惜的是，没等狄进刷够声望，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雷大飞奔出来，到了雷彪面前禀告：“铁罗汉负伤落水，不见了踪迹……”

    狄进和狄湘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说之前还都是猜测，没有证据，现在雷家那么多精明强干的护院，都堵不住一个铁罗汉，就基本可以实锤了。

    但大伙儿都露出吃惊的神色：“跑了？”

    “怎能让贼首跑了？”

    潘承炬之前就有所担心，此刻更是大急，对着衙役道：“速速回城，将另外两名贼子，跛脚李和萱娘捉拿归案！万万不能再纵走贼人！”

    雷彪似是脸面无光，也没了之前的底气，冷冷地道：“你们配合县尉，将贼子擒拿，如果这次再有疏漏，就别回来见我了！”

    “走！”

    潘承炬本来不想使唤雷家护院，但眼见衙役那一个个疲惫的模样，还是翻身上马，率众朝着城中赶去。

    而在场的其他大户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致，不过主要还是庆幸的。

    铁罗汉负伤逃亡，接下来必然受到官府通缉，想必再也不敢回来了，其三名手下看架势也完了，无论如何，笼罩在并州头顶的一片乌云，终于散去。

    此间事了，寒风中是不想待了，哪怕痛恨雷老虎的霸道，各家也不得不见礼辞行，雷彪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头，直到最后的狄进和狄湘灵到了面前，才露出笑脸：“雷某是个粗人，好听话不知该怎么说，大恩不言谢，来日定登门拜访！”

    “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就此别过！”

    狄进简单客套两句，转身离去，倒也不急着提酬谢的事情，反正这件事已经有县尉、士绅等多方认证，除非雷老虎以后再也不要信誉，否则是不可能毁诺的。

    目送两人在月色下逐渐拉长的背影，雷婷婷来到身后，轻声道：“人找到了吗？”

    “没有。”雷彪摇了摇头，“不过经此一来，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找她，躲藏了起来，只要手中之物没能送出，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雷婷婷嫌恶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沮丧：“那还是没成功啊，还害了罗汉叔……”

    “爹爹会安排，罗汉先出去避一避风头也好，伱别难过，这次不算全无收获！”

    雷彪宠溺地看着女儿，本该紧锁的眉头稍稍散开，呵呵一笑：“备好谢礼，我们登门拜访你的‘救命恩人’，若非此事，我还不知并州竟有这等才干，确实不愧为狄梁公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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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书院录取通知书

    “唔……”

    狄进睁眼起床，伸了个懒腰，露出轻松之色。

    之前他的心中是有一个时钟的，计算着雷小娘子被绑走了几日，甚至哪一日的哪个时辰。

    既然要破案，就得尽心竭力。

    现在压力尽去，顿时感到一阵放松。

    当然，若说完全结束，肯定也没有。

    毕竟雷老虎让自己人绑自己女儿，上演了一番折腾全城的闹剧，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明白。

    但前面几场绑架案基本是实锤了，此人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尤其是那五家行会的会首，恐怕也与这类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关。

    狄进其实不愿意刨根问底，将每個人的秘密都扒得干干净净，但既然参与其中，若说完全不关心，就是掩耳盗铃了，毕竟雷老虎的计划受了阻碍，接下来还要掏钱，肯定也不甘心……

    “嗖！”

    一边想着一边刷牙，一阵轻风拂过，狄湘灵出现，嘴上也叼着牙刷子，跟他一起并排咕噜噜。

    待得两人坐到饭桌前，姐姐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跛脚李和萱娘都抓到了，那萱娘擅长易容之术，也被直接拿了！”

    狄进道：“易容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吧……是不是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正是如此，她是从被窝里被抓起来的，连妆容都没化，陈小七还囔囔着完全认不出来哩！”

    狄湘灵语气里带着痛快：“她这般人，与陈小七和跛脚李还不同，以前定是人伢子，就该是这般下场！”

    狄进点了点头。

    “咕嘟咕嘟！”狄湘灵喝了一碗粥，又去盛下一碗，然后问道：“我昨晚有好多疑问，憋到现在难受得紧，那陈小七对雷老虎的惧怕，不像是假的啊，怎的突然变成雷老虎的手下了……”

    狄进解释：“铁罗汉是雷老虎的手下，但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是铁罗汉招募的，所以他们三人其实并不知道此次绑架别有目的，还真以为要动本地的巨富豪强，一旦被拿，岂能不怕？现在落到衙门手中，反倒是一种优待……”

    狄湘灵琢磨着：“照这么说，铁罗汉可不是一般的手下啊！”

    “能约束住三个江湖子，两三年中绑了五票，依旧隐忍克制，是独当一面的人才，但这件事后，这个团伙也是必定会被舍弃了……”

    狄进评价之后，又叮嘱道：“雷老虎对于他女儿也是真的疼爱，作戏都不愿让她吃苦，能做出舍弃手下，绑架女儿这样的下下之策，肯定是不一般的大事，接下来城中或许会发生冲突，姐姐小心些！”

    狄湘灵对此倒很平淡：“他们不来倒也罢了，惹了我，大不了夜间带上锏，往雷家一趟。”

    “不至于不至于……”

    狄进还是守法良民，这方面有些跟不上姐姐的思路，本来出发点是少惹麻烦，怎的这口气要冲着灭门去了？

    “别乱想，你好好在家练功！”

    狄湘灵笑着安抚了一下弟弟，吃得饱饱，飘然离去了。

    狄进摇头苦笑，雷老虎商战朴实，自家姐姐也不是善类，收拾了碗筷，到后院练武，到书房读书，恢复到往日的生活节奏中。

    这般过了两日，敲门声起。

    狄进开门，就见书童模样的仆从在门前恭敬地站立：“小的拜见六哥儿，这是阿郎的书信，请六哥儿收下。”

    书信是大伯狄元昌写的，狄进稍稍看了一遍，就喜上眉梢。

    两个重要消息。

    其一，他出名了。

    至少在阳曲的上流阶层，已经小有名气。

    因为那夜聚在龙泉寺外的一众富户，默契地将绑匪描述得多么凶恶厉害，以证明自家的孩子能回来是多么不容易，他这位擒获贼人，营救人质的义士，自是“胆气坚刚，明而能断”的才干之辈。

    而那些没有被绑架过的富户，也就此舒了一口气，并且乐于传颂这份事迹。

    其二，晋阳书院的入学顺利通过了。

    历史上的书院萌芽于唐朝，那个时候官学衰落，受佛学禅林的模式和私学教授的传统，书院开始诞生，但数目很少。

    到了宋朝，书院开始如雨后春笋在各地涌现，等到了朱熹的《白鹿洞书院揭示》，更是将书院的管理，统一化、制度化。

    到了后来元、明、清三朝，为了更有利于统治，朝廷干脆将书院转为官学，这也导致了书院的教育内容飞速僵化，不可避免地成为科举制度的附庸。

    可以这么说，书院最具活力的朝代，就是文治大兴的宋朝，而百花齐放的则是北宋，但那基本是范仲淹兴学之后的事情。

    今年是天圣三年，范仲淹三十七岁，还是一个地方上的县令，但也为民请命，负责修堰工程，可以说是为官的积累阶段，距离执教兴学还有一段时间。

    狄进享受不到教育进一步普及的待遇，想要地方上最好的教育资源，用最少的时间获取最大的学习回报，就得入顶尖书院。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对此狄元昌并未居功，认为是狄进此次破案缉贼的功劳，外加狄氏本身的名门余威，使得晋阳书院乐意接受他这位学子，甚至于在束脩方面都要求很低。

    别的学子一年要三百贯，狄进只需象征性地给个五十贯。

    虽然信中没有写的如此直白，但狄元昌透露出来的对比，还是让狄进有些咋舌。

    闹了半天，如果他没有去搞一笔酬谢，就算自己能入书院，也交不起学费？

    当然，现在有了信件后面附着的荐书，只要去监院郝庆玉那里面试走一个流程，第二日就能进书院听学了。

    这样的条件，让狄元昌愈发确定这个侄子前途远大，将来会振兴狄家，信中殷切期盼之余，也希望多多走动。

    狄进知道，若不是自己以前生性孤僻，现在依旧是个宅男，整日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族亲摸不准态度，恐怕早就登门拜访，联络感情了。

    不过这样也好，除了姐姐外，他确实不想跟那些同辈的兄弟姐妹往来应酬。

    倒不是狄氏门风不好，恰恰相反，由于当年狄仁杰的某个儿子残忍无道，让老百姓推倒了给狄仁杰立的生祠，“贪暴为虐，民苦之，因共毁其父生祠，不复奉”，狄氏此后就一直重视门风家教，绝大多数子弟都安分守己，讽刺的是，这或许也是他们在前朝没有挣下偌大家业的原因。

    狄进对此倒是看好的，只不过和那些循规蹈矩的堂兄弟们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就跟他前世过年走亲戚尬聊，何必呢？还不如一个人练武省心！

    珍而重之地收下录取通知书，狄进写下一份回信，让书童带给大伯狄元昌，然后回到书房，开始进书院的准备。

    “是了，我也得雇一位书童，否则许多事还真的不方便……”

    正琢磨着呢，狄湘灵敲了敲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也递过来一物：“这是拜帖！明晚雷老虎要亲自登门，以谢救女之恩，但酬金的方面，有所变化……”

    狄进奇道：“耍赖不给钱？”

    狄湘灵面露古怪：“恰恰相反，雷老虎已经放出了话，此番能救得爱女平安归家，都是我俩之功，他愿以万贯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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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拉拢

    马车进入小连子巷，待得车轮停稳，雷彪笑眯眯地走了下来。

    这张笑脸有些陌生，乍一看上去，还真有些像《方世玉》里面那个喜庆角色。

    可但凡见识过那一夜，这位地方豪强压得县尉毫无脾气，还令一众富户大气也不敢出，就知道这个世界的雷老虎是何等人物。

    既然知道对方要来，狄进和狄湘灵这两天也将家中稍稍收拾了一下，尤其是正厅打扫干净，此时正站在门前迎客。

    雷彪见了立刻快走几步，抱拳笑道：“哈哈！秀才公，十一娘子，咱们又见面了！两位义助擒贼，让小女化险为夷，脱得大难，如此大恩，雷某记在心里，不敢不报啊！”

    “此番机缘巧合，能助雷员外寻回爱女，可谓善莫大焉，亦是令嫒吉人天相，绝处逢生……”狄进还礼，更谦逊地道：“在下尚无功名在身，不敢当秀才之称。”

    自宋朝前，称谓是很准确的，从宋朝开始，有了“过呼”的习惯，官员往往以超过对方实际身份的官衔相称，如称郡王为大王，称观察使为太尉，相公更是乱叫，那其实是称呼宰相的……

    渐渐的，民间也开始过呼，秀才本是进士才能有的称呼，因为唐朝的秀才科是最难考的一门，但现在见到读书人，就可以称秀才公，而员外更是官名，如今也被用作恭维商贾富人。

    当然，这并不是所有人的习惯，尤其是北宋前期，许多自恃身份，家教严格的人，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所以狄进自谦，不愿当秀才公之称，既是身为狄氏子弟的教养，也是与对方拉开距离的小技巧。

    不料雷彪回得同样巧妙：“果然是君子至诚，那雷某就托大，称呼一声六郎，六郎唤我一声雷兄如何？要知雷某一商贾尔，亦当不起员外之称呐！哈哈！”

    迎着这张爽朗的笑脸，狄进心中增了一分郑重，倒也没有推辞，做出邀请的姿势：“雷兄请进屋说话。”

    “稍等稍等，雷某还带了女眷。”

    随着雷老虎话音落下，后面两辆马车驶了过来，两位纱巾蒙面的女子走了下来。

    雷彪语气舒缓地介绍：“这位是家内李氏，这是小女婷婷，两位是见过的，来此亲自向恩人致谢！”

    狄湘灵出面接待：“请！”

    “家中简陋，略备薄酒，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待得进了正堂，狄进、狄湘灵一家，雷彪、李氏和雷婷婷一家，分别入座。

    正如狄进所言，此次准备确实够简陋的，换成别的人家，这般地位的客人来家中，还不施尽浑身解数迎接，他们俩只是清扫了一下，那还是展现自身的教养，准备的酒菜就是寻常。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都体现出疏离感。

    雷彪却好像一无所觉，笑容真挚，连连致谢，又打开了话题；

    而李氏体态端庄，声音温和，更似出身大户，语气温柔的三言两语，让气氛更加融洽；

    倒是雷婷婷眼神最是灵动，视线在狄进和狄湘灵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后者身上，一眨不眨。

    等到众人入席一段时间，铺垫完毕，她主动起身，来到狄湘灵面前做出敬酒的姿态，清雅悦耳的声音从面纱下传出：“十一娘子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说着真就准备拜了下去。

    但狄湘灵反应何其之快，后发先至，直接将她扶住：“这是作甚？”

    雷婷婷看着她的身手，露出由衷的向往：“小女子此来，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拜娘子为师，习得上层武艺，来日面对铁罗汉那样的贼子，也不至于处处依仗父兄之威！”

    雷彪帮腔道：“小女自从回到家中，就一直盼着此刻，十一娘子是奇女子，壮迹在身，令人钦佩，若肯稍作点拨，亦是一场幸事啊！”

    怪不得刚刚与年仅十五岁的狄进平辈论交，原来是要女儿拜师。

    这是拉拢，但手段高明，一旦有了这层紧密的关系，关键时刻当然站在一起，变相成为手下。

    所幸狄湘灵这边也有個套路大师，确定了对方要登门，就定下不少应对之法，其中就有这条。

    狄湘灵看着雷婷婷，露出欣赏之色：“雷妹妹极有胆魄，血气又旺，确实是练武的上佳之选，你我更有缘分……”

    就在雷彪呵呵笑着之际，狄湘灵话锋一转：“不过可惜得很，我近来教不得你，还有一位学徒等在前面呢！”

    狄进适时接上：“不瞒诸位，正是我向家姐学习家传绝艺，世事纷扰，实难尽避，我亦要学些防身的本事。”

    狄湘灵接着道：“待六哥儿稍有所成，雷小娘子若此念不绝，不妨再来……”

    姐弟俩一搭一唱，不同意，也不拒绝，就是一个字——拖！

    雷婷婷傻了，愣愣地看向父亲，雷彪目光闪烁了一下，一时间也找不到借口，人家要传授家传绝艺，总不能一起教，只能道：“六郎果真文武全才，前程远大，拜师看来是小女没有福分，但万贯酬谢，乃雷某一番感激之情，必须收下！”

    狄进正色道：“不可！”

    雷彪脸色微沉：“为何不可？难道六郎瞧不上雷某？”

    狄进开始发挥文人的优势：“子贡赎人，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此法，我取赎金，亦是为了来日能人志士能多行善举，却不可坏其规矩！雷兄所承三千贯，便是三千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方无损于行！”

    雷彪佯装怒色：“雷某愿意多出，男儿一诺，价比千金，岂有不作数之理！”

    狄进也泛出怒色：“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雷兄此举，便是辱我文名，置我于不义之地！”

    “唉，六郎何至于此！”

    “请收回此言！”

    ……

    两人瞪着对方，寸步不让。

    之前八百文钱，不到一贯，就能让索唤和屠户争抢，养活一家的米粮之需，可想而知万贯之数，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多么丰厚的钱财。

    举个例子，二十多年前，两位宰相争抢一位寡妇，吵到皇帝真宗面前，只为争夺大约三万贯的财产，被后来的程颐讥讽“为其有十万囊橐故也”，可见财富之吸引人。

    何况固定资产和整体身家，也不是一回事。

    即便是汴京的那些富豪，有十万贯的身家，让他们一下子拿出万贯现钱，都不是很容易。

    所以三千贯雷老虎出了或许心疼，但闹得全城皆知，肯定会给，一万贯就有画大饼的嫌疑了，要么给了后，终究会夺回去。

    结果狄进直接拒绝，不要这万贯家财，堂中气氛一时间为之凝固。

    直到李氏温和的声音响起：“两位都是一片美意，何论对错，传扬出去，此乃一番佳话啊！”

    雷彪借坡下驴，轻叹一口气，遗憾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既如此，雷某也不强求，三千贯酬谢切莫推辞，以此凭证，随时来我雷家的行会支取。”

    狄进知道后续还有事，但也不再客气，接了过来。

    以当今的确切市价，这大约值得上三百万人民币，还是后世九十年代的三百万……

    虽然还谈不上完全的财富自由，但对于百姓阶层，已经足以令全家一辈子吃穿不愁。

    而于他而言，家里的经济压力也瞬间消除，练功吃肉，膏药抹伤，书院束脩，笔墨蜡烛，诸如此类的花销，四五年内肯定不用担心钱财不够了。

    接下来就能愈发踏实地进取，改变阶层，让下一个三千贯的获取过程，毋须这般紧迫，拥有着诸多不确定性。

    在古代，钱财不足为凭，只有权力才是保证！

    收下原定的酬谢，双方同时露出笑容，好似刚刚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举起酒杯：“干！哈哈！”

    雷婷婷偷偷歪了歪头，狄湘灵默默抹了一把汗。

    你推我让，顶级拉扯。

    终于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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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幸福的烦恼

    “砰！砰！砰！”

    练武场中，两道身影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狄进硬接狄湘灵三锏，手臂酸麻，刚要避其锋芒，眼前只觉得一花，一根沉重的铜锏就如绣花针般，轻若无物地切入他的守势中，最终搭在肩头。

    很显然，如果这一击落在胸口，势必是胸膛塌陷，一击毙命。

    狄进垂下武器，略加思索，就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我胆怯了，明知亢龙锏最忌旧力回落时退避，还下意识的转为守势……”

    狄湘灵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亢龙锏没有绝对的攻招，也没有绝对的守势，一切都在劲力起落之间，寻找独特的气机，何时把握住这个要点，何时才是真正入门，否则倒也不用强求，用五十六路秦家锏法便是。”

    “‘上九，亢龙有悔’，创造出这套锏法的，绝对是文武双全，将经学融入武道之中！”

    狄进默默感慨，古人的智慧实在不容小觑，倒也不灰心，将铜锏放回武器架上：“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午后准备去市集，雇一位书童。”

    狄进家里是没有仆人的。

    一方面是经济制约，毕竟姐弟俩有钱都换成书、肉和兵器了，另一方面则是不习惯那种雇佣的外仆在。

    可现在入书院，如果连书童都没有，事事自己出面，不光让同窗看轻，还会严重浪费时间。

    毕竟古代没有高效的通讯工具，书童存在的意义，很多时候就是办杂事，替主人节省精力，主人付雇钱，相当于后世的助理，倒也不算奴役人。

    “雇一位书童，先观察半年，如果人不错，科举途中正好也带上……”

    狄进有了计划，顺带问道：“姐，钱有妥善的安置地方了么？”

    一说起这话题，狄湘灵就有些烦恼：“钱太多了，挺麻烦的！”

    这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三千贯对于民间来说，绝对是一笔庞大的数目了，以银两来计算的话，一两银子大约一贯钱，就是三千两银子，以官方的押箱运送，得三口大箱子；如果是铜钱，七百七十钱串成一贯，就是两百三十一万文，得十几辆马车运送过来。

    而宋朝并不是银本位，银两银铤相当于后世的金条、贵重金属，铜钱才等同于人民币。

    平常生活开销，不可能拿着金条出去买东西，商铺都是不认的，还是要用铜钱。

    那两百三十一万文铜钱通过马车，送入家中，露了巨富，必然会被贼人惦记上，即便狄十一娘再有威望，也止不住有人铤而走险。

    姐弟俩就在家守着钱，什么都不干了？

    无奈之下，狄湘灵暂时只从雷家商会提了一百贯，其中五十贯作为入学晋阳书院的束脩，剩下的五十贯作为近来的日常开销。

    “钱不能一次性取走，我们就与雷家牵扯到一起了，这是雷老虎希望看到的……”狄进并不奇怪，也有所准备：“那几家大户的情况，查清楚了么？”

    狄湘灵哼了哼：“以王家举例，雷老虎是并州布行会首，王家族长想成为阳曲布行会首，却是在雷老虎商业对头的支持下……但孙子一丢，为了保住第三代的独苗，王家不得不交上赎钱，现在表面还强撑着，实际上已经没了机会！”

    “还真是高端的商战啊！”

    狄进眨了眨眼睛：“雷老虎什么时候当上五家行会的会首？是这一两年么？”

    “不是！”狄湘灵摇头，“四五年前雷老虎就是五家行会的会首了，他入主的行会，外人都不敢招惹，若是愿意，十数家行会也能兼得，反倒是自己不愿了，就掌着五家最重要的……”

    “那倒是奇怪了……”

    狄进微微皱起眉头。

    如雷老虎这类商人，第一桶金都不干净，但有了一定地位后，基本还是在商业规则下行事的，除非逼不得已，才会上演一系列朴实无华的商战操作。

    但这几年雷老虎正是功成名就之际，对付一群远不如自己的当地大户，需要用绑架这样的法子么？

    “从目前的接触上看，此人软硬兼施，手段了得，不是那种一味穷横霸道的角色，难道他不清楚，一旦这种事情败露，自己偌大的家业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何必这样冒险呢？还是说有什么依仗，有恃无恐……”

    狄进想到这里，询问道：“雷老虎在官场上有什么背景？”

    狄湘灵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就不知道了，庙堂之事，非我所能及……”

    “也罢！”

    狄进道：“现在我们救了他的女儿，至少在外界看来都是如此，想来雷老虎也不愿意承担忘恩负义的骂名，防备着些就好……”

    “嗯嗯！别想那些了，吃饭吧，今日有牛肉！”

    狄湘灵连连点头，想到午饭的加肉，眉宇间又洋溢出幸福。

    “开饭！”

    美美地享用完午餐，狄湘灵没了踪迹，狄进则拿上厚实的钱囊，朝着城内的劳动市场而去。

    宋朝这种顾觅人力的地方很多，牙人汇聚之处、桥街市巷的往来之所、道士僧人的罗斋，都提供着类似的服务。

    而狄进选的地方，叫茶肆。

    冬日暖阳，桌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捧着一壶茶，却非偷得浮闲半日生，而是敏锐地观察着接近的人，搜寻着其中的潜在客户。

    狄进刚刚出现，就有数道目光瞄了上去，很快两个闲汉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堆笑道：“秀才公可是要仆佣？”

    狄进微微摇头，进了茶肆，对着伙计道：“上一壶茶，让市头过来。”

    茶肆伙计打量一下这位的气度，立刻道：“请客人稍候。”

    市头是一处茶肆的管理者，由他介绍的仆佣，价格会贵上不少，但来历基本清白，有一定的信誉担保。

    狄进雇一個书童，是为了省事的，可不是反过来招惹麻烦的，宁愿多花钱。

    不多时，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来到面前，脸上皱纹很深，唯独眼睛很精神，自我介绍道：“马三见过客人，这处茶肆由俺掌着，客人需要什么？”

    狄进言简意赅：“我要雇一位书童，身家清白，手脚灵便，识得百来个字便可，定契半年，半年后可续。”

    马三提醒道：“半年短了，客人在雇钱方面，要给的足些。”

    主人和仆从之间的关系既然变成了雇佣，仆婢也可以选择拒绝，狄进自然清楚这点，所以直接道：“雇钱比市价多三成。”

    马三点了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客人请随俺来……”

    前来雇佣的主家，也要录下姓名和住址，那些仆佣也害怕被贼子拐走，茶肆作为中介，需对双方负责。

    狄进跟着他走进茶肆后院，在摊开的册子上记下了自己的信息，马三原本并不在意，但看着那名字和住处，面色顿时变化：“可是狄六郎君当面？”

    狄进看了看他：“你认得我？”

    马三语气诚恳：“以前只知狄十一娘有位弟弟，但经此番雷家娘子一事，狄六郎之名，也流传开来了，狄六郎关照营生，是俺的幸事，还望多多往来！”

    狄进抱了抱拳：“好说！好说！”

    江湖人的消息果然灵通，或者说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靠着口口相传的名声和信誉作为安身立命的本钱，必须消息灵通。

    而雷老虎闹得满城风雨，想来这群人也是紧张的，破了此案，在并州一地的江湖圈子里，当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庙堂江湖，略有薄名。

    这感觉，倒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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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些漫不经心的话语，将疑惑解开

    “狄六郎久候，适合当书童的名单，在这里了。”

    既然来者是破获绑架，救出雷家小娘子的狄六郎，马三作为市头，明显上了心，亲自吩咐手下去挑人，两刻钟后，送来了一份精挑细选的名单。

    狄进看了细致的介绍，才发现雇佣仆从，里面弯弯绕绕还真不少。

    比如他雇佣的书童，职责正经，在于磨墨添水，伴读侍读，外出购买书籍，与交好士子的仆侍联络，甚至打探士林消息，有点像秘书。

    而有些人雇佣书童，职责就不那么正经了，书童可以去勾栏瓦舍，青楼茶馆，替主人踩点寻乐，如果长得清秀，甚至直接以身作责，为主人排解需求，也有点像秘书……

    对于马三这种市头，其实更喜欢客人雇佣后一种，因为雇钱要高出许多，甚至是数倍，他们能从中抽的佣钱也更高。

    所以在很多时候，都会引导客人雇佣第二种书童，如果受不住诱惑，那就别怪人抛饵。

    现在马三自然不会这么做，把那些只以外貌为卖点的书童删掉，还特意联系了附近的茶肆，将优质的仆佣都汇总过来，才给出了这份名单。

    狄进瞧得出对方的用心，也细致地看了一遍，视线却落在最后：“林小乙，原为丰乐楼索唤，机灵勤快，识字三百，雇钱月千文，口食在外……”

    他目光微动：“这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为何排在最后一位？”

    马三道：“这林小乙俺也认得，确是个好苗子，人也实在，只是此前遭了罪，被雷员外的手下搂了财……”

    “还真是他。”

    狄进问的时候，就怀疑名单上的人，是之前两次遇到的那位少年索唤，现在得到了证实，开始权衡。

    林小乙的条件很好，却被排在最后一位，是因为被雷老虎的手下抢走了赏钱。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种事其实很常见，雷老虎的手下也不见得记住这个小人物，但丰乐楼还是不再让他送餐，马三出于谨慎考虑，在安排工作时，也都将他排在最后。

    底层人就是这般，一件倒霉事之后，往往不是时来运转，而是一落再落。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既然三次遇到，狄进倒也愿意酌情相帮，何况他还考虑到，如果不久后的将来，自己会与雷老虎那边翻脸，那么选林小乙作为身边的书童，是不是被收买的可能性就相对低些？

    “先看一看吧……”

    不多时，林小乙被喊了过来。

    在古代，小乙是对行次第一的年轻男子的俗称，相貌还不能丑，比如水浒传里面，燕青又称燕小乙，这个林小乙固然比不得燕青，但也长得不差，只是当时被打得鼻青脸肿，在街边抱头默默垂泪，看不出来。

    狄进打量着他，十二三岁的年纪，相貌端正，识得不少字，勤快机灵，作为书童确实合适，开口道：“你可还记得我？”

    林小乙确实认出来了：“是那一日的大官人？”

    狄进道：“你我倒是有些缘分，这是第三次相见了，只是雷员外的手下对你不公，而他女儿被绑架的案子，我却是出了些力的，雇佣关系讲究個你情我愿，事先与你说明，看你是否介意？”

    林小乙怔了怔，挤出一抹笑：“原来是大官人帮忙救出了雷小娘子，俺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狄进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刻真心涌出感激之情，只要不有所迁怒就行：“伱现在可愿受雇，为我书童？”

    林小乙视线转向雇书，似乎想要看一看，但随即想到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赶忙点头：“俺愿意！愿意！”

    狄进道：“你是个好孩子，那日被抢了赏钱，遭了打，却不止是自己难过，还担心赏钱给你的恩客，他如何了？”

    林小乙这次露出的笑容倒是真心实意许多：“恩客早被放出来了，也没受伤，俺白担心了！”

    “那可比衙门好出入多了，不过正常情况下，衙门也不会这样大肆抓人……咦！”

    本来是不经意间的一问，却让狄进灵光一闪，心头的疑惑解开：“雷老虎大费周章的实施一起绑架案，莫非是为了这个？”

    林小乙见他沉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嘴，惴惴不安。

    狄进回过神来，微笑道：“签契书吧，雇钱按照说好的比市价高三成，月钱一千三百文。”

    马三拍了拍林小乙：“你遇到善人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林小乙改了口，深深一躬，画押签字。

    三份契书，三方各留一份，手续办完，狄进交付了茶肆的佣金，对着马三颔首致意，带着自己的新书童离开。

    整个过程十分顺畅，让他充分体会到了，有了一定江湖名声后，那种切实直观的好处。

    说实话，如果不走科举，在市井之中当一位侠客似的人物，还真要多做好事，提升威望。

    但狄进不会因为小小的好处，而改变原定的上进之路，途中正好问道：“你知道晋阳书院吗？”

    林小乙小心翼翼地跟着，闻言立刻道：“认得认得，俺还去送过餐食呢！”

    “哦？”狄进眉头一扬，快递小哥就是这个好，对于环境极为熟悉，当然这也是因为晋阳书院并非位于名山大川之中，就在城东郊外，不然的话，怎么也送不到那里。

    林小乙见这位公子感兴趣，马上口齿伶俐地描述起来：“书院内的监院、讲书和学子，都在丰乐楼订过餐食，尤其是郝监院，最喜欢灌浆馒头，每月定要吃上两回……”

    灌浆馒头就是后世的灌汤包，宋人确实很喜欢吃，狄进再问了几句细节，心中感叹：“不愧是贵族学院，读书的同时还不忘一享口舌之欲。”

    如此倒也不错，狄进开始布置任务：“我接下来要入书院进学，你既然早有接触，也可以准备准备，将来我与师长同窗走动，许多事情或许还要你去办……”

    林小乙灵动的眼珠转了转，领会得极快：“公子放心，俺一定好好打听书院上下的规矩！”

    狄进笑笑，接着闲聊起来。

    等进了小连子巷，狄进指了指：“巷里最深处那户，就是我家，家中不便住人，你要来回走动，午前我要练武，你明日午后再来。”

    林小乙停下脚步，应声道：“是！”

    本来说到这里，他就可以回去了，但狄进又道：“你先等一等。”

    说着进了家中，不多时走了出来，递过来一个厚厚的钱囊：“这是第一个月的雇钱。”

    林小乙愣住。

    雇佣的仆婢，雇钱大部分是不会先给的，以防下人拿了钱直接跑路，狄进却道：“我信你，这也是你劳动应得的，不必推辞，拿着吧！”

    林小乙双手微微发颤，接过钱囊，眼眶已是大红：“谢公子！！谢公子！！”

    他最感激的，是狄进自始至终没有问他家中是否困难，那样施舍意味就太浓了，而是先给第一个月钱，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保住了他那小小的自尊心。

    狄进走入家门，发现背后那小小的身影驻足良久，才转身离去，轻轻一叹。

    后世十二三岁，还是上初中的年纪，这个年代早已出来干活，甚至要扛起家中的重担，偏偏年龄小，就算再机灵，还是会受欺负，所以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帮一帮的。

    这同样也是投资，雇佣的书童终究不比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都是要培养的。

    如果林小乙有良心，往后自会更用心些，万一真的跑了，这笔钱对于目前的他来说，也不是大数目，只当识人不明，看走了眼。

    回到家中，走入书房，开始温习功课。

    万事俱备，明日就可以去晋阳书院正式报道了。

    ……

    一夜无话。

    但第二天清晨，刚刚吃完早饭，还未开始练武，外面已经传来敲门声。

    本该午后才来的林小乙，出现在门前，气喘吁吁地道：“公子，不好了！死……死……书院死人了！”

    狄进动作顿住，片刻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书院死人，一定是这个世界有包拯的缘故吧……

    都怪包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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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书院监院遇害事件》

    “根据林小乙打听到的消息，死的是郝监院……”

    家中，狄进和狄湘灵对坐，表情无奈。

    正如后世的学校一样，古代的书院除了教书先生外，还有不少职务，比如直学、掌书、掌祠等等，甚至有的大书院还有医瑜，也就是校医，负责为学生看病。

    其中两个位置最重要，一是“山长”，即书院的院长，一是“监院”，即教导主任。

    宋朝的书院，推崇教学与行政合一，山长多由著名的大儒担任，比如范仲淹做了应天书院的山长，朱熹则先后主持过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的教务。

    而监院负责的，则是书院的管理和财务，稽查学生的品行，到了明朝，教学与行政分开，监院甚至成为了书院的行政首脑，头号人物，山长只负责学术和教学。

    现在死的人，就是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昨夜遇害，今早发现了尸体。

    偏偏狄进要进学，负责审核的就是此人。

    事情已经发生了，狄进开始考虑解决的办法：“大伯信中提过，书院山长年迈多病，正在休养，院中事务都交给这位监院负责，现在他一出事，恐怕人心惶惶，还真的挺难办……”

    狄湘灵鼓励道：“六哥儿，你打小就聪明，又勤学苦读，不见得要靠那些书院里的先生……”

    狄进并不盲目自信：“地方解试，我倒是有些把握，礼部省试，想要一次考中，希望实在不大，唯有迎合风气，投其所好，偏偏西昆体我所涉不多，因此书院进修，才显得尤为重要。”

    由于现阶段的科举风气，欧阳修那样的才华，都两次落榜，最后被同乡的晏殊看重，成了礼部省试第一，由此还传出些闲言碎语，比如包庇偏私之类的……

    等到西昆体盛极而衰，又矫枉过正，出现了太学体，不再追求华丽的文字，用词变得怪诞晦涩，追求让人难以理解的高级感。

    正因为不喜这类风气，倡导古文运动的范仲淹、欧阳修等一众文坛大佬，才希望改革科举，让真正有才能的人脱颖而出。

    改革的成果，便是赫赫有名的嘉佑二年进士榜，两宋第一龙虎榜。

    简单的说，西昆体、太学体、古文运动，正是仁宗朝前、中、后三个时期的文坛风向。

    所以狄进的思路很清晰，现在是天圣三年，就学西昆体，如果穿越到庆历年间，马上去整太学体，等到嘉佑年间，那时候终于能说人话了~

    别问，问就是跟风。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科举本来就是一门考试，没必要将它跟学问的高下，完全划等号。

    不然的话，欧阳修怎会考三次才考上，柳永考了一辈子，最后年老才被同情分及第？

    更别提还有许多才高八斗之辈，一辈子都没能取得进士功名了……

    把科举当成一个后世文凭般的存在，完全没必要高看它，在知道风向标的情况下，当然要进高级补习班，在别人还在盲目用功的情况下，有针对性的开卷。

    狄湘灵不能完全理解，但也明白了书院的重要性：“那我们换一家书院如何？并州之地不是只有晋阳书院，以你如今的名声，咱家又有钱了，多付些束脩，还怕没有去处？”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狄进很清楚，在地方教育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排在第一的书院和排在后面的，差距还是极为明显的，何况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份，再拖一拖，拖到过年，那又是一段空白期，明年开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现在就期望潘县尉速速锁定凶手，平息慌乱，毕竟要进学的不止我一人，明年是科举年，书院里的其他学子，也不愿意被这种事耽搁了前程……”

    潘承炬极富正义感，又愿意吃苦，狄进希望这样的官员，能破案得功，加以晋升。

    而杀人案不比绑架，绑架没了明确线索，那就是大海捞针，杀人则是能锁定范围，如书院这样的地方相对封闭，一般外来作案的可能性较低，很可能是内部作案。

    只要没有什么密室杀人、全员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之类的要素，想必有这么一個责任心强的县尉在，抓到凶手应该不成问题。

    话说之前怪包拯是开玩笑，这书院里面的死者，不会真的来密室分尸那一套吧？

    狄进莫名有些担心起来。

    “咚咚——咚咚——！”

    正讨论着杀人案呢，敲门声传来。

    狄湘灵眉头一扬：“你的书童打听消息回来了？”

    “林小乙来去没那么快……”狄进站起身来，目光微动：“或许是别的客人。”

    果不其然，当两人打开家门，就见雷婷婷和莫老站在外面。

    “又来了……”

    狄湘灵暗暗苦笑。

    雷婷婷想要拜她为师，未能得逞，却也没有完全放弃，这几日以友人的身份登门了三回，每次带上薄礼，全是女子闺阁所用之物，似乎想要与她发展成闺中密友。

    宋朝女子的活动还是方便的，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小娘子之间常常走动往来，甚至一起拜在某位学识广博的女子名师之下，李清照就扮演过这样的角色，教不少闺中女子读书。

    但狄湘灵最讨厌的，恰恰就是这种大户娘子之间，话题总局限于琴棋书画、针线女红之类的往来，她甚至懒得跟狄家的其他姐妹走动，也就逢年过节，必要时见个面。

    这点和狄进如出一辙，自家亲族都爱理不理，更别提外人了。

    不过这回，雷婷婷站在外面，颇有些泪眼汪汪的模样：“湘灵姐姐，你要帮帮我啊！”

    狄湘灵有些吃软不吃硬，见了微怔，脸色倒是暖和下来：“怎么了？”

    雷婷婷急切地道：“潘县尉把三哥儿扣下来了，要关入牢中，定他个杀人罪名呢！”

    狄湘灵听得一头雾水，看向莫老，莫老则苦笑一声：“老夫来解释吧……”

    随着这位老者沉稳的声音，狄进很快得知了事情的最新进展。

    晋阳书院在并州举足轻重，衙门得知消息后，知县段成功慌了神，县尉潘承炬倒是不等仵作到场，一早就带着衙役赶到书院，当机立断地将昨夜留在院内的十几名学子全部留下，挨个问话。

    结果还真被他查出些端倪，扣下了三名嫌疑人。

    雷老虎的三子雷澄，就是其中之一。

    此事令雷家大为担心。

    之前的绑架案，雷老虎可以说狠狠得罪了这位阳曲县的县尉，虽然后来让护院协助对方抓捕了跛脚李和萱娘两个持质案犯，但之前让他几乎颜面扫地，事后也遭人讥讽，堂堂县尉连个地方商贾都压不下……

    其实压不下雷老虎的，又何止一个潘承炬，阳曲知县段成功都对这雷老虎十分客气，但谁让潘承炬不懂事，得罪一众吏胥了呢？

    雷家是向来不在于这些声音了，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说到这里，莫老恳切地道：“我家三哥儿确实是个老实本分之辈，绝无可能杀害监院，他的胆子还挺小，怕是受不得关押，狄六郎擅刑断之能，还望还我家郎君一个清白，不让那县尉公报私仇！”

    “潘县尉公报私仇？”

    狄进喃喃低语，语气冷了下来：“是谁在寒冬的深夜里带着衙役上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寻找贼人踪迹线索？是谁哪怕知道会被下属怨恨，也毫不动摇，只为了做好分内之事，缉凶捕盗，还一方太平？莫老觉得，这样的人，会在凶杀大案上，平白污蔑么？”

    莫老滞住。

    狄进心知雷家不死心，始终想要收服他和姐姐为其所用，此番也是趁机再做牵连，不过他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雷老虎忘恩负义：“莫老关心则乱，我能理解，只是这公报私仇的话休要再说，你们若是请我去，也是去调查真相，倘若真是雷三郎行了凶，我决不会为他掩盖罪行！”

    莫老一时间默然，倒是雷婷婷咬着银牙，昂起脖子：“我相信三哥绝不会杀人，你查吧！”

    狄进颔首：“既如此……出发！去晋阳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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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三个嫌疑人

    阳曲西郊。

    晋阳书院。

    狄进翻身下马，打量着这座并州有名的书院。

    历史上同名的晋阳书院是存在的，不过要到明朝的嘉靖朝才开办，后来改为三立书院，清雍正朝复名，一跃成为晋省最高学府，最终到了民国，与令德堂合并，成为了山西大学堂，也就是山西大学的前身。

    而宋朝的知名学院里面，并没有晋阳书院的存在。

    狄进起初没有多想，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才隐隐猜到了原因。

    这座书院在接下来的文治大兴风潮里，估计会被淘汰。

    因为太气派了。

    从构造上看，最前庭是书院大门，两侧是庑舍并左右马厩，学子和宾客入门，可以在此等候，包括随员小厮，都在这里落足。

    往里面走是三厅，这是前唐的结构，一般用作办事的地方，比如入学登记、考核成绩、缴纳学费等等。

    再向内，才是被用来教学的中堂。

    书院内的学子数目，连两百人都没有，却被分割出至少十间讲堂，有对应的先生授学。

    而再往后的寝所，更是占地最广，基本是一人一间，有些学子还有独立的院落，整个环境重檐叠进，雕栏画栋，就差再建一座园区，用来赏景了……

    “这就不是能安下心来学习的氛围。”

    狄进心中感叹，倒也没多少失望。

    精丽繁缛的西昆体，还真要有些富贵气的环境，从这个角度出发，书院相当不错，符合时代背景……

    “公子！”

    狄进刚刚走到三厅位置，林小乙就迎了上来，显然他以为狄进等烦了，才亲自过来，脸上带着羞愧之色：“让公子失望了！”

    “我来另有缘由，潘县尉是不是抓了三个嫌疑人？”

    雷婷婷和莫老坐马车，狄湘灵与之同行，狄进则骑马先行一步，就是想和林小乙会合，听一下最新情况。

    “是啊是啊……”林小乙连连点头，又低声道：“雷家三郎雷澄就在其中！”

    雷老虎有三子一女，最小的女儿雷婷婷，三個儿子则是长子雷治、次子雷濬、幼子雷澄。

    在书院进学的就是雷澄，如今被当成嫌疑人之一的，也是他。

    林小乙曾经被雷家手下抢钱殴打，对于雷家郎君当然没有半点好感，语气里也下意识地有些兴奋。

    狄进知道查案切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但这种印象往往又根绝不了，接着问道：“另外两位嫌疑人是谁？”

    林小乙道：“都是出身名门的郎君，一位是郭家的郭承寿，另一位是杨家的杨文才。”

    狄进眉头一扬。

    不愧是晋阳书院，这一抓就是三个非富即贵的嫌疑人啊！

    此地的名门郭家，乃是太原郭氏。

    相比起太原王氏已是前唐的老黄历，在隋唐时期同样鼎盛，地位仅在五姓七家之下的太原郭氏，在两宋时期“余芳犹存”。

    远的不说，宋真宗的郭皇后，就是出自这个家族，郭皇后死后，真宗才生出了立出身低微的刘娥为后的念头，与群臣斗了整整五年，在刘娥将侍女所生的赵祯收入，方能如愿以偿。

    郭承寿就是标准的皇亲国戚，他的父亲曾经是国舅爷。

    而另一个杨家，后世更是鼎鼎大名，太原杨氏，杨家将！

    太原杨氏的始祖就是杨业杨无敌，杨业年轻时应召入太原供职，其父归附了后周，杨氏一族分居两国，杨业就和其妻折氏，即折老太君落籍太原，留下的这一脉，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将。

    当然，历史上的杨家将，不似演义里那般风光，杨家真正成名的就三位，杨业、杨延昭和杨文广，也无杨家女将。

    杨文才这名字听上去，很可能是杨文广的同胞兄弟，也就是杨业的亲孙子，杨延昭之子。

    确定了三位嫌疑人的背景后，狄进继续问道：“被害者郝监院，是怎么死的？”

    林小乙道：“听其他书童说，这位监院是在屋内被毒死的，今早七八位郎君一起去他的房中拜访，敲门无人应答，一起破门而入，看到他倒在地上，嘴边都是黑色的血……”

    “对了，地上还有一个摔碎的茶碗，这是俺从衙役那里得到的消息……”

    “还有，郝监院昨日亲口说过，他发现书院的一位学子，做了件大错事，望能诚心悔过，自己也会帮其改过自新，可惜当晚，郝监院就遇害了……”

    狄进颇为满意：“郝监院在屋内会客，喝下了有毒的茶水，动机则是他发现某位学子犯下的大错，要与之谈话，结果反倒杀害？”

    林小乙道：“大伙儿议论的，都是这些呢！”

    狄进再问：“仵作到了么？尸体死亡时间可有判断？”

    “仵作正在验尸，还没出来呢！”林小乙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公子，俺倒是觉得，应是子时之前。”

    狄进奇道：“如何确定？”

    作为书童，本来就要了解这些人的性情喜好，林小乙打听得很清楚：“郝监院以严厉为名，会在夜间子时巡房一次，如果被查到不在屋中，又未提前告假，那是要记过的，但那些书童都说，昨夜郝监院没有来巡房，所以子时之前，他应该就被害了……”

    狄进看了看环境，估计是山长也知道这个书院的风气不太好，才请了一位性格严厉的教导主任，虽然无法治本，但至少也能从表面上压制一下学子的奢靡之风。

    不然的话，白天奢靡享受，不专注学习，晚上再外出，夜宿青楼，这群富家出身的学子完全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既然郝监院有半夜十二点出来查房的习惯，昨晚却没有出现，那么确实有相当大的可能，是他在子时之前，就已经中毒身亡。

    这对于无法解剖尸体，判断准确死亡时间的古代，还是很有帮助的。

    狄进总结：“所以目前的情况是，郝监院昨日揭露了疑似凶手的错事，引发杀人动机，子时前与凶手会面，遭毒杀，今早在自己的屋中发现尸体，由于人数众多，现场已经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那么潘县尉是如何锁定三位嫌疑人的呢？”

    林小乙低下头：“俺正在打听这个，公子就到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狄进确实对他的情报收集能力刮目相看，不愧是当索唤的，这机灵劲在书童里面都不多见。

    而这些信息，已经让狄进了解了杀人案的大致情况，也升起了查案的兴趣。

    此案阻碍了他的入学，最好速速解决，查明凶手，平息影响。

    之前潘县尉有所相助，力所能及时，也要帮一帮他，省得被不择手段的雷家盯上。

    带上林小乙，狄进朝着书院寝所而去：“走！我们先去听一听，潘县尉对此案的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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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潘县尉的推理

    被害人郝庆玉的屋外。

    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将房间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

    虽然今早就有一群学子冲进来，后来又鬼哭狼嚎地跑出去，实际上已经将现场破坏干净，但这个气氛，还是让众学子不敢接近，连书院的几位讲师先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不远处，眉宇间泛出忧虑。

    很快脚步声传来，狄湘灵、雷婷婷和莫老到了，加入围观群众的队伍里，面纱遮脸的雷婷婷还站到狄进身后，指向屋门外的一位学子道：“那就是我三哥！”

    狄进其实早就注意到，有三个人独立于众学子。

    雷婷婷指的是一个高大胖硕的少年，小眼睛小鼻子，相貌倒也不能说丑，只是透着一股憨厚劲，给人一种很老实的感觉，正是雷家三子，雷澄雷明纯。

    最显眼的不是他，是另一位身高七尺，骨架宽大的学子，一看就是遗传好，营养足，但眼窝深陷，眼睛半眯，精气神极差，那虚弱的模样，到了西游记里面，扮演那种被女妖精吸干精气的好色之徒，都不需要额外化妆。

    这位就是另一位嫌疑人，杨家将第三代，杨文才了。

    但最后一人，却不像是外戚郭承寿，而是一位仆从打扮的老者，静静立着，面无表情。

    狄进打量之际，有人不耐烦了，喊道：“潘县尉，你到底在等什么？”

    潘承炬淡淡地道：“仵作还在里面验尸，此案的关键，就在这下毒的药物上，你们若愿意等候，就不要聒噪，若是不愿，除了他们三位外，尽管离开！”

    一听仵作之名，众人露出嫌恶之色，有的还下意识退出几步。

    狄进暗叹，仵作这個行业，不论古今，都很受歧视。

    古代不必说了，对于死亡的畏惧，让仵作成为最“晦气”的行业，老百姓的观念里，孩子就算再穷，也不能入仵作行，跟死者为伴，所以仵作多为继承，由家中长辈传给晚辈技艺，世世代代干这个。

    由此可见，宋慈创作出《洗冤录》，是多么不容易，多么伟大的一件事。

    而现代又有一个普遍误解，认为殡仪馆的工作薪资很高，赚钱极多，所以才有人愿意干，但无论是法医，还是殡葬类的相关工作，待遇其实都不算高，还有着强烈的人情忌讳，综合来说，按照利益衡量，完全是得不偿失。

    “为死者说话，告慰生者的职业，不该如此啊！”

    狄进心里想着，依旧耐心等待，雷婷婷却等不了了，尤其是发现胖胖的哥哥雷澄站在屋外，脸上难堪得都要哭出的模样，高声开口道：“仵作正在验尸，我们理应等待，可潘县尉如何在此之前，就分辨出了三位嫌疑人，难道不该解释一下么？”

    “原来是雷家小娘子！”

    潘承炬的目光望了过来，发现狄进、狄湘灵和雷家人站在一块，不禁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也罢，本官就解释一番！先问一个问题，郝监院的身体如何，可是魁梧健硕之辈？”

    众学子面面相觑，几名讲师先生则默然不语。

    潘承炬似乎早知道他们不会回答，自顾自地接上：“答案是否定的，刚刚仵作已经有了基本判断，尸格有言，死者体虚，乃膏人之态……”

    《说文解字》中有言，“凝者曰脂，释者曰膏”，凝聚在一起的肥肉叫脂，松软的肥肉叫膏，膏人之态，讲白了就是身上的肥肉松松垮垮。

    这话一出，大家都很尴尬，毕竟议论一个人胖瘦，本就不甚礼貌，更何况还是一个死者。

    “实际上弄清楚这点，此案的凶手特征，就已经暴露了！”

    潘承炬见众人一片沉默，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悄悄的小得意，开始讲解：“但凡行凶，可以分为两种：一是激情杀人，起初并无杀心，在双方言语或肢体冲突的过程中，心绪翻腾，暴怒之下，愤起杀人；一是预谋杀人，恶念久蓄，处心积虑，害人性命。”

    “杀害郝监院的凶手，本该是激情杀人，因为郝监院是希望能和对方谈一谈的，站在这位有德长者的角度上，至少那个学子犯的错误，还有挽救的机会，或许双方见面后，那学子无悔改之意，反倒是恼羞成怒，一错再错……”

    “但郝监院身亡的方式，却明确否定了这种可能！中毒身亡，定然事先早有准备，不会临时起意！”

    听到这里，狄进都对这位有些刮目相看。

    可以啊！

    这番划分，在后世不算什么，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哪怕不是刑侦专业，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但古代如此清晰的剖析，就着实了不得。

    潘承炬顿了顿，欣赏着众人的惊叹，却也还是主动承认：“此乃我昔日在书院进学时，听得一位同窗所言，对此深以为然，并非独创。”

    狄进恍然，目光又为之一动。

    潘承炬是南方口音，又确实有几把刷子，难道他口中的同窗，是那个隔空导致书院爆发杀人案的男人？

    潘承炬接着道：“激情杀人的凶器，往往出自于现场，举起重物砸向头颅，用绳索将人勒死，亦或是拿起尖刺物，刺入要害……怒火攻心之下，身边抓到什么用什么，容不得选择，而毒药显然不在其列。”

    “凶手十分歹毒，郝监院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恐怕就起了杀心，可诸位不妨想一想，既然是预谋杀人，为什么选下毒这种方式呢？”

    一片安静后，有学子开口道：“下毒手段隐秘，难以防备？”

    潘承炬道：“确实有这样的优点，但将毒下在茶碗之中，整个过程其实充满着不确定，夜间会面本就隐秘，时间拉长，更平增风险。”

    又有人道：“或是心中有愧，不愿直接动手？”

    潘承炬道：“这就无法解释毒药的来源，难道随身携带着毒药？”

    无人询问了。

    你倒是说啊！

    潘承炬卖够了关子，这才悠然道：“下毒往往是弱者对强者的偷袭，占据着有心算无心的优势，此案的凶手，却是年轻的学子，对付年迈的监院……”

    这已经是明示，终于有人道：“县尉之意，是这个凶手很体弱？”

    “不错，一个身体瘦弱的学子，冬日夜间拜访，郝监院是谆谆长者，才会为他煮一碗茶汤暖暖身子，不料对方却卑鄙地利用这点，将毒下在茶碗里面……”

    潘承炬背负双手，淡淡地道：“雷澄、杨文才、郭承寿，晋阳书院最近一次骑射课，唯有你们三人不合格，最是体弱，书院里预谋杀人，却还要用毒药的凶手，出自你们三人之中，可还有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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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嫌疑人三去其一

    推理完毕。

    屋外一片安静。

    狄进暗暗咧了咧嘴角。

    怎么说呢……不愧是你啊，这推理简直太牵强了！

    不过潘承炬的声调激昂，铿锵有力，确实把书院的人都给镇住了。

    隐隐觉得不对，但对方讲的似乎又有些道理，说不上来具体怎么不对。

    首当其冲的是三个嫌疑人。

    那老者显然不是郭承寿，眼中却也露出愤怒之色，沉声道：“县尉平白辱我家公子声名，实在不该！”

    杨文才更是脸色青白交加，气得咳嗽起来：“你才体弱……咳咳……污蔑……咳咳咳！”

    唯独雷澄挠了挠脑袋，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没事了！”

    狄进注意到，当潘承炬说出他判断三个嫌疑人的理由后，雷婷婷同样明显地舒了一口气，莫老也微微低头，恢复成普通宅老的模样。

    从这家人的反应来看，雷澄莫非不弱？

    那为什么骑射课不及格？

    狄湘灵也好奇了，低声问道：“此处学子还有骑射？”

    狄进低声回道：“有，那是书院大课，人人都要参与的。”

    宋朝的文人，上下班都是骑马的，坐轿子一方面要承担以人为畜的道德压力，另一方面则会被讥讽为身体羸弱，遭到同僚瞧不起。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但凡有条件的书院，君子六艺里的“御”和“射”，当然不会全然抛下，束脩那么贵，也有这方面的开销。

    直到程朱理学大兴。

    程朱理学在封建统治的需求下，歪曲了许多思想，遭到严重的污名化，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二程确实对儒学进行了简易化的处理。

    这对于平民来说非常重要，让更多的人低成本地获得知识，可也导致了越来越多的儒者失去了博雅的气质，变成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形象……

    到了那个时期，骑射课程是真的没了，用体格强弱缩小嫌疑范围的办法，也根本行不通，因为书院里的学子，大部分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书生。

    在如今的时代，儒学还保留着贵族化、精英化的气质，潘承炬才能用成绩一目了然地判断学子的体格强弱。

    客观事实说话，很有说服力。

    但就在这时，狄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潘县尉，不知可否将骑射课的成绩名录，予我一观？”

    “此人是谁？”“我知道，是太原狄家之人，前唐宰相狄梁公之后！”“拿了匪贼的那位，听说也要入书院进学了！”“这個同窗倒也做得……”

    相比起学子和讲师的侧目交流，潘承炬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狄仕林，你意欲何为？”

    他之前也听说了，雷老虎要以万贯酬谢，此番再看狄家姐弟和雷家一起出面，自然认为对方还是被巨富拉拢了过去。

    狄进诚恳地道：“潘县尉，我此来亦为尽早破案，还书院以平和的学习氛围，绝无偏私包庇之意。”

    迎着对方明亮清澈的眼神，潘承炬迟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拿给他！”

    很快，一沓单录被衙役抱着，送到面前。

    这个年代的成绩单，当然没有数字式的分数，也不是优良中差，更多的是师长简短的评语。

    赞誉夸奖，戒骄戒躁的评语，是最拔尖的学生；

    指出不足，期盼改进的评语，则是优异和良好；

    至于完全不合格，基本可以放弃的，评语反倒委婉许多，夹杂着几句礼貌性的勉励。

    毕竟是贵族学院。

    而从数量上看，这群学子或许不够刻苦，但骑射成绩还是普遍合格的，毕竟这两者也与玩乐挂钩，骑术不精，岂能鲜衣怒马？

    狄进大致看了一遍，将一张名录抽出来，开口道：“雷三郎？”

    雷澄愣愣地转过来，拱手道：“是俺！”

    “你骑射不合格，是根本不愿上马，也未开弓，但你并非身虚体弱，恰恰相反，以阁下之力，大多数人都未能及得……是这样么？”

    众人听得愣住，有些则流露出嗤笑，这连马都不敢上的小胖子比自己有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雷澄则挠了挠脑袋，下意识地望向妹妹。

    雷婷婷给了个鼓励的眼神：“三哥，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雷澄这才点头，目光一扫，朝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围观者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亭中，摊开手掌，噗噗两下唾沫，然后探手拿住石桌，猛地举了起来。

    轻轻松松。

    “嘶——”

    别说一众学子和讲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潘承炬眼睛瞪得都要凸出来了。

    收买先生把成绩改好，只为了打肿脸充胖子，不被其他同窗耻笑的情况，他是见过的，这种故意把自己弄差的，倒是头次见得！

    你莫不是有病？

    “咦……”

    狄湘灵则目光一动：“这运力技巧，倒是有些熟悉，但不对啊，他不是姓雷么？”

    “好了好了，可以放下来了！”

    狄进看出这小胖子功底非凡，但也没想到对方神力至此，倒是名正言顺：“由此可见，骑射课成绩并不能代表身体强弱，潘县尉对于案件的分析，确实……有理，可这般筛选，并不严谨！”

    潘承炬皱起眉头，平心而论，他虽然不屑于公报私仇，但发现雷家人有嫌疑，还是会下意识的有所偏向，谁叫雷老虎一副嚣张恶霸的模样。

    但现在雷澄的表现，让他无话可说，稍加沉默后，就承认了错误：“好！本官确实误会了，伱可以过去了！”

    雷澄放下了石桌，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人群中，雷婷婷赶忙拿出手帕，给这个哥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他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三个嫌疑人，去了一个。

    杨文才见了赶忙道：“本公子也有话说！”

    潘承炬看着这位将门之后，一指石凳：“你去抬一张石凳子起来，本官就不再疑你！”

    杨文才没声了。

    而郭家老仆却道：“我家公子出身名门，自小才气纵横，精书画，晓琴棋，擅诗词，通歌赋，佳作颇多，可惜身体病弱，是打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不知请了多少名医，来到书院后，也是卧床居多，潘县尉，何以因这般无谓的揣测，坏我家公子声名呢？”

    潘承炬冷冷地看了这老仆一眼，完全不予以理会。

    古代县尉断案，就是有这般权力，他还是温和的，稍有疑虑，屈打成招的比比皆是，而这郭承寿仗着是皇亲国戚，至今都没有露一个面，哪里会得到好脸？

    外戚了不起么？宋朝最不怕的就是外戚，大不了捅上去，看看谁敢包庇！

    “吱呀！”

    正在这时，屋子的门打开，仵作跨过火盆，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往后退开，狄进站定不动，发现仵作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微微垂着脑袋，神情木讷，身上一股怪味。

    潘承炬同样是不太嫌弃的，接过尸格，目光一扫：“验出来了，果然是在茶汤内下了钩吻毒。”

    钩吻，听起来陌生，但换个称呼就大名鼎鼎了，十大剧毒之一的断肠草。

    民间被被称为断肠草的植物，实际上有数十种之多，可被公认毒性排行第一的，莫过于钩吻，“半叶许入口即死，以流水服之，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

    相较于此时的砒霜，是道家炼丹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粗加工品，还没有到北宋后期奠定毒药的位置，断肠草确实是更权威的毒药。

    狄进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众人身上，雷澄正在和妹妹低声说话，杨文才脸色难看，口中似乎自言自语，唯独那郭家的老仆，面色则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潘承炬的视线也落了过去，冷喝道：“把你家公子的药单拿出来，本官要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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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确有关联

    晋阳寝舍。

    在这样名门子弟齐聚的地方，郭承寿所住的院落，都是最大的。

    只是当老仆引着众人，走到近处，嗅觉最为灵敏的狄湘灵和狄进，已然能闻到一股药味，从院子里散出来的，还有轻轻的咳嗽声。

    老仆眼中满是担忧，皱纹深刻，低声道：“我家公子久病，当真受不得刺激，还望县尉体量一二！”

    潘承炬显然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他背部佝偻，语气哀伤，倒是迟疑了一下。

    不料就在这时，杨文才冷冷一笑：“怎的，担心把这位皇亲国戚给逼死了？如此看来，你这县尉也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大公无私么！”

    老仆大怒，高声叫道：“杨郎君何至于此，这事关人命啊！”

    潘承炬则已经下定决心：“本官刑断，同样事关人命，郝监院惨死，岂能不还他一个公道？速速唤门！”

    老仆无可奈何，只有上前，轻轻敲了敲院门。

    外面喧哗，院内肯定也听到了，却依旧是等到有人正式敲门后，一位唇红齿白的书童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淡然行礼：“诸位来客，可有拜帖？”

    “没有！”

    潘承炬硬梆梆地回答，大踏步走了进去，但很快又转过身，看向后面。

    包括刚刚出言激将的杨文才在内，原本跟着同来的都停下脚步，不愿进去得罪人。

    潘承炬冷哼一声，指着杨文才：“你随本官进来，院内讲学，再来一位！”

    杨文才无奈，沉着脸进去，而讲师们虽然没有推推搡搡，但也经历了一番眼神斗争，最终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士子走了出来，拱手道：“在下卫元，字仲儒，见过潘县尉！

    潘承炬点了点头，又望向雷家这边：“狄仕林，你可愿随本官同行，看一看这个嫌疑人？”

    雷澄洗刷了嫌疑，雷婷婷和莫老并没有离开，依旧在书院，似乎想要等一个结果，狄进、狄湘灵和林小乙也站在一起。

    此时听了这份邀请，狄进目光微动，知道这位县尉已然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推理不以为然，起了好胜心，想要用事实证明。

    潘承炬的推理，可以在抓到凶手后，发现是一個体虚气弱之人，分析得出这样的作案逻辑，但不能在没抓到凶手之前，因为死者年老体胖，凶手冬日下毒，就断言凶手身体病弱。

    这也是断案的通病，只要发现逻辑通畅，就觉得凶手必定是走的这条路，却不知现实有太多的可能，条条路径通真相。

    不过此时的情况又有不同，从郭家老仆的种种反应来看，似乎还真有些心虚……

    莫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蒙对了？

    潘承炬有好胜心，狄进何尝没有好奇心，点了点头：“好！”

    四人入院，穿过长长的前院，抵达正堂。

    就见躺椅上，倚着一位年轻郎君。

    除了脸色苍白外，这位郭承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虚弱，或许是房间的暖炉够多，冬日里穿得也没有多么厚实，一袭得体丝袍，发髻稍稍散开，尽显文士雅致。

    他低着头，看向身前放着的棋盘，右手捏着一枚玉石打磨的棋子，思索着下一步，口中则道：“仲儒先生来了？随意坐吧！”

    卫元提醒道：“郭无邪，此行不光是我，还有潘县尉……”

    郭承寿这才抬起头来，诧异地打量了一下潘承炬：“县尉？倒是稀客，此处罕有人至，在下失礼了！”

    如此行径极为傲慢，潘承炬眯了眯眼睛：“是我等来得冒昧，郭郎君毋须客套，只是郝监院不幸遇害，阁下如此闲情逸致，却是出乎意料……”

    郭承寿淡淡地道：“生老病死，事与愿违，何必将宝贵的光阴，虚耗在无谓的伤痛中？”

    卫元轻咳一声，露出尴尬。

    虽然郝监院在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先生，只是书院的管理人员，但此言也有悖于人情。

    潘承炬声音冷了下来：“就在昨晚，院中监院遇害，尸体不久前刚刚经由仵作验好，这件事情不可能不在心中引发任何波澜，阁下此言，无疑是借助久病在身的经历，刻意回避郝监院的死亡！你看淡了生死，因而觉得别人遇害，也没什么好谈？抱歉，一定得谈！”

    如此凌厉的话语，让郭承寿愣了愣，脸上涌起不自然的潮红：“你……你……咳咳！咳咳咳咳！”

    连串的咳嗽，终于暴露出他体虚病弱的事实，老仆赶忙轻抚其后背，脸上满是心疼。

    眼见气氛紧张，狄进开口道：“生老病死，事与愿违……郭郎君此言颇具禅意，莫不是有心向释门，遁世出尘之心？”

    郭承寿缓了一缓，恢复仪态，嘴角微扬：“遁世出尘？不过畏死而已！惜哉惜哉，佛亦有束手无策之际，只可度我来生，却难改今世灾厄！”

    狄进点了点头：“重病信佛，确实只是惧怕死亡下的心灵慰藉罢了，真正的洒脱出尘之辈，岂会籍此逃避？”

    郭承寿看了过来：“兄台是妙人，别人知我家世后，可不敢在我面前妄谈生死……呵，他们又怎知我心胸？”

    他高声吟诵：“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不过一梦，不过一梦！”

    潘承炬冷冷地道：“此时不是吟诗颂词之际，说回案子，阁下的药单拿来，本官要核验！”

    郭承寿呵了一声，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思索棋局，书童则悄无声息地转回后屋。

    两人同样是族中的“承”字辈，却大不相同，潘承炬实干争先，雷厉风行，郭承寿则是与风花雪月为伴，士子风流。

    话又说僵了，杨文才眼珠转了转，倒是插了一句：“郭兄还不知道吧，这位狄进狄仕林，出身太原狄氏，先祖乃前唐狄梁公，也要入书院进学呢！”

    “哦？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竟是狄文惠之后，失敬失敬！”

    郭承寿闻言，终于站起身来，露出亲热之色：“伱我先祖同殿为臣，怪不得一见投缘！”

    这说的是同样出身太原郭氏的前唐宰相郭元振，郭元振是武则天提拔起来的名将，与王孝杰、唐休璟一起，算是对外战事不利的武周朝为数不多的亮点，与狄仁杰确实是同殿为臣。

    名门之后确实有这般好处，你我的先祖当年交情好，关系一攀，哪怕现在的郭氏和狄氏，在太原的势力简直天差地别，但终究也有了亲近之意。

    狄进面色平和，拱手还礼。

    郭承寿哈哈一笑，似乎起了兴致：“我有《玉堂集》，愿邀狄兄共赏，至于潘县尉嘛，你若有罪证，即刻拿我回县衙大牢，若只是臆测，还望速速离去，不要扰了我等的兴致！药单呢，还没取来么？”

    话音落下，书童已然抱着厚厚的一沓纸张，出现在堂中：“请县尉过目！”

    潘承炬眼角抽了抽，伸手接了过来，双臂陡然一沉，可见其份量：“这么多？”

    “我久病在身，这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郭承寿再度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潘承炬也不多言，抱着药单，走了出去。

    杨文才干笑两声，似乎想要留下，但也知道自己不太受欢迎，作揖一礼，也溜了出去。

    全程都没人理他。

    “终于清静了！”

    只留下卫元和狄进，一个书院的讲学，一个书院即将入学的学子，郭承寿反倒自在许多，开始谈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不得不说，这位学子擅长西昆体，确实诗词华丽，极尽浮华，狄进和卫元诗词相和，倒也宾主尽欢，时间飞逝，待得走出院子，已是夜幕将临。

    林小乙一直候着，此时迎上，低声道：“公子，十一娘子回去了，说她要准备晚饭，雷小娘子和莫老也离开，为我们留下了两匹马……”

    “你去牵马吧……”狄进点了点头，看向前院。

    一道身影如一杆枪般挺立在那里。

    他快步上前，潘承炬冷肃的面庞印入眼帘，开口询问：“如何？”

    狄进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是否凶手还不好说，但此人确实与案子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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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破案了吗？如破！

    “这么久，有线索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狄湘灵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询问着情况。

    “好香！”

    狄进坐下，揭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馋虫大动，刚要伸手去拈一块最大的，就被狄湘灵打开：“去洗手，这还是你要求我的，怎的现在自己忘了！”

    “姐烧的肉这般香，忍不住啊！”

    狄进笑着进厨房洗手，再上桌，将郭承寿院中的经历娓娓道来，末了总结道：“他确实在回避郝监院的死亡，那厚厚的一沓药单，与看淡生死的态度相悖，很可能是刻意准备的，钩吻或许还真的出于所用的药物之中。”

    狄湘灵奇道：“钩吻是剧毒啊，拿来用药？”

    狄进解释：“一般大夫是不敢开的，但确实有药用价值。”

    别说钩吻，砒霜都是能药用的，晚唐时作为兽医药物使用，也有被用来治疗人的疟疾，要知道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对北方人健康造成最大威胁的病，就是疟疾。

    不过无论是用砒霜还是用钩吻，都是偏方，大夫所开的正常药方，是不敢用这种药材的，因为剂量很难把握，稍有不慎就成毒药了，不如不用。

    郭承寿常年生病，家中又富贵，请的起名医，开的药方里有钩吻这份药物，完全有可能。

    狄湘灵道：“那他要毒杀郝监院，就有了现成的手段啊，这案子是不是破了？挺好，你能顺利入学了！”

    “恰恰是这样，才很难说！”

    狄进缓缓地道：“如果有人想要嫁祸，郭承寿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下毒的作案手法，也有了第二个合理的解释。”

    “是了！真从药单里面查出来钩吻，郭承寿就有了重大的嫌疑！”狄湘灵点点头，可又不解：“但他为什么心虚呢？只凭这点，奈何不了郭家人吧？”

    狄进的嘴巴已经鼓了起来：“现在还缺少最后一环，郝监院昨日说，某位学子犯了一件大错，那件事还没有弄清楚，如果落实了动机，郭承寿的嫌疑就定了……”

    狄湘灵也开始吃饭，显然对高门子弟没什么好感：“郭氏确是富贵，但我狄家还真不稀罕，与这种大族攀扯祖上交情，他若是没犯事倒罢了，真害了人，绝不能姑息！”

    狄进微微点头。

    宋朝其实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高门子弟了，唐末五代乱世，将曾经高高在上的世族门阀彻底打落尘埃。

    当然，这不是说那些祖上辉煌的血脉都断绝了，还是有许多大族留存下来的，只是没了昔日与声名匹配的地方势力。

    所以别看雷家只是区区一介商贾，郭家是并州排名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但狄湘灵反倒更重视前者，因为雷老虎无论个人勇武，还是麾下养出的亡命徒，都很不好惹。

    恰恰是第二日清晨，雷家的马车再度停到了门口，雷婷婷下了车，做出邀请：“狄家哥哥，去书院么？”

    她的称呼越来越亲热，狄进则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态度：“雷小娘子去寻令兄？”

    雷婷婷点点头：“是啊，凶手还未捉到，总是有些不放心的，我三哥胆子又小，我去陪陪他……”

    雷澄轻轻松松扛着石桌打转，但在家人口中似乎还是個胆小的孩子，狄进倒也觉得有趣，对着旁边有些畏惧的林小乙招了招手：“那就走吧！”

    雷家的马确实舒服，比起市面上租借的矮马要高大许多，一行人抵达晋阳书院，还未找到雷澄，就发现一群学子和讲学急匆匆地往后院赶。

    也有不少人认得狄进，知道这位很快就是同窗，招呼道：“快去后院，有大事发生！”

    狄进快步跟上，远远的就见书院中人围成一个半圈，中间站着一位书生，士子襕衫，装束朴素，脸颊削瘦，面容憔悴。

    而院子里，郭承寿的老仆和书童都在，那书童似乎要冲出来，反倒是老仆拉着，连连摇头。

    “诸位！！”

    直到各方赶来的人基本到齐，书生才陡然一声高喝，彻底将目光全部吸引过去后，自我介绍道：“小生刘昌彦，字子文，早年家境贫寒，苦苦求学，天圣元年并州解试，幸得头名！”

    “是他？”“堂堂一州解元，怎的变得这般落魄？”“咦？我记得这刘解元与……里面的那位是好友啊！”

    解元便是科举第一场解试的头名，可以视作一个地方州的状元，虽然宋朝的举人功名作用不大，但解元在地方上还是有地位的，所以书生一介绍，马上有人认出了他。

    而关键在于后面的话语，这位昔日解元对着院子里冷冷地道：“郭承寿，我大宋开国名将的嫡孙，先帝的亲外甥，有人称他并州第一才子，所作的《玉堂集》得各家传阅，皆赞词章艳丽，用典精巧，然而……”

    他从背着的行囊里取出一物，高举过顶：“《玉堂集》里的诗词文章，乃小生之作！”

    书院学子本来在窃窃私语，闻得此言，顿时一片哗然。

    狄进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剽窃他人作品，这在古代对文人来说，是最为严重的指责，一旦确定后声名必定尽丧。

    毕竟诗词文章是文人的根基，这些都是假的了，其他任何衍生于其上的价值，都要轰然崩塌。

    而不单单是剽窃，刘昌彦还接着道：“前日，小生曾将此事告知贵书院的郝监院，郝监院心善，顾及郭承寿体虚病弱，愿意给一个自承错误的机会，万万没想到，昨日却传来了噩耗……”

    众人愈发哗然。

    这话已经指明了，对方是杀人真凶！

    “你怎的这般无耻！”

    里面终于忍不住了，院内的书童挣开老仆，冲了出来，怒目圆瞪：“你本是落第举子，我家公子爱你才华，与你交友，来往唱和，不料伱以怨报德，反倒抄袭公子诗作，对外宣称是自己所为，公子一怒之下，才将你赶走，你竟敢反过来攀咬……”

    “呵！小生一寒家子弟，安敢对高门贵子行此恶举？”

    刘昌彦惨笑几声，却是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着道：“郭承寿，郝监院好言相劝，却被你以钩吻毒害，小生以前惧你畏你，现在却再也不怕了，反倒是后悔为何没有早早揭露你的真面目，害得郝监院惨死啊！”

    “吱呀！”

    屋门开启，郭承寿终于走了出来。

    他所穿的已经不是昨日那身衣衫，又换成了一袭青色的道服，松松地披在身上，头上没带冠冕，仅插了一根木簪，这其实是失礼的，却愈发衬托出他的姿容不凡。

    换成以往，或许有同窗开口称赞了，但此刻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郭承寿迎着众人的逼视，一字一句地道：“《玉堂集》是我所著，此人纯属攀咬，郝监院也非我所害……”

    话到一半，一道声音就冷冷地打断：“沽名钓誉，当真无耻，丢了我等晋阳学子的脸！”

    说话之人正是杨文才，他环抱双臂，神色与昨日已是截然不同。

    有了带头者，就像是发动了冲锋的号角，怒骂声不绝于耳，有的学子甚至呸了一声，将唾沫吐到地上，以行动与之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不是冒才得名之辈。

    “公子……公子我们回去吧！”

    老仆和书童大急，一左一右扶住郭承寿，就想要往里面拉，但他一动不动，脸上泛出不自然的潮红，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没剽窃！我更没杀人！！”

    可一众同窗那眼神里的蔑视，已然如同潮水将人淹没，更关键的是，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雷婷婷松了口气：“看来此案终于要破了！”

    狄进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道：“恰恰相反，此案跟你的绑架一样，都是如破~”

    刚刚有人露了破绽，他已经基本确定，这案子背后大有蹊跷！

    关键在于自己的选择。

    是顺其自然，不管闲事，安心入学……

    还是出面干涉，这次终要求一个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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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灌汤包贵么？

    顺其自然，避免节外生枝，无疑是最有利的选择。

    昨日他稍加露面，已经给书院上下留了印象，现在入学，马上就能顺利地融入同窗关系，一起上进，为功名而奋斗。

    反之，现在郭承寿正是声名最狼藉的时候，人的名声一毁了，什么坏事都能往身上推，且大家深信不疑。

    而外戚在宋朝的处境本来就算不上多好，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东汉，潘承炬一个小小的县尉，胆敢抓捕先皇后的亲外甥，那不是完全的冲动，是真的有底气。

    反之帮他说话，不见得能沾染什么好处，一句攀附权贵，就能惹得一身骚。

    所以狄进是不该出面的。

    自私些说，冤不冤枉，与他何干？

    昨天都不知道郭承寿这个人……

    他稍作迟疑，也确实这么做了，脚下动了动，即刻收住。

    但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去啊！犹豫什么呢？”

    狄进诧异地转头：“姐，你来了？”

    “今日无事，好奇凶案~”狄湘灵笑笑，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案子还是不对劲？”

    狄进默然不语，看了眼雷婷婷。

    有些未出口的话，狄湘灵却是马上理解，之前雷婷婷的绑架案也有蹊跷，而狄进并没有刨根问底。

    但她还是道：“不一样的，雷小娘子当时被救了出来，绑架犯也被捕了，但放任此案，就会出现含冤者，还有逍遥法外的凶手，你不会安心的……还记得前几日我问过，练功最重什么么？”

    狄进面色微变，想到了姐姐那日的话语：“习武就是要变得与众不同！无论吃多大的苦头，你都要谨记一点，当别人碰到不顺心的事情而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会有解决难题的手段，而同样的，遇到难题，定要迎难而上，否则就违背了初衷，白费了一身功夫！”

    此时此地，狄湘灵还补充道：“你太聪明，聪明人就会想多，一旦想得多了，一口气就泄了！我不如伱聪慧，想不出那些弯弯绕绕，只能一锏下去，让一切清静清静！”

    “你说的对！”

    狄进深吸一口气，对着故意退后几步，不偷听说话的林小乙招招手：“来！你去为我给潘县尉带句话……”

    他们交谈之际，潘承炬已经带着衙役，干脆利落地把人押走了。

    “我没剽窃……没杀人……”

    郭承寿再也没了昨日的傲气，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地被带走，唯一的体面是没有上枷锁。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的诗作，终于属于我了！！”

    刘昌彦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而之前怒骂郭承寿的书院学子，则安静片刻，叹息着散开。

    这件事终究是丑闻，重创了并州第一学院的威望，也损害了他们的名声……

    别人提起，就会说，你所在的书院有一位大才子，原来是剽窃他人的诗作，著成文集！

    一损俱损！

    作为书院的学子，当然对于这位前来揭露真相的解元，心底同样产生了厌恶，以致于刘昌彦垂泪片刻，根本无人理会，直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将他扶起。

    狄进来到他的面前，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淡淡地道：“刘解元，你没事吧？”

    刘昌彦缩了缩身子，颤声道：“多谢……多谢……小生已非解元……当不得此称……”

    后世明清，只要中举，社会地位就会大幅度提升，才有了清朝《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的经典篇章，但宋朝的举人确实不太行，因为它不是终生性质的，入京考进士不中，举人的身份就失效了，下一届麻烦重新来过。

    如此一来，中过举人后，依旧是平民百姓，生活拮据的比比皆是，刘昌彦是头名，地位终究不同，却也已经不是官方的解元，不过民间若是尊称也完全正常，此时的反应，倒是透出一种莫名的自卑感。

    狄进道：“那就称一句刘兄吧！郭家在并州家大业大，刘兄既然与郭承寿反目成仇，这些年想必过得很苦吧……”

    “自是如此，小生去了汾州，整日惶恐，担心郭家要行那赶尽杀绝之事，所幸他们自恃身份，终究瞧不起我这等穷困潦倒的措大！”

    刘昌彦叹了口气，先是习惯性地诉了几句苦，然后又警惕地道：“阁下为何打听这些？”

    狄进平和地道：“请刘兄放心，我昨日首次见郭承寿，还是与潘县尉一起，入院逼迫对方交出药单，以检查是否有钩吻剧毒。”

    刘昌彦松了口气，朝外拱了拱手：“幸得潘县尉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才能擒获此獠，望县衙能秉公办案，明正典刑，以慰郝监院在天之灵！”

    “郝监院死于断肠草这等剧毒之物下，确实凄惨……”狄进附和了一句，又问道：“刘兄可熟悉这届书院的讲师与学子，我去唤他们来？”

    刘昌彦摇了摇头，看着冷清的四周，感慨道：“数年未归，物是人非，何况晋阳书院，本就不是我这等寒门子弟能够来的地方……”

    狄进道：“那刘兄是怎么主动联系上郝监院，告知郭承寿犯下的大错呢？”

    刘昌彦顿了顿，眼神躲闪了一下：“自是因郝监院以严厉为名，纠举违律，夜夜都要巡房，这般值得敬重的师长，才能主持公道，为小生作主！”

    “刘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我是问你是如何联系上郝监院的……”

    狄进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锐利的目光更是直刺了过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疑问，刘兄刚刚指责郭承寿，以钩吻之毒杀害郝监院，那是仵作验了许久的毒，才做出的判断，刘兄既与书院上下不熟，又是如何将作案手法也了解得这般详细呢？你是听谁说的？”

    刘昌彦面色彻底变了，支支吾吾起来：“这……这……无可奉告……告辞！”

    眼见解释不了，他拱了拱手，干脆转身离去了，由于脚下走得过快，还一個踉跄，险些跌倒。

    狄进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慌张背影，皱起眉头，暗暗道：“这人不像是城府极深，阴险狡诈之辈，反倒像一个落魄书生，酒气缠身，没了心气……”

    他转头看向姐姐，指了指刘昌彦，狄湘灵心领神会，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道灵巧的身影跑了回来，正是林小乙：“公子，潘县尉应承了。”

    狄进给潘承炬递的话很简单，一定要将罪证收集齐了再开审，不可仓促行事，并且注意郭承寿的身体，不能让他死在牢中。

    潘承炬欣然接受，在他看来，这是要办成铁案，让来日为郭承寿说情的人铩羽而归。

    而狄进则是为了争取时间。

    就目前而言，他虽然看出了破绽，但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案子的真凶另有其人。

    实际上如今的证据很不足，可问题是古代从不讲疑罪从无这一套，而是基本偏向于疑罪从有，如今动机有了，人证有了，一旦药单里面发现钩吻，那物证也相当于有了，郭承寿就百口莫辩。

    思索着问题，狄进迈开脚步，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凶案地点，也即监院郝庆玉死亡的屋子。

    他并没有推门进入，想了想道：“郝监院的尸体送回家了么？”

    林小乙道：“送回去了，他家在马行街西巷，我听书院的其他先生提过。”

    狄进微微点头：“我们去他家里吊唁一下吧！”

    ……

    一个多时辰后。

    打量着那坐落于一众民居间，极为寒酸的家宅，狄进忽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片刻，对着书童道：“小乙，你之前当丰乐楼索唤时，每月要给这位郝监院送两次餐对吧？他点的灌浆馒头，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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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受害者形象的扭转

    灌浆馒头就是后世的灌汤包，宋人确实很喜欢吃，价格也不菲，尤其是丰乐楼还是阳曲最好的酒楼，手艺最好，价格也最高。

    所以林小乙不假思索地道：“两笼灌浆馒头，外加六菜，一共要五百文，郝监院每次还赏俺二十文赏钱，那就是五百二十文。”

    狄进啧了啧：“当真会吃！”

    这一顿就吃下去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郝庆玉很可能还不止在丰乐楼一家订送餐食，那花费的就更多了。

    这就难怪之前仵作描述，死者是膏人之态，身上的肥肉松松垮垮。

    关键在于，狄进凝视着这还未挂起白灯笼的宅子：“你看看这个家，像是大手花销，享用酒楼美食的样子么？”

    林小乙打量片刻，也有些茫然：“不像啊……”

    狄进道：“事实上监院每个月的月钱，也不足以那样的花销。”

    晋阳书院确实是这個时代的贵族学院，可监院终究不是山长，也非讲书，充其量就是个职事。

    正规的收入，或许能让监院一家过上体面的生活，但绝不至于大手大脚的享受。

    偏偏郝监院家中表现出的模样，并不富裕，又与他个人的生活档次形成了一种反差。

    狄进再望向巷子口：“丰乐楼就在马行街尾吧，此处是街头小巷，两者相距不远，郝监院在给自己订美食的时候，可曾送一份回家？”

    林小乙摇头：“俺没有送过，或许别人送的？”

    狄进不再询问：“你去唤门吧！”

    林小乙敲了敲，随着吱呀一声响，一位仆妇开门，狄进表明来意，被请了进去。

    这家宅子很小，进门后一眼就看到灵堂，而郝庆玉的棺材已经摆放在堂中，已经有几位书童仆役正在布置灵堂。

    灵前则跪着两位身着丧服的女子，年长的大约四十几许，年轻的瞧着还未及笄。

    五六位书院的讲学先生，则在堂外的边上低声交流，脸色都不太好看。

    “狄仕林？”

    昨日被推举出来入郭承寿院子的卫元也在其中，见状诧异地走了过来。

    狄进行礼：“诸位先生安好，学生来吊唁郝监院。”

    卫元收起诧异的神色，换成肃穆的表情，赶忙道：“请！”

    狄进走入灵堂，服丧的两位女子缓缓迎了上来，年长的妇人行礼：“妾身郝阿沈携小女，见过秀才公！”

    宋朝的平民女子，往往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在姓氏前加个“阿”字，比如李家的姑娘称作“阿李”，王家的姑娘称作“阿王”，何仙姑的原型都被官方称作“阿何”，等到嫁人了再冠上夫家的姓，比如“王阿李”，听上去挺别扭……

    这位郝阿沈，显然就是本来姓沈的女子，嫁给郝监院后的称呼，狄进回礼：“请郝娘子节哀！”

    极为简短的交谈后，郝阿沈便退了开去，带着她的女儿回到灵前跪坐下去。

    狄进发现，这位郝夫人身形削瘦，她身后那位尚未成年的小娘子，也是瘦瘦小小的样子，更是哭都不哭，眉宇间颇为麻木。

    盯着女眷看，是极为失礼的事情，狄进并没有过多观察，祭奠了这位自始至终连一面都没见过的监院后，又朝着几位讲学先生行了一礼，朝外退去。

    脚步声传至，卫元跟了出来：“狄仕林，且慢些走，潘县尉那边有结果了？”

    狄进早就站着等他，回答道：“此案审问起来不是那般容易，恐怕时日要久些……”

    “是啊！事涉郭家，岂会那么容易……”卫元苦笑了一下，又喃喃低语：“只是如此一来，对于书院的名声，当真是一大打击啊！”

    狄进等他自言自语完了，才问道：“郝监院家中，是准备按佛门的习俗，过头七么？”

    卫元摇摇头：“不过头七。”

    头七在家设灵牌，亲友皆至，孝子哭灵，这份习俗源自佛教，现阶段许多不信佛的人家，是不会走这样仪式的，要到后世才彻底普及化。

    狄进道：“既如此……为何不见书院学子？”

    卫元闻言顿了顿，有些尴尬地道：“出了那般事，他们想必也没有空闲来此吧！”

    这话说得很奇怪，郝庆玉再怎么说，也是这些讲学先生的同事，现在死了都没什么上门祭奠，他们也颜面无光，可此时他的语气里反倒有几分表示理解的意思。

    狄进没有揭破，继续询问道：“容学生说句冒犯之言，刚刚那位郝娘子，似乎并无多少悲痛？”

    卫元朝着里面看了眼，语气里也有些不满：“那位是郝监院的续弦，本是原配娘子的婢女，娘子过世后，得以扶正，终究是……”

    他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狄进奇道：“那郝监院的儿女呢？只有一个女儿承欢膝下么？”

    卫元解释道：“郝监院有四女，大娘子已然病逝，二娘子远嫁陕西，已经送去了书信，但显然来不及赶回了，三娘子夭折，只剩下这最小娘子守灵，后面两个小娘子都是郝阿沈所生。”

    狄进道：“那她也是苦命人。”

    卫元叹了口气：“可不是么……”

    沉默少许，狄进行礼：“那学生就告辞了，过两日就要去书院正式入学，到时候再拜会先生。”

    卫元点了点头：“逝者已矣，你我书院再聚！”

    离开郝家，走出巷子，回到马行街后，狄进目光一扫，带着林小乙朝着一个茶肆走去。

    刚刚观察过了，这条巷子通向大路的也只有一个出口，那就在这里等待便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茶都不续了，省得如厕，终于见到几位书院的先生，带着各自的书童仆佣，从巷子里骑马出来。

    狄进目送他们走远，才将腰间的钱囊解下，对着林小乙道：“将这袋钱以书院学子的名义，给郝家母女，看看她们的反应……”

    林小乙接过，整了整衣衫，一溜烟地跑进巷子里。

    他腿脚麻利，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就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公子，她们很感激呢，不停地谢俺，那郝娘子更是流着泪，都要跪下了！”

    狄进仔细询问了一番，轻轻叹息：“扮演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死去，妻女却一脸漠然，确实有感情淡漠的可能，但也有一种可能，是受生活所迫！她们活得很困苦，而办丧事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根本没有悲伤的精力，只有对未来的无尽茫然……”

    林小乙难以理解：“郝监院出手阔绰，大方得很，为何家中会这般贫困？”

    狄进道：“这就要看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又舍得花在谁的身上了……”

    林小乙表情怔仲，显然没有听懂。

    狄进道：“这么说吧，如果你犯了一件错事，书院的师长不点名地告知，你的错误被他发现了，你觉得他的态度会是怎样的？”

    林小乙知道这说的是郝监院，理所当然地道：“是为了让俺改掉过错呀！”

    狄进道：“如果伱改不掉呢？或者说这种错误没法改呢？”

    林小乙挠了挠头：“那就只能希望先生不把错误往外说了……啊！”

    说到最后，这个小书童悚然一惊。

    “看来你明白了……”

    狄进冷冷地道：“掌握别人的过错，可以谆谆教导，让其悔过自新，也能借此要挟，勒索一笔不菲的钱财，这或许也是一个人死后，却没有学子愿意来祭奠的原因。”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个被害者的形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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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外宅

    对于监院郝庆玉的形象做出了新的分析，狄进放下茶水钱，领着林小乙，朝着城西而去。

    目的地十分明确，阳曲唯一的瓦舍，甚至在整个并州可能都是独一无二的莲花棚。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但刚刚接近莲花棚的所在地，伴随着鼎沸的人声，一股人流的热浪已经扑面而来。

    瓦舍在这个时代，有点像后世八九十年代的歌舞厅，并不成熟，却很潮流。

    能来这里勾栏听曲的，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要有一定的身家。

    这样的人出行，自然要带着仆佣随从，人数顿时暴增。

    狄进身材高大，站在瓦舍的出入口，往里面大概望了望，就没兴趣继续朝里挤了，开始观察两侧的摊子。

    林小乙突然道：“公子，郝监院也会来这里享乐吧……”

    狄进微笑：“不错。”

    古代放松精神的选择很少，数来数去就那么几种，而莲花棚这种综合型娱乐场，对于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他几乎可以确定，郝监院肯定来见识过，至于感不感兴趣，后面有没有接着来，就说不准了。

    “看看运气如何吧！”

    狄进继续使唤小书童：“你去这些摊子打听打听，郝庆玉有没有常来这里，重点描述他的体态特征，出手极为大方，如果摊主有印象，仔细问一问他花销的方面，有没有带家人来此……”

    林小乙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

    狄进往外退了退，离人潮远了些，突然侧过头，看向在随从护卫下走了过来的一对男女：“雷小娘子？”

    雷婷婷到了面前，笑着行礼：“狄家哥哥！”

    又对旁边的男子介绍道：“这是我二哥！”

    男子面容俊朗，气质上佳，走路似乎都带着一缕清风，卷动衣角，拱手行礼：“在下雷濬，表字明杰，久仰狄兄之名，今日得见真容，确是见面更胜闻名！”

    狄进还礼：“雷兄过誉了。”

    “狄兄搭救小妹，为我三弟洗刷冤屈，这般才干，岂是过誉？”雷濬笑容和煦：“难得有闲暇，至莲花棚一行，我们更要尽地主之谊啊！这边来！”

    狄进采取一贯不冷不热的应付方式，既然对方邀请了，也不拒绝，跟着雷家兄妹的步伐，循着一条捷径，进入莲花棚。

    “这莲花棚由南往北，共有三十六家摊铺，各式戏曲杂艺，应有尽有……汴京的瓦子近来出了一座象棚，里面表演的是女子扑戏，最受京师人喜爱，过几日也要在我并州表演了！”

    雷濬自豪的语气里，主打的就是一个京师有的我们都有，甚至里面棚户争夺的位置也毫不掩饰：“莲花棚有三個出入口，这南方的一处却是最繁华的，每日的游人最多，头几个摊铺，自是争得最厉害，常常见血呢！”

    此言一出，狄进也看了过去，观察片刻后道：“那最外侧的摊主，打扮颇有几分奇特……”

    他口中的摊主，穿着交领的长袍，衣襟右衽，头上戴着一种圆简型的毡帽，毡帽下的四周有一圈向上翻的短檐，后面缀有垂下的綢飘带，正在满脸笑容地招呼着客人，隐约听到的口音也有些怪异。

    雷濬语气微微沉了沉：“这些都是夏人，别看他们现在笑容满面的，斗起来最是凶狠！”

    狄进心想你父亲雷老虎也是个笑面虎，但还是有些奇怪：“听雷兄的口气，似乎并不喜这些夏人商贾，怎的还让他们在莲花棚做生意？”

    雷濬笑笑：“倒也不是不喜，我们开瓦舍的，租给哪个棚户不是租呢？只不过私市将开，这些夏人涌进来的越来越多，恐生事端啊！”

    狄进明白了。

    正因为宋夏两地民间贸易越来越繁荣，宋廷将要在并州和代州设立私市。

    私市有两种解释，一种就是走私，历代朝廷基本都要垄断茶马互市、马市贸易、食盐产销等，向敌对政权实行经济封锁，这个时候私下里的贸易，相当于资助外敌，当然是被严格禁止的。

    另外一种则是民市的别称，相当于将民间的私人的贸易规范化，如今宋廷要开启的私市就是这样的模式，进一步加大民间的贸易往来，希望夏州之人越来越依靠宋人，以达到长久的太平。

    这件事，发生在历史上的仁宗朝天圣四年。

    而明年，就是天圣四年。

    雷老虎是靠和夏人贸易发家的，其中主打的就是一个垄断，如果其他商人也能和夏人在私市里面正常贸易，那么他的生意必定受到不小的冲击，雷濬的语气自然不会好。

    狄进丝毫不关心地方首富的资产会不会缩水，但对于夏人的摊子，还是仔细观察起来。

    宋廷之中，实际上不少有识之士都对夏地的威胁产生过担忧，却也有相当一部分官员还保持着幻想，希望就此平安无事下去，但狄进很清楚，七年之后，李元昊就会继位，然后开始进行一系列建国称帝的行径，最终时机成熟，跟宋彻底翻脸，率军悍然入侵。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可以说让宋军颜面尽失，将领级的军官损失尤为惨重，此后更拉开了长达近百年的交战，将宋人彻底拖入战争的泥沼中。

    这背后还时时刻刻都存在着辽国的影子，宋夏之间的交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宋辽两个大国的博弈，西夏原本在夹缝中生存，后来渐渐站稳了脚跟，成为不可忽视的第三方。

    狄进既然来到了这个朝代，又是北方并州人，夏人的地盘就在边上，一旦开战首当其冲，就不可能不关注。

    无论做民做官，西夏都属于绕不开的敌人。

    他在打量夏人，雷濬则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刚要开口，一道身影窜了过来。

    “公子，你在这里啊，俺找到了……”

    林小乙原本兴冲冲的，直到发现狄进旁边的雷家兄妹，神情变得拘谨起来，上前行礼：“小的见过雷郎君，雷小娘子！”

    雷濬微笑：“好机灵的书童，怪不得以狄兄的聪慧，也要将你带在身边！”

    林小乙诺诺应是。

    狄进知道，这位小书童方才的探查有收获了，拱了拱手：“我们主仆还有些事，这就告辞了。”

    谁料雷濬和他妹妹还不一样，居然主动跟了过来，笑吟吟地道：“狄兄这是不把我当成朋友啊，莲花棚之事还要书童去打听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并非如此……”

    面对这种颇为死皮赖脸的，狄进稍加思索，坦然告知：“我们在了解郝监院的为人。”

    雷濬眉头一扬：“是晋阳书院那位不幸遇害的监院么？那案子不是结了么，潘县尉都已经将郭家小郎带进县衙审问，连药单里都查出了钩吻之毒，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想必不日就会审断了！”

    狄进道：“雷兄好灵通的消息！”

    雷濬笑容里微带一丝得意：“恰好听闻而已，狄兄接着问书童吧，允我旁听就好。”

    狄进对着林小乙道：“你说吧。”

    林小乙迟疑了一下，只能道：“郝监院确实是这里的常客，多家摊主都记得他出手豪爽，也带过家人来听曲子，只不过……据那些摊主所言，郝监院抱着的，不是小娘子，是位小郎君，尚且是稚子之龄。”

    “果然有外宅！”

    狄进毫不意外，又微微皱眉：“可惜不知这外宅到底在何处？”

    林小乙也摇了摇头：“摊主也都不知，那女子纱巾遮面，也看不出相貌来，小郎君倒是戴着长命锁，挺富贵的模样……”

    眼见这对主仆一筹莫展，雷濬在旁边笑了，插话道：“郝监院养有外宅？可要我帮忙寻一寻？”

    狄进闻言毫不客气，拱手一礼：“那便多谢雷兄了！”

    雷濬笑容淡了。

    怎么莫名有种被使唤的感觉？

    你不会是早早等在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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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翻案

    “没想到这位郝监院，根本不是有德长者，反倒是一个要挟索贿，贪婪自私的伪君子！”

    莲花棚的茶楼中，雷濬带着妹妹雷婷婷，邀请狄进上来品茶，而狄进也将目前所知道的事情客观地讲述了一遍。

    雷濬顿时做出了类似的评价，雷婷婷更是呸了一声：“当真败类！也不知三哥有没有被他要挟？”

    “他不敢的。”

    雷濬对此倒很淡定。

    这话语里的自信，出自雷家的势力与声名，郝庆玉除非是疯了，才敢去招惹雷老虎的儿子。

    而事实上，雷澄在书院里面一副憨憨的模样，连马都不敢骑，换做别人早就被嘲笑乃至霸凌了，但书院其他学子顶多敬而远之，不与其为伍，也没有直接嘲弄的。

    讲白了，都有些畏惧他那凶横霸道的父亲，一如那晚一众大户士绅，被雷老虎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模样。

    雷濬很为有这样一位父亲感到自豪，又转回杀人案的话题：“如此说来，郭承寿倒像是冤枉的，他毒害不了郝庆玉。”

    狄进看了看他，雷婷婷则直接问道：“二哥，这又是为什么呢？”

    雷濬笑道：“很简单，那位潘县尉，认为监院郝庆玉劝学子改过自新，所以夜间见面，避开旁人，又奉上茶碗，为对方驱寒暖身，这一切都是谆谆长者所做的事情……”

    “但这个前提错了，后面就都错了！”

    “身为一个掌握着学子私密，深夜避人耳目，偷偷谈话，准备籍此勒索钱财的人，或许会假惺惺地备一碗茶，表面上以礼相待，但还能毫不设防地让茶碗离开视线，给对方下毒的机会么？郝庆玉又不是第一日做这样的事情，哪里还能不戒备着？”

    雷婷婷哦了一声，这才恍然。

    雷濬继续道：“如今看来，郝庆玉是被亲近之人所害，真凶利用了他与郭承寿见面，趁机将毒药下在碗里，而要嫁祸给郭承寿，则要了解他为病使用偏方，方子里有钩吻这味药材，符合这两件事的人，并不多吧~”

    眨眼间分析出真凶的两大特征，雷濬颇为得意，如果有一把折扇，肯定要展开摇一摇了。

    偏偏妹妹只是再哦了一声，转向狄进：“真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害死郝庆玉，嫁祸给郭承寿，跟他们两位都有仇怨么？”

    狄进平和地道：“嫁祸是有好处的，郭承寿家世不凡，这起案子即便定罪，也会草草了结，事后不再追查……”

    宋朝律法中，存在着“罚直”，即罚钱赎罪，正常情况下是用于较轻的刑法，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多重罪也是这么处理的。

    别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违背法家立场的话，权贵犯法都是不会同罪的，这就是现实。

    恰恰是这個现实，保护了郭承寿，也保护了真凶，郭家一旦用罚钱赎去了郭承寿的罪名，案子还会查下去么？自然会让它不了了之……

    最后真正损失的，其实是郭承寿的声名，他一辈子就得背着剽窃和杀人的罪名了。

    狄进接着道：“至于动机，还不能一口咬定是仇怨，要先问一问郝庆玉的外宅，他的钱财是否还在……”

    郝庆玉是一个很重享乐，且有条理的人，他每个月都会从丰乐楼外订自己喜欢的美食，每个月也都会来莲花棚听曲闲玩，这样一个人，必然留足了钱财，但他的家中却接近一贫如洗，妻女甚至饿得神情麻木。

    钱去哪里了？

    毫无疑问，放在外宅手中。

    这也是他纳了妾却不带回家的原因。

    这老物恐怕也知道自己遭人恨，将来遭到报复的也是家中的妻女，而非养在外面的私宅，如此手段当真是阴毒。

    当然，这些话在没有实际证据前，狄进不会说出来，现在就看外宅的寻找情况了。

    雷濬也在考虑这些问题，眼神里倒是流露出兴致来，对案子真正上了心，茶楼里安静了片刻，就见雷九拾阶而上，来到面前禀报，他聆听之后，顿时起身微笑：“找到了！”

    狄进都有些惊讶：“当真神速！”

    从雷家派出人手，到得了回应，还没过去一个时辰。

    如此速度，真真切切地展现出雷老虎，作为地头蛇的能耐来。

    狄湘灵走的是江湖路子，或许在某些底层人脉上，具备着一定的优势，但雷老虎是江湖与庙堂并存，在商人地位和影响力逐渐增加的宋朝，那五家行会的会首之位，可不是摆设。

    对方囊括了社会各阶层的人脉，对于调查郝庆玉这种有着一定社会地位的目标，还真有一套手段。

    而就这么可怕的效率，雷婷婷被绑走八天，雷老虎的手下都一筹莫展……

    再比如雷婷婷明明是在莲花棚被绑走，如今身在莲花棚，却半点没有恐惧的情绪……

    越是接触，破绽越多。

    狄进故作不知，起身道：“烦请雷兄带路！”

    “好！好！实话说，我如今也对这起案子好奇得紧啊！”

    雷濬哈哈一笑，亲自带队，众人骑上高头大马，前方又有开路维持秩序，两刻钟不到，就抵达了目的地。

    林小乙再看这家外宅的院子，与郝庆玉自家的简直高下分明，即便没有进去，也是一派富贵气象，不禁撇了撇嘴。

    不过这座外宅，也没挂丧事的白灯笼。

    “外宅终究是没有什么情分的……”

    雷濬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对着雷九道：“唤门吧！”

    然而没有等雷九上前敲门，院门就自行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两个仆佣，牵着马车出来，后面则是婢女和仆妇，簇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她们提着大包小包的模样，显然是要出远门了。

    看到雷家一群健壮的护院拦在门前，这群人眉宇间就露出惊惶之色，正中的妇人颤声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要做什么？”

    雷濬上前，拱手行礼：“娘子不必担心，我们是晋阳书院郝监院的友人，特来拜访！”

    他本身相貌俊朗，笑容如沐春风，带着一股文翰之气，是很容易引人好感的，但妇人脸上的警惕不仅没有放松，反倒升到了极致，几乎是尖叫道：“奴家不知什么郝监院，让开！让开！”

    雷濬眉头一扬，挥了挥手，雷九立刻带人逼了过去，期间有仆佣还想叫嚷，一个巴掌就抽倒在地。

    狄进在后面看着。

    不得不说，碰上这种案件关系人，还是雷老虎家的手段更加直接，如果只有他和林小乙，反倒不太好沟通。

    现在将人硬生生堵了回去，望着噤若寒蝉的主仆们，雷濬又露出笑容：“得罪了！只是我三弟就在晋阳书院读书，平日里颇受郝监院照顾，如今特来拜会，娘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太好吧！”

    外宅娘子颤声道：“我夫郎……收了多少银钱……奴家退你……”

    “看来你知道郝庆玉往日里做什么事情，那就好办了！”

    雷濬笑得愈发灿烂：“说吧，为什么要跑呢？毕竟并无外人知晓，你是外室，郝庆玉将一切好处都予了你，结果刚死，连丧事都没办法，这里就举家逃走，未免太无妇德了！”

    外宅娘子低下头，浑身发抖，却是咬住牙，闭上了嘴。

    “不说？”

    雷濬眼神冷了下来，目光转向外宅娘子抱着的孩子上面。

    就在这时，狄进走了出来，出面看向一众仆婢：“你们来说，这不是害人，而是保护主家，隐瞒并无必要。”

    他温和的气质铺设了台阶，一名仆妇战战兢兢地道：“老奴看到……前几日阿郎给娘子……留了一封信！”

    狄进看向外宅娘子：“请娘子将信件取出，这关系到人命案的真相，倘若真凶逍遥法外，伱们现在逃出了城，焉知途中不会遇害？”

    此言一出，外宅娘子猛然抬头：“你……你知道……”

    狄进道：“只是猜测，郝监院那封信件上面，写了什么？”

    稍加迟疑，外宅娘子终于说了真话，泣声道：“十天前……夫郎说……他要和人去办一件大事……若成了，则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享乐无度……若是不成，就让奴家带着孩子，速速离开并州……没想到……没想到是天人两隔啊……”

    “信在何处？”

    “这……这里！”

    当外宅娘子找出书信，狄进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已经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新的人证物证俱在，可以去衙门，让潘县尉重新定夺这场内幕重重的毒杀凶案了！

    换而言之……

    一场本来再无辩解的冤案，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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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洗冤

    “唉……”

    阳曲县衙，知县段成功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他觉得，近来真是诸事不顺，倒霉透顶。

    先是并州巨富雷老虎丢了女儿，将阳曲县内外折腾得人心惶惶，不知抓了多少人，简直视律法为无物，偏偏动他不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又有调来不久的县尉潘承炬，办事横冲直撞，上任没几个月，就把吏胥衙役得罪了干净，如今更是当场在晋阳书院抓了郭家子，闹得不可开交。

    那可是前任国舅的亲儿子啊，外戚在本朝确实得到压制，但也不代表一点官场能耐都没有，何况太原郭氏这种最顶尖的豪门！

    郭氏自恃门风，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示，还特意着人来衙门听命，示意严惩不贷，但私底下还不知怎么打点保全呢，对潘承炬恨之入骨的同时，肯定会将他这位主官也一并记恨上了。

    更令段成功不安的是，这个县尉是不是带着什么霉运啊，怎么一上任就那么多案子？

    雷家小娘子的绑架案刚刚告一段落，书院又出事，书院刚刚抓了犯人，接下来不会又有什么风波，没完没了吧？

    “段县尊！”

    说曹操，曹操到，县尉潘承炬走路一阵风，进入堂中，行礼道：“此案人证物证已全，当速速审理，以儆效尤，请县尊移步！”

    段成功的脸色难看起来，心里恨不得掐死对方，嘴上则道：“缉凶捕盗，是县尉之责，老夫就不必去了吧？”

    潘承炬却不接受这种推诿：“县尊亦有维持治安，平决狱讼，以德化民之责，此案干系重大……杜提刑也会关注的！”

    “杜提刑……”

    段成功手一哆嗦，脸更苦了。

    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衍，即后世熟知的提刑官，掌管路级的司法机构，管辖州、府、军一切刑狱公事、核准死刑，有时还监督赋税的征收，或监督地方仓储的管理。

    当然，后世对于提刑官的了解，都要得益于《大宋提刑官》这部经典作品。

    但电视剧和历史往往差距极大，历史上的宋慈，是个武力值点满的文人，四十多岁才正式入官场，没有什么宰相岳父的提拔，前期亮眼的政绩主要靠的是打仗平叛，后来才历任广东提点刑狱、江西提点刑狱、湖南提点刑狱，最后总司全国四路刑狱，即实至名归的大宋提刑官。

    宋朝的提刑官权力着实不小，对应到后世，就有点类似于省高级法院院长、省检察长、公安厅长等多重职能的混合，而且直接对中央负责，在地方上没有隶属对象，他们能管到地方衙门，地方衙门却约束不到他们。

    所以可想而知，段成功这阳曲的知县，在得知提刑官杜衍将要亲自过问时，有多么烦恼。

    潘承炬其实也不希望上面有一双眼睛盯着，但他清楚如果不借势，根本无法办案缉凶，才一定要扯上虎皮，让这知县不得不担待起来。

    果不其然，段成功无奈，缓缓起身，正磨蹭着呢，就见县衙里的押司快步走入，低声禀告道：“县尊，雷家二郎到了衙门外……”

    段成功面色又是一变，头疼地道：“雷老虎之子？他女儿不是救出来了么？还派其子来做甚？”

    押司道：“似是为了晋阳书院的案子而来，与其同至的还有狄家郎君，便是之前救出雷小娘子的那人。”

    毕竟同处一室，他们的声音压得再低，潘承炬也听得清楚，淡淡地道：“那是狄仕林，前朝狄梁公之后，有刑断之能，只是此案上也犯了错误，认为郭承寿并非凶手，哼！名门子弟就不会杀人么？”

    段成功一听，顿时起了兴趣：“本县还有这等人物？快！让他们进来！”

    押司很快到了衙门外，请两人进去，雷濬却摇了摇头：“潘县尉看我雷家可不太顺眼，我就不入内了，省得多生事端，狄兄且去吧！”

    狄进眉头微扬：“此番能获得新的人证物证，多得雷兄相助，雷兄当真不入县衙？”

    “这是交好郭家的时机对吧？”

    雷濬微微一笑：“不必了，我雷家并无巴结太原郭氏之意，想来狄兄也不屑于攀附外戚，只是寻一個公道正义罢了，请！”

    林小乙在后面听了，都不禁心生佩服，无论他之前对雷家印象如何，这位二公子确实极有风度，狄进则感觉到对方确有底气，微笑拱手：“好！”

    在押司的引路下，狄进走入县衙堂中，气度沉稳，规行矩步，家教门风就在举手投足之间，作揖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拜见段县尊，潘县尉。”

    看着他斯文挺拔的身形，段成功抚须道：“名门之后，果然是美玉良才！你怀疑郝监院遇害案，另有隐情，郭郎君不是杀人凶手？”

    这话一出，就基本表明了态度，潘承炬哼了一声，狄进则取出信件：“学生经过查访，从郝监院外宅沈氏娘子手中，得郝监院十日前所留的亲笔书信一封，作为最新物证，呈报两位官人。”

    段成功对于案件其实并不是十分了解，摆了摆手，潘承炬则立刻拿过信件，拆开看了起来。

    起初还有几分漫不经心，但看了一遍信中内容后，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这确定是监院郝庆玉的笔迹？”

    狄进道：“可与书院留书对比，此事有沈娘子及其四名仆婢为证，正在衙门外等候，马上可以传唤。”

    当外宅娘子和仆婢入内，一个个询问完毕，潘承炬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

    前日，郝庆玉在书院言明，有学子犯了大错，愿意帮对方悔过，结果当晚遭到毒杀；

    昨日，衙门仵作验尸，潘承炬根据推理，初步筛选出三个嫌疑人，拿走了郭承寿的药单；

    今日，解元刘昌彦指认郭承寿抄袭文章，郭承寿最终被衙门缉捕，药单里也确定了钩吻成分。

    按照这三日的轨迹，确实可以梳理出动机和手法，郭承寿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合情合理。

    但早在十天前，郝庆玉就告知外宅，他与某人合谋做一件大事，若是成了，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是失败，外宅就带着儿子和如今积攒下来的钱财速速离开，以防被加害……

    结合郝庆玉为人的反转，显然这件大事，就是要挟身为皇亲国戚的郭承寿，在他身上捞一笔大的，甚至准备用那个剽窃文章的秘密，吃一辈子！

    如此一来，此案的另一个嫌疑人也浮出水面，正是郝庆玉的合谋者，而相比起来，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下毒的郭承寿，嫌疑反倒大大降低！

    眼见这个麻烦县尉沉默下去，知县段成功大喜过望，哈哈一笑：“案子还未开堂审理，无辜之人便能洗清冤屈，万幸啊！万幸！”

    潘承炬再将信件仔细看了两遍，并没有嘴硬，沉声道：“如此看来，此案确有层层疑点，将郭承寿暂时放了吧，若再查清新的罪证，缉拿不迟！”

    主掌一县的两位官员都作此决定，在边上负责记录的押司自然准备执行，然而就在这时，狄进开口道：“学生以为，郭郎君不会愿意这般出狱的。”

    段成功不明所以，潘承炬倒是意识到了：“你的意思，是先抓真凶？”

    狄进道：“倘若真凶未被捉拿归案，只放郭郎君离开县衙，来日传扬出去，必定会被指指点点，甚至众口铄金，有慑于郭家之势，包庇纵容之嫌。”

    这是真心实意的，将来若是有什么不堪的传言，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奔走查案的自己，到时候什么难听话都有……

    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段成功也意识到了，这绝非危言耸听，脸色立变：“那该如何是好？”

    狄进早有准备，面上闪耀着寻找真相的光辉，字字铿锵有力：“请容学生入狱内一探，向郭郎君问明案情，将真凶缉拿归案，还无辜者一个真正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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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凶手居然是他？

    县衙牢狱。

    阳曲是并州治所，相比起普通的县城，此处的条件自然好一些，而当狄进在狱卒的引领下来到郭承寿所在的牢房前，发现这里更是被收拾过，比起那些普通犯人，条件要好上许多。

    但这位出生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恐怕一辈子都想象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么个地方，痴痴地坐着，好似没了魂。

    想到潘承炬就这样抓了此人，投入大牢，狄进都默默赞叹了一声。

    不是为这种莽的行为，而是为背后的勇气和底气。

    宋朝别的不行，这种为求公理道义的文士气节，还是值得肯定的。

    此案如果郭承寿真的是凶手，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基本是路一级的提刑官会为县尉的行为站台，京中御史更会交口称赞这种不畏权贵的行径，而不是上官直接打压，迫不及待地把权贵之子放出来。

    在比烂的封建时代，这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权贵之子为此受到严惩，杀人偿命，那是讲给老百姓听的童话……

    “如果我将来遇到类似的案子，有法子让凶手一命偿一命么？”

    狄进脑海中陡然浮现出这个问题，嘴上则唤道：“郭郎君？郭无邪？”

    郭承寿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了许久，才认出来者：“狄仕林……是你啊……你为何来了牢中？”

    “为你洗冤！”

    狄进收敛心思，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目前的情况：“如今你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但在外界眼里，你依然是凶手，因为我们不可能将这其中的道理讲述给每个人听，唯有抓住真凶，揭露了案件的全部真相，你才算真正清白。”

    郭承寿怔怔地听着，然后如梦初醒，猛地探手抓了过来：“我没有剽窃，没有杀人，只要还我一個清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伱！”

    狄进将手扒开，等他初步冷静下来，才开始发问：“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前天晚上，你去了郝庆玉的房间么？”

    郭承寿叹了口气：“去了。”

    狄进问：“何时？”

    郭承寿道：“子时两刻，郝庆玉每夜子时都要巡房，我身子骨弱，冬日深夜不愿出门，原本想等他巡房时，请入院中，没想到他那一晚却不出来了，无奈之下，只有我们过去……”

    “这是故意在等你上门，显然在对方的环境中，更容易施压！”狄进分析之后，又问道：“你们？你是几个人去的？”

    郭承寿道：“我和葛老同去的，我原本不想带其他人，但葛老担心我的身体，唉……我的事情葛老也都清楚，我真的没有抄刘昌彦的诗文，反倒是他借我之名炫耀，我一怒之下方才与之决裂，他起初与我唱和的篇章，我也统统删去了！”

    显然相比起杀人，让郭承寿更加耿耿于怀的，是剽窃的恶名。

    对于这点狄进也有些奇怪，从之前刘昌彦的反应来看，也不似作伪，这两人莫非都认为自己有理？

    且不说剽窃的真相，郭承寿口中的葛老，就是那位情绪激动的老仆人了。

    狄进道：“很遗憾，仆佣作为亲近之人，是难以提供令人信服的口供的，你们俩去了郝庆玉的屋子后，又发生了什么？”

    郭承寿露出愠怒之色：“郝庆玉那老物要挟我，若是不给他五千贯钱，就将此事泄露出去，不出十日，整个并州都将传得沸沸扬扬！”

    狄进目光一动：“五千贯钱，你拿的出来么？”

    郭承寿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拿的出来，我在族内有产业，只要变卖一些，就能予他五千贯，但此人贪得无厌的嘴脸，恐怕日后还有索要，何况我并非剽窃，这般给了钱财，岂不是承认了恶名？我怒斥了他一番，不欢而散……”

    狄进又问：“期间郝庆玉在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煮了茶汤？”

    郭承寿露出回忆之色：“茶汤确实煮了，他当时请我坐下品茶，消消怒气，而我怒骂之后，确实口渴，但自小就喝不惯别人用的茶碗，所以根本不碰那碗茶……”

    狄进道：“你离开郝庆玉屋中时，是什么时辰？”

    郭承寿道：“四更天将至，快到丑时了，出门前，我已昏昏欲睡，是葛老扶着回去的……”

    四更天就是凌晨一点了，这对于不熬夜的古人来说，这个时辰还没睡，确实难熬，何况还是一个病秧子。

    弄清楚当晚的流程后，狄进开始询问第二日的情况：“既如此，第二天得知郝庆玉中毒死亡后，你颇多隐瞒，是担心说不清楚？”

    郭承寿皱眉道：“我那时还不知，郝庆玉是中钩吻毒死的，只是不愿刘昌彦那事传出去，他听到死了人，应该会逃走的，没想到刘昌彦居然来到书院，当众污蔑我！他不该有这个胆子……”

    狄进道：“那是因为有人向刘昌彦承诺，你会被捉拿归案！”

    郭承寿眼睛大亮：“是凶手？”

    “如果是真凶的话，倒有可能杀人灭口，然后被直接拿下……”

    狄进道：“我已经拜托家姐，暗中保护刘昌彦，就怕那位真凶谨慎得很，一直隐藏在郝庆玉的背后，将刘昌彦招来的也是郝庆玉，那这条线也断了！”

    郭承寿的神采又黯淡下去。

    狄进问道：“有多少人知道，你平日所服用的药物里，有钩吻这味药？”

    郭承寿想了想：“也只有我身边的仆婢知晓，他们煎药都在院中，我喜欢清静，很少有外人到访……”

    狄进又问：“刘昌彦不知？”

    郭承寿断然道：“他不知，我这新药方是这一年才开始服用的，以前都无钩吻作药引！”

    狄进目光微动：“你对身边的人，可时常有打骂责罚？”

    “没有！”郭承寿先是摇头，然后脸色微变：“阁下之意，是我身边有人将药方透露给外人？”

    狄进道：“既然药方隐秘，那就只能作出这般推测了，或许是有心，或许是无意……”

    郭承寿开始盘算身边的人：“我院中服侍的，也就葛老、楚三、卫大娘……这十二人而已！”

    狄进的脸色木了木，你们生活都这么奢靡的吗，在学校上学时，身边的仆婢居然过十人？还而已？

    所幸还能筛选：“能够接触到钩吻，甚至每回将之偷偷藏下一些的仆婢，是谁？”

    郭承寿颤声道：“那就只有葛老了，每回煎药，都是他亲自看护，但是……不可能啊！”

    狄进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老仆，最初潘承炬问话时，都是由他代替这位郭家贵公子露面的，数度为自家公子争辩：“他是你郭氏的家生奴？”

    “不是……但在我郭家也有十数个年头了，我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郭承寿说着说着，语气坚定下来：“他待我如子，绝不会害我！”

    狄进道：“他没有亲子么？”

    郭承寿缓缓地道：“十数年前河东灾荒，葛老全家逃难，卖儿卖女，最后连自己也卖了，我郭氏赈灾，挑选了不少手脚灵活的仆役，葛老便是其一……”

    大户人家的仆佣，许多都是这么来的，并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狄进稍加思索，还是锁定了这个人：“见郝庆玉的那一晚，是葛老与你同去；你在书院的十二位仆佣中，是葛老最有机会偷偷藏下钩吻；而刘昌彦与你翻脸相向，剽窃文集之事，葛老一清二楚……”

    “而如果是葛老，也能解释郝庆玉为什么敢勒索你这位皇亲国戚，因为是你身边人透露出的消息，葛老肯定向郝庆玉保证，剽窃之事你绝不愿意对外透露，族中又有产业，会乖乖地付钱。”

    “郝庆玉贪心作祟，但又害怕郭家的权势，估计是半信半疑，才留给外宅一封信件，写的是事情一旦败露，让她赶忙带着孩子前往他州，以防昔日勒索的钱财被追回，他却没想到，自己直接被合谋者毒死了……”

    “很遗憾，根据目前的种种线索，无论此人有多么不可能作案，嫌疑都是最大的！”

    狄进还有些未尽之言。

    比如此前雷濬分析凶手特征，一是对被污蔑的郭承寿极度了解，一是让被害者郝庆玉感到放心，这个老仆也十分合理地满足了这两点。

    郭承寿则听得如泥雕木塑，彻底呆住，许久后才喃喃道：“那一晚，郝庆玉勒索时，葛老确实在旁边劝了好几次，让我破财免灾……难道说就为了五千贯？就为了这笔钱财？要毁了我？”

    说到最后，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而下。

    “真凶还没有最后确定，只是目前最有嫌疑……”

    狄进拉起了他：“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去当面问一问这位葛老，看看他是否做了这些，动机到底是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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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真相

    晋阳书院。

    当狄进带着郭承寿来到他所住的地方时，发现了一道苍老的身影，坐在院内，痴痴地看向天边。

    等到两人走到身后，葛老才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到郭承寿，猛地瞪大眼睛，扑了过来：“公子！公子！你没事了？！”

    别说郭承寿有些不知所措，就连狄进都怔了一怔，因为这位老者眉宇间的狂喜之色，绝非作假。

    莫非他之前的分析是错的，老仆并非真凶？

    郭承寿显然也这么认为，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我没事了！狄仕林揭穿了郝庆玉的真面目，他又早早留下一封书信，成为物证，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书信？”

    葛老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下意识地看向狄进。

    狄进同样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双方目光相触，葛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躲了开来。

    狄进心定了，开口道：“昔日的剽窃事件，正是合谋者告知郝庆玉，他才会诱导刘昌彦出现在书院，假惺惺地为其作主……葛老，你以为这个人是谁？”

    葛老沉默片刻，退后三步，缓缓跪倒，头重重地扣在地上：“老奴该死！”

    郭承寿僵住：“真的……真的是你？”

    葛老闷声道：“郝庆玉是老奴毒杀，老奴愿去衙门认罪伏法！”

    郭承寿嘶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进则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自承凶手，那么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忠仆给主人顶罪而已，郭郎君会更加声名狼藉！”

    葛老眼神波动，嘴唇颤了颤，但最终还是道：“没有缘由。”

    狄进皱了皱眉头：“事已至此，伱就不要报以侥幸心理了，到了你这个年纪，动机莫过于仇恨与家人，从刚刚的反应来看，你与郭郎君并无仇恨，那么就剩下为家人考虑了。以郭家的势力，无论是寻找你当年灾荒失散的家人，还是从你这几年的雇钱流向，都可以查得清楚……真要到那个时候，你不仅保全不了你的家人，反倒会连累他们！”

    葛老闭上眼睛，片刻后缓缓地道：“刘昌彦，是老奴的儿子，最小的儿子！”

    院内安静了片刻。

    “什么？”

    郭承寿瞪大眼睛，震惊莫名：“他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葛老道：“当年逃荒，老奴三子二女，饿死两個，卖了两个，最小的也中途失散，本以为此生再也不得相见，没想到数年前刘解元来拜访公子，老奴为他斟酒时，却看到了脖子处的胎记，再加上那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怎能认不出我的亲生儿子？”

    郭承寿难以理解：“既如此，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葛老苦笑：“他是一州解元，我是大户老奴，倘若让其他士子，知道是他有这么一位父亲，自会闲言碎语……况且那时，老奴自作聪明，还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公子的那些未成诗篇，是老奴偷偷抄下，送入了我儿屋内，让他提前对好！”

    郭承寿终于明白：“怪不得每次宴会，往来唱和，刘昌彦所作的诗句，总是那般合我心意！本以为是才思敏锐，原来是你将我的词作偷出来，提前给他？你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那是老奴最高兴的日子，公子看中了我儿的才华，我儿得到了公子的礼遇，若能举荐官身，来日必有前程……”

    葛老眼中露出回忆之色，又露出浓浓的悔恨：“谁料他本就好杯中之物，贡举落榜后，更是嗜酒如命，渐渐的神智似也有些恍惚，居然以为那些诗作本是他的作品，看到公子的《玉堂集》后，更是大发雷霆！”

    郭承寿只觉得不可置信：“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狄进都有些叹息。

    之前刘昌彦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自己污蔑，更自嘲寒门子弟哪敢污蔑权贵公子，那语气确实能够取信于人。

    因为在他的眼中，那些诗词文章就是自己创作的，却不知道自己有个未曾相认的父亲在暗中相助，结果帮了倒忙，变成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葛老老泪纵横：“公子，老奴对不住你，这一切的祸端，全都是老奴惹下的啊！”

    郭承寿表情冷淡下来：“刘昌彦这几年在汾州吧，你半年前曾去汾州采买，回来神色就有几日不对劲，那个时候你就想到了，用此事来要挟我？”

    狄进则道：“刘昌彦生活窘迫，更是再无信心，连解元之名都不敢应下，你犯下此案，莫非是为了让他不再害怕郭家，重振科举之心？”

    葛老拼命摇头：“老奴岂敢有此非分之想，只是我儿这几年愈发地酗酒如命，老奴每月的雇钱送出去了不少，又担心郭家发现，不得已间，才受了郝监院的引诱，筑下大错！他提议勒索到的钱财，分一半给我儿，有了这笔钱财，无论如何他的下半辈子，都可衣食无忧了……”

    郭承寿问道：“那你最后为何要杀郝庆玉？”

    葛老低声道：“老奴本以为公子不愿声张，一定会应下，谁料公子宁愿郝庆玉揭露，也不愿给他钱财，那晚临走时，郝庆玉神情狰狞，口中念叨着要让我儿去县衙，去州衙将这件事彻底闹开……”

    “这是要利用我儿，逼他走绝路啊！”

    “老奴听后，起了杀心，借着让郝庆玉搀扶公子的机会，将钩吻下在了茶碗之中，郝庆玉根本没有防备我，骂骂咧咧地就将茶汤一饮而尽……”

    郭承寿怔然无语。

    狄进则微微皱眉：“若是临时起意，为何早早将钩吻藏下，随时还带在身上？”

    葛老叹息着道：“郝监院时常勒索，地位又高，老奴年迈，担心他事后反悔，才带着此物防身……也确实想过，他若是贪婪无度，一味要挟，那就由老奴将之毒死，绝了祸患！”

    狄进又问：“这些计划，都是阁下一人所想出来的？”

    葛老苦笑：“狄公子未免小觑了老奴，老奴耳濡目染，也有学识在身……只是没有料到，潘县尉莫名认定了身体虚弱者是凶手，又查到公子头上，最后还因钩吻罪证，给公子定罪，老奴一时胆怯，终究不敢承认，才让公子背了骂名，实在该死！该死！该死！”

    眼见这老奴拼命叩首，郭承寿却没了怜悯之色：“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所做的，莫过于为刘昌彦遮掩罢了，你宁愿我含冤获罪，也不愿刘昌彦受到任何牵连，还变相地为他正了名，将剽窃彻底栽在我的头上！可笑我以为你从小看我长大，视我为子……呵！我便是待你再亲，岂能比得上真正的血亲？”

    砰！

    葛老的头磕在地上，声音一顿，许久许久，再也未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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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摊牌

    “刘昌彦醉倒在路边，我一路观察，不像是有人要灭口的样子，现在也留人看好了，你放心！”

    回到家中，狄湘灵闪了出来。

    狄进笑笑：“有劳姐姐，不过接下来不需要了，此案已经真相大白。”

    随着他娓娓道来，狄湘灵也不禁瞪圆了大眼睛：“葛老和刘昌彦是父子？真是造化弄人啊！让这对父子以这样的方式相认，当年葛老如果没认出他来，说不定这两人如今又都是另一番模样……”

    “是啊！”

    此案的内情既复杂又简单，说白了就是为了亲子的一己私欲，狄进不欲多加评价，却是微微皱眉：“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狄湘灵感兴趣了：“莫非还有真凶？”

    “郝庆玉是葛老毒害的，这点应该没错了，就是他们俩人的合作有些奇怪……”狄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应该是我多虑了，接下来潘县尉将会公开审问葛老，将这昔日的一切公之于众，还案情一个真相！”

    狄湘灵提醒：“就怕还是有人不信！”

    “想要人人相信，根本不现实，闲言碎语也避免不了，只要证据充分，理由详实，就毋须在意那些了……”

    狄进将心态摆得很正，同时也回归自己的上进之路：“接下来，终于可以安心科举，求一个进士及第，入仕为官了！”

    狄湘灵连连抚掌：“六哥儿定能功成！”

    姐弟俩小小庆祝了一番麻烦解决，生活重回正轨，再度开吃。

    饱餐一顿，准备练武，外面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不会又有哪边死人了吧？”

    这一刻，狄湘灵都有些担心了。

    “唉，自从潘县尉来了阳曲县，这里确实乱了些……”

    狄进也找好了理由，终究没有避让，带着姐姐朝外走去。

    家门一开，见到的却是熟人，雷家两位兄弟，雷濬和雷澄站在外面，还有那一群孔武有力的护院。

    雷濬笑吟吟地一拱手：“恭喜狄兄，又破一大案，待得声名传出，定然名动并州！”

    “此番破案，还要多谢雷兄之助，请！”

    狄进目光微动，做出邀请的手势，雷濬不客气，朝着狄湘灵一礼，就带着弟弟，走了进来。

    狄湘灵去备茶水点心，以待客人，雷濬则打量了一下家中，有些惊奇：“狄兄当真耐得住清贫，令人钦佩啊！”

    三千贯酬谢至今支取的，也不过一百贯，如果他们要享用，确实能将家中翻新一遍，再招上十几位仆婢改善生活，但无论是狄进还是狄湘灵，都提都没有提过。

    他们对于钱财的态度，更多的是在关键的时候够用，只要满足这点需求，剩下的就很随性了。

    雷濬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果断放弃了原本准备的说辞，开门见山地道：“狄兄之能，从晋阳书院监院之案中，已是展露无遗，在下此番贸然来访，想请你帮忙查一件事情。”

    狄进早有所料，回答得也很果断：“论才智，雷兄此前从寥寥数语之间，就能看出真凶特征，绝不逊于任何人，若论家世，雷家在并州颇有经营，倘若一个难题，让阁下都束手无策，我更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狄兄过谦了，所谓集思广益，拾遗补阙，狄兄与我等所见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也有新的见解，岂会无用？”

    雷濬语气谦和，但所说的话却有种石破天惊之感：“狄兄应该看出来，小妹的绑架案不对劲吧？今日不妨实话相告，铁罗汉是家严手下，并州这两年来多起绑架，也都是我们指使他做的！”

    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出猝不及防的自爆。

    狄进虎躯一震，瞳孔收缩，浮现出一個惊诧莫名的表情：“什么？”

    雷濬接着道：“此举并非求财，只是清除生意场上的麻烦，以王家而言，家严是并州布行会首，王家族长则想成为阳曲布行会首，这倒也罢了，家严原本容得下他，不料这老物假意顺从，竟投入对头麾下，欲谋不轨，家严不愿与之纠缠，就让王家三代的独苗，去龙泉寺住了几日……”

    狄进虎躯二震。

    雷濬道：“此次绑架在第十日，就会安排人手将小妹从龙泉寺救出，结果第八日，阁下竟然抓住陈小七，实在让我们大吃一惊，所幸陈小七并不知这个秘密，只有为首的铁罗汉，直接听命于我雷家……”

    狄进虎躯三震。

    雷濬有些无奈：“狄兄何必如此，令姐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

    狄进侧头，就见狄湘灵斜着眼，瘫着脸，看着这一幕。

    表情毫不惊讶，半点演技也无！

    既然姐姐露馅了，狄进也不装了，同样无奈地道：“雷兄何必如此呢？”

    雷濬笑道：“大家开诚布公不好么？何况我此来所托之事，也与此有关，狄兄可有想法？”

    对方直接摊牌，狄进清楚回避确实没用了，淡淡地道：“绑架是假，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思前想后，只可能是一场掩护了。”

    雷濬收敛笑容：“掩护什么？”

    狄进道：“掩护雷家的手下，四处搜寻，粗暴抓人！阳曲内外，只知令尊爱女心切，为了找寻女儿的下落，才这般不顾一切，却不知正是为了让这个行动合理化，他才‘丢’了女儿……”

    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决断不可谓不强，狄进的语气里，也有着几分佩服之情。

    雷濬正色道：“那狄兄可知，我们四处搜寻，到底是为了什么？”

    狄进猜测道：“应是找一个人？可能还是女子，如果目标不是女眷的话，以令尊对雷小娘子的宠爱，完全可以将绑架目标换成旁人，计划照样可以执行，只有丢了女儿，在搜寻女子方面，才有着巨大的优势……”

    “啪！啪！啪！”

    雷濬抚掌惊叹：“久闻前唐狄梁公于大理寺，岁断滞狱一万七千，无冤诉者，本以为是传言夸大，今见狄兄之能，才知天下之大，终有这等奇才！”

    狄进并不吃这一套：“谬赞了，我远远没有先祖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能耐，但也有不屈之志，雷兄无论想要我做什么，想来都要一个你情我愿，不然岂非坏了事？”

    雷濬颔首：“正是如此，家严十分赏识狄兄才华，我此来确是真心实意，只要狄兄助我们寻到那人，必有厚报！”

    他不光是画大饼，眼见狄进和狄湘灵对于钱财并不特别看重，在入学方面已经有了晋阳书院，目光一转，干脆道：“狄兄应知，比起科举入仕，以功荐举也是能得官的，此事若成，来日保你一个官身如何？”

    宋朝选官不走寻常路，举荐制与科举制并存，确实有举荐的可能，但雷老虎区区一地方商贾，又如何能说得出这等大话？

    似乎预见到这份疑惑，雷濬微微一笑，从腰间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做工精细，上书身份——

    皇城司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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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迟疑一秒都是对进士的不尊重

    “你练的是曹家虎翼刀？”

    狄进看着令牌，沉默下去，狄湘灵却突然开口，望向坐在雷濬身边默不作声的雷澄。

    雷澄还是书院里那副憨憨的模样，小鼻子小眼睛，局促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但落在狄湘灵眼里，却从他的行走坐卧之中，看出了武道的架势，并且还是家传绝艺。

    而听到对方点出自己的习武来历，雷澄怔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哥哥：“二哥，这个人好厉害！我应该打……打不过！”

    雷濬滞了滞，笑着安慰道：“不怕！是友非敌，何必计较打得过打不过呢？”

    雷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这才放松下来。

    这般一打岔，刚刚对方营造出来的威势，已经削减了大半，而狄进顺势将令牌推了回去：“在下虽是一介读书人，尚未取得功名，也知皇城司本职，乃执掌宫禁，周庐宿卫，此处有何公干，需皇城司探事？”

    雷濬正色道：“皇城司同样有谍细斥候，监察敌国动向之责，自我朝开国以来，辽人便屡屡侵犯，如今虽有盟约，却也贼心不死！”

    狄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要寻的女子，是辽人谍细？”

    “不错！”

    雷濬颔首：“战场斥候，探的是敌军排兵布阵、粮秣存放、地理人情，两国谍细，却是无所不用其极，波谲云诡，更加凶险，宋辽之争……其实从未停歇啊！”

    这话确实没错。

    后世评价宋辽澶渊之盟，都是百年和平，来之不易云云，但实际上中途的明争暗斗一直不少，甚至中途还加了钱，勉强满足辽人的胃口，最终才保持相安无事。

    如今两国盟约才缔结了十几年，辽国其实是很有些蠢蠢欲动，数次想要南下入侵，大家明里是兄弟，暗中疯狂捅刀子，各种谍细往对方境内派，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

    眼见狄湘灵的表情都郑重起来，雷濬心头一松，对这份反应很满意。

    不料狄进的神色固然发生了变化，但语气依旧坚定：“多谢雷兄好意，我欲进士及第，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皇城司举荐的官身？

    对不起，我不要！

    但凡迟疑一下，都是对自身能力的否定，对进士的不尊重。

    雷濬皱起眉头，眼神变化，透出凌厉之色。

    不过就在这时，狄进的话锋又是一转：“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事关家国安危，若要擒拿辽人谍细，我自当出力！”

    雷濬怔住。

    这个结果，倒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原本预计的，要么对方受官身引诱，同意下来，为雷家所用，后面自是一切好说。

    要么对方一口拒绝，那接下来说不得就要上一些手段了，皇城司的秘密不是那么好知道的。

    可现在狄进拒绝一半，同意一半。

    他不准备接受皇城司官身的举荐，倒是同意相帮抓辽国谍细？

    这是什么路数？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言大赞！”

    雷濬一时间也拿捏不准了，只有说着惠而不费的好听话，心中飞速盘算，最终还是决定回去问雷老虎：“此事……我恐怕做不得主，要回去请教家严。”

    狄进微微一笑：“那便代我向雷员外问好！”

    雷濬干脆了当，与雷澄起身，行礼离去，而目送两人的背影，狄湘灵的表情凝重起来：“皇城司我倒也听过，没想到雷家竟是这等身份……”

    狄进悠悠一叹：“不奇怪！”

    说实话，雷老虎这位与夏人生意往来，兼任五家行会会首的民间巨富，竟是朝廷人员，这点并不算多么意外。

    之前他就觉得，对方的商战过于不择手段，要么是自我膨胀，不可一世，要么就是另有底气，不担心那些民间富户能动得了他。

    现在答案揭晓，果然是后者。

    皇城司！

    这個机构厉害么？

    似乎很强！

    历朝历代成大事者，都有情报系统，特务机构，窃听敌情，监察手下，但上不了台面，没有在史料中留下正规的记载，宋朝的皇城司，算是第一个有正规编制，记录在案的特务型机构。

    不过后世很多人喜欢将它跟明朝的锦衣卫作类比，这就很没必要了，两者在本质上，确实都是为了巩固皇权而设立的特权机构，但宋朝皇帝和明朝皇帝的权力，那是一样的么？

    大明锦衣卫到地方上，封疆大吏都得称呼“上使”，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是威风八面；

    宋皇城司到地方上办案，只要不合规矩，就有可能被地方文官抓起来开堂审问、押送京师，甚至还有的干脆在地方上咔嚓一刀砍了，权当不知这是皇帝派出的爪牙。

    不光是地方上的待遇，看一个朝廷机构有没有前途，从主官的待遇就能窥得一二，明朝锦衣卫指挥使，出名的就有毛骧、纪纲、袁彬，还有嘉靖的奶兄弟陆炳，再看宋朝勾当皇城司公事，说的出一个人名不？

    电视剧里那种二甲进士出身的男主，入皇城司办案，威风凛凛，官民皆惧，就是朝代错位导致的笑话，完全不能当真的。

    所以如果狄进现在已经高中进士，雷濬根本不会暗含要挟地把腰牌拿出来。

    但他还不是进士。

    皇城司对武官、普通官吏和平民百姓，还是具备着莫大的威慑力的。

    毕竟他们的直系上属，是当今天子，只不过现在赵祯还未掌权，那么就是太后刘娥，在控制着皇城司？

    “不会是梅花内卫形式的组织吧？”

    “无论如何，没必要正面得罪皇城司，但与这种机构也不可牵扯过多！”

    狄进刚刚的推辞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愿意让皇城司举官，那个官身看似诱惑，以后的路却难行了许多，岂能因小失大？

    有了这个宗旨，雷家若要请他帮忙，视情况而定，也不是不行；

    但想要诱他完全为其所用，门都没有！

    真要斗起来，现在的他，在并州也不是毫无根基了。

    将这个态度与姐姐讲明，狄湘灵笑了：“只要不贪图雷家的好处，那就好办！”

    狄进点点头：“无欲则刚，我们一切照常！”

    生活恢复规律。

    下午，习武看书。

    晚上，九点睡觉。

    没了牵挂的真相，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刚刚吃完饭，书童已是到了。

    林小乙第一时间禀告书院的最新消息：“公子，真相已经传开，郭郎君重回书院，山长也回来了，要见你呢！”

    狄进心想这位晋阳书院的山长真是心大，关系到书院名声的事情现在才回归，不过也算是躺赢了，换了一身整洁干净的袍服，前去拜会。

    不过刚刚到了书院门前，就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似乎恭候多时。

    书童将马凳搬放在地上，随着帘布掀起，郭承寿走了下来，作揖行礼：“此番洗雪冤屈，恩重如山，仕林兄胆气坚刚，明而能断，我父欲荐之，助你解褐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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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现成的先生

    狄进沉默。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想当官的人吗？

    嗯……

    倒也不是不想，但显然不是这样当。

    郭承寿的祖父郭守文，是宋初名将，在宋灭后蜀、南汉、南唐、北汉，招抚吴越、北拒辽国的一系列战争中，身经百战，立下汗马功劳。

    郭承寿的父亲郭崇德，官至太子中舍，五品寄禄官，没有实际职事，是标准的皇亲国戚，毕竟他有一个好父亲，妹妹又是宋真宗的皇后，自然有所恩赏。

    相比起来，郭承寿几个叔叔更加争气些，虽然都是以门荫入仕，但都做到了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之类的贵官，成了武将官阶的最高位。

    这些贵官一般不会授予任上领军的武将，即是没有实际兵权，却也要到任的，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由此可见，郭承寿的这番话，尤其是在书院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绝非虚言。

    郭家是完全有能力，举荐他入朝为官，脱去粗布衣裳，穿上官袍，成为官宦阶级的一员。

    但狄进依旧不心动。

    道理和拒绝皇城司举官一样，得外戚武将之家举荐，哪怕以后立功，未来前途也基本限制住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努力一辈子的终点，基本就是进士的起点。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昨日对雷濬的话复述了一遍：“无邪兄好意，在下心领，我欲进士及第，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郭承寿凝视着他，嘴角微微扩大，手伸了过来，以把臂同游的姿态，朝着书院里面走去。

    狄进见他弱不禁风的模样，生怕自己用劲一挣，直接把这病秧子摔个屁股蹲，只好任由他拖着，低声道：“无邪兄不必如此……”

    郭承寿笑道：“我并非惺惺作态，是真的佩服你，在牢狱中时，我虽未受苦，却也万念俱灰，当时期盼着有人能救我出深渊，洗刷冤屈，但想了一遍，却万万没料到，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仕林兄相救。”

    狄进确实为对方洗了冤，但出发点还真不是完全救人，而是不愿意两次案子都查到一半，就止步于真相之外。

    当然，救了就是救了，倒也不必假惺惺地不承认功劳，所以狄进正琢磨着，该如何恰当地使用这份人情，就发现一群学子也联袂走了过来。

    眼见碰個正着，大部分学子避让到一边，也有两三人特意上前，对着郭承寿行礼道：“此前我等被贼人蒙蔽，多有得罪，还望无邪原谅则个！”

    那日的书院学子胆敢落井下石，也是因为有杀人案在身，杀的还是监院，他们理所当然地站在道德高地进行切割，以免污了名声。

    现在真相大白，有的死活不信，觉得就是一派弥天大谎，老奴顶罪，但也有不少人结合郝庆玉的为人，觉得此事的真相应该就是如此，倒是后悔自己那日所言太过决绝，希望缓和一下关系。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郭承寿连场面话都不理，只当这几人不存在，笔直地朝前走。

    几名学子尴尬地朝着左右让开，不远处观察的更是赶忙退出好远。

    等到进了中庭的学堂，狄进开口道：“你这不是让我也得罪人么？”

    郭承寿反问：“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以仕林兄的心气，岂会瞧得上他们？”

    狄进心里确实瞧不上，他也不会故作奉承，自降格调，但直接得罪人确实没必要，稍稍叹了口气。

    郭承寿哈哈大笑，脸上又涌起了不自然的潮红：“父亲提出要以举荐为官，还了这番恩情时，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果然不出所料！咱们也别客套了，一起去拜会山长！走！”

    晋阳书院的山长叫钱惟咏，表字德文，号太山居士，在真宗朝颇有名望，还曾受举荐任官，可惜不适合官场风气，早早退下，后来归并州，受邀入书院讲学。

    老山长病逝后，由他接任新的山长，早年间还是干了不少实事，可惜近几年岁数大了，也疾病缠身，之前久不现身，就是去山中养病了。

    显然，郝庆玉敢在私下里要挟学子，收受好处，与这位山长年老体衰，顾不上书院的经营有极大的关系。

    现在他是逼得不得不来书院坐镇了，反倒让身体变得更加糟糕，当狄进和郭承寿走入院中，首先听到的是一连串咳嗽声，然后就见四五位讲学先生正在嘘寒问暖，前后忙碌。

    狄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上前见礼，就见这位苍老的山长用昏沉的目光看了看，也不知道看清楚他的长相没有，就开始说场面话了：“书院人心浮动喧扰，正需良才镇抚……咳咳……今日亲近细观，更知美玉之资……咳咳咳……”

    后面就没听细听了，没必要。

    狄进心挺凉的。

    他入书院前也打听过的，最擅长西昆体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山长，现在对方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怎么教学？

    至于这些讲学先生，瞧那巴结的模样，恐怕正琢磨着怎么接替山长和监院的位置呢，这样的讲师，还有心思教学么？

    办理住宿手续时，狄进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询问：“我心慕西昆体，不知哪位讲学最擅这样的文风？”

    郭承寿摆了摆手：“西昆体还要看太学的教授，余者皆庸碌而已！”

    狄进有些无语：“我若是能入京师太学，还需问无邪兄么？”

    郭承寿哈哈一笑：“看得出来，仕林兄是人如其字，一心科举入仕，如若不嫌，看我如何？”

    狄进微怔：“郭兄之意，是由你来教我？”

    “言重了！”郭承寿道：“狄兄若想寻找自己的座师，我也有举荐之人，若只为西昆体，我们倒是可以互相探讨……”

    狄进稍作权衡，拱手一礼：“那就有劳了！”

    于是乎，刚刚确定了宿舍，林小乙来不及打扫卫生，就开始和郭承寿的书童一起搬书，将一本本前唐诗集，从郭承寿的院子里，搬到狄进的屋中。

    单从这点，狄进就知道，这位外戚还真有些东西。

    后世有句话，叫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而宋朝前期，诗人基本也是抄唐诗。

    白居易和贾岛首先成了被模仿的对象，形成了“白体”和“晚唐体”，前者多显贵，效法白居易的闲适平易，后者多寒士，贫苦的读书人对贾岛的清苦，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但是这两家的风格，都不太符合蒸蒸日上的宋王朝发展。

    别管这个蒸蒸日上是不是带些讽刺，相对于古代而言，宋朝的经济发展得确实不错，尤其是签订澶渊之盟后，不再与辽国打仗，各地越来越繁荣，享乐之风迅速蔓延。

    在士大夫眼中，享乐不仅仅是花钱，还要雅事雅谈。

    于是乎，白居易的诗被认为鄙陋浅俗，贾岛的诗让人觉得寒酸穷苦，唯有李商隐的诗词艳丽工整，富美高雅，自然而然受到了追捧，最终形成了西昆体。

    实际上，就算不会作诗词的人也知道，一味的堆砌典故，追求华丽，只会让诗词变成炫耀辞藻的工具，但结合时代的背景，当今士人就觉得这种文风最为得体。

    所以入学的第一日，郭承寿搬来诗书，笑吟吟地坐下：“自今日起，我与仕林兄一起品读前朝李义山的瑰丽，精研我朝杨文公的典丽，还望解试之前，略有所得！”

    狄进翻开诗书，由衷一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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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解试报名

    “李义山的诗作，不止是华丽雕琢之风，还有寓含讽谏的深妙……”

    “可惜当今文坛，此风已熄，大多是只在词章字句上，描写优游岁月的富贵，情感上远不如李义山那般真情实意啊！”

    “确实如此，文坛四六文盛行，以讲究词藻对偶为能事，我是不愿作骈文的……”

    “但要中进士，就得钻研骈体文。”

    “我对进士不感兴趣！”

    “无邪你这样，挺遭人恨的……”

    狄进是理论可行，郭承寿是实践丰富，两相结合，西昆体的各种精要被迅速剖析。

    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唯说其气象。

    无意之间，通过一些细节让读到诗词的人知道，我过的是富贵之家的生活，不就是后世的凡尔赛么~

    当然，必须是高级别的凡尔赛，如果穷人硬装，是要被晏殊讥讽为“乞儿相”的，哪怕晏殊出身也很低，不可否认的是，人家的诗文里面确实有好似与生俱来的富贵气。

    郭承寿亦是如此，他或许在才学上不及晏殊，但富贵气是不缺的，只是不愿意考进士，因为懒得当官。

    狄进发现这家伙为什么人缘不好了。

    书院其他学子哪怕家世不错的，对于考进士都是孜孜不倦，努力钻研，唯独这个才华最佳的郭无邪，是完全没有入仕之心。

    “我为外戚，身体又差，科举入仕对你们是良途，于我而言却是绝路……”

    郭承寿自嘲一笑，眼神里有些不甘，又凝视过来：“仕林兄，此次并州解试，你可有信心夺得解元？”

    狄进道：“高中头名，我并无把握。”

    郭承寿作揖行礼：“还望仕林兄一试，还我清誉！”

    狄进看着他，轻轻一叹。

    怪不得郭承寿这段时间积极地帮忙，以致于书院学子人人皆知，他在讲师那边听课的时间，还比不上这边，原来是准备用自己的成绩，来证明他的才华。

    在他看来，这逻辑显然是行不通的，就算自己中了解元，也完全可以是自身才学，别人还是会议论纷纷，只不过郭承寿表面洒脱，实则内心极为敏感，确实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也罢！无邪兄这般相助，我若是不得一个解元回来，岂非对不住你？”

    所以狄进直接应下，微笑道：“取解试的报名已开，无邪兄为我同科联保吧！”

    郭承寿露出喜色：“这是自然，不过拜我所赐，书院里可没什么别的学子与你交好，还差四个人怎么办？”

    由于古代信息盘查艰难，士子要在地方上参加取解试，报名是十分正规的，不仅要本人到场，接受问询，还得找五位认识的同科联保，证明我就是我。

    讲白了，就是不能代考，防止身份上的作弊。

    地方衙门收到士子报名后，还要送往京师礼部，审核后再发回地方，所以报名时间很早，年前就可以去报备了。

    狄进最是关心前程，当然不会往后拖：“我让小乙去原来的学馆，寻几位同窗，与无邪一起，为我作保。”

    “那就走吧！”

    郭承寿安排好马车，狄进则带上家状文牒，一起朝着州衙而去。

    并州取解试，自然要到一州的衙门，而之前段成功、潘承炬所在的都是县衙，所幸阳曲县是并州的治所，州衙距离县衙仅仅一条街开外。

    路过县衙时，狄进恰好发现，县尉潘承炬又匆匆带着几名衙役快步走出，似乎有了急事。

    “这位当真够忙的……”

    想来这位县尉又要加班加点，折腾衙役了，狄进默默祝福他多多破案，让自己居住的环境太平和谐，然后看向州衙。

    事实证明，与他一般上进的大有人在，刚刚到了州衙门口，就有五個士子走了出来，为首的还是熟人，同在晋阳书院的讲学先生卫元。

    “仲儒先生！”

    “无邪！仕林！”

    由于郭承寿的原因，狄进与书院里的讲学先生也交际不多，这几天唯一来往的，也就是这位最年轻的先生了，印象倒还不错。

    此人知道自己资历尚浅，不攀附山长，同样默默用功，狄进碰到过几回，颇有上进者的共鸣。

    唯独可惜的，卫元不擅长西昆体，而是喜欢贾岛的“晚唐体”，否则的话，与他往来唱和倒是不错。

    卫元显然也是来报名解试的，同行的四名士子都是书院讲学或者学馆教习，互相介绍后更发现基本都中过举人，却又在第二场贡举中被刷了下来。

    由于狄进还要等待三位同窗前来，众人就在州衙外闲谈起来：“京师贡举，汇聚天下文萃，欲崭露头角，何其难也！”

    狄进微微点头，他们这群人在地方上享有最好的教育资源，再凭借扎实的功底脱颖而出，但到了京师礼部，天下四百军州的学霸汇聚一堂，就必须有应试的技巧了。

    讲白了，就是迎合主流，以辞藻华丽，韵律铿锵为美！

    如果依旧保留自己的风格和坚持，除非才华真的到了惊天动地的程度，否则实在难以通过贡举。

    通过交谈，隐隐感到这群士子孤芳自赏的傲气，狄进实在不太看好他们这一届的科举之路。

    “又有人来了！咦……是他？那个刘解元？”

    正说着呢，另一行人的到来，让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来者正是刘昌彦，与之同行的还有杨文才，此前两个想与郭承寿和解，但被狠狠无视的学子，也在其中。

    刘昌彦身上倒是没了酒气味，只是眼窝凹陷，身形愈发削瘦，一见郭承寿，那幽幽的眼睛顿时望了过来，露出浓浓的仇恨之色，甚至就要朝着这边走来。

    “别去，他们人多势众！”

    杨文才拉了拉，刘昌彦勉强停下脚步，冷冷喝道：“郭承寿，你要应举？”

    郭承寿以前气愤此人恬不知耻，倒打一耙，现在得知真相了，反倒意兴阑珊：“不是我，只是来保举而已。”

    刘昌彦道：“剽窃我诗作的无耻之徒！谅伱也不敢！”

    郭承寿脸色一沉：“真相已然大白，你莫不是疯癫了，还敢出此恶语？”

    “真相大白……真相大白……”

    刘昌彦喃喃低语，突然放声狂笑：“让你的老奴承担罪名，还扯出一出弥天大谎，冒认我父，这就是真相大白？呸！你不过想颠倒黑白罢了！郭承寿，你除非现在杀了我，否则不仅是并州，我要去开封府衙告御状，一直告到官家面前！”

    郭承寿胸膛起伏，气得脸色苍白。

    偏偏杨文才还开口了：“刘兄慎言呐！以他郭家之势，杀你一个小小的士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真要逼急了，你上京赶考之中，难免有个三长两短啊！”

    刘昌彦尖叫：“死亦何惧！死亦何惧！”

    眼见州衙里面都有人出来制止，郭承寿再也忍不住恶气，拂袖而去。

    郭家还真的不敢动这位，否则有理也变成没理，遇到这种狗皮膏药，任谁都恶心无比。

    其他人见状，也没了闲聊之意，摇着头四散而开。

    狄进的的目光，则落在杨文才身上。

    刚刚郭承寿被气走之际，他清晰地看到，这位严重肾亏的杨家少郎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与恨意，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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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辽国暗谍抓捕事件》

    “杨文才为什么痛恨郭承寿呢？”

    “按理来说，他们的爷爷有天然的同盟立场啊！”

    杨文才的祖父，是杨业杨无敌，大名鼎鼎的杨令公，郭承寿的祖父郭守文，虽然名气小了太多，但也是宋初名将，战功赫赫。

    双方又同出太原，完全能成为好友，可无论是此前郭承寿对于杨文才的不闻不问，几近忽视，还是这回杨文才带着刘昌彦来恶心郭承寿，这两人显然看不对眼。

    狄进入了州衙，办好解试报名的手续后，却是直接回书院，找了郭承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富家公子的私人仇怨，原本与他无关，但那杨文才之前看过来的目光里，也很是不善。

    他之前替郭承寿洗冤，这段时间又在书院学习探讨，关系密切，自然而然，也成了杨文才恨屋及乌的对象。

    “杨文才？”

    而郭承寿坐在书房里，脸色难看，显然还气愤于刘昌彦的死缠烂打，听到狄进的询问，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他恨我？他为何恨我？”

    狄进提醒道：“你们结过仇怨么，或是言语讥讽？我看那时杨文才入你的院子，你对他视而不见……”

    郭承寿道：“我只是不愿与他这般形貌气质的人来往罢了，并非因为嗣子的身份看不起他。”

    “嗣子？”

    嗣子有好几种解释，一是用来称呼有继承权的嫡长子，还有一种是过继者的称呼，狄进听这口气，觉得是后一种：“杨文才不是杨公的嫡孙？”

    郭承寿道：“确实不是……”

    随着他的讲述，这位杨家子的尴尬情况也揭晓出来。

    杨延昭当年年过四十，膝下还全是女儿，没有儿子，便从族内过继了一个孩子，便是杨文才。

    偏偏这家伙很有“招弟”的命，刚刚过继了没多久，杨延昭的妻妾又有了身孕，然后这次生下的都是儿子，一连三个儿子。

    杨文才表面上和三个弟弟是兄弟，但这种尴尬，实在太尴尬了。

    后来也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杨文才年纪轻轻就开始流连烟花之地，弃了武道，毁了身体，被杨延昭大怒训斥，几乎逐出家族，后来才入书院进学，算是修身养性……

    对于这段经历，郭承寿当然有些嘲弄，但还是提醒道：“此人别看一副浪荡姿态，倒也颇有才学，是并州解元的有力争夺者，或许也想用功名，证明自己即便不靠杨家，也能有立足之地！”

    狄进微微点头，大概理解了，郭承寿之前没有理会杨文才，不是看不起对方的身世，只是风姿出尘的他，不愿意跟严重肾亏的杨文才混在一起，对其学识还是颇为肯定的。

    所以是杨文才应激了？

    狄进稍加思索道：“杨家嗣子的身份，书院里人人皆知么？”

    郭承寿道：“本来不知的，杨六郎特意让杨府下人不可多嘴，杨文才初至书院时，人人都以为他是嫡子，后来才知缘由……”

    这里的杨六郎是对杨延昭的尊称，杨延昭长期对付燕地辽军，辽军把他看做是天上的将星下凡，南斗六星固主兵机，为大将之象，北斗第六星更主燕，因此称他为杨六郎，渐渐也响彻宋地。

    有这样一位父亲，自是无比的荣耀，而一旦传出嗣子的身份，偏偏三個嫡子又排在后面准备继承家业，落在旁人眼中，无疑成了笑话。

    狄进问：“这件事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郭承寿道：“那就不知了……”

    狄进又问：“这件事传扬的时候，书院监院是郝庆玉么？”

    “是他！”郭承寿眉头一皱：“此事是郝庆玉泄露出来的？”

    狄进道：“倒也不见得什么坏事都是郝庆玉做的，只不过恰好想到罢了……”

    他话语中有些未尽之意，乃是出自上个案子的遗留。

    葛老的动机和杀人过程，是基本不用质疑的，唯独有一点狄进觉得有些蹊跷，那就是他与郝庆玉的合作过程。

    双方的地位其实极不平等，并且葛老无疑吃亏巨大，因为他一旦暴露身份，郭家直接可以将之活生生打死，毕竟灾年的卖身契都捏在手中，以奴害主更是大忌，衙门都不会理会。

    而郝庆玉哪怕要挟事发，也只是在书院待不下去，逃到外地还是有一些机会，郭家自恃身份，有所顾虑，不见得赶尽杀绝。

    在这样的不平等下，以郝庆玉贪得无厌的性情，别说一半一半，两者平分，后续独吞钱财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真到了那个时候，葛老就用毒药与之同归于尽么？那为儿子刘昌彦的一番绸缪，意义又何在呢？

    所以狄进觉得，葛老还隐瞒着不少事情。

    当然，人世间的秘密太多了，不可能全部弄得清清楚楚。

    而且郝庆玉被杀案，已经反转过一回，葛老认罪后，县衙更是以最快速度找齐了人证物证，将案子定成铁案，上报路级提刑官杜衍，估计秋后问斩的时间都定好了，想要再有什么反复，却是很难了。

    狄进其实也不想再有多少折腾：“年关将近，少死点人，过个好年吧！呸呸，死什么人呐！”

    带着这样的祝福，温习完今天所定的功课后，狄进与林小乙施施然返程。

    然而还未到阳曲城门，后面就有几匹马儿赶上，为首的雷婷婷笑吟吟地朝着他挥了挥手：“狄家哥哥，我爹爹想见你哩！”

    ……

    “坐！”

    屋内，雷彪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改之前满脸堆笑的笑面虎风格，气势沉稳威严。

    狄进走了过去，依言坐下。

    雷彪开门见山：“狄六郎，你真的愿意助我皇城司擒拿敌国谍探？”

    狄进沉稳点头：“为国擒贼，我愿意！”

    “好！”

    雷彪直入主题：“我们这一个月来，搜寻之人是宫婢朱氏，原属京师绫锦院，此番使节团出使夏州，太后御赐夏州卫慕氏蜀锦吴绫，由朱氏裁剪衣裳，却因夏州苦寒，中途叛逃……

    “然查明身份，她极可能是北朝燕人，窃有大内秘闻，借使节团之由，准备逃回辽地……”

    “擒下朱氏，积攒功劳，你来日便是科举入仕，起步也比其他的进士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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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转变思路

    “使节团是怎么回事？”

    雷老虎短短几句话里面，透露出了大量的信息，狄进略作沉吟，准备一个个询问。

    雷彪开始解释。

    夏州王李德明自从向宋朝称臣以来，每到天子寿辰、冬至、元旦，都要遣使去汴京通贡，宋真宗则派遣使者回礼，现在的仁宗朝，依旧维持着这个习惯。

    而皇城司一大职责，正是监视使节团成员，包括各国入宋的，以及宋派往各国的。

    毕竟谍探细作中，使节团的比重相当大，在很多时期都极为活跃。

    因为在通讯极不发达的古代，想要联络上敌对国家的官员，最为效率的办法就是使节团，所以哪怕知道彼此都会在使节团内安插眼线，两国的谍探也往往会在其中接头，传递情报，策反匠人。

    此次出逃的宫婢朱氏，就属于匠人。

    卫慕氏是如今夏州之主李德明的妻子，封了诰命夫人，宋夏两国交好，太后刘娥会每年赐给卫慕氏一些上等的蜀锦和湖州的吴绫，制成华贵的衣裳。

    其实就是腐蚀拉拢，穿漂亮的衣服，戴好看的佩饰，再辅以各种精细的享受，让其心慕汉化，逐渐顺服。

    有鉴于夏人女子的女红不过关，连裁缝都备好。

    古代中原王朝对周边民族的赏赐历来如此，除了上等好物外，还会带有匠人，但这种不是李世民赐婚文成公主的嫁妆里有什么三千匠人，吐蕃因此而发展，那根本是历史谣言，而是史料记载里面，李治赐给松赞干布的百名贵族工匠，专门传授他们贵族享乐的一些工艺，教会他们如何使用御赐之物。

    结果现在倒好，做衣裳的裁缝跑了。

    身份似乎还很不一般。

    狄进由此衍生出一個疑问：“如果朱氏真是辽国派来的谍探，她此次被安排进使节团，应该顺理成章地由夏地回到辽国，为何又中途逃亡呢？”

    雷彪道：“因为使节团中丢失了一封信件，开始自查。”

    狄进问道：“什么信？”

    雷彪语气里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敬畏：“太后写给李德明之妻卫慕氏的信件！”

    狄进暗暗无语。

    宋国高层与敌国互通信件，也算是老传统了。

    澶渊之盟前，宋辽两国白天打仗，晚上写信，辽国只要前方战事稍有不利，萧太后和他儿子马上“乞许通和”，然后接着开战，宋真宗赵恒这边也派遣使臣传递自己和平之意。

    双方唇枪舌剑，一会儿软语求和，一会儿威逼利诱，整整持续几个月，也算是一幕奇景。

    讲白了，就是两边都没底气，都在准备和谈的退路。

    宋辽战争时期，刘娥地位还低，但丈夫宋真宗的一举一动自然是看在眼中的，想来也学了这个“本事”，借助使节来往，与对方的女眷结下友谊，拉拢这位“诰命夫人”。

    “但还真别说，从历史上的后续发展来看，确实有些作用，这卫慕氏，不正是被李元昊杀掉的母亲么？”

    历史上的李元昊，弑母、杀妻、杀子、睡儿媳，其中弑的母，就是卫慕氏。

    她被杀的原因之一，一说是母家势力欲谋反，刺杀元昊，另一说则是倾向宋朝，并不愿意李元昊自立攻宋，也可能两者皆有之。

    真宗到刘娥执政延续的施恩政策，确实在西夏那里拉拢了一批党项贵族，站在宋人的角度，自然希望这群倾向自己的活得好好的，可惜这群人实在不给力，扶持了个寂寞，在李元昊登基后，就杀了个干净，将国内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后，悍然起兵攻宋。

    狄进脑海中大概理了理这段事迹：“信件可曾寻回？”

    雷彪道：“信件已经寻回，朱氏由此露了马脚，不得不提前逃亡。”

    “如此说来，她的暴露是阴差阳错……”狄进奇道：“既如此，区区一个宫婢，又是如何逃入并州的？”

    雷彪道：“朱氏十分狡诈，虽未料到信件的遗失让自己暴露，但也暗中勾搭了几名禁军，助她于汾河投水而逃，事后我司派出人手，沿河搜查，多名过往百姓都看到浑身湿漉漉的朱氏踪迹，最终她由西门入城，至此消失不见……”

    狄进微微点头。

    阳曲城鱼龙混杂，要藏一个人，地方多的是，比如富家大户就有许多婢女，往内宅里面一躲，就说是临时雇用来的，只要下人嘴牢些，根本发现不了。

    于是乎，雷老虎的女儿被绑架了。

    他的手下大肆搜捕，只要是不熟悉的人，立刻加以盘问，稍有不对就拿了人去，而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就算是大户的内宅，也敢闯进去搜人，只为寻找宝贝女儿。

    慑于雷老虎的凶名，各家也会查探，生怕万一贼人真的将雷小娘子藏在自家地界，到时候被牵连。

    这个办法，相当于拉着全城一起来找人，不可谓不好用。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狄进道：“想来贵司之人，已经守住了周边要道，如果朱氏沉不住气，就会自投罗网，但现在她藏在这数万人口的拥挤城市里，就是岿然不动，而城外的人马不可能一直坚守，终有撤去的一日，到时候就再也拿不住了！”

    雷彪眉头皱起，并不否认：“确实如此，时间紧迫！”

    距离朱氏逃脱，至今近一月过去了，不仅是随使节团出动的皇城司，他麾下的数百精干护院同时出动，都抓不住一个女子，实在是压力巨大。

    否则的话，也不用求助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哪怕对方是狄梁公之后，还破了两起案子，亦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狄进沉吟着，缓缓开口：“辽国谍探在太原是否设下据点，朱氏进入其中，被安全地保护起来，不必担心外界的搜捕？”

    雷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并州诸县不敢说，阳曲城内，没有这样的地方！”

    狄进不置可否，接着道：“那考虑使节团的情形，此女相貌出众，还可能色诱？”

    雷彪轻叹：“你我所想不谋而合，实际上近来，阳曲内颇有家资的好色之辈，尤其是流连烟花之地，受不得女色诱惑的，都被我们审问过，但他们并没有私藏朱氏……”

    狄进总结：“所以雷员外至今主要的追查方向，是大宅女眷身边突然出现的婢女，民间好色大官人近来私藏的外宅……你们一直在找的，是突然多出来的人？”

    雷彪有些莫名：“难道不对吗？”

    “换成是我，确实也会这么查，将朱氏的躲藏，定为本地人对外来者的庇护，可既然没有收获，就得转变一下思路了……”

    狄进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朱氏固然是仓促逃离，但在阳曲本地，早有另一重身份的遮掩，她逃入城中，便启用了这个身份，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本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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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意外的目标

    备用身份。

    这个手段在后世的谍战里面很寻常，但对于现在这个朝代，还是超前了。

    主要是不太实用。

    相比起后世详细的信息记录，古代对于百姓的信息收集极度有限，比如行走各地所需的路引过所，就是一张不大的纸片，由各地衙门发放，上面没有照片，没有高矮胖瘦，没有相貌描述，只有最最基本的人名、年龄、籍贯、从事什么行业等等，有些地方偷懒的，连这些都不全。

    你说这些除了养活一些办假证的外，能起到多少身份证明？

    所以现阶段的身份认证，就是靠熟人。

    比如考进士，需要五名同科联保，比如邻里互相认识，一旦出事，律法严酷些的时期会施以连坐。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外来户都极为显眼，而要融入当地的环境，非长年累月的接触不可。

    所以雷彪起初就觉得狄进此言，颇有些异想天开：“朱氏近年来一直在京师，距离并州虽非千山万水，亦是路途遥远，她如何能往来两地，经营两個身份……等一等，莫非是替身？”

    他猛然眯起眼睛：“民间信佛者众，富户常常买下度牒，剃度几个僧尼，作为自家子女的替身，积累功德福报，以求子女平安成长，朱氏莫非在阳曲县内也有替身，平日里正常生活，入城后就能直接取代她的身份？”

    狄进心想古人玩得还挺花，替身出家可还行，提醒道：“这种身份是有要求的。”

    雷彪语气兴奋起来：“不错，独来独往，深居简出，接触的人少，相貌举止上才能不露破绽，符合这样条件的女子可不多……莫老！”

    莫老神出鬼没地闪出。

    雷彪将新的寻找思路告知：“找到这样的人，若有发现，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这位宅老果然也是皇城司人员，即刻领命，还朝着狄进行了一礼，飘然退下。

    “不愧是六郎！”

    雷彪心情愉悦，笑面虎的姿态又出来了：“若能擒了贼人，雷某定会为你请功，我雷家更不会忘了此番相助！”

    “我也盼着雷员外大功告成！”

    狄进拱了拱手，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往大了说，哪怕对历史上宋朝的战绩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也不希望辽人的阴谋得逞，往小了说，将之前绑架案的尾巴了结，让这群皇城司的别来妨碍自己上进，也是一件好事。

    “哈哈！”

    雷彪爽朗一笑，起身来到窗边，缓缓打开。

    就见此处视野开阔，鼎沸的人声传来，往不远处瞧，恰好能看到莲花棚的一角。

    雷彪道：“这瓦舍的生意可真不错，怪不得汴京人喜欢，可惜我阳曲城中不大，不然还能再开一家。”

    狄进顺势道：“雷员外不止是为了生意吧？”

    “当然有探听情报，充当耳目之用！你看夏人的摊铺……”

    雷彪眼神一冷：“这些是雷某故意放进来的，为的就是监视动向，朝中很多人太平惯了，便是那边陲武官，都忘却了夏贼当年是如何出尔反尔，侵我宋境，还整日盼着授以恩德招抚贼子，当真可笑！”

    狄进颔首：“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恩惠再重，也只会助长对方的骄狂之念，贪婪之心，来日必起战火……”

    雷彪顿时拍案叫好：“正是如此！夏贼从来没有安分过，这些年也时常派入谍探，入河东联络党项人和那些心向夏州的汉民，来日若再起战事，必攻河东啊！”

    知道历史进程的狄进深感赞同：“雷员外有先见之明。”

    “哈哈！六郎此言，还是对我一直颇有戒心啊！”

    雷彪说这些话本来就是为了拉近关系，故意笑道：“是不是因为那持质绑架，勒索赎钱的铁罗汉，是我的手下？”

    狄进倒也不否认，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权宜之计！”

    雷彪语重心长地道：“我皇城司受各方掣肘，相对于偌大的宋境，人手寥寥无几，雷某既有监察并州之责，就不能将精力耗费在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上！持质是最省心的法子，也给那些大户留个体面，这或许不合寻常士人的道德，但我相信六郎能够理解！”

    狄进默然。

    他其实确实理解对方的心态，皇权特许嘛……

    雷老虎敢用绑架的手段来解决商业麻烦，就是仗着皇城司的背景，对民有一种天然的俯视。

    皇城司确实跟明朝的锦衣卫没法比，但不能用后世的观念代入古人，对于根本不知道锦衣卫为何物的宋人来说，这种皇权组织，已经相当可怕了。

    文官敢怼，更多的是出于这个时代的一种文人气节，而不具备普遍意义，否则后来宋高宗也不会扩充皇城司人手，用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镇压反对的声音。

    只不过那个时候，这个机构就完全沦为内部镇压的工具，再也不具备最初谍报敌国的初衷。

    现在的皇城司还留有建国之初的构架，对内监察武将，确保统治，对外刺探情报，防备敌国，里面是有不少才干之辈的。

    雷老虎就是其一，在民间利用官方的背景，攒下越来越雄厚的家底，在官方又能运用民间的力量办成许多县官都办不成的事情，成为皇城司不可或缺的一份力量。

    他或许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高贵地位，但于庙堂江湖之间游走，权力着实不小！

    这种人，可以结交，不可深交。

    雷彪试探了几回，见狄进依旧保持着距离，也不再拉拢，转为寻常聊天。

    两人互相扯了好一会儿，谈天说地，气氛倒是融洽，眼见差不多了，狄进准备告辞。

    事已至此，关于辽人谍细的抓捕，他已经贡献了自己的一份思路。

    如果这个方向还是抓不到人，那对方就实在太能藏，狄进也没办法。

    然而他刚要起身，脚步声传至，莫老快步走了上来，眉宇间带着古怪之色。

    雷彪一看就知道有了进展，马上道：“说！六郎不是外人！”

    狄进暗暗苦笑，他很想当外人。

    莫老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阿郎可还记得铁罗汉的手下有三人么？”

    雷彪都有些记不清了：“陈小七……另外两个是谁来着？”

    “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

    莫老道：“其中萱娘独居，擅易容，与左右往来极少，邻里甚至无法辨认出其真容，这几年所获的赎钱没有花销，还和京师互通信件……此前我们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调查，现在一查，有诸多疑点！”

    “萱娘……竟然是萱娘？！”

    狄进听得怔了怔，雷老虎也不禁愣住，下意识地追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莫老无奈地道：“正关在县衙大牢，还是由我们的护院亲自送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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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打草惊蛇

    阳曲县衙。

    狄进一身文士襕衫，方规矩步，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说是熟悉，其实也就来过一回，但得益于上次打的交道，留给县衙的印象足够深，所以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位熟人。

    知县的心腹押司笑吟吟地上前：“宋明见过秀才公！”

    “宋押司！”

    狄进心想这个姓氏还真是和押司有缘，并不因为对方是吏胥而失礼，拱了拱手：“不知潘县尉可在？”

    “在的！在的！”

    宋押司知道这位十之八九就是来找潘承炬，倒也佩服此人明明推翻了那惹事精的断案，反倒得了赞许，赶忙小碎步引着路：“秀才公请这边来！”

    不出意外的，潘承炬坐镇衙门也没有闲着，正在翻阅案卷，看模样是调查以前的案子。

    狄进觉得，这位在官员年度考核时，势必会得到减磨勘的奖励。

    为官一任正常情况下是三年，但有功劳或者有背景的官员，会减时间，有的减一年，有的减两年，甚至有些地方差遣，一年能换三任官员，都是混个资历。

    潘承炬当然不是混资历，恰恰是他太不混资历，想要做些实事，地方上的吏胥就受不了，那上官知县也不是个造福一方的，当然容不下他，快快送走了事。

    想来潘承炬也清楚这点，此时见到狄进走了进来，先对着宋押司毫不客气地摆了摆手，待他出去后，才站起身来，语气很是欣慰：“狄仕林，你拒了郭家郎君的官身举荐？”

    狄进言简意赅：“学生欲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潘承炬抚须微笑，颇有几分谆谆教导之意：“好！好！此乃正道，你天赋秉性皆是一等一的出众，前程定然远大，切莫因眼前的小利而失了分寸！”

    他有资格说出这番话，因为潘承炬自己正是二甲进士出身，不然没法年纪轻轻，就有并州阳曲这样的县尉差遣，更不敢顶撞上司，说拿皇亲国戚就拿皇亲国戚。

    狄进深以为然，谦逊地寒暄几句后，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萱娘？”

    和雷彪不同，潘承炬倒是对雷小娘子绑架案里面的小角色记忆犹新，立刻道：“她已经定罪，本要秋后问斩，却交了罚直赎罪，女子豁免流刑，县尊会改判……”

    古代对于劫持人质，索要财物或规避逮捕的罪犯，基本都处以斩刑，何况还是发生在一州之地的连续持质索要钱财，受害者人数众多，性质恶劣，砍头是没跑的。

    当然，如果交够了钱赎罪，依旧可以免去死罪，改判一個流放充军，事实上每年秋后问斩的犯人并不多，许多都是这般来的，极大地丰富了宋军的军容军姿。

    陈小七就是想这般，求一条活命，他是男子，说不定真的发配到哪里充军了，萱娘却是豁免流刑的女子，又有另一套说法。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唯有吏胥才最明白，潘承炬作为县尉，都不能完全表述清楚，更不解的是狄进的目的：“你问起萱娘，所为何事？”

    狄进来时特意问了雷老虎，对方不愿意向潘承炬这个县尉透露自己皇城司的身份，当然也不能说抓捕辽国谍细，那就只剩下一个借口了：“询问铁罗汉的下落。”

    潘承炬眉头一扬，颇为惊喜：“此贼现了踪迹？那太好了，速速将其缉拿归案！”

    狄进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想探视一番，查问一下她的口供。”

    潘承炬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道：“缉凶捕盗，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既然有了铁罗汉的线索，本官今日就抽空提审萱娘，你且回书院，安心学习！”

    狄进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拱手道：“多谢潘县尉，然凡事有始有终，此案留有后续，于学生亦是耿耿于怀。”

    “还真与那个黑炭一模一样，不将案子完全破了，睡觉都不安生……”

    潘承炬想到昔日的同窗，态度缓和下来，稍加思索后道：“也罢！要探视可以，但你不可去，让令姐来吧，本官安排女眷探视。”

    狄进明白其意：“县尉考虑周全，学生确实不方便出面。”

    拜别潘承炬后，他回到了家，见姐姐还未回来，倒也不急，开始看书。

    “咦？伱今日怎么不在书院？”

    沉浸在黄金屋中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狄进转过身，正色道：“姐，雷老虎要抓的辽人谍探，露行迹了！”

    随着他言简意赅的讲述，狄湘灵乌黑的眼睛越瞪越大：“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雷老虎苦苦搜寻的女子，就是他手下那晚亲自送进去的萱娘？”

    狄进道：“独居易容，又与京师有过联系，这两点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如果真是朱氏，那就是一出漂亮的灯下黑，此女的应变能力令人惊叹！”

    陈小七说抓到萱娘时，已经认不出来此女的相貌，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易容之术登峰造极，正如前唐那个通过化妆能在老妪和少女之间自如切换的庞三娘，接近于换头。

    结果……

    真有可能是换头啊！

    整个人都换了！

    当然，现阶段还只是猜测，分两步并进。

    雷老虎已经派人，去萱娘家动土开挖，寻找可能埋着的尸体。

    如果谍细朱氏来到阳曲县，心狠手辣，将真正的萱娘杀死，埋于家中，那么一旦尸体被挖出来，现阶段关在县衙大牢里面的，肯定就是冒牌货。

    可如果挖不出尸体，要么是他们过于敏感，胡乱猜测，要么是真正的萱娘早利用易容术离开，留下朱氏扮成她的模样，这要分辨的话，工作量就大了。

    因为他们对于萱娘一无所知，只要对方早有准备，在两人交接的过程中通了气，就可能以假乱真。

    当然，假的真不了，比如这两年萱娘参与的五起绑架案，其中种种细节，假货肯定答不上来，只能推脱记不得了，通过这些细节，就能慢慢判断身份。

    狄湘灵也在思索着：“我与萱娘接触中，主要观察两点：此女是否有不俗的武艺在身，能够逃脱皇城司卫的追捕；此女是否拥有能令男子为之倾倒的美貌与诱惑力，勾搭使节团中的禁军？”

    “姐姐聪慧！”

    狄进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还有小小的一点，可以适当透露给这位萱娘，王家小郎自从绑架后，魂不守舍，至今未能恢复，其他几位富户的儿郎也有这般经历，长辈气愤不已，对绑架犯恨之入骨，扬言道……绝不让参与绑架的萱娘活着离开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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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越狱

    县衙大牢。

    狱卒在前面提着灯，狄湘灵在后面跟着走。

    换成普通的小娘子，看着在烛火的照耀下徐徐延伸的道路，鼻中嗅着那污浊难闻的气味，早就被这阴森可怕的环境吓得花容失色了，狄湘灵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

    狱卒都毋须察言观色，只是听那沉稳的脚步声，就知道这位底气十足，讨好着道：“早就听闻十一娘子的威风，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

    狄湘灵却笑了：“不惧这小小的牢狱，就是女中豪杰了么？又不是从这里一路杀出去……”

    眼见狱卒的脸色有些惊惧，她又安慰道：“别怕别怕，阳曲县治的吏胥声名还是不错的，拿了钱财办事，用我弟弟的话说，就是有底线的干吏，而非那一味鱼肉百姓的污吏！”

    狱卒松了一口长气：“俺之前亲眼见到秀才公断案，三两句间，就把那郭家郎君的冤屈洗清，俺们私下里都惊叹不已，没想到还能得秀才公此言，当真暖心！”

    既然打开了话题，狄湘灵也顺势道：“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三个，近来如何了？嗯，雷员外托我问一问……”

    狱卒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县中几家员外早就关照过俺，但俺们都是知道分寸的，这不在等雷员外亲自出气么？”

    “哦，是想要雷老虎下手，弄死这三人是吧？”狄湘灵暗暗摇头，对于那几家富户极为不屑：“报仇都不敢自己上，真是无用至极，活该被雷老虎耍得团团转！”

    五家被绑架了儿郎的富户，确实对这伙绑匪愤恨至极，也拜托了狱卒“照顾”他们，但直接弄死，却不太敢，生怕留下了把柄。

    何况他们也认为，雷老虎是最火大的，毕竟自家小娘子被绑了整整八天，为首的铁罗汉还闯出护院的包围跑了，让雷家很是灰头土脸。

    留下的三个人，还不被雷家给整死喽，他们何必亲自沾血呢？

    确定了各家富户所想，狄湘灵更加笃定，朝着牢狱深处走去。

    最先看到的是跛脚李，一个干瘦的老叟，戴着枷锁，眉宇间有股子凶悍之气，但此时囚服上渗出血渍，靠在墙边，面对狱卒提着的灯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显然心里也是惧怕的。

    他至少一言不发，同样关在一间牢房的陈小七同样戴着镣铐，还定定地看了过来，如梦初醒：“十一娘子？十一娘子来了！你当时答应过俺，饶俺一条命的！”

    狄湘灵哼了一声：“我狄十一娘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交代出其他人，就为你争取一条生路，你现在还能活着，就该庆幸，不是落在雷员外手中，生不如死……”

    陈小七泣声道：“但还是没法活命的，千里流放，那五家不会放过俺们的，不会放过的……”

    即便不了解林冲的故事，也知道流放途中，衙役有的是办法折磨一個人，这也是宋朝女子豁免流刑的原因，是朝廷对女子的优待，否则真要押送女囚犯，那更是惨无人道。

    而与陈小七交谈的同时，狄湘灵的眼角余光，实则一直关注着牢房一侧的另一名女子。

    女囚是没有独间牢房的，一般同一批犯人，无论男女都会关在一起，此时垂着头坐在角落的，正是绑架三人组里唯一的女子萱娘，也是唯一没有带上枷锁镣铐的，显然狱卒认为她毫无威胁。

    狄湘灵的武感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自己接近时，一对眼珠就透过披散的头发，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观察与审视。

    “此女确实不简单！”

    狄湘灵心头有了数，淡淡开口：“我此来也是给你们一个最后的机会，说出铁罗汉的下落，若是抓到了主犯，自然能对你们网开一面！”

    “罗汉哥哥……铁罗汉是四海为家的江湖子，他一旦跑了，到哪里去捉拿？”陈小七喃喃低语，突然看向角落里的女子：“萱娘，伱和铁罗汉走得最近，你可知道他的去向？”

    跛脚李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但萱娘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体还颤抖起来。

    狱卒在旁边低声道：“这女子怕是吓得失了心智，入狱后就没说过话……”

    陈小七和跛脚李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前者瘫软在地，后者则咬着牙：“要杀就杀，让俺们出卖罗汉哥哥，休想！”

    狄湘灵摇了摇头：“既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你们自求多福，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几日时光吧！”

    待得脚步和烛火远去，牢狱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正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却很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看来他们还是容不下我们，得逃出去了，不能在这等死！”

    陈小七停止抽泣，转头看向角落，跛脚李也皱起眉头：“萱娘？你是萱娘么？声音……怎的变了？”

    女子淡淡地道：“擅长易容者，自要学会变声，何况我出身盗门，区区小技又算得了什么？”

    陈小七不解：“盗门？”

    跛脚李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汴京有无忧洞，起初有贼盗所聚，小乞儿入了洞中，拜老盗儿为师，将手艺传下，渐渐就成了一门，后来又有人在地底开办鬼市，盗门鬼市便成了一体，便是开封府也无可奈何！”

    女子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对熠熠生辉的眼睛：“你们知道便好，接下来听我的，保证争得一条活路！铁罗汉能跑，咱们跑不得么？”

    陈小七和跛脚李沉默片刻，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的鼓钲敲响，隐隐传入县衙之中，即便是最勤勉的县尉潘承炬，此时也早已回家睡下，而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夜晚，牢狱的大门开启，三道身影闪了出来。

    当看到天空中明月高悬，冬日的寒风呼呼吹来，陈小七和跛脚李一个激灵，至今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装病倒地，引得狱卒前来查看，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之拿下，得了牢门钥匙后，马上扑出，将剩余的狱卒统统放倒，再折返回来，把他们的枷锁镣铐解开，救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似简单，却又有种千锤百炼般的干练。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绑架团队，有铁罗汉那般的领导者倒也罢了，还能藏龙卧虎？

    “趁着衙门不备，即刻出城，去汾州！”

    早在越狱之前，三人就沟通过，城中并没有合适的藏身之所，倒不如果断出城，逃亡临州，搏一条生路。

    然而刚刚转过一条巷子，三人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一群人，静静地站立着，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选了我这个方向么？倒是有缘！”

    为首的狄进微微一笑：“逃犯朱氏，看来毋须逼问，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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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幸好没用锏，否则直接打死了

    巷道之中。

    双方对峙。

    刚刚越狱，就见到一群人堵在退路处，陈小七和跛脚李简直魂飞魄散，但让他们感到诧异的是，对方看都没有看自己，视线全部聚焦在“萱娘”身上。

    而“萱娘”的脸色也变了：“娘的！中算计了！”

    语气懊悔，动作迅疾。

    说出“娘的”时，她的身形已然倏然后撤，如同游鱼般在陈小七和跛脚李中间穿了过去，双手在两人左右肩膀上各自一搭。

    到了“中算计”，她双腿一蹬，竟似流星赶月，身体飞了起来，在巷道两侧蹬墙借力，转眼间就奔起两三丈高，灵巧地翻墙而去，陈小七和跛脚李则是身不由己地朝前扑去，方向正是严阵以待的雷家护院。

    “好快！”

    狄进都为之一惊。

    他还想与对方说几句话，让守在另外几个方向的人包抄过来，没想到这真正的逃犯就是不一般，即刻跑路不说，还直接将两名一起越狱的同伴当作弃子，一连串动作展开，毫不拖泥带水。

    雷家护院也是雷老虎训练出来的，远比一般的家丁护院身手要好，但跟得上对方节奏的，也只有莫老、雷四和雷九，同样是第一时间手脚并用，借力翻上墙檐，追了过去。

    “追！”

    狄进没有迟疑，同时迈开脚步。

    他并未翻墙追赶，而是在地面飞奔起来，耳朵竖起，紧紧听着对方的脚步声。

    “嗖！嗖！”

    说时迟那时快，狄进在下方刚刚地步，上面莫老的袖子里已然飞出两道乌光，朝着“萱娘”的双腿打去，雷四和雷九则左右分开，踩着瓦片，包抄过去。

    “萱娘”头也不回，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脚下左右腾挪，闪了两闪，躲过暗器的袭击，但背后那急促的呼吸声顿时逼近，雷四和雷九与她拉近了距离。

    而莫老枯瘦的手掌自腰间一摸，捏住了新的暗器。

    “嗖！嗖！”

    如法炮制！

    思路清晰，配合默契，哪怕论身法灵巧，“萱娘”显然要胜出不少，但这般战术的施展下，就是甩不开追兵，气息也渐渐散乱开来。

    就这般下去，仅凭三人，便可以拿下此女，更别提其他几个方向的伏击，得到消息也会追过来，一并包抄。

    “该死！”

    “萱娘”也意识到，自己再这么一味的逃窜下去，只有气力耗尽，束手就擒一个下场，当机立断，目光扫视，选择了附近一座相对豪奢的宅邸，飞速落下，闪身窜入后院。

    “选大宅？莫非要持质要挟？”

    “无论她要擒拿谁作为人质，都不必理会！”

    莫老经验丰富，知道对方要垂死挣扎，立刻下令，雷四和雷九回应，齐齐朝着宅中奔去。

    “萱娘”确实起了浑水摸鱼的心思，在宵禁的城中，自己的目标太过明显，根本逃不出搜捕，可一旦城中乱了起来，那又不一样了。

    所以才要选大宅。

    因为大宅人最多，且夜间点着烛火！

    穿过后院，抵达内宅，“萱娘”第一时间扑向亮光所在，直接将蜡烛连带着灯罩一并踢翻在地，然后扯起旁边的轻纱，落了上去。

    火光燃起！

    “谁让你家富贵？哈！烧！烧吧！”

    连续点起了四五处房间，婢女的尖叫声已经传来，她冷冷一笑，又探手将挂在墙上的一柄宝刀拿了下来，拔刀出鞘，雪亮的光芒顿时倒映在姣好的五官上：“好刀！”

    她匆匆越狱，手中没有兵器，才被追得那般狼狈，此时宝刀在手，顿时有了底气，甚至生出反杀回去，让那群家伙见见血的念头。

    但理智还是压下了这股戾气，“萱娘”提着刀，身形一闪，从后窗跃了出去。

    内宅起火，仆婢扑救，趁着外面一片纷乱，是上好的脱身时机。

    当然，以对方的防备措施，也不见得能逃走，大不了再放几家，总能引发大规模的混乱，为她硬生生创造出一条逃脱的路线来。

    可刚刚掠出屋子，“萱娘”的脸色陡然剧变。

    从小到大游走在凶险中的危机意识，令她的头皮猛地炸起，手足带风，双脚点地趟水般往侧面稍移，险之又险地避过迎面来的一鞭。

    一位穿着文士襕衫，满是读书人气质的少年郎，手持乌黑的长鞭，正义的偷袭落了空。

    赶到的正是狄进，看到她放火烧屋，只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自己逃跑的举动，脸色一沉，即刻出手。

    后世全是砖石房子，一旦起了大火，都可能波及邻里，而古代全是木质建筑，一旦起火，几乎是蔓延一片。

    所以杀人放火常常并列，因为后者的残忍性完全不逊于前者，甚至犹有过之，此女的行径果然是恶贼，狄进自然不会与之有半句废话。

    而“萱娘”险之又险避开一击，视线相交一瞬，眼中煞气戾气各现，即刻出手！

    惊惶摇曳的火光下，两道身影各执武器，以快打快，激斗往来，每每碰撞一次，便“啪”的炸起一声响，一时间竟是压下了远处的吵杂。

    “此人好大的气力！”

    最令“萱娘”难受的，不是狄进招法森严，攻守兼备，还在于对方的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别说她本就是女子，力气较男子而弱，即便是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恐怕也受不住这般伟力。

    仅仅接了六七鞭，她的双臂就已经感到酸疼，虎口更有崩裂之势，赶忙发挥自身的优势，闪身一让，后脚蹬，前脚蹭，双腿如抱月开弓，弹身掠起，带动身体似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想跑？”

    狄进战斗经验并不丰富，但早知对方轻功身法了得，自然有所防备。

    此刻见女子一动，背后脊柱顿时噼啪声响，似龙蛇起伏，两脚蹬地，整個人闪电般的电射而出，一鞭呼啸而至。

    慌忙之间，“萱娘”犯了致命的错误。

    她下意识横刀抵挡，本以为自己再怎样也能挡下一击，借力飞退，不料那鞭子神乎其神地变招，改抽为缠，在刀身上一滚。

    “断！”

    伴随着狄进一声雷霆怒喝，宝刀应声而断！

    “萱娘”骇然失色，然后就觉得一股巨力狠狠痛击在腹部，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最令她不甘的，在自己吐血倒地，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幸好姐姐让我换成鞭，若是寻常练习用的铜锏，你已经被我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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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抓错人了？

    “人在这里！”

    说来话长，实际上狄进与“萱娘”的交手也就数个来回，当他刚刚提起昏迷的敌人，莫老与雷四、雷九就赶到了。

    狄进则看着外面奔走的人手，马上意识到，不是他们来得慢，而是一方面受火势干扰，另一方面则是眼见起火，干脆让人团团围住院子。

    这是宁愿里面熊熊烧起来，也要将“萱娘”的前后退路全部堵死，一定要把人抓到。

    现在算是皆大欢喜，眼见人到了手，莫老即刻挥了挥手，让雷家护院也参与到救火的过程中，然后满脸堆笑地上前。

    狄进回味刚刚的战斗，大冬天的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也有些兴奋，将人递了过去：“大功告成，我便回去了，雷员外那边，莫老代为转告吧！”

    莫老本来还担心他把着这关键的女囚不放手，此时接过，心头不禁一松，赶忙道：“狄公子智勇兼备，仗义行途，老朽深感敬佩啊！”

    狄进微笑摆了摆手，就准备离开，却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我的宅子！谁敢在我的宅子里放火！！”

    那声音十分耳熟。

    狄进脚下一顿，就见一道虚弱的身影有些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看着好几处屋舍已然燃起的火焰，急得捶胸顿足，险些死过去。

    “杨文才？”

    在这里遇到书院的同窗，原本不奇怪，毕竟晋阳书院里的学子非富即贵，此地又是城中心，宅子的主人也多是并州的权贵人士，但杨文才确实有些意外。

    毕竟他是过继子，还是继父已经有了新继承人的过继子，居然在城中心有这么一座宅院？

    而那边杨文才也看到了这里的一群人，再借着火光细细一瞧，顿时勃然变色：“狄进？居然是你！郭承寿派你来报复我么！！”

    莫老神色一沉，直呼其名，是极大的冒犯，单单是这称呼，就知两者的关系很不好，立刻摆了摆手：“别救火了！”

    狄进淡然道：“火还是要救的，以免波及更多的无辜百姓，至于这个人嘛，莫要理会便是。”

    既然杨文才一开口就满怀敌视与恶意，他也懒得跟对方解释，对莫老吩咐了一句后，转身准备离开。

    “半夜三更，你们私闯我宅中，放了火，还想走？我要报官，抓你进衙门！”

    杨文才见了大怒，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狄进生怕他一个跟头栽倒下去，死在当场，那自己还真要被溅一身血，皱着眉头停步，莫老则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杨文才不明其意地接过，定睛一瞧，嘴里的喝骂戛然而止，表情精彩万分。

    莫老道：“看清楚了么？”

    杨文才定定地看着令牌上的字，反复确认后颤声道：“看……看清楚了……”

    莫老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回：“滚吧！”

    也许进士出身的文官，敢不畏皇权，怒怼皇城司，但这個机构对于武官，确实有莫大的威慑力，因为它最初就是监督各军情况，以防武将造反的。

    即便是杨业和杨延昭，都对皇城司大为忌惮，更别提杨文才这个杨家嗣子了，他连个官都不是，但看到皇城司的人出现在面前，依旧有种本能的惊惧感。

    因为对方真要将他拿进司内，安插一个罪名，没有文官御史会为他鸣不平，只会上奏严肃处置。

    在那些士大夫眼中，读书人是会被冤枉的，老百姓是会被冤枉的，唯独外戚勋贵和武将子弟为恶，那铁定是作威作福，必须严肃处置！

    “这就是现阶段武人的处境……”

    狄进旁观，默默摇头。

    不过宋朝的这些武将世家里面，除去前三代还算英勇，后面基本就是酒囊饭袋，再加上确实有五代遗风，并不值得同情。

    令他皱眉的是，杨文才知道了莫老皇城司的身份，接下来会不会在书院传扬，颠倒是非，坏自己的名声。

    莫老年老成精，见狄进的反应，立刻补充一句：“今夜之事，你若是敢乱嚼舌根，知道下场！”

    杨文才赶忙道：“我……我不乱说话……这火是天干物燥……不小心点燃的……”

    莫老冷笑一声，眼见那边火势控制住了，挥了挥手，将雷家护院召回，大摇大摆地离去。

    出了宅子，狄进道：“多谢莫老为我解围。”

    “狄公子这是哪的话？”莫老之前在杨文才面前的派头马上收起，变回了以前谦恭的模样：“公子帮了我们大忙，这点小事，何足言谢呢？”

    狄进笑笑，拱手一礼：“告辞！”

    莫老还礼相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神色有些复杂，而雷彪的声音恰恰在身后传来：“这位狄六郎才能出众，绝非池中之物，也难怪一心科举入仕，在我朝这是绝对的正途啊！”

    莫老欲言又止。

    “我知你想说什么，但不合适！”

    雷彪沉声道：“他若是科举不第，回了并州，倒是可以将婷婷许配，将来与大郎一起，兴我雷氏家业，若是能高中，那这并州就留不住了，此事提了只会遭拒，损我女儿声名，倒不如就这般报功上去，做个人情，他来日便是前程远大，与我雷家也有了一份割舍不掉的关系！”

    莫老心领神会：“阿郎考虑周到！”

    “无论如何，这贼女终于抓到了……”

    雷彪闻言，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哈哈笑道：“这下对宫里那位，总算有个交代了！”

    ……

    “姐，我刚刚一战的表现如何？”

    走出三条街，确实后面已经不会再有雷家人了，狄进迫不及待地开口。

    今晚的行动，自然一直有姐姐在暗中压阵，才能放手施为。

    而话音落下，狄湘灵闪了出来，笑吟吟地予以了肯定：“若是科举，那第一场解试，伱已是解元了！”

    狄进对于自己的表现也挺满意，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

    狄湘灵一向实话实说，刚刚的评价不是有意夸赞，心中的疑惑也毫不掩饰：“这朱氏的举止作派，完全是江湖路数，辽国都是这样培养谍探的么？这皇城司会不会抓错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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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防范于未然

    “抓错了人……”

    空阔的阳曲街头，姐弟俩漫步，交流意见：“江湖路数和谍探风格有冲突么？”

    狄湘灵道：“自是有的，燕云之地的江湖人，我也见过，他们有的心慕中原正统，要驱逐异族，有的则对辽国忠心得很，视宋为南朝，还盼着南下侵宋，但大多是不愿做谍细的……”

    狄进了然：“细作身份低下，并无前程，虽说‘今之御边，无先于用谍’，但江湖人愿意投靠朝廷，也是为了荣华富贵，求官身赏赐，而不是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狄湘灵连连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狄进道：“那江湖女子得不到官身，愿为谍探呢？”

    “辽人官员可不见得会用女子，萧太后当年倒是愿意用女子为官，助其巩固权势，她死后，那些女官下场可不好！”狄湘灵道，“说起来辽国派一个女子谍细入宫缝衣裳，就挺奇怪的，皇城司的情报真的没有错么？”

    狄进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历史上的江湖人，其实就是民间有能力的人，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甚至可以和庙堂所抗衡，并不是一味的打打杀杀。

    即便是打打杀杀的游侠儿，也是效仿先秦刺客，刺杀敌对国家的重要官员及将领，博一个偌大的声名。

    相比起来，细作总是与背叛为伍，充斥着尔虞我诈，推进着看不见的战线，或许这些人所做的事情，对于两国交锋的影响力巨大，甚至一個关键情报的获取，可以减少前方军队成千上万的伤亡，但终究是籍籍无名，功绩不为外人显露。

    江湖人最求的就是声名，他们为朝廷去当谍探，岂不是与初衷相违背？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驱策。

    比如重金收买，宋军许多边将都喜欢用谍，代价就是花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比如江湖人重义气，从这方面入手，先以美酒佳肴款待，再以国家大义，百姓安危为由，让他们甘愿赴汤蹈火，为种世衡实施离间计的和尚法崧，就冒着生命危险，成功让李元昊杀掉了自己的心腹大将。

    朱氏又是哪一种？

    哪种都不太像……

    眼见事发败露，她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自杀，难道就不怕谍细被俘后，遭到无尽的拷问与折磨？

    “这个女子被堵住时，对我说出朱氏的称呼毫无惊异，对于众人的围堵也没有意外之色，她是假冒‘萱娘’的逃犯朱氏，应该没有疑问。”

    “但皇城司比我们更熟悉谍探，朱氏没有谍探的风格，他们不会看不出来，刚刚莫老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可不是假装，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狄进深吸一口气：“皇城司公器私用，借敌国谍探之名，抓捕自己想要的人！若真是这般，此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将来若是事发，协助抓捕的我岂不成了贪功之辈，百口莫辩？雷老虎好心机啊！”

    雷彪之前许诺，擒下朱氏，积攒功劳，来日便是科举入仕，起步也比其他的进士要高，这话还真没错。

    因为朝廷有明文规定，抓捕谍探得奖赏，尤其是那些重要的情报人员，“支赏钱三千贯，白身更与补三班奉职，官员并与改转。其知情藏匿，过致资给之人，如能告捕得赏，与免罪外……”

    这是一件功绩，只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地方官员没法办到，因为他们不通谍探之法，但越是如此，能擒下敌国贼子的士子，越显得才干出众。

    同样是进士，一个明察秋毫，辨识奸邪，另一个则没有此类功绩，得派差遣时，朝廷自然有所偏向，更别提由此衍生出的声名。

    但如果是以谍细之名抓捕自己人，那又大不一样！

    甭管朱氏是不是杀人放火的恶徒，都不能被冠以这样的罪名，不然的话，就是杀“良”冒功！

    “我大意了，终究是有几分得功心切……”狄进端正心态，沉声道：“这件事必须防范于未然！”

    狄湘灵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早些提醒：“现在该怎么办？”

    狄进道：“两种选择，一是将错就错，把朱氏的罪名定死，看似一劳永逸，实则掩耳盗铃……我不取之！”

    实际上，以皇城司独立的体系，这个错误九成九会被掩盖掉，朱氏死得悄无声息，到时候谁又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辽国的探子，还是一个不知为何被皇城司盯上的倒霉鬼？

    但如此一来，他也就有了一个把柄落在雷家手上，或许相安无事，或许将来某一天，雷家遇到了大麻烦，就会以此登门拜访，如果身居高位的自己不愿相帮，对方就会撕破脸皮，将这件陈年往事宣扬出去，能造成多大风波暂且不说，终究是一块心病！

    狄湘灵手指绕了绕腕上的软鞭：“将雷家一众知情者解决掉，也是一种办法！”

    相比起那时的不至于，狄进这回稍作停顿，依旧摇头：“那是一错再错，与不择手段的皇城司没有区别了。”

    提议被否决，狄湘灵反倒有些欣慰：“嗯~”

    “另一种选择，就是找机会将朱氏夺回来，别让她被皇城司的人接走。”

    雷家明显要的是活口，说明皇城司的上级也是要抓活的，要么雷家将人送入京师，要么京师派人过来接这位要犯。

    按照狄进推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此次抓捕朱氏的，显然不止雷家一方势力，城外还有不少皇城司的人员，这些人也不希望雷家一方独得功劳，上差来接囚，大家都有功劳，是比较容易接受的事实。

    想到自己刚刚抓了人，轻描淡写地送给莫老，一个时辰后又琢磨着将之夺回来，狄进也不禁摇了摇头：“我自觉聪明，却也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呵！”

    自嘲一笑后，他又振奋精神，双目熠熠有神，毫无半分熬夜的疲惫：“时不待我，现在一切还是未知的猜测，我们先去找一找真正的萱娘，如果能寻找这个女子，那朱氏到底是辽国的谍探，还是被皇城司盯上的宋人，就能水落石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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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重新认识一下，萱娘！

    “这里就是萱娘的家！”

    五更天未到，狄进和狄湘灵已然赶到了目的地。

    萱娘住在一间不大的宅子里，单从家中环境来看，平平无奇，十分普通。

    那一夜拯救雷小娘子时，狄湘灵好奇心满满，全程跟完了后续对跛脚李和萱娘的抓捕，亲眼看到护院和衙役冲入屋内，将还在棉被里的萱娘揪了出来。

    还未化妆，面目全非。

    但实际上，是换了个人。

    狄湘灵想到那一幕，还有些惊叹：“那个时候，萱娘已经换成了朱氏，以朱氏的武功，肯定能察觉到家中进了人，而她竟然还能沉得住气，装作一无所知，任由衙役抓捕……”

    狄进道：“她有越狱的能力，自然能接受关入牢中，如此一来，外面的皇城司反倒找不到她，这个决断不可谓不高明……雷家人已经来翻过一遍了，现场破坏得很严重啊！”

    看着一片杂乱的屋子，后院翻动的土地，他皱起眉头。

    之前雷家人来翻找，是要寻找尸体，如果朱氏为了取代萱娘的身份，将其杀死，那尸体不会冒险搬到他处，肯定就埋在家中。

    但后院的土掘了一遍，没有任何尸体的掩埋，屋内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暗格密道，那些人才悻然离去。

    “如果萱娘死了，那就是朱氏趁其不备，杀了她，取代其身份……”

    “但萱娘既然没死，朱氏又敢安然住下，取代她的身份，说明两人达成默契，她们之间的关系必定密切……”

    听了狄进的分析，狄湘灵根据江湖经验判断道：“应该是同出一门，高明的易容之术必有传承，朱氏的轻功身法也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够拥有的，她有一位武功不俗的师父。”

    狄进问道：“京师那边有什么……呃，江湖门派？”

    狄湘灵道：“不能称之为门派，京师之地规模最大的江湖聚众，有忠义社、乞儿帮和盗门鬼市。”

    根据她的解释，狄进对于江湖团体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忠义社是后来保甲法的基础，就是一村或一乡的精壮，在某個有威望的大户号召下聚集起来，专门对付匪盗，自保一方，水浒里的晁盖便是典型，所以在保甲法颁布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保正。

    乞儿帮顾名思义，就是乞丐流民组成的帮会，相比起武侠世界里正面形象的丐帮，在真实历史中，这种组织藏污纳垢，专做恶事。

    盗门鬼市则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他们占据汴京下水道形成的地下鬼市，形成了一个交易场所，号鬼樊楼，希望缔造一种地下规则，扩大自身影响力。

    概括地讲，忠义社是正面的江湖团体，乞儿帮是负面的江湖团体，盗门鬼市亦正亦邪，讲些规矩，但不多。

    狄湘灵道：“朱氏如果不是辽国的谍探，那倒像是盗门鬼市中人，这些贼人厉害得紧，与各方多有勾结，开封府都奈何他们不得……”

    “无忧洞是吧？”

    狄进即便没去过，也对这个地名耳熟能详了，历朝历代还没有像宋朝一样，在京师发展出一股朝廷都收拾不了的地下势力，以致于每个穿宋主角都要去对付一遍，简直夸张。

    而他更好，现在还在并州呢，居然就能碰到盗门鬼市之辈：“盗门中人，入绫锦院为宫婢，是想在宫中盗宝？”

    狄湘灵点头：“这不稀奇，阉人也经常偷了大内的好物出来卖，盗门女贼入宫中司职，里应外合，不正是将鬼市当作最好的销赃地么？这个地下集市之所以有如今的规模，就是靠这样起家的！”

    “如此说来，这女子莫非是在宫中偷听到了什么秘闻，才被皇城司抓捕？狸猫……”

    狄进顿时有了某种猜测，可仔细想了想，那件事在后世虽然传得神乎其神，但在当代，也算不得什么秘闻，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抛开那些念头，在屋内外转了转，突然道：“假设萱娘也是盗门女贼，与朱氏有旧，且两女交情深厚，愿意让对方避难，但萱娘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外面，她终究还是要回来的……两女又是靠什么联络的呢？”

    狄湘灵道：“盗门的联络方式是门内隐秘，外人无从得知，或许朱氏定了个时日，等到风头过了，萱娘就会回来，两女再将身份换回去？”

    “或许吧……这条线索没法查下去！”狄进摇了摇头，目光一动：“话说，萱娘的钱呢？”

    狄湘灵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狄进道：“萱娘至少参与了五起绑架案，赎钱平分，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陈小七是赌博花销，跛脚李养活一大家人，而按照莫老的查探，萱娘却没有花钱，钱又放到哪里去了？”

    雷老虎许诺的三千贯酬谢，至今还没有取出，就是因为钱放在家中不安全，同理，萱娘如果将钱积蓄下来，也要寻一个安全的储存地点……

    想到这里，狄进走出房间，突然腾身跃起，来到屋顶，在月色下望向西南的一座宅院，颔首道：“果然，刚刚就觉得此处有些熟悉，那座宅子我不久前去过！”

    狄湘灵来到身边，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的外宅。”

    狄进看了看两者的距离：“那位娘子同样是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郝庆玉的钱财同样是勒索书院学子的不义之财，都见不得光……如果聚于一处，神不知鬼不觉！”

    狄湘灵眼睛大亮：“我们去一探究竟！”

    两人立刻朝着外宅而去。

    到了宅中，就见院内漆黑一片，并无仆婢守业，唯有屋中燃着一根蜡烛，透着柔和的光亮。

    这是富家作派，蜡烛通宵点燃，使得起夜之人不至于磕到碰到。

    而这回，床上睡着的女子却陡然睁开眼睛，骇然发现床前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淡淡地俯视下来。

    女子勃然变色，探手就要往后抓去，身体一麻，已是动弹不得。

    狄湘灵转瞬间将其控制住，狄进则拿着烛灯，从身后转了出来，照亮彼此的面容：“深夜打扰娘子了！”

    “是你？”

    当时在雷濬威逼下，瑟瑟发抖的外宅娘子，此时刚刚惊醒，下意识换了一副神态，眉宇冷厉，咬牙切齿：“那次没走掉，老娘就知恐有后患，没想到又是你这书生找上门来，你待怎的……索要钱财么？”

    狄进微微一笑：“你们夫妇的不义之财，我没有兴趣，只是来重新认识一下……萱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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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案件变更——《官家生母谋害事件》

    当狄进说出萱娘子的称呼，她一瞬间流露出的震惊与恐惧，已经证实了答案。

    审问开始。

    “郝庆玉知道你的身份么？”

    “不知。”

    “你成为他的外宅，不光是贪图他的钱财，还是为了这个身份？”

    “不错。”

    “你参与铁罗汉绑架的钱财，都被算入了郝庆玉勒索的钱财下，如果那日你顺利逃走了，这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觉，再也不会有人察觉到了！”

    “呵！”

    萱娘知道否认也是无用，冷笑了一声。

    当外宅，不仅有了一个深居简出的合理身份，还能用来洗钱，确实是妙招。

    郝庆玉作为监院，勒索院内学生，赚取了一大笔钱财。

    萱娘参与铁罗汉团队的绑架富户郎君娘子，同样赚取了一大笔钱财。

    而这两笔钱，都是见不得光，解释不清楚来路。

    结果就是，郝庆玉将钱财放在外宅娘子这边保管，也想不到对方同样是拿他做掩护。

    “你们夫妇还真是绝配！”

    狄进在问明基本情况，稍加感叹后，开始询问重点：“你是盗门鬼市之人？和朱氏是同门姐妹？”

    萱娘面色立变：“原来伱们是为她而来？你们……是宫里的人？”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个指向很有意思，不是皇城司，而是直指宫里么？

    他的沉默在萱娘看来，就是默认，这個女子气得脸都绿了，破口大骂：“这小贱人果真是祸害，老娘就觉得她突然跑到并州来要坏事，现在可好了，一起完了！”

    狄进等她发泄完，才开口道：“朱氏是怎么与你说的？”

    萱娘一滞：“朱儿与我多年不见，根本没说什么，只说她被宫里人陷害，要借我身份躲避一阵时日……”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抱侥幸心理了！”狄进淡淡地道，“以你两人的牵连，她事发了，你绝对逃不掉，若是现在还有隐瞒，全家都性命难保！”

    萱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道：“朱儿跟我说，在宫中偶然听见了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没想到使节团中，太后的信件丢了，却出现在她的背囊中，有几名禁军更是明显受命要杀人灭口，朱儿见势不妙，遁水逃脱……”

    狄进和狄湘灵对视一眼。

    这就与皇城司的说法完全相反了。

    雷老虎代表的皇城司说辞，是由于使节团偶然丢失了太后刘娥写给卫慕氏的信件，大肆搜查之际，偶然发现了朱氏的不妥，而朱氏依仗女色，勾引了使节团中的禁军，在他们的相助下，成功脱逃。

    现在萱娘说，太后刘娥写给卫慕氏的信件遗失，莫名出现在朱氏屋中，禁军开始搜查，朱氏意识到有人准备陷害她，当机立断地跳水逃亡，最终来到阳曲，找到昔日的姐妹，借其身份，隐蔽起来。

    狄进知道，后者的说法更符合现状，立刻追问：“朱氏到底听到了什么事？”

    “奴家说了，你别不信啊！”

    萱娘道：“朱儿听到两个老阉狗在密谋，太后要害死太后……”

    狄湘灵一直旁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啊？我害我自己？”

    萱娘欲哭无泪：“就是很荒唐啊！所以朱儿也不信，直到那些人要害她，才觉得不对！”

    狄进的神色则变得极为凝重：“她听到的，是不是太后要加害官家的母亲？”

    萱娘不解：“这有区别么？”

    狄进默默地道：“当然有！这要是真的，那就是泼天大案！”

    由于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发生在宫内的事情，会让人下意识联想到一件赫赫有名的奇案——狸猫换太子！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是，宋真宗的皇后病逝，当时刘妃和李妃都怀了孕，谁生了儿子，谁就有可能立为正宫，刘妃阴毒，与宫中总管郭槐定计，指使接生婆趁着李妃分娩时不省人事，将一剥去皮毛，血淋淋的狸猫，换走了刚出世的皇子。

    刘妃命宫女勒死皇子，宫女于心不忍，暗中将其交付另一位宦官，装在提盒中送至八贤王处抚养，后来刘妃也生了儿子，但还未长大成人，就不幸夭折，真宗无子，就将八贤王之子，其实就是那个被调换的皇子带入宫中，嗣为太子。

    等到太子继位，即宋仁宗，李妃又险些被刘后害死，后流落民间，最终遇到包拯，包拯明察秋毫，查明当年隐情，又设计让郭槐供出真相，太后刘氏知道阴谋败露，自尽而死。

    这个故事设计得跌宕起伏，极为精彩，但与历史相差极大。

    历史上宋仁宗赵祯不是刘娥亲子的事情，在后宫几乎人尽皆知，前朝许多大臣也知晓，并非什么秘密。

    赵祯的生母李氏，是刘娥的贴身婢女，得真宗临幸，生下皇子，但真宗更爱刘娥，便让刘娥收养了婢女生的皇子，母凭子贵，成了皇后。

    地位低下的宫人生下的子嗣，被地位高的皇后嫔妃抱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都当作不知，在刘娥活着的时候，后宫中人更没有人敢跟年幼的仁宗说，前朝臣子也不想嚼这种舌根，凭白落得个小人的名声。

    直到刘娥死后，八大王告诉仁宗，“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宸妃死于非命”，这言下之意，就是说你的亲生母亲是刘太后加害的。

    仁宗震怒，派人围了刘家的府邸，甚至到亲母棺椁前开棺验尸，发现李宸妃是以皇后的规则下葬，尸体还用水银保养，仪容完好，由此认为错怪了刘太后，解开了对外戚刘家的围堵，惩罚了八大王，并亲自到太后灵前谢罪。

    这全程是没有包拯参与的，因为那时的包拯还是平民百姓，虽然高中进士，但回家侍奉双亲去了，没有当官，自然更不可能让皇帝与太后母子相认。

    综上所述，演义里的刘后、八贤王与历史上的刘太后、八大王，完全是两种形象。

    狄进目前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刘太后与八王爷，到底是哪个版本，但无论是哪个版本，现在出逃的宫女朱氏都提供了一句骇人听闻的口供，太后要加害官家亲母！

    “怪不得皇城司如此大动干戈，内外围堵一个月，费尽心机，就为了抓一个女子，若是真正的辽人谍探，恐怕反倒没有这般待遇，跑了就跑了吧！”

    狄进低声感慨，劈手一掌，将萱娘打晕过去，对着姐姐道：“这事大了，我们带她回去，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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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为了查案，小抄一首

    “嘶！”

    带着昏迷的萱娘，回到了家中，狄进将此案的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狄湘灵，听得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当今皇帝，还有这样的身世……是郭承寿告诉你的？”

    狄进顺势道：“外戚确实知道不少事情，但此事不方便让他知晓……”

    赵祯身世在一定的阶层不是秘密，但还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如萱娘朱氏这种江湖女子显然就不清楚，他一个出身并州的，也不该知晓，幸好有郭承寿存在，否则还不太好解释。

    狄湘灵又问道：“雷老虎知道抓捕朱氏的真正目的么？”

    “他之前肯定不知道，否则不会让我参与其中，又安然离去……”狄进想了想道，“但现在朱氏落在他手里，就不好说了，不过此人极为精明，不见得会惹祸上身，应该会直接将人交上去！”

    狄湘灵有些迟疑：“那我们是否可以和雷老虎合作？”

    “不！”狄进摇头：“雷老虎即便不知道内情，有一点肯定清楚，皇城司此次如此紧张地要捉拿朱氏，是宫里的意思，辽国谍探的罪名十之八九是污蔑，他是在配合着颠倒黑白，岂会轻易反抗上命？”

    “潘县尉？”

    “他的人品可以信任，但官位终究太低，又是地方县尉，于情于理都没资格参与这种事情！”

    “那官场上就没有可以倚靠的了，还是要江湖上的侠义之士出马！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狄湘灵问到这里，显然对朝廷失去信心，准备走自己的江湖风格，狄进却道：“还有一人，我之前只是有所耳闻，但是他对于阳曲刑案的影响力其实十分巨大……”

    “谁？”

    狄进道：“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公衍！潘县尉与我说过，这位杜提刑治狱有功，屡屡澄清地方冤案，是一位能臣！”

    他并非完全相信潘承炬的判断，而是对历史的先知性，认识这位北宋名臣，未来的宰相，杜衍。

    在历史上的仁宗朝一众高官名臣里面，若论谁最擅长刑狱之法，不是后世名声极大的包拯包青天，而是善于断案，公正无私的杜衍。

    这位在各地为官时，就能明察秋毫，尽力纠正冤假错案，后入刑部，更是对法律条文多有革新，又能尽量革除民弊，以致于刚正不阿的名声流传朝外。

    庆历新政的一大目标，就是改革吏治，抑制皇帝的“恩降”，即绕过正常程序，直接下诏奖赏提拔官员，结果屡屡有人情递到仁宗面前，这位官家抹不开面子拒绝时，就用杜衍当借口，说杜衍不同意，所以自己不能恩降给官，也是奇闻。

    有这样一位名臣坐镇并州，任河东路提刑官，不得不说是一件好消息，而提刑官的级别，也足以参与到这样的事件中，杜衍更不会惧怕皇城司的淫威。

    有了目标，狄进沉声道：“现在的问题是，第一，我们如何接触杜提刑，并成功让对方相信这件案子的始末？”

    狄湘灵一指昏迷的萱娘：“带着她去啊，她是人证！”

    “萱娘终究不是朱氏，宫中的许多事情说不清楚，单单是她所说的这些，实际上不足以取信一个外人……”

    狄进叹了口气：“而且这还涉及第二个问题，雷老虎那边眼线众多，我们带着这么显眼的目标，与一路提刑官接触，如果消息传入他们的耳中，对方就有了防备，于后续大为不利！人还是要藏起来，姐，你寻一处隐蔽的地窖，储存好食粮和水源……”

    狄湘灵道：“这個好办，现在雷家不再搜寻，更方便我行动，你那边怎么做？”

    “我也有个法子，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杜公接触！”

    在姐姐好奇的注视下，狄进心里致歉：“对不住了，晏同叔~”

    ……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郭承寿拿起书桌上的纸张，诵读了一遍，再默默品味了一番，眼睛瞪得比牛还要大，囔囔起来：“仕林！仕林！这是你写的词？”

    狄进拿着一本书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这首词化用了前唐的几篇诗作，稍作感慨罢了，是不是颇有几分晏相公的韵味？”

    “清丽自然，潇洒安闲，确实像晏相公的风格……”郭承寿点了点头，又品鉴道：“然伤春惜时之际，感伤年华飞逝，又意蕴无穷，妙！绝妙啊！”

    狄进默默摊手。

    自己这浓眉大眼的，终究还是文抄了。

    当然，他不是乱抄的，经过这些日子对西昆体的深入研究，才有了资格文抄。

    晏殊同样是西昆体的代表人物之一，那举手投足的富贵气最戳西昆体的爽点，借助这种风格，在科举诗词中足以大杀四方。

    而这首《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晏殊至今还没写，要等到他来日贬官到应天府，才会有感而发，现在则小借一用。

    果不其然，郭承寿越读越是回味无穷，赞不绝口：“此等词作，必然不能独赏，当广邀并州才子，办一场文会！”

    狄进道：“先呈给提刑使杜公衍如何？”

    郭承寿微微一怔：“倒也可行……”

    杜衍是大中祥符元年的进士，第四名传胪，仅在状元、榜眼和探花之下，善诗词书法，为世人推重，若说如今的并州，文采超过杜衍的大儒，还真没有几位，确实能请他品鉴。

    但令郭承寿感到奇怪的是，杜衍身为路一级提刑官，这贸然请见，哪怕有好词，也显得有些刻意，以这位的为人，似乎没有这般执着于文名！

    狄进正色道：“无邪兄若有门路，还望将此词荐于杜公，安排他与我单独相见。”

    郭承寿隐隐明白了，同样正色回应：“请仕林放心，我一定尽力！”

    狄进道：“那我便静候佳音了，这几日有些要事，恐难来书院，向无邪兄告假。”

    郭承寿恢复往日的潇洒姿态，拿起浣溪沙，又清唱起来，眉宇间露出陶醉之色：“自去！自去！有此等佳作伴我，于愿足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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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皇城司奈何不了的书生

    “江兄让我好等，快快请进！”

    雷家宅外，雷彪率众迎出，对着来者抱拳大笑，状态极为亲热。

    “久闻雷兄威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来者名为江怀义，是一个富态的中年汉子，也挤出一分热情的笑容来，冲淡了眉宇间的倨傲之色。

    若是按照朝廷官品来说，江怀义只是正九品的三班奉职，此番属保卫使节团的禁军，还不幸跑了贼人，罪名不小。

    但他姓江，而他的亲叔父，正是如今的勾当皇城司公事，即皇城司的最高执掌者，内侍都知江德明，刘太后的亲信宦官。

    勾当皇城司公事本有三位，各司其职，但如今基本是江德明独揽大权，司中的亲事官基本由他任免。

    当然，京师之地的任命，江德明可以随心所欲，可分布在外州的各地察事，就不是他能够随意摆动的了。

    如雷彪这等人，早已在地方上扎下根，要钱财有钱财，要人手有人手，可谓豪强，皇城司想要将监察之力播于天下，必须得依仗他们。

    同样的道理，地方上的豪强也得完成上命，以便继续借用庙堂之势和皇城司之威，将自家的势力做大做强。

    所以雷彪笑容满面，江怀义也和颜悦色，两人好似多年未见的好友，把臂来到厅中，宴饮赏曲，其乐融融。

    雷彪作为并州巨富，准备的规格自是极高，美酒佳肴，美姬艳舞，应有尽有。

    但江怀义显然是见过世面，在京师经历享乐阵仗的，岂会看得上地方的这些，只是敷衍地点着头。

    雷彪其实也只是走走场面，省得对方以为自己轻慢，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待得酒热耳酣，顺势道：“贼犯交由江兄，我也放心了，甚好！甚好！”

    如狄进所预料的那般，雷彪很机智，他根本没有自己审问的意思，朱氏至今还保持昏迷，就准备这么将人交上去。

    人进了并州之地，由我擒拿，出了并州，就与我无关了！

    然而江怀义并不满意：“朱氏有一同伙，名萱娘，现在何处？此女定属辽国谍探，须一并擒获！”

    雷彪心头微沉，这朱氏是不是辽国细作，他作为皇城司的一员，熟悉司内行事风格，还不清楚么？

    真要是公事，上面才不会这么用心，必然是宫城里面漏了什么不可以传出去的消息，才会如此火急火燎！

    而现在瞧这江怀义的意思，别说朱氏了，连接触过她的人都要拿下，绝不能让消息走漏半分！

    但这就违背了雷彪的意愿，这一个月来，他心力交瘁，甚至累得女儿名声受损，终于将目标擒获，如今对方还嫌不够，是要将并州翻个底朝天么？

    所以雷彪只是稍稍顿了顿，就以笃定的语气道：“那真正的萱娘已是死了，朱氏为了要她的身份躲藏，岂会留着活口？”

    江怀义斜了他一眼，呵呵笑了笑：“雷兄此言，倒也说得通，不过除了萱娘外，与朱氏接触过的，还有一位狄姓书生吧？此人是不是也有嫌疑？”

    雷彪面色立变。

    萱娘的情况，是他自己汇报上去的，讲明了为何一個月才抓到了朱氏，是因为对方在阳曲城内早有安排，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搜捕，可见雷家对并州的掌控力度。

    这全程中并没有狄进的事情，倒不是抢夺功劳，他准备在皇城司将朱氏带回京师审问，确定了是辽国的谍细后，再在官方渠道表功，想来对方也是乐意这么做的，能够最大程度的跟皇城司撇清关系。

    雷彪自忖已经捏住了狄进的把柄，反倒为他的前程考虑起来，若是这少年此番能高中进士，青云直上，将来成了高官，有朝一日雷家也能借得上势啊！

    所以狄进和雷家一起行动，如今的皇城司应该不清楚，只有他亲自培养的这些精干手下知道，江怀义居然一言道出，岂非在自己身边藏了耳目？

    雷彪强忍住拍案而起的怒气，但语气也森冷下来：“江兄好灵敏的耳目，我在并州的桩桩件件，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对坐之人双眼似铜铃般怒瞪，真如一头猛虎择人而噬，江怀义也往后缩了缩，赶忙哈哈一笑：“雷兄这是哪的话，小弟也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用笑言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又放缓语气，推心置腹地道：“不过此番确实干系重大，临行时我叔父说了，那群贼子罪大恶极，必须要一个不留，才能护得我大宋江山安危！首恶都除了，雷兄难道还要留个尾么？”

    雷彪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地道：“好！我去抓来萱娘，与朱氏一并押送入京！”

    江怀义道：“还有那个姓狄的书生！”

    雷彪沉声道：“他可不是一般书生，祖上是前唐宰相狄仁杰，破了晋阳书院监院被杀的案子，为那郭家的郎君洗清了冤屈，已是郭家的座上宾客！”

    江怀义摆了摆手：“只要雷兄出马，这些都不在话下，一个还没有功名的穷措大，管他祖上如何，管他在县中做过什么，一旦人没了，大家略作感慨，很快也就过去了！”

    雷彪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又凌厉起来，凶威逼人。

    江怀义这次倒也不怕了，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品着。

    他就是奉了叔父的命，来磨这根刺的！

    这些地方上的皇城司，听调不听宣，他叔父这勾当皇城司公事的权势，实际上就根本出不了京师。

    唯有将这些刺头磨去，变成了指哪打哪的手下，皇城司的权力才能飞速膨胀！

    雷老虎可以不收拾那个书生，但这个把柄记下，下次与辽国谍探勾结的，便是这并州的富商了！

    想来并州这些年受其欺压的地方势力不会少，自然乐得落井下石……

    而拔了一个刺头，杀鸡儆猴，其他地方的也好办了！

    雷彪自然明白对方的险恶用心，但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一步退了，那后面就是步步紧逼，丧失主动权。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家业，不是为了给那些没卵蛋的阉人卖命的！

    可不退，对方的权势确实能让雷家万劫不复，难不成一怒之下，将这江怀义留在并州，那宫中的那些阉人更是师出有名！

    正进退两难，二儿子雷濬突然走了上来，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彪顿时笑了起来：“别说我，江兄亲自出马，恐怕也奈何不得狄仕林了！他此时正在杜提刑府上！”

    江怀义不解：“杜衍？那书生去提刑使府上作甚？”

    “因为狄进作了一首词！已经抄来……请看！”

    当誊抄的浣溪沙放在面前，江怀义喃喃念诵了一遍，脸色不禁变了：“这词……居然连我都能看出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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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官场靠山

    见到杜衍的第一面，狄进心头就是一惊。

    因为这位四十多岁的臣子，已是满头白发，远远望去就像是六七十岁的老者一般。

    不过近了后，倒是能发现杜衍脸色红润，精神不错，并不是提前苍老的模样。

    有鉴于这位八十岁才去世，显然身体方面并无大碍，只是须发早白得厉害。

    而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狄进自然不会浪费，立刻上前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拜见杜公！”

    杜衍面露微笑，赞叹道：“好一位狄仕林，好篇一曲新词酒一杯！”

    狄进道：“不意区区拙作，能得杜公雅赏，让学生受宠若惊，只是学生此来，还有要事禀告！”

    杜衍眉头微动，倒是没有露出什么诧异之色，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说吧。”

    狄进知道时间紧迫，开门见山：“事关并州巨富，皇城司察事雷彪，他以缉拿辽国谍探之名，邀学生为其调查，最终捕获逃犯朱氏，然朱氏身份有异，并非皇城司所言的敌国人员，而是在宫城内听得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皇城司陷害追捕……”

    杜衍仔细听着，神色较为平和。

    毫无疑问，身为路一级大员，对于如今的河东局势，是必须做到心中有数的，无论是使节团的风波，还是近来州治的动静，他都有所了解。

    然而当狄进说到萱娘的身份和供述，宫城里有人要加害官家生母，杜衍面色也变了，变得凝重无比，却没有一丝退缩，开始询问：“依你所言，朱氏如何能听到此等秘闻？”

    “此女出身江湖，乃是惯偷，借助宫婢身份入宫行窃，偶然旁听内侍交谈，她不知利害关系，露了踪迹……”

    “那皇城司为何当时不拿？”

    “应是做贼心虚，不敢在京师将闹大，事后把朱氏安排入使节团，再冠以敌国谍探之名，如此即便事发，她的言语也不足为信……”

    “萱娘与朱氏是何关系？”

    “江湖同门，萱娘能离开京师，在并州生活，也有朱氏出力，故而危急时刻，前去投靠……”

    “朱氏扮成萱娘，在牢房里与同为绑架案犯的陈小七、跛脚李关在一起？”

    “是。”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前天晚上他们和朱氏一起越狱，中途逃亡时被朱氏果断抛弃，被雷家护院擒拿。”

    “这两个人不会被送回狱中，找到他们，他们同样是人证！”

    “是。”

    “铁罗汉的逃亡，是雷彪安排的，现在是否能够追寻到踪迹？”

    “很难。”

    “萱娘与郝庆玉的钱财，皆为不法所得，郝庆玉遇害案件真相揭露后，那些书院学子，是否向这位外宅娘子索要钱财？”

    “这……我没有查过。”

    ……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杜衍都在问，狄进则在答。

    有些角度十分古怪，连狄进都有些猝不及防。

    所幸他既然准备向这位未来能为庆历新政保驾护航的宰相求援，就打定了主意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纷纷给予解答，实在弄不清楚的，也不自作聪明，就说不知。

    终于，杜衍结束了问询，做出判断：“此事老夫信你！然只有萱娘不行，必须要带回朱氏！”

    显然，通过整件事件的诸多细节盘问，杜衍确定了狄进没有说假话，但问题是别人没有这份判断力，如此干系重大的要事，必须要有关键人证！

    这与狄进的判断一致，他沉声道：“学生和家姐，正有夺回朱氏之意！”

    杜衍道：“切不可鲁莽行事！”

    狄进解释：“经历此事，雷彪定然以为，已经捏住了学生的把柄，再见学生来日颇有前程，为家族顾，自然不愿舍弃了与学生的交情，这便是跟皇城司虚与委蛇的机会……”

    换成旁人说自己大有前程，不免有些骄矜，但狄进所言却是透出一股自信与昂然，又不乏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文翰之气，由此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杜衍见了，也不禁抚须赞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仕林能义无反顾，行此壮举，不愧于太原狄氏风骨！”

    实际上，若论家世，杜衍出身的京兆杜氏乃是一等一的门第，前唐一朝杜家出了九位宰相，更有杜如晦、杜甫、杜牧这等家喻户晓的名臣诗人，但到了宋朝，也再也没了世家的风光。

    杜衍从小更是十分贫苦，甚至因为父亲早亡，母亲改嫁，遭兄长虐待，后来发奋读书，考上进士，才改变了人生。

    而现在看到狄进这般后进之士，杜衍显然也见到了几分昔日自己的影子，心中亲切的同时，语气里也再度关切地道：“皇城司于各地多有横行不法，恣意妄为之举，更有妄执平民，加之死罪的恶行，此番干系重大，不仅要防备雷彪，更要防备京中来的宵小，当一切小心为上，不可逞强！”

    狄进作揖：“谨遵杜公教诲！”

    杜衍不仅仅是嘴上作功夫，又取出一枚私印：“你的词作，老夫会广传士林，近日你可借此多多来往，但凡有要事，持此印至提刑司，毋须顾虑！”

    “多谢杜公！”

    这就是实打实的支持，并且要担上莫大的责任，狄进珍而重之地接过，待得走出杜府，心头不禁一畅。

    虽然几经峰回路转，但借助此事，他在官场上正式有了一位靠山，还是一位品性能力兼具，值得信赖的名臣。

    不过杜衍的地位，虽然能有力地参与到这件大案里面，可他想要真正出面，还是必须将朱氏夺回来，获得这位宫婢的关键口供。

    所以他和姐姐两人分头行动。

    尚未归家，狄湘灵飘然而至，与他并肩而行：“皇城司驻地查到了，果然不止雷家宅院一地！还有一处说来也不陌生，就在城外龙泉寺之中！”

    狄进了然：“雷老虎即便想让自己的家族成为皇城司在并州的唯一代表，上面也不会允许的，在外必定要设立据点，避免公私不分……龙泉寺么？那里就是我们要营救朱氏的地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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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谁都可以是萱娘

    “醒醒！”

    萱娘缓缓睁开眼睛，就见狄湘灵收回了拍打脸颊的手，有些没好气地道：“你睡得倒香！”

    萱娘苦笑：“我现今已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还能怎的？”

    狄进悠然道：“如此说来，你是死志已决？”

    萱娘面色微变，小心翼翼地道：“奴家自是想活的，但现在摊上这等大事，还有……还有活路么？”

    狄进道：“看来你想明白了，朱氏之所以会遭遇如今的风险，恰恰证明，她那时在宫中听到的话是真的！有人要谋害皇帝的生母，卷入这等大案，她一个小小的女贼，自是稍有不慎，就死无葬身之地！同样的道理，她接触过的那些人，也不会被放过，会被统统灭口！”

    萱娘身体发软，但眼中并没有完全绝望，低声道：“那你们……不也知道了？”

    狄进笑了，笑容里有着赞赏：“不错，我们也是知情者，所以这起案子，大家是同一阵线的人！不仅是我们，还有很多正直之人！有人要害官家的生母，自然就有要阻止这场阴谋的，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恰恰相反，害怕声张的是那些皇城司的贼子，所以他们才要将朱氏污蔑为敌国的谍探！”

    萱娘并非毫无见识的女子，很是清楚，对方跟自己说这些，就是用得到自己：“我能做什么？”

    狄进道：“由你出面，营救朱氏！”

    萱娘面色立变：“阁下太高看了，小女子不通武艺，如何能救得了人？”

    狄进道：“你会什么？”

    萱娘眨了眨眼睛：“只会易容……”

    狄进笑道：“那不就成了，由伱出面，又不是要你亲自出手~”

    萱娘怔了怔，看向狄湘灵。

    狄湘灵眉头一扬：“你能否将我扮作你的模样？”

    萱娘仔细打量了一下：“十一娘子比我高挑得多，身段是怎么也扮不像的，倒是这容貌，能有个七八分相似！”

    “那就成了！谁都可以是萱娘，为何我不是？”狄湘灵拍了拍手掌：“你随我一路，救人由我来，你在外掩护些便行。”

    说着就上前，给她松绑。

    待得萱娘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一时间都觉得恍如隔世，鬼使神差地道：“你们就信我了？”

    “不是信你，是信敌人绝不会放过你！”

    狄进淡然的一句话，让她打了个激灵，招了招手：“事不宜迟，你过来仔细听！”

    他们一方的人手太少，这等大事也不是随便找几個江湖人来就能放心托付，狄进确实需要萱娘全力相助，没有藏着掖着：“龙泉寺是皇城司在城外的一个据点，我们目前的计划是，从寺中救朱氏出来！”

    萱娘也开始专注起来，觉得不太可能：“朱儿那么重要的案犯，雷老虎岂会将她藏在龙泉寺里？怕是关在自家宅中吧？”

    “无妨，我们可以逼着他转移！”

    狄进有了计划：“朱氏冒用你的身份，和绑架案的另外两名同伙陈小七、跛脚李越狱，县衙正在搜寻他们，潘县尉是正直之辈，一旦发现雷老虎私藏案犯，可不会放任这等事情发生。”

    萱娘恍然：“你们要让县尉去搜宅子，逼得雷老虎将朱儿转移到城外？”

    狄进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手准备，到时随机应变，你听从我姐姐指挥便是！”

    狄湘灵则道：“你的儿子，我们已经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免了你后顾之忧，这起案子已经牵扯到了太多人，容不得任何疏忽，若真有个闪失，自求多福吧！”

    她说得坦然，萱娘的心反倒一定，觉得自己不会被随便作为弃子，咬牙道：“我定全力相助娘子，为自己和孩子，争一条生路！”

    ……

    “潘承炬又查到我们头上了？”

    雷家大堂，雷彪听着手下的禀告，拧了拧眉头：“此人当真事多！”

    县衙里面自然是有人的，潘承炬那边还在动员衙役和弓手，吏胥通风报信，雷家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

    雷濬也在，雷彪三个儿子里面，长子雷治主要负责生意场上的事情，幼子雷澄未开心智，胆子又小，暂时无法依靠，唯有次子雷濬聪慧机敏，早早开始接触皇城司事务，此时冷冷地道：“父亲，要不要给这县尉一个教训？”

    雷彪有些头疼，但也没有太过在意：“无妨，潘承炬在阳曲县待不了多久，最长明年下半年，必然升调，让别的州县头疼去吧！”

    “是！”雷濬有些遗憾，他其实有办法让潘承炬快些滚蛋，不过父亲对待官员，尤其是这类有功名的文官，态度向来是谨慎的，他也不敢造次，接着道：“犯人那边，我已经让守卫严加把守，保证衙役即便进来，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就算潘承炬再强硬，干活的终究还是手下人，而那些衙役根本不敢真的在雷老虎家放肆，所以他们底气十足。

    雷彪点了点头，却又目光一动：“江怀义的人在龙泉寺驻守吧？将这个消息告知他！”

    雷濬反应极快：“父亲是想让他接过担子？”

    “这朱氏所担的干系重大，江怀义若是识趣些，就该带了人速速回京！”雷彪眼中露出怒意，“可他那阉人叔父贪婪成性，还想要我等在外的皇城司察事听命于他，得想个法子，让这些人速速回京去！”

    雷彪不怕潘承炬继续在阳曲当县尉，但对于江怀义这太监的侄子，是真的想他滚蛋，所以这里也挖了一个坑，等着对方往下跳。

    雷濬心领神会，快马去通报，半个时辰未到，就匆匆回到堂中：“江怀义担心不已，要我们把要犯移至龙泉寺中，由他手下的禁卫看守！”

    “呵！”

    雷彪冷冷一笑：“既然信不过我雷家的护卫，那就依其所言，转移吧！”

    ……

    “雷老虎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沉不住气！后续的法子都用不着了！”

    已然变了一副模样的狄湘灵，藏身于龙泉寺外的树梢之上，将寺内的动向看得清清楚楚。

    狄进并不认为县衙的追查，就能逼迫雷老虎转移要犯，只是上上压力，可出乎意料的是，一批雷家护院居然真的将人带入马车，押送了过来，而寺内也有一群人迎接出来。

    狄湘灵眼睛大亮，耐心地等待着双方交接，直到雷家精锐离开，只剩下龙泉寺内的人手，方才飞扑而下，如惊鸿踏雪，一闪身进了寺院。

    僧人早已被驱赶到了前院，后院巡逻的都是孔武有力的汉子，而哪怕刚刚接到犯人，他们的神情也没有多么紧张，显然不认为有人会来冒犯皇城司的淫威，反倒为关押了重要犯人而立下功劳感到兴奋。

    然后一道鬼魅般的女子身影，不由分说地扑了过来。

    那手臂一抽一抖，甩拧之下，关节骨头都像是没了，好似化作一条软鞭，狠狠抽在太阳穴上。

    噗！

    一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倒的同时，另一人则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叼手一变，虎口一开，食指和拇指缠绕过来，扣住喉结。

    皇城司守卫最后听到的，是自己的脖子嘎巴一声脆响，和女子满是斗志的声音：“呵，好久没这般畅快地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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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攻守之势异也

    “进去！！”

    朱儿感到背后传来一股狠狠的力道，将她推入一间房间中。

    这里比起雷宅地下的监牢，通风状况显然要好上很多，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大相国寺附近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应该是佛门寺院。

    她稍稍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无奈地发现，对方虽然转移了自己，却没有给予任何可趁之机。

    眼睛上蒙着黑布，只透出些许光亮，嘴上塞了丝帕，防止咬舌伤害自己，手脚绑得结结实实，除非会缩骨的同门来，否则是万万挣脱不了的。

    即便能缩骨脱开绳索，也是无用，就在不远处就有两道粗重的呼吸声，时不时还有武器撑地拖拽的声音。

    毫无疑问，贴身看住她的就至少有两人，每天或许还分班轮守，不给任何可趁之机。

    “怪不得师父说……做我们这行的……最忌好奇……”

    “呵……不好奇还是女贼么？”

    朱儿挣扎了许久，终于累了，躺在冰冷的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闭起眼睛。

    “啊——啊！！”

    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两声急促的惨叫刺入耳中，突然将她惊醒，不待反应，就觉得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将自己拽了起来：“走！”

    整个身体几乎被架着，走了十几步后，朱儿如梦初醒：“你……唔……”

    含糊地问出后，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回应，然而唰的一下，她的眼前一亮，遮住眼睛的黑布已经被揭下，嘴里的丝帕也被拿走，脚边是倒在血泊中的护卫，身前则是一张熟悉的俏脸。

    “你……”但朱儿还没来得及喜悦，仅仅是打量了几下，眼神就变了：“你不是……！”

    “我确实不是萱娘，但这个易容是萱娘做的，闭上嘴，跟我走！”

    狄湘灵并不废话，身材高挑的她几乎是把朱儿夹在胳膊下面，朝外飞奔出去。

    这场救人，追求的就是快与狠。

    过程已经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此地的守卫也不是善茬，她如果陷入重围中，也只能显出真本事，一旦用了锏，那身份就基本暴露了。

    因此之前赤手空拳杀人，现在则夺了一柄凤嘴刀，一路痛下杀手，看到皇城司的护卫就砍，完全不留活口。

    朱儿被狄湘灵的手臂紧紧环住，只觉得那力气大得惊人，好似要把自己勒死，但耳边不时传来急促的惨叫，更是亲眼看到一具具尸体倒下，那鲜血喷溅在脸上，顿时瞳孔涨大，用手背紧紧地堵住嘴。

    也许就是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但在朱儿的感受中已是漫长无比，终于在腾云驾雾般的感受中，狄湘灵带着她翻过墙壁，来到了寺外，真正的萱娘匆匆策马而出：“这边！”

    “走！！”

    直到三女共乘一匹马，飞速离去，脸色惨白的江怀义这才带着左右护卫跑了出来，声嘶力竭地道：“追！还不快追！”

    眼见剩余的手下再掉头回去找马，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江怀义脸色迅速铁青，气急败坏地吼道：“本官早就说了，一定要将这贼女的同伴一网打尽，都怪雷老虎掉以轻心！让他滚过来见我！！”

    ……

    “唏律律！”

    由于这几日都只有最基本的进食，再经过马匹飞速奔跑的颠簸，当骤然停下，朱儿险些晕过去。

    等到被萱娘抱下马来，一路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据点，喂了些稀粥，她才缓了过来，看向面前站着的狄湘灵，挤出一个笑脸：“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先别急着谢我，你的命还没有保住！”

    狄湘灵意犹未尽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淡然道：“事到如今，你也应该知晓，自己为何会被皇城司污蔑追杀了吧？你在宫城里，听到的密谋，出自何人之口？”

    朱儿咬了咬牙：“我只知道是两個年岁大的阉狗在说话……”

    狄湘灵道：“那内侍交谈的地方，在宫中哪座殿院之中？”

    朱儿低声道：“绫锦院宫婢每月都会入宫，我也是趁着机会进去顺点宝贝出来，那日贪心，走得深了，才听到了交谈，并不知是哪座殿宇……”

    狄湘灵听过狄进的分析，知道这反倒能证明对方说的是真话，并不失望，继续问道：“如果再听到阉人的声音，再看到宫内的建筑，伱能分辨出来吗？”

    朱儿斩钉截铁地道：“能！”

    “那就好！”

    狄湘灵道：“你们俩人这几日在此处躲避，此事河东路提刑官杜衍已经知晓，他是能够上达天听的朝廷高官，这样的人绝不会放任皇帝的生母被后宫阉佞所害，他会安排你上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朱儿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你这般盗门出身的，都不相信朝廷官员，说句实在话，我也不信！”

    狄湘灵不喜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但现在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愿意远走境外，再也不回宋地，否则皇城司的人穷遍天下四百军州，也一定会找到你，让你生不如死！”

    “那就逃出宋地……去夏州！去辽国！天下之大，还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么？”

    这句嘴硬的话语，在朱儿的喉咙嗓子里转了一转，终究被咽了回去，在大宋内生活过的，谁又愿意去那蛮夷的苦寒之地，她沉声道：“那位提刑官能够反抗得了宫里的人？”

    “当然能！便是当今太后，也只是在皇帝年幼的时候垂帘听政，与群臣保持着默契，无法一手遮天，更别提宫城内的阉狗！”

    狄湘灵将狄进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转述一遍：“你想活下去，就得将那些陷害你的人拉下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萱娘也对着她点了点头。

    朱儿伸出舌头，将脸上溅着的鲜血卷入嘴里，啧了啧：“我这小小女贼，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得好死，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娘的，干了！”

    ……

    晋阳书院。

    一群书童正簇拥在门前，林小乙熟练地收着他们递上的拜帖和请帖，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飞速的适应，这个小书童也只用了几天时间。

    而狄进安心地在屋内读书备考，不受外界打扰。

    只不过有些人，终究是书童无法拦住的。

    “雷郎君！雷郎君！我家公子……诶！”

    等到雷濬几乎是闯了进来，狄进抬起头，对着林小乙轻轻挥了挥手，就见这位雷家二郎眉宇间带着尴尬之色，躬身一礼：“辽人胆大妄为，将朱氏给救走了，家严有请狄兄，再拿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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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是读书人

    雷家大堂。

    一众护院围在外面，武器出鞘，竟是将十几名禁军包围起来，已然呈现剑拔弩张之势。

    雷彪虎立当场，双手捏得咯咯作响，凶神恶煞地瞪着江怀义：“你安敢如此？”

    江怀义额头上隐隐有着汗渍，但那股京师人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也寸步不让地瞪回去，冷笑道：“怎的，雷员外要造反么？你若愿全家尽丧，江某大好头颅，予你又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江怀义怒气冲冲地闯入雷宅，告知朱氏被救走。

    对此，雷彪都有些猝不及防，他原本只是将烫手山芋速速甩掉，实在是没想到对方会把人直接弄丢了。

    当然，这京师来的皇城司人员既然废物到这般程度，也与他无关了，然而雷彪万万没想到的是，气急败坏的江怀义，干脆将背后的原因直接道出！

    雷彪是首次知晓，当今的官家居然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而其亲母还活着，正在先帝的陵墓中守陵，即便如此，太后似乎还是不想放过对方，希望那位不知趣的李氏……早早病故。

    无论是从人伦还是法理来说，这都是天大的事情，一旦爆出，足以沦为母子反目成仇，群臣攻讦太后的导火索。

    雷彪觉得很荒谬，但又解释了宫内为何对朱氏穷追不舍的疑惑，顿时把江怀义恨到了骨子里。

    这摆明着就是推诿责任，拉人下水！

    不仅是雷彪自己，此事一旦暴露，整个雷家都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局面！

    “既然是这般见不得人的阴谋，如果让江怀义死在并州，那江德明又能如何？”

    “阿郎！小不忍则乱大谋！雷家基业不易，咱们得忍！”

    就在他的脑海中真的浮现出杀机之时，莫老在身后轻轻地道。

    雷彪深吸一口气，家大业大，确实不能冲动为之，强压住怒气道：“我会命人尽快将朱氏捉回来，人一回来，你马上带她回京！”

    江怀义见他退了，知道这雷老虎终究不敢杀官，马上神气起来：“不行！必须要将她接触过的每个人都杀死，才能将这场风波完全平息，泄露了一点出去，都后患无穷！”

    雷彪怒不可遏：“她是宫中的婢女，说的才有人信，旁人说了只会当作胡言乱语，有何后患？”

    江怀义冷冷地道：“雷员外，这话你自己能说服自己么？雷家现在也担着事呢，你就敢让那些知情者去乱嚼舌根，有朝一日，传到官家耳朵里去？”

    雷彪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伱放心，这些人，我自会解决！”

    这话不是敷衍，诚如江怀义所言，道理是那個道理，但谁也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冒险。

    既然上了这条船，朱氏跑出去后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死……

    当然，前提是先抓到朱氏！

    但随着一个个消息传来，雷彪和江怀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追查不到？”

    “痕迹都被抹除了……”

    “你们统统是废物么！！”

    这个时代的皇城司人手，绝对不是废物，但他们也不可能是那种最精锐的铁血强军。

    历经一个月的内外封堵，让这些人也是精疲力竭，终于捉到人，难免松懈，能保证一定规格的看守，已经不易，现在骤然遭到迎头一棒，他们也被打懵了。

    再加上狄湘灵江湖经验丰富，确实在逃跑途中抹除了大量的痕迹，使得他们短时间内失去了追查的线索。

    雷彪抚住额头，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一道少年郎的身影，迟疑了一下，对着雷濬招了招手：“去！将狄六郎请来，就说辽国谍探救出朱氏，请他务必相助，再将此女抓回来！”

    雷濬领命去了，可一个多时辰后，匆匆赶回的他，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狄六郎不愿来，他有言已经抓捕了朱氏，如果辽国当真派了更多的谍探来救人，也该让皇城司大举出动，他一位即将科举的士子，不便参与过多！”

    江怀义阴恻恻地道：“我看就是此子救的人，做贼心虚，当然不敢来……”

    雷彪斜了一眼这个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废物，人家三天前刚刚把人抓住，三天后又把人救出去，图的什么？

    这明明是有了大好前程的读书人，不愿意跟皇城司牵扯过多！

    雷彪也不客气了：“他是士子，你去把他‘请’过来？”

    江怀义闭上了嘴，嫉恨地哼了一声：“吟诗作词，了不起么……”

    狄进的拒绝很合理，雷彪也不再指望外援：“在这个时候敢救朱氏的女子，定是萱娘无疑，她竟有如此武艺在身，隐藏极深，去好好审问陈小七和跛脚李，看看他们有什么线索！”

    实际上，哪怕有了易容化妆，狄湘灵仍然极为小心，只要是看到自己面容的皇城司部下，就没有留下活口的，但行动中远远的还是难免被瞧见，确定了性别。

    自然而然的，萱娘成为了头号嫌疑人，陈小七和跛脚李被严加审问，可他们对于萱娘真的知之不深，只能反复说最了解萱娘的是铁罗汉，偏偏铁罗汉已经送往他州，避风头去了……

    就在雷老虎这边一筹莫展之际，江怀义也急了，带着自己的人手匆匆而出，脚下却陡然一顿，看向天空：“下雪了？”

    片片雪花打着旋儿，朝着地面飘来，那洁白之色印着他的脸一片惨白，好似上苍都要制止这桩人伦惨案。

    但这无疑让搜寻变得更加困难，江怀义是真的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带朱氏回京师了，却又急中生智，看向不远处的州衙：“你们去州衙、知州、转运使、提刑官的府外分别守好，一旦这贼女去报信，立刻拿下，必要时直接杀了，绝不能让她接触任何高官！”

    “是！”

    ……

    “今日赏雪饮酒，谈文论诗，当真是一大快事，就以这大雪为题，且诗中不能有一个雪字，如何？”

    “哈哈！有趣有趣！听我这一首！”

    可这群皇城司不知道的是，就在数墙之隔的提刑官府中，狄进坐于庭院之间，完美地融入了一众并州才子之中，谈天说地，吟诗作对。

    相比起外面的阴谋算计，勾心斗角，这才是宋朝读书人的生活，朴实无华且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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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高考移民

    “快过年了……”

    “托公子的福，今年我家中再也不是年关了！”

    林小乙走在阳曲县的街头，眉宇间洋溢着满足感。

    通常所说的年关，多指平民百姓。

    一年到头，勉强温饱，阖家老小望穿了眼，等的也就是当家人到了过年这几天，给口肉食，添件衣裳，而当家的汉子，为了上老下小这几双渴望的眼睛，起早贪黑，拼命忙碌，这是一种年关。

    但这还不是最可怜的，更贫穷的人家，年关那就不是渴望而是恐慌了。

    一年下来满身债务，怕的就是债主都在这个时候追债上门，催逼如雷，这样的人家，当家人早在腊月二十三前就躲出去，留下老小妇孺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听债主叫骂，一直要催骂到除夕之夜，才算过了年关。

    林小乙的家中，原本就是后者，所以他八岁就开始出来干活，凭着一股子机灵劲，最终入了酒楼掌柜的眼，让他跑餐，开始补贴家用，甚至成为家中的小小顶梁柱，可雷家手下的那一场殴打，险些毁去了一切，但又因祸得福，有了现在的书童之职。

    他的公子，如今在并州文坛已是文名鹊起，《浣溪沙》得众文士争相传抄，一场场文会信手拈来的诗句，虽再无那般惊艳，却也让诗词中的富贵气展露无遗。

    再结合家世，众人便盛赞不愧是前唐名相之后，即便如今生活困顿，那与生俱来的气质都掩盖不住，愈发追捧。

    林小乙身为狄进的书童，并且身边仅有这么一位书童的情况下，各家对于他的态度越来越亲近，那之前年关时出现的收债人直接消失无踪，并且很长时间都不会敢出来晃一下。

    当然，林小乙更希望的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将家中的债务还清，不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所以他没有一味满足，而是愈发认真起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次的目标就是状元楼。

    自从宋朝的国策定为崇文抑武，推行科举，状元楼成了每座繁华城市的特色酒楼，每每到了秋闱之年，生意都会异常红火，无数文人士子来此宴饮，求一个好彩头。

    明日这里也要举办一场文会，邀请公子来此，林小乙提前来转一圈，为的就是先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需要，自己万万不能露怯。

    报上身份，在酒楼热情的欢迎下，将状元楼前后仔细转了一遍，临走时掌柜还一定要赠送一食盒的点心，林小乙知道各家书童都是这么收的，独独自己不要对公子反倒不是好事，稍作推辞后接了下来，又朝着杜府而去。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勤跑这位提刑官的府上，跟宅老仆佣混个脸熟，或许没有什么关键的作用，但只要平日里能多提上一嘴，或许就能加深那位高官对公子的好印象。

    而这回刚到府门前，就见管事的宅老笑着招手：“小乙，你来得正巧，我家阿郎要交给狄郎君一封书信，你带回书院吧！”

    林小乙恭敬接过，又将刚刚从状元楼带来的精美点心奉上，嘴甜地道：“承蒙郭老一直照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哈哈，你这小娃娃，真是乖巧，不愧是狄郎君调教出来的！”

    两人交谈的过程，巷道对面，两道身影闪了出来，打量了一下林小乙，发现他是近些天来时常走动的书童，又收回目光，身子缩了回去。

    林小乙对此一无所知，珍重地收起书信，也不做其他事，第一时间往晋阳书院赶。

    等到了公子所在的院子，不出意外地又见到了郭承寿，而狄进打开书信时，这位还毫不避嫌地凑了过去：“杜公莫非见得你这般才华，要正式收你入门下？”

    狄进平和地道：“我倒是没有那份好福气，不过杜公确实抬爱，准备举荐我寄应开封府。”

    郭承寿微微一怔，又颔首道：“这是好事，在开封府应试，贡举的机会要大出许多，你万万不要推辞！”

    宋朝的寄应开封府，讲白了就是高考移民，不在本地籍贯考，直接去开封府参加三场科举考试。

    这其中自然是大有好处的，毕竟天下教育资源，最为集中的必定是京师，所谓“国家用人之法，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非善为诗赋策者不得及第；非游学京师者不善为诗赋论策”，这些都是有明文记录的。

    因此京官的子弟，无论原本的籍贯在哪里，朝廷都允许在开封府考试，又比如某些有条件久住京师的，于国子监附学的，也能在京城参加考试。

    根据不完全统计，通过京师发解考试而登进士的几率，至少比地方上高一倍，有的偏远地区甚至能拉开数倍的差距。

    虽然进士本来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就算高出几倍，那总的机会依旧不大，但面对这种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谁会不愿意把握更大一些呢？

    唯独之前郭承寿希望他在并州夺得解元，为自己洗清剽窃的骂名，不过此时他显然不愿意那么做了：“仕林的文采，早已毋须解元来证明，去开封吧，那里才是伱扬名天下的地方！”

    狄进心头一暖，这是真正的好友，才会为彼此的前程而放下自己的执念，点了点头：“好！不过无论在哪里应试，与无邪这段时日的探讨，都令我受益匪浅！”

    郭承寿哈哈大笑：“若这般说，那我可不客气了，经过我这位河东才子的教导，你狄仕林是不是要来一场连中三元呢？”

    “越来越夸张了~”

    狄进失笑，看向自己的书童：“小乙，你可愿与我入京？”

    “去京师？”

    林小乙脑袋嗡的一下，既有对京师的无穷向往，又有对家人的不舍，一时间竟是呆住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狄进对于这個机灵聪慧，又尽心尽力的小书童还是十分满意的，希望长期雇佣下去：“去京师路途遥远，待得来日返回，恐怕要一两年后了，你家中若有困难，我会安排照顾，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林小乙哪会不愿，赶忙拜倒下来：“俺愿意！俺愿意跟公子进京！”

    狄进将书童拉起：“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姐姐，也让她准备准备~”

    这个准备，别有深意。

    作为路一级提刑官，杜衍不能随意离开河东路，那反倒会给皇城司留下把柄。

    倒是狄进作为寄应开封府的士子，离开并州，前往京师，就是再正常不过。

    这是名臣的赏识与举荐；

    也是一出绝妙的脱身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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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这次是真丢了

    “由杜提刑举荐，狄进准备去开封府考科举了？”

    雷家堂上，雷彪听着这个消息，诧异地扬起了眉头。

    前来禀告的是雷濬，说着语气都有些羡慕：“浣溪沙一词名动河东，又得杜公衍如此赏识，狄六郎当真是名声大噪，这一只脚都踏进京城的士林了！”

    雷彪却露出沉思之色：“我若是没记错，这位杜提刑刚正不阿，为人严厉，最是不喜投贽拜谒之风，怎的此次一反常态？”

    雷濬笑道：“大人忘了，狄六郎不仅能作诗词，更擅刑断，那位杜提刑就是精通此道，不正是看对了眼么？”

    “是这个道理……”雷彪微微点头，不过心头还是有些疑虑渐渐滋生：“朱氏和萱娘至今还是没有找到，如今我们的人手已经散在河东各州县，皆无回复，她们应该还未离开，能在阳曲将两人完全藏住的，可不多！”

    结合刚刚的问话，雷濬的脸色凝重起来：“大人之意，狄六郎有嫌疑？”

    雷彪道：“不是他有嫌疑，而是这段时间所有准备离开并州的人，都有嫌疑！”

    雷濬明白了：“孩儿去盯住他！”

    雷彪想了想：“这样，你去向狄进透出这么个意思，我雷家希望三哥儿也能去京师见识见识，盼着一路同行。”

    “是！”雷濬颇为佩服：“孩儿这就去了！”

    雷彪摆了摆手，等到二儿子离开后，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他希望只是自己疑神疑鬼，毕竟狄进本身才干出众，在当地声名鹊起，又有郭家的情谊，绝不好对付，何况如果他真的与朱氏萱娘的逃离有关，现在又得杜衍举荐入京，那不得不令人联想，是否那位路一级的提刑官，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再往后，他甚至不敢想……

    “该死的阉狗！”

    雷彪眼中生出浓烈的杀意，突然低哼一声：“莫老！”

    莫老神出鬼没地闪了出来：“阿郎！”

    雷彪问道：“江怀义在做什么？”

    莫老道：“他的人手正盯住知州、安抚使、提刑官的府外，严防贼女朱氏去告状。”

    “哼，这個蠢货，以为靠自己就能阻断言路么？不抓到朱氏，总有上达天听的一日！”

    雷彪低声喝骂了一句，转而看向莫老：“你上次叫我忍，我忍下了，可现在抓不住贼女，局势一日坏过一日，我们还要同江怀义一条道走到底么？”

    莫老脸色同样变得凝重，缓缓地道：“阿郎之虑，老夫明白，只是这件事，雷家已经参与过深，在外人眼中，一直是我们在抓捕朱氏，若是真的事发，我们能逃过么？”

    顿了顿，莫老又道：“当今朝政，皆由太后执掌，官家年幼，并无实权，便是告了上去，一句妖言惑主，挑拨太后与官家母子不合的罪名压下，事情也就平息下去，等到来日官家亲政……那时雷家恐怕早已不在了！”

    “你所言有理，凡事也不能看得太远，失了脚下的根基！”雷彪面色数变，终究叹了口气：“若是让我选，太后确实比年幼的官家更能倚靠，但太后居于深宫，不得出面，真正行事的还是那些内官和外戚，我只怕这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莫老还要再说什么，雷彪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

    “令弟与我们同至京师？”

    狄进听到这份请求，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

    “三弟年纪也不小了，却常年待在书院之中，家严之意，这般下去，岂有前程可言？幸得狄兄寄应开封府，也想往京师一行，见一见市面！”

    雷濬解释之后，笑吟吟地一拱手：“他平日里虽有些怕生，但遇到贼子也能尽一份力，必不为拖累，还望六郎成全！”

    古代的旅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即便是权贵富商，都免不了经历一番舟车劳顿，所以地方上的熟人同行，确实是很平常的事情。

    而从表面上看，狄进抓住朱氏后，与雷家结下一个不小的人情，虽然近来雷小娘子不见了，但雷二郎却是常来走动，如今提出这个要求，并不突兀。

    狄进神色如常，点了点头：“那好，结伴同行，也多一份照应！”

    眼见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雷濬心头一松，但还是道：“女眷方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狄进道：“我这边是我和小乙，家姐那雇了一位婢女，路上也就四人。”

    听到婢女，雷濬顿时留了神，待得离开书院，立刻吩咐手下：“去城中顾觅人力的地方查一查，狄家十一娘子近来，有没有雇佣婢女？”

    手下办事效率颇高，很快回应，就在昨日，狄湘灵在茶肆市头马三处雇佣了一女，显然是在得知弟弟要去开封府应试，才临时雇佣的，而之前的书童林小乙，同样是在那里雇得。

    雷濬再度放松下来，回到家中，将狄进的反应和狄湘灵婢女的情况，如实禀告了父亲。

    雷彪听了后颔首道：“若不是他，那无疑最好，你将三哥儿唤过来，此番去京师见识为其一，拜会曹家更为重要！”

    雷濬笑道：“三弟的虎翼刀，可是曹家不传之秘，也只有他的习武天赋，会让曹将军另眼相看，加以传授！大人，其实我们有当世第一武将之家支持，也不必惧那宫中的阉奴！”

    后半句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话语里依旧透出满满的自信，而雷彪听了，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我昔年追随曹将军征战沙场，驱辽狗，镇夏贼，未想到有朝一日，能有这般家业，老了老了，开始畏首畏尾……呵！”

    眼见父亲语气自嘲，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雷濬如释重负。

    此次风波中，相比起逃走的朱氏，他最恨的还是那咄咄逼人的江怀义及其背后的大太监江德明。

    雷家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局面，动辄有灭族之祸，都是这些人所害！

    “大人，我们接下来……”

    雷彪抬起手，制止了儿子的话语：“不急，此事关系我雷家上下，要从长计议，你去好好准备一番，以备不时之需……”

    “是！大人！”

    接下来几日，雷濬都按照父亲的吩咐在外安排，直到除夕，才终于回到了家。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热热闹闹的家人，而是四处奔走的护院，一道魁梧的身影更是冲了过来，三弟雷澄的小眼睛里蓄满了惊慌的泪水：“二哥，伱看到小妹了么？小妹她不见了……！！”

    雷濬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变色。

    妹妹雷婷婷……

    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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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推波助澜

    “哈哈！干！”

    当除夕的炮仗声响了起来，狄进正在大伯家中高举酒碗，与族亲热热闹闹地一起过年。

    随着他的声名鹊起，太原狄氏似乎一夕之间，重新回到了上流阶层的视野中，不仅阳曲的大户开始往来，连并州其他各县的也闻风而至。

    狄家操办起年事来，也变得格外热闹，之前冬日祭祖都在外忙碌未曾回归的，纷纷回来团聚了。

    倒不能说完全的势利眼，生活不富裕的情况下，本来也不可能对族内有多少归属感，都在忙着自己混口饭吃，而如今狄进在并州的影响力，其实已经能给家人提供许多以前来之不易的机会，无形中也提升了家族的凝聚力。

    狄元昌多喝了几杯，只觉得老怀大慰，握住狄进的手就不松开了：“仕林啊，老夫一向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却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说完之后，又似乎觉得不能太夸孩子，叮嘱道：“此去千万戒骄戒躁，高中进士，才是正途，不然和昔日神童举一般，都是一时的辉煌，长久不了啊！”

    狄进确实不会满足于现状，点了点头：“请大伯放心，我还未入仕，岂能有丝毫的松懈？”

    “哈哈！好！好！”

    如此一来，气氛自是愈发和谐，直到狄湘灵突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雷家出事了，雷小娘子又丢了！”

    “还来？”

    狄进先是一怔，脱口而出，但细细一想，就摇头道：“雷老虎不是这般愚蠢的人，此次恐怕是真丢了。”

    毫无疑问，第一次丢宝贝女儿，放任手下在全城大肆搜索，外人并不会惊奇，并且慑于雷老虎的凶名，还会有一定程度的忍让，省得对方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波及到自己。

    但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宝贝女儿寻回又丢了，并且还是在如此短的间隔中，那就是笑话了，不仅雷老虎的个人威望会大大削减，旁人也难免提出质疑，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这一次只可能是真的。

    狄湘灵对于雷婷婷倒是没什么恶感，但对于雷老虎一家没什么好感，更别提现在双方还是对立面，她从来不是烂好人，冷冷地道：“这也是作恶多端，最后报应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狄进同样不关心对头女儿的死活，只是仔细思索了一番，将她带到一旁：“姐，你能否发动江湖人脉，查一查？”

    狄湘灵有些不愿：“今天是除夕夜……”

    狄进道：“绑架最佳的营救时间，就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过了当天，想要全须全尾地救回人来，只能听天由命了，所以对方正是选定了这個日子。”

    “嗯……”狄湘灵理解了绑架者的阴险，却不明白为何要救：“但你现在就是施恩于雷家，又有什么用呢？让雷老虎疲于奔命，不好么？”

    “是很好，但何不更进一步，推波助澜呢？”狄进笑笑：“姐姐以为，现在谁敢绑架雷家独女？”

    狄湘灵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似乎谁都没有这等胆子和手段啊……”

    “不错！并州有能力又有胆量绑架雷小娘子的人，除了雷老虎自己，其实没有别人，所以我猜测，这次出手的，很可能是皇城司派下来的人！”

    狄进分析道：“朱氏被救出后，他们两方开始出现分歧，雷老虎肯定是不愿承担这种抄家灭门的大祸，但京师来的皇城司之人，却必须让雷家配合，因此绑架了雷小娘子作为要挟！现在我们确实可以袖手旁观，不过如果能让双方完全翻脸，那并州这一局，便是彻底赢了！”

    “等我消息！”

    狄湘灵丢下一句话，眨眼间跑了个没影，狄进则重新回到早就关注他的同辈族兄弟中，微笑应酬，只是酒水特意少喝。

    夜越来越深，不少人耐不住瞌睡，回房睡了，又不是宫中陪官家守岁，需要硬撑到天明，家里毋须这么多规矩。

    狄进同样是回房的一员，但精神奕奕的他仅仅是等待片刻，就翻出窗子，来到宅外，与狄湘灵会合。

    “衙门的衙役都在家过年，潘县尉也在家中，没有理会的意思，官府方面是不出面了，其他大户估计也是乐得看笑话，各家都在过年，不可能让雷家护院去搜的……”

    狄进的神情里有些讥讽：“真是‘狼来了’啊~！”

    雷家没丢女儿的时候声势弄得比谁都大，结果现在真丢了，大家反倒不信了……

    这就是自以为聪明，将别人都当傻子耍的恶果。

    “去城外龙泉寺，皇城司的据点在那，如果雷家真的与皇城司派来的人闹翻了，定然会搜查寺庙！”

    事实证明，此时的龙泉寺确实极为热闹，雷家护院进进出出，不放过每一处僧房，而为首的雷濬红着眼睛，大声呵斥：“找！循着那些京贼的臭味，把地翻过来，也给我找出踪迹来！”

    不远处的树梢上，姐弟俩居高临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狄进微微一笑：“我所料不差，这真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发展了。”

    狄湘灵啧了声：“胆子真大，在雷老虎的地盘，敢绑对方的女儿要挟，就不怕走不出并州？”

    “雷老虎不是一般的下属，他如果下定决心不听上命，这群人原本就走不出去，皇城司在地方上被杀，不是一回两回……而对于京师的皇城司来说，与其灰溜溜地离开，没法回去交差，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狄进旁观者清，将双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狄湘灵却不解了：“问题是京师的人，怎知雷老虎要对他们下手呢？”

    这个提示很关键，狄进目光一动：“肯定是他身边极为亲近的人才能知晓，提前透给京师那边，看来皇城司早就安排了人手，在这些坐地虎的身边！”

    “监察自己人，倒是够能耐的，也没看皇城司真的抓一个辽人谍探出来！”狄湘灵愈发不屑，却又皱眉道，“现在怎么办？人没法找啊……”

    “京师皇城司的人员，我们一个都不认得，确实难以寻找，那就从雷老虎身边的叛徒入手！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狄进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嘴角上扬：“怪不得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很古怪，我知道雷老虎身边的叛徒是谁了，至于雷小娘子如今被绑的藏身处……如果猜的没错，我还去过那户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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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叛徒不妨现在就处置了吧！

    雷家大堂，雷老虎双手虚握，脚下来回走动，与此前大马金刀的坐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显然，女儿真的丢了，已是令他乱了方寸。

    不过十数年的员外生涯，一步步将雷家发展壮大至此，他终究还是那头令并州人噤若寒蝉的猛虎，失态了片刻后，还是缓缓坐了下去。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莫老步入堂中，低声道：“阿郎，雷五不见了……”

    雷彪目光凌厉，一字一句地道：“将消息透露给江怀义的，是他？”

    莫老默然。

    雷彪闭上眼睛，以悲愤的声音道：“这九兄弟，都是我从小培养出来的，虽是护卫仆佣的名义，却无卖身契约，视作半子，他们平日里也是一腔的忠心，为何会在这个关头背叛我？”

    莫老轻声道：“想来京师那边，早有收服地方察事之心，雷五恐怕也是一念之差，受其诱惑，铸成大错！”

    “江怀义那时在我面前故意卖弄，我就知身边有奸细，但参与的人手太多，一时间也不好分辨，没想到是这么亲密的属下！”

    雷彪缓缓地道：“莫老，以你对雷五的了解，京师那边能用什么法子收买他？我能给他的已经很多，总不会江德明直接许以官身吧？”

    莫老道：“那自是欺瞒，雷五不会信的……但阿郎，京师那边终究是上司……”

    雷彪点了点头：“听命于上，严格来说，并非背叛……你竟是这般想的么？”

    前半句话入耳，莫老的身子尚且微微弓着，可后半句一出，他立刻知道不妙，肩膀一晃，刚要闪躲，脖子已经被卡住，整个人竟被雷老虎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老者一身武功也是不俗，此时却半分施展不开，只觉得一张目眦欲裂的面容凑了过来，那蕴含着滔天怒火的鼻息喷在脸上：“雷五定是死了，处理了尸体，再做出他畏罪潜逃的假象，为的就是替你顶罪，区区小计，也想骗我？你也不想想，即便雷五发现我要对江怀义他们下手，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拐走婷婷？家中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你！！”

    莫老挣了挣，就知自己绝不是这位的对手，也不做徒劳的反抗，喉咙里咯咯作响，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雷彪却越掐越紧，眼中充斥着血丝，能令他这般愤怒的，不仅是女儿身处险境，还有最信任的下属出乎意料地背叛：“二十年！你跟在我身边足足二十年了！婷婷从生下来，伱就看着她长大，平日里也是将她视作女儿的，不然的话岂能轻易将她带走？说！到底为什么背叛我！！”

    到了最后，手掌终于稍稍一松。

    “咳咳！咳咳咳！”莫老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流下鲜血，断断续续地道：“老奴……刚刚所言……就是原因……老奴是皇城司的人……遵从上命……本是应该……谈何背叛？”

    雷彪愈发震怒：“老奴？我从来没有如此轻视于你！你反倒要给那些阉人当狗？”

    莫老的眼神也凌厉起来，声音变得顺畅，极有底气地道：“身为皇城司之人，忠的是先帝，忠的是我大宋的江山社稷！！”

    雷彪看着他，只觉得不可理喻：“宫里的太后，要杀皇帝的生母，这也是忠于先帝？”

    “为何不是？”莫老断然道：“官家年幼，性情不定，有朝臣弄奸阴谋，又有李妃在皇陵不安分守己，时时想要认回儿子，妄图取代太后的位置，这是动摇社稷的大事！太后阻止，岂不是忠于先帝？”

    雷彪呸了一声：“不就是太后担心官家发现自己不是其亲母，就不再好控制了么？垂帘听政，牝鸡司晨，她都已经到此地步了，莫不是还想做前唐武则天不成？”

    “太后承先帝遗愿，只求我大宋江山稳固，绝无此念！”莫老连连摇头，“李氏病逝，后患就没有了，朝堂大局，岂能限于区区母子私情！”

    “啪！”

    雷彪狠狠地将他掼下：“你这老狗，如此冷血恶毒，怪不得一辈子无儿无女，当真活该！”

    莫老摔在地上，再度喷出鲜血，但最受刺激的还是无儿无女的喝骂，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也露出怨毒之色，深吸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争辩无益！京师的人你是休想留下，若要保全雷家，就将朱氏找出来，到那时你的女儿也会回到你身边！如果再首鼠两端，不遵上命，会发生什么事情，想必不需要老夫来说……”

    “啊——！！！”

    雷彪听不下去了，一拳轰出。

    莫老的幞头猛然炸开，半黑半白的头发朝后拂动，眼睛几乎睁不开来，但心却定了。

    以雷老虎的劲力，这含怒而发的一拳，足以将自己的脑袋打得彻底炸开，结果只是雷声大雨点儿小，威吓而已。

    一来是宠爱那宝贝女儿，明明有看重的年轻人，却因为对方前程远大，都不愿提出结亲之事，生怕对方拒绝，传出去女儿名声不好听，二者也是因为京师皇城司有了防备，这个时候雷家其实已经没了选择，即便是再见不得人的事情，想要全家平安，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才是莫老明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暴露风险，仍然留下来的底气！

    一物降一物，拿住了家人的弱点，就能降服这头猛虎！

    双方对视，昔日亲密无间的主仆，此时的眼神都恨不得杀死对方，而雷彪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于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让婷婷即刻写一封信给我，我确保她的安全后，就让人手回来，全力去搜捕朱氏！”

    莫老赶忙点头：“好！”

    雷彪再道：“你告诉江怀义，他敢碰我女儿一根毫毛，除非他能一辈子躲在皇城里不出来，否则我就算是单枪匹马，也要寻到他，让他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莫老语气缓和下来：“绝不会发生这等事，我们要的是朱氏，只要拿到人，老夫会即刻押送她回京，以后再相见时，希望阁下能心平气和，明白我等的良苦用心！”

    “倒也不必等到以后，叛徒最令人恨，不妨现在就处置了吧！”

    正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传入堂中。

    雷彪瞪大眼睛，莫老也猛然回头。

    就见狄湘灵潇洒的身影跃然而下，怀中抱着的人，令堂中两人同时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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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爹……爹爹！！呜哇！！！”

    狄湘灵此时带来的，赫然是被绑架的雷婷婷。

    相比起那时在龙泉寺僧房里脸色红润，睡得香甜，此时的雷小娘子衣裳依旧整洁，也并无任何伤势，但整个人精神恍惚，脸色苍白，见到雷彪后嘴唇颤抖了片刻，才喊了出来，然后就是放声大哭。

    这才是真实的绑架。

    正如王家的小郎君被绑架后，也没有遭受什么虐待殴打，只是关了一阵子，回去后至今都没有恢复如初，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有的时候比身体上的创伤更难愈合。

    “别哭！别哭！爹爹在这！爹爹在这！”

    眼见雷婷婷爆哭，雷彪安抚这宝贝女儿分神之际，莫老身形一闪，就想往外闪去。

    狄湘灵眉头一动，刚抬起手，倒是又放了回去。

    因为大堂之外，一道魁梧的身影闪了出来。

    正是雷彪的三儿子雷澄。

    这小胖子双手一探，竟准确无误地拿住了前冲的莫老，两手轻轻松松一抬，将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一对缩成绿豆大小的眼睛恶狠狠地朝上看去：“为何要害我小妹？我讨厌你！讨厌你！！”

    雷彪如梦初醒，放声急叫：“别撕了他！还有话要问！”

    “哼！”

    雷澄红着眼睛，竟是上了头，眼见就要阻止不及，一只修长的手掌轻描淡写地在他胸口一按，狄湘灵淡然道：“放下！”

    “唔……”

    雷澄身躯一震，只觉得四肢百骸的气力竟被这一掌打散，高举的莫老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看向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女子，小眼睛里露出畏惧和委屈：“他害了小妹！”

    “现在不是送回来了么？等问完话，你们再折磨便是，急個什么！”

    狄湘灵将莫老轻巧地拿了回来，手腕一抖，这个老者就被散了劲，整个人就像是瘫痪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呼——呼——！！”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直到这时，莫老才完全反应过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刚才是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再看向狄湘灵，脑海中灵光一闪：“杀入龙泉寺，救走那女贼的‘萱娘’，莫不是……”

    狄湘灵环抱双臂，平静地看着他。

    你再说下去？

    莫老不敢说下去了，但不问又实在不甘心，只能转变话题：“狄十一娘，你是如何救出雷婷婷的？”

    别说莫老百思不得其解，雷彪一边安抚着抽泣的女儿，一边也望了过来，眼神里都是惊愕。

    服侍了二十年的贴身老仆，对于京师的忠诚居然要凌驾于雷家之上，这个震惊换做普通人已经很难接受得了，但现在狄湘灵如神兵天降，直接把雷婷婷救了回来，更近乎于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不挨着啊！

    莫老背叛的是他，抓走的也是他的女儿，这份家丑，甚至还没传出去。

    如今各家大户，犹自沉浸在除夕夜的欢乐中，唯独雷家上下心急如焚，结果一夜未过，女儿回来了？

    狄湘灵来时记好了措辞，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能够在并州之地绑架雷老虎女儿的，不会是外人，只有内部的奸细，弄清楚谁是雷家的奸细，不就能找到雷小娘子了？”

    这话乍一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细细一想，仍旧是天方夜谭，莫老实在忍不住，低吼道：“你也怀疑老夫？伱凭什么怀疑老夫？”

    雷老虎能锁定他并不奇怪，但狄湘灵根本是局外人，她又不了解雷家内部的情况，更不知这些日子里面雷老虎做了哪些事情，接触了哪些人，凭什么一口咬定他？

    狄湘灵看了看这位老者，表情略有些古怪：“莫老，你是不是忘了，那时你上门请求，言辞恳切地希望我出面，利用江湖人脉，在阳曲县内外搜寻雷小娘子的下落？”

    莫老怔了怔：“不错……”

    狄湘灵道：“五年前，我受伤归来，蒙你援手赠药，虽非救命之恩，但也是欠下了一份情谊，这些年一直想要还给你，却始终没有机会，显然你很在意这份人情……”

    莫老沉默下去。

    他当然在意。

    江湖人士欠下的情分，价值之大，往往难以估量，狄湘灵更是游侠性情，一诺千金，这份并不重要的施恩，在关键时刻用好了，甚至能让她去冒生命风险，办一件大事。

    “可那一日，你却用这份人情，来托我寻找雷小娘子，如果是真的绑架案也就罢了，但你明明知道，绑架其实是假的，为的是找寻‘辽国谍探’朱氏！”

    说到辽国谍探的时候，狄湘灵的语气显然带着讥讽，看着莫老：“诚然，如果我找不到雷小娘子，这份人情还是欠着的，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找到了，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个你珍惜的人情？事实便是如此，我那时救出雷小娘子，就还了当年赠药之情，你我两不相欠……而这场戏，本来没必要做得这么真的！”

    莫老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脸色惨变。

    旁听的雷彪也懂了：“你这老物，早就知道了朱氏的来历，那时才会比我还要紧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

    对于抓捕朱氏，雷彪是奉命行事，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朱氏的背后，到底担着什么事。

    但那个时候，真正听命于京师皇城司的莫老，已经从上面的途径，知晓了朱氏的关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找她的下落。

    所以莫老使用了当年的人情，请动狄湘灵出马。

    当然，由于当时有雷家护卫雷九跟随，他不能把话说明白，依旧是假托雷小娘子绑架的案子，但利用狄湘灵的江湖人脉，一旦找到行踪鬼祟的女子，就是一大突破！

    而表现在外，就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雷老虎丢了女儿，都没你一个老奴急切，再结合后面的种种情形，让狄进根本不需要了解雷家的内部情况，就直接锁定了目标。

    看着如丧考妣的莫老，狄湘灵微微一笑。

    世事当真奇妙，对方苦心算计，却从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最为致命的是，你这个心怀叵测的奸细，请出了一位真正的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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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雷家的投名状

    “就凭这个……就凭这个……那你又是如何寻到雷婷婷的？”

    莫老软软地趴在地上，显然无法接受自负聪明的自己，从一开始的小小破绽就被外人看穿的悲剧，问到后半句时，声调扬起，五官已然扭曲起来。

    狄湘灵对于这份歇斯底里很是不屑，但还是满足于对方的好奇心，让其死个明白：“确定雷家的叛徒，那么拐走雷小娘子的行动，全程自然是由你策划，绑架后的藏身处，也是由你安排，我当即就去了杨文才的家！”

    当这個名字一出，莫老喉咙里呜咽了一下，终于彻底瘫倒在地。

    “杨文才？”

    倒是雷彪不太明白，沉声道：“十一娘子可否详说？”

    狄湘灵道：“绑架雷小娘子是一出意外事件，此人也是临时起意，不得不为之，那么绑架后关押的地点就至关重要，若是送的远了，途中必然被注意，大大增加暴露的风险，而若是将雷小娘子藏在当地，就得找一个不畏惧雷家，但畏惧他的……偏偏这样的选择还真的有！”

    “抓捕朱氏的那晚？被纵火焚烧的杨家宅院？”

    雷彪那一夜也在，立刻回忆起来，看向这个老仆：“你还真是见缝插针啊！杨文才身为武将之子，那夜被你一块令牌震慑，他对于皇城司显然十分惧怕，所以你找到杨文才，让他安排住处，反倒不怕他向我告密！”

    事实确实如此，一个时辰前，狄进和狄湘灵在那夜被朱氏烧掉一小半的宅子里，顺利地寻找到了雷小娘子。

    京师皇城司在龙泉寺中已经被杀了不少，人手捉襟见肘，又以为此地万无一失，结果再度丢了人质，不知道是否在捶胸顿足，前所未有地悔恨呢……

    而莫老面如死灰，已是一动不动，雷彪见了也不再多问，摆了摆手：“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等待这位的，自然是雷家的怒火与严刑拷打的折磨，这个宅老对于京师既然忠心耿耿，那脑子里就还有许多有用的情报，需要掏出来。

    待得堂上只剩下四个人，雷彪终于安抚住了女儿，将哭累的雷婷婷交给雷澄：“带伱的妹妹下去吧！”

    雷澄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子，朝外走去，目送儿女缓缓消失在大堂外，雷彪回到椅子边，缓缓坐下，看向狄湘灵，沉声问道：“狄六郎呢？”

    狄湘灵负手而立，轻描淡写地道：“我弟弟是读书人，听不得这些~”

    “好一个读书人！如令弟这般的读书人，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位！”

    雷彪发出由衷的感叹。

    他如今已经清楚，到底是谁在操控着这一切。

    怪不得朱氏被救走后怎么也找不到，怪不得这位突然去开封府应试，而最可怕的是，对方此时都不需要亲自露面，自己已是无可奈何。

    这位并州巨富，皇城司察事定了定神，缓缓地道：“朱氏在你们手中，去开封府应试后，带着她，上达天听？”

    龙泉寺内的杀戮，狄湘灵是不会承认的，毕竟杀的是皇城司禁军，但关系到朱氏进京伸冤，确实是开诚布公的时候，十分坦然地道：“肯定是要上达天听的，但还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此行主要是杜公的安排，至京师先调查清楚案件的详细，有了万全的准备，才好向宫中那些阴祟之辈发难。”

    “果然是杜提刑！”

    雷彪深吸一口气：“你们既然早就知晓朱氏有异，为何还要协助我们抓捕，事后再将之救走？”

    狄湘灵道：“谁都会犯错的，当时我们也不知情……”

    雷彪追问：“何不将错就错？”

    狄湘灵道：“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啊！”

    这理所当然的话语，令雷彪为之沉默，片刻后苦笑道：“是啊，骗不过自己，骗不过自己……没想到雷某活了半辈子，还不如你们这些小辈看得清楚！来人啊！！”

    此时雷濬已经收到消息，赶到堂外，竖着耳朵聆听，一时间不敢进来。

    他很清楚，双方的交谈看似平和，实则决定了雷家未来的生死存亡，自然不敢有丝毫打扰。

    直到听到里面父亲的呼唤声，雷濬才调整了一下呼吸，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行礼道：“大人！”

    然后又对着狄湘灵点了点头：“多谢十一娘子救回舍妹，雷家上下铭记于心，定报此大恩！”

    狄湘灵笑笑，也不说场面话，只是看着，仿佛在等待雷家接下来的表现。

    雷彪沉声道：“除了莫贼外，京师来的还有以江怀义为首的禁军一行，此人的叔父是宫内大太监江德明，勾当皇城司公事，深受太后信任，他们于此案中涉入极深，是重要的人证……”

    狄湘灵听了，却并不满意，蹙了蹙眉。

    也就在这时，雷彪一个转折：“不过江怀义阴险狡诈，若要抓活口，反倒容易被他逃出并州，后患无穷！我儿，你带雷家护卫杀了此人，提头来见我！使节团内的其他禁军则尽量生擒，拿下口供！”

    雷濬通体一震，望向父亲，迎着对方严肃凌厉的眼神，咬牙抱拳：“是！”

    别看莫老绑架了雷婷婷，以卑劣的手段要挟雷家配合，似乎让双方没了缓和的余地，但玩政治的心都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在叛徒已经暴露被捕，女儿又安然回归的情况下，雷老虎掉头跟京师皇城司合作，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或许他的性格不会这么做，但难以让旁人放心。

    所以狄进不会让狄湘灵转述，什么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你与那些京师贼子不是一路人，如今摆正立场，大有可为之类的说辞。

    这些是废话！

    唯有做事！

    做一件让雷彪和整个雷家彻底没有退路的事！

    雷彪领会了这层意思，也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他要让自己的亲儿子，杀了皇城司勾当江德明的亲侄子江怀义！

    这便是投名状！

    给狄家姐弟，给他们背后的河东提刑使杜衍的投名状！

    果不其然，当雷彪下达了这个命令，狄湘灵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对喽！

    怎么能不见血呢？

    杀了人，才是真的听话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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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内讧！杀官！

    “反了！反了！雷彪反了！”

    “该死的，应该听那老仆的话，出去避一避的……”

    听着前方的交锋声，江怀义握紧了武器，由于紧张，手指都捏得发了白。

    实际上莫老之前提醒过，最好先出去避一避风头，等到尘埃落定后，再回来接手要犯朱氏。

    但江怀义否决了这种提议。

    龙泉寺中，他的手下死伤惨重，准确的说，是没有伤员，十几人全部被杀，这个巨大的损失哪怕以他的特殊身份，都不好敷衍过去，手下的士气也很低迷，自己如果突然离开，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何况身为京师人的他，对于这种地方上的暴发户，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之前的种种试探也可以体现出来，雷老虎再强势，还是被一点点压制住了，此番又有莫老里应外合，对方肯定被吃得死死的。

    结果……

    一夜之间，人质救走，莫老失联，雷家直接找到了城外的临时据点，杀了过来！

    “头儿，我们顶不住，他们人太多了！”“雷家要点火，必须突出去！”“四面都围住，往哪里逃？”

    雷家护院此次动员了足足百人，个个都是精锐，虽然不可能弓弩甲胄齐备，但武器装配也非寻常农户的械斗，进退有序。

    反观京师皇城司这边，只剩下二十人不到，还是连除夕夜都要上班的苦哈哈，几轮冲击，就有了溃散之势。

    更可怕的是，外面火把摇曳，雷家似乎准备点火。

    “放下武器！投降吧！”

    江怀义环视周遭，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倒也没什么慌乱。

    在对方的地盘上，顽抗到底是没有必要的，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打起来万一收不住手，丢了性命，那才叫死得冤枉。

    至于现在，大不了就是雷家在朱氏的案子上，生出了侥幸之情，准备揭发真相，将他押送入京。

    呵，太天真了，皇城司在地方上和京师的权力，绝不可同日而语，等到了京师，他自有脱身之法！

    眼见江怀义带头放弃抵抗，皇城司赶忙停手，一個个被冲进来的雷家护院压倒在地，解了装备，押了下去。

    而一道身影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直接到了江怀义面前，冷冷地道：“那时在我家的饭桌上，阁下不是挺嚣张么？现在怎的如此软弱？”

    江怀义心中也是一腔怒火，理智告诉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还是瞥了一眼来者：“你是谁？恕我眼拙，不记得了！”

    来者俊朗的脸上全是阴郁之色，在火光的摇曳下，更是透出几分狰狞，伸出冰冷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江怀义脸上：“我是雷家老二，你记住了么？”

    “记住……记住了……”

    如此羞辱的动作，让江怀义的脸色迅速涨红，嘴上低声答着，心中则翻腾着怨毒的念头：“你别让我回到京师，来日不灭你雷家满门，我的叔父就不是皇城司勾当江德明！”

    “噗哧！”

    然而羞辱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确定身份，在观察了表情，确定这位是真正的江怀义后，来者直接拔出腰间的短刀：“记住了就死吧！！”

    “我叔父……我是……朝廷命官……你……你……咯……咯咯……”

    江怀义低下头，看着刺入胸膛的刀身，鲜血从嘴里狂涌了出来，再度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

    然后……

    气绝！

    死去！

    “呼……”

    雷濬动手之前，也有些心悸。

    且不说亲属关系，江怀义自己就是三班奉职，是朝廷有品级的武官，如此行径，是皇城司不为人知的内讧，同样也是杀官！

    但他真正下手之际，反倒冷静下来，眼神毫无波动地刺了进去，再狠狠地搅了搅。

    开弓没有回头箭！

    “江怀义心虚逃窜，不幸死于战乱之中！”

    确定对方死透了，雷濬宣布了对方的死因，又开始切脖子。

    但头不是那么好砍的，一时间竟是没有割动，还是旁边的雷九见状过来帮忙，才将江怀义的脑袋整个割了下来。

    鲜血淋漓之下，此人的双目怒凸，诠释了什么叫目眦欲裂，脸上混杂着震惊与恐惧。

    显然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家中出了显赫太监的年轻武官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了并州……

    “大人，孩儿幸不辱命！”

    雷家大堂上，当雷彪看着这颗头颅，眼神冰冷得不见半分波动，转头看向另一张座位。

    刚刚狄湘灵就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品茶，可这颗头颅一出现，她的身影就鬼魅般的消失不见，只有放在边上的茶碗中，透出袅袅的热气。

    “这女子好可怕的身手，狄家这一代，竟出了一文一武两位人杰！”

    雷彪眼中浮现出心悸，徐徐坐了下去，略加思忖，对着雷濬道：“此次狄六郎进京赶考，伱三弟依旧跟着，你也带人入京，你们一明一暗，竭尽全力，与之同舟共济，我雷家来日的前程，或许就落在这对姐弟身上了！”

    雷濬抿了抿嘴，有些恍惚，雷家什么时候要靠别人了，但思及近来一桩桩一件件，却又压下不甘之心，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雷彪见儿子能调整心态，欣慰地拍了拍他，旋即又看向外面新升的太阳，自嘲一笑：“我雷家今年，也是年关难过啊！”

    ……

    “过个好年~！”

    狄进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奕奕地起身，拿起桌上的纸条，扫视一眼，知道雷家之局已定。

    有些事情，以他的身份，是不方便出面的。

    幸好有姐姐。

    带着好心情，他打开了窗户。

    今日是大年初一，天圣四年的第一天，阳光真不错，或许适合作诗一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脑海里浮现出这首佳作，狄进又摇头失笑。

    且不说他没有王安石那种除旧布新的变法心态，现阶段作诗词，在文风上一定要是西昆体的富贵气，阅历和心境也要保持连贯与统一，切忌东抄一首西抄一首，只看情景合适不合适，根本不顾诗词背后的底蕴。

    正摒弃着那些浮躁的念想，一位堂兄弟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道：“六哥儿……六哥儿醒了么？外面有晋阳书院的同窗寻你！”

    狄进微怔：“大年初一登门？谁啊？”

    堂兄弟也很无语：“对方自称杨文才，哀求着要你见见他，瞧那模样，若是我们再不唤你，他就要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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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真小人

    “狄兄！仕林兄！救救小弟啊！”

    当狄进看到杨文才，发现这位的模样已经不是严重肾亏，而是即刻就要死在面前了。

    不过一见到他，杨文才倒是嗖的一下窜了过来，双腿就要往地上跪倒，口中泣声哀求。

    “起来！”

    狄进一把拉起了他。

    宋朝对于跪拜是很严格的，官员上朝入宫时，都不能随意下跪，不然就是违背礼制。

    电视剧里面臣子动不动下跪，现实中臣子噗通一声给官家跪下，那不是尊重敬仰，反倒是有一种逼迫天子认同自己意见的感觉，类似于软逼宫。

    同样的道理，现在狄进又岂会受杨文才这同窗一跪。

    “哎呦呦！”

    被那铁箍般的手掌一捏，杨文才疼得直接站了起来，哆嗦着道：“松开！松开！”

    狄进放开，皱着眉头道：“有事说事，大过年的你若是耍无赖，那我便带你去杨府！”

    “万万不能去杨府！”

    杨文才一个激灵，赶忙道：“仕林兄，求你帮帮我吧！”

    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互相称呼表字，郭承寿称呼仕林完全没问题，杨文才则根本没有资格，狄进也不废话，探手一抓：“你既然一再顾左右而言其他，看来是犯了事，寻我来是为了向潘县尉求情？那成，我们去县衙吧！”

    杨文才被拖着一路到了拐角，这才有力气说话，断断续续地道：“我说！我说！我家宅子被抄了！被雷家和……和皇城司的人！”

    狄进停下脚步。

    其实刚刚看到杨文才，他就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毕竟将雷小娘子从杨文才家中救出，是他指导姐姐狄湘灵为之，现在莫老是完了，这人也要倒大霉，雷家不可能放过绑架女儿的同谋。

    别的不说，想要科举应试，是门都没有了。

    不过杨文才消息倒是灵通，居然马上意识到不对，大年初一求到了他的头上，狄进倒也想听听对方的说辞：“你为何来寻我？”

    杨文才低声下气地道：“仕林兄与雷家往来密切，此前雷家小娘子被绑架，是你寻到绑匪，将她救出来，那夜伱也与皇城司在一起……”

    说罢，又取出一物，递了过来：“请过目，这是我的一点心得笔记，你我同窗，若能助我过了此关，来日同科，我定报仕林兄大恩！”

    说实话，狄进本来托词都想好了，自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介士子，雷家给予酬谢三千贯，就结了绑架案的功劳，皇城司则是偶然发现疑似辽国谍细的下落，事后证明是错觉，毫无牵连……

    但看着杨文才递过来的心得笔记，狄进都怔了怔。

    因为上面记录的，是一位位应试学子的资料。

    信息格外详细，出身家族、擅长文风、知名诗作、曾经参加过几次科举、成绩排名如何，甚至连性情爱好都有一定程度的记录。

    狄进看到了上上届的解元刘昌彦，也发现了上一届的并州解元，居然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卫元，那位性情温和，实在没有半分解元的傲气。

    连郭承寿也在，哪怕他并不准备科举，但杨文才显然不确定，所以也一并记上。

    而上面的名单，还不局限于并州，连周遭各州县都有……

    “仕林兄，如何？”

    杨文才观察着对方惊讶的反应，表情渐渐自信起来：“我还有一本，是考官的哦！”

    然而下一刻，狄进的一句话，就让他的神态不可遏止地剧变：“郝庆玉勒索钱财的情报来源，是你提供的？”

    “呵！”

    片刻的沉寂后，杨文才笑了起来，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笑得有多么僵硬：“仕林兄……在说什么啊？”

    狄进道：“那城中心的宅子，所需的钱财不少吧？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古怪，以你的财力，并不足以购置那样的大宅，但现在想来，这笔钱的出处已经有了。”

    “而郝庆玉想要勒索学子，可他只是监院，活动范围在书院里，许多事情其实并不清楚，即便想要拿人把柄，也办不到，换成你就不同了！”

    “两相结合，我作此推测，是不是有几分道理？当然，若要找寻证据，还要查你当年购买宅院时的钱财来源……”

    听到这里，杨文才自知再也无法抵赖，微微弓着的腰杆直了起来，一向半眯的眼睛睁开，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发生了变化：“不愧是破案洗冤的狄仕林，我真不该在你面前自作聪明……不错！郝庆玉起初勒索，是我在为他提供的目标和把柄！”

    狄进道：“为了什么？你也不缺钱财吧？”

    “为什么不缺？我的地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杨文才展开双手，愈发凸显出极其削瘦的身躯：“狄兄可知，我若不是这般随时会死的模样，杨家早就将我赶出去了，哪里还有嗣子的身份？现在我的三个弟弟，都瞧不上我，却也对我没有防备，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样一個人，能夺了属于他们的产业！”

    狄进看着这个一副严重肾亏模样，令人很难不生出轻视之心的同窗。

    杨文才倒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借着郝庆玉的贪心与大胆，我在并州有了宅子，有了产业，再发奋苦读，若能高中进士，接下来就变成杨家看我的脸色行事了！”

    说到这里，杨文才昂起头，语气里有着对未来的憧憬，却也没有盲目自信：“不过进士难考，我不比名满河东的狄兄，把握着实不大，所以这些产业，我还是想要保住的……”

    到了这，杨文才又作揖行礼：“狄兄在前，小弟再也不敢欺瞒，此番来是看出雷家似有几分畏你，才行试探之举，若是小弟能有几分作用，请狄兄拉上一把，来日必定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狄进缓缓地道：“郝庆玉此次与葛老做局，要挟郭承寿，也是你牵线的？”

    杨文才摇头：“不是我！书院里面的学子非富即贵，拿人短处要挟，或许一时能获得大量的财富，将来定没有好下场，所以我在两年前就已抽身了！”

    “另有其人……”

    狄进想了想，倒是相信了这句话：“你查出这两年与郝庆玉合作的人，我不喜欢案子留有尾巴。”

    杨文才毫不迟疑地应声：“是！”

    说罢，再度躬身一礼，待得直起腰后，已是恢复到往日虚弱的模样，缓步离去。

    目送这位消失的背影，狄进站在原地，默然片刻。

    杨文才是一个能屈能伸的真小人，所犯的过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郝庆玉已死，没了人证，自己也没办法一棒子打死他，这才是对方敢于承认，趁机靠拢的底气……

    这样的人，自己真的要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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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送别

    “出来吧！”

    地窖出口的木板上，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不多时一道警惕的目光透过缝隙朝外看来，就见狄湘灵俏生生地站在外面。

    半刻钟后，木板打开，朱儿和萱娘钻了出来，两女身上的气味都不好闻，面色也很难看，所幸没有生病。

    江湖女子，这点苦头还是能吃的。

    关键还是接下来的安排，萱娘问道：“换地方藏？”

    狄湘灵摇摇头：“不用躲了，我们明日就将离开并州，去往京师！朱氏，你必须去，萱娘子，你若是想留在并州，自便吧！你的儿子我已经让仆妇照看，正在家中。”

    两女愣住，萱娘只觉得不敢相信，朱儿的眼睛也危险地眯了起来，满满是怀疑之色：“你莫不是唬我们？”

    狄湘灵没好气地道：“我要对你们不利，直接带人来抓便是，多此一举作甚？”

    朱儿无法反驳，皱起眉头：“可皇城司不会这么快放弃，他们肯定还在各处把守的，此时入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妨无妨！”狄湘灵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当地的皇城司人员已被策反，弃暗投明，京师皇城司派出抓捕你们的头领江怀义已死，那些守着要道的人，也都已被关在雷家地牢中，至少在入京之前，已是畅通无阻了！”

    朱儿呆住。

    信息太多，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质疑。

    想了又想，她居然也就这么接受，对着萱娘道：“那我走了！伱保重！”

    萱娘看着她，虽然这段时间双方的交流中，不乏你拖累了我之类的埋怨，但终究还是伸出手，狠狠抱住了这个妹子：“一路保重！”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狄湘灵唤住萱娘，“郝庆玉要挟书院学子，是不是有人提供把柄？”

    萱娘想了想，微微点头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这老鬼谨慎得很，他每次与那人谈话时，都把我和下人支出去，我也没有看到那人，倒是有一回在屋外偷听了片刻，那人的口音，不像是并州人……”

    狄湘灵一奇：“外州人？还是故意用外州的口音？”

    萱娘道：“这就不知了……”

    狄湘灵也是得狄进嘱咐，顺带问一下，既然确定了有这么一个人，就是收获，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

    萱娘回去带娃，朱儿则洗了好几遍澡，将身上的污浊味道冲得七七八八，再在绵软的大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宿，穿起婢女的衣服，化上合适的妆容。

    从这一刻起，她就从绫锦院宫婢朱氏，变为了茶市雇佣的婢女珠儿。

    所幸这两個身份的差距，并没有天差地别，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狄湘灵身后，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十分自然。

    直到阳曲城外，看到众星拱月的那一位士子，朱儿的表情才微微一变，赶忙垂着头，暗暗磨了磨牙。

    对方化成灰都认得，正是那夜，用一根长鞭将她打得吐血晕倒的读书人！

    当然，她也清楚了，这位正是搭救自己的女侠狄十一娘的亲弟弟，对方起初也是被皇城司蒙骗，将她视作了敌国的奸细，后来察觉到不对，果断前来营救。

    说实话，刚刚犯下的错误，立刻就能弥补，朱儿自认是做不到的，换成她捏着鼻子也要干下去。

    结果这条命，还真是对方救的，好坏全让此人做了……

    正暗暗奇怪读书人居然也有这般厉害的，朱儿目光一动，敏锐地发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皇城司察事雷彪，被策反的恶贼！”

    她眼角余光一斜，就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大汉，心头一凛，赶忙垂下头。

    “就是这个女人，让我雷家有倾覆之危！”

    雷彪心情也颇为复杂，视线同样很快移开，强行转到送别的主角身上。

    元宵刚过，狄进就要离开并州，去往开封府参加科举。

    自然而然的，狄家亲族、晋阳书院的同窗、昔日学馆的同窗乃至县衙都有人前来相送。

    杜衍身为提刑官，是不便来城门相送的，让家中老仆捎来了信件。

    潘承炬同样没有亲至，当值的他是不离班的，但差亲随带来了问候。

    单单是这两位的表态，就已经足够正式，更别提雷家的全员相送。

    雷婷婷只是受到了大半天的惊吓，此时已经恢复过来，上前行礼，目光倒是落在狄湘灵身上：“狄姐姐，一路珍重！”

    狄湘灵笑了笑：“妹子，你也好好的啊，别动不动被绑了~”

    雷婷婷不好意思地回去了，依偎在父亲的身边，而雷彪拍了拍女儿，看着自己的三儿子雷澄，语气带着期待与一丝忐忑：“还望六郎好好照顾我儿！”

    狄进同样笑吟吟地拱手，称呼都有改变：“雷叔放宽心，三郎天生神力，亦是我等助臂，说不得到时候我们还要他照顾呢！”

    雷澄挠了挠脑袋，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实际上，除了老大雷治负责雷家的商业，不会轻易离开并州，二子雷濬接下来也会带着雷家精锐，押送皇城司的案犯上京。

    递上投名状，决定站队，雷家就不再迟疑，压上自己的力量。

    既如此，狄进也不吝展现亲近的态度。

    果然雷彪的笑容就真挚起来。

    “无邪，此处风大，回车上吧，等我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再朝郭承寿挥了挥手，狄进翻身骑上了高头大马，等到走出好远，回过头去，还能遥遥看到仍留在原地眺望的亲友们。

    他的到来，没有给并州带来什么巨大的风浪，也没有其他穿越者那般一鸣惊人的创造，只是识破诡计，洗刷冤屈，救下了原本被污蔑陷害的人……

    而这份改变是会被历史的浪潮轻而易举地淹没，最终回归后世熟知的道路，还是做好铺垫，产生悠远的影响……

    未知的谜题，才更有趣不是么？

    “驾！！”

    带着满足，又带着期待，狄进用力挥出一鞭，胯下的马儿骤然加速，带着他朝着更加起伏的前路，奔驰而去。

    ……

    第一卷结束，敬请期待第二卷《开封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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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感言

    新书第一卷结束。

    并州的故事，由两条线组成，一是雷家，一是书院，案子都较为简单，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地方，毕竟一开始也不能上难度，主要就是进行人物的刻画和主线剧情的铺垫，我自己觉得，完成度只能算合格，或许还是没有完全习惯这种没有金手指的写法。

    话说我写书十年了，无限流自不必说，就是属性道具升级流，其他的也基本都是有这个内核，还是第一次写只穿越没金手指的类型。

    实际上，从上一本神探李元芳写完，到发新书，我写了两个版本的新书，一个是有新手指系统的，另一個就是纯穿越的，也就是这一版，最后发书之所以没选前一个，是因为与老书相似度有些高，既视感太强。

    其实老书前中期成绩不错，后来新冠更新拉了没办法，正常情况下应该延续前面的成功路线，但我这人就有些矫情的毛病改不掉，想着写点新的，现在还真有几分后悔，如果选前一个，成绩应该会好很多，而且有了系统，爽点方面更加明确，节奏把控更加方便，反正对于写作来说好处实在不少，不用就挺傻的。

    不过每一种套路也都是一番尝试，现在这样的路线倒也有些收获，就是一个较为纯正的历史探案，看看我目前编排剧情的能力，能否写出一个较为精彩的故事吧~

    投票的许多都是老书的读者，也有不少新读者，也希望能带给大家一段较为满意的阅读体验，在此也拜谢支持了！谢谢大家！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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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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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犯人狄青

    “唏律律！”

    林小乙勒住缰绳，待得身下的矮马停步，欣喜着自己骑术长进的同时，麻利地翻身下马，取了行囊里的水壶，摸了摸温度，到了狄进面前，递了上去：“公子！还热着！”

    “终于到开封府地界了……”

    狄进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润了润嘴唇，有些高兴，又有些麻木。

    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切实体会到，古代长途跋涉的艰辛与无聊了。

    实际上，艰辛的条件是相对于后世的移动工具，对于古代人而言，狄进一行选择的，已经是最为安逸的官道，每天行走的路程都是固定的，晨起出发，暮色投宿，也都在固定的驿馆中。

    也可以兼程而行，即两程路一天走完，以狄进、狄湘灵和雷澄的体质，其实完全受得起这份颠簸，但早早抵达京师不见得是好事，还要等着杜衍的安排和雷家的人手上京。

    所以只能以正常的行进速度上京，每天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无聊是真的无聊。

    马背上看书伤眼睛，练武也不便，狄进实在是没事做了，只能看向前后的车队。

    他们是大年十五元宵节一过完，就开始出发往开封府去的，事实上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商贾，过年回归家乡，一过完元宵马上返程行商。

    如同后世的返乡潮，这个时间段去京师的官道上，商队众多，最拥挤的路段甚至首尾相连，望不到头。

    狄进此时百无聊赖，观察的就是这些商队，他身材高大，胯下的坐骑又是雷家特意准备的河西马，肩高五尺有余，高大雄峻，视野开阔，十分具有优势。

    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在一群护卫身上。

    这些人魁梧有力，穿着朴素，头上戴着厚实的毡帽，偶然揭下来时可以看到，头发很短，酷似后世的寸头，腰佩朴刀，用钵盂吃饭。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僧人，并且在寺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了，连头发都没来及理。

    正在打量，狄湘灵策马来到一边，有些警惕：“怎么了？”

    狄进知道姐姐误会了，解释道：“闲着无聊，随意看看，这些僧人是在保护商队么？”

    狄湘灵瞅了瞅，哦了一声：“武僧啊，定是商人在寺中雇佣的，前朝有不少僧兵，战乱时守护寺院，才有了自保之力，如今天下太平，这些武僧也要出来讨口饭吃！”

    狄进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历史上的唐初，北虏犯境，太原当地僧人忠勇过人、武德充沛，李渊就下旨，直接选了两千精壮的寺僧充兵两府，后来大唐的不少军队里面都有僧兵的身影，多的甚至可以占到十之一二，堪称武德充沛。

    到了宋朝，官方的僧兵没有了，民间又流行了武僧，根据狄湘灵的说法，这些僧人有武艺在身，任劳任怨，不少商队都喜欢雇佣他们。

    “佛门的生意还真是广泛，香火钱、高利贷，现在连镖局的活都有……”狄进感慨之际，也有些好奇：“这些僧兵，哪家寺院的最强？京师的大相国寺？”

    “怎可能呢？大相国寺的僧人得皇家供奉，那日子过得多好，怎会苦兮兮地练武？”狄湘灵笑道：“武艺最强的是五台山，大相国寺的护院僧人，都是指名让五台山担任呢！”

    “这倒是有趣！”狄进心想鲁智深从五台山调入相国寺，倒还有了几分依据，只不过以鲁提辖的性子，自是不可能为寺庙看家护院的，缓缓地道：“寺庙既然入世如此之深，与皇城司的牵扯也不得不防啊！”

    阳曲城外的龙泉寺，就是皇城司的据点之一，而这个情报机构和佛门的合作，还真不算是特例。

    根据史料记载，由于佛教在东亚的普适性信仰，宋朝的谍细都多以僧人为遮掩的身份，无论是在对西夏李元昊，还是后来河湟拓边，都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所以狄进看到僧兵，倒也联想到了龙泉寺和皇城司，这些僧人现在是过客，来日是敌是友，就很难说了。

    提到皇城司，狄湘灵尚未说话，旁边一颗脑袋从马车中钻了出来：“你们若要知晓皇城司的情况，只需去鬼市转一圈，最新的事儿保证打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者正是朱儿，她已经从追杀的心有余悸中恢复了过来，此时说话的神态颇为自信，对于自己所属的盗门鬼市更是颇有几分骄傲。

    狄进对于无忧洞全无好感，也从不认为这个放火烧屋的女贼是什么好人，只不过大家接下来确实要一路揭穿皇城司的阴谋，表面上没必要让对方下不了台，微微颔首：“必要时，确要借助盗门之力，到时候就拜托阁下出面了。”

    朱儿极为敏感，哼了一声：“骨子里瞧不起咱们，面子上还客客气气，我就不喜欢你们读书人这般作派……你要打听消息，备好钱便是，没钱我可出不了头！”

    狄进笑了笑，也不生气，狄湘灵则斜了她一眼：“救命之恩被你忘了？”

    朱儿虽然那晚被狄进一鞭打晕，但骨子里还是怕狄湘灵，闻言气势立刻弱了下去：“自然没忘，我也有不少积蓄，你们若是没钱，就用我的……”

    狄湘灵呵了一声，刚要说什么，突然警觉地回头，同时伸手将朱儿的脑袋摁了回去：“后面有队伍来了！”

    狄进同样转身遥望，就见尘土飞扬，跟在后方的商队开始避让，将一队人马显示出来。

    “押送犯人的囚队？”

    让人忙不迭避让的原因，是因为这支车队里面，有几辆醒目的囚车，前后也有十几個人戴着枷固，弯着腰，艰难地在寒冬的道路上行走着。

    “哪一路的囚犯？”

    “河东路的！”

    众人议论纷纷，而狄进和狄湘灵对视一眼，知道这支队伍里面，还有熟人。

    绑架案已经宣判，萱娘交钱赎罪，处于雷家的监视之下，陈小七和跛脚李则被判充军，押送京营。

    实际上正如杜衍所说，他们都是人证，哪怕这两人根本不知全貌，但每一张嘴说出的供词，都可以佐证真相的一部分。

    狄进目光转了一圈，果然看到陈小七和跛脚李在囚队的靠后位置，然后又下意识地落在一个汉子身上。

    那汉子大概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俊朗，五官清秀，配合上那高大硬挺的身形，却又不失阳刚之气。

    他双手也戴着木枷，分量不轻，但腰杆竖得笔直，明明是囚犯，却有种鹤立鸡群之姿，就连官差都似乎愿意跟他说话，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把押送弄得跟旅途一般，半点不寂寞。

    等到囚犯队伍赶上来，狄进见到一位官差有些面善，目光一动，让林小乙去送了些食物。

    果然那官差走了过来，热情地抱拳道：“刚刚看着这般出众的人，就觉得熟，果然是秀才公！小的乔二，在潘县尉手下当差哩！”

    狄进微笑着与他攀谈起来，热络之后，有意无意地问道：“那位壮士是谁？”

    官差笑道：“他啊，汾州的犯人，乡里斗殴，打死了人，倒是与狄郎君同姓，叫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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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暴风雪客栈

    同名同姓的情况，当然有可能，但出身汾州，又是在这几年犯案的狄青，基本上就可以确定那一位。

    有宋一朝，后世最熟知的两位名将，一是岳飞，一是狄青。

    历史上的狄青，就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因与乡人冲突而被投入监牢，还有替兄顶罪、为友助拳等等说法，反正犯了案，在脸上刺字，注销户籍，往京师参军入伍，所以后来也被称为“面涅将军”。

    而狄青功成名就后，有人建议他宣扬自己是狄仁杰的后代，因为狄青的祖籍汾州，就在并州旁边，以唐末和五代战乱的程度，如果硬要说祖上就是狄氏族人，那还真的很有可能。

    但这个提议，被狄青拒绝，“某出田家，少为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

    对于自己的贫苦出身毫不避讳，堂堂正正，方为大好男儿！

    换做别的历史人物，狄进还真不见得有什么激动的，反正接下来语文课本里面的大佬要见的多了去了，但对于这位本家，还真就有些与众不同，对着林小乙道：“多取一些酒来，给这位壮士和他身边的官差送去。”

    不多时，狄青那边收到了酒水，他问了林小乙几句，就毫不迟疑地收下，自己喝不了酒，倒是旁边有官差为他打开酒壶，凑到嘴边咕嘟咕嘟畅饮起来。

    美美地喝了后，狄青对着这边大笑：“多谢秀才公美意！哈哈！”

    狄进也举起水壶，遥遥一敬。

    就在这时，雷九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倒是上前道：“公子，这天气随时会降下雨雪来，后面又有囚队，恐怕要抢占驿站，我们要早寻落脚地了。”

    这就展现出了经验丰富的重要性，雷家这些干仆跟着雷老虎这些年，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狄进都没考虑到，驿站会优先供给押送囚犯的队伍，挤压其他行人的住宿，颔首道：“你安排吧，环境不必多么舒适，只要能好好休息一晚便可。”

    “是！”

    雷九立刻策马离开官道，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有预见性的不止他们这一家，前后方的商队里面，都有仆从策马离开，寻找今夜的落脚地。

    半个时辰后，雷九终究还是不辱使命地回来：“寻到一处客栈，得知公子应试，店家特意腾了两间出来，只是夜间要挤一挤……”

    “不错了！”

    此时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暗淡色泽，这是云层的遮挡与雪花反射的表现，狄进知道大雪随时会落下，哪里还会挑剔：“两间就两间，我们走！”

    果不其然，还未到客栈，雪花已经飘落。

    下得很大。

    对于老百姓的收成来说，这个时节下雪是不错的，保暖土壤，积水利田，来年有個大丰收。

    不过对这场雪欢欣鼓舞的，不仅仅是盼着瑞雪兆丰年的农夫，还有开客栈的店家。

    王厚就是其一，他的客栈开在距离驿馆不远的地方，面对的客流就是这些拥堵时期，没办法在驿馆休息的旅人。

    而听上一任店家说，每每雨雪天气，生意总是格外的好，酒里便是掺上几瓢水，也能卖上好价钱。

    脸上的笑容，自然就更真挚了。

    “员外来得真巧，上房已是备妥了，里面请！”

    “秀才公能驾临小店，实在是荣幸之至……快请！快请！”

    在秋闱之年，士子的地位无疑是最高的，因为很难说这些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中，有哪位就能金榜题名，成为普通人眼里文曲星一般的存在。

    何况狄进还是寄应开封府，稍稍有些见识的都知道，这位不是普通士子，已经得了地方大员的赏识与举荐。

    所以狄家的车队，轻松地挤掉了一家同时派出仆人前来订房间的商贾。

    只不过还有一种人，也能后来居上。

    “哎呦！几位官人……小店满了……哎呦！”

    王厚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八名官差呼呼喝喝地闯了进来，拦都拦不下去，他险些被撞倒，只能畏惧地退到一旁。

    别说店家了，刚刚进入客栈前院，还在拍打身上雪花的客人们，纷纷皱眉，露出嫌恶之色。

    与囚犯共住一间客栈，谁愿意？

    更何况这些匪里匪气的官差，不比那些戴着枷锁的囚犯来得好！

    不过没办法，驿站住满了，里面有些客人，连押送囚犯的官差都必须避让，他们只能将罪名重的囚犯押进驿站，哪怕人挤人，一间房恨不得塞进去十几个，也总得住下。

    剩下的官差则带着寥寥几个犯人来客栈，住的就舒适许多，狄青赫然是其一。

    “秀才公！多谢你的美酒啊！”

    这位来到狄家车队面前，笑吟吟地抬起木枷，晃了晃手：“在下狄青，汾州西河人，还未请教大官人尊名？”

    狄进道：“我姓狄名进，字仕林，你我倒是本家。”

    “那敢情好！”狄青露出亲近之色：“青家贫，不识得多少字，不敢高攀，但今日见秀才公骑在马上的气度，也是令人心折，唤一声哥哥可行？”

    自来熟就是放得开，喝了一壶酒，几句话的功夫就开始称兄道弟了，最难得的是狄青没有一种身为囚犯的自卑与敏感，反倒爽朗大方。

    狄进倒也没有说自己看着成熟，实际上肯定比狄青小个三四岁：“那自是好的！”

    乔二同样是跟来住宿客栈的，在旁边看了，眼珠转了转，也哈哈一笑，居然掏出钥匙，将狄青双手的木枷打开：“有秀才公一句话，俺也放心了，还带着这个作甚，解了！解了！”

    狄青活动着手脚，一时间都有些怔神，狄进则心想这些官差是真的胆子大，自然要有所表示：“小乙！”

    林小乙心领神会，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囊，递了过去。

    “哎呦呦，使不得！使不得！”

    乔二手不听使唤地收下了，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

    这一切都是前院发生的事情，众人还能听到，门口的店家王厚不断地对着投店的行人道：“小店已是满了，还请移步他处！”

    稍后赶到的行人叹着气，无奈地继续上路，狄进走进温暖的大厅，转身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整座客栈隔绝在天地之外，脑海中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来：“这个环境……如果出事了，定是这暴风雪客栈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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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权贵亲眷

    “呼——呼——”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数个时辰间就将天地染得白茫茫一片，好似连山峦河川都被掩去了踪迹。

    “噼里啪啦——”

    客栈大厅中，坐满了客人，朝着几个升得很旺的火炉靠拢，勉强驱散着身体的寒意。

    “小二！小五……小七！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上好酒好菜！”

    “来喽！”

    三个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将酒肉端了上来。

    没必要点菜，也不可能随意点菜，菜色都是固定的，基本每個人都有两块胡饼，一小盘过冬的咸菜，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酒菜很寻常，但先动筷的却都惊咦一声，显得有些诧异，就连狄进都眉头一扬。

    就以他喝的羊肉汤为例，鲜香浓而不烈，没有半点腥膻，那肉似乎炖了许久，嫩得入口即化，再用胡饼卷了咸菜，一口咬下，更是胃口大开。

    厨艺往往是于平淡中见高下，路边客栈不可能有什么珍奇食材，能做出这般美味的菜肴，已是相当不易了。

    有人就夸赞起来：“好吃！店家好手艺啊！”

    王厚见了大家吃得很香，面露骄傲之色：“各位客官喜欢便好，这都是浑家手艺，她在京师正店当过厨娘哩！”

    “怪不得！”一位行商赞叹道：“店家娶了个贤内助啊，来日咱们路过，再来尝你家的好手艺！”

    王厚的脸笑开了花：“那敢情好！敢情好！快去上酒！”

    一壶壶刚刚烫过的热酒，被端了上来。

    相比起之前的菜肴，这酒水的滋味就差了不少。

    如此也是没办法，京师只有朝廷指定的正店才有酿酒的资格，一般的脚店只能在正店那里进货买酒，至于这些官道边上的客栈，那又更差了一层，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幸热酒至少能暖身，美食更能让人有个好心情，再加上听得外面风雪呼啸，想到别的行人说不定还在找住处，这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噗……呸！呸！呸！你他娘的找死啊，敢用这样的破酒糊弄俺？”

    但偏偏就有扰了兴致的，最靠里面的一桌突然传来怒喝声，一个满脸横肉的凶恶官差扬起醋钵大的拳头，将叫小七的伙计打得一个趔趄，身体前扑，险些撞到火盆。

    这份动静吸引了其他桌的目光，王厚也赶忙奔了过去：“哎呦呦！官人息怒！官人息怒！”

    说着尤嫌不够，还一巴掌拍向伙计：“你干什么？没上好酒么？”

    小七的额头已是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垂着脑袋，似乎嘀咕着什么，身体微微发抖。

    王厚这才堆起笑，点头哈腰地道：“官爷可还满意？”

    “别糊弄俺！”那凶恶官差却颇有些不依不饶，指着小伙计：“你刚刚看向俺的是什么眼神？抬起头来！”

    那小伙计缓缓抬起头来，顿时一惊，就见这八九岁大的孩子，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点，关键是右眼竟是干瘪的，整个眼眶往里面缩，只有左眼睁开，斜着眼看人。

    “娘的！原来是个半瞎子！”凶恶官差吓了一跳，破口大骂：“真是晦气，这样的你也让他出来跑堂？”

    “对不住官人！对不住官人！”

    王厚只能点头哈腰，不断道歉。

    凶恶官差还要再骂，旁边坐着的人凑到耳边嘀咕了一句，那人立刻反应过来，朝着后厨一指：“俺闻到味了，里面有好酒，你却拿这些糊弄，是何道理？”

    王厚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对方是因为这个发作，赶忙解释：“那不是小店的酒水，是别的客人带来的，让小店热一热……”

    凶恶官差哈哈一笑，拍了拍身侧的包裹：“那不是巧了，俺现在渴得很，伱去把酒拿来，客人那边去赔个不是，大不了赏些钱财，嘿嘿！”

    王厚大是为难：“这……这……”

    “还不快去！”

    凶恶官差大怒，一巴掌又糊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拦了过来，正架在那手上，护住了王厚。

    出面的正是狄青，他笑吟吟地道：“董头儿息怒！息怒！店家去向那位客人讨个面子，我们买些酒来，解解馋瘾便是！”

    “狄青！有你什么事啊？”

    这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谁料那凶恶官差猛地挣开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囚徒，若不是有几分赌术，还真以为哥几个能给你好脸色？滚一边去！再敢插手，重新上枷！”

    狄青怔了怔，眼神里露出凌厉之色，双拳握紧起来。

    乔二见状不妙，赶忙起身拉了拉他：“坐下！快坐下！”

    “聒噪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就见客栈二楼的房间中，走出一个戴着毡帽，腰佩长刀的魁伟壮汉，目光如电，逼视下来：“谁在这里喧哗吵闹，扰人清静！”

    凶恶官差站起身来，傲然道：“俺是正名军将董霸，你是何人？”

    “正名军将？”

    汉子嗤之以鼻：“我不管你这无品级的小小武官，平日里何等嚣狂，我吴景护卫陈氏亲眷于此，你再不闭上臭嘴，我就把你丢出去！”

    凶恶官差大怒：“好狂的口气！陈氏？哪个陈氏？”

    汉子道：“阆中陈氏，我家公子的叔父陈公尧咨，权知开封府！”

    堂内一静。

    就连关注着狄青这边情况的狄进，视线都转过去，有些惊讶。

    阆中陈氏，陈氏三状元？

    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三兄弟，后世称为陈氏三状元，实际上是两个状元，一位进士，这是科举成就，而最厉害的是，这三兄弟中前两位都成了宰相，最小的弟弟也是权知开封府，入翰林学士的高官。

    如今天圣四年，陈尧叟已经病逝，陈尧佐说来也巧，正任并州知州，不过狄进没有见过，也没想去见这一位。

    倒不是对方胆小怕事，而是这两年汾河水位暴涨，在水利上极有见地的陈尧佐正在治水，修筑堤防，根本不在阳曲治所里面。

    所以江怀义那时派人在外蹲守，基本是守了个寂寞，同样权职所限，陈尧佐也不会贸然参与到朱氏一案，即便告知这位，最大的可能还是转给杜衍处理。

    所以狄进一步到位，直接去找杜衍，没想到现在，倒是听到了他弟弟的名讳，三陈里面最小的一位，目前以龙图直学士，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

    这个人的历史地位不如其兄长，但后世学生都有接触，欧阳修有一篇文章《卖油翁》，选入语文课本，里面有两个人物，一个是“无他，但手熟尔”的卖油翁，另一个是神射当世无双的陈康肃公尧咨，就是陈尧咨，康肃是他死后的谥号。

    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不知权知开封府与开封知府的区别，也不清楚权知开封府和翰林学士是通往两府的最后一级阶梯，堪称宰相的后备役，但他们很清楚，这里是开封府地界……

    而开封府衙最高长官的亲眷，居然住在这小小的客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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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气氛都到这了……

    一个是无品级的小小武官；

    一个是京畿府衙的最高长官；

    哪怕陈尧咨不是亲至，仅仅是亲眷护卫，刚刚的嚣张也好似笑话一样，董霸僵在那里，却梗着脖子，没有退避的意思。

    旁边的官差见状不妙，生怕这家伙邪性发作，干出什么连累出自己的事情来，赶忙起身劝道：“好生生的闹起来作甚？快快坐下！喝酒！喝酒！！”

    董霸被拽了几下，这才不甘不愿地坐下，一拍桌子：“店家！店家！”

    知道他要撒气，王厚早就避到一旁，任其无能狂怒，同时也朝着二楼张望，思索着这几日有没有怠慢那一家，实在想不到对方居然有这样的背景，他这小店，何德何能，招待如此贵客？

    而狄青也收敛了怒意，没有向那喝骂他的董霸服软，但也与出言相劝的乔二说起话来，不多时气氛又变得热络，将刚刚的尴尬成功化解。

    不远处，狄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少年狄青的性情，与他所想的并无太大差别。

    以囚犯之身，入京师充军，后为宫廷禁军卫士，在李元昊攻宋时，被任命为三班差使、殿侍兼延州指挥使。

    这个官职听起来威风，在宋朝其实是同样没有品级的低阶武官，但能外放到前线，就可以见得狄青是会做人的，能够依仗自己的弓马娴熟，武艺高超，争取一份出人头地的机会。

    同样是最底层的草根，相比起岳飞是在山河破碎国家动荡的时期崛起，狄青的晋升之路无疑更加艰难，必须抓住每一分机会。

    果不其然，等到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狄青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让哥哥见笑了！”

    狄进道：“你仗义执言，谈何见笑？”

    “脱了木枷，我险些忘了囚犯的身份，仗义也没资格！”

    狄青苦笑一下，不过神态里并没有什么气馁，反倒是有种奋发向上的昂扬：“不过我不会一辈子如此，将来也要当大官，让他们再也不敢瞧不起我！”

    狄进道：“我信你能办到。”

    狄青哈哈一笑，干了一碗酒，转身离去。

    目送这位的背影，朱儿都开口道：“这汉子挺实诚，倒是可惜，杀人被抓到了，要去当贼配军！”

    狄进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充军也不见得就是绝路。”

    朱儿呵了一声。

    狄进也不理这女贼，眼见林小乙收拾好房间，站起身来：“吃完饭，我们回房吧。”

    二楼最好的房间，已经有陈氏秦眷住下，剩下的两间上房，被雷九订下，正好男女分开。

    狄进、雷澄、林小乙、雷九，住一间，狄湘灵和朱儿住一间。

    谈不上拥挤，出门在外，又是风雪天气，能有这样的住房条件已经不错。

    不过外面很快又传来争吵，依旧是那熟悉的声音，正名军将董霸驱赶了一家行商，占了间屋子，要一個人睡。

    军将、殿侍和三班，是宋朝武臣的三种级别，都是不入品的最低阶武官，唯有到江怀义那种三班借职，才算是有品的官身，从九品。

    但别把基层干部不当领导，能成为军将也不容易，至少是立过小功的，押送自由他领队，平日里在民间也能耀武扬威一番。

    自古民不与官斗，商人在宋朝的地位虽然比起唐朝要高了许多，但依旧最是敬畏官府，只能唯唯诺诺，让出了最拐角的房间，而董霸在众人厌恶的眼神里，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啖狗肠的差人！”

    林小乙就最讨厌这种人，换做以前，他只能在心里怒骂，现在胆子大了，也敢朝着董霸的背影狠狠瞪了瞪眼，然后手脚麻利去收拾床铺。

    等到他将房间整理好，见到公子点起蜡烛，拿书出来看了，才出门去取热水。

    路过最正中的上房门口，林小乙脚步下意识放轻。

    房间里面很安静，那位权知开封府的高官子侄应该也在看书，从护卫高傲的态度来看，不是好说话的，他可不敢打扰到对方，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等到了楼梯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子，艰难地提着一桶水上楼，正是之前挨打的伙计。

    虽然这小七长相丑陋，独眼吓人，但林小乙看到这比起自己还矮小瘦弱的孩子，就想到了自己前几年出来干活时的难处，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上前搭了一把手。

    小七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帮自己，独眼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感激，反倒带着疑惑与警惕，还有些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林小乙并没有别的想法，就这般默默地帮他抬着桶上楼，也给两间屋子依次打了热水，等到事情忙完，正要回房，身后突然传来沙哑难听的声音：“晚上别出来！”

    林小乙回头，就见伙计小七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独眼瞧着自己，手指向董霸所在的拐角房间：“那里……闹鬼哩！”

    再顿了顿，咧嘴笑了起来，带着天真与残忍：“他一个人住，阳气镇不住！嘿！”

    短短三句话，配合上那难以形容的语气神态，让林小乙好似置身到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面，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小七见他呆住，以为不信，干脆走向董霸所在的房间外面，小小的身子熟练地趴下去，对着门缝看了片刻，咕叽一笑，招了招手：“来看！来看！四只脚儿，两只走来，两只飘，飘啊飘，摇啊摇……”

    林小乙汗毛根根竖起，都没听完，转身就冲入房间。

    “怎么了？”

    直到听见狄进诧异的声音，头皮发麻的小书童才如梦初醒，牙齿打颤地道：“公子……公子……那个小伙计说……闹闹闹……”

    “别自己吓自己！”

    狄进笑着安慰了一下，收起书卷，明明精神还很好，但生物钟已经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候：“赶路一天都累了，也别忙活了，睡吧！”

    房间被分隔成两半，两对主仆各睡一半，林小乙拿了被子铺在床边，躺了下去，强令自己闭上眼睛。

    随着夜的深入，天地间芜杂的声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逐渐调小，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徐徐消失不见。

    不知何时，林小乙好似也来到最拐角的房间外，趴下身子，顺着门缝，看到有一道身影飘来摇去。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在偷看，那影子猛然转身，露出庐山真面目。

    一个死人。

    眼睛朝外鼓突，目光呆滞，脸色青灰，身上凝固着一道道黑色的血迹。

    下一刻，它弃了董霸，朝门边扑了过来，喉咙里咕噜咕噜，慢腾腾地伸出手，把身上一个个冒着黑血的伤口，指给偷看的林小乙瞧……

    “啊——！！”

    林小乙大叫一声，从被子里猛地起身，冷汗涔涔。

    “啊——！！”

    那不是做梦，外面真的传来了凄厉无比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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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客栈恶鬼杀人事件》

    死者是董霸。

    发现尸体的人，是店家王厚。

    他早上经过，发现董霸的房间里似乎有嗖嗖的风声，站在门口也感到一股寒意，害怕屋内的窗户没有关好，以致于火盆熄了，冻到了这位凶恶的官差，令其找到借口发作起来，轻轻推门进去。

    结果就见房间内窗户大开，一具尸体倒在中间，脖子处出血量巨大。

    董霸很摸不着头脑。

    他的脑袋不见了。

    “啊——！！”

    于是乎，王厚傻傻地看了片刻，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声。

    狄进养精蓄锐，起身极快，几乎是第一时间走出屋中，赶到现场。

    但他没有迈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尸体，然后将房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大清早的叫囔什么？”“啊——！！！”“死人了！官差死了！”

    这个过程中，尖叫声也惊扰了其他客人，很快一位位客人推门而出，然后尖叫声不绝于耳。

    别说他们了，就连赶到的官差，看到董霸死去的惨状，都吓得面色惨白，哆嗦起来。

    “俺薛超还在呢，慌什么！”

    最终还是一个膀大腰圆，体态最令人安心的汉子站了出来：“有人杀害朝廷将士，尔等速速封闭院门，昨晚留宿于此地的，一个不准放走！”

    此言一出，围观者顿时变色。

    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无妄之灾，而官差被杀，还是一個押送犯人的武官被残忍杀害，这案子绝对不小，一旦被牵连上了，那还了得？

    王厚更是神情恍惚，没有回答，胖大官差薛超再度怒声呵斥：“店家，你聋了？”

    “听到了……听到了……这位官人被害……与小店无关呐！”

    王厚这才如梦初醒，满脸都是悲戚之色。

    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个惹人厌烦的死者感到难受，而是如此变故，足以令他的客栈关门，如果再受牵连，全家甚至都会面临牢狱之灾！

    “哼！有无关系，你说了算么？快去！”

    薛超同样霸道，伸手一推，险些将王厚推倒在地，然后对着尤二等官差喝道：“你们还呆着作甚？还不去将每个人的屋子都翻一遍，找到董头儿的……头！”

    围观者闻言一哄而散，都担心凶手把受害者的头颅往自己房间一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赶忙回房间查看。

    狄进有武艺在身，另一个房间更有狄湘灵在，即便凶手要嫁祸给旁人，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放进他们的屋子，所以放心得很，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待得众人散去，才不急不缓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小乙一直跟在他身后，面色数变，最终还是拉了拉狄进的袖子，颤声道：“公子……俺……俺有话说！”

    狄进轻声道：“不急，回去再说。”

    等回到房间，狄湘灵迎了过来：“怎么回事？有人死了？”

    狄进大致描述了情况，狄湘灵皱起眉头：“这倒是麻烦了，会影响行程的……”

    旁边的朱儿则偷偷斜了一眼。

    这家伙刚入书院，萱儿那个当监院的汉子就被毒死了，现在住个店，又死了个武官，怎么到哪里，哪就出事？

    当然，这话她也不敢说出来，会被狄湘灵揍的……

    狄进其实早有些不详的预感，但毫无疑问，是暴风雪客栈的环境，激起了凶手的杀人欲望，作为偶然路过的人，也只能道：“人已经死了，现在还是尽快查出凶手……小乙，你刚刚有什么话要说？”

    林小乙咽了咽口水，将昨晚小七对他说的三句话，低声讲了出来。

    屋内迅速变得安静。

    直到雷澄嗷的一声，猛地冲向床边，将被子抓起，裹住自己：“别过来！鬼别过来！”

    其他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朱儿呵呵一笑：“这么大的汉子吓成这样，一听就知是假的，什么四只脚两只脚飘来飘去，小娃子的把戏而已……”

    狄进淡然道：“稚子的眼睛，有时能看到成人看不到的事物，我曾听说并州一孩童，家边不远就是坟地，家中大人抱着他经过那片坟地时，孩子都会莫名其妙地哭闹，每每都是如此，好似在坟地里看到了什么可怕之物……”

    “啊！别说了！！”

    尖叫声起，朱儿吓得嗖的一下闪到了狄湘灵背后，狄进嘴角扬了扬，却发现狄湘灵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对劲：“姐？”

    狄湘灵一挺胸膛：“我怎会相信这些？只不过……哈！这事也不能全然不信！”

    狄进有些无语。

    姐这么强的身手，不会怕鬼吧……

    穿越都有了，狄进倒也不是完全不相信鬼神，但他很清楚，鬼怪之物，越是惧怕，反倒越是厉害，即便真的存在，将它们当作另一个物种便是。

    何况凶杀案里的鬼怪，九成九是装神弄鬼，为的就是用恐惧阻止人们对真相的追查。

    他也不开玩笑了，正色给事件定性：“我是不信鬼怪之言的，事实上天底下的鬼怪传说，也常常是贼人装神弄鬼，那小伙计有这番说辞，或许只是愤恨被董霸无故殴打，亦或是曾经见过什么……胡乱猜测无益，还是去问一问他吧！”

    这般沉着冷静的态度，让略带恐慌的气氛缓和下来，林小乙深吸一口气：“我去找他！”

    狄进对着雷九道：“你和小乙一起去，再询问一下客栈里面的其他人，对于凶案是什么样的态度，此地是封丘县内，那些押送囚犯的官差并不具备执法权力，毋须与他们起冲突，但也不要过于惧怕。”

    “是！”

    雷九领命，与林小乙一同出门，而外面也传来了动静，几名官差一路叫唤：“开门！搜查行李！搜查行李！”

    众人并无不可见人之物，将行李拿出，放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但属于陈家的房间似乎起了争执，那护卫吴景高傲的声音隐约传来：“凭你们也配搜我陈家之物？让衙门县尉来此还差不多！退下！退下！”

    终究是高官的亲眷，这些官差不敢冒犯，无奈退了开去，骂骂咧咧地去寻行商的麻烦了。

    不过他们还未搜完，那边就有了收获：“头颅找到了！”

    却是有官差从董霸房间打开的窗户，看到后院外的雪地上，有一座隆起的雪堆，上面隐约摆放着一物，再细细一瞧，那不就是一颗披散着头发的人头？

    但令他脸色发白的是，从后院出门，百丈开外的地面，皆是平平整整的雪地，看不见一道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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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雪地谜团

    “要素太齐全了！”

    众人齐聚后院，或许是因为对骄横霸道的兵痞之死毫不同情，狄进看着孤零零的头颅，摆放在一片素白的雪地中，脑海里反倒冒出这么个念头。

    封闭的环境……

    闹鬼的传闻……

    首级分离的尸体……

    还有全无脚印的雪地……

    本格推理狂喜！

    当然，相比起推理小说里面的嫌疑人数有限，现在客栈里的人员，未免多了些。

    单单是来到后院的，就有十多号人，更别提还有躲在各自房间的。

    来不及观察旁人，薛超已经握了握拳头，举步朝着院外而去：“俺去把董头儿带回来！”

    狄进看了眼素白的雪地，开口道：“这位差人，还是等当地衙门派人来，这片没有脚印的雪地，也是行凶的证据，不能破坏。”

    薛超转头，怒声回应：“那就眼睁睁看着头在那里么？若是有野兽扑咬，难道让董头儿死无全尸？”

    古人最忌讳死无全尸，活人如果残废了，都要尽量把断臂残肢带回来，死后合葬在同一个棺材里，哪怕是犯人，死后也应该完整地下葬，因此在很多时候，刽子手会让死者的头身不彻底分离，以便犯人家属事后缝合。

    现在薛超这个为同僚收尸的要求，任谁都不能阻止，狄进也不再多言，目送着对方扯了一块布，朝着院外走去。

    雪堆离后院门口大概有三四十丈，一百多米的距离，雪地又晃眼，不是谁都能一直盯着看的，但狄进和狄湘灵一眨不眨地看着，目送着薛超一步一個脚印，走了过去。

    这个胖大官差似乎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步履并不快，等到了人头面前，身子也明显哆嗦了一下，两只手颤抖着拿起布，罩在雪堆的顶部，将头颅小心翼翼地包裹进去，完了后再气愤地踢了几脚，将那雪堆整个推倒，再一步步折返回来。

    雪地上的脚印变得凌乱，但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聚集到他双手裹着的布里。

    “是董头儿！”

    官差一看，就认出了董霸。

    双目紧闭，头发披散，头顶很干净，倒是发尾沾了不少雪花，脸上血迹凝固……

    这位正名军将，再也没了昨日凶神恶煞的模样。

    旁人的表情，大多是震惊与恐惧，狄湘灵则从人头转向雪地：“奇了，这凶手若不是武功绝顶，又是怎么来去的呢？”

    “没有脚印的雪地……”

    狄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某些经典案例，比如柯南里面的魔术爱好者杀人事件，后来还有人专门在现实中试图还原手法，但显然，这一百多米的距离就让太多诡计没了用武之地，低声道：“轻功身法，能踏雪无痕，来去自如么？”

    狄湘灵看着院外左右：“这两侧空荡荡的，没有树木借力，脚必须触地，深浅就看轻功如何了，若是那欧阳春，或许旁人看不出来，我在轻功上则逊色了些，做不到踏雪无痕……”

    狄进不认为杀人者会是当世绝顶的强者，仰首看天：“如果天还继续下雪，脚印被覆盖后，倒是看不出来……”

    大雪覆盖的地面，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它视作流体，只要天空还在下雪，就算再深的脚印也会很快消失，时间上不超过两刻钟，并且看不出遗留的痕迹，不会出现踩过的位置浅，周围的位置厚的情况。

    见惯了下雪的北方人，自然更清楚这点，狄湘灵道：“如果一直下雪，那凶手来去倒是正常，但那样的话，头顶上也该沾满雪花，刚刚董霸的脑袋你也看到了，只有发尾沾着雪，那显然是放在雪堆上的缘故，说明他是在雪停后被移尸的……这手段，还真的像飘来飘去的鬼物啊！”

    相似的疑问也在其他人心头中盘桓，有人颤声问了出来：“杀人者莫不是……飘过去的？”

    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恶鬼！是恶鬼来索命了！让你一人睡那屋！死了吧~呵呵！啊哈哈哈！”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看去，就见伙计小七拍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大家傻傻地看着，薛超勃然大怒，探出抓向小七：“你在胡说什么？”

    小七被抓得很疼，身子缩起，梗着脖子，滴溜溜地转动着独眼，透出渗人的光：“鬼来喽！鬼来喽！打不得！压不住！”

    之前听林小乙描述过这小伙计诡异，但亲眼见得，还是远比口述时吓人，原本要睡董霸屋子的商人吓得脸色苍白，惊呼出声：“恶鬼索命……恶鬼索命……这店里莫不是死过人？”

    薛超第一时间看向店家：“这瞎眼娃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厚也傻了：“没可能啊！半年前俺接手这家客栈时，打听过的，绝对没有这等事！俺为了这家店，花了数百贯呐！”

    “半年前接手的？”薛超闻言啐了一口，满满的不屑：“你个蠢物，此地距离官道不远，不缺行人，若不是死了人的，谁让你接手？”

    旁边两家行商的也纷纷点头，显然听过或者亲身经历过旺铺出租的亏。

    王厚本来就难过，被这么一讽刺，再也受不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呜哇哇哇！没死人！真的没死人呐！”

    “别哭了，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薛超开始发号施令：“你们也速速各自回屋，等到衙门的人来之前，都不准走动！”

    众人的脸色苍白起来，驻足不前，看着昨夜住着的地方，犹如望着一个龙潭虎穴。

    小七所言太过渗人，就像是回到屋后，自己也要被恶鬼拖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薛超却似乎不吃这一套：“一个看见死人，被吓疯的小娃娃，所说的话可信么？杀了董头儿的，必定在客栈之中！回去！”

    客人终究还是被赶了回去，狄进带着变得文静的姐姐，同样朝着客栈走去。

    只不过在后院大门关闭的一刹那，他转头看向那块曾经光洁一片的雪地：“恶鬼杀人，雪地谜团么？有意思，伱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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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查案不忘上进

    狄进和狄湘灵回到房间，林小乙和雷九也被赶回来了。

    而听了董霸的脑袋，诡异地出现在没有脚印的雪地上，胆小的雷澄好不容易下了床，就咯的一声，重新蹦回床上。

    朱儿脸皮薄，没好意思也躲到女间的床上，但一看到狄湘灵，就靠了过来，与她紧紧站在一起。

    换成平常，狄湘灵会让她一边呆着去，此时却没有嫌这小女贼粘人。

    六人重聚，面面相觑。

    相比起来，林小乙反倒恢复得最快，哪怕脸色也有些苍白，声音却稳了下来：“公子！那害人的凶手是怎么办到的呢？”

    狄进道：“你相信是鬼杀了人么？”

    林小乙摇头：“不信！”

    狄进道：“为何不信？”

    林小乙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地道：“俺觉得，如果是鬼害了那位官差，不用把……把脑袋特意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好！”狄进抚掌笑道：“正是这个道理，鬼杀人才不会做得如此繁琐，甚至都不会留下尸体，直接吞了血肉，噬了魂魄，岂不更好？”

    狄湘灵听到前半句时脸色有所缓和，听到后半句脸又拉了下去，不满地道：“六哥儿，你老说这些吓人的话作甚？”

    “姐姐原谅则个！”

    狄进抿了抿嘴，恶趣味之后，正色道：“凶手的目的，显然是要将这起杀人案，朝着鬼物害人上靠，等到衙门派人前来查探，若是无法揭穿这个把戏，最终自是随意寻一個凶手，屈打成招，草草结案。”

    狄湘灵蹙着眉头：“可那人头，是怎么放过去的呢？”

    “数十丈的距离，人头还是放在雪堆上的，并非随意丢在地上，我目前也想不明白……”狄进道：“但凶手肯定是运用了某种诡计，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朱儿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你不是在并州破了好几个案子么？那就揭破这个诡计啊！”

    狄进道：“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神人，只是比寻常人想得多一点，怎可能一眼就看穿凶手的诡计？必须要收集各种线索，但现在最大的难题，其实是那群官差，不让人好好查案……”

    说到这里，狄进顿时怀念起潘承炬来。

    那虽然是一个喜欢推理却又过分自信的县尉，但不刚愎自用，听得进人言，自己能顺理成章地参与案子。

    而现在那群官差态度蛮横，将现场和证物都看管起来，自己又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啊咧咧地乱窜，那样肯定凭白沾惹嫌疑，绝非明智之举。

    幸运的是，官差里面还有一位熟人，狄进看向书童：“小乙，你待会儿去寻乔二，问一问他，死者董霸有什么仇人，尤其是这群官差里，和谁有过矛盾的？他在潘县尉手下当过差，知我在刑断上略有心得，应该会回答你……”

    林小乙连连点头：“俺明白！”

    如果没有恶鬼杀人的噱头，董霸一死，最有嫌疑的，其实是与董霸一起押送囚犯的官差们，次一级的，则是狄青等几个囚犯。

    不过能带到客栈来的，其实都不是穷凶极恶之辈，那些重枷在身的都在驿站关着呢，而董霸一死，包括狄青在内的犯人都被关入柴房看管起来，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眼见林小乙去了，狄湘灵同样身形一晃，闪了出去：“我跟着他，别出事了！”

    狄进微微一笑，知道姐姐已经开始直面恐惧，这确实是摆脱恐惧的最好办法，然后斜了眼女贼。

    朱儿觉得被瞧不起了，拳头捏紧：“伱这眼神什么意思？”

    狄进还真有些好奇：“阁下也是江湖儿女，敢入大内行窃，自是有勇气的，那无忧洞也是鬼洞一般的地方，你难道回到那里时，也怕成这般模样？”

    朱儿脸色愈发不善：“鬼市只是称呼，并非真的鬼物盘踞的集市，我知你们这些光鲜的官人士子，是看不起京师下面的，但那里也是苦命人的聚集地，若是官府能给我们一条正经的活路，没人愿意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狄进知道封建时代的底色是灰暗的，即便是所谓的盛世，百姓依旧疾苦，但不认可传说中的无忧洞：“若是仇视官府，憎恨贪官污吏，那完全可以冲着贪官污吏下手，可无忧洞里藏污纳垢，坑害的同样是普通的老百姓……”

    朱儿正色道：“不！那是乞儿帮所为，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掳掠京师的小娘子，将她们掳入洞中，淫辱后再卖入妓院，我师父对此也是极其痛恨的，盗门不止一次和乞儿帮起冲突！”

    狄进摇了摇头：“你此言未免太抬高盗门，把自家描述得太好了……”

    “你不信便是，但我告诉你，我盗门可不是要一辈子做贼！”

    朱儿骄傲地道：“我师父说过，随着鬼市的完善，我们总有一日能建造一个稳定的集市，为那些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提供长久的庇护，到时候开封府衙都要对我们忍让几分呢！”

    “好大的野心！”狄进有些诧异：“那具体要怎么实施呢？总不会就是靠你们偷盗宫中的财物，形成稳定的黑市吧？”

    朱儿警惕地道：“你是要当官的，我岂能告诉你？说不定将来带兵来围剿我们的，就是你了吧！”

    “也对！”狄进心中还真有些想法，但也拱了拱手，正色道：“你我同路，我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打听你门中隐秘，问得冒昧了！”

    “你这人真奇怪，有时候看不起人，有时候又不是那么瞧不起人……”

    朱儿见他行礼，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语气也缓和下来：“说起来我倒是想到一件事，那个伙计小七，我瞧着怎么有点像是乞儿帮的做派，将这些娃子故意弄残疾了，出来乞讨，疯疯癫癫……”

    狄进眉头一扬：“江湖帮派的人？你瞧着有几分把握？”

    “这能有什么把握？一分都没有！”

    朱儿道：“残废的孩子到处有，怎可能个个都与乞儿帮有关，不过我们行走江湖的，都要有一分警惕之心，乞儿帮最擅伪装，可不单是乞丐模样，开封府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为人传递消息，收取好处，你留个神便是！”

    狄进微微点头：“多谢提醒。”

    与朱儿交谈完毕，狄进又来到雷澄面前，跟他聊起天来，安抚情绪。

    这个小胖子就可爱多了，一路上告诉了许多雷家的趣事，此时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六哥儿，我丢人了！”

    一般家中人才这般称呼，狄进觉得，这位倒是真的有些把他当哥哥对待，笑着道：“每个人都有惧怕之物，尤其是对于自己不了解的，这绝不丢人。”

    雷澄愈发感动，拳头捏得咯嘣响：“若真有鬼要伤害六哥儿，我……我也要挡住鬼！”

    狄进笑着指点：“你天生神力，对方真要伤害你了，别管是不是鬼，探手抓起来，呲啦一下，撕成两半便是！”

    雷澄哦了一声，微微闭上眼睛，双手还真的比划起来，似乎准备盲摸撕鬼。

    虽然这一幕有些好笑，但雷九安心了，对着狄进抱拳一礼。

    狄进点了点头，做好查案的安排，抚慰好身边人，回到书桌前，取出一本书，开始温习功课。

    寄应开封府，可以说让他的科举之路更加稳了几分，但要在开封府的解试中一鸣惊人，也需要更多的努力，所以这些日子的夜间，他是点起蜡烛苦读的。

    案件是兴趣，进士是根基。

    查案不忘上进，即便困在暴风雪客栈里，也要见缝插针的用功，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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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第二夜

    “唔！”

    林小乙靠边走在二楼的楼板上，脑海中记忆着刚刚乔二跟他所说的话语。

    “那边的书童，过来！”

    正走着呢，一道高傲的声音传来，林小乙转头一看，就见陈家护卫吴景推门而出，毡帽佩刀，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林小乙心中一惊，不敢怠慢，上前行礼：“见过吴壮士！”

    吴景道：“我家公子问，外面这是怎么了，为何一直喧哗？”

    林小乙心想对方自己不好出来查看么，但转念一想，客栈里死了人，当护卫的确实不能乱跑，便将董霸之死大致讲了一遍：“那位董军将被贼人害了，还残忍地割下头颅，抛弃在后院外的雪地上，现在官差正在搜查凶手……”

    吴景皱眉：“这里是封丘县，死了人，也该是封丘县衙派人来查，这些河东的官差瞎忙活什么？”

    林小乙心想不愧是家里当大官的，说话就是硬气，换成普通人还怕官府插手呢，这位是恨不得县衙赶快接手。

    毫无疑问，在开封府地界，是没有人敢为难陈尧咨的侄子的，何况对方也确实没有嫌疑，从昨天住进来后，就没见到陈家公子出来过，连死人了都不好奇地出来看，确实有股士族大家的风范……

    吴景还要再说，房间内传来低沉的女子声音，似乎在询问什么，这位护卫倒是换了副脸色，保证道：“吴娘子放心，贼人惊不到公子！”

    林小乙看着对方神态的变化，心中将这个护卫贴上了媚上而欺下的标签，倒是愈发不敢得罪，站在原地。

    吴景与那位应该是陈家公子贴身仆妇的娘子说完话，又转过来，见林小乙一动不动，露出满意之色，从腰间的钱囊里掏出一小串钱：“赏你的！”

    林小乙躬了躬身：“谢吴壮士赏！”

    吴景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

    林小乙仔细收好钱，快步往自家的房间走去。

    进了门，就见公子沉浸在经史诗词之中，他赶忙放轻脚步，来到边上研磨。

    狄进也不着急，将一篇看完，才轻轻放下书卷：“如何了？”

    林小乙道：“根据乔二的说法，董霸为人蛮横，平日里对其他官差呼来喝去，大家都很是惧他，心中怕是没有一个不怨的！”

    狄进并不惊讶，从昨天的表现来看，董霸平日里就是骄横霸道之辈，这名起得还真没错，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后来改的：“那为其收尸的薛超呢？”

    林小乙道：“薛超与董霸关系倒是最好，曾经同上战场，是过命的交情，平日里颇为维护，也正因为有这两人一起压着，其他官差才不敢如何……”

    狄进微微点头：“如此说来，董霸一死，薛超接过指挥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小乙又道：“薛超回去后，似乎也怀疑其他官差，开始一一盘问，他们昨夜有没有出房如厕，出去了多久，大概是什么时辰……”

    狄进目光一动：“他们睡在一屋，却不能互相监督么？”

    林小乙道：“官差虽然睡在一间屋中，但都是喝了酒的，醉得迷迷糊糊，都不清楚彼此什么时候起来如厕……”

    狄进有些无语。

    这心也是够大的，要知道狄青等几个犯人还在呢，就不怕中途人跑了？

    不过仔细想想，宋军的军纪一向如此，或者说，对于正规军的崇拜本就是一种现代观念，古代除了历朝开国阶段的短暂时期外，其他大部分时期，正规军就是收入低和混饭吃的代表，军容军纪都是一塌糊涂。

    董霸、薛超、尤二这行人的表现，其实很正常，如果他们真的纪律严明，令行禁止，那反倒要警惕一下，是不是敌国的谍细了……

    “所以目前看来，官差的内部调查，并没有发现嫌疑人，或者说昨晚他们都没有警惕，凶手真要是在他们之中，半夜借着如厕的机会，偷入董霸的房间，将其杀死，也是没法确定不在场证明的……”

    对乔二的说法加以总结后，狄进道：“看来要查一查，董霸屋子的门栓，有没有破坏的痕迹？”

    话音刚落，狄湘灵就道：“我已经去查过，没有破坏的痕迹，其实也无必要，屋中有残留的酒味，董霸夜间睡得很死，只要有些武艺，完全可以从窗户进入，趁其不备，将其杀死！”

    屋内沉默下来。

    就目前来看，有价值的线索一条都没有，倒是那没有脚印的雪地之谜摆在面前，等待着揭晓。

    狄进稍加沉吟：“看来也只能等待后续发展了，今夜是关键，需要防备凶手再度作案。”

    众人的脸色变了：“还要杀人？”

    狄进道：“只是有这個可能，毕竟一场案子，不能完全定下恶鬼杀人的事实，如果连续作案，都展现出非人的不可能手段，等到衙门来人，恐怕也会偏向于鬼神之说了……”

    “呜呜——呜呜——”

    几乎是话音刚落，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又配合地响了起来，众人缩了缩脖子，一时间觉得寒意灌进了骨髓里。

    狄进起身，来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对着狄湘灵和朱儿：“你们俩今夜也睡过来吧，我这半边腾出来。”

    狄湘灵的武功是令人放心的，但凶手擅长装神弄鬼，稍有不慎，阴沟里翻船也是很难说的事情。

    江湖儿女本来就不太在乎男女之防，如今又知道客栈里有一个杀人凶手，大伙儿聚在一块，才是最佳的选择。

    朱儿脸色发白，不敢嘴硬，狄湘灵更不矫情：“我们去拿行李！”

    等到用过晚膳，六个人挤在一间屋中，将火炉往中间放了放，倒是涌起一股难言的温馨，就连雷澄也不害怕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只不过当夜深了，大家各自睡下，狄进耳中听到的呼吸声，依旧不太平静，显然大家还是受白日的影响，无法安然入眠。

    既然别人不睡，他就不客气地闭上了眼睛。

    还要养足精神上进破案呢！

    一夜无梦，待得生物钟提醒，该起床了，狄进徐徐睁开眼睛。

    这次房间内的呼吸声都挺有节奏的，估计是熬了大半夜，还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包括林小乙在内，都罕见地赖了床。

    狄进也没有即刻起身，免得吵醒大家，而是就这么看着屋顶，脑海中思索着那片没有脚印的雪地，仅仅发尾沾着雪的人头……

    “啊——！！”

    于是乎，当屋外再度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惊得屋内的其他五人猛地坐起，狄进慢条斯理地下床：“你们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死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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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不可能犯罪

    “公子！！公子！！”

    狄进刚刚走出房间，就见一位书童打扮的少年郎，从二楼最好的上房冲出来，以浓重的川蜀口音叫囔着。

    似乎情绪上过于激动，又奔得太快，他喊了两声，一个踉跄，朝前栽倒下去。

    眼见着就要以头抢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探了过来，将之接住。

    狄进扶起书童，发现对方的四肢绵软无力，栽倒并非是假装，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家书童断断续续地道：“救救我家公子……他被恶鬼……被恶鬼抓走了！”

    “别慌，慢慢说！”

    狄进尽力安抚，那陈家书童定了定神，才将大致情况说明。

    陈家公子名叫陈知俭，是三陈中最年长的陈尧叟幼子，前来京师同样是为了科举应试。

    本来是年前就要到的，结果受了风寒，一路走走停停，而驿站拥挤，人多口杂，这位昔日的宰相之子为人低调，才选了这么一处客栈，住上几日，正好避过风雪，调养身体，再入京师。

    结果今早起来，发现房间的窗户竟然开着，书童和仆妇几乎是被寒风吹醒，再看床上，陈知俭莫名不见了……

    “刚刚我摸了被褥，还是温热的……吴娘子睡在外间，更不曾被惊动，公子……公子总不会跳窗！吴护卫说有一位官差就是被……被恶鬼害了，莫不是公子也……”

    陈家书童说到这里，眼中都是惊恐之色。

    狄进微微皱起眉头：“绑架么？你家的护卫去追了？”

    “吴护卫直接跳窗去追了……吴娘子在窗边守着……唔！头好疼！”

    眼见陈家书童捂住脑袋，狄进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已是滚烫，显然发烧了。

    按照他们所说，若不是窗户大开，寒风吹进屋子里，还不会惊醒，发现自家公子没了踪影，这倒是符合受寒的特征。

    狄进没有完全相信书童之言，放下对方，来到陈家房前，朝里面看去。

    就见一位三十多岁的仆妇立于窗边，瑟瑟发抖，满脸都是惊惧担忧之色，应该就是那位吴娘子。

    而房间里面除了很冷外，并无什么异状，更没有血迹。

    狄进收回目光，侧耳听了听，隐约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争吵声，朝着那里而去。

    来到了后院，发现正是护卫吴景与官差起了冲突。

    “速速让我出去！贼人带着我家公子，必然走不远！”

    “薛头儿吩咐了，客栈里的人不准离开……”

    “薛头儿，笑话！他是封丘的县尊么？凭什么发号施令？河东人还敢在京畿之地放肆，我家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等着被别人押送吧！”

    自从昨天薛超捧回了董头儿，就安排了官差守在前后门，不容许客栈里的人离开。

    这些官差平日里懈怠，现在头死了，也严守岗位起来，此时更不让吴景去后院雪地，害怕他一走了之。

    “让开！！”

    吴景显然已是怒极，手按在腰刀上，一股凌厉的气势生出，令狄进的目光都为之郑重起来。

    此人的武功，相当不俗。

    眼见着剑拔弩张的局势要发展成真的动手，被惊动的薛超匆匆赶了过来，知晓情况后，摆了摆手：“放他过去！此人如果跑了，反倒坐实了杀害董头儿的嫌疑！”

    那两位官差本来也有了退缩之意，闻言赶忙退向左右，吴景推门，立刻冲了出去。

    但很快，他就停下脚步。

    因为外面依旧是一片雪地，平整光滑。

    昨日薛超踩踏出来的脚印，早就消失，如果贼人掳走了陈知俭，带着一个人，更不可能踏雪无痕地离去……

    “客栈前后都找过了……怎会完全没了踪迹……难道世上真有……”

    吴景脸色难看，口中喃喃低语，环视片刻，突然指向一块凸起的地面：“那里是什么地方？”

    薛超道：“董头儿的头昨日就被放在雪堆那！是俺拿了回来，为其收尸……”

    吴景默然片刻，朝着雪堆的方向扑去，到了面前后，抽出腰刀，开始挖雪。

    官差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护卫丢了主人，怕是急怒攻心，半疯癫了。

    哪有找人去雪堆找的，难不成你家公子刚刚丢了，就被埋在雪里面？

    薛超跟了过去，也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的相信恶鬼害人之言？俺是不信的，衙门马上要来人了，凶手逃不……”

    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吴景挖了几下，一截醒目的黑色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头发？

    “挖！”

    薛超尖叫一声，几個官差也扑了过去，甚至用手开始扒雪。

    很快，一颗人头完整地暴露出来。

    双目圆瞪，透出惊恐与错愕，皮肤青紫，头发梢里满是雪花。

    只是从眉宇之间，依稀还能看出俊秀之气，显然是出身大户的富贵郎君……

    第二个遇害者出现了。

    曾经的宰相陈尧叟的幼子，如今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亲侄子，陈知俭，死在了这里。

    看着这颗头颅，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公子——公子——！！”

    直到吴景凄厉而愤怒的声音响起，大家才如梦初醒，官差们忙不迭地往后退去，生怕引火烧身，薛超的脸色煞白：“陈家公子……陈家公子……怎么会……”

    得益于官差放行，狄进也跟了过来，全程目睹这一幕，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根据书童所言，被窗户大开吹进来的寒风冻醒后，仆从发现公子失踪，一摸掀开的被褥，还有温热。

    那么从时间上来看，陈知俭从被窝里离开，也就在一刻钟左右。

    如果是简单的杀人，几十个呼吸就能破入房内，一刀斩首。

    但这绝非一场简单的谋杀案。

    因为陈知俭的房间里，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更无凶器。

    凶手先要将陈知俭带走，到了远离客栈的地方，斩下头颅，才不会让鲜血喷溅在四周。

    然后要将尸身和凶器藏好，再提着头颅，来到后院雪堆前，挖开雪堆，埋下头颅。

    由于客栈方向是有官差看守的，凶手必须绕一条路，做这些事情，还要和昨日一样，不在雪地上留下半个脚印。

    最后再仿佛局外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

    “一刻钟的时间，来得及做到这么多事情么？”

    “绝对来不及！”

    狄进缓缓摇了摇头。

    相比起第一夜的董霸之死，第二夜的陈知俭之死，更是一场不可能犯罪。

    既然无法用人的行为解释，这个时代的人如何反应，就完全可以预料了。

    且不说凄厉悲呼的吴景，刚刚还对恶鬼之言嗤之以鼻的薛超，放声尖叫起来：“恶鬼！这是恶鬼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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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朱儿的推理

    “公子！公子！呜哇哇哇——！”

    陈家书童和仆妇吴娘子的哭泣声惊天动地，围观者的脸色比雪还白。

    “每天晚上，恶鬼都要杀一人么？”“陈家人，有富贵气，才会引了鬼去！”“可再留下来，今夜是不是要轮到咱们了？”

    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担心自己成为恶鬼的下一个残害目标，自然就慢慢朝外退去。

    去他娘的暴风雪客栈，外面风雪再大，也阻挡不了住客逃跑的心了。

    “不许走！”

    可眼见着众人就要回归客房，拿上行李，不管不顾地离开，一道身影纵了过来，正是护卫吴景。

    他红着眼睛，拔刀出鞘，对准众人，厉声道：“我家公子遇害，连尸身都未找到，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谁敢离开，休怪我刀下无情！”

    有人低声道：“这明明是恶鬼杀人，与我们无关呐！”

    吴景吼道：“我不管是人是鬼！你们都得留下！”

    下面的动静传了过来，已经回到房间内的狄进，则将所见的情形说明：“现在陈知俭成了第二位遇害者，关于此人是如何被杀的，大家可有想法？”

    由于他早就预言过，很可能会有第二场凶杀案，且凶手会再度扮成恶鬼行凶，此时房间内的气氛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昨日的雪地不留下脚印，或许还有绝顶高手能来去……”狄湘灵缓缓摇头：“但一刻钟内要完成这么多事，就实在超乎了人力的极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雷澄挠了挠头：“为啥要害陈家的郎君呢？董霸和陈知俭，一個是当差的，一个是进京赶考的士人，不挨着啊……”

    林小乙和雷九更是皱眉。

    就在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朱儿突然道：“你刚刚说，那书童十分虚弱，头痛欲裂，吹了些风后就很快体热发烧？”

    狄进点头：“不错，我接触过他的身体，并非假装，确实是虚弱无力。”

    朱儿笑了起来：“那我知道凶手是如何杀人的了……他们昨夜定是被迷晕了！”

    狄进眉头一扬：“迷药？迷香？”

    朱儿道：“自是迷药，迷香药力浅的很，迷晕不了多久的，事后也很难散去，江湖人都不用的……”

    根据经典的武侠套路，一根细长的竹管戳进窗纸里，吐出一阵迷烟，房间里面的女侠就会嘤咛一声晕倒过去，任由摆布，但从朱儿态度来看，这个世界的江湖似乎不存在那种神器。

    狄进涨了见识，接着道：“被下了迷药后，醒来就是这般反应？”

    “不错！浑身酸疼无力，若是身体差些的，还会头痛欲裂！偏偏打开窗户，好似他们是被寒风吹醒一般，这些症状倒像是受寒，就做得很巧妙了！”

    朱儿开始了自己的推理：“凶手给陈知俭身边的三个仆人食物里下了药，昨晚就将其带出去杀死，尸体和凶器处理好，人头割下，埋在了雪堆之中，然后今早故意将陈知俭的被子捂热，制造出不久前还在的假象，再打开窗户，弄醒身边的三人……”

    “想要验证不难，书童和仆妇弄不清楚身体的状况，护卫难道还不知中了迷药么？不过那是失责，他不见得愿意承认过错……”

    “有了！那头颅不是被冻得青紫之色么？如果刚刚埋入雪地里一刻钟，岂会冻成那般模样，定是昨夜就埋入雪地了，脚印也好解释了，时间一长，自然消失不见，哈！”

    这番话语一出，众人顿时露出刮目相看之色，狄湘灵都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般能耐！”

    朱儿双手叉腰：“诶嘿嘿！”

    看着女贼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狄进也点了点头：“受教！从迷药的角度出发，确实解释了许多疑点，而食物里如果真的被下了迷药，店家和伙计的嫌疑就很大了……”

    林小乙昨天打听消息时，倒是了解过这些：“店家王厚，其浑家叫王阿何，在后厨掌勺，有三个伙计，小二、小五、小七，一个跑堂，一个喂马，一个打扫屋舍。”

    古代伙计一天忙到晚，是没个休息的，别看这种规模的客栈脚店，人手确实是这么些足够，再多就是浪费人力。

    顿了顿，林小乙又低声道：“这间客栈是半年前才包下的，夫妇俩挺命苦的，出了这等事，还欠着大相国寺的香积钱……”

    香积钱就是高利贷，大相国寺并不是京师最大放高利贷的地方，皇亲国戚都在放，但在老百姓心目里，伽蓝的放贷最是便捷，催逼手段也较那些达官贵人温和许多，还是值得信赖的。

    当然，温和只是相对的，如果不还伽蓝的钱，佛爷也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年关难过！

    “欠着贷钱，在自家客栈里面扮作恶鬼杀人，这似乎不太对吧……”朱儿得意的表情渐渐散去：“莫非凶手在后厨将迷药偷偷放入饭菜里？啧，这也很难啊！”

    狄湘灵道：“如果不是厨娘下毒，那就要了解陈家吃的都是什么，是否会自带干粮，尤其是那个护卫的饮食习惯，得确保三个人全部吃下有迷药的饭菜，夜间才能偷入房间，将陈家公子带走……”

    说到这里，大家都皱起眉头。

    这案子真是古怪至极，明明是人为，但很多细节还真像是鬼做的，各种难以解释的矛盾。

    “唏律律！”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马蹄声，狄进打开门，朝下瞅了眼：“衙门来人了。”

    在十几个衙役的簇拥下，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

    董霸死后，这群官差里就有一个腿脚最灵便的，去附近的县衙报案，如今终于赶到。

    而这位官员刚刚迈入客栈大厅，就以洪亮的嗓音道：“本官任长义，乃封丘县尉，与案子相关的人，速速来此！”

    “封丘县尉……”

    狄进倒是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部《长安三万里》，里面的主角高适五十岁才入仕途，第一个官位就是封丘县尉，但也正是因为对趋奉长官与压迫百姓的县尉生活感到不满，高适才愤而辞官，后来得哥舒翰赏识，开启了后半生的逆袭。

    不知同样是封丘县尉，这位任县尉又当如何？

    答案很快揭晓。

    衙门来人，众人不敢怠慢，全部聚集在了大厅之中，包括店家夫妇和三个伙计，而任县尉目光一扫，立刻落在五个戴着枷锁的人身上：“他们就是河东路的案犯？”

    薛超上前应声：“回县尉的话，正是他们！”

    这五个人确实是官差押送的犯人，狄青正在其中，自从董霸的尸体发现后，就重新上了枷锁，关在柴房里。

    此时刚刚放出来，就听这位当地县尉直接道：“押送的官差遇害，凶手定在这些案犯之中，来人啊！将他们带回衙门，严加审问！”

    狄青勃然变色，却明智地没有开口反驳，毕竟他那日还真的和董霸起了一些言语冲突，很容易被污蔑。

    而旁边几位犯人已经按捺不住，囔囔起来：“董霸不是俺们害的！”“与俺无关！”“冤枉！冤枉！”

    “打！”

    任长义冷哼一声，左右衙役已经冲了过去，拿起手中的棍子，对着他们抽了下去。

    在惨叫声中，任长义看向二楼，突然又换了一副脸色，抚须微笑道：“听说陈家郎君也在这里？还不快引本官去见一见？”

    厅内一片死寂。

    陈知俭你是见不到了，陈知俭的头伱要看看么？

    最终还是薛超上前，将这位县尉领着去往后院，一路上低声将情况讲述了一遍。

    而任长义的神色猛地僵住，尤其是听到绝非活人动手，而是恶鬼杀人之际，嘴里咕嘟了几声，最终还是忍不住呻吟着道：“完了！完了！这次闹鬼怎的是我封丘之地，死的怎么是陈家郎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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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客栈里竟有河东神探？

    客栈大厅。

    狄青等五名囚徒惴惴不安，围观者一时间也有些兔死狐悲，生怕接下来自己也被波及。

    不看尸体，不问过程，直接就把嫌疑人范围锁定在了囚徒之中？

    简直荒唐！

    但没有人感觉多么意外。

    这实际上才是正常的古代基层断案，什么完整的证据链、不可严刑逼供、疑罪从无，统统都是扯淡，只要一条逻辑对上，立刻就是重大嫌疑，再抓到衙门里一审，三木之下，什么供词没有？只要手下的吏胥有些水平，把案卷和证词写得毫无纰漏，呈报上去，便是铁案……

    正因为如此，潘承炬那样的县尉才难能可贵，哪怕他断案的水平不太高，可至少态度摆在那边，普通的案子不会出现错漏。

    光靠这种负责任的官员是不行的，宋朝设立的各路提刑官职责，就是复审当地各州县的案件，将那些有疑点的案子揪出来，重新审查。

    历史上的杜衍就审查了许多地方上的冤假错案，也就体制上的弊端提出了许多见解，但受限于时代局限，改变自然也是不大的。

    “所以《洗冤集录》才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啊，它的出现大大地拔高了古代刑案的下限！”

    狄进念头一转，望向后院，使了个眼神。

    狄湘灵心领神会，脚下往后一移，悄无声息的跟了过去。

    而后院之中，任长义对于此次凶杀案的反应，让薛超也愣了愣：“这次闹鬼……任县尉之意，是恶鬼害人不止一回了？”

    一道人影更是扑了过来，正是陈知俭的护卫吴景：“怎么回事？此地早有恶鬼杀人之案？”

    任长义脸色沉下，呵斥起来：“退开！你这刁民，敢冲撞本官？”

    吴景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吴某确实是民，不比你们这些当官的命贵，但我家公子可是阆中陈氏子弟，宰相陈文忠公之子，现在平白无故地死于你封丘之地，你不给一个交代，天下士人都不会放过你！”

    想到三陈在士林中的威望，任长义赶忙推托：“此前恶鬼害人的案子，并不在我封丘内，本县尉也不知详细，你们要问，去阳武县吧！”

    阳武县最有名的事件，就是县东南三里的博浪沙，相传张良招募的大力士，就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结果却击中了副车。

    当然，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阳武县最值得夸耀的，就是它属于京之旁邑，同样在开封府的管辖范围内，距离封丘其实不远。

    可吴景并不好糊弄，冷冷地道：“说来说去，都是伱们这些缉凶捕盗的县尉不作为，现在害了我家公子的性命，还敢推诿给阳武县？我定要禀明陈公尧咨，看他怎么惩戒你！”

    这话还真不是虚言，陈尧咨的性格正如他那手神射无双的箭术一样，相当的不好对付，寻常即将入两府的高官不会拉下脸面，与一个小小的地方县尉过不去，但陈尧咨绝对做得出来。

    如此直接的威胁，让任长义的脸色苍白起来，终于不得不说道：“去年阳武县中，也有一桩奇案，几個街头闲汉众目睽睽之下被摘去头颅，县衙几番查探，后来请了驱邪的道长，将之驱逐，恐怕是……恐怕是赶到我封丘地界来了！”

    薛超闻言表情古怪，吴景却不依不饶：“所以阁下如今，也准备去请道士来作法驱邪？”

    任长义知道此事荒谬，阳武县衙那么做，已经沦为笑柄，他之前也是嘲笑者，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恶鬼杀到了自己管辖的地界上，顿时哭丧着脸道：“请壮士放心，本官定将……恶鬼捉拿，不让它再出来害人！”

    这话说得全无半点底气，吴景仰首望天，露出浓浓的痛心之色：“恶鬼杀人……恶鬼杀人……即便真是恶鬼……也总该有个缘由……我家公子又为何遭此厄运呢？”

    且不说后院的县尉，开始安慰一个护卫，狄湘灵很快回到狄进边上，低声将刚刚的交谈说了一遍。

    “去年在阳武县，也有过恶鬼索命的案子，最后道士驱邪，不了了之……”

    “同样是开封府地界，完全巧合的可能性不大，这是同一个凶手的连续杀人，还是不同凶手之间的模仿作案？”

    狄进目露思索。

    正在这时，乔二悄摸摸地靠了过来：“秀才公！秀才公！”

    狄进看向他：“乔官人，有何事？”

    “俺们就是苦哈哈的差人，哪里是官人了，秀才公是文曲星下凡，能高中进士，做相公的，还望发发慈悲，救救俺们吧！”

    乔二恭维之后，苦着脸道：“这位封丘县尉如此查案，大伙儿看着都慌啊……秀才公在并州也是屡破奇案，声名远扬，何不由你出面，查一查真凶到底是谁呢？”

    狄进一怔。

    他在并州没那么大名气吧？

    屡破奇案……充其量也就解决了两起案子，一起雷小娘子绑架案，另一起则是晋阳书院监院被杀案，至于真正惊心动魄的朱氏一案的较量，根本不为外人所知。

    不过乔二的想法，他也能理解。

    任长义这么查案，这群官差心里确实没底，董霸之死终究是要复查的，现在敢把狄青这群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嫌疑的囚犯，当成凶手处理，事后追究起来，他们恐怕都要被连累，别的不说，在开封地界耽搁上几个月，那可是没有丝毫收入的……

    所以此时此刻，乔二是真心希望这位出马，速速破案缉凶，语气恳切，眼神期待。

    狄进心中则将这位基本排除出嫌疑人范围，颔首道：“好！若是封丘县衙需要，我会出面！”

    乔二大喜：“多谢秀才公！俺这就去跟薛头儿说，让他向任县尉举荐！”

    狄进摇了摇头：“不！不要经过薛超，你自己向任县尉推荐，可有胆量？”

    “这……”

    乔二脸色立变，迟疑片刻，咬了咬牙道：“好！”

    事实证明，这位的办事效率相当不错。

    两刻钟的时间不到，县尉任长义就匆匆走入大厅，高声询问：“哪位是前唐狄梁公之后，名震河东的神探狄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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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祖传钓鱼绝技

    “县尉请一位书生来此，这是何意？”

    当狄进被请到后院，薛超皱了皱眉头，护卫吴景的脸色也沉下。

    任长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位的出现不吝于救命稻草，因此乔二将阳曲神探升为并州神探，这位干脆由并州神探升为河东神探，特意以尊敬的语气道：“这位是河东神探狄六郎，祖上可是前唐宰相狄梁公，名门之后，屡破奇案，万幸也在客栈，岂能不请他出来调查一番？”

    薛超脸色变了：“河东神探……俺在汾州，怎的没听过这位的大名？”

    吴景也上上下下，将狄进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道：“今早后院，你是不是也跟了出来？”

    狄进点头：“不错，令公子之事，还望节哀！”

    “我不节哀！”

    吴景一摆手，语气极硬：“抓到害死我家公子的凶手，无论是人是鬼，这才是正事，其他一切都是废话！”

    任长义皱了皱眉，强忍愤怒。

    一个小小的护卫，若不是扯上了阆中陈氏和如今正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呼呼喝喝？

    狄进却不愤怒，反倒也打量起这个护卫来。

    说实话，陈知俭一死，且死法那般诡异，贴身护卫吴景，就成了第一嫌疑人。

    因为他是陈知俭身边的三位仆从里面，唯一的习武之人，朱儿都能从书童的身体状态中判断，陈家仆从应该是被下了迷药，才会被凶手将公子轻松带走，早早杀死后故布疑阵，吴景身为局内人，身体有异状不可能毫无察觉，此人却完全不提迷药的可能性，只说恶鬼害人，就极有嫌疑……

    而如果吴景是凶手，又早就知晓阳武县也有恶鬼杀人案件，此人的目标很可能一开始就是陈知俭，杀死董霸，其实就是发现对方那晚单人独居，顺手为之，毕竟多起命案叠加，才能让众人坚信恶鬼的存在，最后让案子如阳武县那样不了了之……

    但现在吴景又追着县尉要追查杀人凶手，这就有矛盾了，他只是一个护卫，即便此时顺势推给恶鬼，息事宁人，旁人也看不出破绽来，何必这样上蹿下跳呢？

    “要么是此人过于自信，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才故意这般表现？”

    “不，还是不要疑邻偷斧，当务之急，是从证据入手！”

    狄进排除杂念，开口道：“既然要追凶，如今两起凶杀案，那就一件一件查，正名军将董霸于前晚遇害，尸体如今已经全部寻回，我们先去看一看验尸的尸格。”

    任长义再不靠谱，仵作验尸的流程还是有的，董霸的尸体则依旧放在他的屋内，封丘县衙的仵作已经验尸完毕，尸格都写完了。

    “身首分离，颈脖处伤口平整，其余部位无伤痕……”

    狄进仔细看了，立刻道：“凶手持武器，一击枭首，不仅需要武艺，还要利刃锋锐，才能伤口平整，客栈里的兵器都检查过了么？可有血迹？附近的雪地也要搜索一遍，防止贼人将凶器埋在里面！”

    任长义立刻对衙役道：“还不去搜？”

    薛超和吴景见了，也将自己的武器递了过去，检查之后并无血迹，衙役又去往大厅和各個房间，搜查武器，检查包裹。

    狄进没有干等那边的进展，接着问道：“其余部位无伤痕，说明两者并无搏斗的迹象，亦或者凶手武功绝顶，被害者毫无还手之力……董霸通武艺么？”

    薛超道：“当然！董头儿是我们一行中武艺最强的，还杀过一个辽狗，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

    “既如此，他应该是在睡梦中遇害……”狄进再问：“以这位的年纪，杀过辽人确有可能，那为何才是正名军将？”

    薛超哼了哼：“犯了错呗，还能如何？董头儿不屑于巴结上官，他富得很，日子过得好着呢！”

    狄进微微颔首，顺势道：“那董霸身边的大笔钱财有丢失么？”

    薛超一滞，任长义则疑惑道：“大笔钱财？”

    狄进解释：“我们刚刚入店的，此人身边有一个包裹，里面应是有不少钱财的，当时董霸闻到后厨的酒香，就拍了拍身侧的包裹，放言要买好酒喝，这点吴护卫应该很清楚。”

    吴景点头：“不错……是有这事！”

    以董霸的兵痞作风，基本上是嘴上说说，抢了别的客人的酒，根本不会给钱，但从他当时的表情来看，确实是不差钱的模样。

    事实上，押送犯人是很有油水的，固然来往劳累了些，但家属的打点往往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入，更别提董霸大小还是一位武官。

    宋朝的武人社会地位低，却不代表没钱，反倒是不少文人士大夫，社会地位或许很尊崇，但要么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风范，赢得士林美誉，要么是真的有勤俭节约之风，表里如一，过得确实贫寒穷苦。

    所以别小看一个押送囚徒的正名军将，他的财富可能出乎想象，刚刚薛超说董霸富得很，还真不是吹牛！

    既然问到钱财，三名衙役又在董霸的房间里仔细搜寻起来，可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任长义眼睛亮了：“钱没了……莫不是求财？”

    求财好啊，只要不是恶鬼杀人，衙门三木就有用武之地了！

    狄进摇了摇头：“单为求财，不必做得如此繁琐……陈家郎君的钱财可有丢失？”

    后半句是问吴景的，这个护卫想了想，回答道：“我不关心这些，公子的钱财由其书童保管，应是没丢……”

    任长义不放弃：“但董霸的钱袋确实没了，恶鬼不会拿钱袋吧？”

    到目前为止，狄进还没有推翻恶鬼杀人的说法，淡淡地道：“有两种可能——”

    “第一，凶手最初杀人的动机或许不是求财，但事后却生出了贪婪之心，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恶鬼上面，将钱财收入囊中，藏在了某个隐秘之处；”

    “第二，这两日客栈里人心惶惶，有人趁乱进了死者的房间，大胆地取走了钱袋，这倒是好办，仔细搜查一下每个人的行囊，不仅是武器，钱财也要辨识。”

    任长义心想这样细致的查案真是烦，所幸他带了不少衙役，吩咐道：“听见没有？你们速速搜查每个人的房间和行囊，再将客栈前后找一遍，来路不明的大额钱财，统统找出来！”

    “等一等！”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薛超站了出来：“不用搜了，董头儿的钱袋在俺那里……他本就欠俺赌钱，俺昨晚见包裹放在床头边上，就拿了去！”

    任长义斜眼：“你刚刚还说董霸有钱，现在又说他欠你钱？”

    薛超张了张嘴，一时间终究找不到借口，低头道：“俺……俺拿了钱，愿受县尉责罚！”

    “罢了……去！将证物拿了来，带回衙门！”

    任长义摆了摆手，衙役们兴冲冲去了。

    相比起杀人案，偷拿钱财只是小事，但这笔钱财一听就不少，马上会进入衙门，大头自是孝敬县尉，剩下的衙役再分一分，冰天雪地的出来办案，大家都有好处。

    狄进同时看向薛超，等到这县尉处理完毕了，再发问道：“你是在床头边拿的包裹？”

    相比起对县尉的谦卑，对于这位三言两语间将话题引到钱袋上的所谓神探，薛超心中就只有恨意了，冷冷地道：“不错！就是在床头拿的！伱待怎的？”

    狄进淡然地笑了笑：“不怎的，只是你露了破绽！”

    “我刚刚的话语中，挖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将第二种情况说成事后趁乱拿走，如此一来，拿走钱袋的行为，就与杀人没有了直接联系，偷拿者也会大大方方地承认。”

    “但实际情况却是，昨日清晨，店家发现尸体尖叫，我是第一批赶到的人，虽然为了避免破坏现场，只站在房间外面观察，可当时清楚地看到，阁下所言的床头位置，根本没有装钱的包裹！”

    在薛超的骤然变色中，狄进笑容收敛，声色俱厉：“那钱袋不是你昨日顺手拿的，而是董霸死的当晚就落入你手中……说！董霸之死，到底与你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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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这才是推理

    “拿下！！”

    “县尉！县尉！是这书生冤枉俺！董头儿不是俺杀的！不是俺杀的啊！”

    眼见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了过来，将薛超压倒在地后，任长义笑容满面，拱手一礼：“不愧是名满北方的狄六郎，果然探案如神，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狄进有些无语。

    你之前根本就不可能听说过我，居然能说的这般自然，怪不得能在京畿之地当县尉，脸皮当真是厚极，再这样升下去，我马上就是大宋名侦探了！

    这份吹捧受不得，狄进沉声道：“任县尉，薛超偷拿董霸钱囊，已是确定无疑，但他到底是不是杀害董霸的真凶，还待两说，要继续追查……”

    任长义抿了抿嘴，轻轻将狄进拉到一旁：“六郎啊！本官托大，这般称呼你，此案关系到陈家小郎，非同小可，如今有了罪人，阁下可作为人证，搜出的钱袋又是物证，案子办到这里，已是不容辩驳了！”

    说实话，按照古代的断案标准，这样的人证物证确实够了，所谓的铁证如山，莫过于再加一样凶器。

    哪怕外面下着大雪，凶手将凶器埋到了不远处，但真要派出人手，掘地三尺，十之八九也能挖出来。

    狄进却毫不迟疑地拒绝：“不行！此案还有层层疑点，放过真凶，更是后患无穷，必须查下去！”

    任长义脸色僵住，刚要在说什么，旁边的吴景也开口道：“你们说这个薛超是凶手，目的是贪图董霸的钱财，那他杀董霸就是了，与我家公子何干？”

    为了速速结案，任长义反应倒也不慢：“害了陈郎君性命，扮成恶鬼害人，不是能逃脱罪状了么？”

    吴景道：“可昨日董霸死后，客栈内都传了是恶鬼杀人，他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任长义从容一笑：“客栈传着又何用？骗不过本官！本官一来，自是要从官差和囚犯身上查起！”

    吴景默然，都有些被对方的厚脸皮震惊到了，你刚刚一来，明明是不分青红皂白要对囚犯用刑的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解决不了，吴景冷冷地道：“将这薛超定为凶手，可以！但我家公子的尸身在何处，你能从他嘴里问得出来么？问不出来，你以为此案就能了结？”

    任长义笑容消失了。

    他险些忘了，陈知俭的头颅在雪地里挖了出来，身体却还不见踪迹，如果找不到尸体，那位陈家郎君就是死无全尸，陈尧咨岂能饶恕……

    “为何死的是权贵的亲眷啊？若是平民百姓，哪来这许多是非？”

    任长义心中哀嚎，又换了一副嘴脸：“咳咳，本官自是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的，这就拜托狄神探了！”

    吴景的目光也转了过来，抱拳道：“我虽未听过阁下在河东之名，但从刚刚的查案中，也能看出阁下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家公子的案子，拜托了！”

    狄进凝视着这個毡帽佩刀，一身傲气的护卫，点了点头：“多谢信任！”

    这边讨论完毕，任长义挥了挥手，衙役将薛超拖了过来。

    薛超如蒙大赦，也不敢再摆臭脸了，几乎扑倒在地，痛哭流涕：“狄郎君！秀才公！文曲星！救救俺！真不是俺害的董头儿啊！”

    狄进不理他的丑态百出，直接发问：“伱为何要偷董霸的钱？”

    薛超泣声道：“俺借了贷钱，今年连利都还不上了，向董头儿借钱……当年若不是俺在战场上护着他，他早就被辽人杀了……他在外放贷，足有数千贯之富，却连五十贯都不愿借俺……”

    任长义听了，暗暗舔了舔舌头。

    好家伙，一个小小的官差，竟有数千贯家财，那钱囊里说不得都是带的银铤，怪不得此人心生贪念，他听着都心动啊！

    狄进再问：“你是什么时候偷的钱囊？”

    薛超知道现在再否定，只会被县衙安上大罪，丢入死牢，只能道：“前天夜间，大约四更天的时候，俺出来如厕，一时鬼迷心窍，偷入了董头儿房内，当时钱囊确实在床头，俺就偷偷拿了……”

    狄进道：“董霸没有反应？”

    薛超道：“董头儿那时应是喝醉了，房间里全是酒气……”

    狄进目光一动，缓缓地道：“走！我们去现场！”

    众人又来到了董霸的房间，狄进指着窗户道：“昨日窗户大开，冷气流通，发现尸体的时候，房间里面只有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味道，但薛超你当晚偷拿钱袋的时候，却闻到了明显的酒气，这就是新的线索……”

    任长义闻言有些不解：“这些官差饮酒，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狄进道：“平日里确实不奇怪，但前天董霸入客栈时，陈家放在后厨的美酒飘出香味，他想要霸占，却未成功，后来就悻悻地回房，并未喝什么酒，怎可能到夜间四更天时，还有酒气？”

    说到这里，狄进又看向吴景：“吴护卫，前天你在后厨温的酒，拿回房间喝了吗？”

    吴景道：“我家公子素爱饮酒，但近来受寒体弱，大夫有言，不能多饮，前日腹中不适，就并未饮酒……”

    任长义恍然：“董霸后来喝的酒，便是陈家未喝的美酒？”

    “此其一！第二则是董霸死亡的位置！”

    房间的地面上，并没有后世的尸体痕迹固定线，也就是绕着尸体当时尸体所画的那道白圈，所幸董霸的无头尸体就倒在正中心，比较好认，狄进就指着血迹道：“这些就是董霸被斩首的痕迹，但凡血液极速喷出，最远处的喷溅血迹，往往能代表最初创口出血的方向，诸位请看，这条线就正对他的脖子……”

    血溅形态分析，是后世法医学上的一个专科，狄进作为刑侦爱好者了解过，并不敢说专业，不过相比起古代简陋的刑侦技术，他是肯定相当在行了，以深入浅出的描述，将董霸头颅被斩后的血液分布形状，好好科普了一遍。

    县衙仵作偷偷旁观，只觉得大开眼界，就连任长义都大致听明白了：“从血迹上看，董霸就是在这个地方被凶手砍下脑袋的，他的尸体没有移动过，是这个意思吧？”

    狄进道：“不错！”

    任长义皱眉道：“可这又代表什么呢？”

    狄进道：“薛超偷钱袋的时候，董霸还是在床上睡觉，被杀害时，就移到了房间中央，是谁做的？”

    任长义道：“凶手啊！”

    狄进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董霸体型魁梧，凶手无论是抬着他、背着他，还是拖着他，就不怕这大汉中途醒来么？为什么不在床上将他直接斩首呢？”

    任长义哑然：“这……”

    “这其实是一种自信！”

    狄进道：“结合目前的种种线索，我做出一个推断，凶手之所以敢将体型魁梧的董霸搬到房间中央杀死，是笃信此人醒不过来，因为凶手早在后厨的那壶美酒里面下了迷药……董霸贪杯，昏迷中被移动，毫无反抗，直接枭首！那么问题来了，什么人能在晚上拿着下了迷药的美酒给董霸，而董霸完全不生疑地将之喝下呢？”

    任长义眼睛亮了：“去！把客栈的店家还有伙计统统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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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鬼也有冤

    很快。

    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伙计小七，在衙役的押送下，来到了董霸的房间前。

    任长义最擅长对付小民，肚子一挺，官威十足，冷冷地道：“杀人作恶的贼子，原来就在你们当中，敢在我封丘界上作案，本官会让你后悔万分！”

    店家王厚战战兢兢，王阿何的眼眶更是红红的，显然哭过，这两日的遭遇对于一个妇人来说，确实如天塌下来一般。

    此时听了这般言语，两人更是大惊失色，猛地拜倒下去：“县尊明察！俺们什么事都没做，冤枉！冤枉啊！”

    见店家跪了，三个小伙计也立刻跪倒，缩成一团。

    任长义根本不吃这一套：“别装模作样了，想要活命，就老实交代！前天晚上，是谁把后厨的美酒，端给了二楼的董霸！”

    五人一僵，其中伙计小二和小五立刻看向店家王厚，王厚则脸色剧变：“是……是俺！”

    “好啊！果然是你！拿下！”

    眼见左右衙役将王厚牢牢压住，任长义才敢走到面前，冷冷地道：“说！为什么要害董霸的性命，是不是那日他训斥于你，你怀恨在心，在酒里下了迷药，然后再于深夜偷入房中，将董霸杀害？”

    王厚不敢挣扎，哭丧着脸，满是绝望：“俺整日迎来送往，哪一天不曾受过白眼？怎会记恨这等事，送上美酒是浑家之言，本想让那位官人消消气的！”

    任长义一惊，赶忙退后几步，看向王阿何：“是你建议伱家男人将酒送过去的？”

    相比起来，王阿何倒是镇定不少：“陈家的美酒热过后不饮，就不会再要了，奴家在京师张家园子当厨娘时，见过不少贵人，他们都是这般讲究……而那位官差十分凶恶，奴家害怕他再生事，便想着拿酒去讨好一番……”

    任长义又看向三个伙计：“那就是你们！”

    小二和小五磕头如捣蒜：“冤枉！冤枉！俺们什么都没做啊！”

    任长义左看看，右看看，露出烦躁之色。

    看谁都觉得是在说谎，但偏偏听起来又似乎没什么漏洞……

    这样查案简直烦死了！

    不得已间，他又转向狄进，挤出一抹笑容：“狄六郎，有什么想问的？”

    狄进一直在旁观，眼见这县尉一无所获，毫不客气地接过话语权，首先询问王厚：“你原来在京师是做什么的？为何会来此地开了客栈？”

    王厚哆嗦着道：“不瞒秀才公，小的在京师一家脚店当掌柜，那脚店开不下去关了门，俺就想着，自家开個店，恰好熟人告知，这封丘的客栈要转让，位置也好，价钱公道……”

    狄进道：“位置既然好，为何匆匆转让？可有死人之事？”

    王厚急了：“小的打听了！没出死人的事，上一户店家生了个不孝子，烂赌成性，被扣在了赌坊，那夫妇无奈，才匆匆转让客栈救子，当时还有旁人争抢，小的只觉得机会难得，才去大相国寺，求了香积钱……”

    旁边的王阿何则道：“奴家的兄长于五台山中出家，和相国寺关系匪浅，认得一位高僧，才能求到钱财……”

    “五台山僧人……莫不还是一位武僧？”

    狄进之前赶路时，还和姐姐聊起五台山武僧的本事，如今就见到一位相关人，再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三个伙计：“他们是雇的？”

    王厚道：“是上一家留下的，雇钱由俺一并承下，他们熟悉这客栈的活计，俺就没有换人。”

    狄进道：“三人是兄弟？”

    王厚道：“不是兄弟，这个在家排第二，他在家排第五，那最小的排了第七，便有了这般叫法，好记……”

    狄进专门指了指小七：“他相貌丑陋，又身有残疾，你为何留下他，还让他跑堂？不怕惊到客人？”

    王厚苦声道：“他们三只算两人的雇钱，这娃子吃得少，俺看他可怜，就留下了……平日里只在马厩喂马，也不会上大堂，前天实在是人手不够了，才让他帮了手……”

    简单的说，就是拿残废的孩子打白工，对于贷款开店的夫妇二人，自然诱惑不小，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古代没有童工之说，能收留这个残疾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确实是好心了。

    但现在店家王厚，就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嘟囔道：“谁知这娃子鬼里鬼气的，怕就是他引来了恶鬼，害了人命！”

    此言一出，王阿何身子一颤，也开口道：“那位道长确实说过……”

    狄进眉头扬起：“道长？”

    王阿何缓缓地道：“四个月前有一位云游道人，来客栈讨茶水喝，当时奴家去后厨煮茶，回来后就见道人抚摸着小七的头顶，说他阴气重，能见得邪祟鬼物，若娃子真的见了，不能不信，否则必遭大难……”

    说到最后，王阿何捂住脸，悔恨不已：“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众人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如今最令人不敢冒犯的宗教人士，其实还不是寺院的僧人，而是道士。

    原因很简单，真宗的天书封禅，极大强化了道教在民间的影响力。

    现在是仁宗朝前期，虽然天书的闹剧结束了，太后刘娥将之当成陪葬品，与真宗一起葬于地下，但那场轰轰烈烈的崇道浪潮，不是那么容易消退的。

    所以道人上门来讨一杯茶水喝，开客栈的店家不是驱赶，而是真的恭恭敬敬去后厨拿，王阿何转达的道人之话，也让听者表情郑重，就连任长义都忍不住道：“那是一位有道行的仙家！哎呀，你们怎能不上报衙门，说不定还有一场祥瑞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吴景则死死盯住小七：“那道士说你能见得恶鬼？既如此，恶鬼为何要害我家公子？说！”

    小七先是瑟缩着往后退，待得发现退无可退，就嘀嘀咕咕起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俺能看见鬼……俺能看见鬼……”

    换成平常，这么多人逼一个孩子，狄进是看不过去的，但此时他目光微动，也轻声道：“小七，那鬼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小七猛地抬起脑袋，单眼怒瞪，连带着干瘪的眼眶都隐隐凸了出来，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癫狂自喉咙里迸发出来：“是！鬼也有冤，为鬼伸冤，不然它就一直杀下去！一直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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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赌上狄梁公的名义

    “娘的！这案子真渗人！”

    小七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话，问不出更多后，店家和伙计五人组被押了下去，看管起来，任长义摸了摸额头，吁出一口气。

    大冬天的，外面还飘着雪，他却出了一身汗，偏偏手脚冰凉，这回去后，怕不是要病上一场。

    “唉，我是何苦接下这种含冤鬼案呐，若是让那喜欢揽权的县尊来查，该有多好！”

    任长义心里十分后悔，查案的权力并非县尉独有，上下都能过问，很多喜欢弄权的知县都会亲自接手，那阳武县的恶鬼杀人案，就是知县查的，最后不了了之……

    他却是舍不得手中权势，一听到有个军将身死，马上带着衙役前来，也是那报案的官差故意不说清楚，谁想到接手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

    定了定神，任长义压下悔恨的情绪，看向旁边的狄进：“六郎，你看这案子的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鬼？”

    狄进此时正捧着一杯热茶，轻轻品着，温暖身子，语气沉稳：“任县尉对于恶鬼伸冤之说，有何想法？”

    任长义干笑一声：“这个嘛……有待商榷！有待商榷！”

    狄进却是斩钉截铁：“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对于恶鬼杀人的说法，是不相信的，此乃人为，假托鬼神之事而已！”

    任长义低声道：“可刚刚那小伙计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话……”

    “他笃信的，不代表真实！”

    狄进道：“恰恰相反，我原本还不能肯定客栈有问题，毕竟如果要在美酒中下迷药，凶手其实可以暗中盯住店家和伙计的动向，趁他们不注意在酒中下药，但现在这個伙计的反应，证实了嫌疑！小七年纪幼小，身有残疾，精神方面实则不太稳定，如果长期给他灌输一种鬼怪的思想，不断让他重复某句话，那么久而久之，这孩子自会深信不疑，甚至以为自己能看到鬼物……”

    任长义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也很有道理：“那六郎之意是？”

    狄进道：“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这四个与小七最常接触的人里面，必定有一个人长期向他灌输鬼魂思想，这个人即便不是真凶，也是关系密切的帮凶！”

    这就到任长义擅长的领域了：“那好办！将他们拿入衙门，好好审问一番，还怕不交代？”

    “所以查到最后，你们还是要严刑逼供？”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正是吴景，他对于任长义很是不屑，都懒得再看，倒是冷冷地盯着狄进：“阁下之前所言让人信服，但如今的话语，未免太过刚愎自用，你难以解释这小伙计口中的话，就一口咬定是有人灌输，你又怎知世上就没有索命的冤魂恶鬼呢？”

    狄进也不着恼，反问道：“那根据吴护卫之意，现在该如何查下去？”

    吴景道：“那孩子说鬼也要伸冤，虽然听着荒谬，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几年发生在开封府境内，有没有冤案？尤其是死者身首异处的？”

    任长义有些茫然：“这……本官调任不足两年，阳武县闹鬼是去年的案子，再往前就不知了……”

    吴景道：“那就上报开封府衙，我家公子出了事，你还妄想瞒着陈公？”

    任长义知道瞒不过，但显然不想由自己上报，他先把案子给办了，然后封丘县衙上报，即便陈尧咨动怒，也是整个县衙承受怒火。

    可在吴景的咄咄逼人之下，他就算不上报，这个护卫直接策马去开封府衙告状，到时候更加被动，只能求助地看向狄进，语气几乎是哀求了：“六郎，你看……”

    狄进对于这个县尉丝毫没有同情，更不会因为对方喊了几句亲热的话，捧了捧自己，就操心起对方的仕途来，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口：“那吴护卫要怎样才信服，凶手是与客栈相关呢？”

    吴景断然道：“阁下不信恶鬼杀人，那就解释清楚，前一日董霸的头如何被凶手埋入那个雪堆，地上却没有脚印，第二日我家公子又是怎么被杀害，还埋在相同的雪堆之中，地上又是没有半点脚印的……”

    狄进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应有之意！”

    任长义急了，看了看天：“日落之前，若是找不出凶手，那本官只能带队回去了，这客栈是绝对不能住的……”

    狄进不再多言：“既如此，我去查案了！”

    某人至少还能有三天时限呢，这干脆只有半天不到，时间上刻不容缓，他也来不及回房间与狄湘灵等人讨论，直接出了后院，走向那片雪地。

    相比起客栈内的种种线索，一切闹鬼的疑点，确实在这里。

    两个夜晚死亡的人，头颅先后出现在雪堆里面，周围是毫无脚印的雪地……

    正因为这种不可能犯罪，大家才认为是闹鬼，否则只是一个手段残忍的凶手罢了，虽然也害怕，但不至于如此恐慌！

    “怎么办到的呢？”

    狄进漫步于雪地之中，喃喃低语，沉浸于思考之中，客栈的纷纷扰扰，似乎都被剥离出去。

    他想了不少手法，但长达数十丈的距离，不留下丝毫痕迹，似乎总是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解答。

    想着想着，倒是自言自语着道：“我这算是赌上狄梁公的名义了么？”

    任长义当然希望找一个背锅的，但事实上，身为县尉的他并不可能把责任甩给一个平民百姓，请自己出面查案，只能说是病急乱投医了，再加上乔二推荐的言语确实打动了对方。

    从称呼也能看出，前唐狄梁公之后，后面才是神探云云，说明狄仁杰的名头是真的好用……

    当然，要是他如果能破案的情况下。

    所以此时此刻，狄进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出面，到底是对是错呢？

    本来以他寄应开封府的身份，即便客栈上下都被卷入客栈，自己一行人肯定也是最快脱身的，大不了在衙门耗上一两天，何必主动卷入这滩浑水之中？

    是因为好奇心，还是并州顺风顺水的破案经历，让他内心深处有点飘了，觉得只要自己出马，就能无往不利？

    想着想着案子，就开始拷问内心，问着问着，突然发现两个蒲团般的大手罩在头顶上。

    狄进猛然转身，发现竟是雷澄伸出手，为他遮挡天上飘落的雪花，还傻呵呵地笑着：“我在窗边看到六哥儿没带伞，天又下雪了，下来寻伱，一急……也忘了带伞！”

    “有劳了！”

    狄进同样笑了笑，内家修为有成的他，这点风雪自是抵得住的，但这份举动让他暖心，抬起手为雷澄掸了掸雪。

    掸着掸着，突然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个憨憨的少年头上沾着雪花，倒是自己的头顶被挡住了，一尘不染。

    此时此刻，仿佛有一道闪电从脑袋后面劈过，狄进猛然看向不远处的雪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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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谜题全部解开了！

    “公子！”

    当狄进回到房间里面，众人围了过来，颇有几分忧心忡忡。

    别说狄湘灵对弟弟的了解，即便是林小乙、朱儿和雷九，都看出这位被难住了，否则不会一个人在后院外行走，下雪了都不回来。

    但此时回归的狄进，却是目光明亮，步履坚定，又恢复到往昔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便道：“凶手、诡计和杀人动机，我已经清楚了，现在欠缺的，只有证据！”

    众人眼睛大亮，狄湘灵道：“证据简单，我去拿了真凶，吊起来打，不怕不交代！”

    狄进知道姐姐这两日的情绪不太美妙，委婉地劝道：“那我们就与底下的任县尉没有区别了。”

    虽然出场没有多久，但任长义成功地让大家感到厌恶，狄湘灵不愿意和那种人一样：“也罢！我们也不能冤枉了好人，那证据该如何寻找？”

    狄进道：“需要兵分两路，姐，你去将董霸和陈知俭的人头取来，做这样一番尝试……”

    狄湘灵怕的是鬼，又不是人头，仔细聆听后，了然道：“简单！”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闪，就掠了出去。

    狄进又看向小乙和朱儿：“你们去陈知俭所在的房间，将两个人和一床被子拿过来……”

    人自不必说，正是陈知俭身边的书童和仆妇，但物品让朱儿很是不解：“那陈家公子哥睡过的被子，拿来作甚？”

    狄进道：“自有用处，你们拿被子的时候，还要与书童和仆妇确定口供，是不是今早他们发现陈知俭失踪后，就再也没有清洗过那床被子？”

    “是！”

    林小乙领命，朱儿虽然对这使唤婢女的口气很是不满，但此时破案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倒也认了，一并走了出去。

    狄进如今有查案的权力，衙役和官差都不会刁难，很快，两人一并被带了过来。

    陈知俭的书童之前就见过狄进，此时脸颊潮红，显然还发着烧，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行了礼节：“陈明信拜见秀才公！”

    仆妇吴娘子的状态则更加不好，手脚无力，精神恍惚，眉宇间带着浓浓的恐惧，张了张嘴，竟是没能发出声音。

    狄进看向书童：“你是赐姓陈？还是……？”

    陈明信道：“小的是陈氏旁支庶出，有幸做了公子的书童。”

    大户人家确实喜欢用庶出子当嫡子的书童，一方面庶出子识字，文化水平得到培养，另一方面有血脉亲缘的，终究要忠心一些，古代嫡庶之别就是如此，倒不必担忧嫉妒不甘，绝大部分庶出子都觉得理所当然。

    以狄进如今的地位，实际上也可以在狄家寻一位庶出子作书童，大伯狄元昌甚至提过，只是他觉得使唤堂兄弟总有些怪怪的，才婉拒了，依旧用林小乙。

    书童是庶出子出身，无疑更方便询问，狄进接着道：“之前你与我说过，你家公子路上沾染风寒，一路走走停停，调养身体，不耐驿站的吵闹，才选了这家清净的客栈，期间是谁的提议？”

    陈明信仔细回忆了一下：“没人提议啊，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家客栈门前，当时天色已晚，就入宿此地，厨娘的菜肴颇合公子的口味，也就住下了……”

    狄进道：“那领路的人是谁？”

    陈明信道：“自是吴壮士，他是庄上的门客，对于京畿一代颇为熟悉，此番公子进京，才由他护卫，一路上任劳任怨，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狄进又看向吴娘子：“阁下与护卫吴景是亲人？”

    吴娘子起初没有反应，又问了一遍，才陡然回过神来，赶忙道：“只是本家，他护卫不力，与奴家无关！”

    陈明信斜了这个仆妇一眼，皱起眉头，狄进也不再询问吴娘子，对于一個想要推诿责任的下人来说，她所说的供词就不可信了，继续看向陈家书童：“这几日的膳食，全是店家提供的，伱们没有自带？”

    陈明信道：“自带的早就吃完了，我们都是吃客栈的食物，由伙计送到房内。”

    狄进沉声道：“在令公子失踪之前，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吃了什么，后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明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昨晚喝了一碗茶汤，暖暖身子，后来就觉得瞌睡不已，然后就倒下睡了……嘶！头好疼！”

    说到最后，他捂着额头，疼得直咧嘴。

    朱儿见了倒是走上一步，抬起手，在眉心做了一个按压的示范动作：“这样按一按，会舒服很多。”

    陈明信依言做了，片刻后露出喜色：“是不怎么疼了……没想到秀才公身边的小娘子还会医术！多谢秀才公！多谢小娘子！”

    朱儿进入了婢女的角色中，低眉顺眼地退后，狄进则再度询问道：“睡前的事情你记不清了，那昨日发现董霸的尸体后，外面的动静你还记得么？”

    陈明信闻言露出怔仲之色：“发现董霸尸体……”

    狄进道：“你没有听到店家的尖叫？”

    陈明信想了又想，看向吴娘子：“你有听到么？”

    吴娘子闷声道：“奴家头疼……别问奴家……”

    狄进道：“那官差一间一间搜查行李的时候呢？”

    陈明信思索片刻，又捂住了额头：“嘶！”

    朱儿有些奇怪，就算被下了迷药，也不至于这般，还是本就体弱多病，所以格外严重些？

    林小乙则看向吴娘子，目露疑惑，昨天吴景唤他过去的时候，明明还与仆妇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位吴娘子，怎么就完全记不得了？

    狄进则已经完全证实了心中的推测：“可以了！你们说的这些，对破案很有帮助！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确定，这床被子在今早之后，就没有清洗过吧？”

    陈明信愕然：“我家公子遇害，我们怎么可能去洗被子呢？”

    “那就好！”

    狄进点了点头，对着林小乙和朱儿道：“你们两个站在左右，把被子展开来！”

    这是一床草编被褥，棉被是南宋中后期才出现的，在棉被之前，富裕人家会用鸭绒、羊毛或兔毛来缝制被子，而普通人家只有草编织的被子了。

    客栈里的被子自然没有那么高级，但草被子编好了也能保暖，也没有异味和污渍，应该是店家见陈家公子身份尊贵，新拿出来的好被子。

    于是乎，草编被褥展开后，众人突然发现，被子的一块部位，夹杂着不少黑灰色的毛。

    陈明信奇道：“这些毛哪里来的？”

    狄进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根，感慨道：“看来老天爷也不希望凶手逍遥法外，证据有了！”

    与此同时，狄湘灵飘然入内，点了点头：“正如六哥儿所言，那种手法可行！”

    “既如此……”

    迎着众人或期待或莫名的目光，狄进微微一笑，颔首道：“谜题全部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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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破解雪地人头之谜

    恶鬼杀人第三日。

    小雪。

    客栈后院，众人齐聚。

    与狄进同行的狄湘灵、雷澄、林小乙、朱儿、雷九；

    封丘县衙，县尉任长义、衙门仵作及一众衙役；

    有嫌疑被控制起来的官差薛超、客栈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小五小七；

    遇害者董霸的同行官差，乔二等六人，押送的狄青等五名囚犯；

    遇害者陈家陈知俭的三位仆从，护卫吴景、书童陈明信、仆妇吴娘子；

    还有更多的客人，也想围观，由于后院地方不大，站不了那么多人，只能从二楼的窗户处往外看，倒也能听到下面的动静。

    眼见所有人到齐，狄进开口：“诸位这三日，过得都不好，受暴风雪所阻，住进客栈，结果第一日，大厅中便有正名军将董霸为求后厨美酒，殴打伙计，吵闹不休，后遭吴护卫制止，自觉丢了面子的他霸占了旁人的房间，一人住进了单间里……”

    “客栈第二日，董霸尸体被发现，头颅摆放在后院出门数十丈外的雪堆上，雪地没有脚印，官差薛超将头颅带回，伙计小七有恶鬼杀人之言，令人心惶惶……”

    “客栈第三日，陈家少郎陈知俭失踪，当时书童和仆妇摸了被子，尚且温热，认为被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结果头颅很快在同样的雪堆处发现，四周依旧没有脚印，疑似恶鬼又出来索命……”

    寥寥几句，就将三日以来的惊惧彻底勾起，大伙听得屏住呼吸，胆小的甚至发起抖来。

    可狄进洪亮的声音传遍上下，却是底气十足地作出判断：“实际上，这两场杀人案，根本不是所谓的恶鬼害人，而是凶手精心设计的诡计，现在，我就向诸位展示这个残忍而巧妙的手法！来两位衙役，帮我堆一个雪堆……”

    任长义赶忙指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你们！快去帮忙！”

    两名衙役上前，听了指点后，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堆雪堆。

    就在他们堆雪之时，狄进再度发问：“诸位有没有考虑一個问题，人头为什么要放在雪堆上？而不是直接放在雪地里呢？”

    周遭一片沉默，就算是心里面有些想法的，也不敢开口，生怕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囚徒处传来：“依我之见，堆起雪堆，才显得醒目，不然那么远，谁能注意到后院那么远的地方，摆着一颗人头呢？”

    说话的人是狄青，为了不让哥哥冷场。

    狄进知道他的好意，点了点头：“说得好！让头颅醒目，让客栈之人尽快发现，这是凶手的一个目的！还有另一个目的，唯有雪堆，才能最好地实现这个手法……”

    此时衙役已经把雪堆起来了，又引发了一些惊奇的声音。

    因为雪堆的中心位置，特意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洞，从二楼窗户尤其看得明显。

    当然，这是近距离观察，如果雪堆摆在数十丈外，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小点，目力再好的人，也根本不可能看到这里面还别有洞天。

    这奇怪的堆雪方式，当然让众人窃窃私语，很是不解，却也让人群中的某个人，脸色迅速苍白下去。

    “辛苦两位了！”狄进对着衙役点了点头，又转向衙门仵作：“梁仵作，请你将董霸的头颅，摆放在雪堆上面。”

    仵作受宠若惊，赶忙去将董霸的脑袋取出，放在雪堆之上。

    不过由于中间凹陷一块，从平行视角，已经看不到董霸的脑袋了。

    狄进沉声道：“昨天早上，董霸的头颅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似乎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凶手把这颗头颅放在雪堆上时，雪早已经停了！因为他的头顶十分干净，而发尾沾着的雪，是因为放在雪堆上面，不可避免的沾到……”

    “既然雪不下了，那正常人来去的痕迹，就不会被天气掩盖，偏偏现场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构成了一场鬼才能飘过去，人办不到的不可能犯罪！”

    “那如果凶手在放置头颅的时候，天上仍然下雪，却使用了一个法子，不让雪直接落在董霸的头顶，是不是就能给人造成上述的错觉？”

    “诸位平日里，在空阔的地方，如何避免头顶被飘雪沾到呢？”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浮现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当然是打伞啊……”

    但问题是……

    谁给人头打伞？

    狄进给予答案：“梁仵作，请你将陈知俭的头颅，摆放在董霸的头颅之上！”

    此言一出，别说仵作傻住，所有人都呆住了，书童陈明信更是忍不住道：“狄公子，请勿亵渎我家公子的遗体！”

    狄进毫不迟疑：“你们若想得知真相，就得这么做！梁仵作，动作快些，凶手可不会有丝毫迟疑！”

    在莫名的威严下，陈明信退了回去，仵作照办。

    雪堆之上，董霸的脑袋消失不见，只能瞧见陈知俭的头。

    “把董霸的头发往后卷，发尾朝上露出来，沾上雪没关系，但要有一个方便提握的位置。”

    依言做完这一切，仵作退开，狄进则指着天上仍然在下的雪。

    雪花飘飘摇摇，落在了陈知俭的头顶，发为伞骨面如霜，这颗披散开头发的首级，相当于一把伞，将另一颗脑袋护在下面。

    等待大家看清楚了，狄进将一块准备好的布拿在手上，走到雪堆前，朝着陈知俭的脑袋罩去。

    由于动作故意放慢，因此旁人能够清晰地发现，他的手有意的抓住了陈知俭脑袋后面，那簇董霸翻卷出来的头发，猛地往上提起。

    藏在下面的董头儿被拽了上来，顺势收在布里，反倒是盖在上面的陈知俭先是不可避免地朝外翻出，但被回收头颅的人用身体一顶，又往回一滚，正好滑落在雪堆的圆洞中。

    悄无声息之间，两颗人头换了个位置，然后回收头颅的人，似乎愤恨于兄弟被杀，用脚踢了几踢，将垒起的雪堆整个踢散，也将陈知俭人头，彻底掩盖在了冰雪之下，用布裹着董霸的头，转身离开。

    最终呈现在面前的，是一颗仅仅发尾沾着雪花，头顶却一片干净的脑袋。

    而陈知俭沾满雪的头颅，则悄然藏于原地。

    昨日清晨，董霸被发现，雪地无痕；

    今日清晨，陈知俭被挖出，雪地无痕；

    现在。

    这两场不可能犯罪，被一场演示破解。

    不是恶鬼！

    而是人为！

    借助了一个设计巧妙、实施简单而又极其渗人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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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证据呢？你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啊！

    “得得……得得……”

    手法破解完毕，但旁观者只觉得毛骨悚然，牙齿打颤的声音响了起来，书童陈明信更是险些晕厥：“我家公子……公子……怎会……”

    但也有许多人，唰的一下，目光猛地看向一个人。

    尤其是乔二等官差，不可置信地看向薛超。

    因为狄进展示的动作，和当时薛超所做的一模一样。

    区别只是，那时薛超是远远地走出去，距离数十丈外背对着众人，院子里的人只能看个大概，现在则是清晰无误地展示在面前。

    实际上，当狄进让衙役挖出那个雪堆时，薛超的脸色就变得苍白，此时迎着一众注视，更是嘶声尖叫起来：“俺没有杀人……陈家公子昨日根本还活着……人头岂会在雪地上……”

    这话一出，众人确实有了疑惑：“对啊！陈知俭不是昨夜遇害的么？”

    狄进环视四周：“你们昨日，谁亲眼见到了陈家郎君？”

    其他人都摇头，倒是陈明信低声道：“我家公子身感风寒，于房中修养，很少出门……”

    狄进看向他：“也就是说，证明陈知俭昨天还活着的，只有身边的亲近之人，但你和吴娘子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么？董霸身死，店家尖叫，官差搜查，外面一片吵闹，你们能回忆起多少？”

    陈明信头疼发热，十分苦恼：“我昏昏沉沉的，确实记不得了……”

    吴娘子精神恍惚，颤声道：“奴家……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狄进语气里带着安抚：“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是被下了药，才会失去警惕心，让贼人为所欲为……更可怕的是，你们并非昨晚喝下迷药，而是从前天晚上就开始昏迷，一天两夜的时间，期间说不定凶手还给伱们继续灌药，确保难以苏醒，对于身体自然是巨大的损伤！”

    朱儿这才恍然，怪不得这两人如此虚弱，若是这般折腾，那他们原本的体格都算是健壮的了，体弱的人一病不起，一命呜呼都有可能。

    林小乙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吴景：“吴壮士？”

    狄进也转向吴景：“而相比起来，阁下的精神就好到不可思议，按理来说，你是习武之人，如果下药昏迷，药量只会下得更大，但你忙前忙后，寻找尸体，却是看不出半点不适。”

    吴景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平静地回应：“我自幼习武，内家修为有成，自是不惧外邪，何况所谓迷药之说，全是阁下一面之词！依你之意，我家公子前天晚上就惨遭了不幸，而陈书童和吴娘子，昨天也昏睡了一日？”

    狄进点点头：“不错！事实上也没人看到他们出来，不是么？官差要进入房间搜查行李时，都被你断然制止。”

    “但有人听到声音！”

    吴景看向林小乙，招了招手：“昨日一早，先是有官差要来屋内查行李，后来外面又不断喧哗，公子头疼，问我外面发生了何事，恰好这小书童路过，我便向他打听了情况，还赏了一吊钱，当时吴娘子与我说话时，你就听着，可有此事？”

    林小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

    狄进眉头一扬：“我倒不知还有这件事，但很遗憾，你煞费苦心，特意寻了一位证人，却是不打自招！”

    吴景脸色沉下：“哦？”

    狄进道：“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这四個人里面，有一个凶手的帮凶，给患有身残的小七不断灌输恶鬼害人，冤魂索命的思想，借他之口误导众人，但我并不能确定是谁，而现在你告诉我，正是厨娘王阿何，因为四人里面，只有一个女子！”

    店家王厚呆住了，看向自己的浑家，王阿何却没有望向丈夫，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

    吴景眯起眼睛：“所以依你之意，此次杀人，是我、薛超和王阿何，共同犯下的凶案？”

    狄进颔首：“不错！你与厨娘王阿何的合谋，估计在她盘下这座客栈时就开始了，这位厨娘在数月之间，一直诱导小七，而你则作为陈家护卫，同样有领路之责，将陈知俭一行领来此地，他途中受了风寒，体虚病弱，到底是天气原因，还是你暗中下药，都很难说！”

    “至于薛超和董霸那边，我倒是不能完全确定，你们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若有预谋，进入客栈的第一天，官差确实是强闯进来的，董霸要后厨美酒时，也是薛超加以提醒，最后你出面呵斥，还自报家门，说出了陈知俭的身份，倒是巧妙的接头，但这消息上的传递实在不便……莫非有江湖势力的相帮？”

    听到这里，吴景沉默下去，薛超的脸色愈发惨白。

    狄进心头一动，但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深究，而是开始案情的最终总结：“具体作案过程是这样的——”

    “入客栈第一日，吴景与官差一行产生冲突，实则与薛超接头，当日下雪，过了晚上，风雪逐渐变小，正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吴景首先让王阿何送来下了药的茶汤，让书童陈明信和仆妇吴娘子昏睡过去，又以陈知俭的名义拒绝了后厨温好的酒……”

    “王阿何接着在酒中下药，说服店家王厚，将这壶用不到的美酒给董霸送去……”

    “吴景将陈知俭带入客栈外杀害，割下头颅，藏好尸身，堆起雪堆……”

    “同时薛超进入董霸屋内，确定他已经喝下美酒昏睡，偷走钱袋，将其拖到中间，等待吴景到来，割下第二颗头颅，并且告知人头诡计的具体实施方法……”

    “薛超回屋休息，吴景将董霸的头颅带到后院雪堆前，布置完毕，处理好凶器后，之前踩出的脚印已经被雪花完美地覆盖，在后院门口等待雪停……”

    “这一环是整个计划里，唯一不可控制的，风雪变小，确实有停止的趋势，但天气瞬息万变，不可能一直顺遂心意，如果雪一直下，将人头盖住，第二日就难以发现，脚印的布置更没了意义，这个时候就必须采取另一套备用的方案，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准备……”

    “但结果是，风雪确实逐渐变小，最终停下，眼见雪停了，吴景放心地回到客栈房间，杀人的过程已经完毕，其后就是发现尸体的环节。”

    “第二日清早，店家王厚发现董霸身亡，后有官差发现头颅，薛超不顾劝阻，执意要为好友收尸，于数十丈外的雪堆前顺利地实施了计划……”

    “将没有沾雪的董霸头颅捧回，误导大家这颗头颅是在雪停后放在雪堆上，那么完全没有脚印的地面就成为了不可能犯罪，再有早被灌输了恶鬼思想的小七叫囔，恶鬼杀人的印象第一次印入众人心中……”

    “随后薛超只要让官差守住前后门，证明没人再去后院便可，吴景所要完成的，则是继续让陈明信和吴娘子昏睡，不让任何人看到内部的情况，同时特意找了一个外人，做了一场戏，证明屋内似乎一切正常。”

    “当晚，吴景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可以休息一下，等到天亮时，再打开窗户，冻醒陈明信与吴娘子，以温热的被褥告知他们，陈知俭刚刚还睡在里面，突然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当雪堆里面的第二颗人头被挖出来的时候，寻常人中，再也不会有质疑的声音，认为这不是恶鬼杀人了！”

    推理完毕。

    周遭鸦雀无声。

    众人叹为观止！

    狄进不理旁人，看向真凶与主谋，这个看似忠心耿耿的陈家护卫吴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相比起薛超的脸色比雪还要白，吴景的表情始终平静，缓缓开口：“这都是阁下的臆测罢了，我家公子身边的人被恶鬼迷魂，失了昨日的记忆，但你家书童却是清楚记得我与吴娘子的交谈，这才是更明确的证据，何况我若做了这起凶案，为何不断让县尉查案缉凶呢？”

    任长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嘀咕了一句：“也是啊……”

    即便他很讨厌吴景，但也不得不承认，别人都有嫌疑，唯独这个护卫，实在不像是凶手……

    因为对方几乎是逼着他这个县尉查案，三番五次抬出陈知俭的叔父陈尧咨之势，若不是这家伙如此积极，他早就打退堂鼓了。

    凶手即便要洗清嫌疑，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狄进对此了然于胸，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因为动机！”

    “薛超，你的动机很简单，就是求财。”

    “正如你之前被发现偷拿钱囊时所言，你欠下了高利的贷钱，如今连利息都要还不上了，想问董霸借五十贯，他却不借你，这就是杀机的由来。”

    “而董霸一死，推脱到恶鬼杀人身上，你希望如阳武县那般不了了之，回到河东之后，说不定还能籍此霸占董霸剩下来的家产！”

    薛超胖大的身子，不可遏止地哆嗦起来。

    狄进又转回吴景：“至于陈知俭之死的动机，诸位不妨看一看这两颗头颅的区别……”

    听了如此惊悚的犯罪过程，众人倒是对单纯的人头不那么害怕了，看了过去。

    然后他们发现，董霸的头颅双目紧闭，确实是在睡梦中被毫无反抗地杀死。

    但陈知俭双目圆瞪，透出惊恐与错愕，似乎是在清醒的时候遇害，并且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眼前之人加害……

    狄进轻叹：“他确实难以理解，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为何要杀害自己，事实上你杀陈知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对方是阆中陈氏子弟，有一位权知开封府的叔父！”

    “你就是希望开封府境内，再出一起恶鬼杀人事件，引发人心的恐慌，而借小七之口，还做出了杀人预告——”

    “鬼也有冤，若是无法伸冤，还会一直杀下去，去年是阳武、今年是封丘，明年又会是开封何地？”

    任长义嗷的一声，尖叫起来：“疯了！疯了！疯了！！”

    不仅在于杀人，更可怕的是，对象还明显在变化。

    去年是平民百姓，不了了之，今年的遇害者已经变成了低阶武官、权贵亲眷，如果还不成，那明年还要杀谁？

    面对所有人质疑与惊惧的注视，吴景嘴角微扬，竟似笑了笑，然后沉声道：“阁下所言，听上去确有几分可能，但阁下也说了，其中有许多不明之处，因为你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而倘若客栈内真有一位喊冤的恶鬼，就能解释这三日间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薛超如梦初醒，也目眦欲裂地怒吼起来：“不错！证据呢！你说了这么多，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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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闹鬼案的最后拼图

    “要什么证据，这三个贼人，拿入衙门严加审问便是！”

    经过最初的惊愕后，任长义已经喜上眉梢，几乎就要抬起手，下令抓人了。

    如果是陈知俭杀人被定罪，那确实要铁证如山，一个护卫、一个官差、一個厨娘，这三个下民，要什么证据？衙门有的是证据！

    何况整场案件已经清晰明了，虽然骇人听闻，但真假还是能分辨的，他和这河东来的士子联手破此奇案，那还不名声大振：“幸好没让知县来，这功劳不就落在我头上了么？哈哈！”

    狄进同样知道，到了这一步，对方也很清楚，叫嚣证据只是一种纯粹的侥幸心理，但对于他而言，证据不是走个过场，而是为了彻底让对方无话可说，不留任何后患。

    所以抢在任长义直接要抓人之前，狄进开口道：“证据其实很多，比如斩首的凶器，吴景前天夜里做了那么多事，绝对无法将它扔出多远，比如酒菜里的迷药，王阿何要避过店家与伙计，原本是储备在哪个罐子里的，是否还有剩余，这些让衙役仵作搜查，定有收获……不过若说打破恶鬼之说，还有一件最直接的，将证物捧出来！”

    林小乙和雷九出动，捧了一床被子过来。

    陈明信之前就见过，那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依旧不解，但也知道这是能真正给凶手定罪的关键，立刻作出证词：“这是我家公子的被褥，今早之后，就没有清洗过！”

    狄进道：“今早醒来，发现令公子不见，当时一摸被褥，还有余温，可是如此？”

    陈明信眼眶大红，点了点头。

    狄进道：“但现在你应该知道，前天夜里，陈家郎君就不幸身亡，这床被褥的温热，又是谁焐热的呢？”

    陈明信猛地看向吴景。

    狄进也看向吴景：“事实上，凶手只要是人，而非真的恶鬼，就要睡觉！而你从前天开始，就一直没有休息过，先是客人进店，晚上连杀两人，分尸埋尸，布置雪堆，等待雪停，然后昨日又守了一天，精神一直紧绷，防止有人发现屋内的异状……恐怕熬到晚上，两天两夜未睡，你也很疲惫了，所以在确定了书童和仆妇不会醒来后，你就躺在了陈家郎君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睡了一觉！”

    陈明信嘴唇颤了颤，呕吐起来。

    杀人者在遇害者被子里睡觉，实在太恶心了……

    吴景则根本不理会书童，依旧主打一个嘴硬：“胡言乱语！这明明是我家公子睡的，他今早被恶鬼抓去之前，一直睡在里面！”

    狄进摇了摇头：“你太想将此次案件，定为恶鬼杀人，才做出这诸多安排，而万一有人敲门，你要及时出面，必然不可能褪下衣衫，是和衣而睡的。”

    吴景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依旧镇定自若。

    但狄进的视线往上移：“伱的毡帽当时是放在哪里的？”

    吴景摸了摸头顶的帽子，脸色终于变了。

    只见狄进做了个手势，林小乙和雷九展开被褥，将一面展示在众人眼前。

    就见被子的一块，沾了不少黑灰色的毛，与吴景头顶上戴着的破旧毡帽色泽一模一样。

    “仵作会取下你的毡帽，与上面的毛一一对比！”

    狄进：“在野外找到凶器，你可以推托那不是你的，在后厨找到迷药，你可以推托不知是谁放的，但现在解释一下吧，你家公子的被褥里，为什么会粘有你帽子上的毛？莫非是恶鬼抱着你毡帽，躺在陈知俭的被子里，留下了这些？”

    薛超绝望地看着被褥，嘴里喃喃低语：“怎么会……怎么如此……”

    吴景定定地看着被褥，突然笑了起来：“精彩！精彩！我这小小的破绽，也能被你捕捉到，成为解释不清的铁证，今日方知世上还有如此刑断，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三年前要是有阁下，也毋须如此……”

    “你的动机，果然是以恶鬼索命闹得开封府人心惶惶，逼迫开封府衙调查一桩陈年旧案？”狄进沉声道：“去年，阳武县的恶鬼杀人之案，也是你做的？”

    “什么？”任长义喜不自禁：“此人还是阳武县的凶案真凶？”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案双破，还有意外惊喜，此番政绩大了！

    吴景之前一直否定，但此时却毫不迟疑地承认：“不错！阳武的闹鬼案正是我做的，本以为在开封府内也能引发一场风波，谁料那狗官请了道士驱邪，最终不了了之！哼，死的终究是街头闲汉，谁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那我此番就杀一个权知开封府的亲侄子，看看你们管不管！”

    薛超彻底瘫倒在地，发出哀嚎：“你骗俺……你骗俺……你明明说你与你家公子有深仇大恨……互相杀了想要杀的人……推到恶鬼身上……县衙就不会查下去……”

    吴景轻轻一叹：“陈知俭是一位温善之人，从不对下人恶语相向，我与他怎会有仇怨？若是有的选择，我也不想害他，但这种护卫大族子弟的机会不多，错过了还不知要等多久，你看前天夜里，老天都让雪渐渐停了，就是劝我狠下心来啊！”

    狄进对此只有四个字的评价：“丧心病狂！”

    吴景不置可否，冷冷一笑：“他们死的也有价值，虽然恶鬼杀人被揭穿了，但我也找到了一个能查清楚当年案情之人……”

    说到这里，他猛然拔刀，雪亮的刀光横扫之际，左手则探手抓了过来，那劲风好似笼罩四方，实则瞄准狄进：“神探狄仕林，你给我过来吧！”

    在一片惊呼声中，狄进岿然不动，淡然处之。

    倒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知道，有人早就摩拳擦掌，期待许久了。

    “死来！”

    倩影闪出，一鞭即出，化作一圈呜咽呼啸的寒影，竟是反过来占据整个视线，要将吴景彻底包裹在其中！

    “唔！”

    面对这一击，吴景面色剧变，腰身蓦然一正，双腿似生根在地，力从地起，刀势一转，险之又险地挡住这无比狠辣的一鞭。

    但即便如此，那鞭风擦过，还是将他那顶从不离开头的毡帽打得爆开，露出一个短发的脑袋。

    出手者正是狄湘灵，她对于这个装神弄鬼的凶手，已经忍很久了，没想到对方在仓促之下，居然接下自己的杀招，同时认出了这攻守兼备的手法：“金刚解怀……这是佛家四门刀里的招数！你是武僧！”

    “五台山……”

    狄进则眉头一扬，明白了客栈恶鬼杀人案的最后一块拼图：“怪不得你能让厨娘王阿何，宁愿放弃自家经营的小店，也配合你完成这桩凶杀案，你就是她口中那位在五台山出家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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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神探也这么能打？

    吴景动手，并不出乎众人意料。

    但他的武功之高，刀法之强，实在令人想象不到。

    有性子冲动的衙役，眼见凶手暴起，还想立个功劳，也冲了上去，然后就被那雪亮的刀光卷了进去，顿时惨叫着扑倒在地，血流如注。

    “啊——！！”

    之前旁观者沉浸在案件的惊悚之中，此时则变成了直接的冲突，尖叫着朝客栈大厅冲去。

    但地方狭窄，人数又多，反倒推推搡搡，只听到各种惨呼，包括任长义的声音：“让开！让开！”

    狄进皱了皱眉头，身形一闪，将瘫倒在地，几乎要被踩踏的陈明信和吴娘子左右提起，朝着后院门冲去，将他们送出门口：“走这边！”

    大家如梦初醒，分流之下，人群终于散开，包括任长义都被衙役保护着离开，给予场中争斗的空间。

    “叮叮叮——”

    一阵快疾的交锋，两道身影兔起鹘落，杀机懔然，已经过了二三十招。

    不过狄进看了片刻，就放下心来。

    狄湘灵明显占据上风，因为吴景从起初的要擒拿他，到被迫转为防守，再到故意波及左右，承受的压力变化一目了然。

    即便如此，这个五台山武僧的功夫已经极为了得，一柄腰刀在他手中展现出常人万万难以匹敌的锋芒，堪堪挡住狄湘灵的鞭影，甚至喝了一声：“薛超！你还想跑？”

    他不说还没人注意，这么一说，狄进也将视线转了过去。

    就见这个胖大官差，已经偷偷地挪到了后院门口，显然想趁机逃走，被这一嗓子喊到，顿时一個激灵，然后气急败坏地跳脚道：“恶贼！恶贼！俺只是求财啊！你为何要拖着俺一起死？”

    吴景已经被压得根本无法分心开口，只是哼了一声，言下之意也清晰无误。

    事到如今，还说这般天真的话语，你早已经是杀人共犯了！

    薛超悲呼之后，也知道自己没了退路，目光一转，狠狠瞪向狄进，咬牙切齿地道：“都是你！都是你！若没有你，这些都不会暴露……伱要俺的命，先拿命来！”

    面对这凶神恶煞的官差冲了过来，狄进依旧负手而立，淡然道：“三郎！”

    薛超眼前一花，就见一个少年冲了过来。

    宽大的体态更在自己之上，厚重的气势更是远远胜过，如一堵门墙，牢牢地护在狄进面前，探出大手，抓了过来。

    “喝啊！”

    薛超同样是赤手空拳，但自忖上过战场，更是常年打熬力气，武艺不弱，既然动手了岂会惧怕个少年，狂吼一声，先声夺人，以沙包大的拳头迎了上去。

    “嗷——！！”

    没有势均力敌的碰撞，只有清晰的骨头断裂声响起，在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中，薛超的右臂直接向后弯曲成一个看着都剧痛的角度，然后小腿被握住，整个人被倒提了起来。

    “别真撕啊！”

    狄进看得有些心惊肉跳，有些后悔之前的戏言。

    “嗯！”

    所幸一拳将这个官差废掉，雷澄倒是出了不少气，没有真的将这个小卒子撕开，小眼睛瞪大，一眨不眨地看向吴景，鼻子里好似喷着气。

    显然，雷澄真正厌恶的是这个装神弄鬼的真凶首恶，吓得他昨晚都没睡好觉，力气都小了几分，若不是狄湘灵出手更快，现在与之大战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此人身边怎么都是高手！”

    眼见薛超被如此干脆的拿下，吴景也知大势已去。

    对方身边藏龙卧虎，他连狄湘灵都招架不了，更别提还有这个神力少年帮衬了……

    “我还会回来的！”

    深深地凝视了狄进一眼，吴景刀光暴涨，四门刀里厉害的杀招跌出，在凶猛的劲气呼啸下，硬生生逼得狄湘灵退开一步，突然抽身而退，朝外纵去。

    这个女子确实是平生所见的厉害角色，三十合不到，就杀他有种汗流浃背之势，而且对方气息悠长，显然也是内家修为有成，持久交锋也毫无胜算，唯有撤退一条路。

    不过翻身扑向院外时，他侧头看向客栈，眼中露出一丝伤感之色。

    薛超的死活他完全不在乎，倒是王阿何，本来还有可能一起救出，现在却被自己连累了……

    “还敢分神，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然而当他刚刚翻过院墙，耳畔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子声音。

    吴景不假思索地挥刀斩去。

    可这一击恰恰正中了紧随其后的狄湘灵下怀，长鞭划过一道精确的弧度，半渡而击，打在刀身之上。

    “咔嚓！”

    吴景手中的腰刀，亦是百炼精钢的上等兵刃，此时却受不住那鞭身传递过来的可怕力道，干脆了当地裂开，刀身碎片折射出这个武僧惊怒交集的面容，然后四散迸射出去。

    紧随而后的，是印在胸膛的手掌以及宣判：“你的底子确实不错，若是全盛时期，倒能与我过一过手，但这几年明显疏于练功，四门刀已有了滞涩之势，要不是拿活口，你早就败了！”

    击杀和擒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难度，狄湘灵自忖要直接杀死对方，并不难办到，但生擒活捉就没有十足的把握了，故而待其主动逃窜，刀法泄了气势，才一击中的。

    “噗！”

    吴景武器被毁，胸口中掌，已是狂喷一口鲜血，知道再也没了逃亡的可能。

    他却是目露狠厉，身形一折，居然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借力朝着院中扑去，落向狄进的位置。

    可令吴景感到不解的是，狄湘灵飘然立于院墙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胖大少年动了动，也没有出手，让他顺利地来到了书生面前。

    “一个重伤的贼人，倒是显不出我的本事来！”

    狄进看着这个丧心病狂的武僧，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手腕探出一道灵蛇般的黑影。

    却是他和姐姐换了武器，狄湘灵用他出门在外的长鞭，狄进则以软鞭防身。

    此时一劈一抖，分毫不差地抽了过去。

    “啪！”

    吴景整个人朝下栽倒，狠狠地砸在狄进身前，在昏迷的最后时刻，眉宇间涌出一丝不可思议：“神探怎的也如此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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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感言

    编辑通知，明天上架，我是很猝不及防的，节奏都给打乱了，本以为要等到排上三江后，在强推之前上架，结果按照现在一切看追读的推荐规则，我压根排不上，后续推荐没有了，只能上架……说实话我写书这么多年，除了几本一开始就放弃的，还是第一次连三江强推都上不了，就被迫上架的，若说不沮丧，无疑是假的，相比起上本李元芳的风格，这本其实更硬核一些，当时其实也知道，轻松为主的受众无疑更大，破案类型本来也是小众，不该往小众的小众里面钻，可怎么说呢，人有时候确实不听理智的那个小人劝，现在成绩不好，后悔肯定有，但也得接受……多的牢骚话不说，既然上架，无论成绩多差，我还是会尽量多多爆发，至少让还在支持的你们看得舒服些，订阅方面希望力所能及地支持一下，在此拜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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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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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扬名之始（第一更求首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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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郭家接待（第二更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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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邻居姓公孙（第三更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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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并州神探狄仕林（第四更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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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狄青入伙（第五更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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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苏无名传》与《洗冤集录》（第六更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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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公孙策：真乃奇书也！（第七更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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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七更爆发完毕，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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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盼着与包拯、公孙策共饮的一天，早日到来（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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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书友见面会（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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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不收拾一下外戚，好意思叫读书人？（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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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此等小案，也要陈尧咨过问？（第四更为盟主“风起陇西”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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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自己伤害自己，这叫“造作伤”！（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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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夜间看侦探小说的，不是书迷，就是……（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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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刘从广之死（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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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小说剧情杀人事件》（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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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我要为《苏无名传》正名！（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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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公孙策与狄进的推理碰撞（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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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苏无名传》多了两位读者（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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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姐，你是我的眼！（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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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谢谢死者的京师五套房（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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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公孙策：我都急死了，你怎的还能稳坐钓鱼台？（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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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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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通奸之人竟然是她！（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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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皇城司：我们还没来得及污蔑他，竟然先被污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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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狄进正式出马！（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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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凶手再是清理痕迹，也有防不胜防的地方！（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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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破案（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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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案情的背后还有蹊跷？（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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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真相（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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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管一管不平事，帮一帮可怜人（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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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官家想看更新？抱歉，不写！（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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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命大如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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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皇城司：我们的命就该这么贱么？（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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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桩能影响京师房价的特大迷案（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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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孙策：我嗅到了大案子的味道！（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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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想要我查案，先完成三件事（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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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科举第一场——国子监发解试（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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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头名解元，非这位学子莫属！（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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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佛法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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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小乙：公子身边的人有点强……（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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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什么叫风轻云淡啊？科举之后，不看榜单！（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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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家在看榜时，解元在备考（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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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曙光初现！暗号留下的关键线索！（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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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京师无首灭门案》（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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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不了的迷案就找狄解元，真是个小机灵鬼！（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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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到底是谁把谁放在火上烤？（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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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奉旨查案！我要掘土开棺！（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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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红伞验尸（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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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官不该蒙受不白之冤！为上任推官正名！（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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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回旋镖来得也太快了！（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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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所有人都被骗了？（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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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年前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么？（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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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这个真相你们能接受么？（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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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幼子幼女夭折之谜（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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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孙洪妻子的死因（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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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十五颗头颅被发现了？（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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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真的是一个好人（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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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此案最大的支持者是太后（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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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放下屠刀，不愿成佛（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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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说废话没有用，让公主也节哀！（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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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国子监学子仗义执言，围堵驸马！（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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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驸马，你知道“和离”吗？（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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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给脸不要，那就别体面了！（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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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让仇人生不如死！（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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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现在该称驸马一声“中贵人”了（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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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书迷赵祯终见解元郎（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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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绝望的人是不会让同伙好过的（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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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太后：不愧是狄梁公的后人，太让人惊喜了（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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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太后喂八大王吃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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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剑指省元！最有含金量的头名！（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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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开封府衙有一点忙（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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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包拯：给京师一点小小的死神震撼！（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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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为无辜者不再枉死，为世间多一份太平（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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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七爷：区区三个赶考士子，看我怎么拿下！（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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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打扰我上进，后果很严重！（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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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解元随身带一根锏，不是很合理吗？（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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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将七爷的秘密一层层扒干净（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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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论过程正义，还是结果正义，先要有正义！（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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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锁定七爷所在（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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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将阴沟里的老鼠打回原形（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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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解元在备考之余，顺便擒获无忧洞贼首？（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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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和吴景成为狱友的七爷（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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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考场大魔王再度降临（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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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刘筠：老夫自己来答，也不过如此了！（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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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省试还是去看看榜，不然太装逼了！（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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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力压天下四百军州，令人心服口服的省元魁首（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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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国朝又将出一位三元魁首？（第二更）

“礼部试省元……”

    当省试的榜单，出现在皇城司的大案上，江德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但相较于之前，已经有些平淡了。

    自从上次太后夸了狄进那一句话，江德明就再也没敢让皇城司找那位的麻烦，就算有恨意，有怨气，也得自己吞下去，在肚子里化掉。

    当然，作为下面没有的内官，什么都能化去，唯独仇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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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太后想杀人！（第一更）

开封府衙。

    最深处的牢狱中。

    吴景和娄彦先对坐。

    吴景剃了光头，完全变回出家武僧后，眉眼反倒柔和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凶厉。

    倒是娄彦先，原本穿上衣服还能算是一位翩翩郎君，此时已是披头散发，面孔浮肿，关键是神情都有些迷糊。

    没办法，吴景招待了他几回，发现此人特别抗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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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赵祯：我只信任一个人！（第二更）

“绝无此事！圣人容禀，老奴监督下的皇城司，万万不敢做这等事啊！”

    看着江德明扑倒在地，几乎要哭天抢地，刘娥眼神愈发深邃。

    这个老仆在身边服侍了十余载，对方的所思所想，她一眼就能看得七七八八，单就这个反应，便知道此人至少是知情者！

    不然的话，江德明会惊愕、会惶恐、会否认，但绝对会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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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江德明：我居然会落到狄仕林手上？（第一更）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张茂则来访的目的，不出所料，与案子有关。

    听到赵祯希望他查明生母要遭人谋害的真相，狄进没有急着答复，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官家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张茂则答道：“是杨太妃告知官家的。”

    “杨太妃？”狄进一时间都没有想到这个答案，但仔细琢磨了一下，不禁佩服起那位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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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你看，又急！（第二更）

狄进和江德明来到屋中坐下，外面有书吏走进，奉上茶水。

    主要是给狄进喝的，之前只有江德明在的时候，除了他自己要求，否则没人上茶，因为都看得出来，大府不喜欢。

    此时江德明喝上了一口热茶，不禁更加尴尬，看着同样拿起杯子，不紧不慢品茶的狄进：“狄省魁，这案子……”

    如果公孙策在这里，肯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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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切都是最好的发展，唯独七爷破防了！

“此人果然心怀叵测！”

    狄进自然没有离开府衙，先去向陈尧咨汇报进展，得到了陈尧咨毫不客气的评价。

    狄进道：“江德明急于回内省，稳固他的都知权势，显然也抱有奢望，我已经让衙役看住他，不让其外出。”

    陈尧咨表示赞同：“这个法子很好，不是行刑逼供，又能让此贼绝望，别说三日，就是十日都能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