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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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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妇年氏，勾结丞相，谋杀皇子，荼毒忠良，妄图颠覆北齐皇权，按律法，当处以五马分尸之刑，但朕顾念夫妻之情，特赐鸩酒一杯，留其全尸，判族人，满门抄斩！钦此——”

    掌事太监看向眼前尽管多日未曾梳洗，早已污垢满身，却依旧头发衣衫整洁的女子，脑海里浮现起了她初入宫时的样子，那么清秀率真，像一朵盛放在姹紫嫣红中的白玉兰。

    尽管过了多年，她打碎御书房砚台，窘得跪地擦拭，结果把自己弄成大花猫的小模样，仍在心头挥之不去。

    也许，正是这份独特的娇憨，才让她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女，在美人如云的后宫脱颖而出，博得了皇帝的垂怜。

    皇帝膝下公主众多，皇子却仅她儿子一个，后被册封为太子，而她，母凭子贵，一跃成为仅次于四妃的昭仪。那一刻，他断定，这个女人要向自己的过往说再见了。

    第一次杀人，是在太子两岁失足落水的那个秋天，从不疾言厉色的她，一口气杖毙了十一名宫人。

    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太子，像疯妇一般哀嚎：“谁也不能伤害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母妃身边夺走！母妃就是变成厉鬼，变成恶魔，也决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自那以后，太子果然没再出现什么意外，但皇帝去她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地，她失宠了。

    但她不在乎，她说，“我有太子就够了。”

    偏偏佑成帝十三年，皇后生下了儿子！

    宫廷的血雨腥风，再次狂跌瀚海般袭来。

    为保太子之位，她学会了邀宠，学会了权谋。

    她勾结丞相，兴风作浪，犯下一条条不可饶恕的罪孽。她的手中，沾满鲜血，有些是恶人的，有些却是无辜之人的，为了扳倒一切阻碍太子登基的势力，她变得越来越丑陋，越来越嗜血，越来越狠毒。

    那段时间，她常问，“重明，为什么我看天空都仿佛是红色的？”

    他想说“娘娘，收手吧”，但他明白，她已经没了退路。

    直到后来，丞相将鸳鸯壶递给她，让她毒杀皇帝，说皇帝死了，太子便能顺利登基。

    那个在她最美的年华走入她生命的男子，那个在初夜抱着她说“别怕，有我”的男子，那个在她侍寝后果断打翻避子汤的男子，她又怎么会没有一丝感情？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就是杀了皇后的儿子……

    “重明。”华珠看着怔怔出神的太监，笑着打断了他的思绪，“谢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李重明的嘴巴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又堪堪忍住，只问：“你可后悔？”

    华珠摇头，一脸泰然：“为了铲除一切不利于太子的势力，我的确杀了很多人，也折损了不少太子的良臣，可我不后悔，因为太子的手是干净的。我没能给他一个良好的出身，所以只能努力为他挣一段锦绣前程，哪怕用我全部的生命。”

    李重明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懂了”。

    华珠笑着擦去眼角的泪：“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我马上就是一个死人了，但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照顾太子！像当初照顾我一样……”

    李重明看着脏兮兮的她，不知为何，依旧觉得她很美，美得令人不忍去破坏，重明移开视线，淡道：“我会的，你安心上路吧。”

    语毕，便要转身，却突然从隔壁房间传来一阵震人心肺的讥笑：“哈哈哈哈……李总管，你该不会到现在都没告诉年昭仪，太子去世的消息吧？”

    华珠如遭当头一棒，不顾脚踝带着镣铐，疯一般地冲向门口，却被李重明拦住，一把抱入了怀中。

    一名身穿翟衣、头戴凤冠的美艳女子，巧笑盈盈地站在了门口：“王皇后，年昭仪，谢谢你们的成全，太医说我怀的是皇子，已经四个月了呢，呵呵呵呵……”

    皇子？怎么可能呢？皇宫女人过万，谁都属于皇帝，除了她！

    短暂的惊诧过后，华珠眉头一皱，凶狠地瞪向她：“你把太子怎么了？”

    一阵微风吹来，女子拢了拢裙裾，并未回答华珠的话，而是幽幽地道：“没想到吧，同样的鸳鸯壶，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心思，同时发生在了两个女人的身上！”

    华珠的脸霎那间褪去了血色：“你……你什么意思？”

    “当你把有毒的茶水倒入二皇子杯中的时候，皇后也这样毒死了你的太子呀，哈哈哈哈……”

    女子话音刚落，隔壁房间传来了另一名太监宣旨的声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妇王氏，勾结丞相，谋杀太子，荼毒忠良，妄图颠覆北齐皇权，按律法，当处以五马分尸之刑，但朕顾念夫妻之情，特赐鸩酒一杯，留其全尸，判族人，满门抄斩！钦此——”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华珠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原来，她和皇后都被关在暴室。

    原来，她们两个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华珠只觉得天塌了一般，无力地瘫在了地上，片刻后蜷缩成一团，开始一寸寸撕扯着自己的肌肤，仿佛只有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才能减轻内心万分之一的痛楚。

    李重明红着眼，掐住她下颚，将毒酒灌了下去：“年华珠，你给我听清楚了，如有下辈子，不要投身贵胄之家，不要挤破脑袋嫁入皇家，更不要，爱上任何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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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_∩）O~

    重生文，暖爱系列，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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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生

﻿    北齐，初秋。

    一个三进院落的东厢内，满地碎瓷，一名男子平躺在血泊中，已没了生命迹象。

    在他身旁，是另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却是女人，右手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左手握着一张字条——“后花园见，勿告知他人”，经比对后确认为死者的字迹。

    老仵作检验完了尸体与伤者：“李公子被匕首刺中胸口，失血过多而亡。

    年小姐的脑后部遭受花瓶重击，少量出血，昏迷，无生命危险。

    应该是李公子喝多了酒，约年小姐来后花园，却酒后乱性，将年小姐带回房间意图不轨，年小姐不从，便拿匕首刺了李公子，而李公子又拿花瓶砸了年小姐的脑袋，因李公子已然受伤，力道不够，年小姐只受伤昏迷了。”

    张县丞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年小姐杀人实属无奈之举了。”

    家丁是第一个发现此命案现场并禀报了上级的人，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眼神微闪道：“什么无奈之举嘛？这事儿虽说是我家公子不对在先，但年小姐下手也太狠了，有对未婚夫这么狠的吗？”

    李府台操起一个茶杯便摔在了地上：“年政远！你养的好女儿！居然杀了我儿子！我要你女儿给我儿子抵命！”

    李公子，年小姐，他们在说什么？

    华珠动了动身子，后脑勺传来的剧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也将她从晕晕乎乎的意识中彻底唤醒！

    她想起来了，十三岁那年，李知县荣升府台，临走前大办酒席，准备当众宣布下一届知县的继任者。他父亲是县丞，自然在邀请的行列。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她突然收到一张字条，约她在后花园见面，还不许告诉别人，她认得那字是李公子的，二人已经定了亲，她没怀疑什么便去了。

    谁料这一去，竟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她一入后花园便瞥见了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她追随黑衣人奔入东厢房，就看见李府台的儿子瞪大眸子平躺在血泊中，她刚想喊救命，却有人从后打晕了她。

    醒来后，她成了杀死未婚夫的罪魁祸首，连累父亲失去了竞争知县的机会，还是靠着张县丞的隐瞒与帮衬才得以入宫选秀，堪堪挽回了家族落败的命运……

    可照如今的情形来看，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毁灭她一生的案发现场！

    这回，她一定要让自己沉冤得雪！

    打定了主意，华珠缓缓地睁开了眼，无声地道：“父亲……”

    年政远浑身一颤，将女儿抱起来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华珠动了动嘴皮子，低声道：“父亲，我没有杀人，快叫廖子承来！”

    “廖子承？”年政远惊得陡然尖声唤出了这个名字。

    廖子承的名号在县里可谓如雷贯耳，不是因为他曾经有个断案如神的父亲，也不是因为他举世无双天资聪颖，而是他……是一个在棺材里出生的孩子！

    大家说，他是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携带阴气，怕是要一辈子与尸体打交道。果然，与他亲厚之人，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尸体，未出生先丧母，少年又丧父，后被亲戚接回族里抚养，又断断续续地死了三个堂叔。族人怕了，强行把他赶了出来。

    可刚刚女儿说什么？叫他把廖子承找来？这……这万一……

    李府台冷芒一扫，问道：“你刚刚在叫谁？”

    年政远福了福身子，恭敬道：“回府台大人的话，我在想，要不要把廖子承请来一趟。”

    老仵作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居然要请那个小灾星？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我验错了！你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女儿是杀人凶手！”

    年政远不理他，只低着头道：“建阳人都知道，廖子承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一身验尸的本事出神入化，从未错断，如果小女是真凶，廖子承也只会让小女的罪名更加证据确凿而已。我这么做，完全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毕竟，我是看着李公子长大的，他遇害，我也难过。”

    李府台阖上水光闪耀的眸子，点了点头：“正好，今天也请了他来赴宴的，你去前厅看他来了没有。”

    一刻钟后，幽幽泛着冷光的门廊，一角白袍轻轻拂过，像一片洁白的云，轻悠恬淡，却也带着天际一抹恣意。

    绣着银色飞鸾的领口微露出一片雪色肌肤，似极了紧束腰身的那抹白纱光泽。

    宽袖看似随意地垂下，却半分不乱地轻轻落在手中的四方箱笼之上。

    屋内，骤然冷寂，连碎碎念的老仵作都屏住了呼吸。

    听说，有的人，即便衣衫褴褛，也挡不住一身贵气；又听说，有的人，即使徒步尘沙，也迷不了鹰一般的眼睛。

    很显然，当本该被传闻射成筛子的人，俊逸洒脱地出现这里时，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目光相错的一瞬，那种没有底气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流星一般闪过！

    “廖子承见过府台大人，两位县丞大人。”如沙石碰撞在阳光下，低润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徐徐打破了久违的沉寂。

    李府台、张县丞与年政远回神，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始验尸。

    廖子承戴上手套，面无表情地走到华珠面前，拨开她染血的发丝：“伤者脑后部遭受重击，凶器为陶瓷，怀疑是从身后突袭。”

    老仵作吞了吞口水：“那一定是她杀完人之后逃跑，刚转过身，便被李公子砸到了。”

    廖子承不接话，站起身行至死者身边，一边检验一边说：“凶手的习惯手为右手，伤口呈倒三角形状，乃刀刃朝下、刀背朝上，刺中胸口所致，死亡时间为半个时辰，死亡原因，心脏骤停。”

    “心……心脏骤停？不对！这个刀口与心脏的位置相差整整一寸！他是失血过多而亡！”老仵作高声反驳。

    “谁说凶手是垂直下刀的？这是一个斜刺伤口。”廖子承拿出一个草编的匕首，顺着伤口的方向轻轻地推入死者皮肤，就见那刀柄果然是斜着的，且朝向头部，“死者瞬间毙命，不可能再袭击年小姐，当时还有第三个人。”

    毋庸置疑，这个人才是杀了李公子，又打晕华珠，伪造犯罪现场的罪魁祸首。

    李府台深深地看了华珠一眼，沉着脸问：“如果年小姐不是凶手，那凶手会是谁？”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廖子承，廖子承却淡淡地道：“我只负责验尸，并不负责查案。”

    华珠眨了眨眸子，撇开凶手与死者——

    第一个进入案发地点的人是她，之后凶手伪装了现场。

    第二个进入现场的人是家丁。

    第三个是死者父亲——李府台。

    然后是老仵作、张县丞，以及她父亲。

    最后一个被请入现场的是……

    华珠猛然看向了廖子承：“凶手就在这个房间，他身上一定还携带着与死者有关的东西。”

    廖子承的长睫一颤！

    华珠正色道：“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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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升官

﻿    话音刚落，有人瘫在了地上！

    这人，居然是之气振振有词为李公子抱不平的家丁！

    张县丞一个箭步迈过去，将他按住，并从他袖子里搜出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祖传玉佩，镌刻着袖珍的“李”字。

    张县丞眸色一厉，一脚踹向了家丁的腹部：“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居然盗了李公子的宝贝！说！是不是你在偷东西时，被李公子发现，你自知难逃一死，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李公子杀了？但谁知，你杀完，打算毁尸灭迹时，年小姐又来了，于是你打晕了年小姐，伪装成年小姐谋杀未婚夫的假相！”

    家丁吓得浑身颤抖：“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进门的时候公子就已经死了！年小姐也已经晕了！我只是……只是一时财迷心窍，偷了公子的宝贝！就当是凶手偷的……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华珠摇了摇头，说道：“我指的与死者有关的东西，不是这块玉佩。”

    家丁一愣：“什……什么？不是玉佩？”

    众人朝华珠投去了诧异不解的视线，唯独廖子承神色淡淡，仿佛在刻意掩饰内心的意外。

    华珠看了看屋子里的血迹，缓缓说道：“染血的帕子，凶手拔刀的时候，为防止血迹溅到自己身上，所以用帕子挡了挡。”

    廖子承查过伤口，属于快刺快拔的类型，现场却没有任何喷溅状血迹，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疑点，但他没说。

    当然，这个节骨眼儿上，大家只顾着找寻凶手，除了华珠，谁也没觉得廖子承是故意的。

    李府台站起身：“本官亲自来搜！”

    “不用搜了，就在家丁的身上！”华珠隔空一指，家丁心肝儿一震，颤声道，“不是……我……我没有啊……我没有杀人！我真的……”

    话未说完，李府台已经撕开他外袍，一块染血的帕子掉了下来。

    家丁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就像有谁用擀面杖捯饬过似的，在烛火的映射下，鬼魅般骇人。

    “我……不……这不是我的……这是公子的帕子，我认得边角绣的字……”

    “没错，是李公子的，但也是你杀了李公子后，直接从李公子怀里掏出来，捂了伤口的！”

    张县丞疾言厉色地吼完，朝李府台行了一礼，“大人，如今证据确凿，应该立刻将此人押入大牢，择日处斩！”

    华珠看向廖子承，意味深长地问：“你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廖子承接过黏成一团的帕子，睫羽颤了颤，半响后说道：“帕子被折叠并放入身上时，血迹并未干涸，所以凶手的衣服上应该染了血迹，家丁的袍子是干净的，说明这块帕子一开始不是放在他身上。”

    换言之，他不是凶手，也是被嫁祸的一方。

    可从进门到现在，他只与一个人有过接触，那就是……

    “张县丞！你还不认罪伏诛吗？”华珠冷冷地看着错信了一辈子的好人，毫不留情地道出了心底的答案。

    张县丞的脸色微微一变：“年华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华珠定定地看着他，道：“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有数！现场并未出现任何打斗痕迹，连门栓都是完好无损的，说明死者对凶手完全没有防备，属于熟人作案。

    你先是骗李公子写下字条，约我出来；然后算准时机，在我抵达房间的前一刻杀了李公子，并打晕我，造成‘李公子想强迫我，我抵死不从，与他自相残杀’的假象。”

    张县丞“嗤”了一声：“笑话！我如果想制造自相残杀的假象，为何你还有命活着？”

    华珠目光凛凛地盯着这个自己曾经敬若亲父的男人，一字一顿道：“因为只有我活着，才能让府台大人嫉恨！”

    前世这个冤案，害得父亲葬送官途，而成功当上了知县的张县丞则帮她入了宫，因念着这份恩情，她宠冠后宫的时候，也不忘照拂张家，如若不然，一个七品知县，如何能在短短数年内，一路扶摇直上，跻身三品大员的行列？

    被卖了还替人数银子，重活一次，才知自己的一生都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亏她临死前还感悟出自己沦为了一枚棋子，却原来，她不只是一个人手中的棋，她的棋子之路，从十三岁开始就无情地注定了。

    好，很好，就从现在起，她倒要看看，谁还有本事再把她变成棋子？

    李府台刀子般的目光锁定了张县丞的眉眼：“到底是不是你杀了我儿子？”

    张县丞的目光微微一颤，矢口否认：“大人，你别听她胡说！我素来疼爱李公子，怎么会为了一己之私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李府台这回也懒得听他解释，直接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撕开了他的外袍，果然在胸襟处发现了几滴干涸的血污，但他没有受伤，这血是从何而来便再明显不过了。

    李府台怒气填胸，一脚将他踹了个四脚朝天，并掏出一纸文书，砸在了他头上：“你这丧尽天良的禽兽！为了得到知县之位，竟做出那么多龌龊的事！你……你知不知道……我原本就是推荐了你做下一任知县的！你比年政远聪明，比年政远更能胜任这个位置，我虽与他是未来亲家，但从没想过用百姓的福祉做我儿子的聘礼！”

    张县丞双手捧起写有他名字的任命文书，颓然地歪在了地上……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苏轼

    *

    出李府时，月牙儿已经爬上树梢。

    华珠举眸望向繁星闪烁的苍穹，抱着臂膀做了一个深呼吸，闭上眼，再次深呼吸，然后睁开眼，发现墨色的天依旧晦暗无边，没有弥漫那种令人作呕的血雾，华珠这才真真正正地确定自己重获了新生。

    年政远一转头，瞧见女儿抱着臂膀无声垂泪，以为她是伤心所致，忙脱了自己的氅衣披在女儿身上：“别难过了，你找到了幕后真凶，李公子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华珠点了点头，对他们来说，她只是昏迷了半个时辰，可于她而言，却是经历了二十多年的血雨腥风，李公子在她心里早就没了印记。她揪出真凶，不过是想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

    当然，也有意外收获——父亲成了下一任知县！

    二人准备踏上马车，年政远突然问道：“对了，华珠，我怎么听你讲话觉得怪怪的？”

    华珠一愣：“怪？哪里怪？”难道是语气太成熟了？

    年政远紧皱着眉头想了想：“嗯……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好像听着听着会想起你舅舅他们。”

    华珠眉心一跳，糟糕，她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早已是一股子北方口音，而今重生回了南方，讲官话时还得注意些。

    华珠笑了笑，模仿起年政远的腔调道：“你听岔了吧，父亲。”

    年政远若有所思地点头：“对哦，现在又和我差不多了。”

    这时，一道孤单削瘦的身影从旁路过，正是廖子承。

    廖子承的父亲曾是本县著名的推官，与李府台有过同窗之谊，这也是为何在临走前，李府台会请廖子承来赴宴了，私心里，大概是希望大家日后看在他的面子上，莫要太为难廖子承。

    先前忙着破案并未打量廖子承，眼下一看，华珠瞧出不对劲儿了，他穿得好像太素净了些！而且他怀里抱的是什么东西？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发现似的。

    “今天是几号？”华珠问向年政远。

    “九月初三。”

    华珠看向廖子承离去的方向，这么晚了，他去的好像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

    歪了歪脑袋，华珠快步追上了上去！

    －－－－－－题外话－－－－－－

    留个小爪印！

    O（∩_∩）O~

    哎呀，咱们的年老爹，是不是比水老爹强一点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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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嘴脸

﻿    “子承！你去哪里？”

    许多年未曾喊过这个名字，华珠自己都觉着陌生，但除了这个，又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

    廖大人在世时，两家来往甚密，她与廖子承两小无猜，一起吃过饭、摸过鱼、爬过树也调过皮。只不过廖大人去世后，廖子承被接回族里抚养，二人便断了联系。

    后面虽然廖子承与老夫人搬回来，却不知为何，两家没怎么来往。

    廖子承的脚步微微一顿，仿佛也觉着那一声“子承”很是陌生，但他并未理会华珠，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便举步迈向了前方。

    华珠挑了挑眉，她好像没得罪廖子承吧，他怎么好像很不待见她似的？

    “子承，你是不是打算给老夫人上香？”

    廖子承的脊背一僵，华珠知道自己猜对了。

    九月初三，是廖老夫人的忌日。

    难怪他穿得这般素净，怀里抱着的，想必香烛之类的物品。

    “子承，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陪你一起，去给老夫人上柱香。”

    谁料，廖子承只是短暂地顿了顿，便加快了脚底的步伐，好像一点儿也不愿华珠跟上来。

    华珠眉头一皱，提起裙裾小跑了起来，后脑勺本就带了伤，哪怕不严重，可一颠一簸的，也着实疼痛。

    华珠在宫里娇生惯养多年，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不过跑了几步，便疼得倒吸凉气，偏廖子承那个榆木疙瘩一点儿也不解风情，直冲冲地往前奔。

    华珠急了，低喝道：“我只想给老夫人上柱香，聊表一下心意！我没别的意思，廖子承你给本……给我站住！”

    廖子承愣了愣后陡然转身，目光犀利地望向华珠：“在你们年家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之后，你，年华珠，有什么资格让叫我站住？你是我什么人？”

    那目光藏了太多暗义，似火苗交织的大网，灼得华珠双眼微痛。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驳斥道：“那样的事？什么事？我们年家怎么对你了？我刚刚还没举报你是张县丞的同谋呢！你怎还反倒论起我们年家的不是了？”

    “我几时是他同谋？”

    “若不是同谋，怎么故意漏掉最重要的线索？你知道是熟人作案，你也知道凶手身上藏了染血的帕子！可你偏不说！你……你摆明了不希望我们抓住真凶！”

    廖子承的呼吸一顿，俊美得令月光都黯然失色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怒容，嘴唇动了动，也不知是不是想解释什么，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没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你……”华珠的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年政远快步上前，拉了华珠上车，并责备道：“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给我规矩点儿？想答谢廖子承有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这事儿交给我。”

    华珠摸着疼痛不已的患处，气道：“谁要答谢那个土包子？他替我洗脱冤屈，我替他瞒下嫌疑，两清了！咝——”

    又扯到了伤口，真疼！

    “好好好，不答谢，不理他成了吧？不过你也别误会他，他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肯的，又怎么与谁合谋杀害李公子呢？好了，来让我看看流血了没？”年政远一边轻吹着女儿的伤口，一边纳闷得很，印象中女儿挺温柔的呀，怎么晕了一次，就像变了个人？

    华珠看着印象中两鬓斑白的父亲，而今依旧是青壮好模样，心头一暖，闭目靠在了软枕上。

    年政远忙拉过薄毯给女儿盖好，笑眯眯哼起了小曲儿。

    好吧，虽然李公子挂了，他很忧伤，可再忧伤也抵不住升官的喜悦呀，这一切都是托女儿的福！

    哎呀呀，其它几个孩子的脑袋是不是也可以敲一敲？然后变得和华珠一样聪明……

    “父亲，我们年家做过什么对不起廖子承的事吗？”

    年政远本来正在发呆，无意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被女儿这么一问，“噗”的一声喷了出来：“这……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年家人，最是光明磊落、德厚流光……”

    “是吗？”华珠狐疑地睁开眼，打量起眼神飘忽的年政远。

    年政远清了清嗓子，正想着怎么回答女儿，马车抵达了府邸。

    大夫人忙不迭地迎上来，亲自打开帘子，在年政远下车后，扶了华珠下来：“可算是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不待华珠回答，便有两名衣着光鲜的妙龄女子挤到身旁，抢着去搀华珠的另一只手。

    “二姐姐，我听说李府放了烟花，你看到了吗？我吃多了不太睡得着，今晚就去二姐姐房里，听二姐姐讲宴会上的趣闻吧。正好，我连夜给你做了双新鞋子。”

    说这话的是三小姐，鹅蛋脸、柳叶眉、大眼睛，唇边长了一颗美人痣，她将手里的鞋子递给华珠，看得出来，这双鞋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五小姐也不甘示弱，她虽小三小姐数月，可吃得多，身材颇有些发福，像个圆溜溜的小粽子，屁股一撅便将三小姐挤到了一边，尔后将食盒塞进了华珠怀中：“二姐姐二姐姐，咱们之前说好了，今晚是我去你房里睡，我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栗子糕呢，你看！哎呀！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过了二十年，我记得才怪！

    华珠被三个女人夹在中间，一时无措。

    年政远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以后大家不要再谈论李府，李公子他……过世了。”

    “什么？李公子过世了？”

    “二姐夫没了？”

    五小姐一把抽回了手。

    三小姐瞬间后退了一步。

    大夫人到底是主母，没俩孩子这么做得出来，依旧挽着华珠，叹道：“可怜的孩子，还没过门呢，就……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看你？唉！索性你还小，等两年风头过了，母亲再为你择一门好亲事。你自己，且千万放宽心。”

    华珠倒是无所谓，只要不入宫选秀，出不出嫁无所谓。

    华珠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向两个妹妹：“三妹和五妹今晚要到我屋里睡么？”

    “美人痣”和“小粽子”齐齐摇头！

    撇开李家儿媳的身份，华珠与她们一样都是庶女，那她们还巴结个什么劲哟？

    年政远皱了皱眉，忽略女儿们的玩闹，看向大夫人：“华珠受了伤，你把岳父大人送的雪参炖了，给华珠补补身子。”

    大夫人的笑容一僵，肉痛得咬牙：“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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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亲事（一更）

﻿    正院内，年政远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晚间的经历。

    “我跟你说，你今儿是没瞧见，连廖子承都猜不到的蛛丝马迹，被咱们女儿一眼抓住！她看了一眼现场便说‘凶手就在这个房间，他身上一定还携带着与死者有关的东西……我知道凶手是谁了’！果真有乃父风范啊，是我年知县的女儿！哈哈……”

    年政远其实是希望大夫人能看到华珠的优点，从而更器重华珠，可惜他太不了解女人了，亲生女儿越夸越欢喜，情敌的女儿却是越夸越让人嫉妒。

    大夫人的身子往后一仰，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华珠有这么厉害？”

    年政远心情好得不得了，没意识自己替华珠拉了不少仇恨值，依旧得意地说道：“她平常跟着我出入衙门，耳濡目染了不少断案的知识，发现地上没有喷洒而出的血迹，就立马断定凶手拔刀的时候用帕子遮挡了伤口。其实这一点我在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我一直没说，我希望对方能自己认罪。”

    大夫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没说？你是压根儿没看出来吧！

    心里这样嘀咕着，大夫人却还是很给面子地偎进丈夫的怀里，违心地赞许道：“相公，还是你厉害。”

    吹牛皮厉害！往自己脸上贴金厉害！

    年政远舒心一叹，握住了妻子的手，果然像左手握右手，习惯性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了起来：“我做了知县，好歹也是建阳的父母官了，孩子们的身份也今非昔比，不能像往常那般放任不理了。”

    大夫人被掐得青疼，忙抽回手问道：“放任不理？你是在埋怨我对他们疏于管教了吗？”

    年政远清了清嗓子：“不是不是，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你看啊，府台大人做知县的时候，家中的小姐们一个个琴棋书画信手拈来，谁人不是夸赞李家的女儿德才兼备，将来可都是做贵人的命？咱们的女儿自然也不能落后了。”

    咱们的女儿？大夫人翻了个白眼，她女儿早已出嫁，剩下的几个都是庶女，她才懒得操这起子心。

    大夫人不言不语，年政远又道：“女儿们若都嫁得好了，将来于俊玺也是几份助力，你觉得呢？”

    这话受用，给儿子做垫脚石嘛，自然是垫得越高越好了。但毕竟建阳只是个小县，哪里请得到资历甚优的师傅呢？大夫人懒洋洋地问：“李府台因着与琅琊李家有那么点儿旁枝末节的关系，侥幸得了一名宫里的退休嬷嬷，咱们上哪儿去寻那么个人儿？”

    年政远就一脸坏笑地看着妻子。

    大夫人被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半响后，无可奈何地叹道：“罢了罢了，我修书给母亲，请她帮忙找个体面的人来，顺便也问绛珠如何了，算算月份，绛珠怕是这一、两个月便要临盆了。要不是家里一摊子事儿，我都想去陪她。”

    提起大女儿，年政远的目光柔和了不少：“这家如何离得了你？”

    大夫人满意地笑了。

    年政远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女红技艺方面固然不可落下，但才学一样重要。明日开始，我会着手为她们几个请夫子。若她们能得华珠两、三成聪明，我的脸上也有光了。”

    大夫人闻言却是不屑地嗤了一声：“脸上有光？怕是眼下最让你没光的就是她了。”

    年政远的脸色一沉：“说什么呢？”

    “定过两次亲的人，谁还敢娶？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这光景，将来怕是只能和她姨娘一样，给人做妾了！”大夫人淡淡地嘲讽道。

    年政远仿佛被触碰了逆鳞一般，慕地站起身，低喝：“都是你闯的祸！当初要不是你擅作主张退掉廖家的亲事，转而巴结李家，也不会闹到今天这种一发不可收拾的田地！李公子也不会死！”

    就因为张县丞想毁掉华珠与李公子的婚约，想让李府台嫉恨年家，所以才杀了李公子，而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

    大夫人也跟着站起来，无畏地对上年政远凌人的视线：“你别把责任都往我身上推！谁让你瞒着我跟廖家指腹为婚的？我是当家主母，孩子们的亲事总得过问一下我的意见吧？你倒好，怕我会为难那个贱人，愣是早早地攀了廖推官的高枝！后来廖推官死了，廖家败了，华珠嫁过去不是饿死也是穷死，幸亏李公子看得起她，才又把她从火坑里救了出来！我为她的将来着想，你反倒不领我的情了！”

    大夫人乃琅琊颜家嫡女，嫁年政远属于绝对的低嫁，素日的贤惠也不过是装装样子，以博得一个贤名，可真要横起来，她才不怕年政远！

    “你……你……我懒得跟你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年政远气得面色发青，甩袖离开了原地。

    大夫人望着被他一怒之下拨得乱晃的帘子，恼羞成怒！

    房妈妈打了帘子进来，手里拧着食盒：“夫人，雪参汤炖好了，我这就给二小姐送去。”

    大夫人徒手摸了泪，冷声道：“等等！”

    ……

    月光如水，夜风寒凉。

    华珠沐浴完毕后，坐在窗前，用勺子搅动着碗里所谓的参汤。

    莫说雪参，连一根人参须都没见着，这东西要是能补气血，铜板都能当黄金使了。

    华珠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巧儿在闷头做鞋，时不时皱一下眉；秀云与香荷分着丝线，偶尔不协调了，秀云会瞪香荷一眼，香荷不甘示弱便轻轻地踹秀云的脚丫子，秀云不敢吱声，便拿手掐她……

    这群小丫头，当她是摆设不成？

    不只规矩，连屋子里的陈设，喝的茶叶，用的香膏，戴的首饰……哪一样都寒酸得拿不出手。

    从卑微庶女到宠冠后宫的皇妃，她走了整整十五年，可一眨眼，她被打回原形了。

    从明天起，她不得不变着法儿地讨好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夫人，否则她的处境将会变得十分艰难，或者因为失去李公子这座靠山，处境已然艰难，所以为了生存，为了不被卖给谁谁谁做小老婆，她得把大夫人当佛祖一般供着。

    除此之外，她还必须防着姨娘庶妹的挤兑，因为，没了李公子的照拂，谁都有胆子骑到她头上了。

    华珠扶额，重生真的好么？

    翌日，华珠迷迷糊糊的，还没睡饱便被巧儿拉起来去给大夫人请安，其实老太太健在，按照长幼有序的道理，她应该先去给老太太请安，但老太太一直住在西府，也就是二房那边，长房的人不需给她晨昏定省。

    华珠晕晕乎乎地往正院走，突然，“啊”的一声，“母猪撞树”了。

    “没长眼睛啊你！”年俊玺皱着眉头推开差点儿把自己给撞翻的妹妹，没好气地道，“冒冒失失的，干脆呆在屋里，别给我出来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

    华珠揉了揉微痛的额头，这个大哥还是和前世一样讨厌啊，李公子活着的时候一口一个“好妹妹”的叫，李公子一死，便赶着与她撇清关系了。

    瞧这副拜高踩低的嘴脸！

    华珠懒得理他，迈步与他擦肩而过。

    年俊玺被华珠的漠视弄得七窍生烟：“你这没规没矩的臭丫头，别再让我逮住错儿，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语毕，快步奔向了大门。

    华珠听着身后匆忙的脚步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后问向巧儿：“我大哥赶着去投胎？”

    原本吓得面色发白的巧儿听了这话却是“噗嗤”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逾越了，憋住笑意道：“今儿县试。”

    华珠挑了挑眉：“哦，原来是考秀才。不过我看他跟吃了火炮似的，别待会儿把考场给烧了。”

    说着，不禁想起了廖子承，廖子承的四堂叔于五年前做了衙役，北齐律法明文规定，三班衙役中除壮班之外，都是贱民，一个家族若有人干了这个，三代不能参加科举。

    否则以他的才智，又何愁不能金榜题名？

    －－－－－－题外话－－－－－－

    谢谢叶词（第一状元郎）、150……4084（深深）、爱你看正版、＃、奇怪888、180……6168（小太阳）、潇湘水墨青烟、hongmiu、素衣清漪、北极i、兮子羽、秋末、相思已尽╮、彩云思雨、ai759823000、1357921、媚馨、樱舞浅草、墨古涵烟、浅咦墨画、新一0601、昕玥格格、蓝幽蝶儿、唐唐唐唐唐念儿丶、野喵儿、雪妖魅姬、慕容晓蝶、樱花悠扬mm、画萤的大力支持！也谢谢所有在评论区积极露面的朋友，因为你们，我忐忑的心才稍稍安定，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觉得文文还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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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千钧一发

﻿    给大夫人请了安，大夫人留她们一起用早饭。

    梅姨娘与秦姨娘净了手，开始布筷子。

    三小姐年丽珠与五小姐年希珠分别坐在大夫人的左右侧，倒是排行第二的华珠被挤到了后面。

    以往呢，华珠都是挨着大夫人坐的，但众人心知肚明，那不过是看了李家的面子，而今她与李家的婚约打了水漂，谁还需再让着她？

    梅姨娘从丫鬟手里接过陶彩金丝盅，放在大夫人面前，笑着道：“这是专门为您炖的燕窝，加了点儿银耳红枣。”

    大夫人含笑点头：“你素来对养生之道颇有见解，难怪将丽珠调教得如此水灵。”

    年丽珠羞赫地笑了笑。

    大夫人却又仿佛随口说了一句：“丽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年丽珠一愣，坐错位置？她一向是坐大夫人左手边的呀……

    她看了看被挤到后面的华珠，心头一震，难道大夫人是叫她给华珠让座儿么？但论齿序，应该是五妹起身才是。

    还是说，自己无意中得罪了大夫人？

    梅姨娘是何等眼色？年丽珠尚未琢磨出大夫人的意思，她便一把拉起年丽珠，又搀着华珠坐到了这里，并赔着笑脸道：“三小姐约莫是睡糊涂了，连该坐哪儿都忘了。”

    年希珠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脑袋，华珠没了靠山，年丽珠也貌似不遭大夫人待见，今后年家就属她最如鱼得水了。

    华珠喝了一口小米粥，余光扫过忙前忙后的两位姨娘，梅姨娘面带微笑却眸光黯然，秦姨娘故皱眉头却眸光熠熠，穿着竖领琵琶襟棉褙子，在非常暖和的今天略显略显臃肿和多余，尤其她额角淌着汗，说明自己也觉得热，但仍时不时用手紧一紧领口。

    她都看得见，大夫人未必看不见，或者，这才是秦姨娘的本意？

    吃完饭，大夫人端着茶杯道：“首先向大家宣布一则好消息，老爷荣升知县了。”

    梅姨娘与年丽珠俱是一惊，随即与秦姨娘母女一同向大夫人道喜。

    大夫人喝了一口茶，喜色道：“从今往后，咱们家的女儿便都是知县千金了，我给绛珠捎了信，请她帮忙物色一位有来头的师傅，教授大家女红与女学。”

    若得名师教授，传出去也是女儿家的体面。

    大多数对这项举措是接受并赞同的。

    丽珠感激地笑道：“多谢母亲为我们考虑，我们一定会努力研习，争取给母亲挣点颜面。”

    这回说得中听，大夫人却只淡淡地笑了笑。

    华珠想了想，问道：“大姐姐快要临盆了吧？还这样为我们操心，真是令人过意不去。”

    大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她是长姐，为你们操心是应该的，若真过意不去啊，你们就动手给小外甥做几套衣裳当谢礼吧，年前做完，我让人送过去。华珠受了伤，分些给丽珠与希珠。”

    华珠“受宠若惊”地道：“多谢母亲的体谅。”

    随后看向年丽珠与年希珠：“麻烦妹妹们了。”

    二人自然不敢说一个“不”字。

    大夫人用杯盖拨了拨绿色的茶叶，慢悠悠地道：“我记得秦姨娘的针黹功夫最是了得，希珠得了秦姨娘真传，不若绣些双面绣荷包吧。”

    双面绣最是复杂，年希珠本是不乐意的，但一听只是绣荷包便又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是，母亲，不知道大姐需要多少个？”

    大夫人摆了摆手：“哦，不多，百十个就够了。”

    年希珠的脸瞬间白了……

    一出正院，年希珠便堵了华珠的路：“荷包，一人绣一半！”

    华珠冷眼睨了倪她：“那是母亲分配给你的任务，我凭什么替你担一半？”

    年希珠咬了咬唇道：“我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你给我绣一半荷包也不干？”

    华珠很理所当然地摇头：“不干。”

    年希珠急了：“那你把东西还给我！”

    华珠不解：“什么东西还给你？还给你什么？”

    年希珠在大夫人那儿受了委屈，正愁没地方发泄呢，这会子便一股脑儿地迁怒到华珠的身上了：“我送给你的东西啊！我……我不跟你玩了！所以你要把东西还给我！”

    华珠顿觉好笑：“你送的都是些吃的，我吃都吃过了，难不成要我吐出来给你？”

    “你……”年希珠气得猛抽凉气，她本就胖，这么一呼吸，浑身的肥肉都颤了起来。

    这时，年丽珠与房妈妈一并走了出来，看见年希珠被气得够呛的样子，房妈妈笑着打了圆场：“一笔写不出两个‘年’字，五小姐何苦与二小姐斗气？”

    年希珠哼了哼：“谁与她斗气？”

    华珠笑了笑，不予理会，与房妈妈一起朝二进门走去，因着要给绛珠做衣裳，大夫人便许她们到铺子里挑选衣料。

    年丽珠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你到底和二姐姐怎么了？”

    年希珠气闷道：“我不是送了她很多东西吗？我叫她给我还回来，她不肯！真是不要脸！”

    年丽珠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喃喃道：“那我也送了，我是不是也得找她要回来？”

    年希珠听了这话却是不屑嗤道：“我要她还我东西，是因为我和她吵架了！你又没和她吵架，摆明了小气！”

    年丽珠柳眉一蹙：“年粽子！你不说话会死啊？”

    ……

    建阳县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有独属于它的繁荣与络绎。

    中心大街，商铺林立，摊贩齐聚，马车行驶在路上颇显拥挤，华珠等人不得不弃车而步行。

    好在这儿不比京城，女子出门非得戴上面纱，否则便有损名节。

    先前还闹得铁僵的三姐妹，很快便被街边琳琅满目的货品吸去了注意力，开心地逛了起来。

    房妈妈一马当先，三头“小猪”各自携丫鬟尾随其后。房妈妈时不时回头，和颜悦色地催促她们快些，免得误了晚膳的时辰。

    “泥人哦！捏泥人哦！捏自己，捏别人，不像不要钱啊！”一名皮肤黝黑的老伯扬起手中的泥人，大声吆喝。

    华珠循声望去，看到那栩栩如生的泥人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摊前，问道：“真的什么都能捏吗？”

    老伯拍着胸脯道：“当然啦！姑娘是想捏自己呢，还是捏别人？”

    “别人。”

    “那你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样。”

    “他，瘦瘦高高的，天庭饱满，剑眉，大眼睛，鼻子很高，右脸上有一颗滴泪痣……”

    华珠一边描绘着记忆里的容貌，一边看那五彩泥团浮现出她喜欢的轮廓。

    当老伯终于捏完时，她已经控制不住地湿了眼眶。

    付完钱，华珠用帕子将泥人包好，放入宽袖中，偏这时，一辆高头骏马疾驰而来，像疯了一般踢翻了一旁的摊子。

    华珠大惊失色，本能地拽住巧儿往后一退，但剧烈的晃动，使得宽袖中的泥人飞射而出。

    “太子！”

    华珠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飞出去了一般，失声大叫的同时，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道路中央。

    男子立即勒紧缰绳，却来不及了，骏马高抬前蹄，朝着华珠直直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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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自作自受

﻿    “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将华珠的尖叫淹没在了极度混乱的场面中。

    华珠肩膀一痛，倒在了一块半硬半软的“物件儿”上。

    她定睛一看，一张俊美得如诗如画的容颜映入了眼帘，即便发丝微乱，依旧宛若一幅上等的水墨丹青，阳光一照，也仿佛黯淡了三分。

    尽管活了两辈子，但与皇帝之外的正常男人如此亲密尚属首次，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幽香，宛若海洋香榭，隐隐透出高贵而迷人的气息。

    可笑，他明明是个土包子，哪里就高贵了呢？

    华珠微红着脸道：“廖子承。”

    却原来是千钧一发之际，廖子承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抱着华珠滚到了地上，她被紧紧地禁锢在廖子承怀里，毫发无损，廖子承却没这般幸运了，右臂被一根泥人摊上的木签穿透而过，并在粗糙的地面上磨掉了一片皮肤。

    听到华珠唤他，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在视线即将触碰到华珠的眼睛时果断望向了别处。

    这是……厌恶她？

    华珠怔忡了一秒，随即迅速站起身，看向那个险些踩死他们的罪魁祸首，但马路上人潮攒动，哪里还有肇事者的影子？

    “最好别让本宫抓住你，不然揭了你的皮！”

    华珠喘息着说完，一回头，发现廖子承也不见了！

    再看碎了一地的泥人，估计她的太子也没能幸免于难，不由地微微一叹，天意吗？连个念想都不许她有。

    房妈妈拍着胸脯小跑过来，擢住华珠的肩膀左看右看，惊魂未定道：“哎哟哟，我的二小姐喂，你没事儿吧？有没有摔着哪儿啊？”

    刚刚事发突然，房妈妈没看太清，是听到旁边有人说谁谁谁差点儿被马给踩死，才转过头，那时，华珠已经站起来了。

    “我没事。”华珠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倒的什么霉，接二连三地出事，而这回竟又是廖子承救了她。

    短短两天，她就欠了她两份人情，这种感觉，可真不怎么好！

    年希珠走过来，闻了闻手里的糖葫芦，“被男人抱了，不要脸！”

    年丽珠原本看房妈妈这么紧张华珠，也觉得华珠受了委屈，想安慰华珠几句，但一听五妹的话，又觉得华珠的确有些伤风败俗，嗫嚅了一下，便低头玩起了腰间的穗子。

    房妈妈拧了拧眉毛，对年希珠正色道：“不是老婆子我多嘴，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二小姐若是名声不好了，五小姐将来也别想嫁给好婆家！”

    年丽珠忙附和道：“五妹妹你真是的！什么话也敢乱说！反正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快步跟上华珠与房妈妈。

    年希珠气得哭鼻子，将糖葫芦一把扔在了地上，“你们全都欺负我！”

    这话说的声音极大，只要不是聋子便都听见了。

    华珠对这个妹妹实在是没什么姐妹之情，压根儿没感觉。

    房妈妈也装作未听见，只拉着华珠谈笑风生，倒是令华珠稍稍侧目，在她的认知里，这位妈妈处事圆滑、八面玲珑，少有争对过哪位庶主子，但就在今天，华珠深深地感受到了房妈妈对年希珠的冷淡，而且一直在拿她做筏子。

    几人在年家名下的绸缎庄里挑了几匹上好的蜀锦与杭绸，一部分给绛珠做衣物，一部分拿回去自己用。

    因为吵了架，一路上年希珠都板着脸，恨不得撕了华珠与年丽珠似的，待到下马车后，年希珠更是咬牙切齿地把舔了半天的糖葫芦丢在了年丽珠的裙子上，直把年丽珠气得跳脚！

    晚膳前，几人去给大夫人请安，尚未进门便听到里屋传来摔裂瓷器的声音，紧接着，是年俊玺努力压抑的抱怨，“娘！都怪你啊！你昨天到底给我喝的什么东西？害我一个晚上没睡好，心里燥得慌，鼻子里像冒火似的，今天在考场上，我看题目正好是我与夫子曾经谈论过的范围，甭提有多高兴了！谁料，我刚写完准备交卷，突然喷了满纸鼻血！我……我不得已又重写一份，但没写完就考试结束了！”

    “哎呀，娘能给你喝什么呀？娘还能害你不成？娘给你喝的是你外公送来的雪参，整个北齐都没几支呢！”

    噗——

    华珠忍俊不禁地笑了，敢情那支雪参是进了年俊玺的肚子，这叫不叫自作自受？年俊玺是长子，本就营养过剩，还经得起大补？

    大夫人啊大夫人，你说你别那么小肚鸡肠，让我喝掉，你儿子这回不就已经是个秀才了？

    不多时，年俊玺怒气冲天地打了帘子出来，看到三头“小猪”时目光一滞，迅速意识到先前的话极有可能被窃听了，不由地恼羞成怒，尤其是今早撞了他一下的华珠，他觉得或许有那么一种可能，就是自己在那一撞中受了内伤，所以才会喷鼻血。

    “年华珠，你真是个灾星！先克死李公子，现在又来克我！”

    华珠扬眉一笑，“父亲可是刚升了官呢。”

    年俊玺一噎，呛得满面通红，恰好此时，大少奶奶倪氏从娘家探亲回来了。说是探亲，实则是大夫人为让年俊玺安心备考，便将屋里的人都暂时屏退了，生怕有哪个不尊重的，狐媚年俊玺或掏空他身子，让他没法以最佳的状态备考。

    这似乎更加可以理解为何年俊玺的体内会有这么多“火”了。

    大夫人，你简直是灭儿专业户！

    三头“小猪”一起向倪氏行了一礼，“大嫂。”

    倪氏高挑纤瘦，瓜子脸，丹凤眼，用螺子黛描了时下最兴的眉形，肤色微暗，却扑了脂粉所以看起来很是白皙红润，但对于华珠这种在宫里呆了二十年的宠妃而言，一眼就能判断出她原本的肤色。

    倪氏冲三位妹妹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尔后行至年俊玺面前，拿出丝帕为他擦拭鬓角的汗水，“相公，今天考得如何？”

    得，撞枪口上了。

    年俊玺好容易敛起的羞恼再次涌上心底，冷冷地瞪了倪氏一眼，便阔步走出了大门。

    “这……”倪氏尴尬地看了看三位妹妹，三人不约而同地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在房妈妈的带领下出了正院。

    倪氏硬着头皮进正房服侍大夫人用晚膳，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又似乎不大一样，因为，大夫人只净了手，连吃也没吃便冷声问：“这回又往娘家拿了多少钱？”

    倪氏低下头，咬了咬唇道：“二十两。”

    二十两，对年家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但大夫人却仿佛被掏了座金山似的陡然拔高了音量，“我们家俊玺自从娶了你就没走过好运！你说你嫁过来多少年了？肚子里连个泡都没鼓过！还一天到晚往娘家拿钱！哦，我们年家娶你过门，就是给你做冤大头的？”

    －－－－－－题外话－－－－－－

    按照我国古代的科举制度，县试一般在二月，这文是架空，做了些改动，考据党勿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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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雪中送炭

﻿    明月高挂，凉风习习。

    出了正院，倪氏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婆婆的数落和刁难，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但她就好像永远无法习惯一般。

    倪氏走在树影绰绰的小道上，双腿仿佛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分外沉重。

    她抬手拭了汗，想扶着旁边的大树歇息一会儿，却突然腿一麻，瘫在了地上……

    华珠晚饭用得略多，便出来散步消食，谁料就看见倪氏坐在地上，不停拿手捶自己的腿，华珠几步上前，唤道：“大嫂。”

    倪氏像受了惊吓似的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扭过头，“二妹。”

    这世上，中规中矩的人总是很难给人留下印象，倪氏便是如此，华珠只依稀记得这位大嫂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具体二人有过何种交集，却是不甚清楚了。

    华珠生性凉薄，不爱管闲事，但如果对方是倪凤娇，那就另当别论了。巴结大夫人是锦上添花，讨好倪凤娇是雪中送炭，虽然倪凤娇眼下非常卑微，还不如她们几个庶女在大夫人面前得脸，但如有她这个专业斗渣二十年的天下第一妃出谋划策，还愁倪凤娇变不成名副其实的主母？

    那样的话，她就不用担心被卖给谁做小老婆了！

    一念至此，华珠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深呼吸几下后，蹲下身，“关切”地问：“大嫂你怎么了？”

    倪氏约莫是觉着在妹妹面前哭挺丢脸的，忙用帕子擦了泪，想说只是累了想随便歇会儿，但又有哪个少奶奶会在土上歇息呢？倪氏自知瞒不过，只得哽咽道：“我……我的腿没有知觉了，我怎么打它、掐它都不疼，我……我也站不起来了……”

    华珠活了两辈子，从未哄过任何人，眼下倪氏一掉金豆子，华珠的第一反应是手足无措，原来不止男人怕女人哭，女人也怕女人哭。

    华珠砸了砸嘴，学着皇帝哄她时的样子，探出一只手搭上倪氏的肩膀，软语道：“你先别哭，我叫人来抬你回去？”

    倪氏闻言却是一把拉住华珠的手，用一种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别！再……等等吧，实在不行，你再帮我叫人。”

    华珠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不是第一次了？”

    倪氏的脸色微微一变，垂下眸子道：“以前……有……有过一次，但我保证，真的只有一次！”

    那就是不止一次了。华珠没戳破她的谎话，又问：“大夫怎么说？”

    倪氏一惊，二妹怎么知道她请过大夫的？她每次都是回娘家才请的……顾不得怎么搜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倪氏小声道：“大夫说我气血亏空，多喝参汤便会慢慢好起来的。”

    显然，参汤喝了不少，却并未有所好转。华珠拿起倪氏的手腕，在倪氏惊讶的注视下搭上了她的脉搏，在宫里，最容易夺走女人性命的不是生孩子，而是厌胜之术与医术，所以，为了时刻警惕那些想要整死她与太子的幺蛾子，她将这两样东西啃了个通透。

    当然，宫妃是禁止学这些东西的，尤其是厌胜之术，为了不被人发现端倪，她花重金从大周聘请了一位退休的尚宫，对外只说是太子的嬷嬷，数年下来，还真让她学到了不少闻所未闻的知识。

    “我常在父亲的衙门走动，偶尔也翻翻那里的卷宗与医书，大嫂这样的病症我见过几例。大嫂可是觉得精神不济、乏力、恶心、还伴有周身疼痛？”

    倪氏瞪大眸子点了点头：“正是！”

    有点儿像痿症。华珠掐住她下颚，“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倪氏微张着嘴，憋红了脸，却怎么也没照做。

    华珠眉头一皱：“伸不出来？”

    倪氏的脸涨得越发红了。

    “嗯，知道了。”华珠开始按压她的曲池穴和足三里等穴位，“五年了吧。”

    “什么？”倪氏不解地看向华珠。

    华珠不疾不徐道：“病啊！嫁过来的时候就得了，起初并不严重，只是四肢乏力，食欲欠佳，现在愈演愈烈，有时甚至会失去知觉。”

    倪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华珠接着道：“你平时要多吃甘蕉、葡萄、香菇和芹菜，最好还能喝一些新鲜牛乳，人参固然是一味好药，但只有人参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华珠突然打住，对着倪氏的膝盖骨重重一敲，倪氏痛呼出声，“疼！”

    华珠站起身，拍了拍手，又朝倪氏伸出了手，笑得天真无邪：“好了大嫂，可以起来了。”

    倪氏的心里泛起惊涛骇浪，以往每次失去知觉都要等上至少两刻钟才能恢复，而华珠按了几下便让她能重新站立，这的确是个奇迹！

    只是……

    “我看过医书的事，劳烦大嫂替我保密。”临走时，华珠笑着来了一句。

    倪氏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华珠的背影，眼神一闪，又道：“二妹！”

    华珠转过身，温和地笑问：“大嫂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倪氏抿了抿唇，很急于表达什么，却又拽紧了帕子，不知怎么启齿。

    华珠故作不察，“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大嫂，晚安。”

    华珠回到院子时，巧儿有板有眼地做着绣活儿，秀云与香荷正在为一匹妆花缎子争得面红耳赤。

    “你已经有豆绿色的，何苦来抢我的？”

    “豆绿色你想要给你，这匹玫红色的归我！”

    “是我的！”

    “我的！”

    巧儿闷头刺绣，一抬眸，发现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忙用余光瞟去，就看见华珠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板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为一匹布吵得不可开交的秀云、香荷。

    巧儿忙轻咳两声，秀云与香荷一怔，齐齐瞄向门口，当看清自家主子的模样时，居然并未表露出多少心虚，只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动作，将布放在了桌上。

    华珠没说什么，径自走向净房，巧儿放下手里的针线跟了上去，与秀云、香荷擦肩而过时不忘用眼神警告了一番。

    秀云、香荷冲她吐了吐舌头，待到净房内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二人再度抓住了桌上的布匹，“我的！”

    今天去铺子里挑选衣料，华珠也为里屋的丫鬟们带了，一匹棉布、一匹豆绿色妆花缎、一匹玫红色妆花缎。毋庸置疑，最不起眼的棉布是落进了巧儿的手里。

    华珠穿上亵衣，又套了件薄薄的长袄，打算上床看会儿书然后歇息，却有人禀报，梅姨娘与年丽珠来了。

    －－－－－－题外话－－－－－－

    留个小脚丫…。啦啦啦…。

    从大周来的尚宫，你们想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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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家教

﻿    梅姨娘拿着两本册子，笑眯眯地坐在了冒椅上，建阳隶属福建，今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来得湿冷，但府里仍没有谁的屋子置了热炕。

    “二小姐的伤势可好些了？”梅姨娘面含担忧地问。

    华珠答道：“本就没什么大碍，只破了点皮，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自己受伤了。”

    梅姨娘笑了笑，拿出两本蓝皮册子，“这一本是时下最流行的花样子，这一本是我闲着没事，与三小姐画出来的款式，二小姐挑挑看，可有合适的？”

    大夫人让她分一半的绣活给年丽珠与年希珠，但她自己仍需做两套。华珠接过册子翻了翻，烟云紫花团、丹凤朝阳图、百婴嬉戏傍垂柳、鲤鱼金灿菊……都是些老掉牙的样子，也不知是梅姨娘藏拙了呢，还是此年的福建真的流行这些。

    华珠没什么兴趣，就又推回了梅姨娘手里，“多谢姨娘，我已经想好花样子了。”

    梅姨娘的睫羽颤了颤，尔后不动声色地笑了：“这样啊，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想想也对，以二小姐的聪颖，别说几个花样子，便是一套进贡的绣品也是做得出来的。”

    华珠牵了牵唇角，“姨娘可真会说话。”

    巧儿奉上枸杞菊花茶，年丽珠接在手里，好奇地问华珠，“二姐姐，你准备绣什么图案？”

    颜家作为琅琊最大的簪缨世家之一，曾出过三位帝师，十七名内阁大学士，在整个北齐都具有举足轻重地位。颜老爷一生育有四子，长子身体羸弱，不得生育；次子矫健，儿女满堂，却是庶出；三子战功显赫，谁料阵亡沙场；四子便是绛珠的丈夫，也是她们几人的四表哥。

    绛珠这次若怀的是个男胎，一定会成为颜家的少主人。

    为他做衣服，谁不是费尽心思？

    梅姨娘不等华珠回答，便笑着嗔道：“怎么？三小姐是嫌姨娘给你的花样子不好么？非得找你二姐姐讨要？”

    年丽珠缩了缩脖子：“没有啦，姨娘画的花样子很好看，我就随便问问而已。”

    几人在梅姨娘为主场的情况下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华珠颇有些不耐烦，打了两个呵欠，只差下逐客令了；年丽珠也困得要命，脑袋像挖土机似的一下一下敲着。

    但梅姨娘依旧乐此不疲地侃着。

    华珠扶额，梅姨娘，你的眼力劲儿都离家出走么？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年政远来了。

    女眷们忙整理了一些衣衫，走到外屋，迎接年政远。

    年政远进门时脸色不大好，似乎与谁有过争执，下人们纷纷敛起屏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华珠与年丽珠向他见了礼，柔声道：“父亲。”

    年政远黑气沉沉的脸在听到这声“父亲”时有了几分血色，他在主位上坐好，又指了指旁侧的椅子，“你们也坐，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华珠屋里了？”

    后面的“你们”指的是梅姨娘与年丽珠。

    巧儿奉上热茶，梅姨娘接在手里，“我来吧”，又亲自放到年政远手边的四方几上，笑道：“早来了呢，是与二小姐聊天忘了时辰。”

    年政远没喝茶，而是朝华珠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华珠很听话地走过去，并蹲下身。

    年政远拨开她后脑勺的发丝仔细检查了一番，呢喃道：“嗯，愈合了，挺好的，还疼不疼？”

    华珠摇头，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不疼了。”

    年政远点了点头，又蹙眉问：“上街摔跤了？”

    华珠的眼皮子动了动，虽不清楚年政远从何处得知了街上的事，又得知的是怎样的细节，但既然年政远没提及廖子承，她便也含糊了过去：“摔了一跤，没受伤。”

    “嗯。”年政远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又坐了一会儿，到底是顾及华珠的身子，年政远起身离去，看了梅姨娘母女一眼，说道，“你们也回，让华珠歇息。”

    梅姨娘温声称“是”，亲自扶了华珠上床，又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并细细叮嘱巧儿华珠爱踢被子，夜里得多看着云云。

    待到屋子里清净了，华珠睁开眼睛，问软榻上值夜的巧儿：“我父亲可是去了梅姨娘处歇息？”

    “是的，奴婢送老爷与梅姨娘出门，他们的确是一起朝荷香院去了。”

    梅姨娘可真会守株待兔！华珠翻了个身，渐入梦乡。

    这边华珠睡得香甜，那边秦姨娘却哭得失眠。

    秦姨娘坐在泥金芍药花边铜镜前，摸着脖子上的吻痕，想起昨晚和老爷的恩爱，心里一阵酸楚，老爷明明说了今晚会继续歇她屋里的，实际上老爷的确来了，但……

    “都是你！好端端的，把你父亲给气跑了！”秦姨娘转过身，指着年希珠一顿臭骂。

    年希珠撅了撅嘴，“怎么就怪我了？我说错了吗？她不过是脑袋磕破了点皮，凭什么夫人就把她的绣活分跟我和三姐姐做？好啊，分就分咯，但是我只让她帮我承担一点点，看在我曾经送过她那么多东西的份上！她居然不肯！小气！还跟男人当街搂抱，不要脸！”

    “你……”秦姨娘的一双美眸气得发红，剧烈地喘息着，像有团棉花堵住了喉咙，“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女儿？”

    钱妈妈在外边儿听不下去了，忙打了帘子进来，先是拍了拍秦姨娘的肩膀说：“姨娘，奴婢今早便劝过您告假，莫让大夫人瞧见您脖子上的东西，您非不听，怕是存了一分炫耀的心思吧。”

    秦姨娘的脸一白，侧过了身子。

    钱妈妈又走到年希珠跟前，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呈给年希珠。

    年希珠接过，却“啊”的一声抽回手，任茶杯砸在了地上，年希珠忙吹着发痛的手指头问：“妈妈你不知道烫的吗？”

    钱妈妈笑了笑，“自然是知道的，开水就是开水，不论谁拿都会烫手。不同的是，老婆子经历的事多，能忍，但五小姐未经风雨，不能忍。”

    年希珠皱起了小眉头：“什么意思啊？听不懂。”

    钱妈妈直言道：“五小姐讨厌二小姐，大夫人又何尝不是？但大夫人把这种厌恶藏在心里，五小姐却摆在了明面上。”

    年希珠咬了咬唇，依旧不太明白。

    钱妈妈坐下，握住年希珠的手，语重心长道：“老爷对二小姐的偏疼，想必是个瞎子也看出来了，五小姐张口闭口‘大夫人偏心’，实际是替大夫人说了好话。不管老爷先前与大夫人有什么不快，听了你的告状后都会烟消云散了。本来呢，你替老爷夫人做和事老没甚不妥，可如果换来的是老爷的冷落，那就得不值当了。你不是正房肚子里爬出来的，输不起，明白吗？”

    年希珠似懂非懂地低下了头。

    钱妈妈接着道：“更重要的是，二小姐的姨娘早逝，五小姐不多关照她，反倒与她斤斤计较，试问，老爷心里如何舒坦？”

    年希珠问：“父亲偏疼年华珠，是因为她没有亲娘吗？”

    钱妈妈的眼神闪了闪，笑道：“对啊，没娘的孩子很可怜的，你在打雷了、做噩梦了、生病了的时候，最想要谁？”

    年希珠想也没想仰起脑袋道：“当然是姨娘了！”

    说完，眼睛一亮，似有所顿悟，再次低下了头。

    钱妈妈摸上她发顶，慈祥地问：“那你觉得你要不要对二小姐好点？”

    有一种东西，叫做伪善。

    有一种捷径，也叫伪善。

    有时候，我们教导孩子善良，并非我们真的多么高尚，只因为，它是一种最容易优化现状、也最不招来攻击的方式。

    年希珠眨了眨清澈无暇的眸子，愧疚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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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双生咒

﻿    接下来的几日过得颇为宁静，年希珠没再华珠的茬，反倒时不时送华珠一些好吃的果脯与栗子糕。而年俊玺约莫在家呆得烦闷，或者大夫人记挂绛珠的身子，便让年俊玺去了一趟琅琊。

    这一日，天未亮，华珠又被巧儿从被子里捞了起来，华珠揉了揉眼迷迷糊糊的眼，问：“又要给大夫人请安了么？”

    前世给皇后请安都没这么早，不对，皇帝许了她特权，无需向皇后请安。但这一世，不再有谁给她特权了。华珠的脑门儿一凉，清醒了几分。

    巧儿帮华珠换上绣白茉莉里衣，又穿上一件粉底色银线芙蕖束腰罗裙，精神抖擞地说道：“哦，今天是夫人过西府探望老太太的日子，小姐们不用过正院晨昏定省。”

    华珠站起身走向净房，“那你这么早叫我起来干嘛？有事？”

    巧儿一边叠着被子，一边启声答道：“大少奶奶请您过去用早膳。”

    华珠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就好比在土里埋了一粒种子，明知它能存活，可看到嫩芽抽出来的时候，依旧会有些欢喜。

    穿戴整齐后，华珠带着巧儿前往了年俊玺的院子。

    年俊玺去了琅琊，至今未归，屋子里只有倪氏，和侍奉茶水的丫鬟碧珠。

    碧珠热情地迎了主仆二人入内，并笑盈盈地道：“二小姐可歇息好了？今年真冷，入冬后怕是得用厚实些的棉被，二小姐且在屋里陪大少奶奶用膳，巧儿随我到厢房取一床被子吧。”

    说是取被子，实则是另行招待巧儿，主子有主子的膳食，丫鬟有丫鬟的供应，但不管怎么说，紫霞阁的饭菜都不会比海棠院的差了。

    今天的倪氏穿得非常素净，鹅黄色透明纱衣、纯白曳地长裙，青丝斜斜地挽了个坠马髻，以镂空流云金簪固定，显得婉约大方，很有亲和力。

    “二妹，快坐！”倪氏拍了拍左手边的椅子，笑着示意华珠。

    华珠行至她身边坐下，看到桌上的早膳时，不由地眼睛一亮，“饺子？”

    其实还有五香卷、薄荷鱼卷、小炒皇、豆沙包、甜凉糕、紫菜海蛎饼、桂花糯米枣和米苔目，但华珠还是一眼看到了在众多福建特色小吃里显得格外突兀的饺子。

    倪氏以为华珠不爱那股浓郁的葱姜蒜味儿，忙解释道：“饺子原本是给我的，你不喜欢的话，我让人撤下去。”

    又对着门口道，“碧蓝，上一碗扁食。”

    华珠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撤，我挺喜欢吃饺子的。”

    倪氏暗暗惊诧，饺子是北方食物，要不是为了讨好婆婆，她根本不会学着去吃，这个妹妹的口味倒是独特。

    碧蓝端着扁食进来，倪氏扬了扬手，“你自己吃吧。”

    碧蓝谢过，走了出去。

    倪氏与华珠安安静静地用起了早膳。

    整个过程，倪氏就注意到这个妹妹的神态举止异常优雅，不像那种因羞赫而装出来的矜持，像什么呢？倪氏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她吃饭的样子比大夫人和绛珠还有世家闺秀的风范。

    倪氏悄悄打量华珠的同时，华珠的眼睛也没闲着，华珠注意到的是倪氏不爱吃甜腻的东西，譬如那盘桂花糯米枣，倪氏连一筷子都没动过，可红枣，偏偏是治愈她这种病的良药。

    早膳完毕，倪氏从柜子里取出一团金线和一瓶蜜蜂的香料，对华珠道：“我弟弟在福州做事，得了一些大食的香料，这个叫苏合香。大食人把香料供给我们，然后换回我们的丝绸与茶叶，哦，这种金线也是供给他们的。”

    华珠拿起金线仔细端详了一番，惊叹道：“足金的呢。”

    倪氏微愕，笑道：“二妹好眼力。”

    “这的确是我目前十分需要的东西，大嫂有心了。”华珠说着，又打开苏合香闻了闻，脑海里突然就浮现起皇帝的音容笑貌，果然，熟悉的味道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去。

    华珠又看向倪氏，倪氏如此煞费苦心地向她示好，自然不是真的多么疼惜她。

    果然，倪氏顿了顿，就微红着脸道：“上次二妹说人参固然是一位好药，但只有人参是不够的，不知……不知要医治我这病，还需什么？”

    “参要三种：沙参，党参，丹参，再配石决明、牡蛎、当归、赤芍药、小蓟草、牛膝、仙茅、仙灵脾。具体分量与用法我写在方子上了，先吃吃看，若是效果不显著，便再辅以针灸。”语毕，华珠将方子递给了倪氏。

    倪氏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二妹了。”

    “你谢她什么？”

    倪氏与华珠俱是一惊，扭过头去，就见年俊玺站在不远处，右臂紧搂着一个锦盒，仿佛是很贵重的东西。

    华珠淡淡唤道：“大哥。”

    “嗯，你来了。”奇怪的是，年俊玺没像往常那样目中无人，反而态度温和，虽然看得出他是装出来的。

    年俊玺神色复杂地看了华珠一眼，又问向倪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倪氏忙将方子藏到了背后，讪讪笑道：“哦，没……没什么，女儿家的东西。”

    年俊玺的眸色已一深，将锦盒搁在桌上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倪氏跟前，一把拉住倪氏的手，夺了那张方子，“这是什么？”

    倪氏的脸一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张口无声。

    年俊玺看着她难掩心虚的样子，语气一沉：“我问你话呢！”

    华珠蹙了蹙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大嫂的弟弟看中了一家姑娘，那姑娘有些体虚无力、行走不便，大夫给开了方子，其中有几味药十分难得，便问到了大嫂这儿，大嫂不好意思朝母亲开口，就让我拜托父亲。”

    年俊玺似信非信地看向倪氏：“是这样吗？”

    倪氏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的，作为谢礼，我就送了二妹一团金线和一瓶香料。”

    华珠以为年俊玺会拒绝她的“帮助”，或者至少送她几个白眼，谁料，年俊玺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既如此，就有劳二妹了。”

    华珠疑惑地眨了眨眼，上回见面年俊玺还骂她“小灾星”来着，几日不见，怎生对她这般客气了？

    华珠想不出个所以然，却又不想在此久留，道了句“我记住方子上的药材了”便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才意识到金线与香料没拿，忙又踅步回了屋里。

    这时，年俊玺正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筒左看右看，这个圆筒十分精致，色黑，微微反射光亮，一面是穿着战甲、高举刃刀的女子，一面是横排着的十个小方格，里面有一些对他们来说很是陌生的文字。

    年俊玺指着那名美人，对一旁的倪氏说道：“这可是好东西，要不是那艘大食的商船遭了海盗，姐夫还得不到这么个宝贝。它原本有一对，白色那个，上面雕刻的是一名男子，与她长得有点儿像，应该是一对夫妻。可惜姐夫不知道密码，强行撬开，结果触动里面的机关，给毁了。现在就剩它，姐夫说我要是能把它打开，就保我名字出现在秀才榜上。你弟弟长期与大食人打交道，你修书问他，可认识这种宝贝？或者有哪个大食人能解开它的密码，花多少银子都成！”

    华珠盯着那个美人筒，好奇心无限膨胀了起来，尤其，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图案：“大哥，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年俊玺看了华珠一眼，将美人筒递给她。

    华珠拨了拨方格子里可以滚动的圈轴，十个方格，每格中又有十个可以滚动的字，也就是说，它有不低于九百万种的排列方式！

    一个一个试的话，试到去见妈祖也不一定能试出来。

    华珠摸着上面的纹路，若有所思地问：“另一个密码筒上的男子是不是拿着一把弓？”

    年俊玺的眼珠子猛地睁大：“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华珠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尝试，只听“嘎嘣”一声，似有什么硬物受到了冲击。

    华珠耸了耸肩：“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上一个密码筒不是被撬烂了，而是三次密码都不对，引爆了里面的强酸机关。这对密码筒有个非常美丽的名字，用我们北齐话说，应该是……‘双生咒’。”

    年俊玺受教地点了点头，片刻后骤然变色：“你刚刚说什么？只有三次机会？这么说已经你浪费了一次了！年华珠你到底会不会弄啊？它毁了，我的小命也没了！”

    －－－－－－题外话－－－－－－

    有奖问答：大食，指的是哪个国家？

    猜中与否，都有奖励，欢迎留言哦！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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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破译（一）

﻿    小命没了？倪氏心口一震，难掩慌张地看向了年俊玺，这不是姐夫给的东西么？难不成毁了还得赔上一条命？

    倪氏有心想问，却见年俊玺将头瞥向了他处，倪氏的嘴皮子动了动，将话头咽进了肚子。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华珠歪了歪小脑袋，将密码筒还给了年俊玺，“既然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我还是别冒这个险了，免得弄砸了它，我跟着你遭殃。”

    年俊玺闻言，登时气得横眉倒竖，“年华珠！有你这么临阵脱逃的吗？是谁刚刚不负责任地试了一次？然后不负责任地讲了那些危言耸听的话？最后又不负责任地甩手不干？”

    华珠皱着小眉头斜睨了他一眼，“你权当我在胡说八道好了。”

    年俊玺的眼珠子一瞪，“你……刚刚那声钝响我听到了，明明就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你既然认得它，又叫得出名字，那你……你肯定知道怎么破译它！”

    “我还知道四个脚一张脸的叫桌子呢。”华珠拍了拍手，拿起金线与苏合香，甩了年俊玺一个背影。

    年俊玺被气得倒吸几口凉气，恨不得把这讨厌的丫头给绑起来！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

    “二妹，你若是能帮我打开这个盒子，我就告诉你一件关乎你终身幸福的大事。”

    华珠刚跨过门槛的脚，在听了这话之后轻轻地收了回来，她本就不是真的要离开，只是觉得年俊玺今日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便想激他将事情说出来，原以为还得费上一些功夫，可瞧年俊玺这猴急的样儿，倒是她高估他的耐心了。

    华珠不动声色地转身，面容沉静，“先说好，我只是偶尔在衙门的卷宗里看过类似的记载，但不保证我一定能打得开的，万一毁了，你可不许赖我头上。”

    不赖你头上赖谁头上？但这话年俊玺不会讲出来，年俊玺很快换上一副亲和的笑，“不会不会，你只管放手去弄。”

    华珠捕捉到了年俊玺眼底的算计，顿觉好笑，打断骨头连着筋，年俊玺莫不是真以为她出事，他就能摘干净了？

    华珠再次把密码筒拿在手里，指着方格子里的字说道：“这些是阿拉伯数字，哦，阿拉伯帝国就是大食。但这些数字并非由大食人创造，它们起源于天竺，只不过大食人将它们传播开来，大家便认为这种数字是大食人发明的。”

    “你的意思是，这些奇奇怪怪的文字……是数字？”

    “对，你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这个瘦瘦的小圈读作‘零’。”

    华珠说完，发现年政远一头雾水，心知这个朝代没有“零”这种数字上的称呼，便解释道：“就是‘无’，咱们北齐人是用方块来代替的。”

    “哦。”年俊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又指向密码筒上的女子问，“她是谁，和他相公是干什么的？”

    华珠举起密码筒，对着日光照了照，“谁说他们是夫妻了？她叫戴安娜，男子叫阿波罗，他们是一对孪生姐弟。”

    年俊玺的脸顿时有些臊。

    华珠又道：“传说，阿波罗生得异常俊美，又聪明善良，是掌管光明的神，那个白色的盒子很好地反映了他的特点。”

    年俊玺心道，我怎么没听过？想了想，还是换了个问题，“既然那个什么菠萝主管光明，他的姐姐便是主管黑暗的神了？”

    华珠摇头，“他姐姐也掌管光明，却是夜间的光明，被喻为月亮女神，她手中的兵器叫做‘新月之刃’。”

    年俊玺汗颜，居然一次都没猜对！咬牙将密码筒拿过来，前后端详，“通身都是黑的，别说月亮了，连一丝月光也看不出来。”

    说着，傲慢地笑了笑，“大食人的工艺也不过如此！”

    华珠却是站起身，紧盯着密码筒，眸色慢慢变深，“不是看不出来，而是根本没有！原来是有的，现在没有，那就是……不再有！月光是她的权力，不再有月光就是不再有权力。可……会是什么样的东西，或者什么样的变故才能让她不再有权力？”

    华珠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拿掉你的月光，夺走你的权力，可月亮几乎每晚都会升起，如何夺走？说不通！”讲到这里，华珠突然顿住，抬起了头，“我想不到她的权力是怎么被夺走又被谁夺走的，这应该是破译密码的关键。”

    年俊玺急得心火狂冒，“你不是看过卷宗吗？要是忘了，我再带你到衙门的档案库转转！”

    转什么转哟？这是她上辈子跟人学的。华珠摸了摸脖子，说道：“小时候看的，谁还记得那么多？而且档案室不是起过一场大火么？烧了也说不定呢。”

    这事是真实存在的，那还是廖子承的父亲任推官时发生的案子，因毁了很多重要资料，又迟迟抓不到凶手，廖大人心怀愧疚，身子每况愈下，才最终撒手人寰了。

    年俊玺觉得自己离成功仅有几步之遥了，偏华珠灵感中断，年俊玺就像看见一块肥肉在跟前飘，却怎么也吃不到嘴里一般，抓心挠肺！

    ……

    出了紫霞阁，华珠领着巧儿回往海棠院。

    倪氏很大方，不仅还送了她金线、香料、顶级丝绒被，也送了巧儿一匹色彩鲜亮的妆花缎子。

    华珠侧目，问向巧儿：“喜欢吗？”

    巧儿一愣，随即羞涩地答道：“喜欢。”

    华珠挑眉道：“喜欢？那你就要学会拒绝别人，也学会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

    进入海棠院，秀云与香荷坐在廊下晒太阳，顺便磕着瓜子儿，看到华珠，二人敷衍地喊了声“二小姐”。

    华珠仿佛并不生气，若无其事地走入了房内。

    巧儿也想跟进去，却被秀云二人拦在了外头，二人齐齐抓住巧儿手里的布，异口同声道：“你的？”

    巧儿眨了眨眼，盯着前方的海棠树道：“嗯，大少奶奶赏的。”

    秀云吐了嘴里的瓜子儿，笑道：“分我一半，怎么样？我那还有几个果子，都给你了！”

    “几个果子就想换半匹布，你太没良心了！”香荷横了秀云一眼，对巧儿说道，“我用我的和你换，半匹换半匹。”

    巧儿皱眉看着她们。

    秀云冷冷一笑，推开了香荷，“你那豆绿色的缎子有什么好？老气死了！巧儿啊，再过两天我要去上香，替你求个平安符，再求一道姻缘签，保你将来嫁给好婆家！”

    话音刚落，华珠猛地推开了房门，并疾步走出了院子！

    服侍二小姐多年，三个丫鬟从未见过她如此凌厉的神色，当即吓得跪在了地上。

    巧儿最先反应过来，把布往二人手里一放，“爱怎么分怎么分，随你们了！”快步跟了上去！

    华珠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紫霞阁，年俊玺赶了几天水路，颇有些累乏，正打算歇息，丫鬟通传华珠来了，他立即穿戴整齐，唤了华珠进来。

    华珠也不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月光代表权力，不再有月光代表不再有权力，这种猜测是正确的！但是关于权力的猜测，我走入误区了！你想想，权力意味着什么呢？”

    “为所欲为！有权了，想干什么都行！”

    华珠叹了口气，已经不能指望这个大哥了，“权力代表统治，征服，还有提供保护！反过来，便是人们对她的顺从、臣服，以及索求庇护！如果是你，你会在什么地方向一个神寻求庇护？”

    －－－－－－题外话－－－－－－

    哈哈，很多人都猜到大食是阿拉伯了，今天这个问题应该也不难，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再猜猜呢？就是咱们年小猪问的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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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破译（二）

﻿    “庙宇？”

    “没错！”

    年俊玺暗自窃喜了一把，总算猜对了一次，不是？

    可……这与打开密码筒有什么关系？

    年俊玺这边正要发问，那边，华珠已经按下了一排数字，只听得“嘎嘣”一声，里面又断了一截金属！

    年俊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怕惊吓了谁似的，睁大眸子，无比轻声地道：“年、华、珠，你、又、浪、费、一、次、机、会、了。你、到、底、按、的、是、什、么？”

    华珠没回答年俊玺，其实，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拼的不是运气，因为没有人能通过运气按准一个十位数的密码，她是经过精确分析的，但……依旧不对！

    华珠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黑漆漆的材质上，半响后，一滴汗珠砸在了戴安娜的眼眸里，又很快顺着眼角流了出去，看上去，仿佛她落泪了。

    华珠的大拇指一动，按下了另一排数字！

    这回，密码筒有了别样的动静，先是戴安娜的头颅出现一条裂缝，然后裂缝慢慢扩大，乍一看，就像她的脖子被人斩断了一般。

    突然，华珠不知想到了什么，将密码筒朝往一旁的鱼缸里丢了进去！

    年俊玺大惊：“年华珠，你做什么？好不容易才打开的，你……”

    话未说完，便看见密码筒的顶部被一股力道冲开，尔后一丝黑色的气体溢了出来，三条嬉闹得正欢的小锦鲤摆了摆尾巴，便再也不能动弹……

    年俊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鱼死了，说明密码筒里装着的……是毒气！

    华珠的手心也渗出了不少薄汗，不管是弄对密码打开它，或者触动机关引爆它，结果都只能是中毒身亡！

    年俊玺吞了吞口水，惊魂未定地问：“姐夫……想害我？”

    华珠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片刻后，挑眉道：“不清楚，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想害姐夫，却阴差阳错到了你手里。好了，亲爱的大哥，看在我既帮你解开了密码，又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现在是否可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年俊玺的目光微微一动，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脸上却随着这一动作露出温和的笑来，“大姐有意栽培你，想叫你去琅琊颜家住一段时间，这意味着你将跻身贵女行列，对你的终身幸福大有裨益。”

    颜家？

    “没想到吧，同样的鸳鸯壶，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心思，同时发生在了两个女人的身上！”

    “当你把有毒的茶水倒入二皇子杯中的时候，皇后也这样毒死了你的太子呀，哈哈哈哈……”

    “皇后，年昭仪，谢谢你们的成全，太医说我怀的是皇子，已经四个月了呢，呵呵呵呵……”

    即便这辈子已决定不再入宫，也逃不开与那个蛇蝎女人碰面的厄运吗？

    华珠顿觉心情烦躁，匆忙道了声谢便迈步离开了紫霞阁。

    年俊玺怔怔地看着妹妹一点儿也不惊喜的样子，第一感觉是她太不受抬举了！颜家可不比年家，那是真正的百年望族，抖一抖连京城都会刮过阴风的强悍存在，更遑论他们的姨母还是名动天下的燕王妃……

    但很快，年俊玺看着死得不能再死的小鱼儿，又有了第二种感觉，或许，年华珠是猜到他隐瞒了什么了。

    年俊玺即刻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了琅琊。

    华珠出紫霞阁时，巧儿等在门口，小脸涨得通红，华珠就问她：“你跑来做什么？”

    巧儿随手擦了汗，喘息道：“奴婢担心小姐，就过来看看。”

    华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盯得她不好意思了起来，华珠从手腕上拔下一个翡翠镯子递给了巧儿。

    巧儿一怔，想还给华珠，华珠却已经与她擦肩而过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华珠都呆在屋子里闷头刺绣，有倪氏送的金线，衣物显得很有档次，前世她虽衣食无忧，但也喜欢为心爱的人做衣裳，太子的、皇帝的……

    想起皇帝，心口又是一阵闷堵。

    负气地将针线衣料丢进了绣篮，华珠起身走出了院子。

    阳光明媚，秋风微凉，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因前几天下过一场暴雨，泥土仍有些松软。华珠步履轻盈地踩在上面，如漫步云端一般，很是惬意。

    “二姐姐！”年希珠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手里拧着个篮子，在她旁边，是同样拧着篮子的年丽珠。

    华珠转过身看向她们，疑惑不解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年希珠四下看了看，走近凑近华珠，“你跟我们来就知道了。前几天呀，下大雨，冲毁了西苑的一道墙，因为太偏僻没人发现，还是我和钱妈妈玩躲猫猫的时候无意撞见的，要不是钱妈妈说你没娘很可怜，我才不告诉你这个秘密呢……”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年希珠口中的事故现场，这基本算是年府的一个死角，种植着一些半开不开的月季，在几颗高大的榕树身边显得异常娇小与美艳，而那堵被大雨冲毁的墙就坐落在榕树后，且不说这里本就鲜有人走动，而即便打此路过，视线也被榕树遮挡，根本看不到后面的墙。也只有年希珠躲到榕树后，才窥见了另一方天地。

    微风拂面，摇动一股子酸酸甜甜的气息飞入鼻尖，华珠三人齐齐咽了咽口水，好大一片桔园！

    年希珠扭了扭肥胖的身子，像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篮子外拔出了另一个篮子，然后笑道：“我们去偷桔子吧！看谁偷的多！”

    可这些桔子一片葱绿，个头又小，明显没长熟，哪里有府里的贡桔好吃呢？

    年希珠见她一脸不乐意，忙扯了扯年丽珠的袖子，“三姐姐，你说，是不是很好玩？”

    年丽珠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我昨天和五妹妹已经进去过一次了，摘了好多桔子呢，不会被发现的啦，你放心！”

    当一个人做了与社会规则不协和的事，就会想法设法地拖更多人下水，以求把这种不协和的感觉降到最低。

    那华珠是怎么想的呢？

    华珠在想，她上辈子什么坏事都干过，就没偷过东西，而重活一回，她固然想做个良民，只是……这无悔的青春，总得给它叛逆一回。

    一念至此，华珠接过了篮子。

    入园后，华珠狠狠地扯掉树上的桔子，就像扯掉前世每一个负了她与太子的人！

    须臾，她便累得满头大汗，而阴霾多日的心情竟然畅快了起来。

    另一边，年希珠与年丽珠也收获颇丰，二人又摘了一会儿，突然自郁郁葱葱的桔园深处听到了男子的谈话声，不由地一惊，主人回来了？

    年丽珠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墙壁，比了个逃跑的手势。

    年希珠却摇了摇头，“二姐姐还在里面呢。”

    谈话声越来越大，说明他们越走越近了，“要找你去找，我先走了！”年丽珠抱着篮子奔向了年府的围墙。

    “没义气，不要脸！”年希珠跺了跺脚，深吸几口气，朝华珠的方向跑了过去。

    －－－－－－题外话－－－－－－

    昨天的问题，大家都猜对啦，大家猜问题的能力正在以一种看不见的速度直线上升！鼓掌！

    【话说，三头小猪为嘛要偷桔子咧？】

    然后，不清楚前世纠葛的亲们，可以回看一下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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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发现

﻿    汪汪汪！

    年希珠找到华珠，并拉着她往年府的围墙一路狂奔，在即将抵达目的地之际，一条矫健的小黑狗不知从何处朝她们扑了过来！

    华珠身姿轻盈，一跃便跳过了围墙。

    年希珠没这么幸运了，她胖嘟嘟的，像个秤砣，别说跳，就是跑快一点儿都是奢望。

    眼看着黑狗就要咬到年希珠的屁股，已经跳过围墙的华珠抡起一块石头便朝它旁边狠狠地砸了下去！

    原本是希望把它吓跑的，谁料没吓到它，反倒吓住了年希珠。

    年希珠慌不择路撞到了桔树上，尔后两眼一黑，又朝后倒回了地面。

    只听得“呜~”的一声，小黑狗咽了气。

    当廖子承与颜博闻声而至时，看到的就是年希珠成“大”字型压在小黑狗的身上，华珠蹲守在一旁，手拽着狗尾巴，似乎想把它拖出来。

    廖子承的目光凝了凝，“年小姐是日子过得太无趣，跑这里来制造凶案了么？”

    华珠瞄了一眼死得不能再死的小黑狗，若无其事地抽回手，语气如常道：“不是。”

    廖子承缓缓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颤出浮光掠影般的美丽，“那就是闲来无事，在我桔园里摘桔子玩？”

    不远处两个倒着的篮子，一半桔子在内，一半桔子散落一地。

    说是摘，谁又看不出来是“偷”呢？

    华珠连死的心都有了，为什么每次出事都碰上他？早知道桔园是他的，她说什么也不进来！

    颜博张了张嘴，半响后，按耐住惊诧道：“二妹，好……久不见。”

    不论是颜博还是廖子承，此时出现在桔园中，都令华珠惊讶不已，华珠抬头看向他们，廖子承依旧是一袭白衣，宛若一片澄碧天空优雅恬淡的云，而颜博虽在容貌上不若他倾国倾城，却也是不可多得的芝兰玉树。

    只是这位姐夫，前世却是皇帝的死对头，一心想匡扶燕王继承大统，可惜燕王志不在皇权，颜家与老王妃竹篮打水一场空，最终被满门抄斩，连绛珠也没能逃脱厄运。

    正是那一次颜家惨败，让年政远误以为她是告密的罪魁祸首，从而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天知道，她虽然爱慕着皇帝，但同样深爱着自己的父亲，又怎么舍得拿刀去戳父亲的心？她的确杀了很多忠臣奸臣，但手里绝没一条颜家的命！真正在背后捅刀子的，是他们颜家的掌上明珠！

    前世她怎么也想不通父亲缘何恨上自己，而今一想，只怕也是那个女人挑拨了他们的父女关系。

    她一定哭得分外凄惨，这是她的强项，然后她哭的时候，会把凭空捏造的罪状“娓娓道来”，“年大人，昭仪娘娘怎么能那么对颜家？就因为她怕颜家助燕王殿下夺了她丈夫和儿子的江山，所以先下手为强，将颜家赶尽杀绝了吗？她心里可还有绛珠这个姐姐？可还有你这个父亲？可还有那些蹒跚学步的小外甥？”

    因为她姓颜，所以摆脱了嫌疑！

    因为自己爱皇帝、爱太子，所以替她背了黑锅！

    现在，看着前世尸首异处的姐夫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华珠多想告诉对方，你们颜家会出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徒！她会令你们万劫不复！

    但念头只是闪过，华珠便知说了姐夫也不会信，毕竟他们全家是那样宠爱着那个女人。

    华珠暗吸一口气，“惊喜”道，“姐夫好，姐夫什么时候到建阳的？”

    颜博笑着说：“今早刚到的，下了马车正好碰到廖贤弟，就随他来这边转转了。”

    廖子承是外人，哪有未入府先会见他的道理？八成是有事。

    华珠就装作信了颜博的说辞，“难为情”地道：“那个……五妹妹她晕过去了，不知附近可有供歇脚的地方，等她醒了我再带她回府。”

    廖子承就看着华珠虽低着头却无半分羞愧，甚至略透出促狭的样子，淡道：“往东走有一个小别院。”

    年希珠晕了，得让人背，谁来？肯定既不是华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是廖子承这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颜博捏了把冷汗，背着肥嘟嘟的年希珠去往了小别院。

    廖子承则扯下一片下摆，将小黑狗抱入别院，找了个风水极佳之地，挖坑埋葬了。

    颜博把年希珠放入厢房后已是满头大汗，出来坐在堂屋，猛灌了两杯凉水，随即对院子里的廖子承说道：“不过是个畜生，丢远点就是了，何必埋在自己院子？你若喜欢狗，改天我从琅琊给你寄十条八条，全是名贵品种！”

    回应颜博的是廖子承如沙石碰撞在阳光下的磁性嗓音：“畜生也是一条命，也有尊严，天地万物的存在都有它独特的道理，并无贵贱之分。”

    颜博与华珠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廖子承是有感而发，便没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廖子承缓步入内，却并未坐下，而是径自上楼，听脚步，是拐入了右手边最顶端的房间。

    颜博看着华珠，寒暄了几句后便直奔主题，“俊玺来信跟我说了密码筒的事，你是怎么解开密码的？”

    华珠跳过之前的分析内容，因这些年俊玺必是在信中有详细说明，“古希腊有一座供奉戴安娜的庙宇，叫‘阿耳忒弥斯神庙’，顺便说一下，戴安娜原名就是‘阿耳忒弥斯’，神庙建于公元前550年，长425尺，宽230尺，实际上，因为当时某个工匠的计算误差，应该是230。1尺，我按照这些信息按下了密码，结果失败。然后我又想到盒子所要表达的含义是‘剥夺她的月光与权力’，于是我用了3560721194，神庙毁于公元前356年的7月21号，仅仅在历史的长河里维持了194年。”

    颜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华珠讲的一些专业术语他并不了解，比如“公元前”，但他依稀明白这是某个时代的分水岭，他又问：“那你又怎么知道它装的是毒气？”

    “密码和外观的含义都是毁灭，人们毁了她，反过来她也要毁了人们，俗称‘复仇’，我想，制作密码筒的人想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华珠在分析问题时总是特别认真，认真到根本没注意有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所以千万不要得罪女人，女人发起狠来的确可怕！”颜博撇了撇嘴，“阿波罗那个盒子呢？”

    “应该是解药。”语毕，华珠抬头，猛地撞入一双意味不明的眸子，华珠这才发现廖子承不知何时换好衣衫站在了楼梯口。华珠想骂他“土包子”，却又突然觉得，与俊美清雅的他相比，自己才比较像土包子。

    二人同时错开视线。

    廖子承缓缓地朝这边走来，华珠却站起身，“我去看看五妹。”

    走到楼上的厢房，年希珠还没醒，或者说她直接从昏迷变成了熟睡，瞧那呼噜打的，还流着口水，不知是否梦到了美食。

    华珠摸了摸她后颈，有些薄汗，将被子拉低了些。

    无事可做，又不愿听年希珠的呼噜，华珠来到过道里，手扶栏杆眺望远方，绿油油的桔树将眼前的景象勾勒成了翡翠般的海洋，再配上那酸酸甜甜的清香，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华珠舒心一笑，迈开了步子，不期然地走到了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风铃的悦耳之音。

    华珠推开了门，这是一个非常整洁的房间，摆放着很多书籍与字帖，并不奢华，却简洁大气，让人通身都感觉舒适。

    华珠来到窗前，摸了摸悬在头顶的贝壳，随即望向窗外。

    不望还好，这一望，竟是令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扇窗子居然正对着她的海棠院！

    不，确切地说，是她的卧室！

    －－－－－－题外话－－－－－－

    廖兄弟，你是从实招来呢还是从实招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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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选秀

﻿    “你总是这么喜欢不请自来吗？桔园也是，我的房间也是。”

    “你的……房间？”华珠的眉心一跳，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廖子承，很奇怪，她根本没听到脚步声，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上次在街上也是，还有这个房子也是……

    华珠又看了看那只要一开窗便能一览无遗的卧室，白皙的面颊少有地，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不是住北街吗？何时在年府旁边置了产业？”

    华珠只差问你哪里来的钱？这块地皮贵得要死，一个土包子怎么买得起？

    与回答问题不同的是，廖子承反而兴师问罪地问起了她：“怎么？你除了喜欢偷东西，还喜欢偷窥别人的隐私？”

    谁喜欢偷东西了？再说了，她只是误打误撞地走进来而已！华珠冷眼睨了睨他，“偷窥的人是你吧！你把窗子开到我卧室那一面做什么？”

    廖子承四下看了看，淡道：“开这里的窗子，采光最好。”

    那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人感觉，指控他偷窥是一种亵渎。想想也对，以他的皮相，多的是女人送上门，他何必隔靴挠痒？况且他一直都很讨厌她，应该没理由偷窥她这副几乎没有发育的小身板儿。

    华珠抿了抿唇，轻咳一声，问：“你的伤好了没？”

    说的是十几天前，廖子承从马下救下她，却被木签刺穿手臂的事。

    廖子承并不看她，只云淡风轻道：“好了。”

    华珠“哦”了一声，闷头走向门外，在与廖子承擦肩而过时，突然听到廖子承问，“桔子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华珠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你摘了四十七个，五小姐摘了三十五个，三小姐摘了三十八个，另外，因你剧烈的扯动，损毁树枝七处。”是廖子承一本正经的声音。

    知道她和年希珠摘了多少桔子情有可原，毕竟她们俩被抓了包，但年丽珠早就跑得没影了，廖子承开了天眼不成？

    华珠不信邪，打开围棋盒子胡乱抓了一把，“那你说，我拿了多少颗棋子？”

    “白棋五颗，黑棋三颗。”

    华珠摊开掌心数了数，目瞪口呆！但仍有些不服气，抱着盒子背过身，偷偷地藏了几把进袖子，连自己都不知道数量，然后把盒子往桌上一搁，“还剩多少？”

    廖子承只看了棋盒一眼，便道：“二百七十八颗。”

    华珠数了藏在袖子里的棋子，再用总数一减，果然是这个数！

    华珠恨不得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的构造到底是什么样的！扶额叹息了良久，故作镇定地问：“多少钱？”

    廖子承比了比修长如玉的手指，“你那份，修树枝十两，合计起来，一共是一百零四两。”

    华珠炸毛了：“一百零四两？我只摘了四十七个桔子，难不成一个桔子值二两银子？”

    廖子承冷峻的面容上仿佛掠过了什么，却因太快而叫人无法捕捉，“卖给良民的价格，和卖给小偷的价格是不一样的。”

    ……

    年希珠醒来后，华珠向她说明了事发经过，并叫她三缄其口，莫将此事宣扬出去，以免损了名节。

    颜博也装作并未来过桔园的样子，与两姐妹分道扬镳，先去西府拜见老太太，临走时，他叫住廖子承，“我和你提的事，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找到你这儿来。”

    廖子承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不用考虑了，无论你问多少遍，我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颜博气得一脚踢翻了院子里的水桶。

    ……

    颜博来了，年府上下都兴高采烈，二房恰好回了娘家，大房所有人都聚在主院吃了一顿晚膳。

    颜博对年政远非常客气，一口一个“父亲”，比亲生的还叫得亲热，年政远对这个女婿满意极了！

    “俊玺，看见没？今后要以你姐夫为榜样，发奋读书，孜孜不倦，方能扬我北齐国威！”

    倪氏忙小声吩咐人去炖醒酒汤，又贴心地往丈夫碗里夹了块他最爱吃的盐水鸭，以宽丈夫的心，别一个忍不住与亲爹较起了劲儿。

    年俊玺沉着脸，神色阴郁。

    颜博拍了拍他肩膀，爽朗地笑道：“难得回来一趟，来，咱哥儿俩好生喝一壶，不醉不休！”

    三头小猪只管闷头吃菜，华珠爱吃鸡翅膀，年丽珠也爱吃，举起筷子便要去夹，却被年希珠眼疾手快地抢在了手里。

    年希珠得意地哼了哼，将一对支鸡翅都“抱”走了，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华珠，气得年丽珠直翻白眼！

    席后，大夫人拉着颜博询问绛珠身子可好，颜博告诉大夫人，产婆说绛珠肚子大，八成是双胎，或许会提前临盆，现在产婆与乳娘都住进府里了，随时待命。

    听完，大夫人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哎哟，双胎太危险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想你大姑姑当初……”

    大姑姑，指的是大夫人的胞姐，如今的燕王妃，燕王妃嫁入王府后不久便有了身孕，是双胎，只存活了一个，自那以后，燕王妃落下病根，再也无法孕育健康的孩子，勉强生了一个男孩儿，却是十成十的药罐子。

    同样是颜家千金，老大嫁了王爷，老二却委身穷秀才，刚入门的时候，大夫人没少抹眼泪，得知燕王妃与小郡主的噩耗后，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一点。而在王府与年家同时露出与颜博结亲的意向，颜家却选择了绛珠时，大夫人心里最后一丝怨气也没了。

    散席后，年俊玺拉着大夫人进入了里屋，并叫丫鬟守住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娘，年府……恐怕要出大事了。之前怕你担心，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年俊玺盯着一脸茫然的大夫人，郑重其事道，“太子点名要华珠参与选秀，然后借皇后的口送入太子府。”

    大夫人的脸色一变，尖叫出声：“选秀？”

    －－－－－－题外话－－－－－－

    廖兄弟，你这样欺负华珠真的好么？不怕以后跪搓衣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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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琅琊贵女

﻿    “嘘——”年俊玺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叫父亲听见了，这事儿我还没告诉他呢！”

    大夫人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华珠连建阳都没出过，怎么就让太子上心了？太子何时见过华珠？”

    年俊玺皱了皱眉，“太子当然没见过华珠！但娘你别忘了，太子妃正是琅琊李家的千金，李府台乃李家旁支，必是他将李公子一案的始末禀报了李家，恰好此次太子微服私访就住那儿，想不知道都难。”

    大夫人的整个人都不好了，“什么？太子……微服私访？”

    年俊玺幽幽一叹，“是啊！谁都没提前得到消息，也不知道太子到底走的哪条路，去过哪些地方，又听到了多少不利于贪官的言论，现在，人人自危了！”

    从前，年俊玺挺瞧不起父亲的廉政清廉，捞不着油水不说，还无法讨好上司，但这一刻，他忽而十分庆幸父亲坚持了自己的原则，至少，他不用终日提心吊胆会被抄家灭族。

    大夫人用帕子擦了冷汗，若有所思道：“入宫……也不是不好，毕竟定过两次亲的人了，再找婆家不容易，就算廖子承的事儿我们不往外说，李公子那一茬儿她也越不过去。我听你大姑姑讲啊，皇上身子不好，估计熬不过明年春天。届时太子登基，大封后宫，她只要不犯错儿，混个一宫主位是不成问题的。阿弥陀佛，我的儿，她若得志，你何愁前途？”

    月辉朗朗，树影绰绰。

    华珠与倪氏结伴往回走，其实并不顺路，但倪氏仍将就了华珠。

    “谢谢你，二妹，我这些天感觉身子有劲多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几年的病想要痊愈并非一朝一夕，大嫂还需多点耐心。”

    倪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华珠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便小声问：“大嫂可是有话对我说？”

    倪氏握紧了华珠的皓腕，眼神四下一扫，能见范围内并无可疑之人，于是说道：“我刚经过母亲的房间时，好像听到你大哥说起……”

    “弟妹，二妹！”颜博从假山后的小道旁走了出来，笑容和蔼地靠进了华珠与倪氏。

    倪氏的睫羽一颤，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尔后垂下眸子道：“哎哟，我的镯子好像落在母亲院子里了，我这就去取。”

    说着，迈着小碎步离开了原地。

    华珠回头望了望倪氏，眸色一深，继而看向颜博，“姐夫。”

    颜博席间喝多了酒，微微有些醉意，但吐词依旧清晰：“我已经和父亲说了，接你去琅琊住一段时间。”

    仿佛猜到华珠接下来会问什么，他又笑着道：“你大姐临盆在即，有些心慌，就想有个亲人陪在身边，几个孩子里属你最懂事体贴，必能让你大姐宽慰。”

    印象中，绛珠待她们几个庶女不过分热情，但也从不苛待，反正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有颜家做后台，实在没必要与几个卑微的庶女计较什么。但要说绛珠对她有特殊感情，又不尽然。

    颜博看着她，眉梢一挑，“你怎么好像不大乐意？去了琅琊，你就是贵女了。”

    华珠沉默。

    微风拂过，落叶缤纷，落在华珠精致的发顶。

    颜博抬手，想轻轻地拿起。

    华珠下意识地避开。

    颜博笑了笑，坦荡地迎上她警惕与排斥的眼神，并从她发髻上摘下一片落叶，仿佛在说，我没别的意思。

    华珠后退一步，行了一礼，“我先走了，姐夫早点歇息。”

    二人就此别过，颜博往南，华珠往东，刚走了几步，左面的花园里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华珠瞳仁一缩，低叱道：“谁？”

    “是我啊，小姐。”巧儿拿着披风从右边的小道上走来，“夜深了，你快把披风穿上，当心着凉。”

    华珠指了指花园，悄声道：“跟上去，看看是谁，当心点别被发现。”

    巧儿神色一肃，这才意识到先前那句“谁”不是在问她，“是。”说完，提前裙裾钻进了花园。

    华珠回了海棠院，老远地，就听见秀云在向香荷炫耀着什么。

    “我跟你说，做丫鬟的呀最重要的是跟对主子，你瞧梅姨娘多大方，一出手就赏了我一个银镯子！”

    “她为什么赏你？你又不是荷香院的丫鬟！”香荷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嫉妒。

    秀云恣意道：“我刚不是去打热水么？在膳房门口碰到梅姨娘了，她咳嗽得厉害，几乎直不起身子，我就帮她拍背顺了顺气，她二话不说就给看了赏，哪像……”

    约莫是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秀云讲完那句便突然住了嘴，尔后与香荷一起把热水抬进了净房。

    华珠洗澡的时候，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或许是白天发生的事让她神经质了，或许廖子承那个变态真的在观察她的卧室！

    华珠穿戴整齐，打开那扇因采光不好所以没怎么开过的窗子，然后举眸一望，只见对面轩窗紧闭，一道朦胧的侧影投射在白色的窗纸之上，长指头一页页翻动，是在看书。

    华珠暗道果然是自己多心了，但一想起没钱还廖子承，得给他做双鞋，又不禁怀疑那堵墙到底是不是被雨冲毁的！

    华珠花了将近两刻钟做完小外甥的衣物，便裁了布开始绣鞋面，这时，巧儿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华珠指了指桌上的茶水，示意巧儿先喝口水。

    巧儿倒是不渴，只热得慌，但还是受宠若惊地喝了一杯，待气息顺了些才禀报道：“是翠玉轩的丫鬟！她慌慌张张地跑进了翠玉轩，她大概是真的吓到了，跑得很急，连头发都散了。”

    翠玉轩是秦姨娘的院子，华珠眯了眯眼，“等等，你一直跟在她身后，这么说，你没看到她长什么样？”

    巧儿愧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能确定她是翠玉轩的丫鬟，因为她进去之后，我一直躲在在翠玉轩对面的桃树林里。年府的丫鬟都是有规矩的，私下去别的院子串门不得超过一刻钟，否则便要以玩忽职守的罪名论处。我等了两刻钟她都没有出来，所以，她一定不可能是别的院子的丫鬟。”

    华珠敏锐地眨了眨眼，“你当时又没看沙漏，怎么能确定过了两刻钟？”

    “因为我连脚都站麻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至少两刻钟不动才会出现这种状况。”巧儿见华珠的神色稍作松动，又道，“我想再也查不出什么了，就打算回来复命，谁料这时，我又看见秦姨娘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虽然她低着头，很是谨慎，怕被谁发现的样子，但我认得她身上的流水纹雁南飞蜀锦，那匹缎子当初小姐你也看上过的，可惜老爷已经赏了秦姨娘，为此，你还哭过鼻子呢，就在上个月。”

    华珠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沧桑，哪里记得十三岁时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华珠示意巧儿继续。

    巧儿喘了口气，“秦姨娘去的方向是老爷的院子，我还想跟，但可能我不小心弄出了某种动静，被翠玉轩的守门婆子听到了，她们朝我这边走来，我怕她们发现我，从而怀疑小姐，所以赶紧跑回来了。”

    “你做得很好。”华珠赞赏了巧儿一句，心里却暗道，真是破绽百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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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下手

﻿    华珠揉了揉太阳穴，“叫秀云进来伺候，你去歇息。”

    这一晚，是秀云值夜，华珠仿佛对秀云手腕上的银镯子很感兴趣，还叫秀云摘下来给她看了看。

    翌日，秦姨娘在花园附近的凉亭里凑了一桌叶子牌，叫上梅姨娘与倪氏，还差一人，便叫了华珠。

    秦姨娘打了一张牌，很随意地问向倪氏：“姑爷这回打算在年府住几日呢？”

    倪氏看了华珠一眼，道：“大概三、五日吧，大姐临盆在即，大姐夫不好在外多呆。”

    “那倒是，就不知姑爷怎么突然来年府了？”秦姨娘追问。

    倪氏打了一张牌，语气如常道：“就是替大姐来看看我们。”

    秦姨娘的笑意里噙了一丝讥讽，却很快温声道：“我叫膳房的人做了点心，怎么还没送来？”

    说着，看向华珠，“二小姐爱吃栗子糕，我记得呢！”

    笑得颇有些讨好，但又难掩嫉妒，想想也对，去琅琊的名额只有一个，秦姨娘肯定希望被颜博带走的是年希珠。

    华珠摸了一张牌，淡淡笑道：“秦姨娘有心了。”

    须臾，膳房的人送来了点心，一盘栗子糕、一碟土笋冻、一份闽生果、一盒炸虾枣和一碗福建光饼。

    秦姨娘将栗子糕推到华珠面前，尔后惊讶道：“咦？我好像没叫土笋冻，在座的可没人爱吃这个，膳房的人怎么办事的？”

    倪氏怕秦姨娘要找膳房丫鬟的茬儿，忙道：“怕是不小心弄错了，这好像是姑爷爱吃的点心，每次姑爷来，夫人都吩咐膳房的人做。”

    秦姨娘很快又露出一抹笑来，“既如此，就找人送到姑爷院子去吧，反正离这儿也不远。”

    翠儿是个机灵的丫鬟，跟了秦姨娘三年，若非早有了钱妈妈，她一定会成为第一心腹。今天，钱妈妈在屋里陪五小姐练字，她表现的机会来了。她笑盈盈地将土笋冻放入了食盒，“我去送。”

    华珠等人用了点心，又打了会儿牌，梅姨娘拿帕子擦了擦鬓角的汗，“早起时挺凉爽的，便加了件兔毛褙子，谁料日头这么毒辣，我都有些中暑了。”

    倪氏看她脸色的确有些苍白，便柔声道：“改天再打牌，我先扶你回屋歇息。”

    梅姨娘与倪氏走后，秦姨娘挽住华珠的胳膊，轻声笑道：“今天天气很好，二小姐不急着回去的话，陪我到湖边逛逛吧。”

    年府占地面积极广，其中容纳了一处人工湖泊和一个天然鱼塘，秦姨娘指的是前者，那里人烟稀少，比西苑还荒凉，的确是个……下手的好地方。

    只是最后倒霉的到底是谁，她可不保证。

    华珠敛起心中的冷笑，与秦姨娘一道去往了湖边。

    二人沿着微波粼粼的湖面散步，秦姨娘拂去被微风吹乱的发丝，试探地问道：“大姑奶奶快临盆了，心里一定很思念你们这帮姐妹，不知道老爷有没有说，让谁去琅琊陪陪大姑奶奶呢？”

    华珠果断摇头，“没！”

    秦姨娘的面色一沉，又笑道：“那……二小姐想不想去琅琊呢？其实你只要对老爷开口，老爷肯定不忍拒绝的。”

    开口什么呢？开口把名额让给年希珠，还是开口捎上年希珠？

    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权根本不在年家，而在颜家。

    父亲娶了一尊佛回来天天供着已经够辛苦了，她不愿再做什么让父亲为难的事。

    华珠举眸望天，小小的脸上浮现起与这个年龄不符的沉稳：“这事儿啊得听大姐的意见，大姐如果想找谁陪她，自然会告诉我们的。”

    秦姨娘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二小姐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秦姨娘压下心头的不悦，挤出一副笑容道：“小时候我家里有两个女儿，父亲最疼我，姐姐心里难免不舒服，时不时地找我茬，我可讨厌她了，就觉得如果没有她，我会过得比当时幸福很多。可是直到有一天父亲遭遇不幸，母亲受不了打击也跟着过世，只有我们兄妹三个相依为命，很快，我们变得没有米，没有钱，穷得揭不开锅。我本以为按照姐姐的性子，一定会卖了我，可实际上，家里的确来了人伢子，却是兄长叫来的；人伢子也的确看中了我，因为我比较漂亮，能卖个更高的价格。但……”

    讲到这里，秦姨娘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哽咽，“但在姐姐的坚持下，人伢子带走了她，靠着她每月寄来的钱，兄长开了店铺娶了妻，而我，在几年后有幸成了老爷的妾室。二小姐，有人帮扶是一件幸事。”

    这是在影射年希珠与她么？

    若换做未重生之前的华珠，兴许就被这姐妹情深的故事给打动，甚至欣欣向往了，但死过一次的华珠，清楚地明白年希珠不但不能成为她的助力，反而会成为她的软肋。

    华珠不接话。

    秦姨娘急红了眼，一句话的事，二小姐怎么就是不愿配合呢？

    此时，二人已经来到了凌驾于湖面上的小钓鱼台，秦姨娘看着华珠轮廓优美的侧脸，眸色一深，二小姐，既然你不配合，我唯有出此下策了！

    秦姨娘抓住了华珠的手腕，一改之前的温顺讨好，语气冰冷道：“二小姐，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莫与我装糊涂！我知道你要去颜家了，从此与五小姐她们不是一路人了，其实你何必这么小气呢？既然大姐赏识你，父亲又偏疼你，你便是提出叫五小姐同去又如何？他们还能不依了？五小姐待你可不薄！”

    华珠冷冷地看了看她恰住自己碗口的手，说道：“姨娘你放尊重些，好歹我也是年府的主子！”

    秦姨娘一怔，眼底闪过了一丝慌乱，却仍不放手。

    华珠强行一挥，秦姨娘一声尖叫，跌入了身后的湖里。

    “救命啊！二小姐，我……我……我不识水性……”

    别看阳光明媚，如沐春风，湖里的水却是冰肌裂骨的，秦姨娘冷得浑身打抖，一手拽住岸边的杂草，防止自己深陷入水，另一边拼命地朝华珠呼救。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不论是谁出了事，另一人都难辞其咎。

    华珠歪着脑袋想了想，尔后走到岸边，将秦姨娘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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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的花花！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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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你的智商真让人捉急

﻿    秦姨娘的牙齿不停打颤，指向不远处放渔具的小木屋道：“扶……扶我……过去歇会儿……”

    华珠始终含了一丝淡淡笑意地扶着秦姨娘去了小木屋，屋内，有现成的炉子和炭。居然连炭都准备好了！

    秦姨娘也顾不得脏，随意披了件挂在墙上的蓑衣，又道：“可……可不可以……帮忙生个火？好……好冷……”

    华珠用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银炭，眼底暮然一丝讥讽，却依言生了火，只是她到底头一回做这个，弄了半天才点燃。而这时，秦姨娘在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已经开始头重脚轻了。

    华珠起身，打算把门关上，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梅姨娘站在斜对面朝焦急她招手，华珠挑了挑眉，丢下一句“我要小解”，然后轻轻地走向了梅姨娘。

    梅姨娘拉住华珠就往后山疾步而去，边走边用细小的声音说：“我刚刚把给大姑奶奶做的衣服给姑爷送去的时候，就看见翠儿领着姑爷往湖边走，还说什么你落了水，我当时就感觉不对劲。幸亏我来了，不然你今日只怕难逃勾引姐夫的罪名！”

    华珠发出了一声疑惑的低呼。

    梅姨娘冷笑道：“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前年老爷挺喜欢的芳姨娘，不就是被她用这法子逼死了么？老爷知道真相后，冷落了她一段时间，但谁让她长得漂亮，没多久又复了宠！”

    人在激动的时候，很容易暴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华珠确定，梅姨娘的这段话、这种语气、这种情绪全都是真的。

    但一切并未因此而结束，相反，它刚刚开始。

    华珠与梅姨娘继续在后山与林子间穿梭，先前还艳艳高照的天空，此时隐隐透着一点灰蓝，像有厚积的乌云从远方飘来，慢慢聚在头顶……

    闷热！

    这种天气，很适合一种动物出没，那就是……

    “啊——蛇！”

    梅姨娘骤然止住脚步，指着一条朝她们直直扑来的蛇失声大叫！

    那蛇，看似扑向华珠，实则准确无误地咬向了梅姨娘！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不在梅姨娘的认知范围内，梅姨娘吓得六神无主，转头便要逃跑，但她又怎么快得过一条蛇？

    “啊——”

    右腿腹一痛，梅姨娘趴在了地上！

    同一时刻，华珠拔下头上的簪子，朝蛇的七寸狠狠地刺了下去！

    梅姨娘缓缓地转过身子，右腿以极快地速度肿了起来，她一边流泪一边在身上摸索。

    华珠冷冷一笑，反手拿出一个紫色荷包，“在找它吗？梅姨娘。”

    梅姨娘闻言慕地抬头，然后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二……二小姐……”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完全……完全出乎意料了啊……

    华珠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巴掌大的小脸因杀蛇的剧烈运动而浮现了一层薄薄的血色，这令她清秀的容颜多了几分异于少女的妩媚。梅姨娘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忽觉陌生，然后猛然记起一个月前还动不动哭鼻子摔东西的娇娇小姐，这段时间好似一次脾气也没发过。她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开窍懂事了，但此时此刻这种冷厉的眼神，简直像死过一次似的……

    华珠打开荷包，放在鼻尖闻了闻，赞许道：“唔，很纯正的雄黄，难怪那条蛇不敢咬我了。多谢你啊，梅姨娘！”

    分明是你趁我不备偷走的！梅姨娘的脑子里砰然蹦出这个念头，然后吓了一跳，趁她不备偷走，难道二小姐……

    华珠挑了挑眉，“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梅姨娘你……哎！你的计划包含了很多步骤，我从哪儿说起比较好呢？是从你挑唆秦姨娘对付我，还是你放毒蛇咬我？”

    虽不是致命的毒蛇，却能让人浑身红肿，几个月好不利索。

    梅姨娘的脸色又是一变，“你……你说什么呢，二小姐？我好心好意来救你，你怎么……反倒讥讽我居心不良？这是一场意外，真正想害你的人是秦姨娘，不信的话，你现在返回小木屋去看，看是不是翠儿领了姑爷过来？”

    华珠闷笑了两声，“翠儿的确领了姑爷过来，但那也是因为你买通了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梅姨娘的手笔！秦姨娘和我如果都出了事，去琅琊的人只能是三妹了，你就是这么算计的吧！否认也没有，这包雄黄和这条蛇就是你居心叵测的如山铁证！”

    梅姨娘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讲到这里，恍然回神，闭了嘴。

    “究竟是怎么怀疑上你的？”华珠替她说出了她没敢说出口的话，又好笑地看着她，可不好笑么？她在宫里白和皇后斗了二十年？

    梅姨娘死咬住嘴唇不吭声，只要自己不承认，她就不能拿自己怎么样！毕竟，福建多蛇，雄黄和蛇根本算不得什么铁证，除此之外，自己绝没留下任何把柄！

    “你是不是还想着只要你死不承认，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因为你没留下其它把柄？哎呀，鉴于你的智商，我还是从头分析吧。”华珠似乎是累了，一屁股坐在了梅姨娘对面的岩石上，这种不雅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很是潇洒，连梅姨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华珠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随后，摇了一叹，“算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罪犯，我还是别跟你解释了，反正你也学不乖，浪费我口舌。”

    梅姨娘一口气堵在喉头，差点儿晕死过去，年华珠什么意思？难道是讥讽她连作为一个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吗？

    华珠扬了扬手里的雄黄荷包，冲山坡后面喊道：“父亲，你可以出来啦！再不出来秦姨娘就要被大夫人给整去见妈祖啦！”

    秦姨娘这会儿的确挺惨，浑身湿哒哒的跪在小木屋里，房妈妈一鞭子接一鞭子抽在她背上，她快要疼死了！

    呜呜……

    她不就是故意落水，打算威胁二小姐，如果不捎上年希珠去琅琊，就诬告她谋杀吗？怎么……她还在背台词呢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睡过去倒也罢了，怎么一醒来就看见大夫人和姑爷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了？

    然后那个不要脸的贱婢居然在喋喋不休地诬告她，“……我句句属实，如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的确是秦姨娘叫我去膳房多点了姑爷爱吃的土笋冻，然后叫奴婢借着给姑爷送土笋冻的时机，将姑爷引来小木屋，说要向姑爷一诉相思之苦，还说姑爷看她的眼神含情脉脉，她与姑爷是两情相悦，只差捅破那层纸了……”

    颜博的鼻子都要气歪了！怎么每次他一人来年府都会碰上这种倒霉事？难道他就长了一张“睡姨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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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博，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少妇千人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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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真相【微博活动见题外】

﻿    大夫人扬手，房妈妈停止了鞭打，秦姨娘已经痛得浑身抽筋了，大夫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怜惜，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张妩媚动人的容易，恨不得随手撕了它！

    “上次你故意诬陷芳姨娘与姑爷，这次直接自己勾引姑爷，简直跟你那青楼出身的姐姐一样下贱！”

    “不是的，夫人，我冤枉，我……真的没有跟翠儿讲那番话……”秦姨娘哆嗦个不停，泪水顺着白皙的小脸滑下，即便哭也这么美丽，真是令人闹心啊。大夫人眸色一厉，“死鸭子嘴硬，给我打！狠狠地打！什么时候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知道悔改了，再给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啊——不要啊，夫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夫人……”秦姨娘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房妈妈抽得皮开肉绽，她很想说自己其实是受了梅姨娘的挑唆和建议，想来要挟二小姐带五小姐去琅琊而已，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年政远与华珠匆忙赶到现场时，秦姨娘早已昏死了过去，但房妈妈并未停止对她的鞭打，仍旧一下一下，不要命地死抽在她娇嫩的身躯上。

    “住手！”年政远一声暴喝，房妈妈僵住了挥鞭的手。

    华珠看了一眼，心头暗叹，大夫人下手可真狠啊，其实她也不在乎真相如何吧，只想趁机弄死一个最受宠的姨娘。

    大夫人与颜博起身，朝年政远行了一礼，然后大夫人面露难色道：“老爷且坐，听我与你细细说来，事情是这样子的……”

    “你不必说了，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年政远打断了大夫人的话，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果决，他把大夫人当佛一样地供着，无非是觉得她委身于他很是委屈，但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多想巴结她、或巴结颜家，若不然，他而今哪会只是个小小知县？

    年政远又指向翠儿，面沉如铁道：“这个不知死活的奴婢，因一直得不到秦姨娘器重而结怨在心，所以才想了这种龌龊的方式构陷秦姨娘，她早知道秦姨娘今天打算游湖，便在秦姨娘的茶杯里下了安神药，秦姨娘会落水就不足为奇了。”

    言辞间将秦姨娘摘了个干净，也丝毫没提及梅姨娘的罪过。

    大夫人见好就收，带着房妈妈回了正院。

    钱妈妈闻讯赶来，苍白着脸与丫鬟将秦姨娘抬了回去。

    至于要替两个主子做替罪羊的翠儿，除了杖毙再无别的出路。

    一如《西游记》中有后台的妖怪都被原主收走了，没后台的全被孙悟空打死了。

    对这样的处置结果，华珠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年政远含了一丝愧疚地望向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觉得我不应该放过秦姨娘和梅姨娘？”

    华珠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梅姨娘和秦姨娘都受了重伤，也算是得到应有的惩罚了，何况，没娘的孩子一个就够了，别把三妹和五妹变得跟我一样。”

    这孩子，怎么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得惹人心疼！年政远搂紧了华珠。

    屋外，从巧儿嘴里了解完事发经过的颜博，看到华珠像个受害者一样靠在父亲怀里卖乖，差点儿一口咬死自己！这小丫头，明明从一开始就算到所有阴谋了，却不把它们扼杀在摇篮里，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毒蛇咬伤了梅姨娘，又将计就计，借大夫人的手教训了秦姨娘，这场狗血的宅斗里，只怕她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待到年政远离开，颜博眯着眼走向了华珠，这一回，明显带了一丝警惕的意味，“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怀疑上梅姨娘的，你放心，我不告诉别人，包括你大姐。”

    华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瞒着颜博，所以知会了巧儿，若颜博问起就和盘托出。

    “这得从巧儿我们俩在花园门口的谈话说起……”华珠把昨晚的事发经过阐述一遍，又道，“首先，在花园里偷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我怎么猜到的，稍后你会明白。巧儿回来复命时说，‘是翠玉轩的丫鬟……她大概是真的吓到了，跑得很急，连头发都散了’。”

    “这句话有问题？”颜博问。

    华珠点头：“丫鬟的发髻是所有发髻中最为牢固的一种，不会随便跑跑就散开，她应该是奔跑之前就把头发放下来了。为什么？大概是发髻或首饰会暴露她的身份。”

    这么说，对方做第一步的时候，华珠就发现端倪了？颜博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还有呢？”

    华珠歪了歪小脑袋，“巧儿又说，丫鬟进入翠玉轩，两刻钟后，秦姨娘出来，还鬼鬼祟祟的。”

    “这有问题？”

    “巧儿笃定丫鬟是翠玉轩的人，无非是她进去后一直没有出来，其实，她不是没有出来，而是出来了巧儿没有发现。”华珠顿了顿，“鬼鬼祟祟的‘秦姨娘’……就是那名丫鬟！”

    颜博的嘴巴已经张得可以塞进一枚鸡蛋了：“证据？”

    华珠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问：“姐夫，你喝花酒的时候会穿着官服去吗？”

    “当然不会！”语毕，颜博的脸色一白，“你别误会啊，我没喝过花酒。我……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人穿着秦姨娘的衣服，又做出鬼鬼祟祟的样子，实际是在吸引巧儿的注意力，要误导巧儿。”

    华珠点了点头，比起大哥，姐夫的智商显然高上一点，“最后，巧儿说她可能不小心弄出某种动静被翠玉轩的守门婆子听到了，其实，不是她们发现了巧儿，而是那人在出翠玉轩时随便编了个借口，叫她们去林子里查探，故意吓走巧儿，以免巧儿继续追踪而识破她的身份——梅姨娘。”

    颜博的眸光一颤，“等等，就算那人不是翠玉轩的丫鬟，但你怎么确定她是梅姨娘？”

    华珠不疾不徐道，“巧儿盯梢翠玉轩的空挡，秀云去了膳房打热水，说梅姨娘咳嗽得直不起身子，她没看到梅姨娘的脸，只认得衣服和发髻，秀云拍了拍对方的背，对方二话不说就赏了个镯子给她。那镯子成色不好不说，里圈的纹路里还残留了一点灰白的皮屑，这说明戴镯子的人有轻微的皮肤病。梅姨娘与秦姨娘长期伺候我们用膳，她们的手腕如何我一清二楚。所以，我确定秀云见到的人不是梅姨娘。而既然她不是梅姨娘，那么，真正的梅姨娘又去了哪里呢？”

    翠玉轩……颜博恍然大悟，“她应该是在林子里与梅姨娘互换了衣服后准备回院子，却不小心碰到了秀云。可我还是不明白，梅姨娘就不怕秦姨娘事后把她抖出来？”

    “今天我和父亲再去晚一步，你觉得秦姨娘还有命吗？”早被大夫人打死了。华珠抬手，拂去落在面颊的一丝秀发，突然，话锋一转，“姐夫，我不去琅琊。”

    颜博猛地看向她，只见原本绽放在唇角的笑容已经消弭无踪，她低着头，眉心若处，一种淡淡的怅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颜博原本想问“你斗倒俩姨娘，难道不是下了决心要去琅琊吗？”，可话到唇边又猛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看似软弱温顺，实则很有主见，她说的不是“不想去”，而是“不去”。

    颜博叹了口气，“二妹，这回恐怕你非去不可了。”

    华珠疑惑不解地抬眸，颜博皱眉道：“太子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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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巧合？

﻿    太子？

    华珠愣住了，片刻后，眨巴着清水般澄澈的眸子道：“哪个太子？”

    这回，换颜博吃惊了，“皇帝一生只孕育了一子，还能有哪个太子？”

    按照前世的记忆，赫连笙早在去年就登基了，如今却仍旧是太子，这可真是耐人寻味。

    特别是，赫连笙点名要她，她可不记得这辈子与赫连笙见过面，总不会赫连笙也跟着重生了一回吧。

    华珠自嘲地笑了笑，赫连笙从未爱过她，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如果他真的重生，应该一辈子都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才对，因为她的存在，只会提醒他那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亲生儿子都能杀掉的扭曲过往。

    现在，她更感到疑惑与颓然的是，难道重生是一次也改变不了入宫选秀的厄运吗？若果真是这样，她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你在笑什么？”颜博被眼前少女含了一丝咬牙切齿意味的浅笑弄得心里发毛，不由地出声询问。

    华珠敛起差点儿失控的情绪，面容沉静地问向颜博，“那颜家是什么态度呢？”

    颜博淡淡地笑了笑，望向远方，“你知道那个有毒的密码筒是谁给我的吗？”

    华珠先是一怔，尔后眨了眨眼，“太子？”

    颜博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没错。他给我的时候，说是从大食人的货船上搜到的，还说白色的密码筒被他撬烂了，如果我有办法打开黑色的，就把我垂涎已久的王家传家宝弄来给我。我知道倪凤娇的弟弟长期与大食人打交道，便送来让年俊玺支招，谁料……这回幸亏有你，不然我就成杀害俊玺的间接凶手了。”

    这么说，颜博认为赫连笙是想杀害他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赫连笙对颜家的打击就比上辈子提前了整整十年。

    颜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华珠流露出来的疑惑，“你是绛珠的妹妹，是颜家的表小姐，我们颜家搭进一个女儿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个。”

    颜家是不是真心疼惜她，她不知道，毕竟她只是大夫人名义上的女儿，与颜家没半点儿血缘关系，但比起入宫，她宁愿接受颜家的好意，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再次与那个恶心的女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赫连笙乃皇帝独子，忤逆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颜家想好对策了？”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华珠谨慎地问了一句。

    颜博凝了凝眸，面色看不出悲喜，“我父亲已经修书给大姑姑，相信和快就能有结果。”

    华珠摸了摸眉毛，打算回屋，走了两步却突然忆起了什么，转过身问，“太子告诉你，他从大食人的商船上搜到了密码筒，这么说，太子来过福建？”

    ……

    风和日丽。

    华珠终于到了告别年府的时辰，马车停在门口，年政远、大夫人与女儿们在马车旁送别华珠与颜博。

    年政远已经从颜博口中得知了太子要华珠选秀一事，面色显得有些沉重，但他还是尽量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苦恼，“到了颜家要孝敬你外祖母，孝敬舅舅、舅母，还要照顾好绛珠，多听绛珠与你姐夫的话，不许胡闹，知道吗？还有琅琊的习俗与福建不同，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写信告诉我……”

    华珠就想起前世入宫之前，父亲也这么拉着她的手叮嘱这叮嘱那，生怕她在宫里行事踏错会遭罪。但这辈子不会了，她在心里答应过李重明，也答应过自己，绝不入宫！

    华珠对年政远、大夫人行了一礼，又与年希珠说了会悄悄话，然后准备上车，这时，倪氏迈着小碎步走来了。

    倪氏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华珠，深深地看了华珠一眼，又紧了紧拿着包袱的手，笑道：“我为二妹做了两套衣裳，二妹天冷了记得保暖。”

    华珠谢过倪氏，带着巧儿、秀云与香荷上了后边那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了年府，须臾，便消失在了巷口。

    他们走水路，往南而行。

    巧儿三人从未出过远门，显得异常兴奋，也不得女儿家的矜持，时不时掀开帘子的一角朝外瞄，若碰上新奇的，便会三颗脑袋挤在一起，一图看个究竟。

    “喂，你们看，那就是有厉鬼出没的凶宅！”秀云指着前方的一处烧得只剩大致轮廓的废墟说道。

    巧儿与香荷争先恐后地瞄了瞄，异口同声问：“什么凶宅？”

    秀云神秘兮兮道：“每天半夜都会有小孩和女人在那儿哭的凶宅啊！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原先那里是一处特别漂亮的院子，种满了兰花，一年四季都有蝴蝶飞来飞去，然后突然有一天起了大火，把里面的人都烧死了。好像有二三十口呢，男女老少都有！但女人和孩子阴气重，这么多年了都没投胎转世，专门留在宅子里哭魂，谁要是不小心跑进去了，就会和他们一样，全都变成烧死鬼！”

    即便是白天，巧儿与香荷也齐齐吓变了脸色！

    华珠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她和廖子承看起来像烧死鬼么？

    思量间，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前方传来，紧接着，是颜博兴奋的话音：“哈哈！廖贤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看你样子是准备出远门，也走水路吗？”

    “嗯，父亲生前的朋友有间私塾，请我去授课，我答应了。”依旧是那闲适的，云淡风轻的口吻，能让人听着便知他此时的表情有多淡然。

    颜博又问：“不知是哪里的私塾？”

    “琅琊。”

    －－－－－－题外话－－－－－－

    廖美人，你这样阴魂不散真的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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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她偷亲我

﻿    颜博简直要开心坏了，这次他来琅琊，一半是为了华珠，另一半可就是为了廖子承！但上回无论他怎么开口，廖子承都不同意帮忙。虽说现在廖子承也没答应什么，但至少他也要去琅琊，只要自己把死缠烂打的功夫再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点，相信或多或少能从他那儿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一念至此，颜博非常热情把这位建阳人口中的“棺材子”迎上了马车，并拿出最好的茶与点心招待对方，不知想到什么，忙解释道：“放心吧，这套茶具是新的，我都还没用过呢。”

    廖子承神色淡淡地坐下。

    颜博开始打量对方，认识廖子承多年，每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养眼，女人觉得俊美到极致的男人不算多，但绝对不少，可连男人看了都忍不住心脏狂跳的，于千万之中也不一定能找出一个。

    颜博赶紧灌下一口凉水，太他娘的祸国了！这样貌，怕是只有那世子表弟才能与他平分秋色。

    为掩饰尴尬，颜博挑开窗帘，问道：“我刚看你是从那座凶宅里走出来的，你去那儿干嘛？”

    廖子承如玉精致的手指捏起杯盖，面无表情道：“很久以前在那丢了个东西，想找回来。”

    颜博闻言眼眸一瞪，“别告诉我你以前经常去啊？你一个人不怕鬼吗？”

    “不是一个人。”廖子承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还有谁？”颜博追问，但这回，廖子承不吱声了。对廖子承的无礼，颜博见怪不怪，但其实在颜博的印象中，廖子承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孤冷，廖大人在世时，廖子承是很爱笑的，特别是对着华珠，那能笑上一个时辰。但现在，颜博已经无法从廖子承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良久，久到颜博以为廖子承已经忘了刚刚的问题时，却破天荒地听到一声冷笑，继而是一句长长的呢喃，“又软又小又爱发脾气，还懒，走几步就要抱。”

    又软又小又爱发脾气？还总要廖子承抱？怎么听着不太像个人呢？因为廖子承绝对不会抱别人，他有十分严重的洁癖。颜博就想到了被廖子承埋在别院的小黑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它呀！看来，它蛮黏糊你的，难怪你执意要厚葬它了。”

    廖子承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还总偷亲我，以为我不知道。”

    噗——

    另一辆马车内，华珠再也忍不住，一口茶水全部喷了出来……

    *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琅琊。

    马车驶入了颜府的二进门，颜博神色激动，似乎有什么急事，吩咐丫鬟带华珠去福寿院给老太太请安，自己则拉着廖子承奔向了花厅。

    比起福建的温暖宜人，琅琊的温度可谓低了太多，但正是这种北方的低温，让华珠滋生了一股莫名的熟悉，那些本以为消失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又一幕幕地在脑海里翻滚了起来。

    前世她从张县丞那儿得来选秀资格后，也在颜家住了一段时间。大夫人的意思很明显，希望她能先在颜家见见世面。而颜家在吃穿用度上的确不曾短过她，却也没有十分用心地教导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县丞庶女，入了宫能有多少把握获得皇帝的欢心？她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颜家从一开始就把她当做了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呢？

    是啊，她们颜家看中的，从来都是那位才貌俱佳的淑女，她要星星，他们不给月亮；她要鲟鱼，他们不剁熊掌。上至老太太，下至粗使仆妇，无不对她翘指赞扬。就连自己，也被她温柔的性格深深吸引。

    犹记得，自己水土不服，又不小心被一只猫给抓花了脸，夜间一人躲在房里抹泪，她缓步而来，轻言细语地安慰：“好妹妹，别哭了，当心哭坏身子，我给你拿了药，你的脸一定会没事的。”

    其实就挠破了点儿皮，她年纪轻，又怎么会真的留下疤痕呢？后面自己学了医，才知道那不过是最普通的金疮药，自己却将痊愈的功劳算在了她的头上，又或许，自己自始至终贪恋的都只是那一点雪中送炭的温暖。

    为了这一点温暖，她耗尽一辈子的时间帮助她、信任她、保护她，完全没注意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赫连笙与她苟合在了一起。

    华珠一边回忆着，一边轻车熟路地朝福寿院走去。就算今生，她也不是头一次来颜府，但距离上一回古朴沉寂的风格，颜府的景观别致明艳了许多。

    绕过抄手回廊，右边乃一处富丽堂皇的雅院阁楼，是燕王妃每年回来省亲所居的别墅；左边是微波粼粼的湖泊，湖泊中央有个露水凉亭，用大大的牌匾表着“芳菲无尽”，那字迹，笔酣墨饱、超逸跌拓，隐约有种讥诮世俗的意境，但细看，又好像透着一丝无法逾越的颓然。

    也不知是谁写的，印象中未曾见过它。

    华珠一行人就走在中间这条由汉白玉铺就的小道上，明明很硬，却有种漫步云端的错觉。

    是啊，颜家富贵泼天，连皇帝看了都眼红呢。

    又行进了一刻钟，总算快到福寿院了。

    丫鬟请华珠在门口等候，她进去通传。

    颜家规矩大，华珠没说什么，冲她笑了笑。

    然而，华珠想安安静静地等候，有人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喵——”不远处，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

    华珠循声望去，就见一名穿着玫红色素绒绣花薄袄和白色百褶如意月裙的妙龄女子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迎面走来，那女子端的是生了副好模样，肤若凝脂，眸若秋波，眉如山黛，唇红齿白，莲步轻移间，金色丝绦随风而舞，像有阳光围着她闪耀一般。

    她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眼底却浮现起浓浓的不屑，若她不开口，定是极美的。

    “咦？大清早的不干事，都杵在门口作甚？”娇滴滴的声音，一如她娇滴滴的性格，只是这话，未免太不讨喜。

    华珠装作没听懂，待她走近，规矩地行了一礼，“姝姐姐，是我，华珠。”

    颜姝摸了摸怀中白猫的脑袋，“恍然大悟”，“哟，原来是华珠表妹啊！我不知道你今天来呢！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反而站在门外吹冷风？”

    颜府千金日日前来给老太太请安，自然是无需通传的。这是在给她下马威，暗讽她是外人。

    华珠原先挺不待见家中的两个妹妹，但眼下与颜家的女儿一比，只觉得两头小猪都太可爱了。

    华珠淡淡地笑了笑：“颜府规矩森严，有客来访，都需先行通报，我随母亲往年来探望外祖母，也是这般的。”

    我是外人，大夫人也是外人，有本事你连大夫人一并挤兑，看绛珠整不整得死你？

    果然，颜姝听了这话脸色就是一变，她可不敢触四嫂的逆鳞！

    但就这么放过华珠，又太不甘心了！

    华珠一看颜姝的眼神就知道颜姝在打什么主意，只是与记忆中单纯的捉弄和欺负不同，华珠从颜姝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有些类似于……憎恶。

    这与前世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也没多少关系了，反正她也没打算和颜姝做朋友。

    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颜姝，同时，将五感提到了极致，因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要出场了。

    这回，她会送对方一份很特别的见面礼。

    －－－－－－题外话－－－－－－

    年小猪，你小时候到底干过多少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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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一贤女子

﻿    对一个人最大的残忍不是仇恨，而是漠视。

    颜姝此时就有这样的感觉，她戏弄刁难华珠，就是希望看到华珠被气得哭鼻子的可怜模样，但显然，华珠令她失望了。

    华珠白皙得仿佛羊脂美玉的脸蛋上始终挂着一丝云淡风轻的笑，弄得她像个跳梁小丑似的，这令颜姝非常窝火！

    颜姝决定，给华珠一点颜色瞧瞧。

    心里这么想着，颜姝便这么做了。

    颜姝抖了抖胳膊，怀中的波斯猫就像利箭一般朝着华珠扑了过去！

    华珠瞳仁一缩，心里却闪过一丝冷笑，前世的悲剧果然是要再上演一遍，只不过这回，受伤的断断不能再是她了。

    华珠扬起右臂挡住脸，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惊叫出声，伴随着这一声惊叫的，是波斯猫愤怒而吃痛的猫叫。

    随后，波斯猫猛地跳过华珠，扑向了另一名前来请安的少女。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谁都没看清怎么回事，更无从躲避，波斯猫就已经将那名黄衣少女扑倒在地了。

    “喵~”恶猫办了坏事儿，约莫是有预感，匆忙嚷了嚷，随即跳入了草丛，只留下颜姝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了原地，“大……大姐……”

    这名身着黄色纱裙、梳瑶台髻、戴金凤华胜、顾盼神飞间勾人心魄的女子，不是颜家嫡长女，又能是谁呢？

    华珠缓缓转身，看向那个用温柔骗了全世界却永远没得到过惩罚的女子，心底最暗的那扇窗子被倏然打开，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从地底伸出，无情地抓住她脚踝，要把她拖回地狱。

    但如果，非得踢个人下去才能摆脱这些厉鬼的纠缠，华珠笃定，那个人一定不是她，而是颜婳！

    收起藏于指缝中的银针，华珠疾步奔至颜婳身边，将她扶了起来，一双眸子里闪动起孩子才有的胆怯与担忧，“婳姐姐，你没事吧？”

    颜婳的脖子被抓伤了，正流着鲜血，又怎会没事？简直痛得不能说话了！

    崔妈妈得知表小姐入府了，正要出门迎接呢，就看到颜婳满脖子鲜血，半靠在华珠的肩上，一旁的二小姐完全吓傻了。

    崔妈妈快步上前，匆匆地向华珠行了一礼，“表小姐金安。”尔后与华珠一道将颜婳扶了进去。

    明厅内，老太太正与几名妇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家常，与老太太一道坐在长榻上的端丽妇人是大夫人封氏，她穿着酱色绣碎花长袄，内衬素白棕裙，保养得当的缘故，面颊丰腴红润，并不显老。

    封氏笑着将勺子喂到老太太嘴边，“您尝尝，王妃按您的喜好亲自挑选的果脯，我让厨房的人放蒸笼里蒸烂了，咬着不费牙口。”

    老太太吃了一小口，点了点头，“不错”，却又推开，不愿再吃了。

    旁边椅子上的二奶奶尤氏眯眼笑了笑，“老祖宗可觉得闷？我让几个孩子过来陪陪您？今儿早我出房门，姐弟俩还与我说记挂曾祖母，想演皮影戏给曾祖母看呢！”

    老太太微闭着眼睛不说话。

    封氏淡淡地看了尤氏一眼，就道：“老祖宗这几日乏得很，莫要那泼皮的猴儿上跟前来闹腾。”

    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她是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居然还有玩乐的心思！庶出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尤氏被婆婆训得面色发白，却依旧施施然地笑道：“是，母亲，儿媳知道了。”

    老太太累极了似的，幽幽一叹，“华珠不是到了么？怎么还不进来？”

    封氏对小丫鬟扬了扬手，小丫鬟正要出去看个究竟，崔妈妈便扶着颜婳进来了，与她一同扶着的是华珠，而颜姝耷拉着脑袋跟在后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娘——祖母——”颜婳委屈地唤了两声。

    “我的儿！”封氏在看见女儿满脖子血污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忙站起身，让颜婳躺在了榻上，一边用帕子擦着她伤口，一边心疼地问，“大清早的，怎么伤成了这样？”

    颜婳就趴在老太太怀里哭，一句话也不说，颜婳虽然貌美，但还不算倾国倾城，真正打动人心的是她学富五车的才情，与仿佛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柔性情，比如此时，她像小猫儿一样地抽泣，就能轻易碎了所有人的心。

    老太太也急了，“到底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把大小姐伤成这样的？”

    崔妈妈打来热水，与封氏为颜婳清洗了伤口，待到血污除尽后，封氏眼眸一瞪，“被抓伤的？”抓得极深，连肉都翻出来了。

    敢抓她女儿的人只怕还没出生呢，除非是个畜生！

    封氏冷冷地看了颜姝一眼，又转头看向华珠，语气透着压抑过后的缓和，“华珠，抬起头来看舅母，告诉舅母，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华珠慢慢抬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颜婳，颜婳闭着眼，好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其实是气的吧？但又不得不用羸弱之态将滔天的愤怒掩饰下去，不然，“第一贤女子”的名号就得拱手送人了。

    多么美好的见面礼，颜婳，你喜欢吗？

    华珠眨了眨清澈如水的眸子，“怯生生”地道：“猫……好……好大……好白的猫……”

    大白猫？

    不就是老爷送给颜姝的生辰礼物吗？

    封氏的嘴巴都要气歪了，“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让猫抓伤了婳儿！”

    颜姝吓得扑通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道：“不是的，母亲，我没叫猫儿抓伤大姐……我真的没有啊！我原本……原本只想和华珠开个玩笑的，我不知道大姐会突然出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够了！还嫌家里的事儿不够多么？整日的闯祸，耳根子何时才能清静下来？”封氏根本不给颜姝解释的机会，便对一旁的仆妇道，“府里而今住了贵人，若也叫那畜生挠伤，怕是赔上整座颜府也是不管用的！给我把那小畜生打死了丢出去！”

    “呜呜……母亲——”颜姝的泪水夺眶而出，想替自己的猫儿求情，却被尤氏一把掐住了手腕，尤氏讪讪地笑道，“老祖宗怕是累了，我和姝儿先退下，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说着，架住颜姝便往外走，与华珠擦肩而过时，笑来了一句，“表妹得空了到我屋里坐坐！”

    华珠福身行了一礼，笑笑没接话，心里却很纳闷，一场好戏刚开始，就迫不及待地跳到结尾了，她以为封氏至少会审问一番、彻查一番，再决定如何发落，但封氏仅如此轻易地就下了决断……

    封氏好像心情不大好！

    不仅封氏，连老太太的眉宇间都有一股化不开的惆怅。

    *

    礼貌地给老太太与封氏请了安，华珠便去往仙惠院探望即将临盆的绛珠，大抵是怕华珠受了惊吓，老太太命崔妈妈亲自送华珠一程。

    路过省亲别墅时，华珠先是看了一眼凉亭上的“芳菲无尽”，尔后眼尖儿地发现别墅门口，正有二十余名衣着光鲜、体态婀娜的侍女捧着盖了金罩的托盘鱼贯而入。

    华珠在宫里呆了二十年，自然看得出这些侍女全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随便挑一个都能将颜府的大丫鬟秒成渣，华珠就想起了封氏口中的贵人，问道：“崔妈妈，燕王妃回来过年了吗？”

    崔妈妈看了一眼，笑着摇头：“不是。”

    华珠挑了挑眉，见她不愿往下说，便也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怎么没看见大表嫂和三表嫂？”

    崔妈妈的笑容一收，叹道：“大爷身子骨不好，老太太便免了大奶奶请安，让她好生照顾大爷；三爷于六年前阵亡，三奶奶自此一蹶不振，老太太疼她年纪轻轻守寡，也就不拿府里的规矩筐着她了，她偶尔来，只是今儿不在。”

    这些信息与前世是一样的，华珠就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问：“待会儿我拜见完姐姐，也是您带我去给舅舅请安吗？”

    提到大老爷，崔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题外话－－－－－－

    橙子党太庞大啦！连总书记和总裁都出来啦！然后还有某热心读者说要做总那个什么攻？OH，你确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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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悬案

﻿    琉景阁内，大夫替颜婳诊治完毕，留下药膏，走到外间对封氏行了一礼。

    封氏焦急地问：“我女儿的伤势如何？”

    大夫摇了摇头，“不乐观，挠得太深，怕是要留下疤痕。”

    封氏愣住了，一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就那么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直到颜婳睡了一觉醒来她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罗妈妈告诉封氏颜婳醒了，封氏忙收起不愉快的情绪，扬起笑脸去往了女儿床边，“醒了？饿不饿？我叫人传膳。”

    颜婳缓缓坐直身子，靠在宝蓝色软枕上看着强颜欢笑的母亲，忍住可能留疤的怒火，柔声宽慰道：“我不饿，母亲你别愁眉苦脸了，不就是留几道疤痕么？又不是在脸上。即便在脸上又如何？我颜婳能走到今天，可从来不是靠的脸蛋。”

    没错，她的女儿天资聪颖，一岁认字，三岁诵诗，七岁作诗，十岁写出《帝女赋》，颂扬曾经的明德女帝，也就是如今的明德太后，其文采飞扬、旁征博引，把那一届的状元郎都比了下去。皇上亲自修书一封，赞婳儿乃一届传奇女子，他日必有一番大作为，并嘱咐颜家好生培养，切莫耽误了难得的好苗子。加上婳儿性情温顺、乐善好施，在整个北齐都享有盛名。

    封氏的心里舒坦了良多，“你看你看，受伤的是你，怎么反倒安慰起我来了？也罢，等你父亲的事儿有了着落，我再好生收拾府里的臭虫！”

    颜婳美眸一转，眼底有冷光闪过，却快得无人捕捉，“娘，四哥说去建阳找救星，但今儿他连府门都没进，只怕是无功而返，你去父亲的书房把这几起案子的卷宗拿来，我想，我一定能发现什么的！”

    封氏想也没想便道：“不行，女儿家家的，哪里能接触那些污秽血腥的东西？”

    “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明德太后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已经驰骋沙场、收复疆土了！她都能舞刀弄枪，我为什么不能查办凶案？”语气温柔，眼神却透着不可一世的高傲。

    “若是你三哥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是全家最聪明的孩子……”封氏木讷地呢喃。

    颜婳的声线陡然拔高，“娘，三哥已经死了六年了！现在除了我，谁也救不了父亲！”

    封氏心口一震，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拿。”

    ……

    清荷院内，华珠见到了大腹便便的年绛珠，年绛珠穿一件宽松的杏色薄袄，斜斜地挽了个单髻，以一支翡翠簪子固定，与想象中的满面红光不同，年绛珠虽体态臃肿，脸色却蜡黄得吓人。颜博属狗，今年恰好是本命年，年绛珠便每月都为他缝一套红里衣。

    见到华珠，她放下手里的绣活儿，冲华珠伸出了手，“妹妹！”

    一喊，连声调都染了哭腔。

    在年府时，二人因年龄差距大，不曾玩到一块儿去，经常是年绛珠端着长姐的架子坐在一旁，华珠和年丽珠、年希珠掐得鸡飞狗跳，年绛珠真正用心管教过的只有年俊玺。

    但华珠嫁过人所以明白在婆家见到娘家人，特别是一个不算讨厌的娘家人，会有多么亲切。

    华珠很乖巧地坐在了姐姐身边，笑着唤道：“姐姐！”

    “诶！”绛珠开心极了，差点儿掉下泪来，“路上可辛苦？父亲母亲他们都还好吗？”

    丫鬟晴儿奉上一杯热茶，“表小姐慢用。”

    华珠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另一手仍被年绛珠握在掌心，她有些不习惯，却也没急着抽出来，只笑着道：“不辛苦，我在船上就一直睡啊睡的，等睁开眼睛就到琅琊了，父亲与母亲都好，大哥与大嫂也好。”

    年家小猪，应该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

    年绛珠欣慰地舒了口气，用空闲的手揉着心口道：“不知怎么搞的，我心里总有些发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也不怕你笑，你姐夫去建阳那几日，我整晚整晚做噩梦……”

    华珠不着痕迹地反握住年绛珠的手，三指搭上她脉搏，发现她有些心律不齐，且伴有一定程度的贫血，这种状况于孕妇而言，的确是个危险信号。

    华珠一边拿出自己做的衣衫，一边安慰道：“姐姐你太紧张了，你要放宽心，来看看我给小外甥做的衣裳。”

    年绛珠先前已经从颜博命人抬进来的箱子里看到了年希珠与年丽珠做的，绣工不错，但显然，华珠的更胜一筹，年绛珠摸着婴儿套装上的纹路，笑道：“这金线用的巧，你有心了。”

    “大嫂给的线。”华珠将衣服叠好，交给了一旁的晴儿，晴儿福了福身子，捧着衣物去往了隔壁。

    屋子里，只剩姐妹二人，华珠就凝眸问道：“大姐，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看你精神这么不好。”

    年绛珠抽回握着华珠的手，摸了摸冰冷的脸颊，叹道：“你舅舅……被抓了！”

    “为什么呀？”颜大老爷可是琅琊的大都督，这是谁想抓就抓的？何况在华珠的记忆里，颜大老爷近几年没有牢狱之灾！

    自家姐妹，年绛珠便也没隐瞒什么，神色凝重地道：“琅琊发生了几起悬案，死的都是朝廷命官，你舅舅调查了几个月，一无所获，上头就来人将你舅舅以玩忽职守、办案不力的罪名押入大牢了，还放下话说，若是月底前再不结案，就要革了你舅舅的职！”

    “悬案？什么样的悬案？”华珠来了兴趣。

    “具体的我不清楚，你姐夫怕我怀孕受刺激，不让我晓得，反正挺惨绝人寰的，不然也不会惊动上头的人了。”说着，年绛珠拿起一块红枣糕递到华珠嘴巴。

    华珠被突然母性大发的年绛珠弄得小耳朵泛红，咬了一口之后问，“那……上头的人，是谁？”

    “太子。”

    华珠傻眼……

    年绛珠目光一冷，“哼！一边看上你，一边又来刁难颜家，他真以为自己是太子就能为所欲为了吗？咱们颜家可从来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回，我偏不把你嫁给他！话又说回来，他怎么看上你的呀？你们见过面？”

    “没见过！”华珠果断否认！

    年绛珠仔细看着妹妹的脸，理所当然道：“我就说太子会要你绝对是没见过你，一定是李府台瞎吹，把你吹成了半个颜婳。”

    华珠瘪了瘪嘴儿，不带这么损亲妹妹的，好么？“东宫太子有权钦点秀女，不违法的，你们准备怎么拒婚？”

    年绛珠就神秘兮兮地笑了：“谁说我们要拒婚？”

    语毕，拍了拍手。

    晴儿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箱子走了进来。

    －－－－－－题外话－－－－－－

    太子，你也是阴魂不散啊…。

    今天更的好早，快表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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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私会，畅谈

﻿    华珠实在不明白，年绛珠把她打扮得像个瓷娃娃做什么？瞧这胭脂、瞧这口脂，还有明明没怎么发育却被强行塞了两块垫子的束胸，弄得她疼死了。

    晴儿回头看了一眼时不时扯着束胸的表小姐，忍俊一笑，其实表小姐挺好看的，皮肤很白，像剥了壳的荔枝；眉形很英气，浓浓的，无需添黛；眼睛很大很水灵，仿佛两汪清泉，随时都要溢出来；最漂亮的应该是她粉嘟嘟的小嘴儿，水润清漾一般，惹人想咬。

    都说二姑娘拥有天人之姿，但在她看来，那样的美太过精致，华而不实，远不及表小姐灵气逼人，担得起“尤物”二字。

    晴儿在凉亭前停下，笑着道：“表小姐先到亭子里坐坐，我去取莲灯，一会儿就来，今夜无风，正适合放灯呢。”

    华珠点头，看了看用薄纱笼着、好似一座仙宫的凉亭，夜明珠华光闪耀，一架伏羲琴横在石桌上，还有一副围棋，一套茶具，旁边的炉子里温着热酒，隔老远，华珠都能闻到它的醇香，是七十年的月夜醇，连宫妃都不一定喝得上。

    不消说，这必是燕王妃送回娘家的了。

    燕王与当今圣上都是明德太后所出，却同母不同父，圣上的父亲是邻国皇帝，燕王的父亲是本国大臣，比喻得形象一点，圣上是嫡子，燕王是庶子。但异地恋不靠谱，这么多年明德太后从北齐唯一的公主变成史上唯一的女帝，再到如今至高无上的太后，一直不离不弃陪在身边的不是远在南越的皇帝，而是燕王父亲，所以若非说明德太后心里更偏疼谁，自然是燕王一脉了。

    华珠拢了拢袖口，提步踏上汉白玉小桥，朝凉亭走去。

    微风阵阵，吹着廊下灯笼婆娑起舞，火光透过大红色布幔，投射在描金牌匾上，越发衬得那“芳菲无尽”四字大气而落寞。

    华珠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亭子里又是暖炉，又是古琴，又是佳酿，又是各色点心，不免纳闷，放个灯而已，姐姐是不是太隆重了？弄得跟相亲似的。

    华珠抬起葱白纤指，缓缓拂过琴弦，美妙的音阶自指尖流泻而出，突然，一声讥讽的冷笑打破了愉悦的气氛。

    “哟，我道是谁呢？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湖边吹冷风，原来是华珠表妹呀！瞧这东西备得多齐整，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妹是要私会什么客人呢！”

    颜姝施施然走来，淡紫色宽袖与裙裾迎风鼓动，像振翅欲飞的青鸾，沐浴在月光下，优雅而美丽。

    但长得再美又如何？一开口还是那么掉价。

    华珠瞟了她一眼，拧起酒壶，为自己满了一杯，“那么姝表姐呢？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来私会我的，还是来私会与我私会的人的？”

    颜姝闻言，轻蔑的笑容登时一僵，“你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

    瞧这不打自招的表情！华珠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不再搭理颜姝，反正这个表姐前世就仗着自己是颜家庶女，比她一个县丞庶女要高贵，时不时地欺负她、羞辱她，而她被父亲宠坏了性子，也总和颜姝对着干，让绛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不说，还成为别人的笑柄，这辈子她不会这么傻了。

    颜姝见华珠不理她，心中越发窝火，一屁股坐在华珠对面，从华珠手里夺过酒壶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哼道：“老实交代，今天是不是你故意掐了我的猫，让我的猫去咬大姐的？”

    华珠摊手，很无辜地道：“怎么可能呢？当时我背对着婳姐姐，我总不能后脑勺长了眼睛吧？你是面对着她的，你都没看见她来，我就更不可能了。”

    “哼！谅你也没那胆子！”颜姝冷冷地翻了个白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敛起怒意，微低下头，将鬓角的发拢到了耳后。

    华珠记得廖子承说过，这是一个暗示性动作，代表做动作的人很在意对方的看法，并传达某种好感。

    哦，天啦，颜姝看上她了？

    华珠被这一猜测雷得里焦外嫩，掉了一层鸡皮疙瘩后，果断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时，罗妈妈捧着一堆书籍从汉白玉小路上经过，恰好与华珠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罗妈妈原地行了一礼，“二小姐，表小姐！”

    华珠微笑颔首，和颜悦色地问：“罗妈妈手里拿的是什么书？”

    罗妈妈如实答道：“是大小姐要的卷宗，先前被四爷拿走了，这会子刚送回府，奴婢便给大小姐取来了。”

    华珠一听卷宗，便想苍蝇闻到了鲜血，心里直痒痒，“什么卷宗啊，罗妈妈？方便给我翻一翻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呢？四奶奶只怕什么都告诉表小姐了。罗妈妈就打算抱着卷宗走过去，颜姝却笑出了声儿，“哎哟哟，表妹，你可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大姐吗？看得懂卷宗？东施效颦！行了罗妈妈，赶紧给大姐送去，耽误了大姐的事儿，你可赔不起！”

    罗妈妈沉着脸离开了。

    华珠眯了眯眼，随即露出气呼呼的、有些委屈的表情来，“表姐你别瞧不起人，我在建阳常出入父亲的衙门，什么大小案件没看过？”

    “嗤~”华珠的表情成功取悦了颜姝，颜姝细细抿了一口酒，非常乐意在华珠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见识，“说出来也不怕吓着你，你知道出事的都是谁吗？全是大人物咧，还有他们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颜姝的表达能力着实不怎么好，东一句西一句，华珠经过仔细消化后，大致理清了这几起案件的来龙去脉。

    四个月来，琅琊一共发生了四起连环杀人案，死者属中年群体，最小的三十五岁，最大的五十一岁，均为朝廷命官，均被开膛破肚，然后取走某一内脏。

    抛尸地点分别在半月山、白云寺、碧波桥和胭脂铺。

    这几个地方看起来毫无关联。

    更离奇的是，凶手又分别在死者的背部纹下了白虎、青龙、玄武、朱雀图腾。

    这使案件变得扑所迷离，因为凶手除了杀人之外，似乎还想向官府表达什么。

    华珠承认，她活了两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如此古怪的案件，难怪连赫连笙都被惊来了。

    颜姝依旧喋喋不休地讲着：“……你不知道吧，因为案件发生在每个月圆之夜，所以呢，父亲就给它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满月案’……”

    华珠抬头，望向夜空，明晚就是满月了。

    凶手杀完了吗？如果没杀完，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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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谢谢正版君闪亮亮的钻，让华珠登上了钻石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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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最后一名受害者

﻿    冰冷的地窖内，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朝最深处走去。

    颜博对着双手哈了口气，颤声道：“因为还没结案，尸体就暂时存放在这儿，连衣服都没换过。”

    墙壁上镶嵌着一整排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照亮室内的每个角落。这是一个非常空荡的冰窖，面对门口的方向摆了四具尸体，以白布遮盖，顶头的墙壁上挂着牌子，从左到右分别写着：吴旭平，杨忠，陈汉，刘长隆。

    廖子承走了两步，蹲下身看着地面，问：“都有什么人来过？”

    颜博看了一眼淡若行云的廖子承，暗道，果然是棺材子，阴气重，都不怕冷的！颜博冻得牙齿打颤：“除了衙门的仵作，没人来过。”

    “亲人呢？”

    “抬进来之前给亲人看了，抬进来之后就不许谁探视了。”

    “不对。”廖子承戴上手套，从地上捏起一根发丝，先对着夜明珠看了看，尔后放在鼻尖一闻，“有人来过，但不是仵作。男子，年龄十七到二十五岁之间，生活条件优越，却身患疾病，嗯，顽固性过敏症，应该……是对花粉过敏。”

    颜博一惊：“你……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就凭一根头发？太邪门儿了吧？

    “告诉你它是什么，比告诉你它为什么是什么要简单得多。”廖子承取出一个长方形袋子，将头发放了进去。

    颜博涨红了脸，挠了挠脖子道：“一根头发你要它做什么？”

    “习惯。”廖子承淡淡说完，将袋子递给颜博拿着，自己则走向尸体，开始挨个检查。

    吴旭平，三十七岁，督查副使，六月十五号晚狂青楼失踪，十六号被发现死于半月山脚下，少了肺部。

    杨忠，五十一岁，本州刺史，七月十五号在从同僚家喝完酒回府的路上失踪，十六号被发现死于白玉寺后门，少了肝脏。

    陈汉，三十五岁，本州长史，八月十五号在赌场如厕，从厕所失踪，十六号被发现死于碧波桥口，少了肾脏。

    刘长隆，四十八岁，本州司马，九月十五号探亲途中失踪，十六号被发现死于胭脂铺，少了心脏。

    除此之外，他们的手腕、脚腕都有明显淤青和擦伤，背部依次被纹了白虎、青龙、玄武、朱雀，呈不太均匀的黑色。

    “鸡、兔、猪、马。”廖子承一边检查，一边若有所思地来了一句。

    颜博一愣：“啥？”

    “他们的生肖。”廖子承检查完毕，面无表情道，“纹身，是死后纹上去的；内脏，是死前开始取的。”

    这么说，那些人都活活地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颜博的胃里一阵翻滚，扶着墙壁干呕了起来。

    廖子承抬起第四名死者，也就是刘长隆的右手，发现袖口有一条被刮破的长口子，“半月山，白云寺，碧波桥，胭脂铺……他是在胭脂铺门口发现的，对吗？带我到那里看看。”

    二人驱车前往了城西一街的胭脂铺，自从出了满月案后，夜里出行的人越来越少，商户大门紧闭，街道冷冷清清，几乎看不见人影。

    胭脂铺原本生意不错，但自从有人在它门口发现尸体，生意便一落千丈，不足一月的时间，老板就关门大吉了。它左边的米行、右边的钱庄以及对面的烟花铺，生意也有所下滑，但没那么严重。

    廖子承一手拧着灯笼，一手拿着一个怪怪的、像小梳妆镜一样的东西对着地面和门板照来照去。

    颜博好奇地跟在一旁，想问，但一记起这家伙的脾气，又只得闭紧了嘴巴子。

    廖子承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胭脂铺和门口空地，连墙壁上的细缝儿也没放过，末了，他微微皱眉，“不对。”

    “哪里不对？”颜博问。

    廖子承没回答，而是说道：“刘长隆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摆给我看。”

    要他扮死人？颜博嘴角一抽，黑着脸，平躺在了胭脂铺门口，头南脚北，成大字型，左手臂搁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

    廖子承的目光一点一点变暗了，随即他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对面一眼，然后蹲下身，推着颜博朝那边一滚，就听得颜博一声尖叫，整个人撞上了烟花铺门口竖着的、刻有“李记”二字的铁质招牌。

    紧接着，衣衫裂帛，竟是右手的袖子被招牌上突出的棱角刮破了！

    “哎妈呀！你……你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衣服都烂啦！”颜博肉痛地晃了晃袖子。

    廖子承没接话，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招牌前，叫颜博打好灯笼，自己则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镊子，以放大镜照着，从招牌边角的细缝里夹出了一小块布料，和一根极细的丝线。

    布料是颜博的，丝线么……

    廖子承眸光一亮，“杭州冰丝，与刘长隆袖子上的丝线完全吻合。第四处抛尸地点不是胭脂铺，而是烟花铺！”

    顿了顿，又道：“凶手还要再杀一人。”

    “什么？还要再杀一人？”琉景阁内，封氏苍白着脸跌坐在了椅子上，牵扯的人命越多，救老爷的可能就越小。

    颜婳放下卷宗，正色道：“没错，娘，人有五脏，凶手已取其四，还剩最后一个，这一次，他要拿出脾脏。”

    封氏是深闺里的妇人，从未听过这么血腥的东西，直恨不得连早饭都吐出来，“那现在要怎么办？”

    颜婳扬起高傲的头颅，“叫四哥回来，我有法子抓住凶手！”

    封氏不敢怠慢，当即命管家去城西一街把查案查了一半的颜博强行拽了回来。

    颜博心中记挂着绛珠，入府先回了清荷院，年绛珠果然没就寝，就歪在炕上，但等得太久，还是进入了梦乡。

    唉！他不回来，她就不好好睡觉，多大的人了，跟个孩子似的。

    颜博轻手轻脚地抱起绛珠，放回床上，又为她脱掉衣衫鞋袜，揉了揉她肿胀的脚，这才前往琉景阁。

    颜婳见颜博这么晚才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把自己的分析告诉了颜博：“……大哥，凶手争对的都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官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明晚就是月圆之夜，他一定会出来作案，杀人地点和抛尸地点不在一起，那么他肯定有马车搬运尸体，你明晚率领城中军队，兵分七路，守住贵人住宅区的七大入口，看见马车就拦下，不管车里运着什么，哪怕是恭桶也不能放过！这是唯一一次机会，再不抓住他的话，父亲就没救了！”

    颜家百年辉煌，却在这一代开始衰落，好不容易出了个用兵如神的颜三爷，谁料战死了沙场。现在，若是连颜大老爷都倒台，颜家，恐怕就真的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思及此处，颜博咬咬牙，采纳了妹妹的意见，于次日晚集结城中精兵，十人一组，分别埋伏在七条重要街道，并提前通知了所有官员，天黑后不得擅自离府。

    潜伏工作进行到丑时末（凌晨三点），各分队按例发信号互通信息，看是否发现可疑之人，若没有，又是否需要撤离，因为就前几起案件来看，这个点凶手早已经把人掳走了。

    七队未发现异常！

    六队未发现异常！

    五队、四队、三队、二队，均未发现异常！

    一队副队长开始沿街道，在各个隐蔽身形的地方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

    少了谁？

    颜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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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燕世子

﻿    颜博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颜府，家眷们速速赶往福寿院。

    年绛珠怀有身孕，老太太怕她出事，便让人瞒了她。大爷颜硕在听闻弟弟的噩耗后，当场气晕，大奶奶忙又张罗请大夫，熬药喂药，也没能赶过来出谋划策；三奶奶早不在府里走动，大家也没通知她；二爷差旅外地；只有二奶奶尤氏、颜婳、颜姝、封氏以及华珠抵达了明厅。

    老太太是侯门嫡女出身，素来讲究，莫说见人，便是歪在房里养病也得收拾得齐齐整整，但现在，她连头发都没梳，随意裹了件棉袄子就出来了。

    “我的博儿啊，我的博儿……”

    老太太哭得声嘶力竭，三个嫡孙，老大病弱，老三战死，唯一健壮的老四眼下又被杀人犯给掳了去，她的心窝子疼死了！

    封氏坐在老太太身旁，也哭得不像样子。

    二奶奶尤氏与颜姝站在一边，拿帕子抹泪。

    哦，颜婳是什么表情呢？

    她的表情丰富极了，睫羽颤得飞快，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最后变得毫无血色。

    这是她十五年来头一回尝到失策的滋味儿，她那么聪明，博古通今，上晓天文，下知地理，绝句、律诗、八股文……哪样不是手到擒来？

    她以为，凭着自己的头脑与智慧，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有天赋，都……不会出错才是！

    “凶手之前杀的都是中年官员，四哥明明才二十四岁，不应该在凶手的猎杀范围啊……”

    老太太操起手边的杯子就朝颜婳的脚边砸了过去：“你……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是吗？你以为随便翻几卷卷宗，看几个案子，就能成神探了？你父亲都破不了的案子，你又哪里来的狂妄资本瞎出主意？”

    她有多爱颜婳，只会更爱颜博，更遑论她已失去一个孙子，颜博又是唯一能继承颜府家业的孙子？！

    颜婳站在大厅中央，手脚冰凉，老太太还从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过她，这比用鞭子抽她一顿还难受！

    凭心而论，看着颜婳在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栽了跟头，华珠的心里是畅快的，颜婳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吗？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将亲哥哥送入了火坑，这件事若一不小心传出去，颜婳怕是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但，出事的人是颜博，华珠笑不出来了……

    就在老太太几乎哭晕之际，一名紫衣华服少年快步走入了房内，所有哭声戛然而止，连月光都仿佛冻住。

    华珠眨了眨眼，先是看到一双鎏金麒麟纹深靴，洁净而泛着黑光，隐隐透出一种不可触摸的矜贵。而那深靴之上，纯正的紫色若流泻的瀑布，直坠而下，那若隐若现的云纹，好似飞溅而起的水雾，朦胧地缭绕着他挺拔欣长的身姿。

    华珠的视线缓缓上移，划过他腰间如雪脂一般大小却价值连城的玉佩，又攀上胸前经六十七道工序才能完成的白玉兰盘扣，最终停在他斜领的淡金莽纹之处，便不再往上。

    与赫连笙相似之人，她……暂时不太想见！

    老太太携众人起身，朝他行了一礼：“世子。”

    “我会把表哥带回来。”

    说的是“带”，不是“救”，众人一惊，齐齐望向了墙上的沙漏，申时已过半（凌晨四点多），颜博……极有可能已经遇害了！

    华珠站起身，望着他已走向门口的背影道：“敢问燕世子，打算去哪里找寻四表哥？”

    他手中有最精锐的暗卫，搜寻速度比官兵们快上两倍不止，只是，城镇如此之大，在天亮之前把人搜出来，与大海捞针差不了多少。

    赫连城回头，不悦的目光倏然射向华珠，华珠忙低下头，听得他冷哼一声，“本世子去哪儿搜需要向你汇报？”

    见华珠始终低垂着眉眼，又道，“你是谁？不像府里的小姐。啊，你该不会就是四表哥给我找的小侧妃吧？”

    什么？

    小侧妃？

    那晚绛珠把她打扮得那么浓重，还真是相亲？而且是做妾？！

    华珠骂人的心都有了，重活一世，如果还是给人做妾，她不如爬回坟墓得了！

    但转念一想，她一介县丞庶女，给举世无双的燕世子做妾，在别人眼里，恐怕还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华珠暗暗一叹，神色如常地行了一礼，却并无抬头与赫连城四目相对的打算，“年氏华珠，见过燕世子。”

    “嗯。”赫连城好奇地看着她，因她微低着头，叫他看不清全貌，他反而越心痒痒想看个究竟，“哦，我忘了，那天晚上我应该去凉亭找你的，不过我有事耽误了，等我办完表哥的事，再补给你一晚上。”

    什么叫再补给她一晚上？她是欲求不满还是怎么着？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的？旁边还杵着那么多人呢！

    华珠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这人埋了！

    深吸一口气后，华珠言归正传：“世子，如果你有多余的人手的话，请分出一队前往十里坡的坟场。”

    “为什么要去那里？”赫连城挑了挑眉，这丫头总低着头，好像不是一般地害羞！然后，某世子也不等华珠回答就跨出了明厅。

    华珠瞳仁一缩，这人真是……

    “凶手无论杀人、纹身、抛尸还是取内脏，都是按照某一规律来的，唯一不符合规律的是第四处抛尸地点胭脂铺，我大胆推测，要么是凶手在情急之下抛错了地方，要么是尸体被人移动过，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根据凶手的作案规律来看，这起案件的终点应该在十里坡坟场！”

    赫连城就注意到华珠说的是“案件的终点”，不是“第五处抛尸地点”，赫连城停下脚步，自门外问：“什么意思？”

    颜婳不屑地扫了华珠一眼，不过是个名不经转的县丞庶女，能比她聪明吗？还不是在剽窃她的观点？

    颜婳敛起鄙夷，柔声道：“我先前说了，人有五脏，凶手已取其四，这一回他取出脾脏，案件自然就完结了。”

    赫连城的眸色一深，关于这点，他认同颜婳的推断。

    华珠却摇了摇头：“我说的完结不是指凶手杀完五个人、取出五种脏器。这起连环杀人案给我的感觉，更像……一场仪式！他先前所作的一切，包括杀人，包括纹身……都仅仅是准备工作，今晚，他会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如果你手中有多余的人，如果你其实也不确定要搜哪儿，不若分几人去十里坡坟场看看！你也许有机会，赶在仪式结束前抓住真凶！”

    又或者，把其余四名死者的内脏找回来。

    至于颜博，华珠觉得，他已经遇害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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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获救

﻿    大家坐在屋内焦急地等待着，老太太与封氏的眼睛都哭肿了，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来。

    尤氏正襟危坐，时不时以袖子掩面打个呵欠。

    颜姝倒是睡意全无，只恶狠狠地瞪着华珠，恨不得用目光将华珠的脸射成筛子！

    华珠在做什么呢？

    她趴在桌上，用一支奇怪的笔，在一个奇怪的小册子上画着什么，她拿笔的姿势也很奇怪，不是提，而是握，且手贴着桌面，好像……写起来很轻松的样子。

    颜婳不由地多看了华珠两眼，对于一个学霸来说，随时随地摄入与学术有关的知识是一种习惯，随时随地纠正与传统相悖的东西也是一种习惯，更何况……

    颜婳冷冷一笑，走到华珠身边轻声道：“表妹，你写字的姿势不对。”

    我怎么写关你什么事？

    华珠仰头，甜甜地笑道：“知道了，表姐。”

    继续这么写！

    颜婳碰了个软钉子，又盯着华珠的笔记问：“你在画什么？地图吗？”

    “嗯，差不多吧。”想起这个女人前世做的恶心事，华珠觉得和她多讲一句话都膈应。

    颜婳自讨没趣，尴尬地坐回了椅子上。

    不多时，张睿家的在门外朝罗妈妈招了招手，张睿家的管着二进门，平时负责人员的出入情况，一般在早膳后向封氏汇报，今儿这么早，还追到福寿院了，许是有要紧事。

    罗妈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与张睿家的交谈半响后回了封氏身边，小声道：“王三爷来了消息，说夫子病了，晚两天再来咱们府里授课。”

    约莫是受了明德太后的影响，北齐女子重才多过于貌，一个女人不漂亮没关系，但一定得识字，否则嫁入夫家也是要受冷眼的。而越是显赫的门第，就越注重才学方面的培养。

    王三爷才华横溢、见识卓越，早年任过帝师，后不知什么原因辞官回了琅琊，但又与本家不合，遂自立了门户。

    想请他教学的人成千上万，但他挑学生，当年他先挑中了颜三爷，后又挑中了颜婳。不巧的是，王三爷有非常严重的头风病，一到冬天便频频发作，往年他都请假，今年他安排了人代课。

    封氏神色复杂地看了颜婳一眼，说道：“也好，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原本我也打算暂时停掉婳儿的功课。天快亮了，你去给老祖宗备点儿小米粥。”

    罗妈妈福着身子退下了。

    屋子里的人依旧留在原地，忍受着时间的凌迟，沙漏每多流下一格细沙，心底便多出一道口子。

    老太太快要支撑不住了，身子轻轻地晃了起来。

    封氏忙与尤氏一起扶住她。

    “老祖宗节哀！”

    是尤氏的劝慰。

    啪！

    封氏一巴掌扇在了尤氏的脸上，“你在咒我儿子死吗？瞧你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告诉你，便是博儿真遭遇了不测，这个家也轮不到你们来当！”

    “儿媳知错了，请母亲恕罪。”尤氏低头退到了一边。

    打完尤氏，封氏脱力地坐在了老太太身旁，已经干涸的泪腺再次如新开的泉眼，呼啦啦地冒出泪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要她经历两次？

    “老祖宗，太太！”罗妈妈踉踉跄跄地奔入房内，头发跑乱了，裙裾刮破了，连手也在墙壁上擦出血来了，“四爷……四爷回来了！”

    是的，颜博回来了。

    浑身血污，被赫连城的暗卫送回了清荷院，万幸的是，他除了重度昏迷，背部有红肿，脚腕手腕带有擦伤以及极度虚弱之外，并无生命危险。

    老太太激动得差点儿给赫连城跪下，“多谢世子救了博儿……”

    赫连城扬眉，睁大清澈如水的眸子道：“不是我救的，我刚走到半路，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小道上，表哥和凶手都在里面！”

    换句话说，有人救了颜博，也抓了凶手，放在半路等赫连城去取。

    那条路，是没有任何官兵去搜索的路，却也是通往十里坡坟场的必经之路。

    若不是华珠乃一介弱女子，又整晚都未离开众人的视线，赫连城甚至要以为，这件漂亮的事儿是华珠干的。

    现在，他要去找他的小侧妃，问凶手到底是按什么规律作案的，哎呀，他抓心挠肺好久了，等不及衙门的审讯了！

    *

    清荷院的正房，年绛珠泪如雨下，她是醒了才知道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儿，难怪她这段时间总心神不宁、噩梦不断……

    华珠安慰道：“姐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别伤心了，可得保重身体，为姐夫生一大胖小子！”

    年绛珠破涕为笑，握紧了华珠的手，“妹妹，这次真要多谢你了！世子说，是你告诉他走那条路，他才那么快找到你姐夫的！若再耽搁久一点，不知还有没有命了……”讲到最后，又哭了起来。

    按照时间来算，就算赫连城真的赶到坟场，颜博也已经没命了，真正救了颜博的是那个不愿露面的人。

    唉！谁这么雷锋啊？

    临近晌午，颜博悠悠转醒，太过虚弱的缘故，他浑身无力，但并不影响赫连城与华珠对他的探视。

    年绛珠喂他喝了点儿小米粥，又扶他靠坐在床头，然后带着丫鬟们出了屋子。

    因华珠是女眷，不宜与衣冠不整的颜博打照面，便等赫连城进去后，立在了屏风外。

    赫连城就问：“你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颜博点了点头，“我本来在巷尾守着，突然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暗影，我跟了上去，后面，他打晕了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在一辆马车上。我以为，他会立刻杀了我，但他没有……”

    华珠结合颜博断断续续的描叙，将事情的经过理了一遍。

    那人将颜博带到十里坡坟场，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颗巨大的五芒星。

    然后拿出五个瓶子，依次置于五芒星的五个角内，其中四个瓶子装着内脏，应该来自于之前的四名受害者。不用说也能猜到，最后一个瓶子是为颜博的脾脏做准备的。

    那人拿出匕首，准备对颜博开膛破肚，但在杀颜博之前，先灌颜博喝了一碗迷魂汤，后面的事颜博完全没了印象，再睁眼就是刚才。

    赫连城砸了砸拳头，气急败坏道：“这么说，你没看见我师父长什么样？”

    师父？颜博一脸诧异地望着他。

    赫连城皱了皱英俊的小眉头，哼道：“能抓住这么棘手的元凶，我决定了，要拜他为师！”

    你拜，人家就得收吗？

    哪来的自信，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会拒绝你？

    这性格……真像前世的太子啊。

    华珠心头一痛，像有细针戳进了最柔软的地方，深呼吸，转移了注意力：“姐夫，第四处抛尸地点确定是胭脂铺吗？”

    颜博答道：“是烟花铺。”

    华珠眉梢一挑，这样就全部说的通了。

    －－－－－－题外话－－－－－－

    谁？谁这么雷锋？快站出来给大家调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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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厌胜之术

﻿    十月十七，颜家接到请帖，华珠才知太子妃也来了琅琊。

    李婉，琅琊李家嫡长女，由景仁帝赐婚做了赫连笙的太子妃。

    华珠前世入宫时，赫连笙与李婉已是帝后。李婉常年缠绵病榻，不许妃嫔请安，华珠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她就死在了这一年的深冬。

    赴宴前，赫连城身边的福公公带着两名宫女亲自为华珠打扮了一番。

    梳妆完毕，华珠去往了二进门处，那里，已有马车等候，当然，也有人。

    这是华珠今生头一回见到赫连城的容貌，依旧是一袭紫衣，华贵高雅，鞋面干净得不染一粒尘沙。那张巧夺天工的脸，因年龄的缘故隐隐透出不谙世事的青涩，却越发显得白璧无瑕。

    她的太子，被颜婳害死时，也是这副姿容，也是这般好年华。

    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华珠走向了赫连城，“燕世子。”

    这回，她没再低着头，赫连城也终于看清了她容颜，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艳，小小年纪，清秀水灵，偏偏又有种他无法形容的风韵，嗯，感觉很亲切。

    “上车。”赫连城说完，一名太监跪伏在地，他踩了对方的脊背上去。

    华珠跟着上了马车。

    这时，颜家姐妹手挽着手出来了。

    “世子表哥，华珠表妹，你们也要去李府赴宴啊？我和你们一起吧！”是颜姝提着裙裾跑过来了。

    赫连城挑开窗帘，英俊的小眉头一皱，“不要，我不习惯和别人同乘一车。”

    颜姝咬唇：“可是华珠……。”

    赫连城打断她，“她怎么能一样？她是我的小侧妃，将来我还要搂着她睡觉的。”

    华珠的脸一白，流氓！

    颜婳看着庶妹出丑，只觉好笑，其实，像赫连城那么尊贵貌美的男子，哪个女人不着迷？便是她小时候，也是心动过的。只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未来，绝不是什么世子妃，或者燕王妃！

    她当初会输给李婉，不过是年纪小罢了！

    现在李婉已病入膏肓，她的机会来了！

    太子妃之位，一定是她的！

    *

    几人很快到了李府，赫连城去找赫连笙叙旧，华珠等人则在丫鬟的带领下前去拜见李婉。

    李婉穿着明黄色宫装，端坐于梨花榻上，她长得非常柔美，瓜子脸，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到底身子不好，描了妆容也掩不住满眼的虚弱。

    “太子妃金安。”几人给李婉行了一礼。

    李婉温柔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尔后指向一旁的椅子，笑道：“你们来得挺早，她们都还没到呢，快坐。”

    “谢太子妃。”几人在左手边的冒椅上坐了下来，很快，宫女月娥奉上热茶。

    琅琊三大家族，李家，王家，颜家素有往来，李婉自小与颜家姐妹认得，就问颜婳：“那位小姐瞧着面生，可是你们家的亲戚？”

    颜婳恭敬地答道：“是我二姑姑的女儿。”

    华珠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年氏华珠，给太子妃请安。”

    李婉颇有深意看着华珠，“年家小姐？我记得……李府台的儿子曾与年家结过亲，是你吗？”

    华珠就点了点头。

    李婉苦笑着皱了皱眉，唏嘘道：“年家与咱们李家险些成了亲家呢，是我那远房弟弟福薄。”

    “臣女惶恐。”华珠福了福身子，心中却琢磨着，赫连笙看上她的事儿，李婉到底知不知道？

    李婉抬手示意华珠坐下，又看向被冷落了良久的颜姝，笑道：“我入京时姝儿才几岁，转眼都是个大姑娘了。”

    颜姝受宠若惊地红了脸。

    颜婳回过头，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长方形锦盒，呈到了李婉面前，并柔声道：“婳儿偶尔得了一副名家真迹，想献与太子妃。”

    月娥接过锦盒，检查了一番，遂双手呈给了李婉。

    李婉定睛一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王羲之，琅琊最著名的书法家，他写的《兰亭序》被喻为天下第一行书，别说李婉了，连皇帝都对它垂涎三尺。

    李婉的眼底露出惊喜的神色来，“早年它被明德太后收藏，后由太后转赠给了王帝师，它可被列为王家的传家宝了，又怎么在你手里？”

    颜婳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得意，“婳儿是王帝师的学生，这幅画，正是恩师所赠。”

    华珠心中冷笑，献宝是假，表明自己受王三爷的器重是真，看来，颜婳迫不及待想做太子妃了！

    “咳咳……”李婉突然不适，掩面咳嗽了几声，月娥喂她喝了一口温水，她以帕子擦了嘴，摆手叫宫女拿着锦盒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哦，我想起来了，琅琊发生了几起悬案，听说，是有人助世子与颜四爷破获的，婳儿这么聪明，一定是你吧？”

    颜婳闻言，笑容倏然僵在了唇角。

    李婉就仿佛很是惊讶的样子，“不是婳儿吗？那是谁？”

    目光扫过颜姝与华珠，华珠起身，很诚实地道：“回太子妃，是臣女。”

    “咳咳咳……”李婉咳嗽了一阵，好奇地问，“哦？那快与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线索的？”

    李婉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还是她就想挫挫颜婳的锐气？不管如何，反正能给颜婳添堵是一件很美的事！华珠“娓娓道来”：“我最先注意到的是抛尸地点。太子妃在琅琊长大，可知半月山、白云寺和碧波桥都有什么特点？”

    “半月山……盛产金矿，白云寺……丛林深处，碧波桥……是琅琊最大的淡水桥。金矿、茂林、淡水……金、木、水？”李婉瞪大了眸子。

    “没错！”

    李婉就有了一丝成就感，“难怪颜四爷说第四处抛尸地点是烟花铺，而非胭脂铺，因为烟花铺乃贩卖烟火之地，谓火！”

    讲到这里，李婉似有顿悟，“所以第五处抛尸地点必须是与土有关的，你便想到了坟场，但本州坟场有三处，你怎么能确定就是十里坡那个？”

    华珠找宫女要了一张地图，圈出前四处抛尸地点，这么一看，正好形成了西、东、北、南四个方位，“金木水火土，西东北南中，位于前四处抛尸地点中心的坟场，只有十里坡。”

    “连方位也对应了五行？”李婉问。

    华珠点头，“不止方位，凶手所作的每一步都对应了五行。前四名死者是三十五岁到五十一岁之间，有人便认为凶手专杀中年人，这其实是走入误区了。”

    颜婳的脸又白了几分！

    华珠就道：“我查了他们的生肖，依次是鸡、兔、猪、马，正好对应金、木、水、火。颜四爷属狗，对应土。”

    “还有呢？”李婉追问。

    华珠不疾不徐道：“五行对应的五脏，依次是肺、肝、肾、心、脾，凶手就是按这样的顺序取走了前四名受害者的内脏。”

    李婉眼底的惊诧已经怎么掩都掩饰不住了，“那……纹身又怎么解释？”

    “五行神兽：白虎、青龙、玄武、朱雀，黄龙。”

    “如此复杂、如此严密的……手法，似乎不止杀人这么简单。”

    华珠凝眸道：“杀五行生肖，取五行内脏，纹五行神兽，选五行方位，抛五行之地，足足五个五行，这是一种极为恶毒的厌胜之术，专门用来诅咒人的。”

    “诅咒谁？”李婉满眼惊恐。

    华珠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凶手在坟场画了一颗五芒星，五芒星代表女性……他要诅咒的，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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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藏龙卧虎

﻿    密室内，一名身着深蓝色锦服的男子一下一下瞧着桌面，屋里没有燃灯，他的容颜隐在暗处，但浑身都散发出一种令人臣服的威压。

    李婉为他满上一杯七十年的月夜醇，轻声道：“殿下，觉得年小姐如何？”

    赫连笙的指腹不知摩挲着什么，发出微弱的摩擦之响，而他精致的眉眼随着这一动作，渐渐透出一抹冷冽又意味深长的笑来，“凶手交代的她全猜中了，凶手没交代的她全解释清楚了，真有当年狄公之风范。你说，她会不会参与了此事？”

    不待李婉回答，又干笑了两声，“开玩笑的，她纵然再聪明，也只是一名闺阁女子，我更好奇的，是那个救了颜博并抓获真凶，却迟迟不肯露面的人！”

    李婉沉默。

    须臾，幽暗的室内响起咳嗽声。

    赫连笙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冰凉的触感，像万年不化的玄冰，让李婉越感觉不到丝毫温度，“虽然凶手是哑巴，除了点头承认罪状之外，没能提供更多信息，但我觉得他是冲着你来的，想想你这身子骨，怕是有人……等不及太子妃的宝座了。”

    李婉就明显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又降低了一些。

    李婉朝他如冰窖一般的怀里靠了靠，“殿下，是臣妾没用，守不住这位子……也没能替殿下，留下一个子嗣。”

    “这怎么能怪你呢？”赫连笙轻笑，紧搂住她，像一个铁笼圈住了濒死的小鸟儿，那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怜悯，“除了王家，我还真猜不出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一边想咒死你，一边又毁掉颜家父子，呵，他想一家独大不成？”

    李婉依偎在他冰冷的怀抱里，连指尖都仿佛冻得麻木，但她依然想要抱紧他，想用自己不剩多少时日的身体温暖他。

    “殿下，王三爷任帝师的那几年，太后恐他膝下寂寞，特召了王家的几名晚辈入京陪伴，其中的七小姐王歆，机智聪颖，深受太后喜爱。”

    赫连笙深邃的眸子里猛然闪过一道厉芒，唇角浮现起凉薄的微笑，“太子妃貌似不喜欢颜小姐？”

    说着，挑起她下颚，像一只骷髅的手指，僵硬、冰冷，而又散发着一丝死亡的气息。

    李婉又打了个哆嗦，肩膀轻轻颤了起来，“殿下喜欢的，臣妾就喜欢；殿下若是不喜，臣妾也没好感。”

    “哦，到底是夫妻多年，太子妃已经学会猜我的心思了？”赫连笙的唇角扯出一抹魔帝般的冷笑。

    李婉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没了血色，“殿下，我……”

    “太子妃早些就寝，不必等我。”温柔地下达完命令，赫连笙起身离开了李府，他来琅琊，可不单单是为了破案，或为了女人。

    长夜寂寂，冷冷清清。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东一街斜对面的小巷子里。

    紧接着，一名穿着银狐大氅的高贵男子，如帝王般，神态倨傲地下了马车，却在走向东一街的途中，缓缓敛起了眉宇间的冰冷。

    朱红色大门前，他停住了脚步，抬起戴着祖母绿玉扳指的左手，轻轻叩响了坚硬的门板。

    铿锵的敲门声，混合着瑟瑟的风声，在暗夜里听来，显得格外突兀。

    “来啦来啦！别敲啦！深更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啦？”半刻钟后，一名小书童打开了大门，两手互相插在袖子里，没好气地道，“你谁呀……”

    责骂的话，在触及男子深邃得如幽潭的眼眸时戛然而止，几乎是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并福低了身子。

    这人，有种让他不得不臣服的气势！

    “请……请问阁下是谁？这么晚来书院有什么事儿？”这一回，语气和态度都非常谦卑了。

    赫连笙缓缓地道：“我找王三爷。”

    “怎么又来一个呀？”小书童弱弱地嘀咕了一句，想起自家主子的吩咐，回道，“抱歉了这位爷，先生已经歇下了，劳烦您留下名号，我明日帮您转达。”

    赫连笙是习武之人，又怎会没听到他那声嘀咕？赫连笙取出左拇指上的扳指，递给小书童，“你把这个给他，他自然会来见我。”

    小书童没敢伸手去接，讪讪地笑道：“爷，小的听您口音不像是琅琊人，您大概不知道吧，我家先生有非常严重的头风病，一到冬天就发作，连颜家大小姐的课都停掉了。先生难得入睡，他说，哪怕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别打扰他歇息。您呐，明日再来吧！”

    王三爷早年任过帝师，后面虽然因某些缘故突然辞官回了故里，也因与本家不和在外自立了门户，但这么多年，皇帝心中一直非常敬重他。

    赫连笙不欲硬闯，却也没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回巷子，上了马车。

    小书童以为他走了，朝双手哈了两口热气便关上了大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私塾的门被打开，一辆马车缓缓地驶了出来，瞧外观，很是普通，但赫连笙明白，连他都不敢保证能把马车驶进去，那人，必是王三爷自己了。

    这么晚，他要去哪里？

    赫连笙还没下令追踪呢，就看见一名留着山羊胡的瘦老头儿笑哈哈地跑了出来。

    赫连笙一惊，王三爷？这么说，那是客人的马车？何方神圣，居然能把马车驶进去？

    王三爷叫停马车后，用双手，将一个包袱从窗子里递了进去，“公子，这是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公子？这么说，马车里坐的是一名年轻人，且被王三爷尊称为“公子”！

    要知道，王三爷自从做了帝师，对他这名东宫太子都是直呼名讳的！

    更离奇的是，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连当面道谢都没有，只淡淡地说了句“有劳”。

    而王三爷，只穿着室内的常服，驻足在冷风里，一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抱着胳膊，奔进了私塾。

    赫连笙眯了眯眼，比起那个神秘的破案高手，他忽然觉得这个“公子”更令他好奇！

    一念至此，他放下小窗板，对车夫，也就是暗卫道：“追上那辆马车。”

    话落，并无动静。

    赫连笙又吩咐了一遍。

    还是没有动静！

    赫连笙眉头一皱，掀开帘幕，拍了拍暗卫的肩膀。

    就听得“啪”的一声，暗卫倒在了地上……死了！

    赫连笙气得一拳砸在了门板上，这是他千辛万苦才培养出来的大内高手，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却如此轻易地叫人杀了？！

    对方是何时动手的，又怎么动手的？他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一个神探和一个公子还不够，又来了一个杀手吗？

    琅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藏龙卧虎了？

    －－－－－－题外话－－－－－－

    哈哈哈哈，这么漂亮的事儿是谁干的？

    顺便说说琅琊，琅琊就是咱们山东的沿海地区，琅琊史上的确有三大家族非常有名，琅琊王氏，琅琊诸葛氏，琅琊颜氏，诸葛家呢，因为已经在《世子妃》里做了大周的摄政王，这里就用李家替代了。当然，这不是历史文，只是选了一些背景，使它更接地气一点。若是文中出现了不合历史规范的地方，还请大家体谅一下。

    本文的背景，总体架空唐朝。唐朝的海外贸易是做得相当OK的，整个国度都充斥着一种国际化的气息。

    嗯，暂时介绍到这里，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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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态度

﻿    满月案终于告破，凶手被处腰斩之刑，几名受害者的遗体也终于被家人领回去安葬。

    戏剧性的一幕是，受害者中唯一的幸存者颜博，摇身一变，成了孤军深入敌营的神探。赫连笙对颜博与赫连城的完美计划与紧密配合表示了高度赞扬，并让颜博连升两级，官至督查副使。除此之外，赫连笙无罪释放了颜宽，并让他官复原职。

    但纸包不住火，有关神秘高人抓获真凶的消息还是在街头巷尾传开了，有百姓私底下称呼他为“再世狄公”，当然，这是后话。

    这一日，晨曦闪耀，晴朗无云。

    封氏伺候颜宽穿戴整齐，想着自打从大牢里回来丈夫就没笑过，不由地出言宽慰：“老爷，我知你与吴大人、杨大人、陈大人、刘大人是琅琊军营里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他们惨死，你一定很难过，但……”

    话未说完，被颜宽面无表情地打断，“不，夫人，我不难过。”眼底，有一丝扭曲的兴奋一闪而过。

    *

    伴随着颜家重塑辉煌，各路巴结的人马再次纷沓而至，就连太子妃都赐下了不少东西。

    颜婳坐在梳妆台前，一边用螺子黛细细描眉，一边听碧儿念着礼品的清单。

    “虞美人陶彩珐琅花瓶一对、青叶碧玉鎏金簪一支、西府海棠明月璎珞一个、东海珍珠一斛，大食苏合香一瓶，另，文房四宝一套。”

    贵重是贵重，但并没让颜婳惊喜，毕竟她把王羲之的《兰亭序》都献给太子妃了！

    颜婳放下螺子黛，又拿出红色的唇纸抿了抿，“表小姐那儿都送的什么，可打听清楚了？”

    “是。”碧儿顿了顿，颇有些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其余的与您一样，就是多了……多了一个祖母绿的镯子。”

    祖母绿的镯子？如果她没记错，它与太子手上的玉扳指可是一套呢！太子妃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华珠是什么意思？

    又或者……这是太子的意思？

    颜婳眸光一凉，揉烂了手中的唇纸，“碧儿，你过来……”

    *

    颜大老爷无罪释放，颜博升官，颜府上下喜气洋洋，众人便约在了福寿院向老太太请安，除了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三奶奶。

    颜宽坐于左上首处上席，五官端正，表情严肃，在他身旁，依次是长子颜硕和四子颜博。

    颜硕常年卧病，脸色不大好，脾气也不好，但模样很是清隽。

    华珠乖巧地叫了声“大表哥”，大抵叫得蛮动听，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又让大奶奶余氏送了华珠一摞子小金鱼儿，可以拿着耍，也可以溶了卖钱。

    华珠开开心心地谢过，把自己做的绣品回赠给了余氏。

    余氏显得很开心，拉着绛珠，把华珠从头到尾夸了一遍。尤氏也跟在一旁附和，说华珠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漂亮，直恨不得把所有的好词儿都用上。

    颜姝翻了个白眼！

    颜婳依旧温柔地笑着，好像也挺为华珠开心。

    而另一边，颜硕在问自己老爹，“年政远那个草包怎么生了一个比婳儿还聪明的女儿？”

    华珠这会儿正趁着喊亲戚的机会挨个找屋里的人要礼物呢，刚要到赫连城那里，便听到颜硕的话，她想着是装聋呢还是装聋呢，颜宽低声骂开了，“怎么讲话的？那是你姑父！”

    颜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继续喝茶。

    今天的赫连城有点儿闷闷不乐。

    华珠喊了几声“世子表哥”都没反应，这家伙是不是想赖账不给？

    好歹是第一次官方见面，总得有点儿表示吧？

    华珠拿小脚踢了踢他鞋子。

    这下，赫连城终于有了反应，却非常恼火，“哼！抢了我的猫还不够，又来抢我的猪！看我回了京城，不叫皇祖母整死他！”

    “谁抢你的猪？”

    “你觉得天底下敢跟我抢东西的人有几个？”赫连城微皱着小眉头看向她，那斜睨的眸子，仿佛在说，咦？你也有猜不到的时候？

    华珠狠瞪他一眼，你才是猪！

    听颜博说她们从李府回来的那一晚，赫连笙的一名暗卫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了，根据赫连城的反应来看，那件漂亮的事儿不是他干的。

    因为干了，肯定不会这么生气了。

    但华珠觉得，这事儿也不是赫连笙的仇家干的。

    据颜博透露，当时马车就停在巷子里，赫连笙离开了约莫一刻钟，具体做什么颜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赫连笙在返回马车时暗卫都是活着的。

    然后，赫连笙仅在马车里坐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暗卫就死了，死因，鸩毒。

    鸩毒一种见血封喉的毒，一进入体内便会导致气绝身亡，也就是说，在赫连笙上了马车之后，对方才朝暗卫下手。

    可笑的是，对方从靠近马车，到给暗卫灌下毒药，再到潇洒离开，一切都在赫连笙的眼皮子底下，他却毫无察觉，现场也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警告、羞辱、挑战，是华珠从对方行径里感受到的东西。

    若是仇家，一定会直接伤害赫连笙，或者伤害赫连笙最在意的人。

    只有对手，才会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华珠挑了挑眉，赫连笙你是掘人家祖坟，还是抢人家宝贝了？

    请安完毕，众人打算告退，颜婳却突然站起身，看着年绛珠道：“四哥的事我很抱歉，从前的光环弥盖了我的心智，让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明明似懂非懂的领域却不顾风险地强出头……先生早教过我，做人不能感情用事，否则难成大器。可我一直没能心领神会，直到家里经历这么一场变故，我才……”

    讲到这里，她轻咬住贝齿，泪水慢慢流了下来，那模样，端的是我见犹怜。

    余氏心肠软，就叹道：“你也是关心则乱。”

    颜婳从余氏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泪，又行至华珠跟前，柔声道：“四哥能得救，表妹功不可没，我这几天总在想该怎么报答表妹，以表妹的心性，必不将那黄白之物放在眼里，倒不如……倒不如请表妹与我一同上课吧！”

    华珠黑了脸，最缺的就是钱！最讨厌的就是上课！

    ……

    府西小香榭，薄雾散去，风寂冷。

    晨曦斜斜打来，被窗棂子筛成星朵，落于一笼乌发之间，也落于一袭白衣之上。

    书页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男子似并不知门外来来往往多少人，正偷瞄着他诗画好模样。

    他依旧专注地翻书，直到一本看完，才有少女的轻盈脚步声缓缓飘来。

    他阖上书本，素白长袖拂过整洁的桌面，淡淡起身，望向了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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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甜蜜的刁难

﻿    当华珠走进课室，看清对面的人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有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廖子承会站在小香榭的课室里？

    其实不止华珠，就连颜婳都怔住了，这是她的课室，她当然明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王三爷眼光毒辣，不乱收学生，也不乱举荐人才，往年他头风发作都是直接停课，今年却说找了一位智慧不下于他的人代课，她还以为和王三爷一样，都是个老头子呢，谁料……竟这么年轻俊美？

    “哈哈！廖贤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看你样子是准备出远门，也走水路吗？”

    “嗯，父亲生前的朋友有间私塾，请我去授课，我答应了。”

    “不知是哪里的私塾？”

    “琅琊。”

    华珠看了廖子承一眼，藏得真深！

    颜婳恭敬地行了一礼，“我叫颜婳，是恩师的学生，这位是我表妹，名叫华珠，希望先生能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与我一同学习。”

    廖子承没道破与华珠认识一事，自报了名讳，又淡淡地道：“坐吧，今天先测试唐诗。”

    一听“唐诗”二字，华珠的头都大了，若以诗词来评判女子的才智，她绝对是得负分的那个。

    与华珠的颓然不同，颜婳简直兴奋极了，因为就唐诗而言，只有没流传下来的，没有她不会背的。

    “春风举国裁宫锦。”

    “半作障泥半作帆。出自李商隐的《隋宫》。”

    “月殿影开闻夜漏。”

    “水晶帘卷近秋河。这是顾况的《宫词》。”

    后面廖子承又出了几题，都与宫有关，颜婳全部对答如流。

    “嗯，不错。”廖子承又看向华珠，“秦时明月汉时关。”

    华珠长睫一颤，动了动瞳仁道：“千里江陵一日还。”

    颜婳的呼吸一顿，拉着华珠的袖子道：“是‘万里长征人未还’啊。”

    廖子承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华珠会语出惊人，那潋滟的眸子里多了一分难述的意味，细细分辨，竟似……若有若无的笑。

    “日照香炉生紫烟。”

    “一行白鹭上青天！”

    “‘两行黄鹂名翠柳’的后面才是‘一行白鹭上青天’，你应该对‘遥看瀑布挂前川’。”颜婳面含担忧地提醒，内心，却早就乐开花了，会破案又怎么样？还不是一首诗也不会背？华珠啊华珠，你就等着被我狠狠地踩下去吧！

    “鹅，鹅，鹅。”

    华珠一拍桌面，“这个我会！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谁写的？”

    “李白！”

    一上午，基本在廖子承对华珠的刁难中度过，华珠的脸都黑成了炭，廖子承却仿佛浑然不察，合上书本后，一本正经道：“颜小姐可以下课了，年小姐什么时候背完这本诗集，什么时候再下课。”

    颜婳带着成就感离开，华珠留在课室里背诗，看案件的卷宗，华珠基本过目不忘，但这项本领在遭遇古诗时就彻底打了水漂。

    华珠背得七窍生烟，看着廖子承悠闲地煮茶、品茶，恨不得一本书朝他脑门儿拍去！

    真怀疑他是假公济私，明知道她最讨厌背诗了……

    背不完诗词，午膳也留在小香榭吃。

    华珠看着巧儿送来的四菜一汤，完全没有胃口。

    须臾，一名机灵的少年走进了课室，对华珠笑道：“七宝给年小姐请安，我家公子请您去隔壁东厅。”

    东厅，是为教习先生专门准备的厢房，用膳与小憩都在里边。

    华珠跟随七宝中走向东厅，一路上没有半个丫鬟，想必是七宝打点妥当了。当华珠看到满满一桌美食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差别待遇啊！

    走入东厅，廖子承刚用帕子擦完手，七宝眼尖儿地将水盆与帕子撤下，又为华珠打来温水，并洒了一些新鲜的茉莉花瓣。

    这是她在宫里养成的习惯，重生后便也没改，但她没告诉过廖子承。

    华珠就想起了那个将窗户开向她卧室的小阁楼，也想起了他那句“开这里的窗子，采光最好。”

    这个光，该不会是指她的……“春光”吧？！

    廖子承发现华珠眯眼，死死地盯着他，遂问：“不吃饭看我做什么？不饿吗？”

    华珠擦了手，把帕子给七宝，待七宝退下后，才拿起碗筷，阴阳怪气道：“不饿，谁让先生您秀色可餐呢？”

    廖子承就看向了华珠，神情颇为认真，似在做着某种审度，片刻后，说道：“难怪我饿。”

    华珠……默！

    廖子承的吃相并不属于那种非常斯文的类型，若非认识廖子承，华珠会觉得他在军队里呆过，因为不管他的言行举止多么云淡风轻，眉宇间都有一种杀伐决断的英气。他很努力地遮掩这一特质，但华珠依旧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

    心里想着事儿，一不留神夹了一块红烧鱼，皱了皱眉，又毫不犹豫地丢在了一边的碟子里，她不吃鱼，因为小时候被卡过。

    廖子承夹了几块鱼，神色如常道：“以前听说爱吃鱼的人聪明，我还不信，现在毫无疑问了。”

    华珠一开始没听出来，吃了几口饭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拐着弯骂她笨，真不明白，他小时候像只小绵羊一样温顺可爱，怎么长大了变得这么讨厌？再说了，她哪里笨？不就是不爱背诗？

    廖子承仿佛没察觉到华珠的不悦，细细地挑完鱼刺，再全部放入华珠碗中，然后在华珠诧异的眼神里，眉梢一挑，仿佛在说，瞧，你手口并用都剔不干净的鱼刺，我只用两根筷子就做到了。

    华珠脑补完廖子承的心理活动，着实气得不轻，化悲愤为食欲，却还比平时多用了小半碗饭。

    吃完饭，廖子承继续盯着华珠背诗，一直到日暮时分，华珠才在廖子承的高压政策下背完了整本诗集。

    华珠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看窗外，发现天黑了，忙起身收拾书本离开，哪知尚未走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廖子承的话音：“你还欠我银子。”

    您老还记得？华珠停住脚步，轻咳了一声：“你不是说，做双鞋就可以了吗？”

    廖子承点头，“嗯，拿来，现在。”

    “明早行不行？我来上课，顺便带给你。”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音量不高，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可姑奶奶我真的很累呀！这事儿又不能告诉丫鬟，怕一不小心让谁盯上……华珠咬了咬唇，最终鼻子一哼：“我说明天就明天！”

    “那好。”

    华珠以为廖子承终于妥协了，却又见廖子承比了个手势，“明天两双。”

    －－－－－－题外话－－－－－－

    廖子承你这么霸道真的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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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一根头发的分析

﻿    好吧，现在他是老师、是债主，她得妥协。

    做完心理建设，华珠长吁一口气，回了院子。

    她的院子在清荷院隔壁，拿着鞋子出门时碰到了晴儿，也亏得袖子宽大，能藏不少东西，这才没露馅。

    但没料到，躲过了晴儿，却没躲过半路杀出来的赫连城。

    “我正找你呢，你去哪里？”赫连城看见华珠，心情莫名地好，也不等华珠回答，便拉起她小手朝前面走去。

    伴随着他突如其来的靠近，一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尖，华珠几乎是本能地生出一种排斥，双手推开了他！

    这一推，出问题了，鞋子掉出来了。

    “你推我干嘛呀？咦？”赫连城发现了地上的鞋子，拾起来边看边问，“给我做的吗？”

    布料似乎没他平时穿的矜贵，但做工不错，看得出花了心思的。但是当他放在脚边比了比后又皱起了小眉头，“不合脚。”

    “不是给你做的，当然不合你的脚。”就在华珠揣摩着如何回答赫连城之际，廖子承不紧不慢地走来了，并非常自然地从赫连城手里拿过了鞋子。

    赫连城一惊，“喂！你谁呀？抢我鞋子做什么？”

    “廖子承。”不卑不亢地自报了名讳，却并未行礼。

    “廖子承？”赫连城若有所思，“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仅凭一根头发就判断出‘男子，年龄十七到二十五岁之间，生活条件优越，却对花粉过敏’的棺材子！”

    廖子承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罕见的冰冷，让华珠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奇怪，廖子承为什么要厌恶赫连城？看样子，二人是第一次见面才对……

    赫连城一心想着小侧妃这么厉害，自己也不能差了，刚好有个机会大显身手，怎么可以错过？赫连城扬眉一笑，说道：“其实，那会儿是我不在，如果我在的话，我也能分析。”

    “哦？”廖子承眉梢微挑。

    赫连城就自信满满道：“首先，男人的头发比女人的要粗硬一些，能判断男女不足为奇；其次，长期养尊处优的人，所有洗浴用品皆比寒门子弟的高档，发质肯定也比他们的好；再次，头发的韧性与皮肤的弹性一样，都能反应某个年龄阶段的特点，只要熟读过相关书籍，对症判断，就一定能看出头发的主人有多大。”

    华珠眨了眨眼，听起来挺有道理。

    廖子承看了华珠一眼，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冷笑，“我只知能从骨骼鉴别男女，以骨盆最为准确，还没听说仅凭看、摸一根头发就能断定雄雌；至于你赞美富人的发质，在我看来，就好比说‘吃鲍参翅肚长大的贵族一定比吃五谷杂粮的平民更健康长寿’一样，充满了自欺欺人的色彩；另外，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哪本书籍记录了通过一根黑发的韧性来判断主人的年龄，非常期待燕世子成为这方面的鼻祖！”

    赫连城的脸色一沉，握紧了拳头道：“那你说说，你又是怎么分析的？”

    华珠就想，以廖子承的性子，一定会说“告诉你它是什么，比告诉你它为什么是什么要简单得多。”

    谁料，廖子承捏了捏手中的鞋子，淡淡地问：“年小姐，大食人主要拿什么来换购北齐的丝绸与茶叶？”

    “香料。”

    “最为贵重的是哪几种？。”

    “苏合香、麝香、龙涎香。”话落，华珠猛地一怔，“龙涎香？”

    龙涎香只有皇族男子使用，而来了琅琊的皇族男子又只有十七岁的赫连城，与二十五岁的赫连笙，难怪他说，“男子，年龄十七到二十五岁之间，生活条件优越”。

    廖子承又道：“龙涎香、黄芪、党参、白芷、桑叶、蜂蜜。”言罢，深深地看了赫连城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黄芪、党参、白芷和桑叶都是抗过敏的，赫连笙可没这毛病，所以那晚的人，是赫连城了。华珠就问他，“世子，你从小到大一直吃药，就是因为对花粉过敏吗？”

    “他是狗鼻子吗？怎么什么都能闻出来？”赫连城深知瞒不下去了，便摸了摸眉毛道，“嗯，打小的毛病，不治就会哮喘。但我不想吃药了，药好苦，我听人说蜂蜜能以毒攻毒，就……就偷偷地把药倒掉，然后喝蜂蜜。”

    服食蜂蜜是一种争对花粉过敏症的自然脱敏疗法，其原理是少量摄入过敏源，让人体对它产生一定的耐受性。华珠又问：“那你可觉得身体有何不适？”

    “还好。白天有点儿想咳嗽，别的没什么了。”

    那就是有效果了。华珠行了一礼，“世子，我累了，先回院子。”

    她疲倦的神态落在赫连城眼里却成了一种无形的疏离，赫连城心口一紧，委屈地问：“你为什么给他做鞋子？你喜欢他吗？”

    华珠眉心一跳，“我怎么会喜欢他？他是教习先生，我……我贿赂他。”

    一听是贿赂，赫连城满血复活，拍着胸脯笑道：“原来是贿赂呀，你早说嘛！以后这种事包在我身上，他要钱还是要官，我都能给他！嗯，爵位也行，你觉得侯爷怎么样？或者，我也可以为他牵线搭桥，让他尚个公主！”

    华珠扶额，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重物落水之响，华珠与赫连城俱是一惊，听方向，好像来自省亲别墅对面的小湖，那条汉白玉小道是出府的必经之路。

    赫连城就瞪大了眸子：“不会是廖子承落水了吧？”

    “他没这么不小心。”华珠脱口而出，末了，又补上一句，“好歹是王三爷举荐的人。”

    赫连城施展轻功奔向湖边，从荡起层层涟漪的水中救起了一名白衣女子。

    华珠小跑着赶到事发现场时，赫连城已经将她胸腔内的积水压出来了。

    “咳咳咳咳……”女子咳嗽了几声，猛地从晕厥状态抽离，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沾满水珠，顺着她这一剧烈的晃动，纷纷飘洒开来，像一斛珍珠倾洒在了白云之巅，美得高雅，美得淡然。

    赫连城一边轻拍着她脸蛋，一边唤着“三表嫂”，华珠就想，她一定是府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奶奶了。在华珠的记忆中，最美丽的女子莫过于前世的王皇后，那是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绝代佳人，华珠以为再也不能看到比她更倾国倾城的女子，但此时见了冷柔，华珠才明白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只是，冷柔的气质有些熟悉，熟悉到……华珠的心里，有微微的不舒服。

    －－－－－－题外话－－－－－－

    抱歉，今天更晚了，卡文卡到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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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董娘子

﻿    冷柔看了一眼正抱着她的赫连城，窘迫道：“多谢世子。”随后看向华珠，似在思量华珠的身份，片刻后说道，“是华珠表妹吧？可否扶我一下？”

    她的神情很真挚，可说不上来为什么，华珠就是不太喜欢她这样的气质，这与对颜婳的深恶痛绝不同，只是单纯的一点不悦。华珠想，或许是自己嫉妒她的美貌了。

    华珠搀扶住冷柔，轻声问：“三奶奶怎么落水了？”

    “我在湖边散心，不小心掉了下去，劳烦表妹送我回清秋院。”

    这种云淡风轻的口吻……也有点儿熟悉。

    华珠摇摇头，对赫连城道：“这边有我就好，世子身上也湿了，赶紧回去换衣裳。”

    赫连城本来冷得厉害，听了这话却眯眼笑了，“你关心我？”

    华珠看了冷柔一眼，冷柔装作没听着，面无表情，华珠就小声道：“世子请保重身体。”

    赫连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冷柔在华珠的搀扶下回了清秋院。

    清秋院与小香榭坐落在同一区域，最初王三爷入府授课就是为了颜三爷，所以课室便定在了离清秋院最近的地方，后面颜三爷过世，颜婳继续上课，但地点却没改了。

    二人踏入院子，立时有机灵的小丫鬟迎了上来，冷柔与她一道入里屋换衫，招呼华珠在外间等候。

    说是外间，看起来更像一个书房，左边是长方形案桌，摆放了上等的笔墨纸砚，以及一本看了一半并未合上的《梅庄五女》。

    梅庄五女是在民间广泛流传的人物传记，记录了明德太后、长乐公主、染家千金、苗族巫女以及江南名妓的传奇故事。说白了，就是一本小说，华珠没多大兴趣，瞟了两眼便将目光投向了右边的书架。

    书架足有一人高，整整六排，分门别类，最上方是《女则》、《女戒》一类的书，最下方，稍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一册册的案例与卷宗。从书皮的新旧程度来看，卷宗被翻阅的次数，远远多于《女则》、《女戒》。

    而在那么多卷宗里，最吸引华珠的是一本明显高于其它卷宗的蓝皮书。

    华珠好奇地拿在手中，随手一翻，一张小像掉了出来。

    华珠定睛一看，瞬间瞪大了眸子……

    回到清荷院，年绛珠正坐在炕头，胎儿已顺利入盆，肚腹成柚子形，在冬衣的包裹下越显臃肿，她的手指也充满了浮肿，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艰难地穿针引线。

    “姐姐，在做什么呢？”华珠挨着年绛珠坐下，笑问。

    年绛珠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温柔的笑意来，“你姐夫的背还有些疼，就是上次被抓去受的伤，我给他缝个小背心捂捂。”

    能捡回一条命算不错了，受点儿伤很正常，华珠便没往心里去。

    “三奶奶留你饭了，吃得可好？”年绛珠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问。

    华珠掩面打了个呵欠，“挺好的，三奶奶很温柔漂亮。”

    年绛珠不看她，只盯着手里的线，“江南美女多，亏得你姐夫没下过江南，不然，心定得花了！”

    “三奶奶是江南人？怎么嫁到琅琊了？”华珠来了兴趣，睁大眼睛问向年绛珠。

    年绛珠缝完一粒扣子，咬断了线头，又拿起另一颗，“不奇怪，她娘亲是李家的女儿，后远嫁去了江南，太子妃你见过的，是她表姐。走亲戚啊，她与你三表哥碰上，二人一见钟情，婚事便成了。”

    冷柔有个这么硬的后台！难怪府里的人对她这般客气。华珠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可上回太子妃宣颜家人觐见，为何没宣三奶奶？”

    年绛珠就道：“你怎么知道没宣？许是她自己不乐意去，她丧夫六年，早就变得心如死灰，太子妃的懿旨，她不定放在眼里。”

    心如死灰？那张俊美的小像又怎么解释？

    年绛珠缝好扣子，将东西交给晴儿，忽而拍了拍脑门道：“说起太子妃，我想起来了，刚李府送来拜帖，太子妃生辰，请颜家前去赴宴，这可不是上回的请安，只见太子妃一人，你要面对的是全琅琊的贵女。绣娘在偏房等着给你量尺寸，来。”

    说着，牵起了华珠的小手，朝偏房走去，“对了，我听说府王三爷举荐的代课先生是廖子承，他没为难你吧？”

    华珠狐疑地挑了挑眉，“你为什么觉得他会为难我？”

    年绛珠的眼神闪了闪，“没，我是听你姐夫说他没从前那么好相处了。”若早知道他与王三爷有这层关系，当初说什么也不会退了他的亲，如今也不至于在太子与燕世子之间来回周旋。

    进入偏房，一名身着白裙紫衫、二十多岁、姿容清丽的女子给二人行了礼，“四奶奶，表小姐。”

    一出声，竟是让华珠不俗地惊艳了一番。年绛珠注意到了华珠的异样，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董娘子的声音特别好听？”

    “是啊，说是天籁也不为过了。”活了两辈子，华珠还从没听过如此悦耳的声音，像泉水滴在玉盘之上，又敲在心坎儿上。

    年绛珠对董绣娘道：“劳烦董娘子开始吧。”

    “诶。”董绣娘不敢怠慢，忙从工具箱里取了尺子为华珠丈量，“表小姐皮肤真好，水灵灵的，跟剥了壳的荔枝一样！”

    看了看吃着蜜枣糕的年绛珠，忙笑道，“直让我想起四奶奶未怀胎之前的模子！”

    年绛珠轻笑了一声，“董娘子这张嘴儿，难怪客人那么多，我请你都快请不来了。”

    “哪里的话？当初我走投无路，若非四奶奶给了口饭吃，早就饿死街头了，四奶奶的吩咐，我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万死不辞啊！”董绣娘笑着收起了尺子，“我连夜做，一定赶在宴会前送来！”

    待到董娘子走后，华珠搀着年绛珠回了屋，为年绛珠倒了一杯温水后，有意无意地问道：“姐姐，董娘子看起来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已经在琅琊小有名气，怎么当初就走投无路了？”

    年绛珠喝了一口温水，眼底浮现起一种贵女的骄傲之色来，“你听说过柳昭昭没？”

    “柳昭昭？”华珠想了想，觉得这名字有点儿熟，片刻后食指一翘，“啊，可是《梅庄五女》中排行第五的江南名妓？”

    “嗯，就是她。”年绛珠放下水杯，又拿起一块蜜枣糕，“七年前，柳昭昭离开青楼来了琅琊，说是……寻亲，只带了一个丫鬟，就是董娘子。”

    华珠叹了口气，她还以为董娘子就是柳昭昭呢。

    年绛珠吃完一块，又来一块，华珠忙夺了说道：“不能吃了，孩子太大，不好生。”

    “好不容易你姐夫不在我旁边唠叨，你又来管我！”年绛珠撇嘴儿瞪华珠，但心里是甜的。

    华珠就笑，抱着她胳膊笑，“好姐姐，再与我说说董娘子呗！”

    年绛珠拿食指戳了戳她脑门儿，“刚说到哪儿了？”

    “柳昭昭带董娘子到琅琊寻亲。”

    “哦。”年绛珠点了点头，“我猜柳昭昭是来寻情郎的，可惜红颜薄命，她在琅琊的一处小别院住了不到半年就病死了，也没给董娘子留下什么钱财。董娘子无依无靠，跪在街边乞讨，我那时还没嫁给你姐夫，只是随娘回琅琊省亲，碰巧遇了她，觉得她可怜，便介绍她去娘名下的一间绸缎庄做学徒，几年下来，她心灵手巧，倒真学出了几分本事，现自己开了家绣楼。”

    话音刚落，晴儿打了帘子进来，“四奶奶，大小姐身边的碧儿来了。”

    －－－－－－题外话－－－－－－

    又有人要作死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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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焦尸

﻿    碧儿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她向华珠与年绛珠行了一礼，“四奶奶，表小姐，因着要去李府赴宴，大小姐命奴婢送一套裙衫给表小姐。”

    华珠打开盒子，一道柔亮的光直直打入眼底，这是一条珍珠白对襟束腰罗裙，配半透明紫色腰带，简约大气，又纤侬合度，裙裾以紫水晶点缀，于飘逸淡雅中透出几分不可多得的华贵来。

    哪怕华珠这么讨厌颜婳，却无法不喜爱这条裙子。

    年绛珠也喜欢得紧，“我瞧着董娘子也未必能做出这么美丽的衣裳，婳儿有心了。”赏了碧儿几粒银裸子，又将一支上好的人参包好，算作谢礼回了颜婳。

    洗漱完毕后，华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巧儿隔着屏风问：“小姐，你可是有心事？”

    华珠打了个呵欠，想起廖子承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气得牙痒痒，“你家小姐我在悬梁刺股！凿壁借光！襄萤映雪！精卫填海！”

    巧儿吞了吞口水，前三个成语她听懂了，大致是在夸张地形容自己背诗勤奋，但最后一个精卫填海是怎么回事儿？啊，一定是小姐觉得学海无涯，就算自己像精卫鸟那样持之以恒，也不能学完世上所有学问。

    谁料，半日后华珠哼了哼，“我的脑子就跟海一样深广，几百首唐诗掉进去，就跟精卫鸟扔的石子儿一样，都看不见的！哪里是我不会背嘛？是掉得太深，翻不出来！”

    巧儿嘴角一抽，服了！

    暗夜无边，寒风凛冽。

    车轱辘在清冷的大街，转出生硬的声响，间或于小巷深处、两壁之间，荡出阵阵回音。

    七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在一处成衣店门口停住马车，尔后跳下地，几步上前，拉了拉悬于门边的麻花绳，门的另一边响起铃铛声。

    半响，一名半老仆妇打开了暗红色大门，并佝偻着身子大声问：“你找谁？”

    七宝知她耳背，便凑近她耳朵，高声道：“我找董娘子，她在不在？”

    仆妇的五官皱起，却不是发怒，而是老人惯有的迷惘之色，“啊？哦，老板不在。”

    “去哪儿了？”七宝问。

    “去给颜家四奶奶量身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七宝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我月中在这儿订了一副兔毛手套，来取货的！”

    “取货？你早说呀！”仆妇接过单子，佝偻着身子进了店内，不多时，拿着一个包袱出来。

    七宝仔细检查一遍，没发现质量问题，转身上了马车，并把手套递进了车厢，“我瞧这手套也没甚稀奇的，怎么要二百两银子？好贵！”

    “琅琊的江南绣房仅此一家，物以稀为贵。”话落，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七宝又道：“公子，为什么左手套比右手套薄一些？”

    “左手做的事多，厚了不方便。”

    “哦，原来王三爷是左撇子！文人的世界我不懂，既然要做事，干嘛还戴手套？”七宝嘀咕着，挥动了马鞭。

    廖子承正襟危坐，闭目养神，即便在颠簸的车里，他也不习惯懒散地靠于任何一处。

    月辉从帘幕的缝隙里溜进来，照着他如玉的肌肤，也照着他挺直的脊背，更照着那本翻了一半的《梅庄五女》。

    忽然，长长的睫羽一颤，他睁开了眸子，挑开帘幕望向无边夜色，不知看到了什么，语气一沉，“改道书院！”

    “啊？书院？这么晚了，哎呀，其实手套可以明天再送嘛。”七宝碎碎念着，手中却已勒住缰绳调转了方向。

    夜风朗朗吹响，又如刀子般割在脸上。

    七宝努力睁大被风迷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老远地，便看见一个又一个人在前方跑过，身上扛着工具，脚底踩着深靴，还有吆喝声从东一街深处传来。

    “快点儿快点儿！都打起精神来！”

    “水呢？娘的，你们倒是给老子快呀！”

    “呕——”是有人呕吐在地的声音。

    “这么不中用，你是娘们儿吗？什么尸体没见过？你……呕——”那骂骂咧咧的汉子也忽而抑制不住，加入了呕吐的行列。

    七宝将放缓了车速，心里涌上一层不详的预感，想问问廖子承怎么办，廖子承已经跳下马车，朝那边疾步而去！

    浓烟滚，冷风萧寂，空气里飘荡开呛鼻的烟味，无一不告示着众人，这里发生过一起特大火灾。

    湿漉漉的捕快们，或拧捅、或端盆、在浓烟中来回穿梭。也有几人抬着担架，将从里面救出来的伤者运上马车。而墙对面，冰冷的街角，丫鬟仆妇们哭成一团……

    东一街，不，书院，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因王三爷早与王家断了来往，又不善交际，不喜交涉，不爱生人，偌大的书院开着，这么多年也仅收过颜三爷与颜婳两位学生，还是在颜府授课。

    这一回，倒是终于热闹了，却……

    廖子承一把抓住一名与他擦肩而过的捕快，厉声问：“王三爷呢？”

    捕快阅人无数，尚未见过如此清隽好模样，当即怔忡了一瞬，但很快又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缓过神来：“王三爷被抬走了！你是王家的哪位公子？”

    廖子承没答他，只觉胸口一闷，问道：“被抬走是什么意思？受伤了……还是……”

    捕快苦着脸叹了口气，“这么大的烟你也瞧见了，刚刚是得多大的火呀？哪里还能生还？早烧成焦尸了！”

    －－－－－－题外话－－－－－－

    唉！可怜的三爷，只讲了一句台词就“光荣”了……

    快来安慰安慰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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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交易

﻿    待到捕快清理完现场已是黎明时分，廖子承伫立在冷风里，面色苍白如雪，第一缕晨曦破云而出，落在他脸上时才仿佛有了一丝血色。

    经查探，大火起于王三爷房中，根据现场的老鼠尸体，衙门初步断定为老鼠打翻烛台，火，从书桌到窗帘，一路烧至床铺，王三爷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

    王三爷独来独往惯了，院子里没有下人居住，等到唤作“小六儿”的小书童半夜上茅厕发现火灾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小六儿哭得厉害，“早知道半夜会起大火，我……我睡前就多喝几瓶水了，这样也能早点儿起夜……早点儿发现异常……”

    廖子承看着他，目光清冷，“我早年随我父亲办过不少失火案例，周围的人都是被浓烟呛醒的，你再想想看，你是不是先闻到一股烟味儿，然后才半梦半醒觉得想起夜？”

    小六儿努力回想了一番，尔后难过地低下了头，“我没闻到，我好没用……”

    “也没听到三爷呼救？”

    “没有。”

    廖子承拢了拢宽袖，“你最后一次见到三爷是什么时候？”

    “嗯……晚饭！吃过晚饭，三爷就关上房门，再没出来。”

    廖子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眉眼，“这么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三爷的？”

    “对。”

    廖子承看向七宝，七宝点头，表示刚刚已经问过其他下人，与小六儿说法一致。

    廖子承又问：“三爷这几天可有异常？或与谁发生口角？”

    “没呀，好好儿的呢。”小六儿答完，见廖子承一脸不信地看着他，忙补充道，“是真没与谁有口角，三爷虽然孤僻，但不难伺候，书院的下人都挺敬重三爷的。呃……若非说三爷有什么不对劲儿，我倒是觉着他比平时高兴一些，还叫我给他买了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廖子承的目光投向了远处，一缕金辉落入眼底，闪动起琉璃般的光泽，“他为什么高兴？”

    小六儿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三爷就是一边喝酒一边说‘找到了，找到了……’我问‘您找到什么了？’三爷只眯眼笑，却不告诉我。”

    廖子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来，半响后，又道：“这几天，可有什么陌生人上门找过三爷？”

    小六儿想了想，捶拳道：“有的有的！有个穿着银色氅衣，很有气势的男人，来过两次。具体日期我不大记得了，反正第一次是晚上。那晚，公子您也来过。他给我一个玉扳指，叫我拿给三爷，说三爷看了势必会见他，我按照三爷的吩咐一口回绝了。然后又过了两天还是三天的样子，他又来了一次，是大清早。但三爷还是没见他，我把玉扳指还给他后，他就走了，再没来过。”

    小六儿走后，七宝眉头一皱，说道：“公子，小六儿在撒谎！他的狗鼻子最灵了！别说那么呛鼻的浓烟，就是门口有个卖米酒的路过他也闻得出来！”

    廖子承摇了摇头，“人在睡觉时，听觉最敏锐，触觉次之，视觉再次之，嗅觉是没什么作用的，睡梦中不大可能被浓烟呛醒。”

    七宝恍然大悟，“哦，原来公子是想测试他有没有撒谎才故意骗他浓烟能呛醒人。唉！看来的确是三爷喝多了，睡得太沉，所以才被活活烧死了。”

    “在没验尸之前，不要轻易下结论。”廖子承面无表情地从后门饶进了王三爷的院子。

    七宝就看见他推门的一霎，手臂微微颤抖……

    卧房几乎被烧成了废墟，加上衙门的那些捕快救火时走得太急，把现场弄得乱七八糟，已经很难看出什么了。

    廖子承拿出小刷子，沿着墙壁，一路检查了过去，诚如衙门的搜查结果，无火油、灯油，无血迹、兵器，无挣扎打斗痕迹。

    扒开烧成灰烬的书桌，文房四宝中仅有砚台保存了下来，廖子承拿起砚台，一道绿光闪过，他眼疾手快地握住，竟是一枚祖母绿的玉扳指。指尖细细摸着玉扳指内壁的图腾，并放在鼻尖闻了闻，上面残留着女儿红的酒香，廖子承眸色一厉，“太子，或许才是最后一个见到三爷的人！”

    翌日，王三爷在睡梦中被烧死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位声名远播的前任帝师，一生孤苦，无妻子儿女，无知己好友，只早些年入京时与王家的几名晚辈相处了些时日。得知他过世，王家个个悲痛欲绝，并怀疑这是一起非正常死亡事件，强烈恳求太子主持公道。

    赫连笙准了王家请求，亲自接手此案，这意味着，颜家、李家、王家皆无权进行干涉。

    华珠就想，王三爷与廖子承关系匪浅，眼下不幸辞世，廖子承一定痛定思痛，无法前来授课。

    殊不知，这念头刚闪过脑海，年绛珠便打发晴儿来催促她去小香榭。

    华珠苦着脸去往了小香榭，廖子承已然在等候。他依旧是一袭白衣，俊美恬淡，长指细细翻动书页，阳光一照，竟如美玉般通透精致。

    “先生早。”华珠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眸光一扫，又问，“颜婳呢？”

    廖子承并不抬眸，只淡道：“王三爷辞世，她伤心过度，请了假。”

    伤心过度？嗯，是挺伤心的，王三爷是她登上太子妃宝座的最强后盾，眼下说没就没了，她可不得悲痛欲绝？

    一想到颜婳气得发疯的表情，华珠心里就生出了一丝恶趣味的窃喜来。

    但很快，华珠又望向了一脸淡漠的廖子承，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紧？我少学点东西没关系的，你难过的话可以停课。”

    廖子承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别处，似漫不经心地道：“我难不难过，你在意过吗？”

    ……

    今天上课，华珠很乖，乖乖地背诗，乖乖地吃饭，乖乖地午睡。

    说起午睡，华珠挺纳闷的，廖子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居然放她在课室里睡大觉。她总觉得廖子承让她养精蓄锐没好事，说不定是为了更好地榨干她。

    日暮时分，赫连城来接华珠下课，他笑着朝左手边看了一眼，华珠走过去，顺势一看，“谁呀？”

    赫连城很自然地牵起华珠的小手，却被华珠躲开，他也不恼，笑道：“三表嫂，刚刚她经过这里，与我聊了会儿天。”

    聊天？华珠挑了挑眉，想问聊了什么，这时，廖子承闲庭信步而来，白衣翩飞，神色淡然，他在赫连城面前停住，“燕世子，你上次说通过头发来判断人的年龄，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觉得你之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赫连城用余光瞟了瞟华珠，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那是！本世子的聪明可不是吹出来的！”

    廖子承无视他的自恋，淡道：“我手头正好有这方面的文献，不知燕世子想不想要？”

    赫连城眼睛一亮，“想啊！”

    廖子承点头，“那好，我们做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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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佛龛之秘

﻿    赫连城没想到廖子承提出去衙门验尸，还是验王三爷的尸。王三爷的尸体不在普通的义庄，而是被置于专门存放重要刑事案件尸体的冰窖，上次满月案的四名受害者也呆过那个地方。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案由太子亲自审理，门口的护卫都换成了太子的亲信，一般人进不去。

    赫连城摸了摸下巴，这么艰巨的任务当然只能由他来完成啦！

    华珠一听是查案，心里便像爬进了一万只蚂蚁，小手扯了扯赫连城的鎏金云纹宽袖，“世子。”

    哈哈，能带小侧妃出去溜达，顺便展示他无比高超的专业技能，何乐不为？赫连城很高兴地应下了。

    三人一起离开颜府，临走时，赫连城着福公公向年绛珠通传了一声，说带华珠逛夜市，不必等华珠吃饭。

    颜姝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巴巴儿地站在二进门处等，一见赫连城便扬起最美丽温柔的笑，“世子表哥，这么巧啊，是要出门吗？我刚好要去夜市，不过马车坏掉了，我……我能坐你的车吗？”

    赫连城眨了眨清澈如水的眼，“哦，好的。”

    语毕，牵着华珠的小手上了廖子承的马车。

    *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赫连城很兴奋，旁若无人地拉起华珠的小手。

    华珠想躲开，便朝廖子承那边靠了靠。

    赫连城英俊的小眉头一皱，强行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并看着闭目养神的廖子承，小声道：“我听说，他是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携带阴气，怕是要一辈子与尸体打交道。与他亲厚的人，一个个都死掉了。起先我还不信，你看这回，王三爷不过是举荐他做你们的先生，就被火烧死了，他真的是个不祥之人，你别和他靠得太近，免得沾了晦气。”

    廖子承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压根不在意。

    华珠皱眉，轻声道：“无稽之谈。”

    “怎么会是无稽之谈？”赫连城陡然拔高了音量，“你也是建阳人，别告诉我你都没听过他的事迹？何况你们俩的父亲不是一起共过事吗？”

    华珠不悦地睨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赫连城困惑地眨了眨眼，“你什么表情？我说错了吗？我……唔——”

    马车突然急刹车，毫无预兆，所有人都惯性地朝门板的方向栽去。

    赫连城怕华珠摔跤，危机中本能地抱紧了她。

    而这一抱，软玉香怀，竟是让赫连城瞬间起了反应！

    唰！

    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华珠一把掀开了面红耳赤的赫连城！

    赫连城尴尬得无所适从，忙坐直身子，又拿过一个枕头遮住了重要部位。

    “七宝，你怎么赶车的？”是廖子承不疾不徐的话音，明明没有发怒，却莫名地让七宝打了个寒颤。

    七宝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以为主子们受了惊吓，忙解释道：“刚刚李家的马车突然从旁边的巷子窜出来，抢了我们的道。”

    廖子承随手翻开一本书，“这是我的马车，以后燕世子与年小姐要亲热，请另寻他处。”

    “只是个意外！”

    “没问题！”

    华珠与赫连城同时开口，华珠皱眉，各瞪了二人一眼！

    赫连城吹了声口哨，又看向廖子承：“诶，我说廖大才子，你的书拿倒了。”

    *

    赫连城孤身进入李府，找赫连笙拿手谕，宁静的车厢只剩华珠、廖子承，与书页翻动的声音。

    许是童年的记忆太久远，久远到隔了两世若干年，华珠坐他身边，竟生出许多不自然。余光一扫，那清晰的“梅庄五女”四字骤然闯入视线，她一惊，“你也爱看这种市井小说？”

    廖子承并未回答，而是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道：“赫连城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不祥之人，但凡与我亲近的，无论是至亲还是朋友，都没好下场，你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初的决定？什么决定？华珠一头雾水，又听得他道：“母亲、父亲、祖母、王三爷……”

    “他们的死于你无关，都是巧合。”

    廖子承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杯中茶水渐凉，他仿佛没了喝的兴趣，就搁在桌上，“如果我告诉你，不是巧合呢？”

    “什么意思？”华珠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廖子承打开右手边的暗格，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桃木盒子，递到华珠手上。

    华珠轻轻打开，里面是一些珠宝首饰，没什么特别的，她将珠宝扒开，摸着木板，有一块微微的凸起，她一按，木板梭开，又露出另一个长方形的物件儿来。

    色黑，约一尺高、两寸长、一寸宽，质地为金属，但又不像普通的铜或铁。周身雕刻了简约的花纹，从正面看，又被一条金线切割成上、下两部分，上部分占了整体的三分之二，像个小型衣柜，有两扇门；下部分为三分之一，像个小抽屉。

    “这是什么？”华珠一边端详一边问。

    “佛龛，上面的柜子可以打开。”

    “哦。”华珠很自然地把桃木盒子递给了廖子承，自己则拉开上面的两扇小门，便见门内刻着六个大字，“天煞忌、永世孤”。想起廖子承的经历，华珠的脊背漫过一层恶寒。

    佛龛中间稳当地坐着一尊黑漆漆的、慈眉善目、双手合十、胸口有卐的释迦牟尼，但奇怪的是，它脸颊有两行干涸的血迹，华珠就道：“这是……”

    “血泪。”廖子承拿起铁丝，挑了挑灯芯，“噼啪”一声，有火星炸开，身体的自然反应令他眨了眨眼，“每一次它出现这种异状，我都会失去一个很亲近的人。从我得到它，它一共流了四次血泪，然后我失去了一个朋友、父亲、祖母、和王三爷。”

    “你多心了，一定是巧合。”

    “除我祖母外，其余三人都死于大火，这也是巧合？”

    华珠狠狠一惊，“廖大人不是病死的吗？”六年前，建阳县衙的库房起火，烧掉不少重要资料，廖大人一直没能找出真凶，便郁郁而终了。

    “我把他从库房的大火里背出来，他被烧得面目全非，可那些天他明明请假去了外地，不该出现在建阳……”

    廖子承有些语无伦次，但华珠听懂了，也就是廖大人制造了不在建阳的假象，却偷偷潜入库房，这其中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廖子承不能让大家知晓廖大人去过库房，便谎称他因为愧疚而生病，无法上任，没多久再“郁郁而终”。

    华珠无法想象廖子承是在一种怎样的心态下背出廖大人的尸体，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为他瞒天过海……正是那一场变故，让他从天堂跌进地狱，“棺材子”、“小灾星”……各种贱称接踵而至，伴随着无数冷眼欺凌，堪堪压在一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肩上。

    华珠想问“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话到唇边又觉得这种马后炮太多余，便改问“老夫人的确是病死的吧？”

    一问完，华珠就发现这句话更要不得，因为廖子承在谈及廖大人时都只微暗的眼神，霎那间变得幽暗无底，又似有冰霜刮过，狠狠凌迟着她的肌肤。

    华珠吓出了一头冷汗，“瞪我干嘛？难不成老夫人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廖子承捏紧了茶杯，半响后缓缓松开，“我祖母过世的那年，正好是你与李公子定亲那年，提起她老人家，你不会想起早逝的未婚夫吗？”

    华珠微讪，还真没想起李公子！

    华珠赶紧岔开话题，“那……你的那个朋友，是哪个朋友？”

    廖子承垂眸不语。

    比起廖老夫人的死因，他似乎更不愿提及那个朋友。华珠就劝慰道：“从我懂事起，你就教我，这世上没有鬼神，没有菩萨，与其烧香拜佛，不如自己努力。事到如今，我依旧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在我看来，他们的死和你没有关系。而释迦牟尼的血泪，也存在一定程度的蹊跷。你仔细想想，这个佛龛是谁给你的？还有谁知道？”

    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动，像夜空最闪耀的星子，“为什么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华珠一愣，这不是重点好不好？！现在不是应该讨论佛龛和几名受害者吗？

    突然，廖子承站起，弯腰，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则轻轻握住了她白皙的皓腕。

    独属于他的男子气息与幽香瞬间将华珠笼罩，华珠的睫羽轻轻颤了起来。

    而由于隔得太近，华珠反而看不清他表情，只感觉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唇边，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暖……

    －－－－－－题外话－－－－－－

    这一章好肥啊……

    廖美人，你这是打算做神马？←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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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你喜欢我

﻿    他要干什么？吻她吗？在车厢里？不过问她同不同意？

    乱七八糟的思绪闪过脑海，华珠觉得呼吸都快要不顺畅了，不仅如此，睫羽眨得太快，几乎要……闭上。

    “嗤~”一声轻笑，像刮过冰凌的微风，带着翩然的凉意，让所有迤逦霎那间冷却，“脉搏加速、瞳孔放大、呼吸紊乱、耳垂充血，年小姐，我好像教过你，这些代表什么。”

    “你……”华珠一窘，有种被耍了的羞愤，忙抽回被他捏住脉搏的手腕，撇过脸道，“不记得了！”

    “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的时候，身体会帮她做出最诚实的反应。”淡淡说完，廖子承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你喜欢我。”

    华珠的睫羽一颤，怔忡了几秒，但很快，又冷笑着道：“你错了，廖公子，我是喜欢一切长得英俊的男人，换成燕世子在我旁边，我的身体一样会有反应！啊，不对，是更有反应！倒是你，在整个人恨不得趴我身上的情况下，依旧没有……‘反应’！呵呵，你不举啊？”

    廖子承握着茶杯的手一僵，“无耻。”

    *

    冰冷的地窖，夜明珠发出幽幽寒光。

    一具尸体放在右边的台子上，以白布遮住，顶头的牌子写着“王昌”，那是王三爷的名讳。

    赫连城是习武之人，无惧冰窖内的寒气，只是那种仿佛从墙壁中散发出来的死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当他看到神色淡漠的廖子承时，发出了和颜博一样的感慨：“果然是棺材子！阴气重，不怕冷！”

    廖子承不理他，只盯着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本就孤苦无依，而今连最后的王三爷也没了，心情一定很糟糕。华珠轻轻地问：“要不……我来？”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算了。”廖子承敛起眼底的阴郁，将工具箱打开，取出手套和口罩，自己用了一套，另一套递给华珠。

    华珠很自然穿戴上，终于明白下午他放她睡大觉是为什么了，果然是为了更好地榨干她。

    赫连城看着他们俩全副武装，默契得仿佛共事过无数回，不由地醋意横生，“哎哎哎，我的呢？”

    “燕世子身份尊贵，这种小事用不到你，待会儿才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听廖子承这么一说，原本黑下了脸的赫连城再次心情大好，“那是！本世子的能耐可不是吹出来的！小侧妃过来，离尸体远点，我保护你。”

    华珠睨了他一眼，“我又不怕。”

    赫连城一噎，“说的好像我很怕似的，我……我也不怕！”

    话音刚落，廖子承揭开了白布，赫连城倒吸一口凉气，汗毛尽竖！

    “尸体皮肉焦黑，面目全非，毛发全无，四肢卷缩，呈拳头姿势，典型的火烧状。”王三爷个子瘦小，卷缩之后几乎不占什么地方。廖子承拿尺子丈量了尸体的脊柱，又捏起他右手，“右小指缺失，与王三爷的身体特征吻合。”

    传闻说王三爷是左撇子，还常年戴手套，原来是因为右手残疾啊。华珠拿出小册子与笔，快速做起了记录。

    廖子承用棉签从已经看不出窟窿的鼻孔戳进去，动了动后拿出，又以同样的法子验了口腔，“口鼻中有烟灰。”

    只有活人才有呼吸，口鼻中有无烟灰是仵作鉴定“生前烧死”还是“死后焚尸”的重要依据。

    但廖子承只顿了顿，便拿解剖刀隔开了死者的喉管。

    赫连城吓了一大跳，“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损坏尸体是重罪啊，要被判刑的！何况这是王三爷的尸体，他是我皇伯伯的老师，你不怕我皇伯伯砍了你脑袋？”

    “这就是为何我们需要你了，无所不能的世子殿下。”廖子承给赫连城戴了一顶高帽子，赫连城委屈地撅了撅嘴儿，“你找我做冤大头。”

    “欢迎步入真相的殿堂。”廖子承以哄孩子的口吻哄了哄赫连城，尔后看着长长的内壁，“气管内无烟灰，口鼻中的烟灰乃死后投入。”

    华珠微愣：“三爷是死后焚尸？”

    “嗯，但显然，对方希望官府以为他是生前烧死。”廖子承点了点头，拿过油灯递给华珠，自己则从麻利地划开了尸体的肚腹。

    “啊——要命！”赫连城抱头尖叫。

    廖子承切开死者的胃，用镊子在里面拨了拨，借着灯光的照射，夹出了几粒不大看得出颜色，只能隐约分辨出形态的圆籽儿，“王三爷有头风病，常年喝药，早就戒辣了，这里却有几粒辣椒籽。”

    不知想到了什么，廖子承看向了死者的下腹，奈何那里被烧得太厉害，连生殖器官都无法辨认了。

    廖子承的目光一凛，一刀划到底。

    “啊——”赫连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华珠摇了摇头，切的又不是你。

    紧接着，廖子承一手撑开那个小小的囊，另一手轻轻一托，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肉团。

    华珠看着略显恶心的肉团，蹙眉问：“这是什么？”

    “男婴，胎龄三月多。”

    华珠勃然变色，手里的笔险些掉了下来，“什么？王三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廖子承拿出工具仔细验了对方骨盆，发现其骨盆上口近似原型，下口较宽大，骨盆腔短而宽、呈圆筒形，趾骨联合处宽短而低，趾骨弓角度较大，约九十度，典型的女性骨盆。又拿出小银牌放入尸体的胃里，一刻钟后说道，“骨色浅黑，中毒而亡，胃部的食物无毒，判定为非服食性中毒。”

    非服食性中毒的范围就广了，可以是被毒蛇咬过，或者被毒针刺过。但尸体被烧毁得太厉害，也不知其临死前的征兆，根本验不出所中何毒。华珠看了一眼被廖子承放在盘子里的胎尸，备注，“情杀？仇杀？”

    廖子承再三吸了吸鼻子，凝眸道：“灯芯草、麝香、冰片、木香。死者生前有长期接触过这几样东西。”

    “麝香可是高级货，看来我们的受害者身份不低。也很奇怪，孕妇怎么能用麝香呢？”华珠一边做着笔记，一边又强调了一遍，“所以，她是女人无疑了。”

    那么，真正的王三爷呢？是死在了别处，还是依然活着？

    如果活着，佛龛预警的与廖子承关系亲厚的第四名受害者……将会是谁？

    一阵冷风刮过，华珠打了寒颤……

    －－－－－－题外话－－－－－－

    今天是情人节！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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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进展

﻿    验尸完毕，几人回了马车上，赫连城依旧昏迷，华珠拉过薄毯为他盖好。

    廖子承看了华珠一眼，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嗯？”华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廖子承是在问她案情，忙拿出小册子，以笔勾勒着图像道，“我有以下几个疑问。一，女死者究竟是谁？二，凶手为什么在毒死她后，又将她伪装成王三爷来进行焚尸？三，凶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书院带走王三爷的？他是独自作案，还是有高手做帮凶？四，凶手掳走王三爷的动机是什么？”

    廖子承如玉的长指轻轻拉开佛龛，说道：“听你之言，似乎确定王三爷还活着。”

    华珠很坚定地道：“没错，凶手并不想要王三爷的命，不然，他直接烧死王三爷就是了，何必找一具尸体冒充他？你放心，只要我们查出凶手，就一定能找到三爷！”

    廖子承摸了摸释迦牟尼干涸的血泪，话锋一转，“从女死者的尸体上你感受到了什么？”

    华珠眯了眯眼，“恨。来自凶手的、非常浓烈的恨，毒死还不够，还非得把她挫骨扬灰。我想，女死者生前一定做过什么令凶手无法释怀的事。你说，会不会是她红杏出墙被丈夫发现，然后丈夫怀疑她怀的是野种，所以毒杀了她？”

    廖子承眉梢一挑，“为什么不能是她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而被正妻发现，正妻灭了她？”

    华珠点头，“嗯，也有这种可能。对了，你能推测她的死亡时间吗？”

    “就内脏的腐化程度来看，不超过三天。但有很多情况能够影响尸体腐化，比如气温、比如……”讲到这里，廖子承突然顿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在想什么？”华珠歪着脑袋问。

    廖子承合上佛龛，“我想，我可以回答你第三个问题，凶手并非独立作案，凶手有手下，武艺高强，施展轻功掳走王三爷，并将女死者的尸体放入纵火现场。而且凶手认识官府的人，熟悉仵作的验尸流程。凶手的身份不低。”

    华珠咬了咬笔端，“女死者的年龄呢？”

    廖子承把她咬在嘴里的笔轻轻拨开，自然得仿佛一个习惯一般，“根据齿尖的磨损程度和第一颗智齿的萌出情况，初步推断为十六到二十三岁之间。”

    华珠的坏毛病，想急了就咬笔，这不，又想咬，可刚放到唇边便接收到两道冷冽的视线，只得悻悻作罢，“冰片是散热解毒的，灯芯草可以利尿通淋，木香能行气护肝……她到底得了多少病？还有，它们和麝香一样，都是不利孕妇的，她为什么要用呢？这也是本案的一大疑点！”

    “你也懂药材？”廖子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华珠讪讪一笑，“凑巧凑巧。”

    廖子承没再接话，而是看了看眼前的佛龛，又握了握掌心的玉扳指，似做了某种决定。

    不多时，赫连城清醒，想起自己非但没大显身手，反而晕在了冰窖，不由地大囧，一张俊脸红成了小苹果，“那个……那个……咳咳，本世子这几天夜以继日地研读书籍，累坏了！不过你们放心吧，损毁尸体的罪名本世子替你们担下了！”

    回了颜府，华珠找到颜博，把冰窖的事细说了一遍，颜博大吃一惊，没想到王家人哭了一整天的是具女尸，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不论如何，王三爷还活着就好！至于你说的灯芯草、木香和冰片都很常见，唯独麝香比较稀少。咱们颜府原先也有一家香料铺子，后给了你母亲做嫁妆，你母亲呢又过到了你姐姐名下。明账目在铺子里，暗账目却在府里，我去找找，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颜博打了帘子出去，门口，正碰上晴儿端着茶水进来，“奶奶已经睡了，四爷还不歇息吗？”

    颜博就道：“你来的正好，把香料铺子的账目给我拿来。”

    “这么晚了。”晴儿看了看坐在炕头，猛吃糕点的华珠，笑道，“四爷不累，表小姐也该累了，什么事儿不能明天再谈？”

    颜博不耐地摆了摆手，“叫你去你就去！磨磨唧唧做什么？对了，再去小厨房做一碗三鲜面来。”

    晴儿是年绛珠的陪房，过府这么久，颜博从未对她红过脸……晴儿的脸一白，有些委屈地去了小厨房。

    厨房的张妈妈正一边值夜，一边生着炉子吃火锅、喝好酒，见到晴儿，不由地吓了一跳，张妈妈抹了嘴巴上的油便道，“哟，晴姑娘！这么晚您来小厨房做什么？快喝口酒暖暖身子！”

    说着，倒了一杯酒，双手奉给晴儿。

    晴儿却是拿帕子掩住鼻子，颇有些反感这样的气味儿，并按着胸口道：“四爷要吃一碗三鲜面，赶紧做好了我给四爷端去！”

    张妈妈将酒杯放下，谄媚地笑道：“好嘞！晴姑娘稍等，一会儿便好！您坐！”

    晴儿皱了皱眉，“油烟味儿太重了，我出去等，你快点儿啊。”

    张妈妈动作果然很快，晴儿将面条端进厢房，又去年绛珠的卧室取来厚厚一沓子账册。

    华珠一根一根吃着面条，颜博则专心致志地翻起了账册，“买麝香的不少，但同时买了灯芯草、木香和冰片的，好像没翻到，倒是有麝香与苏合香一起的。”

    华珠吞下一片青菜，“灯芯草、木香和冰片都属于药材，香料铺子一般不卖的。你看谁大量采购过麝香就好。”

    “大量采购？”颜博翻完一本，焦头烂额，又问向一旁的晴儿，“你不是帮着四奶奶打理铺子吗？你记不记得谁买过很多麝香？”

    晴儿低头想了想，“嗯……近几年麝香的销路不怎么好，不如苏合香受欢迎。买很多的，我还真没什么印象。”

    迟疑了片刻，忽而抬眸，“啊，我想起来了，四奶奶刚接管铺子那会儿，我帮着清上一年的账，发现有一位客人将那一年的麝香全部买光了，就是……常来咱们府里做衣裳的董娘子！”

    “董娘子是谁？”颜博鲜少关注内宅的事，对女人也不大了解。

    华珠就解释道：“她是柳昭昭的贴身丫鬟，七年前，跟随柳昭昭来琅琊寻亲。”

    “柳昭昭又是谁？”

    “江南名妓，梅庄五女中排行第五，貌美倾城、舞姿卓越，多年前在明德太后的寿辰上跳了一支《惊鸿舞》，自此名动天下。好多王公子弟想将她迎娶回家，都被她拒绝了。”

    “这么厉害？”颜博瞪大了眸子，“所以，无名女尸是她的丫鬟？”

    华珠摇头，“董娘子还活着，倒是柳昭昭死掉了。”

    颜博又道：“女尸是柳昭昭！”

    柳昭昭六、七年前就病死了，可廖子承说，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但不能排除柳昭昭利用假死逃脱青楼女子身份，并重新开始另一轮人生的可能。柳昭昭离开江南时十六，时隔七年，如今二十三，符合廖子承关于死者的年龄判断。

    华珠凝了凝眸，“这就得问董娘子了。”

    －－－－－－题外话－－－－－－

    情人节过完啦，谢谢正版君、小太阳、大大王与二大王、hongmiu、墨总、摎jiu、深深的礼物！也谢谢每一位留言和追文的朋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对了人，天天都是情人节！希望大家每天都开开心心！

    【有奖问答】女死者是不是柳昭昭咧？只要竞猜，就都有奖励，期待你的参与！（づ￣3￣）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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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李府宴会（一）

﻿    这一日，李婉生辰，李府宴请了年轻的公子与名媛，前来为李婉庆生，颜博带华珠、颜婳、颜姝与冷柔一同前往。

    冷柔会出席，倒是大大出乎了华珠的意料，通过下人对这位三奶奶的评价，华珠得知，她早已淡出了社交圈，便是华珠隔三差五前去给老夫人请安，也一次都没见到过她。但今天，太子妃寿宴，她居然去了！

    依旧是一袭白衣，清爽简单，连发髻都只选了最简单的样式，但这并影响她得天独厚的美貌，她轻提着裙裾上车，宛若一幅上等的水墨丹青，为冰冷的严冬添了一抹诗情画意。

    华珠蹙了蹙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怎么说服自己都不管用。唉！其实三奶奶真没得罪过她，是她小肚鸡肠了。不过，讨厌人又不违法，她也没什么好害臊的。

    青琉台，月潭中央，正上演着女子的歌舞，且跳舞的不是乐坊舞姬，而是名门淑女。表面上它是太子妃的生辰宴，但明眼人谁又看不出这是变相的选妃呢？李婉身体羸弱，太医已经判了“死刑”，熬不过年冬。是以，这绝非普通的选妃，极有可能，它选的就是下一任的太子妃。

    青琉台的上席，赫连笙一袭宝蓝色锦服，气定神闲、尊贵优雅，正端着琉璃杯与一旁的赫连城谈笑风生。而赫连城小小年纪却身姿提拔，将重紫的华贵彰显得淋漓尽致，并不输给天朝最尊贵的太子。

    他们兄弟二人左手下方，空出首位，不知是留给谁的，然后依次是李家二公子李瑾、王家大公子王恒、以及颜家四公子颜博。

    赫连笙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眸光一扫，便看见颜家女眷款款而来，论容貌、论身高、论衣着，华珠都不是最起眼的，但很奇怪，他就是一眼看到了她。玫红色与白色相间的高腰罗裙，裙裾如莲雾一般潇洒地散开，配上她明媚动人的笑，只觉心口一阵微漾。

    呵呵，华珠，好久不见！

    “怎么了？”冷柔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华珠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问她。

    华珠摸了摸冰凉的额头，刚刚的一瞬，她有种被蛰伏在丛林深处的毒蛇给盯上的感觉，凉飕飕的、阴测测的，危险极了，不用看也知道，那种目光来自赫连笙。

    人都说，看东西不能隔得太近，因为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她与赫连笙便是如此。夫妻二十载，她只看到他对她的纵容、盛宠、温柔，却没察觉他的阴险、狡诈、利用。

    连亲生儿子都能杀，这种禽兽，与颜婳真是绝配！

    “没，走多了，有些累。”敛起心底的冷意，华珠笑着说道。

    冷柔点了点头，带着她坐在了颜家的女眷席中。颜婳与颜姝因着要准备献艺，刚刚直接去了后台厢房换装打扮。

    侍女奉上茶水，冷柔接在手中轻轻品尝。华珠处在发育期，容易饿，草草喝了口温水便吃起了面前的美食，但目光，一直盯着中央的舞台。

    鼓声起，薄衫从天而降，一名身着金衣的身影娉婷而来，戴着面纱，折腰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霜。

    一舞作罢，掌声经久不息。

    “那是王家七小姐王歆，曾随王三爷去过京城，深得太后喜爱。”冷柔为华珠讲解道。

    王歆，可不就是前世和她斗得死去活来的王皇后么？华珠喝了口果酒，轻笑道：“哦，是她呀，她的《惊鸿舞》已经登峰造极了，也不知婳姐姐对上她，有没有胜算。”

    冷柔一愣，似乎对华珠的早熟感到非常诧异，但还是温和地说道：“婳儿自有婳儿的本事，未必会输给她。”

    台上的王歆朝赫连笙行了一礼，笑着退场，依旧没摘下面纱。

    赫连笙就看向王恒，笑意颇深，“上次见王小姐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没想到现在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若能娶王小姐为妻，一定是人生一大幸事。”

    王恒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儿跳了起来，“殿下过奖了，小妹愚笨，还得哪位贵人相中才好。”

    “好说，好说。”赫连笙意味深长地举了举酒杯，再次将目光投向舞台。

    “哎呀！好痒啊！怎么会这么痒？”后台的厢房里，颜姝一边等，一边用手挠着自己的手臂，须臾，便抓出了嫣红的血痕。

    贴身丫鬟看了脸色大变，忙捉住她的手道：“小姐啊，别抓了！您看都抓出印子了，再抓的话，怕是不能登台了！”

    颜姝手不能抓，身子便扭了起来，“可是怎么办啊？我好痒！我忍不住！真的好痒！哎呀，你让我抓！”

    “不行啊，小姐！真的不能再抓了！”

    颜姝浑身都像有蚂蚁在爬，哪里忍得住？当即一脚踹开了丫鬟，用手挠起了手臂、脖子、胸口……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是侍女的问话，“颜二小姐，准备好了吗？下一个就到你了。”

    颜姝皱着眉头道：“不行不行，我突然内急，延后一下！”

    侍女走后，颜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眸色一厉，便对丫鬟道：“去！给我把年华珠叫来！”

    半刻钟后，华珠应邀来了厢房。

    一进门，华珠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颜姝抓破了裙衫，还抓红了手臂和脖子，连大腿与肚子也没能幸免。

    华珠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让你放猫抓我，活该！嘴上却“关切”地道：“姝姐姐，你怎么了？”

    颜姝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她道：“都是你！我本来好好的，就是穿了你送的珍珠白裙才浑身发痒！你说！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华珠就仿佛很是害怕的样子，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连眼泪都快溢出来，“我……我没有啊，姝姐姐，这条裙子原本是婳姐姐送给我的，我试比了比，发现自己衬不上的典雅，才又送给了你。你也知道，我这样的身份，好东西不多，自己舍不得用，都拿来打点关系的。”

    颜姝是庶女，又怎么会不了解庶女的境况？好东西从来都是嫡女挑剩了才是她的，而她也不敢全部据为己有，还得分出相当一部分给姨娘、二哥和二奶奶打点关系。颜姝看了一眼咬唇忍住泪水的华珠，觉得这样的小屁孩儿能有什么胆子害她？

    “她算准了你舍不得穿，会拿去送人，而全府上下除了我能配上这条裙子再无旁人！她料定你会送给我，所以早早地在裙子上动了手脚！她嫉妒我比她美貌，怕我在宴会上抢了她的风头……真是可恶！”

    你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华珠的眼底闪过笑意，很快又像小绵羊一样软软地哽咽道：“姝姐姐，你别生气，快用冷水洗洗吧，再涂点儿膏药，免得和婳姐姐一样，都在脖子上留下疤痕。”

    一席话，醍醐灌顶，颜姝暴跳如雷，“好哇！她原来是在找我报仇！因为我的猫无意中抓花了她的脖子，她现在……也要来毁我的容！真当我好欺负吗？”

    话落，披上衣衫，摔门而出！

    －－－－－－题外话－－－－－－

    花猪，你这么爱使坏橙子知道吗？

    P。S。关于王皇后的笔墨，主要在《楔子》，以及第二十七章《藏龙卧虎》中太子妃李婉对王歆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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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李府宴会（二）

﻿    云层打开，阳光似又明媚了良多。

    李婉在宫女月娥的搀扶下盛装而来，面如桃花，眼如秋波，眉似远山黛，唇若含朱丹，端丽大气、梳云掠月，满室莺莺燕燕瞬间被夺了好几分颜色。

    “殿下。”李婉放开宫女的手，就要给赫连笙行礼。

    赫连笙先她一步站起身，扶住她其实无法站立太久的身躯，并抱着她坐在了身旁，“太子妃何必与我如此见外？外边风大，我本想晚些时候再叫你出来的。”

    言辞间，不乏一个丈夫对妻子应有的温柔。

    许多目睹了这一幕的少女一个接一个地羞红了脸，只觉太子殿下不仅位高权重、还宠妻至深，实乃人间不可多得的好对象。

    李婉轻轻偎在他怀里，含了一分女儿家的娇羞道：“我今日精神不错，多谢殿下关心。”

    赫连城起身，行了一礼，笑道：“皇嫂你终于出来了，再不出来我都准备杀进你房里看个究竟了！哪有客人在这儿快吃快喝，寿星却不露面的道理？”

    李婉就温声笑道：“是皇嫂的不是，我自罚一杯，向堂弟赔罪。”

    赫连笙接过她手里的酒杯，对赫连城微微一笑，“你皇嫂不胜酒力，我替她喝了。”语毕，将美酒一饮而尽。

    赫连城清澈的眸光扫向女宾席，发现华珠不在，不由地一阵失望，唉！该让她看看太子和太子妃秀恩爱的！免得她和那些女人一样，都对太子发起了花痴。

    约莫过了一刻钟，华珠回来，就发现自己陡然成了一个聚光灯，不论男宾、女宾，都朝她投来了意味不一的视线。

    华珠坐下后便问冷柔：“三表嫂，大家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

    冷柔就道：“刚刚太子妃向大家提了你帮着破获满月案呢的事，我想，大家应该是对你比较好奇吧。”

    她不过是做了一些简单的分析，真正破案的是那个至今未曾现身的神秘人，大家的“膜拜”她受之有愧。华珠就看向了李婉。好巧不巧，李婉也在看她，视线交汇，李婉温柔地笑了笑，华珠微微欠身，转而看向冷柔，“对了，姝姐姐闹肚子，叫我和你说一声，她先回府了。”

    不过在回府之前，颜姝做了一件大好事，想想她就热血沸腾！

    当然，颜姝的离去意味着颜府少了一个竞争太子妃的人选，但她猜，冷柔或者颜家并不会感到失望，因为颜姝是庶女，被选上的机会本就不大；再者，不是还有颜婳吗？颜婳才是颜家真正的荣耀。

    只是这回，荣耀怕是要变成耻辱了！

    偷笑间，鬼使神差地夹了一块桂花糕到冷柔的盘子里。

    冷柔柳眉一蹙，“我不吃甜！”

    华珠一愣，不知为何，竟想起从冷柔的书里掉出的小像来，那个人……也不吃甜，这，会是巧合吗？

    冷柔约莫是觉得先前的口气不大好，低声道了歉，尔后又仿佛为了掩饰尴尬，话锋一转，“你看，对面的下首处还空着，连太子妃都来了，也不知谁的架子这么大。”

    那个位子华珠一早便留意到了，男宾席首位，最靠近台阶主位的地方，主位上坐着赫连笙、赫连城与李婉。换言之，那个位置，是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全场最尊贵的席位。

    “是啊，太子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呢。我也很想知道，谁值得太子给这么大的面子。”华珠不甚在意地说完，又吃起了桂花糕和栗子糕。可吃着吃着，忽觉头顶光线一暗，随即一股香风扑鼻，然后，不等她从这种熟悉的香气中辨别出主人，对方便笑盈盈地在她另一边坐了下来。

    “华珠，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是王歆，在家里排行第七，哥哥们都叫我小七。”

    华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什么叫做“见鬼”，她今儿总算是领教了。二十载宫斗，王皇后的不苟言笑、阴毒狠戾、面瘫色厉，深深地刻在了她脑海，她实在……对这种七仙女似的出场接受无能！

    是王皇后投错胎了，还是她上辈子看走眼了？

    王歆被华珠始终低着头，皱眉又苦脸的表情弄得疑惑不解，拍了拍她肩膀问：“你是不是想出恭啊？恭房就在附近，我带你去！”

    我哪里是想出恭？我是被您老人家给吓到了。华珠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塞回心底，扯出一抹笑，看向如明珠般美丽动人的王歆，说道：“王小姐，你好，我就是肚子疼了一下，但现在没事了。很高兴认识你，不过，你坐了我二表姐的位置。”

    王歆灿灿一笑，“你刚刚说颜姝回家了。”

    华珠眼眸一眯，“你偷听？”

    王歆忙摆手道：“不是，是我懂一点点的唇语。”

    华珠沉了脸，难怪前世她做得非常隐蔽的事还是被王皇后知道不少，她以为是身边出了奸细，还赶走了不少宫人呢，敢情……是这家伙懂唇语！

    “你好像……不欢迎我？”她是琅琊最尊贵的千金，屈尊降贵和一个县丞庶女做朋友，对方怎么不欢迎她呢？

    华珠心道，虽说我和你斗了二十年，你杀了我儿子，我也杀了你儿子，算是前世债、前世清，这辈子没什么好纠结的，可到底彼此伤害过，做朋友……膈应！

    但王歆全然不介意华珠的冷淡，笑盈盈地探出白皙的玉手，亲自为华珠斟了一杯果酒，“论年龄，我好像还大你一岁，可你比我厉害多了！我整日只会在家里死读书，你却能为衙门破案，你真是我们琅琊的女英雄！”

    女英雄？

    被死对头称赞，比被亲朋好友称赞的爽点高多了。

    华珠小小的虚荣心跐溜一下膨胀了起来，前世她跪着向王皇后请安时，王皇后那叫不可一世啊，都没拿正眼瞧过她。虽然，她也从不拿正眼瞧对方。可不管如何，高高在上的母狮子，突然变成温顺的小绵羊，还是一只对她充满了崇拜的小绵羊，这令她心底的恶趣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不好好享受一下，会遭天谴的吧？

    一念至此，华珠坏坏一笑，伸出了小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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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呀，真滴要过年了咧！你们还在吗？还有人看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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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李府宴会（三），新年活动

﻿    白白的，嫩嫩的，柔软而富有弹性，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很小，摸起来却挺有料。

    华珠摸了又捏，捏完又摸，直把王歆弄得满面赤红，见周围渐渐有人看过来，王歆越发羞窘，握住了华珠不停作乱的手，“摸够了没？”

    华珠莞尔一笑，“看着好，手感更好。”

    王歆就道：“你的也很好，不比我的差。”

    能把前世的冰块脸给摸成小苹果，华珠觉得自己太能耐了，不由地心情大好，依依不舍地撤回了捏着王歆脸蛋的小手。但今天运势似乎挺偏向华珠，这边尚未乐完，那边好戏登场。

    唐玄宗在位期间，出过两位著名的舞蹈大家，一位是梅妃江采萍，以《惊鸿舞》闻名四海；另一位是公孙大娘，以剑器之舞名动天下。

    先前王歆演绎了梅妃的《惊鸿舞》，眼下颜婳要跳的则是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

    颜婳身穿红衣，头挽高髻，不复娇柔妩媚，唯见英姿飒爽。鼓声起，她持剑而动，劈，斩，截，撩，挑，钩，刺；穿，抹，扫，点，崩，挂，云。一招一式，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若说王歆在献艺时，场下掌声不断，那么颜婳在跳舞时，整个台下都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神情都随着鼓声的变速、舞步的加速变得越来越紧张，仿佛他们已经置身战场，耳旁是将士的厮杀，眼前是千军万马。就连素来定力极好的赫连笙，也陷入了怔愣。

    颜婳是舞者，自然比观众更加投入，若不能感染自己，何来感染别人？是以，颜婳完全融入了自己的舞蹈，浑然没注意到有什么地方发出了什么细小的响动。

    还剩最后一个旋转三周、剑指山河的动作她便大功告成，她调整好表情，准备将最自信、最明媚的笑容展现给太子。

    然而，就在她长剑一挥，指向主位席时，剑身忽而脱柄而出，直直飞向了沉浸在她曼妙舞姿中的赫连笙！

    “啊——”她吓得放声尖叫，可是，依旧迟了一步，剑的速度之快，令人防不胜防，赫连笙反应过来想要躲避之时，剑已砸中他脑袋旁边的椅背，“铿”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而在他面前，李婉双手撑住椅背，将他死死地护在了身下。

    赫连笙这回是真的吓到了，若那剑再准一寸，若是太子妃没有挡在他身前，他不死也毁容了！

    他搂紧浑身僵硬的李婉，惊魂未定地问：“你怎么样了？伤到没有？”

    李婉摇头，喘息着问：“殿下呢？”

    “我没事。”赫连笙皱眉说完，将她扶在了一旁的座位上，但仍搂着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膛，尔后目光冰冷地望向一脸惨白的宴会，厉声道，“颜小姐的舞跳得可真好！”

    颜婳扑通跪在了地上，抖如筛糠，“殿下，臣女……臣女不知道怎么回事！臣女不是有意的，臣女在换装之前都检查过剑，没有问题，臣女真的……”

    “真的很无辜，是吗？”赫连笙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犀利的眸子里却写满了怀疑和厌弃。刚刚那支舞就像一场美丽的幻境，让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越是如此，幻境破灭时，就越是觉得颜婳可恨。

    男宾席上的颜博，也已绕到颜婳身边跪下，低头哀求道：“是微臣管教不力，没能及时察觉妹妹的剑器已损，请殿下责罚！”

    李家作为东道主，出了安全事故也难辞其咎，李瑾撩起长袍，双膝一跪，说道：“微臣护驾不力，实在罪该万死！”

    王恒看他们跪了，觉得自己落单有点儿奇怪，便也冲出去跪在了地上，“微臣……臣……臣……”

    臣了半天也臣出一个请罪的理由。

    王歆气得跺脚，“呆子！关你什么事？”

    赫连城挠了挠太阳穴，尴尬地道：“呃……这个……应该是一场误会吧，颜婳想做太子妃，肯定希望皇兄你活着，她没杀你的动机；若说她想杀的其实是皇嫂，那就更不可能了，皇嫂的身子谁不清楚？用得着她杀么？而且就算她要杀也找个隐晦点儿的法子啊，这样根本是杀了皇嫂，她被砍头，一点都不划算嘛！再说了，这剑挺钝的。”

    这番话虽然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怎么就是这么不中听呢？赫连笙瞪了他一眼，“给我闭嘴！”

    赫连城吐了吐舌头。

    误杀也是杀，不会因为是无心之失就将犯人无罪释放，赫连笙相信颜婳没这个胆子公然行刺，可作为一国太子，若不小惩大诫、以儆效尤，难保事后不会真的出事。华珠暗暗一叹，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吗？原本只打算颜婳跳了一半掉剑出洋相的，毕竟谁指望一柄钝剑能杀人呢？可偏偏那剑飞向了赫连笙，意义便大不相同了。

    果然，赫连笙眸色一厉，冷冷地道：“将颜小姐从选秀名单上剔除，永世不得入宫！”

    “啊——”颜婳的身子一软，倒向了颜博。

    这样的惩罚对颜婳来说，无异于剥夺了她毕生的信念与梦想，华珠记得前世，颜婳是这一届的秀女，却并未被赫连笙看中，而是直接被别人点走了，后面因一些事端险些赴死，是她从中周旋，才使得颜婳以守皇陵的名义保住了一命。能从吃人的皇宫逃出去，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偏偏颜婳不知用什么法子又爬了赫连笙的床，再次回到了宫里。由此可见，颜婳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宫廷梦。这道“永世不得入宫”的懿旨，简直是一把尖刀戳在了她的心坎儿上。

    华珠看向泪如雨下却依旧没明白过来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颜婳，那件白裙上的痒粉可不是她添上去的，如果不是她懂医术，今天痒得无法出席宴会的人就是她了，而这位天下第一贤女子根本不会得到任何质疑与惩罚，反倒是自己一指证她，便会因为“诬陷”而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因满月案而树立的好评，顷刻间化为乌有。

    但重活一世，她怎么能允许自己再次在颜婳那里栽跟头？

    “殿下，殿下你听我解释，殿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冤枉的……殿下！殿下！殿下……”可不论颜婳怎么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了。这颗琅琊最耀眼的明珠，突然就有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污点。天下第一又如何？生死不过在皇家的一念之间。看着颜婳被强行带走，有人欢喜、有人松气，也有人……不寒而栗。

    宴会继续，赫连笙的脸上再次恢复笑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赫连笙叫来颜博，“我记得我曾经给了你一个密码筒，你到底解开了没有？解开了，我就把王羲之的《兰亭序》送给你。”

    说的是戴安娜密码筒。

    颜博低下头，语气如常道：“回殿下的话，微臣坐船去建阳接表妹时，不小心掉海里了。”

    “唉！可惜可惜！”赫连笙摆了示意颜博退下，颜博瞟了他一眼，心道，明明想要毒杀我，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真能演！

    另一边，李婉渐渐有些撑不住了，便对赫连笙道：“臣妾回屋换件衣裳。”

    赫连笙吩咐宫人陪同，李婉却笑着拒绝，“成天对着这些人，臣妾都看腻了，不若叫几名贵女相陪，让臣妾也觉着年轻一点儿。”

    “好。”

    李婉起身，对身边的月娥吩咐了一句，月娥点头，迈起标准的步子行至颜家女宾席前，柔声道：“王小姐，年小姐，太子妃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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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再次祝大家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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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李府宴会（四）

﻿    典雅别致的厢房内，李婉褪去太子妃宫装，换了身较为轻便的阮烟罗纱裙，连带着气质也平易近人了许多。

    月娥奉上一盘糯米糕、一碟元宝酥、一份香芋金丝卷和几枚草莓大福，李婉招呼华珠与王歆坐下，尔后亲自夹了一枚草莓大福给华珠，“这是一位东瀛厨师做的糕点，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华珠欠了欠了身，浅笑着道：“多谢太子妃。”

    李婉微微一笑，又夹了一块元宝酥给王歆，“我记得歆儿喜欢吃辣，其实我也喜欢，可惜自从病了之后就一直吃药，辛辣之物都不能沾了。”

    讲这话时，她的眼底流露出不难察觉的伤感。

    王歆就顺着她的话道：“我听哥哥们说，您原先是琅琊出了名的辣妹子，连朝天椒都敢吃呢！”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亏他们记得。”李婉的脸上浮现起回忆的微笑，“我如今别说吃辣椒，连喝口辣汤都不敢。”

    华珠放下筷子，轻声问：“太子妃得的是什么病？为何太医束手无策？”

    刚一问完，王歆便悄悄地扯了扯她袖子，用一种近乎警告的眼神示意她闭嘴。

    李婉的喉头滑动了一下，语气如常道：“也没什么大病，只怪我自己不争气，始终没有起色，太医让我忌忧思，兴许能再挨个一、两年。但殿下身边始终没个妥帖的人，我不操心又有谁来为他操心？”

    说着，含笑的目光投向了华珠。

    华珠装作没听懂，只埋头吃盘子里的东西，尔后余光一扫，发现王歆也恨不得将头扎进裤裆里，华珠心中纳闷，难道她也不想入宫？

    李婉碰了一鼻子灰，轻轻一叹，“王三爷的死我很难过，但我听说他出事前曾经举荐过一位先生进颜府，是吗？”

    王三爷的事他们几个并未外传，李婉不知道似乎不足为奇。华珠就用帕子擦了嘴，乖巧地答道：“回太子妃的话，举荐的是建阳前任推官廖大人的儿子，廖子承。”

    李婉的眸光微微一滞，“是廖大人的公子啊，难怪了。廖大人断案如神，许多地方节度使碰到解决不了的案件都会请他前去帮忙，琅琊，他也是来过几次的。听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有点儿印象了，小时候，我们几个还在一起放过鞭炮呢！”

    “放鞭炮？谁和谁呀？”王歆好奇地问。

    李婉温声道：“就是你大哥、我二哥、颜三爷、颜四爷，还有太子殿下，我是女眷，不能乱跑，可耐不住孩童天性，就拉着表妹换了小太监的衣裳，跟着太子殿下溜出去了。”

    “哎呀！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没有我的份？”王歆拍着脑袋，一脸委屈。

    李婉就笑了，“都十年了，十年前你才四岁。”

    冷柔和颜三爷那么小便见过面，不是一见钟情？华珠就又想起那张边角已经泛黄的小像，十年相思，冷柔心里装着的……似乎从来不是颜三爷。

    思绪飘飞间，又听得李婉道：“说起来，年小姐与廖公子是同乡，年大人又与廖大人是同僚，你们应该之前就认识吧？”

    这是……在试探她？华珠的瞳仁动了动，面色如常道：“廖大人在世时，两家有点场面上的来往，廖公子与臣女的大哥下过几盘棋，我们几姐妹也都认识他了。”

    李婉的笑意深了一分，三人又天南地北聊了一阵，直到青琉台那边传来天籁般的好歌声，王歆才打断了这种八卦的气氛，“你们听，那人在唱《阳关三叠》，‘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渭城朝雨邑轻尘……’真好听！”

    李婉柔声道：“这也叫好听吗？真正的天籁之音你怕是没听过呢。”

    华珠和王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月娥端来药碗，李婉摆了摆手，月娥面露难色地退下，李婉才又说道：“今天诸多世家千金表演，最叫人称奇的非歆儿与婳儿莫属。你二人各有特色，若非婳儿临时出了岔子，你俩恐怕很难一较高下。但你们可知，当年有个人，既能跳出《惊鸿舞》的飘渺，也能舞出《西河剑器》的恢宏？”

    王歆想不出来。

    华珠若有所思地问，“莫非……是红极一时的柳昭昭？”

    “没想到年小姐也听说过她。”李婉眸含诧异地看了华珠一眼，“七年前我与太子殿下大婚，恰逢太后娘娘寿辰，宫里便请了柳姑娘前来献艺，她虽在青楼长大，却很洁身自好，一直卖艺不卖身。”

    华珠不知道柳昭昭的为人与这个话题有什么关系，李婉缘何扯到了它上面，但华珠还是很耐心地听着，因为她突然想起那具用得起麝香的无名女尸，李婉透露的信息，或许能帮助她识别对方的身份。

    “她的舞姿，远在歆儿与婳儿之上，两舞作罢，连明德太后都拍手称绝。世人只知她舞姿卓越，却不知她最擅长的其实是唱歌。”讲到这里，李婉顿了顿，“但她不轻易唱，她说，谁听了她的歌，谁就要娶她为妻。”

    这时，王歆突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随即眉头一皱，“咦？青琉台的大戏怎么突然不唱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婉低头拢了拢宽袖，月娥将不知热了多少遍的药端来，李婉接在手里，和颜悦色道：“你们去看戏吧，不必陪我了。”

    “是，臣女告退。”二人向李婉行了一礼告退。

    出院子后，华珠停住脚步，歪着脑袋看向王歆，“你故意的吧？”表现得那么无礼。

    王歆先是一怔，尔后缓缓咧开了唇角，抱着华珠的胳膊道：“你也看见了，颜婳失去选秀资格，我啊，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太子妃的！”

    华珠不习惯与人这么亲近，尤其是前世的死对头，便拂开了王歆的手，“你不想做太子妃？”

    “当然不想啦！你看看婉姐姐都成什么样了，我怕我入了宫会变得跟她一样凄惨啊。”语毕，又缠了上来。

    这真的是前世的王皇后吗？真……粘人！华珠扶额，话锋一转，“我刚刚问太子妃的病，你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王歆张嘴，欲言又止，用脚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儿，“唉！一言难尽，你还是别问了！总之呢，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真羡慕你，穷是穷了点儿，但起码不用选秀。”

    华珠有点儿缓不过劲来，“你不喜欢太子？”

    王歆嫌弃地撇了撇嘴儿，“被那么多女人睡过，谁稀罕？我王歆要嫁的人，除了举世无双之外，还必须对我一心一意！”

    华珠心道，虽然颜婳的发展与上辈子有所不同，但你成为太子妃的事却变得更加板上钉钉。

    一路上，二人没再说话，就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青琉台的大戏再次唱了起来，却不是人们熟知的名曲，而是由满月案改编的黄梅戏。戏中，将华珠说成了一名自幼饱读诗书又贤良淑德的天才少女，深受一方百姓爱戴。将那位解救颜博与抓获真凶的神秘高人说成是文曲星转世，又说他孤身前往坟地与凶手搏斗时，凶手已经举刀刺向了他，却突然天降雷霆，劈得凶手头晕眼花……

    太荒诞了！华珠的眼神一瞄，发现原本空着的位子不知何时迎来了它的主人，白衣如雪，迎风鼓动，又似天际一裂，泻下银河之光。

    华珠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偏又听到了赫连笙中气十足的声音，“我身边的廖公子，便是破获了满月案的高人。王三爷不幸罹难，我深表悲恸，为了让三爷早日入土为安，我决定将此案交由廖公子全权负责。等到真相大白之日，我会向父皇请旨，为廖公子与王小姐赐婚！”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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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想到破获了满月案的高人即是廖子承，颜博与赫连城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尤其后者，当初可是说了要拜他为师来着，现在怎么办？不过一想到他会娶王歆，赫连城还是蛮高兴的，这说明，他又少了个对手！

    回到席间，巧儿告诉华珠，冷柔先回府了。

    华珠心里想这事儿，没太在意，只随口问：“三奶奶怎么回去了？好歹是太子妃表妹，她也不去关心关心。”

    巧儿答道：“三奶奶不小心把茶水洒在裙子上了，然后很烦躁，就不愿意呆了。”

    “这么失态？”华珠挑了挑眉，望向男宾席的首位，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一个愣神的功夫，廖子承居然消失了！

    想想也是，他一贯如此，我行我素、神秘兮兮，连救了颜博都不吱声，也不知他刚刚是怎么回答赫连笙的，接受这门亲事了吗？又或者，这是他与赫连笙谈好的条件，他帮赫连笙破案，然后求娶王家小姐？毕竟这件案子，躲在暗处更好查，向赫连笙摊牌反而有些束手束脚。男人啊，果然是喜欢美丽的女人。

    宴会散席，华珠与巧儿一道走向李府大门，一路上，关于廖子承的议论不绝于耳。

    “哎，你们知道为什么王小姐表现得这么好，却没被选上太子妃，而是赐给了廖公子吗？”

    “因为廖公子厉害呗！他破案的本领，比当年的狄公也不遑多让了！”

    “那你又知道廖公子为什么这么厉害吗？你真相信他是文曲星转世？”

    “难道不是？”

    “猪头！当然不是啊！这世上哪里有文曲星？我跟你说，廖公子……他其实是王三爷的儿子！不然他为什么早不露面晚不露面，王三爷一死他就露面？这是要替亲爹报仇哇！”

    “胡扯！王三爷姓王，廖公子姓廖！再说了，如果廖公子真是王三爷儿子，与王小姐成亲，岂非……不伦？”

    “你还真问对了！今儿颜小姐失利，按理说，太子妃宝座非王小姐莫属，太子怎偏偏指婚给了别人？因为呀，王小姐……不是王家的亲生骨肉！”

    王恒的心里本就窝了火，走到门口却听到这种不着边际的言论，立时如烈火烹油，抬脚将张公子与崔公子踹到了地上，“谁告诉你我妹妹不是亲生的了？再敢胡编乱造，我灭了你们九族！”

    语毕，瞪向一旁的华珠，冷冷一哼，拂袖离去！

    华珠摊手，这呆子，不会以为赫连笙没要王歆是为了娶她吧？真是一个比一个神经病！

    华珠打了帘子上车，一凝眸便看见齐刷刷的三双鞋，鎏金白底步履，赫连城的；净面黑靴，颜博的；最后一双墨蓝色竹纹冬靴，是她做给……廖子承的。

    华珠的头皮麻了麻，在右边的空长上坐下，瞅着自己的裙裾问：“你们怎么跑到我的马车上来了？”

    赫连城难掩兴奋地道：“当然是为了查案啊！我们现在做的事非常隐蔽，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颜博语气温和道：“没错，子承与我们商量过后决定，暂时保守死者不是王三爷的秘密。所以，只好委屈你做挡箭牌了。”

    廖子承不是喜欢独来独往么？这回怎么还叫了两个帮手？华珠抬眸，看向廖子承，淡淡一笑，“恭喜你，成为王家的乘龙快婿，有王家做后盾，你未来一定能扶摇直上……”

    廖子承看了华珠一眼，淡道：“多谢。”

    华珠一怔，颜博清了清嗓子，果断岔开话题，“那个……我按照董娘子购买麝香的时间，查了城里所有药铺，结果证实她的确大量购买过冰片、灯芯草和木香！

    而我也问了董娘子店里的仆从，她不用麝香，也没得过任何一种需要木香、灯芯草或冰片来进行治疗的疾病。如此，只有一个可能，她是买给别人用的！那人是谁？非她的主子柳昭昭莫属！所以，死者就是柳昭昭！”

    赫连城摇了摇头食指，一本正经道：“柳昭昭六年前就死掉了！”

    颜博就道：“她有可能是假死，然后一直隐姓埋名活在某个地方，直到最近才真正地死去。”

    赫连城再次摇手指，“如果柳昭昭还活着，就不会不与董娘子联系，可据我调查的结果，董娘子这几年一直是独身，没成亲，也没手帕交。”

    颜博皱眉，“那你怎么解释董娘子买的东西？她自己又不用！”

    赫连城凤眸一瞪，“她当然不用啦！她是六年前买的，会过期的！死者虽然也凑巧用了麝香啊什么的，但绝不可能是董娘子买的那一批！死者与董娘子没有关系！”

    “你们别争了。”眼看着二人快要吵起来，华珠打断了他们，尔后问向一脸淡定的廖子承，“你怎么看？”

    “死者与你们口中的董娘子认识，所用麝香、冰片、木香、灯芯草来自董娘子六年前购买的那一批，但死者到底是不是柳昭昭，有待查证。”面无表情地分析完，廖子承挑开帘幕望了望，又道，“下车吧，那位董娘子应该会给我们答案。”

    华珠忙凑到廖子承身边，从帘幕的缝隙朝外看，就发现马车停在了一处非常僻静的院落门口，“呵，动作真迅速，看来某人是迫不及待想抱得美人归了！”

    冷笑着说完，没注意自己的发丝轻轻落在了廖子承如玉精美的手指上，廖子承鬼使神差地揉了揉她轻软的发丝，眸子里闪动起一丝淡淡的柔和，却在听完她的话后睫羽一颤，又只剩无尽的淡漠。

    华珠打了帘子出去，跳下地，看着一脸诧异的颜博道：“怎么了姐夫？你认识这个地方？”

    颜博左右一看，瞠目结舌，“丽云街，这……这是我三哥的院子！”

    －－－－－－题外话－－－－－－

    昨天那一章，关于黄梅戏的内容做了些调整，大家可以回看一下，就是倒数第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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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盘问

﻿    “你没找错地方吧？董娘子怎么会住在我三哥的小别院？”颜博像被雷劈了似的问向一旁的廖子承。

    不仅颜博，就连华珠与赫连城都感觉十分意外。按照时间来推算，柳昭昭与董娘子是七年前来的琅琊，那时，颜三爷还没死，难道……他们几个认识？

    廖子承叩响了大门，说道：“你会见到董娘子。”

    须臾，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妇人为他们开了门，看到一群锦衣公子与一名娇俏少女时，惊讶地问，“你们是谁？”

    华珠上前，浅笑着道：“我们是董娘子的老顾客，有事登门造访，劳烦你代为通传。”

    仆妇摸了摸华珠腰间的飘带，点头道：“没错，是她的针脚，各位请稍等。”

    仆妇进屋通传后，董娘子在外屋接见了他们。董娘子穿一件掐花金丝琵琶襟上裳，绣玛瑙盘扣，内衬一条红底白纱百褶裙，裙裾以珍珠点缀，粒粒圆润饱满、光泽无度，再配上她发髻中的赤金彩凤步摇，华珠差点儿以为自己看见哪家的千金小姐了。

    董娘子招呼几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几位爷请坐，年小姐请坐。”

    她还不认识廖子承等人，华珠便向她一一介绍，“我姐夫，燕世子，廖公子。”

    董娘子忙向众人行了一礼，“不知贵客前来，有失远迎，失敬。”

    颜博客气地笑道：“是我们唐突了，没提前与董娘子打个招呼。”话虽如此，却是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对了，你怎么住在我三……三年都不会逛一回的街上？太偏了，平时去店里不方便吧？”

    董娘子就道：“这是我家小姐留给我的院子，我走投无路时动过卖掉它的念头，但终究舍不得。”

    华珠等人纷纷落座，董娘子开始沏茶。

    桌上的托盘里放着八个茶杯，都面朝下盖在柔软的红色绸布上，绸布边角，有一滴被水渍侵染过的深色。

    廖子承有意无意地用手指一一点过茶杯的底部，在最右边的两个茶杯那里多点了几下。

    华珠注意到了廖子承的动作，趁着董娘子转身取茶叶之际，麻利地翻开了那两个茶杯，发现它们还是热的，且其中一杯的边缘有淡淡的口脂。很有可能在他们进门之前，董娘子刚招呼过某位客人。华珠抽回手，笑着问：“我们有没有打扰你休息？”

    董娘子将沏好的茶端来，又从托盘里挑选了五个茶杯，看似随意，却避开了那两个用过的：“没，我刚在里屋绣花。”

    “一个人吗？”华珠问。

    “是啊，我没什么朋友。”董娘子笑着回答。

    华珠冲赫连城比了比手势，赫连城会意，摸着胸口道：“糟了，我的玉佩不见了！那是皇祖母送的生辰礼物呢！怎么办怎么办？”

    华珠就问：“你是不是掉在李府了？”

    “有可能！我得赶紧回去找！”说着，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华珠与颜博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廖子承不喝别人家的杯子，便没动。

    董娘子看向华珠的裙衫笑着道：“我做的时候挑了好几种颜色，最终选了红与白，很配年小姐。”

    “你的裙子也是红白搭配，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两种颜色。”华珠指了指董娘子，“不知当年的柳姑娘，是否也偏爱这种搭配？”

    提到柳昭昭，董娘子的表情怔忡了一瞬，随即苦涩一笑，“是啊，小姐她最爱寒梅，说寒梅飘雪乃人间仙境，故而很喜红白之色。”

    “董娘子与柳姑娘感情真好。”华珠感叹了一句。

    “我的命是小姐救的，没有小姐，便没有我。”董娘子喝了口热茶，“你们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华珠放下茶杯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们在东一街发现了一具焦尸，死亡时间在本月，初步怀疑是你的主子柳昭昭。”

    董娘子一愣，继而失笑，“那你们一定弄错了，我家小姐六年前就下葬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华珠狐疑地蹙了蹙眉，“但是我们在她身上闻到了麝香、冰片、灯芯草与木香的气味，尸体烧焦后糊味太重，若非长期使用是闻不出来的。而我们查过你的记录，你也的确购买了这些东西。”

    董娘子叹了口气，“是，我是买过，但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买了之后便直接放进了小姐的棺材里，然后又给她涂了厚厚的蜡。小姐生前爱美，我知道她一定不愿自己的躯体败坏腐烂，所以才求了这么个偏方，让她永驻佳颜。”

    华珠学医多年，却并不晓得这一偏方，她看向廖子承，见廖子承的俊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便明白他早已猜透其中关键，难怪他说“就内脏的腐化程度来看，不超过三天，但有很多东西能够影响尸体的腐化，比如温度，比如……”当时他想说的应该就是防腐药材或条件。

    华珠放缓了语气：“柳姑娘性格如何，生前与谁结过怨吗？在琅琊。”挖墓焚尸，这不是一般地恨啊。

    董娘子的长睫颤了颤，放在桌下的手缓缓地拽紧了裙子，“小姐很善良，性格很好，没与谁结怨。”

    华珠眯了眯眼，“说说你与柳姑娘的认识经历。”

    董娘子答道：“七年前，小姐去皇宫献艺，庆贺太后娘娘的寿辰，回江南的路上碰到我被一群劫匪侮辱，她救下了我，从此，我便跟着她了。”

    华珠又问：“同年冬，你们来琅琊寻亲，寻谁？”

    董娘子低下头，“小姐没告诉我。”

    “柳姑娘死前是不是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

    董娘子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孩子是谁的？”

    董娘子垂下眸子，颤声道：“我……我不知道……”

    “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董娘子摇头，“不是。她……她喝了毒药。”说着，起身走到内室，取了一封泛黄的信件出来，递到华珠的手上，“这是她的遗书，她自小有弱症，不宜受孕，她偏不听，努力怀上了，却……”

    却一不留神滑胎，自此心灰意冷，选择了轻生。华珠看完遗书，心底却有了一个新的疑问，“当时她的胎完全落下了吗？我们在她腹中发现了胎尸。”

    董娘子忍住泪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晕血，请了产婆过来便晕了过去，等我醒的时候……小姐已经自尽了！”

    “你晕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

    华珠追问：“产婆是谁？”

    董娘子按住太阳穴，神色很是痛苦，“不记得了。”

    －－－－－－题外话－－－－－－

    咱们国家出土的千年女尸坟墓中，的确有发现过麝香、灯芯草、冰片、木香这类可以杀菌、吸潮、消毒的药材，还有尸体上的蜡，它们具备防腐的功效，虽然不是防腐的全部原因。

    这篇文是言情小说，不是科普杂志，会尽量尊重事实，但也会在事实的基础上做一部分艺术的升华，最常见的例如轻功。所以，考据党请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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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别舔我

﻿    “她还有别的亲人吗？”

    “应该没有。”

    华珠看向廖子承，见对方点了点头，她又对董娘子正色道：“根据目前的情形来看，是有人盗走柳姑娘的尸体，然后进行了焚烧。你真的想不到谁和她有仇吗？”

    董娘子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与华珠对视，“想不到。”

    又撒谎！华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们需要开棺，做最后一步的确认，请你告诉我们柳姑娘的埋葬地点。”

    董娘子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那个地方很隐蔽，我太久没去记不清路了。你们给我时间想想，明天把地图画给你们。”

    廖子承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柳姑娘是梅庄五女之一，她生前有没有和你讲过梅庄的事？或，留下与梅庄有关的东西？”

    怎么又问起梅庄了？华珠疑惑地看向了廖子承，发现他在提及梅庄时，表情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肃然。

    董娘子吸了吸鼻子，“没有。”

    廖子承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我想看看她的房间。”

    董娘子带路，绕过回廊，推开右手边第三间房，说道：“我没怎么动过她的东西，除了日常打扫外，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与董娘子房间的典雅不同，这间屋子布置得非常华丽，所有器皿家具皆有大气繁复的图腾，屏风上绣了美人图，神韵超逸、容颜倾城，穿着苗族女子的服饰。董娘子就解释道：“那是画师为小姐画好，我再亲自绣上去的。”

    “原来董娘子是江南湘西人，真美。”华珠赞许了一句。

    廖子承犀利的眸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最后定格在一个颜色略暗的红木箱子上，“这是你们从江南带过来的？”

    董娘子一惊，“廖公子好眼力。”说着，打开了箱子，“这个箱子小姐锁得比较紧，平时不许我看，后面她过世，将钥匙与遗书放在一起，我才有机会打开。”

    里面装着一些苗族女子的衣物，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廖子承劳烦董娘子将衣物取出，然后借着光线，在箱子的一角发现一块地方，比周围的颜色浅。他摸了摸那里，“这儿应该放过一个巴掌大的圆盒子，去哪了？”

    董娘子想了想，摇头，“我打开箱子为小姐整理遗物时，没看见什么盒子。”

    廖子承仰头，深吸一口气，仿佛把什么濒临爆发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华珠与颜博面面相觑，为何他们觉得比起案件本身，廖子承更紧张那个盒子？

    尽管华珠与廖子承都非常急切地想开棺一查究竟，但董娘子执意要等明天，二人便与颜博离开了小别院。

    上了马车，华珠捂了捂小腹，颜博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华珠微红了脸，“有……有点内急。”

    颜博捶了捶腿，“内急你就去上茅房啊！”

    “我……我不习惯用别人家的茅厕。”除非憋得不行了，但现在，貌似还能忍。

    颜博无语了，看了看廖子承，又看了看华珠，“你们俩，一个不习惯用别人家的杯子，一个不习惯用别人家的茅厕，真是绝……”

    “咳咳！”华珠轻咳一声，打断了颜博的话，一本正经道，“董娘子总是推三阻四不肯告诉我们柳昭昭的情郎是谁，也不肯说柳昭昭与谁结了怨，她和柳昭昭的关系好像并不像她描述的那么好。不然的话，她应该不遗余力帮我们抓获真凶才对。还有，她说太久没去埋葬地点所以记不清，我确定她在撒谎。会不会是她与那个男人合谋杀了柳昭昭？现在我们打草惊蛇了，所以她要拖延时间，连夜潜逃？”

    奇怪了，他们与王三爷又有什么纠葛呢？这件案子牵扯得东西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千头万绪。华珠又想咬笔，一张口，却咬到了一块麦芽糖，除此之外，还有个其它的东西，华珠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舌尖扫过，就听得廖子承轻轻一叹，“别舔我。”

    谁、谁、谁……谁舔你？华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咬到廖子承的手指了！他干嘛？一直盯着她吗？居然给她喂糖吃！华珠尴尬死了，一把推开他的手，恨不得挖个坑把他埋掉！

    廖子承却撇过脸，眼底，闪动起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尔后推了推一旁的颜博，语气是少有的轻快，“派人盯紧董娘子，她今晚会有行动。”

    “啊？”想事情想得太入神，被廖子承一推，吓得脸都白了，廖子承又重复了一遍，他随手拭去额角的冷汗，“知道了，我会派人过来的，我有事先走了！”

    “姐夫！你干嘛丢下我一个人？”华珠挑开帘幕，委屈地吼着颜博，眼神一瞟，却看见那名仆妇拉着装了垃圾的篓子出来。

    华珠心头一动，跳下马车拦住了仆妇的去路，“这位妈妈，你在这里做了多少年的事？”

    仆妇不理她，埋头前进。

    华珠忙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

    仆妇依旧没反应。

    华珠咬咬牙，拿出一锭金子。

    仆妇终于有了反应，一把抢过金子塞入宽袖，尔后笑容满面道：“柳姑娘一搬进这里，我就来了。后面柳姑娘死了，我被辞退。几个月后，董姑娘又把我请了回来。”

    华珠又问：“她们俩，哪个比较好伺候？”

    仆妇一口答道：“当然是董姑娘咯，那还用说？不是老婆子我要讲死人坏话啊，你问我才说的！柳姑娘看起来斯斯文文，发起火来，简直像个疯子！我这么卖力都被骂过！唉！最惨的就是董姑娘，经常被欺负啊！”

    华珠问：“怎么欺负？”

    “打骂是家常便饭，最可气的是她居然要把董姑娘卖到青楼去！”

    “说详细一点。”

    仆妇很认真地思虑道：“就是在柳姑娘去世的前几天，我收了工回家，谁料掉了东西便回来找，刚走到后门就看见柳姑娘在扇董姑娘的耳光，说什么‘你以为自己是哪根葱？连我的男人也敢碰？想男人是吧？好哇，我送你去青楼！’唉！她自己生活不检点，不知怀了谁的野种，就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董姑娘那么正经的人，会勾引她男人？笑话！”

    “你怎么知道柳姑娘怀的是野种？你见过那个男人？”

    仆妇摆了摆手，“我没见过，但有一回我听见柳姑娘的房里有男人的声音，他说‘我得回去了’，柳姑娘就很生气摔了杯子，‘你心里只有你妻子，没有我！’”

    华珠捏了捏眉心，“今天这里来了客人，你都看见没？”

    “看见啦，不就是你们几个咯？”

    华珠叹了口气，告别仆妇上了马车，“柳昭昭去世前，曾经辱骂董娘子勾引她男人，还打算把她卖入青楼。遗书有问题，因为柳昭昭不会给一个如此厌恶的人留下遗书和房产。董娘子一直不肯告诉我们柳昭昭与谁结怨，有可能，她才是最恨柳昭昭的人！”

    －－－－－－题外话－－－－－－

    拍下一个小爪印，撸啦啦噜啦啦噜啦噜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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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破解之法

﻿    夜幕低垂，风凉，集市上车水马龙。

    先前与仆妇盘问过后实在憋得不行，华珠只能返回董娘子的院子里，借用了茅厕。

    此时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旁边是比她更安静的廖子承，耳旁有风声刮过，以及行人的嬉闹声飘过。但一想起此案的千头万绪，华珠又没了观赏的心情。

    “在想董娘子是不是凶手吗？”廖子承放下书本，轻轻地问她，富有磁性的嗓音，像沙石碰撞在阳光下，带了一种低低的慵懒。

    华珠喜欢他的声音，能让人觉着安定。绕了绕腰间的流苏，华珠点头道：“你说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柳昭昭的情郎是谁？”

    廖子承定定地看着她，“如果是你，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对官府隐瞒主人情郎的身份？”

    华珠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凝眸道：“如果不是他有罪，那么就是他的身份不宜被公布于众。官府中人？”北齐官风严明，不得流连烟花之地，更不可能娶一名青楼女子为妻。

    廖子承点了点头。

    华珠又道：“那董娘子肯定也爱那个男人。加上她长期受柳昭昭的欺辱，很有可能因妒生恨。她又贴身伺候柳昭昭，伺机杀掉对方并非难事。而我问话时，她不停撒谎……种种迹象表明，她的嫌疑很大。可是……”

    “可是你觉得她一介弱女子，做不出焚尸这么残忍的事来。”

    华珠“嗯”了一声，“你说，会不会……六年前的毒杀案，与眼下的焚尸劫持案，不是来自同一个凶手？”

    “不会。”廖子承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回答。

    华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偏头一看，正好廖子承又把佛龛拿在了手里把玩，华珠就想起了柳昭昭的盒子，“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找东西的？在小别院，关于案子的话你一句没提，倒是问了不少盒子的事！”

    廖子承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佛龛的边角，不疾不徐道：“王三爷出事那晚，一直高兴地念叨着‘找到了找到了’，如果我推断的没错，王三爷找到的东西就是柳昭昭的盒子。你之前不是问我，凶手为什么要掳走王三爷吗？现在可有答案了？”

    华珠茅塞顿开，许多连起不起来的线索瞬间首尾相接了，“凶手也想要那个盒子，得知盒子在王三爷的手上，但王三爷不肯把盒子交出来，凶手便将王三爷掳走，又烧了柳昭昭的尸体做成王三爷自杀的假象。只要凶手一天不得到盒子，王三爷便一天是安全的。你知道盒子在哪里吗？”

    廖子承打开佛龛，微微一叹，“除了三爷，恐怕没人知道。”

    华珠看了佛龛一眼，释迦牟尼的血泪已被擦拭干净，露出眼下一颗梅花形的滴泪痣。设计这个佛龛的人一定张狂到了极点，才敢在佛祖的脸上动刀子。华珠又问：“盒子里装着什么？”

    廖子承淡淡地问：“你听说过梅庄吗？”

    何止听过？前世赫连笙还派了数万人找过呢。传闻它是天下第一庄，富可敌国、固若金汤，最神奇的是，没人知道它究竟在哪儿。但那本小说能用梅庄来命名明德太后等五女，足见它的传奇色彩。坊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得梅庄者倾天下”，赫连笙在位的二十多年，一直没放弃对梅庄的寻找。华珠根本不信那些市井流言，就道：“梅庄只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世外桃源，并不存在。”

    廖子承的眸子里溢出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怅，“佛龛是梅庄之物，柳昭昭的盒子里装的正是通往梅庄的地图。只有去了梅庄，才能破解诅……”

    华珠冷冷一笑，打断了他最后的“咒”字，“明白了，王三爷没死，血泪的诅咒便不算应验，现在与你最亲厚的人非你未婚妻王歆莫属，你怕她遭到诅咒，所以才打着查案的幌子，寻找破解诅咒的办法！真能！”

    廖子承温和的眸光忽而变得冰冷，像极寒的风吹过宁静幽潭，水波微漾间，寸寸冻结。

    华珠的头皮一麻，低叱道：“瞪我干嘛？我说错了吗？不是为了她，难不成为了我？”

    话落，原以为廖子承会吼回来，谁料，廖子承只是缓缓地关上佛龛，所有怒气仿佛在这个细小的动作里被一一抚平，然后他轻轻地道：“饿，下去吃饭。”

    *

    中心大街有灯会，人山人海，马车驶不进去，二人只得弃车步行。

    摊贩摆了满街，灯笼明光四射，行人川流不息。

    二人并肩走在拥挤的人群中，衣衫偶尔擦动，发出细微的沙沙之响，却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走了几步，几名嬉戏的孩童举着灯笼迎面奔来。

    华珠下意识地朝右边一靠，为孩子们让路，却轻轻撞上了他臂膀。

    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兰香。

    华珠的心里掠过一丝不自然，后退一步，想着既避开那群熊孩子，也能不挤到他。

    可还没走两步，便见着他绕到了自己外侧，尔后小手一暖，被什么紧紧握住了。

    “人多，别走丢。”

    宽袖半遮，十指轻扣，华珠能感到手心在他温暖的包裹下渗出细密的薄汗，也能感到脸颊在寒风的蹂躏中晕开微热的温度。抽了几下没抽开，华珠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上街都这么牵女人的手吗？”

    “女人？”廖子承眉梢一挑，扭头，微惑的目光自她没怎么发育的胸部一扫而过。

    华珠一窘，拿宽袖遮住了小平胸。

    廖子承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忍俊不禁的弧度，没再说什么，只更紧地握住了她略显僵硬的小手。

    “喂喂喂，你们怎么打人呢？有没有王法啦？”不远处，传来一名男子暴怒的咆哮，拥挤的人群，纷纷朝那边奔去。

    “你这臭道士！居然敢说我妹妹有血光之灾！妖言惑众、无事生非，小爷我今天非替天行道打死你不可！”王恒一脚踹翻了道士的摊子，又提起道士的衣领，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道士被打掉两颗门牙，又怒又惧，却坚定坚信地说：“贫道真没撒谎！不日的将来，令妹的确有血光之灾！贵人一看就是权门子弟，我吃了雄心豹子胆才敢在您面前瞎编乱造啊！我要有半句谎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样的毒誓便是王恒自己都不敢发，王恒怔愣了一瞬，但很快，再次挥起拳头，朝道士砸去！

    王歆怕闹出人命来，一把抱住了王恒的胳膊，对道士皱眉道：“你说我有血光之灾，可有破解之法？”

    这些江湖术士，不就是想骗点儿钱吗？说的越严重，百姓便越肯破财消灾。但他也不想想她三叔是谁？这种雕虫小技，在她三叔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道士的眼睛一亮，“还是这位小姐明事理！其实吧，要消灾并不困难。”

    此时，华珠与廖子承已经来到了现场。道士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华珠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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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动手

﻿    “落发为尼，常伴青灯！”

    此话一出，周围接连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如此美貌的少女，若落发为尼，不是在勾引和尚与香客犯罪么？

    华珠只要一想到母仪天下的王皇后顶着小光头风情万种的小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华珠用食指戳了戳廖子承的胳膊，轻声道：“喂！快去安慰安慰你的未婚妻，不然她真落发为尼，你可要追悔莫及了！”

    廖子承冷冷地睃了华珠一眼，“真爱多管闲事，难怪该长的地方不长。”

    这是在骂她心眼多吗？华珠双手抱住小平胸，幽幽地瞪向他，“色——魔！偷——窥——狂！老实交代，在建阳，你偷窥了我多久？”说什么开那一面的窗子采光最好，可偏偏正对她的卧室！要知道，她睡相不好、穿得也少，谁知走漏了多少春光？

    廖子承摇头：“我没偷窥。”

    华珠松了口气。

    廖子承又很正经、很无辜地道：“是你自己不关窗子的。”

    华珠的呼吸一滞，廖、子、承！

    *

    香满楼临窗的雅间内，廖子承与华珠各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式，看着小二端上来的北方菜式，以及华珠弄菜卷的样子，廖子承眸光一动，“你的习惯改了很多。”

    华珠一惊，差点儿以为廖子承看出她重生了一回，没办法，廖子承的眼睛太毒了，想要在他面前伪装，十分需要道行。华珠定了定神，哼道：“每年都会来琅琊探亲，我天生就喜欢北方人的生活方式，还有，我母亲也是北方人。”

    耳濡目染够不够？

    廖子承“唔”了一声，开始举箸用饭，依旧是把鱼刺剔好，一片片放入华珠碗中，又把虾剥壳，蘸了汁也放入华珠碗中。

    他一向高冷，难得这么温柔、这么接地气，华珠便有点儿蹬鼻子上脸，眼珠滴溜溜一转，问道：“今天买消息花了我一锭金子，你什么时候给我报销？”

    廖子承指了指华珠的碗，云淡风轻道：“我所创造的劳动价值，应该远远高于一锭金子。”

    “你……你是老佛爷的手啊？剔剔鱼刺剥剥虾，就值那么多钱？”华珠气得小脸通红，看了一眼碗里被他悉心处理过的鱼虾，皱眉，“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廖子承含了一丝戏谑地看着她。

    “没什么！”华珠快要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大婚别想找我要红包，本姑娘已经给过了！”

    “你们也在这里吃饭？”华珠气得半死之际，王歆与王恒出现在了厢房门口，说话的是王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束腰纱裙，披了兔毛小坎肩，一双玉手轻轻挽着王恒的胳膊，美得像只迷雾森林走出的精灵，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除了房间那位风华无双的男子。

    俊男美女，果然天生一对！华珠摸了摸鼻梁，怎么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尴尬？都怪颜博，丢下她一人跑掉了！暗暗一叹，华珠扬起笑脸，“这么巧！”

    巧吗？王歆暗暗摇头，她是跟在他们后面来的。温柔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廖子承平淡无波的俊脸，心跳忽而加速了起来，但这种悸动的心情在看见华珠时渐渐冷却了不少，她还是很有礼貌地说道：“是啊，好巧，这一家的鱼做得特别好吃，你们刚刚一起查案了吧？”

    她想给二人的独处安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并不知道这本身就是事实。

    华珠笑了笑，“是啊，晚些时候还要与燕世子与我姐夫会合。”

    王歆并不信华珠的话，但有些东西面子上过得去便好。王歆温声道：“那我们不打扰你们查案了。”

    说着，便要拉着王恒离开，王恒却冷冷一哼，“我告诉你廖子承，我不管你跟我三叔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有多大能耐！但识相的，就主动找太子取消亲事！否则的话……”

    “大哥！”王歆没想到王恒会讲出这种话，尴尬得脸色发白。

    廖子承淡淡地喝了一口温水，抬眸对上王恒凌人的视线，“否则的话怎样？王公子是打算杀了我，还是杀了太子？”

    王歆的脸色一变，轻声辩驳道：“廖公子，你误会了，我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王恒拂开王歆的手，扯了扯衣袖，目中无人道：“我还就是这个意思！不想死的话，就求太子退亲！一个被族里赶出来的棺材子，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娶我妹？哼！你纵然跟了太子，也只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

    这番话实在是太伤人！尤其最后一句，简直像一根刺，从华珠的耳膜里一穿而过！那一瞬，华珠理智全无，等反应过来时，王恒的臭脸已经被她手里的热汤泼成了菜园子！

    王歆掩面惊呼：“大哥——”

    “你……你……你居然敢拿汤泼我？”王恒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粘着菜叶的脸，怒火中烧，王家嫡长子，多么尊贵的身份！连太子妃也没这么撂过他脸子！一个县丞庶女，怎么敢？好！今天他不好生修理她一顿，他就把姓倒过来写！

    王恒抬起拳头，冲向华珠！

    廖子承单脚一勾，踢中矮凳，直直撞向王恒的膝盖窝。王恒双腿一跪，扑在了满是菜肴的桌上。廖子承又扬臂，一把反拧住他胳膊，将他的脸死死地压在了一盘红花肘子里，低声警告道：“不想你贪污了十一万六千五百两赈灾款、以及养了一千一百名私家军的罪名曝光，你知道该怎么做！”

    哎妈呀！连他老爹都不知道的事儿咋被廖子承查到了？还精确到了多少钱、多少人！他是鬼吗？若他在太子那儿掺他一本，他一定会被砍头的哇！王恒这下明白自己踢到板子了，要是颜博这么按着他，他也就认了，偏偏是个小县城的孤儿！太丢脸了，不是？但再丢脸也得保住脑袋，反正“王”字倒过来，也还是“王”！一念至此，王恒一改不可一世的嘴脸，讨好地笑道：“误……误会！都是一场……误会！我……我……我和廖公子开玩笑的……”

    廖子承反手一拧，王恒痛得嗷嗷直叫，“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冒犯你和年小姐了！”

    华珠惊到了，这是她头一回见廖子承对活人动手，没想到，比剖尸还专业！

    王歆的睫羽颤了颤，廖子承看着文弱，不曾想身手这么敏捷，他的招式很奇怪，不像她在书上看到的任何一种武功，却轻松制住了习武多年的大哥。他安静时像一片淡雅的云，动起手来却像雷厉风行的将军，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这种气场，她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过，颜三爷！

    王歆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微微悸动，一半为哥哥的处境而心疼，抿了抿唇后，她哽咽道：“廖公子，请你放了我大哥，他已经……道歉了。”

    廖子承放开王恒，转头对王歆淡淡地道：“想退亲，就叫王老太君去找太子。”

    王歆扶住满身油污的王恒，虽小声却语气坚定道：“王家不会退亲的，我……我想嫁给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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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迷雾重重

﻿    “我想嫁给公子。”马车内，华珠看着廖子承，含情脉脉道，“王家不会退亲的。”

    廖子承闭目养神，不理她。

    华珠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又问：“琅琊第一美人的深情告白，伟大的廖公子是不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廖子承捉住她作乱的小手，睁开眸子问：“为什么要泼王恒？”

    生气咯！一生气就泼了，泼完立马后悔了。她当时是中邪了还是怎么？居然那么冲动，王恒骂的又不是她！

    华珠以为廖子承是在责怪她闯了祸，讪讪一笑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我其实只想端碗汤给他喝的，但是呢，脚底打滑，手里的汤就泼了出去。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认错态度非常良好！

    廖子承的目光微微一动，握紧了她柔软的小手，“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不要这么冲动。”

    另一辆马车内，王歆用干净帕子为王恒擦着脸，一边擦，一边为难地问：“大哥，你真的贪污了公款，又养了私家军吗？”

    王恒的脸色一变，矢口否认，“谁告诉你的？”廖子承讲话的声音那么小，不应该被小七听见啊。

    王歆抽回手，定定地看着他，“我懂唇语，大哥你不用瞒我了。”

    王恒涨红了脸，尴尬地皱眉道：“小七啊，看在大哥这么疼你的份儿上，你别告诉父亲！”

    “好。”王歆一口应下，王恒松了口气，却又听得王歆说道，“补回款项，解散私家军，我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你若还没处理……我只有把你交给父亲了。”

    “小七，你……”

    “我不能让王家毁在你的手上。”

    *

    马车停在了颜府，赫连城早在门口徘徊来了许久，见华珠下车，立刻上前扶了她一把。对于后面的廖子承，他只给了一个幽怨的眼神。

    华珠推开他的手站好，问：“你追踪到那个人了吗？”

    说的是下午董娘子招呼过的某位神秘客人。

    赫连城俊脸一沉，双手插抱胸前道：“别提了！那家伙真狡猾，带着我七弯八绕，把整座城都跑遍了，我到现在，晚饭都没吃呢！”出生以来，这是头一回饿肚子！

    看样子是没追到了。华珠叹了口气，说道：“世子赶紧叫人备膳吧。”

    “我气都气饱了！”赫连城刻意无视廖子承，问向华珠，“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华珠把询问董娘子与仆妇的过程详细叙述了一遍，省去了盒子与佛龛的事，有些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知道她今天招待的人是谁，和本案有没有关系？又多了一条需要留意的线索。”

    赫连城冷冷一哼，说道：“甭管董娘子招待的人是谁，她都一定是杀害柳昭昭的凶手！这是一起非常典型的情杀！她嫉妒柳昭昭，也怕柳昭昭真的把她卖入青楼，所以先害柳昭昭滑胎，再毒杀柳昭昭，并模仿其字迹写下遗书。好狠毒的女人！焚尸也是她干的！她肯定有同伙！就不知她抓走王三爷是不是想从王三爷那儿得到什么宝贝？对了，你们派人盯着她没？她说明天再给你们地图，八成是想连夜潜逃。”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急速的马蹄声，正是颜博麾下的巡防侍卫之一，名唤杨千。

    骏马行至门前，杨千勒紧了缰绳，尔后翻身下地，朝众人行了一礼，“世子爷，廖公子，年小姐，董娘子……自尽了！”

    *

    夜风萧瑟，小别院内灯火通明，颜博派来盯梢柳昭昭的侍卫在杨千的指挥下封锁了现场。

    赫连城入府寻颜博，廖子承与华珠一道返回了小别院。

    杨千推开房门，苦着脸道：“我们得了四爷的令来这边盯梢，盯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吧，发现里边儿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觉得蹊跷，怕她是逃了还是怎么，便翻墙入内想一探究竟。门锁了，窗子没锁，我推开窗子，就看见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董娘子安静地躺在床内，面部乌紫，唇瓣紫黑，十指呈青黑色，唇边有干涸的黑血。她一手捏着一本《梅庄五女》，页面停在介绍柳昭昭的那一页；一手横出床沿，吊在半空，指尖下，是一个用过的小药瓶。

    廖子承拿起药瓶闻了闻，“鹤顶红。”

    廖子承戴上手套，又递了一副给华珠。

    华珠从董娘子已经僵硬的手中强行扯出书本，敞开的页面上有泪水的痕迹，“湿了大半张纸，这得掉多少眼泪？”

    书桌的右上角摆放着一个画了莲花的陶彩茶杯，里边装着半杯茶水；茶杯下方是一个墨玉砚台，和一支毛笔。

    书桌的中间放着一份遗书。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与惶恐之中，小姐救了我的命，我却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缠上了小姐的人，最后还恩将仇报，害死了小姐。我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现在，我要去地府向小姐赔罪了。请在我死后，将我的钱财送往江南道湘西暮家寨，那里，有小姐的最后一名亲人，暮云芝。”

    华珠念完遗书，疑惑地问：“暮云芝？好像在哪儿听过。”

    比对完董娘子账目上的字迹，对正在检查尸体的廖子承说道：“字迹很像，看样子是畏罪自杀。她死了多久？”

    “从瞳孔、尸僵与尸斑的情况来看，不超过一个半时辰。”正色说完，廖子承起身走到了华珠身边。

    华珠把遗书递给他，他轻轻抬手拒绝，犀利的眸光扫过右手边的毛笔、砚台和茶杯，“从茶叶和茶水的颜色来看，冲泡时间约为一个时辰左右。茶杯边缘有淡粉色口脂，也就是说，一个时辰前，董娘子泡了一杯茶，坐在这里写……”

    讲到这里，他顿住，若有所思。

    华珠晃了晃手里的白纸，“写遗书！”

    廖子承的眼底泛起意味深长的波光，“你写字的时候，会把茶水放哪边？”

    “左手边啊！右手要写字的嘛，不方便拿茶杯。”华珠比了比右手写字，左手握杯的动作，随即猛地一惊，“董娘子的茶杯在右边，也就是说，她是左撇子？”

    廖子承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光一凝，“她的床头柜在左手边，洗漱用品也在左手边，而且她左手大拇指与食指的指腹有薄茧与凹痕，是长期使用绣花针所致。种种迹象表明，她的习惯手是左手。一个习惯手为左手的人不会把写字工具放在右手边。这封遗书，不是董娘子写的。”

    “这么说，是谋杀了？”华珠凝了凝眸，“可你刚刚又说董娘子坐在这边，泡了一杯茶，还写了……东西。”

    廖子承看了一眼被喝得只剩一半的茶水，“她的确写了，但不见了。”

    －－－－－－题外话－－－－－－

    万恶的凶手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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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那个男人

﻿    确切地说，是被凶手带走了！

    再一次检查完房间的每个角落后，廖子承给出了以上结论。

    他们刚刚才怀疑董娘子是凶手，董娘子便被人杀害了。

    根据时间推断，董娘子是在结束与他们谈话的半个时辰后遇害的。

    他们走的时候，仆妇也走了，仆妇一直呆在家里赶年货，这一点通过村里人的口供可以得到证实。而杨千走访了附近的居民，没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也没听到任何争吵。

    华珠拿出小册子和笔，翻到王三爷焚尸案的那一页，说道：“两起案子的共同点，一，都无目击证人；二，都未发生争斗；三，都没留下任何物证。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较大。凶手既认识王三爷，也认识董娘子，然后，与柳昭昭有仇。”

    廖子承点了点头，“还有一点。”

    “什么？”华珠抬头，氤氲了一层雾气的眸子望着他。

    廖子承看她疲惫的模样，眸色一深，拿起了遗书，“你问董娘子，柳昭昭是否还有亲人时，她回答‘应该没有’。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有撒谎。”

    “这么说，她不知道柳昭昭尚有亲人健在，更不可能在遗书里写出亲人的名字和地址。凶手是谁呀？怎么比董娘子还了解柳昭昭？”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千头万绪的案子。等揪出凶手，非得找他要精神损失费不可！华珠又想咬笔。

    廖子承拍了拍桌子，华珠一惊，悻悻地把笔放回了口袋。

    廖子承又道：“还记得你说你从焦尸上感受到了什么吗？”

    华珠瞟了他一眼，“记得，是恨，一种想把死者挫骨扬灰的恨。”

    “从毒杀到焚尸，六年时间，凶手的心理发生了扭曲性的变化。所以这六年，他，或者她，过得并不快乐。当然，也可能是最近有什么事触动了他的神经，让他再次想起曾经受过的伤害，这伤害，来自柳昭昭。另外，凶手拥有良好的容貌和背景，思维缜密，善于伪装，如果你和他接触，会觉得他很容易相处。”

    语毕，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弹了几下，像演奏着某种乐器，优雅而尊贵。

    但一想到他讲的内容，华珠的心里毛了毛，“听你讲的，我怎么觉得我们已经与凶手见过面了？不可能吧！”

    廖子承缓缓地道：“‘排除掉所有可能，最后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

    说着，他走到床榻前，拿起董娘子的鞋子看了看，“董娘子刚刚不是要写字，而是画地图。”

    华珠疑惑地看着他。

    廖子承用镊子刮下泥沙、草屑和一片白色的纸钱，对着烛光一照，说道：“董娘子先去祭拜了柳昭昭，然后才回到房里给我们画地图。虽然，地图被带走了，但她的鞋底依然留下了答案。”

    *

    月上半空。

    轩窗前，颜博与冷柔静坐无言，尽管赫连城已经在外边叫了三次，说董娘子死了，赶紧去小别院看看，可颜博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三嫂，这六年来，你寡居颜府，心里一定很苦。”对这位孤单的三嫂，颜博向来敬重有嘉，但此时，他说着慰问的话，表情却是少有的冰冷。

    冷柔将颜博凉掉的茶水撤走，又满上一杯新的，温声道：“我听说你天没黑就在这儿等我，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我去叫下人传膳。”

    “不用了，我不饿，相信三嫂此时也没用膳的心情。”颜博定定地看着面色不大好的她，“还没问三嫂今天提前离席，为何一直到刚刚才回府？”

    冷柔的眸光暗了暗，低声道：“我去给你三哥烧了一炷香。”

    “一炷香要烧这么久？”

    “我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二哥前些日子来了信，说江南湘西有苗民造反，他忙得不可开交，今年不回来过年了。”颜博顿了顿，端起茶杯，“我记得，三嫂也是苗族人，不知三嫂可认识柳昭昭？”

    冷柔皱了皱眉，“你想问我是否认识一名烟花女子？”

    颜博起身，自书桌上翻开那本看了一半的《梅庄五女》，淡淡笑道：“三嫂乃心性高洁之人，居然也看这种市井小说。明德太后、长乐公主、染家千金、苗族巫女、江南名妓，不知三嫂最喜欢谁的故事？”

    冷柔的脾气素来温和，此时也不禁微微露出了不悦，“你到底想说什么？”

    颜博放下书本，再次看向冷柔，眸色染了一丝复杂的斑驳，“三哥出征前，曾经和你大吵一架，有没有这回事？”

    冷柔的睫羽颤了颤，“有。”

    颜博握紧了拳头，他多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三哥质问你为什么要跑去小别院和她大吵大闹，还言明她是无辜的，你却说她破坏了你们的感情，作为妻子，你无法忍受。”

    冷柔的脸上泛起一抹苍白，“没错。”

    “所以你就给她下毒？”

    冷柔脸上的血色霎那间褪去，怔忡了良久后，泪水夺眶而出，“我……我只是不希望你三哥继续做傻事……他有大好前程，有父母妻子，不该毁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我求他不要出征……我都跪下来求他了，他还是不听……他不去……就不会出事……”

    *

    暗夜幽幽，冷风寂寂。

    马车驶过宽阔的大街，驶入僻静的巷口，又去往荒无人烟的坟场，最终停在一处种满白桦的林子旁。

    华珠揉着惺忪的眼眸，打了个呵欠，重生后她睡眠一直不大好，白天必须补个午觉。但今儿又是宴会，又是查案，折腾到大半夜，又得挖坟开棺，她实在是有些困了。

    廖子承就问：“你留在车上睡？”

    华珠挑开帘幕，望向阴森森的坟场，打了一个激灵，瞌睡醒大半，“不要。”

    廖子承先下了车，尔后伸出手，扶着华珠也下了车。

    车夫与七宝扛着锄头跟上。

    虽不信鬼神，可走在一处处坟头之间，华珠的心还是有点儿发杵。

    好在今天不是什么重大节日，一般的坟头没有被祭拜过的痕迹，搜寻工作不会花费太久。

    廖子承回头，见华珠有气无力地迈着小步子，就问道：“走不动的话，我可以……”

    一听“走不动”三字，华珠的脑海里便自动闪过那句“又软又小又爱发脾气，还懒，走几步就要抱”。华珠冷冷一哼，戒备地看着他，“不要你抱！你呀，别有事没事占我便宜！要亲要摸要上三垒，找你的王歆！”

    廖子承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原本想说，可以让你原地休息一下，你，想哪儿去了？”

    窘！

    找了一刻钟后，地上开始零星地散落着一些白色纸钱，廖子承四下看了看，指向东边道：“柳昭昭的坟在那边。”

    廖子承与华珠顺着纸钱一路走过去，却破天荒的，在一个无字碑坟前，发现了一道健硕的、散发着一丝熟悉感的背影！

    那人显然也听到了后边的动静，停下抚摸无字碑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题外话－－－－－－

    哎呀，那人是谁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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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原来是他

﻿    夜，宽广如海，一望无垠，却风声鼓鼓，吹起波涛阵阵。每一阵都击在心口，令人惶然不知所措。

    华珠定定地望向那个浑身散发着淡淡哀戚的男子，他徐徐转身，在看清她与廖子承的那一刻，敛起不该属于他的情绪，露出一如往常的霸气冰冷。

    华珠心脏猛地缩紧，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是啊，她该说什么呢？

    想真正了解一个人，有时候，两辈子也不一定够呢！

    “太子殿下。”廖子承压下眼底的诧异，淡淡地打了招呼。

    赫连笙的惊讶程度显然不亚于华珠与廖子承，连放在腹部的拳头都不自觉地握紧了，但这层惊讶之下，似乎又掩藏了一丝不想被人发现的慌乱。

    “你们两个……怎么会到这里来？”收拾好所有异样之后，赫连笙高姿态地问了一句。他虽骨子里倨傲，但待人还算温和，处处彰显着一国太子的德厚流光。现在他把语气放得这么怪，可见内心多么不悦了。是不悦廖子承与华珠深夜依旧在一起，还是恼怒他们撞破他的小秘密，不得而知。

    廖子承从容不迫地道：“我们在查王三爷的案子，按图索骥搜到了这里。”

    “这里？”赫连笙浓眉一皱，晦暗的眸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语气沉了下来，“一处坟场，与王三爷的案子有何关系？”

    廖子承仿佛没听懂他语气里的冷意，只平淡无波地问：“在回答太子殿下的话之前，我想先问太子殿下，这一座刻有星儿二字的碑下是否葬着梅庄第五女柳昭昭？”

    星儿？华珠定睛一看，才发现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墓碑上的确刻着淡淡的“星儿”二字，瞧工艺，不像专业工匠雕刻而成，倒似武林高手用剑端一气呵成。

    赫连笙在听完廖子承话后瞳仁一缩，浑身都僵硬了，半响才扯出冷冷几个字，“是我先问的你，你非但不答，却反而质问起我来？廖子承，别以为我让你全权负责王三爷的案子，你便能对我不敬！”

    廖子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如海深广的淡然瞬间吞没了对方凌人的气场，“查案者，遇到任何可疑之人都会进行询问，天子也不例外。太子殿下若是不满我的处事作风，大可撤销我的职权，今后的任何事，我一律不再过问！”

    咬重了“任何事”三字，华珠就看见赫连笙的脸陡然蒙了一层灰色，想发作却又碍于什么发作不得，憋得脸都绿了。能把一朝太子憋成这副模样，也不知廖子承的手里到底握着一张怎样的底牌。

    赫连笙的拳头捏出了“咯咯”几声闷响，随即，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怎么会？我非常欣赏廖公子的处事作风，刚刚不过是试探一番罢了。你的提问，我会尽量配合，前提是，告诉我一个坟墓与王三爷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廖子承眼神如常，仿佛一点儿也不惊讶赫连笙会如此要面子，淡道：“我检查过王三爷房里的焦尸，是一名怀有三月身孕的女性，经过各方调查与考证，疑为江南道湘西苗族女子柳昭昭。”

    赫连笙的眸光狠狠一颤，原本有些松开的拳头再次倏然握紧，“怎么可能？”

    廖子承就道：“尸体上有麝香、灯芯草、冰片与木香的气味，据董娘子交代，这些正是柳昭昭棺材里的防腐药材。”

    赫连笙的眸光一颤，移开视线，望向无边夜色，“这么说，三爷还活着？”绕过了重要话题。

    “应该是。”廖子承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荷包，“你下午去见董娘子，走得匆忙，她有样东西忘了给你。”

    赫连笙的大脑飞速旋转，几乎进入了高度紧张的状态，当廖子承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柳絮般掠过耳膜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什么东西？”

    廖子承眉梢一挑，把荷包递到了华珠手上，“我刚刚是在和年小姐说话。”

    “噗——”华珠没忍住，笑了一声。

    赫连笙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廖子承给套了话，再否认也毫无意义。他恼羞成怒，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董娘子告诉你们她的坟墓的？真是忠仆！”

    华珠闻言笑容一收，一个痴痴仰慕了你六年的女子，一个流落街头也不敢向你求助生怕污了你名声的女子，一个到死都为你守着秘密的女子，怎么如此轻易被你打上“背叛”的标签？

    “没，她死了，死之前来祭拜过柳昭昭。”语毕，见赫连笙一脸不解，廖子承只得碾压一遍他的智商，“盐渍土、砂藜、纸钱碎片。”

    赫连笙看了一眼满地纸钱与新烧完的香烛，眸光微暗，“难怪人称你‘再世狄公’。董娘子是怎么死的？”

    “被毒杀，与毒杀柳昭昭的应该是同一人。”

    “星儿是服毒自尽，不是他杀。”赫连笙严肃地看了二人一眼，又道，“星儿，柳昭昭的字。”

    女子未出阁前是没有字的，不然怎么叫待字闺中呢？不用猜也知道这字是赫连笙赐给柳昭昭的。华珠顿觉好笑，以为他深情，却发现他无情；认定了他无情，他又爆出对一名烟花女子拥有如此特殊的感情。男人啊，果然是世上最不靠谱的生物！

    只不过，赫连笙虽是圣上唯一的儿子，圣上却不是明德太后唯一的子嗣，这位北齐真正的皇权掌舵人，拥有两子两女，除宁华长公主远嫁南越外，另外三人都留在北齐。三足鼎立之下，赫连笙的帝王之路，本就如履薄冰，若再爆出与烟花女子纠缠不清的丑闻，明德太后大抵不介意废掉这个太子。

    廖子承犀利的眸光扫过华珠渐渐冰冷的脸色，问向赫连笙：“虽然做了尸检，但仍需开棺进行确认，请殿下移步。”

    赫连笙微怔，随即摆了摆手，“不用开棺了，你形容的女子虽然某些特征与柳昭昭吻合，但绝不可能是她。”

    廖子承蹙眉，看向赫连笙。

    赫连笙双手负于身后，踮起右脚踩了踩，“凶手如果要焚尸，便得先盗墓。我天黑之前就来了，如果近期被挖掘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若不信，在此守到天亮，再对比别处的土壤，便知这里没被动挖过。”

    刨个大坑再填上，土壤的色泽与硬度的确会与先前大不一样，即便廖子承也无法否认这一点。但廖子承还是坚持己见道：“殿下的话可以作为推理依据，却无法成为案件证据，我要开棺！”

    “本宫不许！”

    －－－－－－题外话－－－－－－

    感谢墨总、正版与火星公主的精彩分析！表扬个！

    因这个时代的太子住在东宫，所以太子也可自称“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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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临盆

﻿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大街上，身子疲惫到了极点的华珠，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太子出现得可真巧！”仿佛算准了他们会去开棺验尸，所以等在那里似的，“他天没黑就在那儿，掐指一算，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呢。太子妃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他却对一个死人恋恋不忘。哎哎哎，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越吃不着才越是最香的？”

    华珠半开玩笑地问向廖子承，烛火微晃，就着夜明珠清润的光，点滴洒在他俊美如玉的面庞上，令他看起来又多了一分仙姿。华珠只觉眼神一花，如坠幻境。

    廖子承瞟了她一眼，淡道：“流口水了。”

    华珠一惊，忙用手摸了摸嘴角，一片干燥，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怒眼一瞪，侧过了身子！

    再不先跟你说话了！

    马车又行进了一段路，廖子承闭目养神。

    华珠左动右挪，浑身不自在，一会儿翻书，一会儿绕流苏。

    廖子承朝她看过来，“又内急了？”

    华珠的小眉眼缓缓漾开一抹得意来，唉唉唉，她菩萨心肠，看在他主动开口的份儿上，她就勉为其难原谅他好了。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既然柳昭昭是太子的女人，又怎么会住进颜三爷的院子？难不成他俩……是颜三爷给拉的皮条？不对不对！柳昭昭七年前入宫献艺，应该是那一次认识了太子。啊，会不会是柳昭昭又与颜三爷有染，被太子发现，然后太子……”讲到这里，华珠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廖子承给了她一个“思想不纯、十恶不赦”的眼神，“小别院是柳昭昭买下的。”

    华珠挑眉，“你怎么知道？调查过啊？不是上午才宣布你负责此案么？”

    廖子承似乎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从宽袖里摸着一枚祖母绿玉扳指，轻轻地摩挲了起来，“王三爷失踪那晚，我在他房间里找到这个。”

    没说它是谁的，但与赫连笙生活了二十年的华珠又怎会认不出来？

    华珠看着玉扳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

    回到颜府，已是更深露重，习惯了早睡的年绛珠今晚有些睡不着，便干脆坐在炕头嗑瓜子儿。华珠进屋，她眼睛一亮，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总算是回来了！你姐夫也真是的，自个儿钻回府，把你留在外头查案，也不怕惹人说闲话。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叫小厨房给你做。”

    还真有点儿饿了，华珠在年绛珠对面坐下，微微一笑道：“来碗三鲜面吧，再要一份木瓜炖雪蛤。”

    年绛珠就吩咐了另一名大丫鬟银杏去膳房传话，待银杏走后，华珠四下一看，问道：“姐夫呢？”

    “别提他了！找三奶奶谈事儿，到现在还没回呢！”语气里，有一股子酸酸的味道，虽然她信任颜博，但冷柔那么美丽的小寡妇，又独居了六年，万一她主动勾引颜博……

    怕被妹妹看出自己的小肚鸡肠，年绛珠忙话锋一转，叹道：“婳儿差点儿伤到太子，你舅舅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火，禁了她的足。唉！真是把颜家的脸都丢光了！”相比之下，颜姝虽也中途退场，但好歹没出丑，便无人苛责她什么。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看到颜婳蹦跶，华珠心情不错。

    年绛珠又道：“刚刚世子派人送来好多金器，全都是大食人进贡给太后，太后又赏了燕王府的。我琢磨着，世子是真心喜欢你。他没正妃，你嫁过去便是头一人，即便将来有了正妃，也越不过你去！你也别担心太子硬抢，但凡与皇权无关的东西，太子都是抢不过燕王府的！当然啦，父亲来信，叫我尊重你的意思，你若实在想做皇妃，我和你姐夫也会成全你的。”

    最后一句话分明言不由衷。

    华珠的眸子里浮现起淡淡的暗涌，但掩在长睫之下，无人看出，“大姐放心，我不入宫。”

    年绛珠只抛出了两个选项，华珠拒绝了一个，她便以为华珠一定是选了另一个，心情大好道：“这就对啦！你呢，嫁给世子，一世荣华；廖子承娶王家小姐，今生无忧。你们算是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华珠眉头一皱，“把我和他扯到一块儿做什么？”

    差点儿忘了妹妹根本不知道定亲的事！别说妹妹，她连颜博都没告诉呢！年绛珠讪讪笑道：“这不……两件事赶巧碰上，我便拿来做个例子吗？”

    华珠想着案情，没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年绛珠松了口气，望向碎玉珠帘道：“晴儿那蹄子是不是跑哪儿吃酒去了？买个蜡烛买一晚上！”

    “奶奶，您便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在当差的时候儿跑去吃酒哇！”晴儿嗔笑着打了帘子进来，行了一礼，“四奶奶，表小姐。”

    年绛珠看了她空空如也的手一眼，皱眉，“东西呢？”

    晴儿叹了叹，“别提了，我在陈掌柜那儿耗了几个时辰，也没等到他把香烛做好。”

    “不是提前好些天定的吗？”年绛珠不悦地嗑了粒瓜子儿。

    晴儿脱下氅衣挂好，“所以才真真儿是气闷！我十六号便定了五筐白蜡与一只大香烛，说好了五天出货，今儿都二十四了，他居然连一框白烛都没弄好，只把龙凤香烛做出来了。我当初就是看他讲信用才到他店里去的，谁料竟让我白跑一趟？龙凤香烛我放库房了，奶奶要看看么？”

    年绛珠扬手，“明天再看吧，下次去取货，别忘了叫他少几两银子！”

    龙凤香烛是专门供奉在寺庙里的香火，体型较大，花纹复杂，蜡质比普通红白烛好许多，因此做起来非常耗时。一般情况下，若客人同时定了白烛与大香烛，店家都会选择先出简单的货品，这陈掌柜倒是反其道而行之。华珠摇了摇头，别人的行事作风，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案件的线索。

    银杏端了三鲜面与木瓜炖雪蛤来，正巧碰到晴儿打了帘子出去，便轻声问：“我叫张妈妈多做了一碗，给你留的，你赶紧去吃，我来伺候奶奶和表小姐。”

    晴儿闻着这股味儿，胃里一阵翻滚，忙拿着帕子捂住了嘴，“我饱了，你自己吃吧。”语毕，匆忙离开了房间。

    ……

    半夜，年绛珠的羊水破了，颜博吓得半死，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尿了床，待听见年绛珠痛得呜咽呻吟的声音，才惊觉自己的妻子发作了！

    －－－－－－题外话－－－－－－

    木瓜炖雪蛤，←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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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顺利产子

﻿    颜博连外套都没穿，便慌慌张张地跑向了封氏的院子！

    封氏披了衣服出来，见小儿子衣衫单薄、右鞋左穿的狼狈样子，又气又心疼：“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值得你闹这么大动静？天塌了？罗妈妈，快去请陆大娘来！香菱，把老爷的袍子拿来！小声点儿，别吵醒老爷！”

    罗妈妈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往外奔，香菱入内取了件加厚棉袍为颜博穿好，几人一道去往了清荷院。

    年绛珠临盆的消息很快惊动了颜府其余几个主子。

    大奶奶余氏伺候完丈夫，二奶奶尤氏哄完一双儿女，都以最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与婆婆一起，迎接这位个有可能成为颜家继承人的新生命。

    为年绛珠接生的产婆姓陆，名芳，世人尊称一声“陆大娘”，陆家乃百年医药世家，出过不少闻名四海的大大夫。与别人不同的是，陆家只管妇科与接生，别的毛病一概不看。可也正因为单一，所以专业。在琅琊，但凡有点儿背景的妇女，都愿意重金聘请陆家人来看诊，其中最负有盛名的便是陆大娘。

    陆大娘忙活了一晚上，终于在天亮时分，成功为年绛珠接生了两个小少爷！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颜家有后了！”明厅内，封氏抱着佛珠，双手合十，喜极而泣。

    余氏虽为长媳，却无生养，颜府的继承资格与她没多大关系。但比起庶出的二弟，余氏觉得还是嫡出的四弟亲厚一些，因此，年绛珠生下儿子，她很高兴。

    尤氏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了，倒不是她非得与四房争什么，但婆婆那句话是几个意思？年绛珠的儿子是颜家后人，她的就不是了？

    冷柔院子里的丫鬟送了一碗燕窝粥来，给年绛珠补身子，至于冷柔本人，说感染了风寒，不宜出来走动。

    封氏没讲什么，四个媳妇儿里，属老三家的最漂亮、最聪明，却也最可怜，死了丈夫不说，连个孩子也没留下，往后大半辈子的时光，要怎么蹉跎？封氏叮嘱丫鬟好生照看冷柔，天再亮些上街请个大夫瞧瞧。

    里屋已被收拾干净，年绛珠躺在颜博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大娘与华珠将孩子抱到纱橱后的小隔间洗澡。

    哥哥四斤二两，弟弟三斤三两，都小得可怜，被抱在怀中软软一团，小猫儿似的柔软，好在身体健康、哭声嘹亮。

    陆大娘看了华珠一眼，笑道：“年小姐抱孩子的姿势很娴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经常抱弟弟妹妹呢！”

    华珠心中微微刺痛，笑而不语，把皱巴巴的小宝贝放入温水中。

    为孩子洗完澡穿戴整齐，陆大娘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叫乳母与银杏将孩子抱下去给封氏她们看。

    陆大娘收拾了一番，打算离开。

    华珠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纯金貔貅，塞进了陆大娘手中。

    陆大娘常年与贵人们打交道，所得稀罕物件儿不少，一眼便看出这并非市面之物，不由地一惊，推却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太太与四爷早给我包了大红包，我不能再要表小姐的赏赐！”

    “这是燕世子送我的，我觉得它很衬您的气质。”华珠表明东西来路正经，尔后握紧了陆大娘的手，“他们的心意是他们的，我的心意是我的，陆大娘别觉着不好意思。说不定日后我也有需要求陆大娘看诊的时候。”

    讲到这份儿上，陆大娘便也不矫情了，收下貔貅，灿灿笑道：“多谢年小姐。”

    “我送您一程。”华珠很殷勤地为陆大娘拧起了医药箱，与陆大娘一道朝大门走去，碰到罗妈妈，华珠笑道，“我来送陆大娘，罗妈妈回去伺候舅母吧。”

    陆大娘就道：“表小姐真会做人。”

    华珠想说，我这也是被逼的。重生了那么多天，总算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妃，该装孙子时还是得卖力地装！

    “陆大娘过奖了。”华珠笑容满面，称赞道，“您真是神医，当初断定我大姐怀了双胎，便果然是双胎，即便是太医，也有误诊的时候，您却好像……从未出过错儿呢！”

    她的眼睛忽闪忽闪，像星子般璀璨，偏又流露出一股真挚，不似奉承。陆大娘被成功取悦了，“不是我自夸，这项本领，全琅琊只我一家独大！我自六岁随我母亲学医，迄今已逾五十年，我要是看不准，神仙也没辙！”

    华珠就露出非常惊讶的样子。

    她这副孩童般纯真的表情令陆大娘的心里打了个突，笑容凝了凝后，叹道：“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误诊过。”

    “嗯？”华珠挑眉，疑惑地看向她，这一回的表情不是装的！

    “这事儿知道的没几个，我与表小姐投缘，今儿便告诉表小姐了吧！”

    原来，六年前，陆大娘为一名贵人诊治不孕不育症，服了一个月的药后，贵人成功受孕。又过一月，她诊出贵人怀的是单胎。谁料，贵人怀孕三月时突然小产，落下的是双胎，她才发现自己误诊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偏她曾夸下海口称永不错判，乌龙一出，少不得遭来同行一顿嘲笑，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气闷！

    华珠就劝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她落胎也不是您的错。”

    “那倒是！”陆大娘可喜欢与华珠讲话了，句句中听，“她是孕妇，不该操劳过度，她却非跑到白云寺去点长寿灯！白云寺你知道的吧？就是满月案那个凶手砍死了好多人的地方！听说，血流成河，连井水都是红色的了！”

    一处抛尸地点怎么被歪成了这样？华珠的嘴角抽了抽，又听得陆大娘道，“白云寺以前人山人海，自从出了凶案，变得门可罗雀了。哎呀，我好像扯远了，还是说那位贵人吧！她上山没多久便小产发作，寻我去为她保胎，我纵然是神仙，赶到寺里也回天乏术了。贼可惜，龙凤胎呢！”

    －－－－－－题外话－－－－－－

    推荐旧文《宠妻无度之腹黑世子妃》，宅斗爽文系列，不烧脑，男女主爱情不纠结，一宠到底，虐渣渣虐得大快人心！欢迎新朋友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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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洗三

﻿    华珠是做过母亲的人，了解失去孩子的痛苦有多痛彻心扉，听了陆大娘的话，忍不住为那名贵人同情了一把。

    同情之余，她将右手的箱子换到左手，右手快要冻僵了：“真的好可怜，不知是哪家的妇人？”

    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些嘴碎，喜欢唠叨自个儿的过往，陆大娘也不例外，如若不然，先前便不会与华珠讲那么多。但任凭她再大嘴巴，面对华珠的这个问题，依然露出了保守的态度。

    她笑道：“做咱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得暴露患者的名讳。”

    关于这点，陆大娘并未撒谎，女人怀不上孩子和流掉孩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谁愿意宣扬得人尽皆知？许多妇人都是等胎儿坐稳，至少三月孕龄之后才告诉别人自己有喜了。

    华珠暗暗一叹，又想到董娘子说过的话——“这是她的遗书，她自小有弱症，不宜受孕，她偏不听，努力怀上了，却……”

    不宜受孕、努力怀上……

    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华珠眼神一闪，笑问道：“陆大娘，有没有一位声音特别好听的女子找你看过不孕症？”

    陆大娘蹙眉想了想，睁大眼睛道：“有啊有啊！说来也巧，她与那位贵人差不多时间来的。她的声音，比林子里的鸟儿还好听！时隔六年，我早不记得她的容貌了，但她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呢！”

    “这也叫好听吗？真正的天籁之音你怕是没听过呢……她的舞姿，远在歆儿与婳儿之上，两舞作罢，连明德太后都拍手称绝。世人只知她舞姿卓越，却不知她最擅长的其实是唱歌。但她不轻易唱，她说，谁听了她的歌，谁就要娶她为妻。”

    这是李婉对柳昭昭的评价，会是她吗？华珠定了定神，问道：“是不是一、二月份的样子？”

    “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

    柳昭昭五月去世，怀有三月身份，反推一下，可不正是一、二月份求的药？华珠几乎确定那人是柳昭昭了，敛起心底小小的激动，补问了一句：“那她怀上了吗？”

    陆大娘若有所思道：“她只来过一回，取了些药，怀没怀上我却是不清楚了。”

    华珠蹙了蹙眉，话锋一转：“几年前，我姐姐有个朋友曾经在丽云街东头的小别院生过一个孩子，当时银子不够欠了点儿钱，现在想还给人家，却不知上哪儿找人了。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陆家人？”

    “丽云街？”陆大娘搓了搓被冷风刮得涩疼的手，摇头，“没有。那一带太偏，有钱的住户都走得七七八八了，穷人又请不起我们。”

    送走陆大娘后，华珠碰到了一脸倦容的杨千。

    昨晚离开小别院之前，廖子承让杨千将董娘子的尸体送往义庄，并命他连夜查访城中产婆，看谁在六年前为柳昭昭落过胎。

    杨千一宿没睡，眼底布满红血丝，连胡渣都冒出来了，一见到华珠便叉着腰道：“娘的！老子的腿都走断了！都说没去过丽云街的小别院看诊！”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军中那些粗人，而是娇滴滴的小姐，一时愣住：“我……我一急就讲不出好话，你当我放屁！”

    话落，狠拍额头，急得满脸赤红，干脆跑掉了。

    据董娘子交代，她请来产婆后便晕了过去，醒来时柳昭昭已自尽身亡，中间不过一个时辰。幸运的话，产婆有可能与那个毒杀柳昭昭的凶手打过照面。只可惜，怎么找……也找不到为柳昭昭落胎的产婆！

    ……

    年绛珠产下双胎，颜府上下简直乐坏了，老太太与颜宽赏了许多好东西，还亲自来探望了他们，抱着小哥俩儿，爱不释手。

    除开被禁足的颜婳、称病的冷柔，其余人陆陆续续来清荷院抱了小宝贝。

    赫连城也没来，昨晚颜博也不知与冷柔谈些什么迟迟不肯出来，赫连城等得不耐烦，便孤身去往小别院，半路上碰到廖子承与华珠。

    华珠告诉赫连城董娘子并非自杀，遗书是凶手伪造的。同时也说了赫连笙与柳昭昭有瓜葛，还拦着不许他们开棺。

    赫连城英俊的小眉头一皱，连夜下了江南。

    他要找到遗书中提到的，柳昭昭唯一的亲人暮云芝……在赫连笙之前！

    是的，在廖子承把遗书递给赫连笙的一瞬间，赫连笙的整个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出意外，秘密前往江南的路上，已经有了赫连笙的人马。

    华珠暗暗祈祷，一定、一定要平安带回暮云芝！

    年绛珠生完孩子，体虚，而母婴分离所带来的喜悦之余，也让年绛珠的心里滋生了不俗的空虚。她终日缠着颜博，一刻也不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恨不得吃饭都得颜博来喂。

    颜博无法，只得暂时退出了查案的行列，但还是把护卫队的令牌给了华珠，如有需要，随时调遣杨千他们。

    华珠不想打搅姐姐和姐夫的小幸福，简单说了句董娘子是他杀，便没再提及任何与案子有关的细节。

    时光飞逝，很快便到了颜旭之与颜敏之的洗三宴，亲朋好友纷纷上门庆贺，王家、李家自然也在恭祝的行列。

    王家来的是王恒与王歆，他们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官方笑容，仿佛王三爷的死没有对王家造成什么影响，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王三爷不是真的死了，却依然能若无其事地赴完李家的宴，又来赴颜家的宴，官宦子弟的社交能力，果真不是吹的。

    李家来的是赫连笙与李婉，他们莅临现场，颜府蓬荜生辉，三天没怎么下床的年绛珠像被打了鸡血，忙换上一件宽松的紫色长袄，遮住消了浮肿后仍旧不大苗条的身材，在暖阁觐见了李婉。

    李婉盛装出席，柔美的曲线被剪裁得体的宫裙细细勾勒出来，外笼一层烟云白纱，以银线绣了大朵牡丹，花蕊中点缀红宝石，再配上精致妆容，端的是珠光宝气、华贵逼人。

    即便生命将要走到尽头，这位美丽的太子妃，依然认真地过着每一天。

    “臣妇给太子妃请安。”年绛珠携华珠，一道向李婉行了一礼。

    李婉咳嗽了几声，上前，轻轻托起年绛珠的手臂，温声道：“刚生过孩子，身子虚着呢，别与我多礼。”看了华珠一眼，眉眼含笑，“年小姐也平身吧。”

    －－－－－－题外话－－－－－－

    三月第一天，收到大家送来的评价票，内心百感交集，一方面因为此文架构过大、铺垫过多而担忧流失读者，一方面又为大家的各种支持与耐心而偷偷兴奋。

    昨晚码字到凌晨三点，写完V前的最后一章，想着要不要删掉一些情节，让故事的进展变得更快。但从头看到尾，竟是没有一处可以删节的地方。

    我就在想，是迎合订阅需要，变回拿手的宅斗文风？还是坚持创作的本心，不骄不躁地叙述完故事的每一笔？

    一夜难眠，最终还是决定，坚持本我，一路到底！

    我就任性这一回，为自己，也为相信我、支持我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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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洗三（二）

﻿    大抵常年咳嗽的缘故，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还隐透着一股岁月沧桑，直叫人听了心生伤感。

    年绛珠将李婉迎上了四花雕栏暖炕，年绛珠陪坐一旁，华珠则坐下方的绣凳上。

    此次随侍李婉的并非之前一直见到的宫女月娥，个子差不多，模样不如月娥俊俏，却有两个小酒窝，很是娇俏。

    李婉发现华珠在看自己的宫女，便笑着道出了她的名字：“月伶。”

    月伶听太子妃在介绍自己，朝华珠笑了笑，这下，华珠不仅看到她的小酒窝，也看到了她的小虎牙。

    华珠也笑了，随即看向太子妃，稚嫩的小脸上漾开一一抹淡淡的红晕，是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太子妃漂亮，身边的人儿也一等一的俊。”

    李婉掩面笑开了，拍了拍年绛珠的手道：“你倒是得了个好妹妹，聪明，果断，又伶牙俐齿，不像我妹妹……”

    讲到这里，李婉稍稍一顿，眼底有什么暮然闪过，却被她幽幽的叹息掩了下去“我的那些妹妹呀，空有副皮囊，什么也不会。要不是投身在好人家，能不能吃顿饱饭都成问题！”

    李家千金们的确没几位出挑的，才学不及颜婳，容貌不如王歆，也就李婉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得皇后喜欢，才做了太子妃。

    年绛珠客气道：“太子妃谬赞了。”

    银杏为李婉奉上热茶，在退回年绛珠身边时，年绛珠吩咐道：“你和晴儿把小少爷抱来，让太子妃瞧瞧。”

    银杏想起晴儿在净房里吐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心中约莫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福身退出，不多时与乳母一人抱着一个步入了房内，并对年绛珠解释道：“晴儿去膳房领食材了。”

    事实上食材在昨晚便领过了，但沉寂在幸福中的年绛珠怎么会想起这些呢？

    年绛珠与华珠从银杏、乳母手中接过孩子，亲自抱到李婉面前。

    新生儿皱巴巴的又有黄疸，实际并不多么好看，但哥俩儿一个吸着大拇指、一个拽紧拳头，小鼻子发出微弱的鼾声，不时咧咧嘴，仿佛梦到开心之事，笑起来了一般，倒真可爱到人的心眼儿里去。

    李婉怔怔地看着一双小宝贝，眼底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股喜爱，甚至痴迷的色彩，但那涣散的瞳仁又让华珠觉得，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幻想或回忆当中。

    华珠与年绛珠互视了一眼，没敢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婉终于回神，朝月伶打了个手势，月伶从荷包里拿出一对异常精美的金锁塞进了襁褓里。

    年绛珠受宠若惊：“多谢太子妃赏赐！太子妃……要抱抱吗？”

    李婉的眼睛一亮，伸出了双手，却在即将碰到襁褓的那一刻，眸光一暗，撤了回去：“我是久病之人，别过了病气给孩子。”

    语毕，又看向静谧如莲的华珠，一张脸稚气未脱，双颊还有一点可爱的婴儿肥，但一双眉毛比寻常女子的浓黑，散发着一股不俗的英气。

    李婉就和颜悦色地问：“王三爷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华珠欠了欠身子，恭顺地答道：“回太子妃的话，有一些进展，但仍是千头万绪。”

    “哦？都查到什么了？”李婉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兴致勃勃地问。

    这个……华珠有些难以回答，哪怕对方是太子妃，可案件的进展是秘密，不方便公开，何况屋子里还站了一堆人。

    就在华珠思付着怎样糊弄李婉之际，冷柔身边的丫鬟红菱拧着一个食盒进来，朝众人行了一礼之后道：“启禀太子妃，三奶奶知您爱吃凤辣酥饼，便叫奴婢去中心大街的糕点铺买了两盒给您尝尝。三奶奶感染了风寒，无法过来给您见驾，请你原谅。”

    月伶从红菱手中接过食盒，赏了她几只小金鱼儿，红菱欢喜地出了院子。

    李婉看着月伶试吃了一块后放在茶几上的凤辣酥饼，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上次与表妹叙旧还是她与三爷大婚的时候，转眼六年，我都不曾单独见她，难怪表妹不知道我已经戒辣了。”

    一听“六年”二字，华珠心底的弦像被什么拨了一下：“三爷与三奶奶大婚，您也回了琅琊吗？”

    李婉微笑着点头：“是啊，太子与我一起回的。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可惜……缘浅，只做了半年夫妻。”

    六月中旬，颜三爷领兵出征，那一别，便是一生。

    这一打岔，李婉似乎忘了询问案件的事，坐了一会儿，有些累乏，便起身去迎宾阁的厢房歇歇。

    李婉走后，年绛珠夹起一块凤辣酥饼，幽幽一叹：“太子妃是个可怜人，没孩子缘。”

    华珠也夹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不知想到什么，问道：“她和太子大婚七年，一直没怀过孩子吗？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她怀了又流产了？”六年前的春天，李婉也在琅琊，陆大娘所说的贵人会不会是李婉呢？

    年绛珠同情地摇了摇头：“应该没吧！太子妃流产是大事，燕王妃肯定会告诉我们的。唉！你瞧她身子，想怀都难。”

    “她的身子一直这么差？”华珠疑惑地问。

    年绛珠拿帕子擦了华珠嘴角的沫沫：“那倒也不是。以前很康健的，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玩儿！三哥与三嫂大婚时，她都还好好儿的，不知后来怎么就突然病了。病因太医也没对外公布，或许是有什么隐疾吧！”

    姐妹俩谈话间，月伶又折了回来，年绛珠吓得面色一白，生怕先前那番话被听了去。

    月伶一脸焦急，显然并未听到年绛珠的话：“太子妃的帕子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在这里？”

    华珠姐妹找了找，在炕上的小茶几下发现了一条纯白丝帕，帕子上有红色一点，乍一看去，像一朵寒梅轻轻落在了瑞雪之巅。

    月伶将帕子折好放入随身携带的荷包，告别华珠二人，转身朝门外走去，却不知怎地，在门槛那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年绛珠关切地问：“月女官没事吧？”

    月伶摸着苍白的脸，精神有些恍惚，回眸一笑道：“没事，脚底打滑。”

    华珠眯了眯清亮的眼眸，起身徐徐走向她，并挽住她纤细的胳膊道：“我闲着也没什么事，陪月女官走走吧！”

    月伶没有拒绝。

    迎宾阁在二进门处，离清荷院稍远，借着同行的机会，华珠与月伶聊起了天。

    月伶与月娥同是李婉成为太子妃时被拨到东宫的宫女，但月娥早入宫两年，资历较老，为人处事又面面俱到，一直是李婉的第一心腹。月伶当时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时常被宫女太监们欺负，多亏月娥的照拂，她才慢慢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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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洗三（三）

﻿    月伶笑盈盈地道：“月娥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总是主子还没开口，她就知道主子需要什么了。比如此番太子微服私巡，太子前脚刚走，后脚她便把太子妃的行礼收了出来。我问她为什么要收行礼，太子妃都病成这样了，还能上哪儿游玩？她就说，看吧，不出一个月，太子妃一定会去找太子的。”

    听到这里，华珠的脑海里自动浮现起初见李婉时，月娥为李婉送药的场景，的确有股机灵劲儿。

    “我脑子笨、手脚慢，别人学一遍就会的东西我得学三、五遍。年小姐没入过宫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当不好差事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谈起月娥，月伶的眼底总是不自觉地闪动起温和的笑意，“有一回长乐公主入宫给太后请安，我一时不察冲撞了她的凤驾，为给我解围，月娥右边的牙齿都被打掉了。她待我如亲妹妹一般，我心里也视她为姐姐。”

    连牙齿都被打掉……华珠心里不禁羡慕起她们俩来，别说情深意重的姐妹，她似乎连一个交心的朋友也无，除了李重明。

    可今生的李重明，又在哪里？

    敛起心头唏嘘，华珠挤出一抹浅浅的笑：“两位的情谊实在令人羡慕，月娥女官今天怎么没来？”

    提起这个，月伶突然红了眼眶：“她和我不一样，我爹娘早死，被叔伯买入宫中，可她在世上是有亲人的。她明年就到了放出宫的年龄，家人为她找了门亲事，明年年底成亲。谁知就在三天前，月娥跟我说她收到家里的信……”

    男方的父亲坠下山坡，生命垂危。万一死了，他们俩就得守孝三年。月娥已经不年轻了，于是向太子妃求了恩典。太子妃不仅放了月娥自由，还赏赐了月娥一笔丰厚的添箱钱。月伶下午送她去码头，两人都不知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见面，抱着哭了许久，直到船夫嚷着开船，月伶才转身离开。

    华珠看得出月伶十分挂念月娥，轻轻地宽慰了几句，约莫是等你到了年龄也能出宫，然后你可以去找她云云。

    月伶揉着帕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这方丝帕是月娥临走时送给我的，我怕有眼馋的丫鬟捡去不肯归还，才撒谎说是太子妃的，年小姐莫怪！”

    华珠总觉得先前看到丝帕的那一瞥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便央月伶将丝帕借给她瞧瞧。

    月伶很大方地将丝帕递到华珠手上：“我与年小姐投缘，既然年小姐喜欢，这帕子便送给年小姐了。”

    姑娘，我没说喜欢啊！

    华珠扶额，但对方盛情难却，她还是笑着谢过了。

    从色泽与新旧程度来看，这方绣了一朵红色寒英的帕子有好几年的历史了，只是没怎么被用过。

    奇怪，月娥为何会在临走前送一方旧帕子给月伶呢？

    想着想着，二人来到了迎宾阁门口。月伶拍了拍华珠的手，会心笑道：“真是多谢你了年小姐，一路听我唠叨那么多。我大概是太想月娥了，一提到她就停不下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眨了眨眼，问道：“月女官，太子妃生辰那天，也就是三天前，太子妃散席后有没有出过府？”

    月伶回忆了一下，答道：“没呢，太子妃上午在青琉台受了惊，随后便发起了高热，然后开始昏昏沉沉说胡话。我走的时候夫人在床前守着她，送完月娥回来，夫人还在，而太子妃一直没醒过。”

    夫人，即是李婉的娘亲。

    “年小姐问这个做什么？”月伶反问。

    华珠就笑道：“我是在想太子妃那天的裙衫真美，不知是不是出自董娘子之手。”

    “我跟了太子妃七年，从没听说过什么董娘子，太子妃的衣服都是尚宫们亲手做的。”月伶说完，叹了口气，“太子妃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过生日，往年要不是宫人们提醒她，她根本不会记得。”

    华珠在撞破赫连笙与柳昭昭关系的那一刻，有怀疑过李婉是凶手。但基于凶手必须是熟人的分析，李婉的嫌疑很快便被排除了。

    一，李婉与董娘子并不相识。

    二，李婉一直呆在李府，没有作案时机。

    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一望无垠的蓝天慢慢笼罩了一层暗淡的灰色，像有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罩子，将她与真相隔绝了起来。

    真相明明就在身边，她却怎么都触碰不到它的脸。

    华珠一路朝清荷院走去，半路，听到一男一女在假山后争吵。

    “你不是说了会改的吗？怎么刚刚又收了马家公子的银票？你别想抵赖！我全都看见了！”

    “小七你听我说，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王家。皇上缠绵病榻多年，已经动了退位的念头，说不定这次太子回京就会登基了！”

    说话的是王恒，王恒这番话没有讲错，前世正是因为圣上体虚，无法处理朝政，于这一年春天便退位，让赫连笙当了皇帝。这辈子虽然迟了些，但听王恒之词，圣上依旧有这打算。

    被唤作“小七”的自然是王家姑娘王歆了。

    华珠停住脚步，没道理将送上门的八卦拒之门外。

    王歆以一种质问的口吻娇喝道：“太子登基就登基，关我们王家什么事？你不要以为太子是傻子，底下人做什么他都看不见！等哪天你把整个王家都搭进去的时候，想悔也悔不成了！”

    “我怎么做我心中有数，你只给我记住，你将来是一定要做皇后的，就行了！”

    是王恒渐渐失去耐心的声音。

    紧接着，王歆似乎动怒了，一手拍在假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华珠听了都替她痛。

    “我不做皇后！我不入宫！我现在就把东西交给父亲，让父亲看看你到底背着他干了什么！”

    “你给我回来！”

    “你干什么？放手啊！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东西在哪里？快还给我！”

    “你放手啊！你真的弄疼我了？”

    听到这里，华珠已经无法保持镇定了，后退几步，开始高呼：“小喜鹊你去哪儿了？表姑找不着你，快出来吧！”

    小喜鹊，是尤氏女儿的小名。

    假山后的动静戛然而止。

    －－－－－－题外话－－－－－－

    月娥真滴回老家成亲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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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欢喜（明天V，求正版支持）

﻿    须臾，王歆缓缓走出。

    粉色束腰罗裙，将她窈窕的身姿凸显得淋漓尽致；白色兔毛小坎肩，用一粒芙蓉金扣扣住，与发髻中的芙蓉金钗相映生辉，衬得肌肤雪一般白皙。

    她的脸上已没有泪水的痕迹，只是眼睛红红的，看得出刚才哭过。

    王歆用余光瞟了瞟后方，强颜欢笑地与华珠打了招呼：“你在找小喜鹊吗？我帮你找。”

    “这里我已经找过了，想必她躲在了别的地方，没事，她有下人跟着，不会弄丢。”华珠装作没看见她眼睛里的异样，提议去凉亭坐坐。

    王歆求之不得，与哥哥大吵一架，心情糟透了，若是叫她回去跟那群贵妇聊东聊西，她一定会憋死。

    二人走到省亲别墅对面的碧水凉亭。

    湖光幽幽，日晖琅琅，金光闪得人难以逼视。

    王歆用手挡了挡湖面反射过来的光，顺势举眸一望，感叹出声：“‘芳菲无尽’，这四个字写得真好。都说见字如见人，我觉得世子的字比他本人稳重多了。”

    赫连城写的？你怎么知道？

    似是知道华珠心底的疑惑，王歆看向华珠，露出一抹明媚动人的笑，“破案是你的专长，书法是我的强项。哈哈，看来，我也不是什么都输给你嘛！我跟你说，我最喜欢临摹则天皇帝的字了！尤其是她的《升仙太子碑》，书风遒劲潇洒，笔势婉转流利，啊，你说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写出那样一副好字？华珠，让我看看你的书法怎么样！”

    华珠一惊，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王歆就从她荷包里抽出了小册子，翻开一看，噗嗤笑了，那笑，山花般绚烂，连阳光打在上面都失了三分颜色：“你都写的什么字啊？好小好小！有这么细的毛笔吗？”

    当然没有！本姑娘用的是炭笔！

    “还给我！”华珠皱着小眉头，伸手去拿。

    王歆手臂一抬，背过了身子，尔后举起小册子：“咦？星儿？和我家乌龟一样的名字，谁的呀？”

    华珠一把抢了回来，白了她一眼，道：“柳昭昭的……小名！”

    “柳昭昭？”王歆眨了眨了宝石般璀璨的眸子，“是不是梅庄第五女？我看过她的画像，没我漂亮！”

    真怀疑是不是重生的方式不对，王皇后怎么幼稚成这副德行？

    华珠话锋一转：“你怎么会看过柳昭昭的画像？”

    王歆粘人地挽住华珠的小胳膊，华珠推开她，她又像只八爪鱼似的缠上来，还笑得非常神秘而欠揍：“我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啊。我大哥在太后娘娘的寿辰上，对柳昭昭一见钟情！后面回府像丢了魂儿似的，请了好多伶人模仿柳昭昭的舞姿。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跳《惊鸿舞》跳得那么好？”

    没想到王恒也是柳昭昭的爱慕者。不过，这则消息与案件本身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华珠与王歆在凉亭坐好。

    冬季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针碾过，可阳光白炽而明媚，叫人忍不住想沐浴在它的怀抱里，汲取一点或许一吹便散的温暖。

    华珠看向王歆，珍珠般的皓齿，宝石般的眼睛，脸蛋、身材、气质，无一不完美到了极点，便是广寒仙子也不过如此了。

    “你也觉得我很漂亮，是不是？”王歆抛了个闪亮亮的媚眼。

    华珠就抬手，捏了捏她脸蛋，一本正经道：“真厚！”

    “嚯！一小不点儿居然在我面前装老成！”王歆反捏了华珠一把，哇，原来捏人脸蛋这么舒服，难怪华珠总捏她了。

    “再捏我脸，我袭你胸！”小狮子凶悍地警告了一句。

    “噗——哈哈……”王歆先是一惊，尔后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放声笑了起来。她终于明白哥哥们为何喜欢逗她了，逗人真的好有意思，特别是逗华珠这只动不动就炸毛的小刺猬。

    等她笑够了，华珠的脸也黑透了！

    她轻咳一声，坐直身子：“有没人告诉过你，我其实很精通五行八卦的？上次那个臭道士居然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说我有血光之灾。我啊，随便亮出一根手指头，都比他的腰粗！我只是不像颜婳那么喜欢显摆，并不代表我没真才实学！乖，别生气了啊，我免费帮你算一卦。”

    说着，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个龟壳。

    华珠嫌弃地撅了撅粉嘟嘟的小嘴儿：“少拿我做筏子！你分明是有事求我！”

    “居然被你看出来了。”王歆讪讪一笑，“廖公子最喜欢吃什么？”

    海鲜。华珠垂眸，清了清嗓子：“我怎么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我跟他又不熟。”

    王歆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那晚她分明没有看错，华珠碗里满满的鱼虾，廖子承碗边一堆的虾壳。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太子已经当众宣布了她和廖子承的亲事，只有她，才能成为廖子承的妻子。

    “你真的决定要嫁给廖子承吗？”华珠试探地问。

    王歆点头。

    华珠几乎想告诉王歆关于释迦牟尼血泪的事，话到唇边又忽觉不妥，改口道：“你听说过他在建阳的事没有？”

    “嗯，打听过了！棺材子，命硬，会克死亲人。”

    “你不怕？”

    “说实话有一点点。”王歆比着手指，羞涩地笑了笑，“但我想，我的运气应该没那么糟糕。又或者，按你们破案的说法，这是有心人散播的谣言。我有信心，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妻子！”

    这样率真又美丽的女子，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不爱吧？

    华珠暗暗一叹，希望你真的是最幸运的那个！

    华珠看着快到午膳的时辰，所有宾客都要到芷兰厅用膳，便问王歆要不要与她一起。

    谁料，王歆的脸突然一红，含羞问道：“我的妆有没有花？”

    她并未擦粉，只抹了点儿胭脂，因为哭过，胭脂稍稍淡了一些。

    华珠如实道：“没花，胭脂略淡。”后面一句华珠没说——美得人神共愤啦！

    王歆想补妆，打开腰间的荷包，看了看，眉头一皱，又开始摸宽袖里的夹层，摸完了，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东西丢了吗？”华珠问。

    王歆的眼底掠过狐疑的波光，尔后眸光一闪，笑道：“我想我是把胭脂掉在厢房了，你先去吃饭，我随后就到。”

    找胭脂是假，寻被王恒偷偷顺走的“证物”是真。华珠是外人，不好插手王家的事，便起身回清荷院，与年绛珠一起前往芷兰厅。

    谁料，华珠与年绛珠刚刚跨过门槛，尚未进入内厅，便有一名慌慌张张的丫鬟冲了进来！

    “不好啦，不好啦！王小姐……王小姐出事了！”

    －－－－－－题外话－－－－－－

    颠倒了一年多的作息时间总算调整过来了。那天闺蜜和她老公过来玩，我们俩在一起讲闺蜜之间的小话儿，讲着讲着，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根白头发。

    那一刻，我有些吓傻了。

    原来华发早生并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它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当晚十二点，我果断地关闭了电脑，决定从此远离熬夜的行列。

    现在，我每天晨起之后会跑跑步，觉得一天的精神都非常饱满。

    *

    年轻的我们，但愿没有透支岁月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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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真相大白！

﻿    宽敞精致的厢房，采光极好，屋子里的陈设被阳光照得锃亮。椅子倒了一地，瓷器也碎了一地。

    两张倒地的椅子中间，躺着睡美人一般沉静的王歆。

    她的左腹插着那支芙蓉金钗，鲜血染红了光鲜亮丽的裙衫，像盛放出一朵朵妖娆的曼珠沙华。

    华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还与自己谈笑风生的王皇后，转眼便倒在了血泊里……

    谁这么残忍？

    复杂的眸光落在了廖子承精致如玉的面庞上，尽管没有下聘，可赫连笙金口玉言，王歆就是廖子承未过门的妻，而今未婚妻惨遭变故，他会不会……很难受？

    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华珠迫使自己移开视线，再次看向了王歆。

    王歆右手的指尖满是血污，旁边有一个用血画成的○，○旁是一个歪歪斜斜的“王”字。

    只是，“王”字中间那一竖格外粗大，也毛糙，仿佛写完之后，刻意涂抹了好几遍似的。

    王？会是……王恒吗？华珠想到假山后，王恒与王歆的争吵，王歆似乎握住了王恒的某个把柄，并威胁王恒要告诉父亲。会不会……是王恒顺走了那个东西，王歆来厢房找他要，他不给，二人发生争执，而王恒一怒之下，错手刺了王歆？

    华珠想到的，颜宽也差不多猜到了。王恒这人的手脚一向不干净，背地里怕是做了什么恶事被妹妹逮个正着，为防事情败露，便打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妹妹！但他没想到妹妹没死，揭发了他的劣行！

    颜宽抹了冷汗，对颜博道：“快去找王恒！”

    “是，父亲！”颜博苍白着脸，拔腿冲出了房间。

    可结果令人大失所望，门房的人交代，王恒神色匆匆地走掉了！

    畏罪潜逃？如果真是这样，和颜家便没多大关系了。颜宽对赫连笙拱手行了一礼，颤声道：“殿下，依您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赫连笙神色凝重地盯着浑身血污的王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俊逸的眉眼，仿若笼了一层雾霾，暗沉得令人心惊：“怎么样？”

    廖子承摘下手套，俊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疏离，瞧不出内心的真实感受：“后脑遭受重击，少量出血；金钗刺中脾脏，失血过多，休克，但没死。”

    听到这句，众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廖子承又道：“右食指有磨损、有灰尘。圆圈，王，这两个标记的确是用王小姐的食指留下的。但它们被留下后，王小姐又以食指蘸了自己的唾沫，想把”王“字中的一竖抹除。”

    “她想去掉王字？不对呀，去掉一个字，要么直接划掉，要么从第一笔开始祛除，王的第一笔是横，第三笔才是竖。”颜博分析了一下，又觉毫无头绪。

    华珠却注意到廖子承说的是“用王小姐的食指留下”，和“这两个标记被留下”，这不是他一贯的表达方式。华珠垂眸凝思了片刻，眼睛一亮，小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廖子承的目光微微一动，似有一道极亮的光芒闪过。但很快，他移开视线，望向了他处。

    颜宽吩咐丫鬟将王歆抬到隔壁的厢房，又以最快的速度去请大夫，赫连笙一直坐在屏风外，以防凶手得知王歆没死，又返回来杀她。

    案发现场，廖子承、颜宽、颜博与华珠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血迹、椅子、瓷器碎片……以及那个古怪的圆圈和“王”字。

    颜博叉着腰，一脸笃定道：“这很明显，王歆与王恒不知为何发生争执，王恒错手伤了王歆，以为王歆已死，一急之下便畏罪潜逃。”

    人在颜家出事，颜家难辞其咎，但如果凶手是王家自己人，有非常便利的作案时机，他们所承担的谴责会少许多。加上，现场有王歆留下的字迹，他便立刻肯定了王恒是凶手。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众人齐齐看向了廖子承，期待他给出最后的鉴定。这名破获了满月案的男子，已经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向他们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是以，尽管他非官府人士，而此案与王三爷一案也似乎毫无关联，大家还是依赖性地将审判权交到了他手上。

    廖子承在房间走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血迹前，凝眸道：“从王小姐后脑勺的伤势来看，她是被推倒撞上了……桌角。然后她回屋想清理一下后脑勺的血迹，却被人一举刺伤，这些打斗痕迹是伪装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头部和腹部的伤是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造成的，然后凶手有两人？”颜博瞪大眸子问。

    廖子承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在桌面上弹了几下：“推倒她的那个，我不会称之为凶手。”

    颜宽与颜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朝廖子承投去了疑惑不解的目光。

    廖子承却看向了华珠。

    华珠摸了摸发顶，说道：“我在假山后听到王恒与王歆争吵，王歆斥责王恒收了马家公子的贿赂，王恒要求王歆把东西还给他，那个东西，应该就是贿赂的凭证。王歆后面发现身上有东西丢了，回来找，我推测，王歆第一次受伤的地方是在王恒的厢房，王恒之所以逃之夭夭是怕王歆追上来找他要回东西。”

    颜博仍有疑虑，跑到王恒的厢房查探了一番，发现里边儿果然乱七八糟，且桌角有血迹，这才信了华珠的话。

    廖子承望向地上的○和“王”字，良久，淡道：“凶手与杀害董娘子和柳昭昭的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颜博的心口狠狠一震，连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他看了颜宽一眼，努力使自己显得平静：“父亲，王小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是不是要派人通知一下王家？”

    颜宽点头：“我亲自去一趟。”

    支走颜宽后，颜博双手交握，很犹豫，但还是道出了自己认为的真相：“如果……如果伤害王歆的和杀害柳昭昭的是一个人，那么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

    华珠与廖子承不约而同地举眸看向他，似乎迫切地想知道他对他们隐瞒了什么。

    颜博吞了吞口水，肩膀轻轻地抖了起来，他本想把这个秘密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毕竟她是他三嫂，是他三哥今生唯一的妻子，她纵然有错，也是因为过得太苦。但这一回，她实在是太过分了！王小姐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连她都要杀害？

    “那天，董娘子告诉我们，小别院是柳昭昭留给她的，我心里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坐上马车后，我一直回忆六年前发生的事，突然记起三哥出征前，曾经与三嫂大吵一架。他们吵得很凶，没发现我就站在树后。我听见三哥质问三嫂，‘为什么跑去小别院和她大吵大闹，她是无辜的！’三嫂很生气，驳斥三哥说，‘我才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把那个人看得比我重要？自从她你认识她，我们的感情一日不如一日！我实在受不了了……’三哥听了这话，也非常生气，骂三嫂蛇蝎心肠，居然对她下毒，还说早在十年前他就认识她了，比三嫂还早四年。这个‘她’，不用我解释，你们应该猜到是柳昭昭了吧！”

    听起来，的确很像柳昭昭，但华珠的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如果冷柔真的这么深爱颜三爷，那张小像又怎么解释呢？华珠看向廖子承，见廖子承的眼神冷冽得吓人，多看一眼都如坠冰窖。华珠的头皮麻了麻，不明白廖子承为何会露出这么寒光四溢的表情。

    想不出个所以然，华珠又把颜博的话细细咀嚼了一遍，随即眉心一跳：“等等！颜三爷说十年前就认识那个人，比三奶奶还早四年……奇怪呀，十年前，三奶奶不是和太子妃扮成小太监，去跟你们放过烟花吗？太子妃说过，你和三爷都在呀！”

    “太子妃和三嫂没扮一会儿小太监就被李府的家丁发现了，她们走后，我、三哥和子承才出现。所以严格说来，三哥和三嫂那一次没有碰上面。直到四年后，三嫂再次回李家省亲，才与三哥一见钟情。”那是他头一回见到廖子承，那俊美得像壁画走出的少年，纯真而干净的眼，比女子更美丽纤长却又闪动着清高的睫……十年之久，他非但没淡忘那一瞥，反而在记忆深处不断惊艳。所以，那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非常清楚。

    这么说，是李婉记错了，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华珠又想咬笔，刚放到唇边，猛然记起廖子承不喜欢她这样，顿了顿，又以为廖子承会如往常一般拿开她的手，或喂她一颗糖。谁料，廖子承只是沉默着，若有所思。

    颜博又道：“我就问三嫂，为什么心狠到投毒……”

    “我……我只是不希望你三哥继续做傻事……他有大好前程，有父母妻子，不该毁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我求他不要出征……我都跪下求他了，他还是不听……他不去……就不会出事……”

    华珠没想到颜三爷出征还有着这样的内幕，他知道很危险，知道可能一去不返，但还是固执地去了。是什么，吸引着颜三爷一定要远赴沙场呢？

    华珠想不通，希望能从廖子承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分析。廖子承却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只留给她一个高大而疏离的背影。阳光穿透他宽袖，射出朦胧的透明，可他的世界，却越发遥远而神秘。

    颜博尿急，起身去了恭房。

    华珠拿出小册子，一页页地翻动着自王三爷失踪以来的案件记录，这些天，不管有用的、没用的，她都记了下来。当翻到月伶那一页时，她想了月伶送她的帕子，忙从荷包里取出：“这种花纹我看着眼熟，你有没有印象？”

    廖子承徐徐转身，背后的金辉将他发丝的边缘照得透亮，容颜却笼了一层暗影，只余一双幽潭般深邃的眼，发出犀利的寒芒。

    太寒冷了，华珠有些被吓到，清泉般的眸光微微一颤，好似颤到了人的心尖儿上。

    廖子承敛起浑身冷意，看了帕子上的寒英一眼，轻声道：“与佛龛底部的梅花一样。”

    这声，好歹还算温柔。

    华珠释然。

    顺着梅花，联想到了柳昭昭，她偏爱红白之色，最喜寒梅飘雪之景，这方帕子会否是柳昭昭的呢？如果是，又通过怎样的形式传到了月娥手中？难道月娥去过小别院吗？

    “谁给你的？”

    “月伶，但原本是月娥临走时送给她的。你说，它会不会是柳昭昭的？”

    廖子承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华珠一愣，好歹你也思考思考吧？怎么如此肯定？除非——

    “你认识柳昭昭？”

    廖子承并未否认，沉默片刻后，拿过华珠的笔和小册子，在她记录的每一个线索上或圈或叉或批注，然后淡淡讲了句“她刚来琅琊时，很可怜”，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颜博回来时廖子承没了人影儿，纳闷地问：“人呢？”

    华珠叹了叹：“走了。”

    扑哧扑哧！

    一只小白鸽飞入窗内，颜博走过去，从它脚上取下一张小纸条，看完之后，眸光一亮：“是世子从半路发回来的消息。暮云芝是柳昭昭的姐姐，三十七岁，丈夫是暮家寨的寨主。看样子，她姐姐过得很富足，当初怎么让她沦落风尘了？”

    暮家寨是湘西最大的苗民部落，民众的日子如何华珠不敢妄下结论，但寨主一定是富到流油的。作为寨主夫人的妹妹，居然成为一名青楼女子，其中暗藏的奥义，不得不耐人寻味。

    颜博看完这张字条，又解下另一张，“诶”了一声，语气不大好了：“暮云芝在月中就离开了暮家寨，听暮家人说，是往琅琊的方向来了！”

    燕王府的眼线遍布大江南北，赫连城在出发之前便给当地的探子飞鸽传书，让他们控制住暮云芝，别叫太子的人捷足先登。谁料，探子火急火燎地赶到暮家寨时，暮云芝早已不在那里了。

    颜博捶了捶桌子：“董娘子是二十四号死的，遗书是她死的时候留的，这才过了三天！哪怕全程用汗血宝马也到不了江南！这……这谁干的？”

    华珠若有所思地抿紧了红唇，颜博分析的没错，不论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都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江南。而赫连笙与他们一样，之前并不知道柳昭昭尚有亲人在世，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看见遗书时露出那种古怪的表情。所以，也排除赫连笙。可如果不是赫连笙，又会是谁……知道暮云芝的存在，并将她接来了琅琊呢？

    华珠又开始一页页地翻看册子，当翻到佛龛那一页时，脑海里慕地闪过一道灵光：“姐夫，三表哥在战场……是怎么死的？”

    *

    典雅别致的厢房内，大夫为王歆处理完伤口，收拾医药箱准备离开。

    李婉在得知消息后也赶来了现场，整个治疗过程，她都在一旁观看。她掩面咳嗽了几声，轻轻问向大夫：“王小姐伤势如何？什么时候能够清醒？”

    大夫福地了身子，答道：“回太子妃的话，王小姐伤及头部，虽是保住了性命，但恐怕……难以苏醒！”

    “啊？”李婉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面向赫连笙，焦急地道，“难以苏醒？王小姐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她要是不醒，岂不是让真凶一直逍遥法外吗？”

    赫连笙分明握住了她纤细的手，却神色冰冷，没有一丝爱怜。

    他可以和她做非常亲密的事，但就是永远不会给她一分情爱。

    就在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局之际，华珠迈着优雅的步伐跨入房间，湖蓝色裙裾缓缓拂过门槛，像卷起一层海浪，海浪在距赫连笙三尺之远时，优美地停住。

    赫连笙与李婉同时抬眸，在这名容颜清秀却不乏稚嫩的少女脸上看到了一圈似有还无的神秘光环，光环下，少女微微一笑，露出珍珠般白净而美丽的皓齿。

    时间，如流沙般自指缝间流走，却又在仿佛少女微笑的一霎那定格。

    “此案已经完结。王三爷的失踪、焦尸的身份、杀害董娘子的凶手，都已经水落石出。酉时，我会在坟场，星儿的墓碑前恭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暗沉的天际，乌云密布，少女转身的一瞬，却有一缕金辉冲透乌云，斜斜地耀在她发顶。

    *

    颜府小少爷洗三，本该喜庆连连，却闹出王家兄妹自相残杀的丑事，双方心里都不好受。王家家主王庆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颜家，向赫连笙了解完情况后，气得半死，将护卫队都调遣了出来，全力捉拿王恒！

    为宽王家人的心，赫连笙公布了王三爷并未死亡，而是失踪的消息。

    王家在朝中的势力随着王三爷的退出，隐隐有了衰弱之兆，本想借王歆风临天下的机会重振王家，可偏偏太子金口一开，将王歆指给了廖子承。与后位无缘的王家痛彻心扉，此时听了王三爷活着的消息，王庆似乎再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王三爷是北齐史上最负盛名的帝师，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们说服他重返朝堂，王家就绝对不会没落！

    ……

    酉时，残阳如血，斜挂于半空，将厚重的云层镶上一圈光亮，余辉灼灼，耀着苍穹，也耀着苍穹下，一张张变幻莫测的脸。

    一望无际的坟地，墓如波，绵延不绝。

    星儿的墓前，站着一袭宝蓝色裘袍、束黑金蟒纹玉带、披银狐大氅的北齐太子，赫连笙。

    在他身后，左边一行人屏吸而立，乃颜家家主颜宽、李家家主李致远、王家家主王庆。颜宽身材魁梧，李致远清瘦高挑、王庆略显矮胖。打架时，颜宽总是冲在最前面的，李致远总是溜得最快的，王庆总是乖乖摸出银子，以求破财消灾的。多年过去，“琅琊三宝”均已成家立业，颜宽妹妹成了燕王妃，李致远女儿成了太子妃，只王庆这边儿……

    王庆叹了口气！

    赫连笙右边也立着一行人，颜博、华珠、杨千与一众侍卫。

    不同于长辈们的面色凝重，他们几个的眼底分明闪动着一丝寻求真相的兴奋！

    而正对着赫连笙的方向，一丈之处，淡蓝色毛毯铺出一方纤尘不染的天地。其上，又有三把铺了虎皮的黄梨木冒椅，冷柔与李婉静坐，这还是回琅琊以来，两姐妹第一次近距离相处。

    许是分别太久，彼此都有些生分。

    冷柔一袭白衣，肤色干净如玉，长长的芙蓉金丝蝶萝群盖住修长双腿，露出几粒乳白鞋面上华光莹润的珍珠。她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红菱，摆手示意她不需要了。

    其实红菱不明白，三奶奶素来与世无争，别说宴会，连出门都很少的，一桩凶案，为何非得请三奶奶到场？

    与冷柔相比，李婉显得怕冷许多，娇小的身子裹在朱红色鹤氅之中，寒风凛冽，吹起她如墨青丝，飘渺地拂在脸庞，半遮了她美丽的眼睛，仿佛有一重厚重的帘幕，这边是她，外边是她丈夫。

    月伶蹲下身，将不知何时掉落的暖手捂重新放回李婉的腿上，并将李婉几乎懂得僵硬的纤手轻轻塞入其中。

    “主子，您别难过，会伤身。”月伶小声地安慰。

    这么细碎的声音一说出口，便被凛冽的寒风吹散，仿佛一个字也没落入李婉的耳中。

    太子那样专注地凝视着墓碑，在场谁又看不出来，底下埋着的、名唤星儿的女子，是他十分看重的人呢？可怜太子妃深爱太子七年，却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在大臣面前，流露出对另一个女人的哀思。

    赫连笙不说话，底下谁也不敢先说话。

    诡异的沉寂不知持续了多久，华珠只看到如血残阳慢慢降到了地底，灰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其实华珠很疑惑，她明明只邀请了太子与太子妃，舅舅、三奶奶、颜博、王庆、李致远与杨千等人，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赫连笙叫他们来的？他不怕一些秘密败露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吗？

    就在华珠的小脚都快冻麻的时候，赫连笙终于缓缓开口了，他依旧背着众人，那冷冽的嗓音却比耳旁呼啸的风声更彻骨三分。

    “年小姐，你说会公布案件的真相，现在可以公布了？”

    “在公布真相之前，有两件事必须得到太子殿下的回应。”

    “你说。”

    “一，请太子殿下告知在场众人，你与星儿姑娘是什么关系？二，请太子殿下允许我开棺验尸。”

    大家都朝华珠投去了诧异的眼神，敢和太子提条件，这名少女，似乎除了颇有些聪明劲儿之外，还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识。

    赫连笙已不像初次被问及时那般激动了，他甚至连拳头都没握一下，便慢悠悠地开口：“星儿，本名柳昭昭，是本宫的女人。”

    现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知道太子可能与这名女子关系匪浅，但绝没想到太子会承认得如此坦荡，尤其对方是一名青楼女子！

    柳昭昭的大名如雷贯耳，谁又没听过呢？

    不止听过，他们还见过。

    七年前，明德太后寿辰，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柳昭昭一舞倾城、二舞倾国，在场男子，除颜博以为，其余的全都有幸目睹了柳昭昭的风采！

    若是李致远记得没错，自己儿子和王庆的儿子都偷偷地向柳昭昭示过爱呢！柳昭昭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两位身世绝佳的少年，当时，他觉得柳昭昭有眼不识泰山，而今听了太子的话，才恍然大悟，人家根本是早就有了一座比泰山更高大宏伟的靠山哇！但这靠山是自己女婿，这种感觉就不怎么好了！

    赫连笙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面色潮红、情绪激动的李婉，直直射向了华珠：“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坟头的色泽与旁的地方一般无二，这里从未被挖掘过，你到底想开棺验证什么？你要是想验证本宫有没有留下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本宫可以告诉你，有，一块玉佩！”

    他的情绪，还有了一丝波动。

    这个与自己同枕共眠二十年的铁血帝王，竟是如此在意一个死去的女人。

    华珠忽觉讽刺，淡淡地笑了笑，正色道：“殿下，自六月开始，琅琊一共发生了八起命案，其中六人死亡，一人失踪、一人重伤、一人轻伤，这些仅仅是我们了解到的情况。而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伤亡或许还在蔓延。这种形势下，臣女倒是想反问太子殿下，你拦着不许开棺，又是想证明什么？”

    赫连笙的眸光一凛，身上的冷意越发浓烈了。

    “你想证明自己是个大公无私、值得百姓拥护的太子，还是想证明自己是个情深意重、优柔寡断的情种？”华珠却好似没看出他几欲暴走的神态，依旧咄咄逼人。华珠知道，赫连笙杀掉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对方忤逆了他，或激怒了他，而是对方没了利用价值。就目前而言，至少真相大白之前，自己再多讲几句难听的话，赫连笙也不会治她的罪。至于案件完结后，他想治罪，恐怕也没那个心情了。因为……

    “年华珠！”赫连笙怒了，咬牙挤出几个字。

    颜宽的老心脏都快吓爆了，双拳一抱，福低了身子：“殿下恕罪！华珠年幼不懂事，冲撞了殿下，微臣代她向殿下赔罪！”

    赫连笙看了一眼满脸倔强的华珠，眸中不自觉地闪过什么，却在一息之间变回了德厚流光的形象：“年小姐率真大方，何错之有？本宫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阿谀奉承之人。”

    顿了顿，又道，“开棺。”

    驻守在外围的是颜博的侍卫，杨千得令，率领几名弟兄拿起工具开始挖坟。

    赫连笙与众人退后一丈，赫连笙当仁不让地坐在李婉身旁，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李婉也沉默。

    这对夫妻，谁也没主动开口，谁也不知对方心里想些什么。

    天色一点一点暗沉了下来，遥远的天际已经蔓延了一片夜的黑角。

    李婉让宫人与侍卫掌灯，并点上火把。

    “年小姐，在我看来，这项挖掘工具毫无意义，我亲眼看着柳昭昭入棺并下葬的，是我看错了，还是尸体会自己变成一缕青烟飞入东一街的书院？”

    问话的是赫连笙。

    赫连笙分析的不无道理，如果当时没葬错人，这里也没挖过坟，尸体的确不可能会跑到东一街去。

    但一切不合理的现象背后，势必有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华珠相信廖子承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具焦尸一定是从这儿出去的！

    “殿下，你金口已开，再想收回成命，不觉丢脸吗？”

    赫连笙冷冷一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杨千那伙人办事效率极高，一刻钟的时间便刨开了大坑，露出中间一副黑漆漆的、大气磅礴的棺木。

    赫连笙难过地撇过脸：“撬开。”又补了一句，“当心，别损毁尸体。”

    杨千吞了吞口水，亲自跳下坑，拿着钳子拔掉棺木上的钉子，随后合众人之力，掀开了棺木！

    霎那间，一股浓郁的幽香，混合着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尸臭迎面扑来，冷风一吹，所有人都闻到了。

    杨千捏了捏鼻子，跃进棺木中，将“蜡人”抱出来，平放在早已备好的担架上，并与人一起抬到赫连笙跟前。

    尸体从头到尾裹着蜡，瞧不清模样，只得剥掉那层蜡。

    杨千蹲下身，准备动手。

    华珠上前，递给他一副手套：“当心，尸毒也是很可怕的。”

    杨千感激地笑了笑，抬手去接，却猛地发现满手淤泥，又赶紧缩回，在衣服上死命地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华珠递来的手套。

    “这么厚的蜡，得多少斤啊？”杨千撇嘴儿剥完了死者身上的白蜡，累得大汗淋漓。

    男子尚可，女子中的冷柔、月伶与红菱全都躬身，捂着胸口干呕了起来。

    李婉似乎也有些微不适，可到底用帕子捂了捂鼻子，便忍住了。

    中毒太深的缘故，死者浑身包括面部都膨胀得厉害，且发紫发黑，完全瞧不出之前的身形与容貌。可她的死因、服装、身长与柳昭昭基本一致。

    赫连笙捏了捏眉心，问向华珠：“你看到了？尸体并未不翼而飞，你的推断是错的。”

    旁人一开始听不懂他们俩在说什么，因他们只知王三爷失踪，焦尸另有其人，却不知到底是谁，更不知柳昭昭与此案有何关系。但毕竟他们见过识广，将许多零星的线索拼凑在一块儿后，隐约有了某种猜测，却碍于它太过可怕而不敢相信。至于赫连笙，他是情因作祟，自欺欺人地不肯相信。

    “就尸体的表象来看，的确是中毒身亡。但到底是不是柳昭昭本人，臣女认为，得验过之后才能下结论。”华珠看向赫连笙，不卑不亢道，“请殿下传召陆大娘。”

    “明明已经完全没有破绽的事，你还想推翻什么？这么倔的性子，到底随了谁？”赫连笙的语气沉了一分！

    夫妻二十载，华珠极少见赫连笙发火，这个铁血帝王，鲜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近几日，为了柳昭昭，他已经失控太多回了。

    华珠定了定神：“臣女只想找出真相，让所有无辜的死者，都能在九泉之下瞑目。”

    ……

    陆大娘早在林子里恭候着呢，得了令，立马迈着小碎步过来了。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太子妃娘娘！”陆大娘跪着行完大礼，又起身走到尸体面前，用一方干净的帕子裹住食指，随即探了女子的甬道。这一动作不雅，她用身形遮住了。须臾，她踅步返回原地复命，“启禀太子殿下，死者是处子之身。”

    赫连笙猛地一惊。

    李婉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抖。

    冷柔之前没能吐出来的东西终于在此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华珠神色镇定地看着赫连笙，启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陆大娘，你确定没有错判？”

    陆大娘轻咳一声，拍着胸脯道：“处子与妇人的区别，即便是初入门的产婆也能轻松分别出来。我学医五十载，关于这一点，绝不会断错！”

    华珠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拿出一幅画：“六年前，一名声音特别好听的女子曾找你瞧过不孕不育症，可是她？人命关天，你的职业操守最好放到一边去。”

    陆大娘仔细看了看，答道：“是她。”

    “那她……可还是处子？”

    “不是。”

    赫连笙并不知道柳昭昭去找陆大娘看过不孕不育症，也不知道原来那个孩子来得如此不易，呼吸，一瞬急促了起来，看向华珠问：“但刚刚你也看到了，坟墓并没有被挖掘过的痕迹，尸体……尸体是怎么被调换的？”

    现在，他并不关心这名无辜的死者是谁，他只想知道到底谁对柳昭昭动了手脚？

    华珠转过身，对杨千说道：“请杨侍卫长认真检验棺材底部。”

    杨千不敢怠慢，再度跳入坑中，拨开厚厚一层药材，举着火把一看，大惊失色：“底部有被锯过的痕迹！从缝隙上来看，被锯过两次！”

    棺材底硬如磐石，想锯开它，首先得用最精良的工具，其次，需要内功极度深厚的高手。而既然是从底部下手，对方一定是挖的地道了，这也是为何从地表看不出动过土的痕迹。

    但为何是两次呢？

    赫连笙的脸色变得非常吓人，李婉的表情也不大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赫连笙，赫连笙却想也没想随手推开。

    茶杯掉在了地上。

    李婉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捏紧了帕子，眼圈有些发红。

    华珠站在场地中央，沉静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尔后正色道：“接下来我要揭露的，是一个或许可怕的真相，请大家做好准备。”

    众人的表情都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看着那名身着白衣蓝裙的少女，清秀的面庞，五官精致，眉毛浓黑，英气十足，双颊那点婴儿肥，又让她看起来瓷娃娃一般可爱。是啊，一个瓷娃娃而已，又能讲出多可怕的事呢？她怕是还没见过这世上真正可怕的存在吧！

    这么想着，一些人眼底忽而又有了一丝不屑。

    华珠向来不被不在意的人干扰，拢了拢宽袖，说道：“在道出全部真相之前，我先来详细阐述一下二十四号的经历。二十四号，太子妃生辰，我等应邀前往李府贺寿。上午，青琉台，众千金献艺，至于为何献艺大家心知肚明。献艺途中，颜婳意外断剑，导致太子妃受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子殿下宣布了破获满月案的神探，并将王三爷一案全权交由廖公子负责。

    下午，廖公子、燕世子、颜四爷与我，一同前往丽云街小别院，盘问董娘子。为何问她？因我们怀疑王三爷一案与柳昭昭一案有莫大关联，而董娘子曾经是柳昭昭的丫鬟。

    呆了约莫一个时辰，我们离开了小别院，临走时，董娘子向我们保证，第二天给我们墓地的地图，使我们能够开棺验尸。为何她非得第二天才给，这个疑点我稍后会加以解释。

    夜间，董娘子被毒杀，凶手模仿董娘子的字迹伪造了一封遗书，而董娘子画给我们的地图不翼而飞了。

    幸运的是，董娘子在此之前曾到这里祭拜了柳昭昭，廖公子根据她鞋底的泥土、草屑与纸钱判断出了墓穴的具体位置。”

    听到这里，所以人都睁大了眼睛，仅凭泥土、草屑与纸钱便能判定位置，那得需要多敏锐的观察力和多丰富的见识？他们手下要是有几号这样的人，琅琊也不至于那么多无头公案了。

    华珠接着道：“我们一路找到这里，本想连夜开棺，可是碰巧，太子殿下也在。太子殿下的态度之强硬，令我们不得不无功而返，正是这次无功而返，延误了抓捕凶手的时机，才导致王小姐的惨剧。”

    “什么？你说……小七也是被那个凶手伤害的？”王庆有些激愤地望向了华珠。

    华珠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解释的意思，淡漠的眸光扫过不知心底会否有一丝愧疚的赫连笙，说道：“廖公子验过焦尸后，对凶手做出了如下分析：凶手并非独立作案，他有武艺高强的手下。这点，通过挖地道、锯棺材底的现象中可以得到证实。同时，廖公子还认为凶手认识官府的人、熟悉仵作的验尸流程。所以，一开始他利用一具女性尸体冒充王三爷时，其实并没想到廖公子会识破他的诡计，乃至于盗走尸体后，便拍屁股走人了。直到凶手得知我们访问了董娘子，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识破了焦尸的身份，所以，他又杀一人，又挖地道，又锯开棺底，将尸体放了进去。”

    原来那两次锯过的痕迹是这么来的。

    “这名无辜的姑娘是谁，我稍后再讲。而我回府后又发生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也稍后再讲。现在，先谈董娘子缘何被杀、缘何执意要第二天给我们地图。”华珠看向了赫连笙，“因为她想通知太子殿下，取回放在棺木里的东西，以免暴露身份。据太子殿下所言，应该是一块玉佩。可惜，她传送的消息并未达到太子手中，而是被凶手截获。好，凶手终于知道我们打算开棺验尸了。

    这一晚，凶手做了三件事。一，杀了一名女子伪装成坟墓中原先的尸体；二，杀掉董娘子。我们曾经认为他杀掉董娘子是为了不让我们知道坟墓的地点，但后面我们在这里看到意外出现的太子，才突然意识到，知晓地点的明明就还有一个！凶手杀董娘子，或许是因为董娘子知道了他的某个惊天秘密。”

    华珠知道大家可能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但她跳过了这项解说，“我曾经怀疑过太子殿下是杀害柳昭昭与董娘子并且掳走王三爷的凶手，所以才会那么巧合地守在这里，不许我们开棺验尸。”

    赫连笙眉头一皱：“年华珠，你怀疑本宫？”

    你有作案动机，不是吗？梅庄地图。

    当然，这种事华珠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火灾当晚，太子殿下避开众人耳目，施展轻功进入过王三爷房内，还……留下了玉扳指，不是吗？”

    赫连笙又是一噎，他明明……做得很隐蔽。

    华珠挑了挑眉：“也多亏了凶手伪造的一封遗书，才洗脱殿下的嫌疑。殿下看完遗书的表情，让廖公子确定你并不知道柳昭昭尚有亲人在世，所以遗书，不是你伪造的。至于殿下你为何那么巧地出现在坟地，便是凶手做的第三件事，他要利用殿下，拖延我们开棺时间，也为他顺利将尸体放入棺内争取时间。”

    那晚，生辰宴会上，他看到了王歆的《惊鸿舞》和颜婳的《西河剑器》，不知不觉便想到了柳昭昭，但他并没打算来坟地探望，直到……太子妃突然感慨他膝下空空，连侧妃也没能为他留下子嗣，他忆起了柳昭昭与尚未出世的胎儿……

    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响晴天霹雳，赫连笙猛地看向了李婉！

    一个心地善良、娴熟聪慧的女人，一个身体羸弱、苟延残喘的病人、一个共度七年、荣辱与共的妻子，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众人顺着赫连笙的目光看向了李婉，无需解释，他们也明白，能够左右太子行径的人，除了太子妃，绝无旁人。

    但这……怎么可能呢？她是那样柔弱的一个女子，那样善良与温婉、那样平易近人……

    李致远的腿都吓软了，幸亏颜宽与王庆同时扶住了他，颜婳与王歆双双失去选秀资格，颜宽、王庆心里甭提多不是滋味儿了，每次看到李致远都醋坛子打翻一地，但现在，他们俩在惊叹之余，也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瞧，你女儿也没干什么好事儿！

    全场唯一不动声色的只有冷柔，短暂的惊诧之后，她握住李婉冰冷的手，淡淡地道：“殿下与一名青楼女子有染，传回京都将遭受怎样的骂名？表姐捍卫自己的婚姻与丈夫，何错之有？”

    李婉的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若在以往，赫连笙必会将她搂入怀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但此时，赫连笙的眼底除了厌恶……便只剩无尽的冷漠。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七年前的那场相遇。”微风吹乱了华珠的发丝，华珠轻轻拨开，放缓了语气，“因为缺乏确凿证据，接下来我要说的不完全属于理性推理，过程上会有偏差，但结论是相同的。”

    夜幕低垂，繁星闪耀，坟地的角，火光如龙。

    也不知是火光的照射还是什么，华珠的小脸红扑扑的，反射着迷人的光泽，她略显清脆的调调一转，忽而变得舒柔，若柳絮与流水，软到了人的心坎儿里。

    “七年前，太后娘娘寿辰，太子与太子妃大婚，梅庄第五女，应邀前去献艺。许多目睹了柳昭昭风采的男子都成为了她的追求者，其中，包括新婚的太子。柳昭昭也对太子一见倾心，并告诉太子她很会唱歌，但她只唱给未来的夫君听。太子央求她唱了，却又无法娶她为妻。伤心过度的柳昭昭只能返回江南，因为不回去又能怎样呢？太子妃是琅琊第一千金，是皇后的世交之女，一名风尘女子，拿什么与太子妃较量？所以，她走了。

    半路，她从歹人手中救下董娘子。她性格不好，心情也糟，时常对董娘子非打即骂。但董娘子一直到死，都没有忘记过她的恩德。”

    讲到这里，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年底，她听说太子陪太子妃回门探亲，相思成灾的她，义无反顾地耗尽钱财为自己赎身去了琅琊。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董娘子。一对孤苦无依的主仆，千里迢迢‘寻亲’，在寻到之前，她们要住哪儿？”

    颜博与冷柔的脸色同时变了！

    华珠看了他们一眼，缓和的语气忽而多了一分犀利：“她们住进了颜三爷名下的小别院。”

    此话一出，琅琊三宝与赫连笙齐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柳昭昭怎么会住进颜三爷的院子？

    别说他们，连赫连笙都有些愣住了。

    华珠站得太久，小脚趾有些冻麻了，便开始在场地中央踱步：“说起小别院，我不得不为大家陈述一件事，而它，起源于十年前。”

    什么？十年前？

    这事儿怎么扯那么远了？

    十年前，这小娃娃才三、岁吧？！

    这一下，所有人都朝华珠投去了不明所以的注视。

    华珠扭过头，四下张望。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如果你不想我说，我可以不说。但我只等你十秒，你看着我长大你明白我的耐心只有十秒。十秒钟后你再不现身……我就当你默许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耳旁的风，琅琅地吹响，夹杂着李婉低低的“咳嗽”，在坟场上空，经久飘荡。

    华珠暗暗一叹，握紧手中炭笔：“十年前的冬天，廖大人来琅琊办案，廖公子也来了。那一次，廖公子结识了在场的各位公子，你们还在一起放了烟花。需要纠正太子妃的是，当时您与三奶奶假扮小太监失败，被李府家丁‘请’回去后，颜三爷、颜四爷才与廖公子赶来。”

    李婉的脸白了白，咳嗽越发厉害。

    华珠又道：“而值得一提的是，颜三爷与廖公子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兄弟。颜三爷将小别院赠给廖公子，欢迎他日后常来琅琊游玩，但廖公子真正住进小别院是在六年前。因为一些变故，廖公子来琅琊找王三爷相商要事，至于商议的具体内容，我不清楚。”

    不，我清楚，可我不能告诉你们。

    华珠深吸一口气，掩住眸色中的不自然：“廖公子来琅琊不久，凑巧碰到了一对可怜的主仆。其中的丫鬟应该是……饿晕或冻晕了，没能见到廖公子真容。廖公子刚刚痛失父亲，也沦为了孤儿，看见孤苦伶仃的她们，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将小别院留给她们居住，自己则住进了王三爷的书院。这对主仆，不用我说，大家也猜到是谁了。”

    赫连笙握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李婉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不仅她，一旁的冷柔也撇过脸，滑落了两行清泪。

    只是她们哭的，从来不是一件事。

    华珠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暗暗一叹，她可不是来煽情的，她在做案件分析呀，这些人怎么回事？

    歪了歪脑袋，华珠跳过一些无需被他们知晓的细节，说道：“后面，柳昭昭成功与太子见面，二人旧情复燃，但柳昭昭自小有弱症，不宜受孕。这个‘不宜’，除了不容易之外，还有风险在里头。换言之，怀孕对柳昭昭而言，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为了太子，又或者为了留住太子，柳昭昭铤而走险，慕名寻到了陆大娘。陆大娘声名远播，找她看诊的远不止柳昭昭一个。”

    言及此处，华珠问向一旁已经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陆大娘：“我记得你提过，那段时间，还有一位贵人也找你看过不孕不育，请问，是太子妃吗？”

    陆大娘答道：“是，而且一个半月后太子妃来复诊，怀孕了。”

    除开李婉与华珠外，所有人俱是一惊，太子妃怀过孕？他们怎么不知道？

    赫连笙眸含惑色地看向了李婉：“孩子呢？”

    自然是没了，他在心里给出了回答。

    然后，他冷冷一哼，丝毫没有像心疼柳昭昭那般心疼李婉。

    李婉笑出了眼泪，为何会笑啊？

    “接下来我要为大家揭开一个另真相。”华珠停下了踱来踱去的步子，对杨千点了点头。

    杨千奔入林子里，与侍卫抬出一具焦黑蜷缩的尸体，一具泡在特殊药水中的婴尸。

    众人纷纷撇过脸，不敢直视。

    华珠却淡定从容地走到尸体边，玉手一指，说道：“这具尸体才是六年前埋在此处，却在上月底被挖出焚烧，并替代了王三爷的尸体，从她腹中，剖出了一名三月大的男婴……尸体。”

    赫连笙倒吸一口凉气，想看，似又不忍，不忍，却又偷偷地看。

    华珠神色一肃，又道，“其实不止太子妃怀孕了，柳昭昭也怀了。太子妃打算在胎儿坐稳之后再公布这则喜讯，柳昭昭却早早地告诉了太子。太子前往小别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终于引起了太子妃的怀疑。太子妃暗中查到了柳昭昭的身份，并约她到白云寺见面。

    柳昭昭去了，她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见这位贤名远播的太子妃，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这一去，便断送了做母亲的机会。

    董娘子被隔绝在门外，并不清楚李婉灌自己主子喝下了堕胎药，然后，柳昭昭告诉董娘子她有了流产之兆，叫董娘子去请一位产婆为她落胎，董娘子惊慌之下，连产婆的名讳都没问清就将对方请来了。”

    颜博突然出言打断：“等等！我们找遍了本城，也没找到为柳昭昭落胎的产婆！董娘子真的请到了？”

    “这才是问题所在。”华珠凝了凝眸，沉稳的目光自众人脸上逡巡而过，“讲到这里，我不得不再揭穿一个真相。”

    一个又一个，王三爷失踪案，到底囊括了多少真相？冷风呼啸，众人的脊背却冒出汗来！

    华珠问向陆大娘：“你平生唯一一次错断是在什么时候？”

    陆大娘难为情地挠了挠手背，苦笑道：“你这哪儿是揭真相啊，你是在揭我老婆子的疤呀！唉！不就是六年前，我给太子妃复诊是单胎，结果，她却落了双胎嘛？”

    “很好。”华珠慢悠悠地踱起了步子，湖蓝色裙裾像一团迷幻的云，优雅地绽放着自己的风华，“柳昭昭住在小别院，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在小别院落的胎，所以也没细问董娘子，她具体的落胎地点！我们走访产婆到底有没有去丽云街的小别院做过生意，答案自然是没有了！谁能想到，她，其实是在白云寺找陆大娘落的胎呢？”

    “白云寺？”陆大娘笑了，“这我就不懂了，我明明只做了太子妃的生意，没接第二单……”

    华珠目光一凛：“陆大娘，你这一生，从未错断！”

    “啊？什……什么？”

    “找你复诊的，和找你落胎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太子妃’！”华珠猛地指向右方，一道寒风扑面而来，吹起她发丝与衣袂，琳琅翩飞，“这具身怀三个月身孕的焦尸，才是真正的李婉！”

    全场再次震惊了，颜宽、李致远、王庆、颜博、赫连笙、冷柔，全都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呼。已经被一个又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轰炸到心肝儿乱颤的他们，原以为不可能再被什么刺激到了，可华珠的话一出，他们才发现，这名瓷娃娃般的少女，带给他们的冲击，不亚于一场三军对垒的恶战。

    冷柔抽回了自己的手，先前还一口一个“表姐”的她，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如果死的是我表姐，那她……”

    华珠犀利的眼神刀子般射向赫连笙身边的女子，“她？在李婉喂她喝下堕胎药后，她立马毒杀了李婉！然后支开董娘子，并易容成了李婉的模样。柳姑娘，我说的可有半分差池？”

    冷柔打了个哆嗦，也不等身边之人回答，便厌恶地看了一眼，果断站起身，与红菱一道行至了颜博身边。

    她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而这种沉默落在众人的眼睛里，渐渐与默认画上了等号。

    陆大娘捶着胸脯道：“哎呀，难怪单胎变龙凤胎，原来……原来是柳姑娘的。哎哟，柳姑娘你太坏啦，害得老婆子我被同行笑话了整整六年！”

    “无稽之谈！”她冷冷地咬出一句。

    华珠盯着她，摇了摇头：“你拥有绝顶的易容术，却不擅口技，怕被人听出异样，你用药物毁了嗓子，外人问起，你只需说常年咳嗽咳坏了嗓子。

    你有弱症，怀孕已是不易，何况流产？所以，身体康健的太子妃，突然间一病不起！所以，爱吃辣的太子妃，莫名其妙地变了口味！所以，聪慧过人的太子妃，再也记不住自己的生日！顶着情敌的身份，戴上人皮面具，压住暴躁性情，还要忍受丈夫的冷暴力……整整六年，难怪你的心理变得如此扭曲！

    你快死了，而这一切都是拜李婉所赐，所以你恨李婉，你要将她挖坟鞭尸、挫骨扬灰！当然，你也想在临死前为太子做些什么，所以你掳走了王三爷，想逼他交出你丢失多年的盒子！你的盒子是怎么丢的，又怎么到王三爷手中的，我不敢妄断！我只是很好奇，胁迫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逼他自己，而是逼他的软肋！

    三爷孑然一身，又与王家断了来往，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廖子承。你为什么没对他下手？甚至，你杀了一个又一个人，不就是希望这起案件永远石沉大海吗？杀了廖子承，便没人能破获这起案件，你为什么不动手？”

    李婉，不，现在应该叫她柳昭昭了。柳昭昭的指甲掐入掌心，企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抑制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的头顶，恍若置了琉璃，又如聚光灯，在黑夜中将她照明。

    她知道，那是来自所有人审度与愤怒的目光。

    华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来替你回答吧，你对恩人，下不了手。你始终记得最难过、最黑暗的日子里，他给过你一丝光明，所以哪怕他是你的死敌，你也狠不下心。”

    董娘子对你，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感情？

    “为什么要杀王歆，是因为王歆和董娘子一样，都看见了你的真身，对吗？”

    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毫无意义了。柳昭昭苦笑一声，揭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美丽清秀却苍白无比的脸。

    赫连笙浑身的血液霎那间凝固，连呼吸也凝住，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柳昭昭没有看他，或许……是不敢看他，又或许，是不想他看她，谁知道呢？

    柳昭昭抹了泪，冷冷一笑，眼神里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暗涌：“你为何笃定王歆是我杀的？”

    华珠缓缓地眨了眨眼，答道：“你杀了王歆后，想嫁祸到王恒的头上，所以用王歆的手指沾血，写下一个”王“字。王歆很聪明，她先装死骗过你，随后又在昏迷之前画了一个○，并打算用唾沫洗掉”王“字中间那一竖，只是她终究失血过多，没洗干净就不省人事了。

    王歆精通五行八卦，”王“字若去掉中间一竖，正是”三三“的形状，这是八卦图中的坤卦，坤卦能代表女性。王歆在告诉我们，凶手是女人。

    然后是那个○。你大概不知道，王歆真的是个很博学多才的姑娘。大唐皇后武则天在自立为帝后，曾经颁布了一系列的则天文字，其中便有○，它对应的是‘星’，你的字。”

    “你如明月我如星。”柳昭昭灿灿地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所以，你是从那个○开始怀疑我的？”

    “提到对你的怀疑，我不得不揭穿另一个真相！”华珠无奈地耸了耸肩，她今晚怕是把一辈子的“揭穿真相”都讲完了，“二十四号晚，我与廖公子查完案后各回各家，更深露重，我姐姐却依旧没有睡意。我们坐在一起聊天，突然，晴儿回来，说十六号定的白蜡烛，五天出货，到现在也没做好。还说当初就是看陈掌柜讲诚信才去他家的。这回，却害她白跑一趟。”

    说着，华珠看向赫连笙，“请殿下传召另一位证人，陈掌柜。”

    赫连笙点头。

    杨千奔入林子里传话，陈掌柜连滚带爬地踉跄过来，牵扯到这么多皇家秘闻，他会不会别灭口哇？

    “草……草……草……”

    杨千一脚踹过去：“你操谁？胆儿肥啊！”

    “冤枉啊，草——”

    “你还操？！”杨千拔出佩剑！

    “咳咳！肃静肃静！杨侍卫长请退下。”华珠忍住差点儿喷出来的笑声，从包袱里取出月娥的画像，板起脸道，“陈掌柜，二十四号晚，一名很有气质的女子到你店里花重金买了大批白蜡烛，可有此事？”

    陈掌柜难为情地低下头：“有。”

    “为什么要卖给她？据我所知，那批货是有货主的。”

    陈掌柜眼神一闪，哼唧道：“她出十倍的高价，我……我……就先把颜府的货先给她咯，我知道颜四奶奶抠门儿，会叫我减价，我大不了减一半咯，反正也不亏。”

    “是她吗？”华珠亮出画像。

    陈掌柜走上前，仔细看了一遍，忙道：“是她是她！”

    “为什么这么肯定？你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

    陈掌柜的脖子都涨红了：“我……我……我调戏了她一下，就……就摸了摸，没做别的了，我发誓！”

    “呵，百年老字号的诚信原来就值女人的一块儿豆腐！”华珠冷冷地讥讽了一句，便请杨千将他带了下去。

    华珠收起画像，看向满眼恐惧与愤怒的月伶，“二十四号，你送月娥上码头，什么时辰？”

    “下午，什么时辰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太阳很大。”

    华珠审视的目光又投向柳昭昭：“下午已经坐船离开的月娥，晚上却出现在了陈掌柜的店铺，这不是很奇怪吗？唯一的解释是，你想利用月伶为月娥的失踪做出一个有效的证明，证明她回家了，而不是被毒杀抹蜡躺进棺材里了！”

    柳昭昭俊美的面庞上漾开一抹狰狞的笑来：“可笑！当天下午，我一直在房中养病，怎么杀她？”

    “这点，曾经让我排除了你的嫌疑。但事后一想，要蒙混过关也简单，只需用点安神药让李夫人打盹，并在她醒来之前躺回床上就可以了。当然，你也的确没去杀月娥，你交给暗卫了。而你自己，是去杀董娘子了！”这也是为何，董娘子在临死前，会捧着那本《梅庄五女》潸然泪下。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最终要了自己的命，这是因果，还是冤孽？

    柳昭昭的眼底没有丝毫动容，说不清她抵死不认是不想认，还是单纯地想与华珠说说话儿：“我与月娥无冤无仇，为什么杀她？我要找尸体，哪里又弄不到呢？”

    华珠拢了拢宽袖，稚嫩小脸，透出一丝老成，别扭又可爱：“你杀掉李婉后，为何能这么快进入角色，而不引起怀疑，难道不是月娥的功劳吗？”

    柳昭昭一怔，这丫头，居然连这个都猜出来了！没错，那日她毒死了李婉后威胁月娥，若不助她成事，她便把李婉的死栽赃到月娥头上。主子殒命，下人陪葬，无需栽赃月娥都难逃一死。月娥明哲保身，自此成了她的爪牙。

    “我不明白，如果遗书是她伪造的，她为什么明知董娘子不认识暮云芝，却写了暮云芝？故意引我们怀疑？”颜博突然问道。

    “不是她想写，而是不得不写。”华珠顿住，不吱声了。

    颜博问道：“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华珠两眼望天，半响后，幽幽吐出一句：“讲了那么多，我口渴。”

    该死的廖子承，让她做结案陈词！坑死她了！

    赫连笙叫太监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华珠白了他一眼，“杯子怎么够？拿壶来！”

    太监吓了一跳，回到赫连笙身边，见赫连笙点头，便果然取了一壶热茶递给华珠。

    华珠眉头一皱：“杯子呢？”

    不是您说杯子不够？年小姐的肠子，真是十八弯！

    太监捏了把冷汗，取杯子来，华珠一杯杯喝了大半壶，总算舒服了，才又道：“你快死了，你怕死后，唯一的亲人会过得不好，所以在遗书中写了托付。你知道这是画蛇添足的一笔，可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太子从我们口中知道，你还有亲人在世。你笃定以太子对你的情谊，一定会替你好生照顾你姐姐。

    可想要这一夙愿实现，你就必须把你是柳昭昭、你是杀人狂魔的秘密永远埋在地底，所以月娥，必须死。同时，正好拿她的尸体冒充棺材里的‘柳昭昭’，一切都恰如其分地符合了你的要求。你叫月娥买白蜡烛，再叫暗卫把她毒杀、抹蜡、塞进棺材！”

    听到这里，月伶竟是不顾仪态，奔到散发着恶臭的尸体旁，抱着它声嘶力竭地嚎哭了起来：“月娥——月娥——”

    赫连笙按住了眉眼。

    琅琊三宝面面相觑，也垂下了眼帘。

    颜博愧疚地看向冷柔，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

    冷柔在做什么呢？她一边流泪，一边吐得惨不忍睹。

    只有柳昭昭，潋滟的美眸里闪动着狰狞的笑意，仿佛一块完美的璞玉笼罩了一层黑气，触可伤人。

    华珠行至月伶跟前，蹲下身，用帕子裹住手，掰开了尸体的嘴巴：“月伶，我记得你说过，有一回你冲撞了长乐公主，为帮你解围，月娥被打掉了一颗牙齿，是吗？”

    月伶含泪点头。

    华珠拍了拍月伶肩膀：“牙齿完好无损。别哭了，她不是月娥。”

    “嗯？”

    “啊？”

    “哦？”

    ……

    四面八方响起奇奇怪怪的疑惑声，搞了半天，她不是月娥？一开始以为她是柳昭昭，结果不是；后面又认定她是月娥，结果又不是！

    那她……到底是谁？

    “你刚刚问我，是不是从王歆写下的○开始怀疑你的？现在我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不是。”华珠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绣了红梅的丝帕，“我第一次怀疑你，是在看清这方丝帕的时候。董娘子喜欢红白之色，说你也喜欢，你还称赞过寒梅飘雪乃人间仙境。这方帕子，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虽然事后我因某些推断暂时排除过这份怀疑，可要完全拔除它却是不太容易的。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月娥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月伶咬紧了双唇，年小姐看出来了吗？帕子……其实是月娥临走前送给她，并吩咐她想法子送给年小姐的。

    柳昭昭的眸子里闪烁起了一丝……淡淡的惊慌。慌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就是慌！

    华珠将帕子物归原主，放到了柳昭昭手里，随即问向赫连笙：“请问太子殿下，你二十四号晚可有飞鸽传书给江南的探子，叫他们去暮家寨寻找暮云芝？”

    赫连笙有些懊恼：“找了，但没找到，她丈夫说，她月中就被人接来琅琊了。”

    “而接她的人，是月娥派去的。”

    赫连笙前脚来琅琊，后脚月伶便收拾了柳昭昭的衣裳，笃定她不出一月便会去寻赫连笙。一个走一步算一百步的人，又怎会不清楚自己的命运？

    早在柳昭昭挖出李婉的尸体用以替代王三爷时，月娥就看到了自己躺在棺材里的命运。

    不，或许更早，在柳昭昭李代桃僵时，她便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非常衷心，衷心到让柳昭昭以为她能甘愿为她赴死。

    如此，柳昭昭才没亲自监督她的“死刑”，让她……终于钻了空子！

    六年隐忍，只为这一招金蝉脱壳！

    不，又不只是金蝉脱壳！

    她既然想到了完美的退路，便也无惧柳昭昭的淫威，柳昭昭敢卸磨杀驴，就别怪她翻脸无情！

    华珠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具尸体，是大你十四岁的姐姐，暮云芝。”虽然她在来之前做过这样的设想，尸体不是月娥便是暮云芝，可真正到了确认的时候，她还是惊讶得不行。

    一股腥咸涌上喉头，柳昭昭捂住嘴，咽了下去：“不可能！陆大娘验过了，她是处子！我年……我姐姐早已成亲生子……”

    陆大娘恨不得把头低进裤裆里，都怪自己手痒，收了人家金貔貅，人家找上门，说帮个忙，待会儿验尸，不论如何都得一口咬定是处子：“这……这可不是我错判啊！我是帮着你们查案来着……我发毒誓只撒了这么一个谎！后面的句句属实！”

    柳昭昭胸腔猛地一痛，一口鲜血喷出，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了椅背上。

    尸体被毒得面目全非，唯一用来推翻她不是柳昭昭的证据便是处子之身，而只有成功证明了她不是柳昭昭，赫连笙才会给华珠机会，把所有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大家想明白个中关键中，看向华珠的眼神已经非但没有一丝不屑，反而充满赞赏与敬佩了。

    只有李致远，没有感慨华珠，而是蹒跚地走到对面，抱着那具焦尸……老泪纵横！

    赫连笙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柳昭昭一眼，握了握拳头，似在心底做了一番挣扎后，欺身，将口吐鲜血的人儿，疼惜地抱入了怀中。

    这迟来的爱啊……

    柳昭昭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仿佛这一刻，要把一生的泪都哭给他，但那婉涩的笑，又如叛逆的少女一般倔强：“我是江南名妓的时候，你选择了李婉，说只有琅琊千金才配和你坐拥天下。我成了李婉，你又想着柳昭昭，嫌弃我、冷落我，整整六年！殿下，我真的……好累！”

    她挣开赫连笙的怀抱，一步一步，艰难而沉重地挪动着孱弱的身躯，来到腐化的尸体前，双膝一跪，掷地有声、洒泪无声。

    磕了三个响头，她又单手撑地，缓缓地直起身子，缓缓地走向颜博，绝色芳华的姿容上，写满了死一般的沉寂：“押我回大牢。”

    月辉清朗，将她寂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投射到赫连笙的胸膛之上，乍一看去，仿佛他抱着她一样……

    *

    离开坟场，众人朝各自的马车走去。

    华珠快步追上面容憔悴的冷柔，轻声道：“三奶奶，我有话对你说。”

    －－－－－－题外话－－－－－－

    本来想写到小甜蜜的，可是实在写不到那里了，明天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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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死因，雪中柔情

﻿    寒风呼啸，夜温骤降。

    颜博黑着脸走来，不是气冷柔，而是气自己，居然白白冤枉了一个好人。

    他在冷柔面前站定，难为情地低下头：“三嫂，我混账！我误会你了！我……我不该质疑你是杀人凶手……对不起，叫你受委屈了。”

    一个新婚不到半年便丧夫，又守寡六年，连朋友都没有的女子，他怎么可以做出如此戳她心窝子的事？

    冷柔按住微微发涨的胸口，低低一叹：“罢了，你也没有怪错，我的确……害过人的，虽然，没有害死。”

    颜博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了冷柔，想问她到底害的谁，他以为是柳昭昭，结果却不是，那么，中毒的会是谁？

    但冷柔似乎不大愿意提及那人，扶着红菱的手上了马车，随后对华珠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必勉强自己，我，其实也不大喜欢你。”

    华珠躺了一枪，你俩吵架怎么把我弄进去了？

    情绪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能够相互吸引，也能相互感染，纵然她再努力粉饰太平，冷柔也感受到了她那股淡淡的排斥，而心性高傲的冷柔自然也拉不下脸主动博得一名庶女的好感。

    华珠没指望身边每个人都喜欢自己，这是不现实的，但明白归明白，真正被明确指出自己不讨喜时，心里……仍会有点儿不舒服。

    好吧，这是她自己造的孽，冷柔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爱看什么类型的书、爱保存谁的小像关她什么事？她干嘛要心里不舒服？

    华珠撅嘴儿，朝双手哈了一手热气，迈向自己的马车。

    颜博跟在后头，挠了挠头问：“二妹，你有没有想到三嫂害过的人到底是谁呀？不是柳昭昭……难道是董娘子？总不会是做洒扫的大娘吧？”

    华珠停下脚步，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太冷的缘故，嘴巴被冻住了，讲话有些吃力：“姐忽（夫）啊，你真的闹了好大一个乌龙！三表哥和三嫂口中的‘ta’，不是‘她’，而是‘他’，男他！”

    上午，她问颜博。

    “姐夫，三表哥在战场……是怎么死的？”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好奇，想知道，也顺便看看与本案有没有联系。”

    “三哥……是被困在战船里，活活烧死的！”

    烧死……

    华珠仰头，猛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加大步子，奔向了马车。

    “男人？喂喂喂，二妹！你把话说清楚啊！我三哥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出征啊？”颜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女人是不是都这么奇怪？讲话讲一半留一半！哎哟，急死他了！

    华珠即将踏上马车，七宝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并指向不远处另一辆华丽了不知多少倍的马车道：“年小姐，公子请你上车。”

    哼，现在知道现身了，她被冷风吹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他可是连影子都没见着呢！

    华珠梭开车门入内，一股混合着兰香的暖气扑来，她打了个喷嚏。

    外边的七宝忙将车门梭好，随即挥动马鞭，使骏马缓缓地奔跑了起来。

    这俩马车比华珠的宽敞多了，迎面一张卧榻，铺了松软的金丝棉褥子，左手边一张小书桌，底部置了不同功能的格子，右手边一条固定的长凳，铺了软席，廖子承就坐在上面。

    不同于以往白衣宽袖，淡若行云的装束，今晚的他，内衬白色锦衣，外着墨蓝轻纱，以鎏金麒麟带紧束了腰身，又收窄了袖口，不知不觉中，透出一丝干连与尊贵来。而他修长有力的臂膀，健硕挺拔的身形，仿佛突然褪去少年青涩，多了一种成熟男子的神秘与厚重。

    “又流口水。”廖子承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以为本姑娘还会上你的当吗？”华珠一屁股坐在卧榻上，抱住小枕头取暖，冻僵的嘴巴还没缓过劲儿来，讲话有些豁风，自己都觉好笑。

    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动，探出修长如玉的食指，在华珠唇边扫了一下：“证据。”

    华珠的小耳朵“唰”的一下红透了，下意识地举起小枕头挡住脸：“我……我那是嘴巴冻僵了。”

    廖子承轻轻一笑，打开放在小书桌下面的食盒，一股浓烈的姜味儿在车厢内弥漫开来。廖子承端出姜汤，另一手拿掉华珠的枕头，说道：“喝掉。”

    “不喝。”很讨厌喝姜汤。

    廖子承眉梢一挑，好似漫不经心道：“我刚还在想，你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是不是要给你点儿报酬什么的，看来没什么必要了，你好得很。”

    “谁说我好得很？我嘴巴冻僵了，手也冻僵了，脚也动麻了！”华珠瞪了瞪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姜汤，闭上眼睛，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尔后看向明明一脸正经，却又透着一股狡黠的廖子承，伸出小手，“报酬呢？给我！”

    廖子承拿过碗，放回食盒，眉梢一挑，道：“你已经喝了。”

    什……什么？报酬就是一碗姜汤？

    华珠连骂人的心都有了！

    太抠门了吧！她跑前跑后，出了多少力？他上次坑了她一锭金子就算了，这回又只拿一碗姜汤打发她！

    又不是他亲手熬的！

    值那么多钱吗？

    “我亲手熬的。”廖子承把玩着佛龛，仿佛很随意地来了一句。

    华珠一噎，撇过了脸！

    姜汤逐渐发挥了效果，很快，华珠发了一身汗，整个人感觉舒服多了，她看了一眼不爱主动搭话的廖子承，管不住自己的小嘴儿：“那个……刚刚我的结案陈词讲得怎么样？”

    “嗯。”廖子承回应了她一个淡淡的鼻音。

    “‘嗯’是什么意思呀？好还是不好？条理清不清楚？逻辑混不混乱？措辞够不够准确？”

    她的表情，像一名渴望得到老师肯定与嘉奖的学生。

    廖子承深邃的眼底慢慢溢出一丝温和的亮色来：“嗯，还行。”

    还行？！

    华珠又被打击了，她自认为已经用了最为简洁的语句、最为悬疑与流畅的叙述方式，怎么只得到一句“还行”呢？

    难道……有什么事是她忽略了的吗？

    华珠绞尽脑汁把今天的经过回忆了一遍，眉头一皱，问道：“我只请了太子与太子妃，其他人……是你叫过去的？”

    廖子承放下书本，看向她，表情是少有的郑重：“宣布真相、声张正义固然无可厚非，但前提是你要为自己上一道保险。皇家秘辛，你觉得赫连笙凭什么不会在知道真相后杀掉你？你的确有几分聪明，让他动了收为己用的心思，可一旦你掌握的秘密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他不是立刻杀掉你，就是立刻把你变成他的女人！”

    华珠的瞳仁一缩，又听得廖子承正色道：“就算你再次凭你的聪明逃过一劫了，可那些为你作证的人呢？陆大娘、陈掌柜，他们俩焉能保命？”

    是啊，死掉一个庶女、一个产婆、一个掌柜，又有什么不容易的？

    保护知情者最好的办法不是叫知情者发毒誓保守秘密，而是将秘密彻底宣扬出去。

    她、陆大娘和陈掌柜死了或许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但如果琅琊三大家族的家主同时“消失”，一定会惊动朝廷，届时，赫连笙不仅保不住秘密，还会因为谋杀朝廷忠臣而被褫夺储君之位。

    而撇开赫连笙不谈，三大家主也不是傻子，说不定现在他们正悄悄地聚在某处，商议如何与赫连笙谈判，好维系彼此共同的性命与利益。

    华珠清了清嗓子，眨巴着眼道：“那你觉得太子会怎么了结这起案件？”

    毕竟他们只是查案者，不是审判者。

    真相已经全盘揭开，但到底如何处置，全在上位者一念之间。

    廖子承打开佛龛，淡淡嘲讽地道：“那是他的事，与我们没多大关系，我只关心王三爷的具体下落。”

    他摸着佛龛的时候，眼底便会涌上一层淡淡的惆怅。

    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轻声宽慰道：“三表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

    接下来的几天，华珠过得颇为平静，关于李婉与柳昭昭的事似乎尚未走漏任何风声，华珠有意无意地探了年绛珠的口风，颜博连她都没告诉。

    甚至年绛珠偶尔会问她，“王三爷的案子怎么过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完结？你不是和廖子承一块儿查案吗？有线索了没？”

    也会问，“天气越发冷了，太医说太子妃熬不过今年，不知还能不能撑到回京？”

    或者是问，“王小姐昏迷好几天了还没清醒，你说她与廖子承的亲事有戏没戏？”

    每每这时，华珠就会打马虎眼，也不知是不是女人怀孕傻三年，年绛珠还是比较容易忽悠的。

    这一日，天空飘起了小雪。

    华珠在屋内看话本，廖子承自从接管了王三爷的案子便停掉了颜府的课，她乐得清闲。但老天爷似乎赐了她一副劳碌命，尚未清闲够，便有一名太监前来通传——太子妃召见。

    太子妃，自然依旧是美如戏子的柳昭昭。

    想想也对，以赫连笙对她的深情，怎么可能真的把她打入大牢？

    怕是颜博前脚把马车开往衙门，赫连笙后脚就将她抱回了李府。

    见太子妃，仪容要周整。

    华珠打开衣柜，亲自挑选了一条董娘子为她缝制的红霞烟云束腰罗裙和一件素白斜领梅花扣短袄，又挽了回心髻，簪一对红宝石梅花金钗，并用朱砂在额前点了梅妆，这才披上火红色的氅衣前往二进门。

    来的是坟地里为她倒茶的太监，姓罗，年纪三十上下，在赫连笙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伺候他。前世，赫连笙的宫人，华珠接触最多的是李重明，对罗公公的印象并不深刻。

    罗公公朝华珠微微一笑：“年小姐，请上车。”

    华珠点了点头，抬脚踩上了木凳，忽而又回头，浅笑着问：“罗公公可认识李重明？”

    罗公公眯着眼睛想了想，很夸张的表情，很尖细的嗓音：“不曾听过这号人物，京城人士吗？如果是，年小姐不妨描述一下他的容貌特征，咱家回了京，托朋友打听打听。”

    “是一个话本里的人物，看来，罗公公不喜欢看话本。”华珠开玩笑似的说完，打着帘子进入了车厢。

    马车很快便抵达了李府。

    罗公公带着华珠朝李婉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亭台水榭、楼阁山石、碧湖青松、名花绿草……一切的一切，都与之前完全一样，但细看，又似乎不大一样。

    雪花渐大，等华珠进入内室时，发顶与肩膀上都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有宫女冲华珠行了礼，随即为华珠拉开珠帘，但她们并不说话，也不大声呼吸。华珠走在地毯上，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宝蓝色扇形贵妃榻上，柳昭昭盖着纯白毛毯，穿着普通贵妇穿的琵琶襟薄袄，青丝也没梳成繁复发髻，就斜斜一挽，以一根红色发带固定，披在右肩。看她眼底不经意闪过的慵懒与闲适，便知她喜欢这种简单的装扮、简单的生活、以及……那没有戴着人皮面具的脸。

    “太子妃吉祥。”华珠规矩地行了一礼。

    柳昭昭缓缓睁开眼，看清华珠的装扮时暮然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你何必再来寒碜我？我是不是太子妃，你不清楚么？”

    “臣女接到的是觐见太子妃的口谕，所以臣女要恪守礼仪，不敢有半分逾越。”华珠不卑不亢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件没有丝毫谎言的事实。

    柳昭昭自嘲一笑，摸了摸苍白如纸的脸，说道：“古往今来，鸠占鹊巢到我这种地步的，怕是没有第二个。呵呵，你觉得我该死而无憾了，是不是？”

    “臣女没有。”华珠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冷淡。

    柳昭昭指了指一旁的杌子，“坐吧，有些话想对你说。”

    华珠依言落座，没有宫女进来奉茶。

    柳昭昭就看着华珠皱了一下的眉头，问道：“想知道月伶去哪儿了？放心，她是无辜的，我不会杀她。”

    无辜？董娘子难道不无辜？王歆难道不无辜？

    这样的话轻飘飘的从一个绝色美人的口中吐出，华珠只觉讽刺，要不是知道她的“光辉事迹”，任谁都会相信她是那么善良与纯良吧。

    柳昭昭抚摸着掌心的汤婆子，语气如常道：“月娥被就地正法了。她以为能逃到天涯海角，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又是如何逃脱律法的制裁的？

    华珠沉默，浓密而卷翘的睫羽微遮住眼底的暗光。

    柳昭昭叹了口：“你那天的虎劲儿去哪儿了？我可不喜欢和一个锯了嘴儿的葫芦聊天。你难道没有任何疑问要问我吗？关于案件的，或……关于我的？”

    “有。”华珠很坦诚地举眸，望进她那双绝美的眼睛里，“我想知道，颜三爷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以为你会问我王三爷被藏在哪里。”柳昭昭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不同于王歆的清雅精致，她的美，带着一种岁月的质感与妩媚，“从哪儿说起比较好呢？从我第一次遇见公子开始吧。时间是六年前，嗯……我其实并不想先说时间的，瞧，被你感染，我讲故事也有些陈述案情的意味了。”

    华珠看着这样毫无防备地进行调侃的她，不知为何，想起了前世今生性情截然不同的王皇后。

    柳昭昭仿佛没有注意到华珠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扬起笑脸道：“你分析的没错，我和董娘子来到琅琊时的确身无分文了，却并不是因为我赎身花光了自己的积蓄，事实上，我很有钱，那家青楼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变成我名下的产业了。我的钱，是在路上被抢了，然后我们俩不得不露宿街头。最艰难的时候，碰到了公子。我没告诉公子我的真名，只说叫星儿。

    公子收留我们时并没讲这座小别院是具体属于谁，只说是一个朋友的，让我们放心居住。有一天，我在屋里看梅庄地图，突然，颜三爷冲了进来。那时，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我们都以为双方是登堂入室，就争执了起来。他看到桌上的地图，两眼放光，说只要我肯把底图给他，他可以不计较我的罪过，甚至送我一座更大、更富丽堂皇的院落。

    认识梅庄地图的人可不多，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并且志在必得了，怎么办？我不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他。所以，我表面答应，告诉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暗地里，却买通了江湖杀手，打算杀掉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中途会突然冲出一伙强盗，夺走了我的盒子。后面经过调查，才知那是一群海盗。”

    海盗一直是朝廷的一块儿心病，朝廷水师太弱，出过几次兵，都没能将海盗一网打尽，反而弄得自己伤亡惨重。但海盗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是散兵游勇，虽彪悍，可人数有限。渐渐的，双方默默地达成了某种协议，只要海盗不攻击北齐船只，不恶意烧杀来北齐贸易的外国船只，收点过路费什么的，朝廷都睁只眼闭只眼。

    六年前，颜三爷主动请命剿灭海盗，赫连笙批准，并任命他为蛟龙军，也就是琅琊水师的总督。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恶战。

    听说，那段时间，连海里的水都是红色的。

    一场恶战，以牺牲两万水师为代价，将海盗重创并逼出了北齐海域。而颜三爷的命，也永远沉入了海底。

    “我以为盒子也掉进海里了，直到上个月，我暗中打听，才知颜三爷在阵亡的前几日，曾寄了一个盒子给王昌，我立刻想到，那应该是我丢失的盒子。”

    华珠为颜三爷的死感到唏嘘，叹了叹后，看向柳昭昭道：“你可知他为何非要你的盒子？”

    柳昭昭不假思索地道：“得梅庄者得天下，他是燕世子的表哥，自然希望助燕世子继承大统。”

    华珠摇头，有些不忍告诉她真相，纵然她杀了那么多人，但也间接害死了唯一的亲人，这种痛，大概比砍自己的脑袋更令人难受，尤其她活着，日日忍受这种煎熬，最终，在煎熬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但犹豫了片刻，华珠还是道出了真相：“他是为廖公子拿的，廖公子身陷梅庄诅咒，但凡与他亲近之人都会接连殒命，为找出诅咒的玄机，廖公子不得不前往梅庄。”

    柳昭昭眼眸一瞪，泪水掉了下来：“如果早知公子需要地图，我一定会双手奉上的……”

    ……

    华珠离开柳昭昭的院子时已是日暮时分，这位尽管保留了地位却遭受所有人痛恨的女子，除了华珠，大概找不到可以倾谈的对象。

    华珠对李府足够熟悉，谢绝了宫女的远送，一个人撑着伞走在铺了一层薄薄积雪的草地上。

    耳旁风声鼓鼓，头顶暮霭沉沉。

    记得，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种蜿蜒的小路。

    太子迈着肥嘟嘟的小腿儿，走一步，摔一跤，摔疼了就坐在雪地里撒泼。

    说，母妃，抱我。

    心口，像有尖锐的指甲划过。

    每次思念太子的时候，她都会恨自己为什么要重生？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重生？她究竟为了谁而重生？

    “发什么呆？”

    华珠眉心一跳，转过身望向来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廖子承拿过她手里的伞，收拢，看了看她发红的眼眶，说道：“找赫连笙谈点事。没下雪了，不用打伞。”

    华珠偏过头，疑惑地问：“对了，我还没问你，当初赫连笙是怎么答应叫你接管王三爷的案子的？”

    廖子承虽有本事，可得赫连笙如此器重，也未免太蹊跷了。

    二人并肩，朝前慢慢走去。

    廖子承轻轻地扬了扬唇角，不知笑了没笑：“还记得满月案吗？”

    华珠点头，风大，她裹紧了氅衣：“记得，杀五行生肖，取五行内脏，纹五行神兽，选五行方位，抛五行之地，以五芒星为阵，进行极为恶毒的诅咒。和它有关？”

    这案子不是完了吗？

    廖子承看着她死鸭子嘴硬的小模样，缓缓地道：“五芒星真的只代表女性？”

    华珠一听他这语气，便晓得自己藏不住了，真可恨，自己那么高大上的重生者，每次都被他秒成豆饼。

    “咳咳……五芒星……代表女性……也……也是一个女神符号。”

    尤其是被五行神兽守护的女神，所对应的一定是天朝最尊贵的女性。但她对太子妃隐瞒了这点，因为，她想引导赫连笙认为凶手诅咒的是太子妃，而当时唯一没有受损的便是王家。赫连笙很容易怀疑到王家头上，为打压王家气焰，赫连笙不得不释放颜宽，让颜、王两家相互牵制。

    “我……我想救我舅舅，不行吗？”有点儿委屈的调调。

    廖子承轻轻一声冷笑：“行。拜你所赐，赫连笙猜忌王家，一转眼，将王歆赐给了我，多谢你成全！”

    华珠一噎，她就说王皇后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廖夫人？敢情……敢情是她种下的因？！

    瞟了廖子承一眼，华珠有些低下去的头再次扬了起来：“你别得了便宜还不卖乖啊，你心里指不定多乐呵呢！能娶那么漂亮的小娇妻，你晚上做梦都能笑醒吧！”

    “真酸！”

    “你说什么？”

    廖子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凶手是先杀人后纹身，还是先纹身后杀人？”

    思维真是跳脱！差点儿跟不上节奏，女人果然不如男人理性，她这会子心里还窝着一股无名火呢，他却又在谈案子了。

    “按照你的检验，前四名死者都是先被杀，然后才被纹身，有什么问题吗？”华珠没好气地问道。

    廖子承看着她气呼呼的小样儿，唇角抿出一线优雅的弧度：“暂时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仔细回想一下颜博的遇害经历。”

    颜博是第五名受害者。

    据颜博交代，凶手先在巷子里打晕了他，再将他捆上马车。

    但凶手并未立刻了结他的性命，而是把他带到坟场。

    等看清楚了场地中央的五芒星与内脏后，凶手先拿出匕首，准备对他开膛破肚，但是在下刀之前，先灌颜博喝了一碗*汤。后面的事颜博没了印象，再次醒来已经在颜府了。

    初次听着没什么感觉，眼下被廖子承一提醒，华珠似有顿悟：“凶手……似乎没打算真的杀掉颜博。他想杀的话，马车上就可以动手了，无需拖到坟场，还故意叫颜博看清地上的五行法阵。”

    廖子承若有所思道：“他想通过颜博，向我们传递某些信息，但绝不是法阵。因为我去的时候，法阵还在，我也能看到，没必要听颜博口述。”

    那么，他到底想通过颜博，告诉他们什么呢？

    廖子承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这是一起非常有意思的案件，我决定下江南一趟。”

    “你要走？”

    “舍不得？”

    “谁舍不得？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华珠冷冷一哼，搓着有些冻僵的小手，加快了步子。

    廖子承追上她，解下身上的氅衣，罩在了她娇小的身躯上，又用不太娴熟的指法为她系了个蝴蝶结。

    隔得很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发顶，带着淡淡的兰香，与男子的气息，将华珠笼罩了起来。

    他的味道，很好闻。

    华珠这样想着，冰冷的手已被他牢牢握住。

    华珠的小耳朵一红，不淡定了，一边四下张望，一边低声嘀咕：“你干什么？被人看见多不好！你、你、你……你未婚妻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你就开始四处惹桃花了！”

    廖子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你好像不提她就浑身不自在，怎么？你很介意？”

    华珠的脸一白：“我介意？我为什么介意？我介意什么？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啊！我只是……女子名节大于天，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嫁人？”

    廖子承眉梢一挑：“看来，你除了介意我和王歆的亲事，还非常担忧自己的婚事，两种现象加起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

    “哎呀！我肚子好痛！”华珠突然停住脚步，弯腰蹲在了雪地里。

    廖子承也跟着蹲下身，潋滟双瞳里流泻出一丝紧张：“怎么会不舒服？”

    “呜呜……好疼……”华珠低头呜咽，一手揪住他领口，似乎想借力让自己站起来，另一手却趁其不备，抓了一把雪花塞进他领子里……

    *

    这件事好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王三爷被成功解救，据说是一伙海盗冒充商贩混入港口，企图劫持王三爷回去做他们的海盗军师。幸亏廖子承识破他们的奸计，在他们上船远离港口之前将他们一举擒获，赫连笙亲自监斩，将他们全部处死。

    一番波折，让王三爷深切体会到了朝廷的恩德，为此，他决定穷毕生之力，替北齐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三爷重新做回了帝师。

    这一巨大的消息很快轰动了琅琊，毕竟这是琅琊人民的骄傲。

    但好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王三爷代表琅琊获得殊荣后，一位杰出的女性也受到了上面的褒奖。

    她是谁呢？

    是一不小心挥断宝剑，差点儿刺中太子，并被太子剥夺选秀资格的颜婳！

    皇后通读了《帝女赋》，深感其奥义精良、文采飞扬，特下旨册封颜婳为县主。

    另一边，年政远勤政爱民、劳苦功高，已升迁至泉州任命府台一职。

    安抚工作圆满完成，至于私底下他们几位大人与赫连笙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华珠并不知情，也并不关心，反正她的小脑袋安安稳稳地长在脖子上就好了。

    廖子承离开琅琊，王三爷又去了京城，颜府的课没人来上，作为一名学渣，华珠简直快要乐歪了！成天窝在房里看话本、烤橙子，凉的她不爱吃。

    年绛珠就纳闷了，她这妹妹一不勤奋、二不好学，别说吟诗作赋了，连唐诗三百首都背不全。上次听巧儿讲，她能把骆宾王的《咏鹅》归到李白名下，还能把“日照香炉生紫烟”的后边儿对上“一行白鹭上青天”，就这水准，怎么就能破那么多案子？

    难道轰动大唐的狄仁杰……也是个饭桶来着？

    说妹妹是饭桶，年绛珠觉得一点儿也不夸张。这孩子，成天除了吃，就是吃。一天三顿正餐、两顿午茶、一顿宵夜，外加不离手的水果与零嘴儿。可也没见她长胖，倒是个头儿拔高了不少。若非说哪里长了肉，应该就是她那迷人的胸部了。

    年绛珠走过去，冷不丁地一手罩住了华珠的一侧。

    华珠惊得手一抖，橙子和话本全都掉进了火里。

    华珠拍开年绛珠的咸猪手，皱着小眉头道：“干嘛摸我？你自己不是有吗？”她才看了一半的话本，才烤得香喷喷的橙子，全都没了！

    年绛珠“噗嗤”笑了，嗔了她一眼，说道：“我是想看你的肚兜合不合身，若小了便叫人改改尺寸，你是长身子的时候，千万小不得。”

    华珠娘亲死得早，这些方面无人提点，她总习惯性地将自己束得很紧，眼下听了年绛珠的话，才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好像……是紧了点儿。”

    年绛珠又问：“会疼吗？”

    会，又疼又涨涨的，她原本最爱趴着睡，现在一趴都能疼醒。华珠点了点头，对这样的话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有的人，在亲人面前无拘无束，到了外面却束手束脚。

    而有的人，在外面如鱼得水，回了家却不知如何与亲人相处。

    华珠便是第二种。

    年绛珠靠过来，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夹杂了一丝女人的幽香，让她想到“娘亲”，但也仅仅是一个名词而已。因为，她不知道有娘亲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

    年绛珠看着她低头不语的模样，以为她害怕，就拉过她柔软的小手宽慰道：“等你长开了，就不疼了。这不是生病，别怕。”

    很温柔的语气，很温柔的手。

    华珠看了颜旭之与颜敏之一眼，不知怎地，鼻子有一点点的发酸。

    然后她又想到同样没有娘亲的廖子承，继而又想到尚未完全侦破的案件，拍了拍自己联想力实在丰富的脑袋，问向年绛珠：“姐姐，姐夫最近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年绛珠睁大眼睛：“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华珠笑了笑，说道：“一般受害者回到家里，都会出现一些反常情绪，这是心理阴影，没有的话就太好了。”

    姐妹俩又说了些话儿，不多时，银杏打了帘子进来禀报：“四奶奶，罗妈妈在门外候着。”

    年绛珠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对一切外在的变化都反应迟钝，摆了摆手，示意罗妈妈进来。

    倒是华珠一边吃着热乎乎的橙子，一边疑惑地挑了挑眉，她最近好像……很少见到晴儿。

    罗妈妈入府数十年，在封氏跟前十分得脸，年绛珠亲自起身迎了她，虽然也只不过是在内室虚走了几步：“妈妈快来坐，这么冷的天儿劳您跑一趟，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罗妈妈笑容满面地扶了年绛珠坐下，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小少爷：“哥儿俩长得真俊，与三爷小时候一模一样！”

    年绛珠欣喜地笑了笑。

    罗妈妈把篮子搁在桌上，“太太没什么吩咐，就是大小姐不是做了县主吗？太子妃来了赏赐，太太便叫我给四爷、四奶奶与表小姐送一些。”

    年绛珠挑开盖在篮子上的布，看了一眼，眸光凉了凉，又很快笑了起来：“凤梨啊，暖房里种的吧，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可不是呢？您是太太儿媳，又是太太的外甥女儿，就凭这层关系，太太但凡有好的，哪儿能不紧着您来？”罗妈妈笑着道。

    年绛珠皮笑肉不笑道：“谢母亲费心了，前些日子我娘从家中捎了些灵芝，罗妈妈帮我带给母亲，等我月子坐完月子了，再去给母亲请安。”

    罗妈妈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燕王妃送来的灵芝都快发霉了，吃不完！”

    年绛珠的嘴角抽了抽，却仍旧笑道：“既如此，我就改天带哥俩儿给母亲磕头。”

    银杏为罗妈妈奉了一杯茶，罗妈妈接在手里，说道：“有件事儿太太让我与您商议一下。”

    “罗妈妈请说。”

    “太子妃的身子越发不好了，听说从昨晚便有些晕晕乎乎，太太的意思是，二少爷与三少爷的满月酒暂时不办，自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就好，免得……与太子妃的‘事儿’冲了。”

    年绛珠的脸色慕地一沉，皮笑肉不笑道：“婳儿被册封县主，也不请酒祝贺了？”

    “这是自然，一切从简。”

    年绛珠神色稍霁，从抽屉里取出几粒银裸子，交到罗妈妈手中：“妈妈辛苦，且拿去买些酒吃。”

    罗妈妈高兴地收下，又看着华珠道：“太太还说了，表小姐自打来了咱们家，一直帮咱们分忧解难，咱们却没好生尽一下地主之谊。腊月初三是好日子，太太要带奶奶们与小姐们上寺里烧香还愿，请表小姐一块儿。”

    封氏礼佛，每年腊月都会去寺里还愿，这也不是多新奇的事儿。年绛珠笑了笑，说道：“母亲每年都是腊八之后再去，今年却是比往年早了。”

    罗妈妈眼神一闪，笑盈盈地道：“今年得了小少爷，太太高兴得坐不住了，自然要早些！”

    真坐不住，第二天就该去了才是，何苦等十来天后？就不知封氏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华珠微微一笑道：“多谢舅母盛情，我正想去寺里转转呢。”

    罗妈妈就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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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有孕

﻿    午膳时分，银杏为年绛珠夹了一块她不大爱吃的凤梨咕噜肉，年绛珠终于发现不对劲儿：“晴儿呢？我最近好少在屋里看见她。”

    华珠一边吃饭，一边瞟向了银杏。

    银杏垂下眸子，努力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口吻答道：“回四奶奶话，快过年了，店铺要盘存，晴儿总在账房和铺子两边跑。哦，还有，白烛和龙凤香烛都买回来了，您看，是不是初三让表小姐带到寺庙去？”

    年绛珠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就道：“白蜡烛留着我们自己用，龙凤香烛那天给表小姐带去就成。”

    银杏暗暗松了口气，又听得年绛珠说道：“你刚提到铺子我想起来了，最近海盗猖獗，把铺子的门都给我守住了！让掌柜的晚上都派些人值夜。”

    华珠扶额，年绛珠是真的信了赫连笙发布的“官方说辞”，认为是海盗掳走了王三爷，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年关将至，盗贼什么的也的确多了起来。

    银杏是下人，关注点与主子不一样，主子关注的永远是财产收益，下人关注则是俸禄薪金：“那工钱上，你看给涨多少？”

    总不能白白叫人值夜呀？

    年绛珠听了这话却是语气一沉，颇为不耐地道：“工钱？没发给他们工钱还是怎么着？本来做的活儿少，值个夜还敢要工钱？不爱干的，统统给我辞了！琅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干活儿的！”

    这话不假，六年前一场水战，海盗惨败，琅琊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许多失去青年壮丁的家庭变得饥寒交迫，至于朝廷的抚恤金，若华珠记得没错，负责发放它的就是王恒。可王恒做了什么？他全部贪污了！现在，这个把柄应该已经到了赫连笙的手中，赫连笙不会举报他，王家也不会出卖赫连笙。

    华珠在感慨朝堂权势时，银杏却想着自己年迈的老娘和终日做苦力却依然得不到几个钱的兄长。银杏捏了捏帕子，又为年绛珠和华珠各盛了一碗花生猪手汤。

    年绛珠产后，胃部有些不适，咬了一口觉得恶心，便赏给了银杏。

    “多谢四奶奶。”银杏端着汤碗，转身走到一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搅了搅白瓷汤勺，突然瞳仁左右一动，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年绛珠放下筷子，眸光一厉：“怎么了这是？”

    银杏将汤碗放到一边，用帕子掩面说道：“最近……好像吃不得油腻的东西，闻到就反胃，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反胃？

    华珠的第一反应是怀孕了！

    银杏与晴儿都是屋里的大丫鬟，与晴儿不同的是，银杏是颜府家生子，自小伺候颜博，容貌不算太出众，加上人也比较老实，年绛珠嫁过来后，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将颜博身边的通房“处理”掉了，唯独留了银杏。

    颜博本身不大热衷与丫鬟厮混，自打成亲，只要年绛珠不赶他，他一般是不去丫鬟屋里的。后面封氏看不过眼，略略提了几句女人要注重三从四德，为怕封氏再塞来一个狐媚惑主不好掌控的，年绛珠忍痛将晴儿给了颜博。

    怀孕后期，年绛珠推着颜博去晴儿与银杏的房里各过了几夜，但一碗避子汤是少不了的，难道有人干了阳奉阴违的事儿？

    “唉！董娘子一自尽，在她那儿定的衣裳也没了。你去铺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新料子，有的话拿一、两匹回来。”

    年绛珠支走了银杏，又迅速喊来晴儿。

    晴儿穿一件杏色宽松长袄和府里统一分发的淡紫色褙子，未束腰带，倒是显得臃肿了些。她刚从门房里过来，手中捏着一封信，是年俊玺写来的家书。

    年绛珠打开信，看完后笑了：“你大嫂有喜了，父亲年后上任，咱们年家双喜临门啊。”

    倪凤娇的身子本就没什么大碍，只需悉心调养，怀孕不难。

    但华珠还是挺为她高兴的，“真是要恭喜大嫂。”

    年绛珠又不是傻子，焉能不知父亲升官与妹妹有莫大的关系？但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以为是太子仍没对华珠死心，想抬高华珠的身份，故而抬举了年政远，并不知这是太子付给华珠的封口费。

    年绛珠的笑容凝了凝：“也不知燕世子那边情况如何了，说去江南办点儿事儿怎么还没回？”

    关于这点，华珠也有些疑惑，按理说，赫连城知道暮云芝不在江南后，应该立即返回琅琊才是，可这都好几天了，赫连城人间蒸发了不成？

    思量间，华珠又听得年绛珠笑盈盈地道：“俊玺问你有没有闹到我，若是有，就赶紧把你送回去，省得吵到他一双宝贝侄儿。”

    哼！年俊玺的嘴里就没几句好话！

    华珠撇了撇嘴儿。

    年绛珠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嗔道：“想多了，不是？是父亲想你了，才故意叫俊玺探我口风。你待会儿别忘了给父亲回一封，就说你再多陪我些时日。”

    “哦。”华珠应了一声。

    年绛珠又道：“还有母亲和三妹、五妹。”

    华珠的脸色不好看了，她讨厌写家书：“大姐你写，捎上我几句话就得了。”

    年绛珠点了点她脑门儿，薄嗔道：“你这孩子，我转告的，和你亲手写的，能一样吗？”

    华珠垂眸不语。

    年绛珠就发现自己的妹妹好像没什么家庭观念，来琅琊这么久，从未听她念叨想家。她也不喜和亲人交流，她与陆大娘啊、世子啊、丫鬟啊，谈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可对着她，几乎没有言辞。

    而且，她不习惯别人碰她、关心她。

    她越对她温柔，她越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呢？

    年绛珠看向看似开朗、实则封闭的妹妹，幽幽一叹：“那你就给父亲写吧，三、两句报个平安便好。”

    华珠如临大赦！

    年绛珠看了一眼正在清理多宝格的清儿，对华珠说道：“去书房描字，描完了拿来我看。”

    不用背诗了，却又摊上描字的任务，还让不让人愉快地重生了？

    华珠叹了口气，要支开我，也不必想这法子啊。

    华珠无可奈何地去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个抱厦。颜博公务繁忙，时常在外院的书房一呆大半夜，有时太累了就直接歇在那里。年绛珠怕有谁趁她不在勾引了颜博，于是将抱厦腾出来，改成了颜博的小书房。

    华珠将门虚掩着，一边描字，一边偷听外边儿的动静。

    “四爷什么时候歇了银杏的屋子？”

    “这……具体日子，我也记不大清了，最近手头事儿多，我总在往店铺里跑。”

    “每次银杏承了四爷雨露，你都送避子汤没？”

    “送了。”

    “看着她喝下了？”

    “是的。”

    “我有些胸闷，找个大夫来瞧瞧。”

    出了颜府，晴儿拐入旁边的小胡同，银杏就在那儿等着，看见她过来，银杏搓了搓手，迎上去问：“怎么样？”

    晴儿的脸变得毫无血色，她摸着小腹颤声道：“你说对了，四奶奶果然很生气，她要我请大夫为她诊病，但我猜，她是要确认你有没有怀孕。”

    而一旦确认了，四奶奶会怎么做呢？

    四奶奶对四爷的占有欲，她们几个全都看在眼里，往常谁要是伺候了四爷，三天都不敢在四奶奶眼前儿晃悠。更别提怀四爷的孩子了！

    晴儿无力地靠在墙边，捂脸抽泣：“我真是糊涂啊……我想着只要四奶奶有了自己的骨肉，就会心满意足了，毕竟庶子庶女也不能和她的孩子争什么，不过是多双筷子、多碗饭……”

    还多个姨娘、多个眼中钉啊。

    银杏并没怀孕，她只是试探一下四奶奶的态度，晴儿的肚子一天天变大，总有一日要露馅，若四奶奶有容人之量还好说，可问题是她没有，晴儿的下场如何……几乎可以预见。

    银杏到底是府里的老人儿，遇到问题，心中的天秤便开始微微倾向自己一贯的信仰与认知，她拍了拍晴儿的肩膀，说道：“想要保住孩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

    琉景阁内，封氏看完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冷冷地笑了笑。

    颜婳依偎在对面的贵妃榻上，玫红色绣青雀纹郡主裙衫将她优美的身姿勾勒得妩媚动人，亮而柔软的长发，轻轻披在脑后，用一条金色发带束着。她的五官渐渐长开，也渐渐变得美丽起来。

    虽说永世不得入宫，粉碎了她的某个美梦，但她坚定坚信，自己的未来绝不会葬送在一次小小的失误里。

    果然，不出一月，她成了皇后亲封的县主。

    颜婳悠然自得欣赏着新染了豆蔻的指甲，并问：“娘，大姑姑又写了什么，这么好笑？”

    “小孩子家家的，别问这个。”封氏把密函丢入炉子里烧掉，不再年轻的容颜在火光的映射下，又仿佛多出了几道皱纹，“你世子表哥回京了。”

    颜婳微微一愣，弹了弹指甲，问道：“这么突然？不是说了在咱们家过年的吗？”

    封氏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反正也不是坏事，对你来说，或许还是好事。”

    “好事？”颜婳似是不信，却直起了身子，美眸一转，说道，“好什么呀？我做了县主，连庆贺一下都不行。以往别人提到颜家，首先想到的是我，而今却是华珠表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得为表妹挪地方儿了。”

    她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讲出来的话就是字字刺耳，“这也倒罢了，华珠表妹有华珠表妹的本事，可那些无知的平民，却拿非得拿我与她比。还说什么，她的才是真才实学，我的就是虚假做作，连我辛辛苦苦创作的《帝女赋》，都有人说是剽窃三哥的。真不知，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谣言。三哥带兵厉害，可不代表他脑子也这么厉害。”

    封氏不喜女儿的这番话，低低呵斥道：“好了，你三哥已经去世了，也不知道对他尊敬些。一个庶女，也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颜婳知道如何表现自己的形象，更知道如何讨旁人的欢心，颜婳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封氏身边，偎进了封氏怀里：“娘知道女儿不是那个意思。”

    自己女儿是几个意思，做娘的又哪里会不清楚？但生了四个儿子，也才得这么一个女儿，说不宝贝是假的。封氏摸了摸女儿的发：“放心，谁也夺不走你琅琊第一贵女的地位。”

    “我如今哪里还是琅琊第一贵女？华珠她……”颜婳咬了咬唇，把不适合自己身份的话吞进了肚子。

    封氏拍了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一笑：“腊月初三那日去寺里上香，你穿漂亮些。你模样不差，只是以往注重才情，不像姝儿那般花功夫打扮自己。记住了，把最漂亮的衣服穿出来。”

    颜婳一怔，寺里烧香拜佛，要她穿漂亮做什么？

    须臾，罗妈妈打了帘子进来，面色有些犹豫：“太太，晴儿姑娘求见。”

    ……

    转眼到了腊月初三，这一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颜府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门口，二十名侍卫，四辆马车，严阵以待。

    顶头最华丽的马车是封氏的，随后按照规格与顺序依次是大奶奶余氏的、二奶奶尤氏的、三奶奶冷柔的和丫鬟们的。

    颜婳与封氏同坐一车，颜姝上了尤氏的车，至于华珠，她一个小姑娘家，又不好一个人坐年绛珠的马车，是以，跟了冷柔。

    诚如封氏所要求的那样，颜婳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她上着鹅黄色素绒短袄，下着纯白缎面蝶戏水仙烟罗裙，再笼了一层银花轻纱，蓬蓬的，像一朵洁白的雪莲。青丝挽成参鸾髻，簪一支卷叶镂空叶脉钗，额前坠下金鎏花华胜，耳后留了两指秀发，将她美丽的鹅蛋脸修饰得越发精致。往人群里一站，登时将吸引力所有人的目光。

    但这种惊艳在一袭白衣的冷柔跨出门槛时被无情冲淡了。

    颜婳睨了冷柔一眼，头疼。

    再又看了与冷柔一前一后走出来的华珠一眼，头疼得越发厉害了！

    “好了，都上车吧。”封氏温和地吩咐了一句，余氏亲自搀扶她上了马车，等帘子落下，才又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尤氏拉着颜姝的手上了第三辆马车，颜姝的嘴里嘀咕着：“穿那么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相亲呢！”

    现在轮到冷柔与华珠了。

    华珠耸了耸肩，很无辜地道：“好吧，虽然咱俩谁也不喜欢谁，但形势所迫，要不，咱俩凑活凑活？”

    冷柔眨了眨眼，没说什么，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华珠紧随其后。

    华珠出门不喜带丫鬟，冷柔倒是带了红菱，按理说，丫鬟们单独挤一车，不与她们一起，可冷柔约莫是极度不喜与华珠独处，愣是叫红菱留在了车上。

    华珠求之不得。

    天色明明、清风朗朗，耳旁是马蹄声与车轱辘碾压马路的声，偶尔也有小贩叫嚷，或行人受惊谩骂的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舒舒服服地坐在豪华马车上，招摇过市时，那些贫寒的百姓或许正在为一个茶叶蛋的价格争得面红耳赤。

    “哎哟！你怎么搞的？你怎么弄翻我的摊子了！”

    “快跑快跑！巫女来了！”

    “啊？什么？老妖婆来了？”

    “快跑啊！老妖婆来啦！”

    ……

    哗！

    颜府的车队也突然停止了前行。

    秩序良好的街道骤然陷入混乱，摊贩行人纷纷收拾东西退避三分，然而他们避让的，却不是颜府的车队。

    华珠好奇心强，想挑开帘幕朝外看，红菱一把捉住她的手，很认真地道：“使不得，表小姐！”

    大户人家规矩多，华珠砸了砸嘴，悻悻作罢，但还是忍不住打听了起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在跑？”

    不仅如此，连他们的车队也停了，真奇怪！

    红菱捂实了帘子，有些害怕地说道：“妖怪啊！表小姐你不是琅琊人不会明白的，全琅琊人都很怕这个老妖婆啊！”

    妖怪？华珠来了兴趣，她始终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存在，一如她也不会相信廖子承的佛龛会自己留下血泪，多半是有什么玄机，只是他们尚未参透罢了。

    华珠就疑惑地问：“为什么叫她老妖婆？她施过法？”

    红菱不假思索地点头，眼底已有了一丝惊魂未定：“表小姐你有没有听说过落花洞女？”

    落花洞女华珠略有耳闻。

    湘西有三大谜：赶尸、巫蛊、落花洞女。

    其中最有名的是巫蛊，因为出了一位在梅庄排行第四的苗族巫女。比起柳昭昭的华丽绽放，这位苗族巫女就显得神秘许多。厚厚一本《梅庄五女》，竟连她的名讳都没记载，至于样貌、年龄、行踪、家庭背景，就更不为人知了。若华珠猜的没错，廖子承下江南，多半就是去寻她。

    而刚刚红菱提到的落花洞女，传闻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未婚女子，能把树叶哭下来，能在山洞里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继续活下来。她们认为自己被神选为了妻子，所以她们面如桃花，眼若明星，声若丝竹般悦耳动听，而且身体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幽香。她们从山洞回来后，就变得非常爱洁，把家里和自己收拾得纤尘不染，一心一意等她们的神选好良辰吉日，来迎娶她们过门。当那个日子到来的时候，她们会面含微笑地死去。

    思及此处，华珠看了冷柔一眼，倒是觉得她的气质比较像落花洞女！

    华珠又睁大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红菱：“听过的。”

    红菱按住胸口道：“那个老妖婆，以前就是一个落花洞女！后面不知怎么，天神迟迟没来娶她，她便疯癫成性了。”

    “然后呢？”总不能仅因为疯癫便怕她怕成这样？

    红菱的眼睛左右张望，仿佛周围有厉鬼潜伏一般：“她每年冬天啊，都会来城里挑选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然后拐走献给天神，她想以此来取悦天神，求天神收纳她！”

    华珠挑眉：“有人报失踪案了？”

    红菱摇头：“这倒没有。谁敢报案啊？她是老妖婆嘛，谁惹了她，她就指着谁说，‘你，霉运当头，有血光之灾’，然后不出三日，她的话真的会应验！当年三爷出征之前，就碰到她……”

    “咳咳！”冷柔一声重重的咳嗽，吓得红菱心尖儿一颤，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下说了。

    嘭！

    一声巨响，车厢被什么东西给生生撞了一下。

    红菱躬身，打开帘子站在外边的车板上，并眼神一扫，问：“怎么回事？不知道这是三奶奶……啊——”

    红菱的责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声凄厉的尖叫。

    华珠眸色一厉，顾不得礼仪规矩，也跟着打了帘子出去，就看见一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左脸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疤痕的老妪，半趴在地上，一双看似浑浊却又闪动着犀利精光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们……不，盯着她，年华珠！

    “你，霉运当头，有血光之灾！”

    华珠一惊，不是因为她的这句话，而是因为耳旁传来温热的呼吸。

    华珠扭头一看，就见冷柔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猛地眨了眨眼，再仔细比量了老妪的目光，华珠才发现，她口中的“你”，指的是冷柔！

    老妪没机会呆太久，便被颜府的护卫驱赶走了。

    华珠就注意到，那些号称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驱赶这名老妪时，居然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生怕自己染了她一身霉运，或她转头便指着他们诅咒一句。

    望着她踉跄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华珠蹙了蹙眉。

    ……

    白云寺处在半山腰的一片茂林之中，背靠陡峭叠翠的山崖，前临涟漪万千的仙湖，坐东南、朝西北，依山拾阶而建。具有五百多年的历史，见证了整个北齐王朝的崛起与兴衰。

    而陆大娘诚不欺人，这座曾经香火最旺盛的寺庙已经变得门可罗雀了。

    大门口的小沙弥认真地清扫着枯黄的落叶，看见颜府一行人簇拥而来，行了一礼：“阿弥陀佛，颜施主，各位施主。”

    封氏是寺里最大的香客之一，他们全都认识她。

    封氏双手合十，右手虎口挂着一串麝香佛珠，她和蔼地道：“小师傅不必多礼，请问*大师在吗？我喜获嫡孙，想来找佛祖还原，也想聆听一下*大师的教诲。”

    每座寺庙都有一位相当厉害的主持，白云寺的正是*大师。

    小沙弥福了福身子，右手始终保持着佛礼的姿势：“今儿可有些不巧，有位贵客昨晚就抵达了本寺，大清早开始与*大师论禅，二人这会子应该没有讲完。”

    昨晚就来了？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封氏掩住一闪而过的笑意，说道：“马夫人与我提过腊月要来烧香，既然大师在和她论禅，我便不打搅他们，下次再找*大师。”

    小沙弥的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捏了捏扫帚，又只行了一礼。

    封氏领着众人进入了寺庙。

    一进门，便是降龙伏虎两位大神镇守两旁，再往里走，依次路过雄伟的大殿、秀雅的卧佛堂、质朴的禅堂、俊巧的山门殿，斗拱飞檐、层峦叠嶂，绿树黄瓦交相辉映在蓝天白云下，袅袅檀香轻轻浮动于青山绿水间。

    余氏是长媳，最得封氏喜欢，一路上，她替代了罗妈妈的职位，专心地伺候自己婆婆。

    尤氏与颜姝不得宠，随便寻了个由头就离开队伍，自个儿玩去了。

    丫鬟们则将主子的备用衣裳拧去了禅房，今日有可能在寺里呆一整天。

    冷柔不爱热闹，似乎也大信神，在观音殿外站了一会儿便推脱身子不爽，打算携红菱的手回禅房歇息。

    封氏就道：“你给观音菩萨磕几个响头，叫菩萨保佑你，别让神婆的话应验。”

    “一个疯婆子的话，做不得数。”冷柔淡淡说完，也不管封氏脸色好看不好看，扭头就走。

    封氏眉头一皱，余氏忙劝道：“母亲莫生气，三弟妹对事不对人，她话虽不中听，却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咱们颜府这么多护卫，您又治家有方，三弟妹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谁能给她整出什么事儿来？”

    这话受用，封氏神色稍霁，叹了叹：“要不是你总照顾硕儿无暇分身，这个家合该你同我一并担着。”

    “四弟妹做得挺好。”余氏宠辱不惊地说道。

    提起年绛珠，封氏的眸光闪了闪，把着她的手跨入了观音殿。

    一尊高大的金色观音面容慈祥地坐落在眼前，封氏等人立刻肃然起敬，跪在蒲垫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颜婳、华珠也跪下，效仿之。

    封氏拿起桌上的签筒，递给余氏：“你抽支签吧。”

    余氏笑着接过，笑得有些勉强，她年年都来抽签，年年都来许愿，年年都以失败告终。余氏随手晃了晃，掉出一支签来，欲伸手去捡，罗妈妈先她一步拾在了手里，并迅速垂下宽袖，换了一支签。

    这动作极快也极隐蔽，余氏没有发现，倒是华珠将一切尽收了眼底。

    华珠没吱声。

    罗妈妈将签递给了余氏，笑眯眯地道：“这种小事儿，奴婢来就好了！”

    “有劳妈妈。”余氏拿着签走到坐在门口的黄袍和尚那里，温声道，“请大师帮我解一下这支签。”

    黄袍和尚双手接过签，看了看后面露喜色道：“这是一支上上签，‘行善积德、得偿所愿’。只要女施主心胸宽广、多做善事，心中之所想必能很快如愿了。”

    余氏还是头一次抽中上上签，不由地心头一喜，但也只是片刻，便不再信它了。

    另一边，封氏拿起签筒，闭眼，十分虔诚地摇出了一支签。

    这支签是如假包换的。

    封氏拿着它，走到黄袍和尚跟前，笑道：“劳烦大师为我看看。”

    黄袍和尚拿过她手里的签，一眼扫过，脸色大变。

    封氏微微一愣，暗觉不好：“大师，可是……抽了下下签？”

    黄袍和尚弱弱地吸了口气，神情十分古怪：“此签乃我寺中唯一一支阴阳签。”

    “阴阳签？请大师不吝赐教。”

    “不敢当不敢当。”黄袍和尚摸了摸下巴，面色严谨道，“‘福煞双至、兴亡旦夕’，你家中有一福星降临，一煞星转世。亲福，则昌隆兴盛；近煞，则满门灭亡。”

    “啊？”封氏的腿一软，趴在了桌上，“满……满……满门灭亡？大师！你没解错吧？”

    黄袍和尚很郑重地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施主抽中的是这支签，贫僧也是按签文含义向女施主解释一番而已，女施主若不信，藏经阁内有关于签文的详细解说，女施主不妨拿着签文一一比对。”

    话说到这份儿上，封氏焉能再疑？封氏剧烈地喘气，用手直着身体慢慢站起，尔后用仅限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敢问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黄袍和尚答道：“驱逐煞星，方可保满门无虞。”

    ……

    却说颜婳与华珠磕完头后，罗妈妈似是怕两位年轻小姐无聊，提议四处走走。

    文莱菩萨殿对面，是一个供香客放生的小池子，逢年过节，都会有许多香客从市场买来活鱼或乌龟在此处放生。

    颜婳也带了一对小金鱼儿，却没在身上。

    罗妈妈就笑盈盈地道：“大小姐在这儿候着，奴婢去取了来！”

    说着，又看向华珠，“四奶奶好像买了一对龙凤香烛，让点在香鼎里的，表小姐还没放吧？不若随奴婢一块儿领了来？香鼎就在附近呢！”一边讲一边冲华珠挤眉弄眼。

    华珠眯了眯眼，顺驴下坡道：“也——好！”

    罗妈妈神秘兮兮地带着华珠离开了，待走得老远，又忽而身形一晃，拉着华珠躲在了一块丰碑后，并悄声道：“嘘，表小姐别出声。”

    华珠古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放生池边、花枝招展的颜婳，脑海里隐约掠过某种猜测：“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不拿小金鱼儿了？你不拿，那我自己回禅房了。”

    华珠转身欲走，罗妈妈就一把扣住她手腕，坏笑道：“看看好戏，不费你什么功夫。”

    好戏？颜婳能有什么好戏？

    穿得像个小公主，除了相亲还能干嘛？

    一个被太子厌弃的女人，哪怕当了县主，也没什么好男儿敢娶她。

    华珠没兴趣！

    刚要走，罗妈妈便兴奋地拍着她小胳膊道：“来了来了，快看！”

    看什么看？隔这么远，哪里看得清？

    华珠使劲儿地眨了眨眼，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只瞟见一道暗紫色侧影，比颜婳高出一个脑袋，很清瘦，右手执一把扇子，挂着黄色流苏。

    颜婳微低着头，很害羞的样子。

    那人却从容不迫，举手投足，气度不凡。

    “谁呀？”华珠问罗妈妈，若他是颜婳的真命天子，颜婳倒也不亏。

    罗妈妈捂嘴笑道：“马夫人的儿子，马乔。”

    华珠对琅琊的权贵圈子不甚熟悉，马夫人母子与她而言约莫等于路人甲乙，只依稀记得王歆骂王恒收过马公子的贿赂，也不知那匹悍马是否就是这匹良驹。

    “别小看马公子，她们家出过皇后的。”大约是在两百年前的样子，罗妈妈心里补充道。

    日暮时分，在寺里逗留了一天的颜府大军启程返回府邸。

    与来时的兴致勃勃不同，每个人的脸色都闪动着意味不明的疲倦。

    封氏忐忑不安，余氏垂头丧气，尤氏呵欠连连，冷柔一脸漠然。

    华珠则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唯一，不，唯二还有精神的只有颜婳与颜姝。

    颜婳努力抑制住眉宇间徐徐漾开的春意，但唇角仍收不拢微微扬起的笑意。

    看得出，她对刚刚见到的男子非常满意。

    颜姝则是看着姐姐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露出了既难以置信，又若有所思的神色。

    一直到抵达颜府，华珠预想中的“栽赃嫁祸”、“毁灭名节”、“误伤误病”等突发状况一个也没发生，华珠不禁疑惑，罗妈妈特地叫她去寺里上香，真的仅仅是上香？

    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可又一时答不上来。

    直到走近清荷院，看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儿，华珠的眸光终于沉了下来！

    －－－－－－题外话－－－－－－

    橙子：你知道天蓬元帅怎么变成猪的吗？

    花猪：布吉岛。

    橙子：唉，天蓬元帅犯了法，太白金星说，十恶不赦，按律当诛。玉皇大帝点头，当猪就当猪吧！

    花猪：（⊙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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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华珠动手

﻿    “四奶奶，我……我……我没有啊，四奶奶！请你明察！我……我真的没有……”

    晴儿跪在寒风里，略显臃肿却又不大显怀的身材在淡紫色褙子的包裹中瑟瑟发抖，暗沉的暮色落在她满是泪水的脸蛋上，将她委屈的神色越发刻画得入木三分。

    年绛珠尚在月子里，自是不会跑到冰天雪地吹冷风，可人虽在屋内，声音却透过门板、院落、穿堂，直直射向清荷院外另一番萧瑟的天地。

    “少给我装蒜！一口一个‘没有’，难道我冤枉你了？你要跪，好呀，那就跪着！给我跪死得了！看四爷回来，会不会心疼地看你两眼！”

    小蹄子，真作死！

    以为她细心老实，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干净！

    她真是招子蒙了猪油，居然把一只白眼狼养在身边！

    “四奶奶，我真的冤枉啊……”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四房关起门来怎么闹腾都好，但有谁是跪在院子外向主子陈情的？这是哭给主子听，还是哭给府里的其他人听？

    华珠一看这架势不对，就打算把晴儿叫进去，可惜，来不及了！

    “谁在那儿哭哭啼啼的？这府里的规矩有还是没有了？”

    余氏挽着封氏，一脸严肃地朝这边走来，刚刚问话的是封氏。

    华珠睃了晴儿一眼，侧身，朝封氏行了一礼：“舅母。”

    封氏“嗯”了一声，算作回应，随即看向泪如雨下的晴儿，冷声道：“你犯什么错儿了，怎么跪在风口儿？是要别人看你们四房的笑话吗？”

    晴儿仿佛被吓到了，跪伏在地，连头也不敢抬，只能听见她好不伤心的呜咽：“回太太的话，四奶奶丢了一支孔雀金钗，找了一天也没找着，不知怎地，突然到了奴婢的枕头底下……”

    “突然到了你枕头底下？你可真是会编！金钗没手没脚，你不拿，它怎么从我妆奁里飞出去？”

    年绛珠穿着红色斗篷，在银杏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怀胎十月，大步不能走，台阶不敢跳，乃至于生完孩子了，依旧残留着孕期的小心翼翼，福身行了一礼后，换上温和的语调，“母亲，大嫂。”

    封氏的眸光凝了凝：“身子不好就别出来吹冷风。”声音平淡，无波无澜。

    余氏就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月子里真不能吹风的，快听母亲的话，进去吧。母亲既然来了，就势必会替你分忧。”

    年绛珠冷冷地扫了晴儿一眼，声线也冷了下来：“这不要脸的小蹄子，枉我那么信任她！院子交给她打理，铺子交给她管理，她却吃里扒外偷我东西！”

    “我们听到了，一支钗罢了，该打该罚，按规矩办就是了，别动肝火，伤身呢。”余氏从旁劝道。

    她偷别的倒也罢了，看在那么多年的主仆情谊上，她大不了斥责几句，哪里会真的责罚她？但那只孔雀金钗，是颜博送她的定情信物，上头刻了她名字，她一直视若珍宝，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偷它，就跟偷她命根子没两样，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你存心想气死我！”

    “太太，大奶奶，求你们明鉴啦，我真的没有偷四奶奶的钗！”是晴儿低低的求饶声。

    余氏疑惑地皱了皱眉，看向年绛珠道：“会不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偷了你的钗，得知你要找，怕被发现，才又塞到了晴儿枕头底下？”

    年绛珠一口否认道：“我的首饰向来交由她保管，除了她，谁也不可能接触到妆奁盒子！”

    银杏帮腔了一句：“四奶奶说的没错，奴婢可以作证，四奶奶的盒子有两把钥匙，一把在自己手里，另一把在晴儿手里。别人，是拿不到妆奁里的东西的。”

    事情发到到这里，晴儿似乎坐实了盗窃金钗的罪名。毕竟宅子里的事儿不像官府命案，非得来个立案调查、线索追踪，约莫是主子心底的秤偏向哪边，哪边就赢了。

    “看你是个老实的，居然做出这种背主的事儿来。老大家的，按年府家规，盗窃罪该如何处置？”封氏叹息着问向了余氏。

    余氏恭敬地答道：“按照年府家规，杖责二十，再逐出府，永不录用。”

    “杖责二十……阿弥陀佛。”封氏面有不忍，捻了捻手中的佛珠，转身不再看晴儿。

    晴儿跪走几步，拽住封氏的裙裾，哭求道：“太太，太太奴婢真是冤枉的！太太你菩萨心肠，你救救奴婢吧！奴婢身子骨弱，禁不起二十板子！奴婢会没命的太太！”

    余氏复杂的波光扫过晴儿楚楚可怜的脸，以及封氏手中暗红庄重的佛珠，脑海里慕地闪过今日摇出的上上签——行善积德，得偿所愿。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不管能否得偿所愿，只当为自己、为丈夫积德算了。

    心思转过，余氏就对年绛珠说道：“四弟妹，反正你也不要这丫鬟了，不若送给我吧，我那儿正缺个端茶倒水的。”

    先前余氏说把晴儿赶出府时，年绛珠没开口制止，这会子若否认余氏的提议，岂不显得她故意和大嫂叫板？虽然，年绛珠不大想把晴儿送给余氏，但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嫂若不怕屋里遭贼，就拿去吧！”

    “多谢大奶奶救命之恩！”晴儿感激涕零，缓缓起身，朝余氏走去，却只走了三、两步，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华珠望着晴儿腰间不停晃动的紫色鸳鸯荷包，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

    夜间，颜博回府，先被封氏叫到了琉景阁。

    封氏刚诵完经，身上依稀有股檀香的味道，她面容沉静，捻着手中的麝香佛珠。礼佛，是颜三爷死后才有的习惯。

    只要一想到那么风华无双的儿子，被活活烧死在了船上，她的心，就裂了一般疼痛。

    深吸一口气，把微微湿润的泪意忍了下去，对颜博淡道：“坐吧，有话对你说。”

    颜博一瞧母亲这副郑重其事的做派，便知事态严重，乖乖地在椅子上坐好，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封氏不动声色地问：“你成亲五、六年了，我问你，你觉得晴儿怎么样？”

    颜博的眼底微微露出一抹惑色：“突然问她做什么？”

    封氏捻着佛珠：“你别管，只回答我。”

    “挺能干的，机灵。”

    “有没想过给她开脸做个姨娘？”

    颜博刚喝了一口的水瞬间呛在了喉咙，她要是抬晴儿做姨娘，绛珠不得醋死？颜博呵呵一笑道：“不用了吧，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封氏抬眸，瞟了他一眼，眸光微凉：“你不喜欢晴儿，还是怕绛珠生气？”

    颜博挠挠头，一时也说不上来，就目光一转，讪笑道：“绛珠不是已经给您生了两个宝贝孙子吗？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真会转移话题！封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瞪儿子，又道：“晴儿年纪不小了，你真打算让她一辈子做个通房丫鬟？”

    颜博愣了愣，忽而眼睛一亮：“她是不是想嫁人了？想的话我不会拦着她的。”

    封氏眸色一厉，低叱道：“胡闹！伺候过你的人，怎么能出去嫁人？你让颜府的脸往哪儿搁？这主意，又是绛珠跟你提的？”

    颜博不假思索地摆手：“没！没有的事儿！绛珠哪儿有您想的那么不懂规矩？”

    封氏约莫也明白儿子的态度了，就暗暗一叹，说道：“晴儿犯了错，我让你大嫂先教导她几天，多的你也别问，男人莫要把心思花在宅子里，想想怎么报效朝廷比较好。”

    ……

    颜博走后，罗妈妈从抱厦出来，满眼敬佩道：“太太真是料事如神。”

    “但我情愿不是我料的那样。”封氏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罢了，人都给她了，但愿她能领会我的意思。”

    “签文上讲得很清楚，大奶奶不笨，哪儿能不明白？除非，她想要的，和咱们以为她想要的，不是一样东西。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罗妈妈将床上的褐色绣白桂枝缎面棉被散开铺好，又拿出一套青色亵衣，打算伺候封氏换上，不知想到什么，拧了拧眉毛，来到封氏跟前，从怀里取出一支签，“说到签文我想起来了，太太，这是大奶奶摇出来的签，我忘了放回去。”

    封氏拿过竹签，对着灯光一照，眯眼细细念道：“‘猕猴捞月，实则虚之’。这是什么意思？”

    罗妈妈一边解封氏的腰带，一边说道：“我也不懂，听着像下下签。”

    说起下下签，封氏就想到了白天发生的一件又一件稀奇古怪的事儿，先是冷柔被落花洞女指着鼻子诅咒有血光之灾，再是她被告知家中有煞星作祟……

    “我今天，其实也抽中了一支下下签。”封氏心头郁闷，便和罗妈妈倾诉了起来。

    罗妈妈褪掉封氏的外赏，眼眸一睁大：“您也抽了下下签？”

    “大师说是阴阳签，可在我看来跟下下签没甚区别。‘福煞双至，兴亡旦夕’，颜府有一福星降临、一煞星转世，亲近福星，可保兴隆昌盛；亲近煞星，则会招来灭门之祸。也不知，福星是谁，煞星又是谁？”

    封氏信佛，对自己抽到的签文深信不疑，是以，一想到身边潜藏了一个祸害，她整个心都不踏实：“你说，咱们家接二连三地出事，会不会就和这煞星有关？”

    罗妈妈不由地怔忡了一瞬，太太此话何意？

    “你看，先是老爷遭受牢狱之灾，再是颜博差点儿遇害，然后是婳儿莫名其妙出岔子，断送了选秀的机会，现在，冷柔又被预言有血光之灾……哎呀，咱们家真是有煞星作祟呀！”封氏越想越怕。

    罗妈妈的心咯噔一下，也有些毛毛的，但还是笑着宽慰道：“大师不是说了还有一个福星吗？福星可保咱们昌隆兴盛，煞星是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福星一定是咱们大小姐！只要有大小姐在，颜府就永远不会灭亡！您呀，把心揣回肚子里吧！”

    那倒是！女儿是她一生的骄傲！

    封氏的脸色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太太，大小姐过来给您请安。”门口，传来丫鬟的禀报。

    封氏已宽了衣，就让丫鬟转告了颜婳明日再来请安。想起今日庙里的事儿，又问罗妈妈：“没被华珠发现什么吧？”

    罗妈妈扶着换好了亵衣的封氏在床边坐下，又脱了封氏的鞋子，答道：“没，表小姐单纯着呢。”

    封氏就想起燕王妃的信，似笑非笑地一叹：“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是谁让她太锋芒毕露、太招人喜欢了呢？我虽舍不得，可说到底，也是为了她好。”

    罗妈妈闻言，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封氏又道：“马公子那边你费点心，婳儿这头也别叫人逮住把柄，传出去名声不好。”

    “什么把柄啊？”

    颜宽迈步走了进来，脸上有着不用以往的严肃，细细分辨，似一丝少有的兴奋。

    封氏的眼神闪了闪，穿上鞋子行至颜宽跟前，笑道：“婳儿做了县主，我叫罗妈妈平日里多盯着她，一言一行都要比以往更加注意，切莫出错儿。”

    语毕，探出手为颜宽宽衣，“王妃来了信，今年她与王爷又不回来过年了，叫咱们多替她在母亲跟前尽孝。自打王妃嫁到京城，才回了一次门，我都快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皇室中人，不得随意离京，你当他们两个是城儿，才十七八岁，玩疯了圣上也不说什么？”颜宽轻轻拨开她的手。

    封氏的目光暗了暗，倒了一杯茶给他：“我这不是思念大妹妹吗？儿子们还好，总算见过姑姑姑父一、两回，婳儿姝儿连他们一面都没见过。好歹是亲戚，他们不能回来，咱们……是不是可以上京走动走动？”

    走动？走出个谋反的罪名怎么办？颜宽蹙眉看了封氏一眼，妇人！

    “老爷。”封氏将颜宽喝过的杯子拿在手中，“老爷大概什么时候回，我叫膳房的人热一份宵夜。”

    “不用，你落锁吧，我今晚兴许不回了。”颜宽转身行至书桌旁，打开密码锁，取了一份密封的卷宗，上面记录了王三爷一案的始末，包括柳昭昭、董娘子、李婉以及月娥等等，一切一切的细节。

    当然，封氏是不知道的。她若知道，一定会问，老爷拿这么机密的东西，想干什么？

    封氏只是看着颜宽即将跨出门槛，抿了抿唇，启声道：“老爷，今日我们去寺里上香，碰到落花洞女了，她指着冷柔的鼻子说她有血光之灾……”

    “无稽之谈！”颜宽沉声打断了封氏的话，“你好歹也是朝廷封的诰命夫人，怎么能信那种妖言惑众的东西？”

    眼看着他的脚已经迈了一只出去，封氏快走几步追上，“还有啊，我在寺里抽到了下下签，说我们颜府可能有灭顶之灾，我心里怪害怕的……”

    签文的原意是福星、煞星都在，颜府命运如何，全看你怎么选择。封氏却把话讲得非常严重，刻意省去了好的一面。可即便如此，颜宽依旧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烧烧香、拜拜佛，就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存亡兴衰，那还要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做什么？”

    封氏胸口一闷，转身回了房！

    ……

    却说颜宽出了琉景阁，闷着头，一路疾步朝东侧门走去，很显然，他要出府，但又不想走大门。

    正好，二房就在府东。

    颜宽经过一处开满寒梅的园子时，碰到拧着篮子的颜姝，篮子里装着新采摘的梅花花瓣。月辉清朗，照着她娇丽容颜，也照着她粉红色妆花织锦长袄，生生透出一股动人的灵秀来。

    “父亲。”颜姝欢喜地打了招呼。

    颜宽怜爱地摸了摸她鬓角，另一手下意识地将密函藏在背后：“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冻着自己了怎么办？”

    颜姝扬起美丽的笑脸道：“二哥最喜欢吃我腌的梅花腊肉，上次做的他已经吃完了，我再给他做些。交给下人，怎么能体现我的心意？”

    颜宽看着和睦共处的一家人，心中分外偎贴，封氏虽然性格有些刻板，但到底心肠不坏，从未在宅子里兴风作浪，如此，他方无后顾之忧去料理朝廷的事。

    颜宽决定，以后都对封氏好点。

    颜姝清润的眸光落在颜宽若有所思的面庞上，问道：“父亲这么晚了……要出去？”

    “嗯。”

    “白云寺？”

    颜宽眉头一皱，眼神一闪，想反问颜姝为何这么说，颜姝却抢先接过了话头：“我们今天都去白云寺，就差父亲和祖母！”

    颜宽涌上的警惕缓缓消散，拢了拢女儿的发丝，和蔼地道：“我约了朋友喝酒，快点回去吧，冷得很。”

    颜姝行礼告别父亲，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却边走边回想自己在寺里看到的情景，并止不住地低声呢喃：“不可能的，一定是我看错了，怎么可能是他……”

    清荷院

    华珠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是一张四方茶几，摆了笔墨纸砚，她在描红。

    对面的炉子里传来诱人的香气，是她的橙子烤熟了。

    她能听到植物油冒出来的咝咝声，像一只不解风情的蚂蚁，在她心头爬来爬去。

    好……痒痒！

    好想吃！

    砸了砸嘴，华珠放下毛笔，就要下地吃橙子。

    年绛珠弱弱地瞪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描完了？”

    华珠嘴角抽了抽，继续提笔描红，一边描，一边挑眉，年绛珠的心情她完全理解，被最信任的丫鬟摆了一道，无异于当众打脸，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偏又一时逮不到机会治对方，谁让对方被大奶奶给领走了呢？大奶奶不可怕，可怕的是大爷啊！

    颜大爷，专业病娇三十年，横起来，连老太太的桌子都敢掀。谁敢到他的地盘儿去撒野，不是自讨苦吃么？

    封氏这招，真毒啊！

    年绛珠就是想明白个中厉害，又气又委屈，眼泪都冒出来了：“好一个贱蹄子！故意偷了我孔雀钗，引我调查，然后装可怜跪在大门口，把太太引来！还好巧不巧地晕倒！现在，太太肯定认为是我明知晴儿怀孕，却故意栽赃她、陷害他，想打死她和颜博的孩子！”

    不，应该是太太明知晴儿怀孕，与晴儿里应外合，演了一出好戏给余氏，叫余氏收留了晴儿。今日在寺庙里被罗妈妈换上的签，八成也与这事儿有关。

    华珠心中这样猜想，却不敢真的讲出来，不然，一个弄不好，变成挑拨封氏与年绛珠的婆媳关系就不妙了。

    但，也不能看着自己姐姐被人当了猴儿耍。

    加上，那伙人，似乎也打算把她一块儿耍进去。

    她都不好意思告诉她们，她也不爽她们很久了。

    瞧瞧年绛珠这六年都过的什么日子？除了颜博，谁真把她捧在掌心里疼过？

    难怪她第一天过府时，年绛珠一看到她，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怕是心里苦得不行。

    这回既然她们要往枪口上撞，可真别怪她不客气。

    华珠的唇角浮现起一抹冷笑，认认真真地描完字，递给年绛珠检查。

    年绛珠气归气，对华珠的教育却一刻也没松懈，写得好的用朱砂画了圈，写得不尽人意地，又叫华珠再练了几遍。

    华珠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收拾到小书房，回来时听到年绛珠在问银杏“有人说三奶奶有血光之灾？”银杏答了句“奴婢也是听说”，尔后，又问，“晴儿走得急，东西没收拾，四奶奶看，是给她送去，还是……”

    直接丢掉？

    开什么玩笑，现在人家是大奶奶跟前儿的人，丢她东西，不是在打大奶奶的脸吗？

    年绛珠忍住火气，冷冷一哼：“你把东西收拾好了给她送去！叫她再也别在我面前晃悠！”

    银杏得了令，却仍有些迟疑：“四奶奶要不……去看看？”

    言外之意是，刚出了盗窃的事故，她也怕惹一身骚。

    华珠缓缓走来，微笑着道：“我跟你去收拾吧。”

    银杏握着裙裾的手紧了紧，领着华珠去了晴儿房间。

    晴儿入府这么多年，东西不少，银杏收拾了满满两大箱子：“我屋里还有些她的东西，有时候我们在一起刺绣。”

    华珠跟她进了隔壁房间，看她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偶尔也搭把手，“你跟晴儿关系不错吧？”

    银杏将晴儿的绣篮用包袱装好，点头道：“我们是清荷院最早的一批人了，平日里关系不错，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真是……唉！四奶奶待她不薄的。”

    “听你的口气，似乎确定金钗是晴儿偷的。很奇怪，你们两个不是好朋友吗？她自始至终都在喊冤，你为何不信她？”华珠走到床边，四下打量。

    银杏的眼神猛地一闪，讪笑道：“我信晴儿，可我更信四奶奶。做奴婢的，怎么能做出背主的事来？”

    华珠的小手摸过叠得光滑平整的被子，按了按后，指尖挑开棉线，抽出一本账薄，翻了翻后，冷冷一笑：“不背主，这高利贷又是谁许了你胆子放的？”

    银杏转身，看清华珠手中的册子时勃然变色：“表……表……表小姐……这……”

    华珠翻开，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别说不是你的，上头白字黑字签着你的名字呢！最早的一笔居然在三年前！三年高利贷，呵，银杏，你肚子里可没踹个护身符，你说，太太会不会把你杖毙？”

    银杏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许是惊讶或惊吓过度，竟一句完整的话也将不出来。

    华珠翻动着册子，余光瞟向银杏吓得惨白的脸，说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也不是非得为难你不可。这样，我们做笔交易，只要你帮我办件事，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但同时，你必须保证，停止在府里放高利贷的行为。”

    银杏战战兢兢地问：“表……表小姐想要奴婢做什么？如果太难的话……”

    “太难的话，你就主动找四奶奶坦白罪状了，不是？”华珠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放心，我没那么傻。只是让你帮我盯着晴儿而已，她这人看起来老实，暗地里却怀了我四爷的孩子，也不知除此之外，她还有没有旁的心思。万一她跟那个什么落花洞女一样，弄点儿什么邪术诅咒我们可就不好了，你说呢？”

    银杏的脸一白，急忙辩驳道：“她怀四爷的孩子，也是真心喜欢四爷，她不会做出伤害四爷、伤害四奶奶的事来的！”

    “看来，晴儿怀孕的事，你一早知道。”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难掩一瞥寒芒。

    银杏低着头，不敢迎接华珠的目光，也不敢再为自己辩驳什么。

    “晴儿家中都有些什么人？”按理说，晴儿是大夫人选给年绛珠的，各方面应该拿捏妥当了才是，晴儿怎么敢背着年绛珠耍阴招？

    银杏低头，轻声道：“她和我差不多，家中有兄长和娘亲，但多个小侄儿。她娘身子不大好，去年辞了年府的活计，与她兄长一并来琅琊投奔她。”

    “知道她住哪儿吗？”华珠问。

    “具体位置奴婢不清楚，她与奴婢虽情同姐妹，但极少谈及她的家人，这些，都还是奴婢从四奶奶那儿听来的。”

    “她兄长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个秀才，在考科举。”

    应该加一句“屡试不中”。

    “好了，你可以把东西给晴儿送去了，擦掉眼泪，别叫人看出异样。”华珠懒洋洋地交代了几句，将册子放入宽袖中，走出房间。

    路过年绛珠那边时，丫鬟交代年绛珠和颜博歇下了。

    华珠没什么睡意，就也没回院子，而是在颜府的夜色中徐徐漫步。

    颜家作为数百年簪缨世家，不说富可敌国，也一定是富甲一方的。单单是燕王妃的那处省亲别墅，听闻就耗费了数十万两白银打造。黄金为壁，白玉为砖，一树一木一花一草全都是北齐可遇而不可求的稀有物种。而且里边后花园采用了阴阳八卦图设计，两口翡翠砌成的深井遥遥相望，分别形成阴阳两个卦眼，它们身后，又以完全对称的手法栽种了一圈茂密的紫竹。

    华珠前世有幸进去过一次，差点儿没找准方位迷在里头。

    也有不少人转悠着转悠着掉进井里的，索性井里并没有装水，单纯是好看的装饰而已，否则，非得闹出人命来。

    但最叫华珠喜欢的，是八卦林前方的温泉。

    可惜除了老太太与封氏，连余氏都没资格进去泡，华珠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回到院子，卧室内是亘古不变的旋律：秀云与香荷为某一段布匹争得面红耳赤，巧儿时不时呵斥几句，偶尔她俩会听巧儿的，偶尔置若罔闻。但今天，她俩联起手来反骂巧儿了。

    “我们俩抢东西关你屁事？你不要狗咬吕洞宾啊！”是香荷娇滴滴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狗咬吕洞宾什么意思？”是巧儿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

    “就是你多管闲事的意思！”

    华珠以前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聒噪，眼下却有种淡淡的安心。

    至少说明，她们几个，都还与她是一条心。

    翌日，华珠起了个大早，在屋里用了半碗三鲜面、一个卤蛋、一份木瓜炖雪蛤、一份凉拌木耳。颜府唯一比年府好的就是，生活质量高上好几个档次。年绛珠尽管对下人抠门儿，对她和颜博却从不吝啬。但凡她随口提了一提的东西，年绛珠都会想法子给她弄来。

    比如木瓜炖雪蛤，比如……

    “小姐，您试试。”

    巧儿拿着一件粉红色荷花的肚兜，在华珠胸前比划。

    那是一件极轻也极薄的肚兜，颜色粉嫩鲜艳，正配她大好年华。

    过了年，她也才十四岁啊。

    前世的十四岁，她在做什么呢？

    似乎终日呆在储秀宫，与一帮秀女才人讨论赫连笙又宠幸了哪个娘娘，王皇后又做了什么新衣裳。

    她一直是不起眼的，扎在人群里，连太监都不会注意到她。

    要不是偶然碰到李重明，带她到御前伺候，她大概……会一辈子蹉跎了红颜。

    华珠拿过肚兜换上，身心舒畅。

    出了院子，打算去清荷院看年绛珠与颜旭之、颜敏之，也旁敲侧击地问问颜博态度如何。

    刚走了几步，银杏一脸谨慎地迎了上来，旁边有各处的管事妈妈与管事娘子请年绛珠的示下，晴儿在时，这些人都是先经晴儿筛选，能处理的晴儿处理掉，不能拿主意的才带到年绛珠跟前，但现在，都是年绛珠在打理。

    银杏看了她们一眼，扶着华珠的胳膊走到一边，并小声道：“果然被表小姐猜中了，晴儿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奴婢昨晚把东西给晴儿送去后，假意与她聊了几句，叮嘱她在大房要小心谨慎，切莫冲撞了谁，不然失了大奶奶这座靠山，她将来真要喝西北风了。晴儿当时的表情就有点怪，好像……好像……”银杏讲着讲着，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难色，“反正，就是不对劲儿！奴婢记得表小姐的吩咐，表面回了清荷院，实际暗中盯着她大房的院门。等了约莫两刻钟，晴儿从大房出来了。您猜她去了哪儿？”

    华珠小眉头一皱，示意她往下说。

    银杏就道：“她去了省亲别墅！然后往井里投了什么东西！天太黑了，奴婢也看不清她具体投的什么。”

    “省亲别墅不是光着大门吗？她怎么进去的？”华珠疑惑地问，她昨晚散步从那里经过，都还是大门紧闭呢。

    银杏就道：“奴婢也是今早才知道，老太太和太太今晚要住省亲别墅，昨晚便叫人进去拾掇了一番。晚上，趁大门开的那会儿，咱们可以溜进去看看，就是……最好表小姐换上衣裳，免得叫人认出来。”

    日暮时分，华珠穿上一套丫鬟的衣裳，与巧儿、秀云、香荷吩咐了几句，然后随银杏各拧着一个装着素糕点的食盒去往了省亲别墅。

    别墅门口，早有大太太房里的丫鬟守候。

    华珠低着小脑袋，跟在银杏身后，银杏笑眯眯地拿出几粒银。裸。子，递到丫鬟手中：“四奶奶做了些糕点，想孝敬老太太与太太。”

    丫鬟笑着收过，放了二人进去。

    再一次来到这个华丽的园子，华珠也再一次被它深深震撼了。

    别看门匾上挂着省亲别墅，实际是一处几乎占据了半个颜府的大圆子，一路走过去、梅园、牡丹园、菊园、兰园、荷塘、高山、小瀑布、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壮观大气。甚至他们脚下的一条蜿蜒小路，每一块砖头都镀了黄金。

    这可不是颜府出钱建造的，颜府哪怕真有这等闲钱，也不敢公然做成金砖。否则，传到上头，怕是要被文官骂个狗血淋头。

    是燕王一掷万金，陪燕王妃回门省亲那年，斥资打造的。

    而天底下，能与省亲别墅媲美奢华的，唯有长乐公主的府邸。

    “慢点儿慢点儿！”

    身后，传来一位中年妈妈的吆喝。

    华珠与银杏退至路边。

    一辆由八人抬着的轿子晃悠悠地自眼前走过。

    华珠就问银杏：“谁？”

    银杏抬头看了远去的轿子一眼，似有顿悟地说道：“哎呀，传言大小姐要与马家结亲，看来是真的了，那是马夫人的轿子！”

    马夫人？华珠摸了摸鼻梁，有些好笑地迈步朝前走去，昨晚她特地问了年绛珠，马家是个什么情况。年绛珠告诉她，马家在两百年前曾是皇亲国戚，风头狠压颜家、王家与李家，但马皇后死后，太子不成器，并未继承大统。没了皇城中的势力，马家逐渐衰落，由最初的国公府，一级级削成了而今的郡候府。把“颜婳”嫁过去，大太太真舍得！

    说曹操曹操到。

    华珠与银杏刚钻入紫竹林，便看到颜婳穿着一件素净清秀的绿裙，袅袅娉婷而来。

    她也不知在发什么呆，眉眼含笑，若有春思，乃至于华珠就那么笔挺地站在她旁边，她也没发现！

    颜婳心情大好地右拐，穿过紫竹林，进入了有温泉的小别院。

    里面，封氏刚伺候完老太太，自己也准备下去解解乏，看见颜婳，她笑了笑：“你在东厢歇会儿，别四处乱走啊，晚上陪老祖宗一块儿说说话。”

    颜婳乖巧地应下，福了福身子退出房间。

    她一走，罗妈妈就推门而入。

    封氏问：“华珠来了？”

    罗妈妈点头：“我看见她和银杏一起来了，这会子往紫竹林去了。”

    封氏双手合十，将暗红色佛珠牢牢禁锢于掌心：“那就动手吧，记住，这是燕王妃的旨意。”

    世子侧妃，多好的身份，可谁让太子也看上华珠了呢？为了一个女人而闹得兄弟不和，燕王妃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就是这口井！”紫竹林中间的一口翡翠古井旁，银杏万分笃定地说。

    华珠举眸，仔细环顾了四周，由于树木相同，两口古井相对，一般人很难辨认东西南北，“你确定不是另一口古井？”

    银杏不假思索地道：“奴婢确定！”

    华珠就右手一指：“东边好像有人。”

    银杏顺势看去，皱了皱眉道：“没有啊，表小姐。”

    哼！那是南边！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还敢断定自己没认错井？

    华珠心头冷笑，装模作样地趴在井口，朝下看。

    银杏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有些紧张，但还是高高举起，朝着华珠的后颈狠狠地打了下去！

    嘭！

    后颈一痛，一道纤细的身影应声倒地。

    “身手不错。”

    华珠看了看捏着棒子满头大汗的巧儿，又看了看被敲晕的银杏，露出了一抹纯真灿烂的笑靥：“要过年了，我得送她们一份好礼。”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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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教训你们，华珠护姐

﻿    紫竹林的另一侧，一名身着藏青色锦衣华服的公子从华丽的轿子里走出来，他身材魁梧、五官硬朗，虽不及廖子承的清绝无双，也不如赫连城的华美精致，但也算得上养眼。至少在华珠看来，挺配得上颜婳的。

    马乔，今年三十岁，有过一任发妻，育有三子一女，后面发妻患病辞世，他一直没再续弦。

    值得一提的是，马乔无不良嗜好、无犯罪记录，除了略有些风流、且不思进取之外，别的方面没叫老百姓挑出什么错儿来。而且他是马家的嫡长子，此等身份，配一庶女，是不是绰绰有余？当然，如果嫁妆是一个郡王身份，别说娶庶女，娶母猪放在家里供着都成！

    马公子眯了眯满是自信的桃花眼，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有温泉的小院子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在前头带路的小丫鬟：“怎么不敢抬头看我？”

    抬头？本姑娘抬头只能看到天！华珠撇了撇嘴儿，挤出很小心、很温柔的声音道：“马公子有仙人之姿，奴婢恐不敢瞧。”

    马公子被夸得心花怒放，随手赏了华珠一小锭金子。

    干这事儿还有银子赚！

    什么叫被人卖了还提人数银子，今儿总算是见识到了。

    华珠低垂着脑袋，引领马公子从后门进入小别院。

    幸亏封氏要做坏事，将闲杂人等都遣散了，如若不然，她也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关。

    马公子被华珠绕得晕头转向，按了按眉头，问道：“你们府里哪位小姐最漂亮？”

    “那还用说？肯定是表小姐咯！表小姐呀，才不像那群庸脂俗粉。她的美，像天上的明月一般圣洁，也像川流的海浪一样奔放。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她更美丽动人的女子。”华珠双手按住胸口，自我陶醉地说道。

    马公子听得一阵心神荡漾：“比大小姐还漂亮吗？”不是说样貌平平？

    “大小姐？哼，给她提携都不配！”华珠的小鼻子哼了哼。

    马公子一噎，觉得这丫鬟好生古怪，是颜府的人没错吧？怎么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华珠领着他绕过回廊，停在一处可以从中间推开的扇叶门前，耳旁传来流动的水声，是温泉内的小景物风车。

    华珠就压低了音量道：“公子，把外袍脱了吧，人在温泉里头呢。”

    马公子的脸色迅速蔓上一层红光，想也没想就脱了藏青色外袍，随手一丢，轻轻推门而入。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猴急样儿，华珠坏坏一笑，转身离开了原地。

    却说罗妈妈得了封氏的令后，马不停蹄地朝颜府大门奔去，算算时辰，老爷这会子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罗妈妈一跨过二进门，便与穿着官服的颜宽碰了个正着。

    罗妈妈喘着气儿，行了一礼：“老爷，您回来啦！”

    颜宽淡淡地“嗯”了一声，对于封氏的这位陪房，态度还算可以，只是他严肃惯了，与谁说话都不带笑脸的：“有什么事儿吗？”

    先前跑得太厉害，心脏都快爆开了，罗妈妈轻拍着胸口，笑道：“老太太在省亲别墅摆了一桌，老爷一块儿过去用晚膳吧！”

    一听是老太太摆的席，颜宽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罗妈妈暗自松了口气，其实，哪儿是老太太摆的席？分明是太太弄的，可若不把老太太搬出来，老爷又怎么会愿意去？

    瞧天色，太太那边儿一定准备好了！

    大小姐也应该把老太太请到膳厅了，很快，一切便要成为定局了！

    表小姐啊表小姐，你将来万一过得不好，千万别埋怨老婆子，老婆子只是一介奴才，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岁孙儿，可丢不起这饭碗！

    你要怪，就怪燕王妃和大太太吧！

    省亲别墅很大，有正殿一座，偏殿两座，外加小别院若干，罗妈妈领着颜宽去的就是紫竹林附近，有温泉的小别院。

    二人穿过前门，绕过回廊，停在明厅处。

    忽然，罗妈妈眉头一挑，竖起食指道：“老爷，您听到什么动静没？”

    颜宽略一皱眉，凝神聚气，在温泉那儿听到了动静，似乎……是男子的声音！

    二人彼此看了一眼，罗妈妈仿佛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大变：“哎哟喂，刚刚奴婢出省亲别墅大门的时候，碰到表小姐在附近晃悠，该不会……是表小姐在里头吧？”

    “别胡说！”话虽如此，颜宽还是沉着脸走向了温泉的入口——扇形门。

    里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一名青年男子的深情告白。

    “你约我来此，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虽然我们身份太悬殊，年龄也太悬殊，但我还是要娶你！你……”不知讲些什么甜言蜜语好，便把华珠的话给照搬了过来，“你像天上的明月一般圣洁，也像川流的海浪一样奔放。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你更美丽动人的女子！”

    颜宽的眉头倏然皱紧！

    罗妈妈就苦着脸，低声解释道：“哎哟，这不是马公子的声音吗？大小姐被太子殿下剥夺选秀资格后，太太便给大小姐相看了一门亲事，正是这位马家公子。太太说，今非昔比，大小姐的情况，想找个门当户对、年龄相仿的太难了。马夫人与太太是好友，知根知底，马公子为人正直，与大小姐倒是能凑活。在寺里，大小姐与马公子碰到，表小姐当时就问奴婢，那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是谁？奴婢没往心里去，只当她小孩子家家的心性，就告诉她，那是与大小姐相看的马公子。谁知……唉！怎么……怎么闹成这样了？”

    颜宽紧抿着薄唇，一脸阴郁，浑身都散发出一种骇人的冷气，他抬了抬脚，想冲进去，忽而又意识到万一二人衣衫不整怎么办？

    收回脚，他对罗妈妈吩咐道：“你进去，把人叫出来。”

    “是！”罗妈妈应下，心里却道，叫出来？不，得抬出来才是。

    罗妈妈探出手，欲推门。

    突然，一声清脆的少女话音自身后慕地响起。

    “咦？舅舅，你怎么来了？站在温泉门口做什么？”

    说话的不是华珠，又是谁呢？

    罗妈妈的头皮一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侧过身来，看到一袭粉衣白裙，戴梅花金钗，点梅庄的娇俏少女，扬着最纯真美丽的笑，莲步轻移而来，吓得怔在了原地。

    表小姐不是应该趴在池子里的吗？

    怎么会好端端地出现在她面前呢？

    里面明明有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马公子或者，正要清醒的“表小姐”弄出的动静。

    可，表小姐不在里头，那么，里头的人……是谁？

    念头闪过，罗妈妈的腿都快软了。

    颜宽古怪地看了一眼华珠，说道：“没什么，就过来转转。”

    华珠踮起脚尖，左右望了望，天真无邪地问：“我来找婳姐姐玩的，听丫鬟说，婳姐姐进了省亲别墅，舅舅你看到婳姐姐了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颜宽眉头一皱，莫非……是婳儿在里边？

    罗妈妈也想到了这茬儿，虽不明白缘何事情变成了这样，但还是闷着头就往里冲。大小姐绝对不是真的要嫁给什么马公子啊，要是被人瞧见她被马公子轻薄，不嫁……也得嫁啦！

    罗妈妈擦完冷汗，不等颜宽吩咐便推开了扇形门。

    可刚一推开，颜婳从另一边来了！

    她的神情有些慌张，脸蛋红扑扑的，眼神微闪，像干了什么坏事。甫一瞧见颜宽，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父……父亲！”

    低头，再不敢与颜宽对视。

    颜宽的心底悄然松了口气，不是华珠，也不是婳儿，或许，里边是哪个胆大妄为的丫鬟。若果真如此，送给马公子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马家与他们的关系，明面上是过得去的。

    一念至此，颜宽再没了看戏的兴趣，指了指温泉的方向，压低音量吩咐罗妈妈：“把人……送给马公子吧！”但亲事是绝不可能了，他的女儿，不能嫁给这种放浪形骸之人。

    顿了顿，又问，“太太呢？”

    “太太她……”罗妈妈猛地一惊，里面的人难道是……太太？

    “啊——”

    温泉处，忽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刺耳到了极点，几乎要戳破众人的耳膜。

    而这声如此之熟悉，熟悉到颜宽胆战心惊！

    颜宽一脚踹开半闭着的扇形门，迈开长腿，如飓风般朝温泉奔了过去。

    华珠挑了挑眉，这声儿……听起来不对呀。

    颜婳与罗妈妈面面相觑，似明白，又似乎不大明白，只觉心里发毛，跟着华珠一道冲了进去。

    群山环绕的温泉，烟雾缭绕，与天相接处，挂着一轮明月。

    如此良辰美景，若有佳人在怀，自当不算辜负。

    然而，那仰望着佳人的马公子，却被佳人踢中要害，一跟头栽进了池子里，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呛了一大口温水。

    老太太穿着褐色绣蝠纹长袄、藕色曳地裙，银丝披散肩头，歪坐在池边。她跑完温泉，觉得乏，便在半透明珠帘罩着的小亭子略坐一会儿，谁料，就被人给表白了！

    她摸着自己的脸，潸然泪下：“你个没良心的登徒子！居然如此侮辱于我！老头子，我不活了！你才死了几年，都有人敢把注意打到我头上了！”

    臭小子，说什么身份太悬殊、年龄太不合适，但还是要娶她！

    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也知道自己风韵犹存，但日月可鉴，她从没想过改嫁啊！

    颜宽有种被天雷给劈中的感觉，晕晕乎乎地行至老太太身边，脱了外袍给老太太披上，并抱她抱了起来：“娘，没事了，我送你回房。”

    “呜呜……”老太太委屈地伏在儿子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是哪儿来的人？一定没安好心！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给你找个后爹？太可恶了！是不是你干的？”

    我？我都五十了，能找个三十的后爹？

    颜宽哭笑不得，本来挺窝火的一件事儿，他约莫也琢磨出一点儿眉目了，可年迈的母亲像个孩子似的窝在自己怀里控诉“求爱者”的罪行，他怎么……怎么就有点儿想笑呢？

    “好了，娘，别哭了啊，伤身。这是个误会，不知外院的哪个小厮喝多了酒，乱闯入内，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颜宽软语哄着。

    老太太将鼻涕全部蹭在了儿子胸膛上：“给我乱棍打死！”

    “好好好，打死，一定打死。”颜宽扶着老太太离开了温泉，临走时，狠狠地瞪了颜婳一眼。

    颜婳一惊，父亲该不会是把仇记在她头上了，以为她不知检点、约了马公子私相授受，结果又姗姗来迟，害老太太躺了枪吧？

    颜婳委屈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呀！她只是……只是因为一些……一些事儿耽搁了，没按时来请祖母去用膳，谁知马公子会冲进来？说实话，她连马公子今天会出现在颜府都不知情！不就是在寺里匆匆打了个照面么？她堂堂颜府千金，会看上一个鳏夫？也不知母亲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给他找这种相看的对象！

    难怪他一直不续弦，敢情他的口味这么独特！

    颜婳气呼呼地走掉了！

    华珠几步跟上颜宽，泪水一点一点地溢满了眼眶，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却又拼力忍着不让其滑落：“舅舅，我不认识马公子。”

    颜宽深深地看了华珠一眼，目光微颤，半响后，面色如常道：“早点回去歇息。”

    罗妈妈惊魂未定地看向池子里的马公子，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儿，她觉得表小姐捣鬼了，可一想，又认为表小姐没这能耐。

    难道是银杏？

    马公子不会水，这会子已经晕了过去。罗妈妈忙叫来粗使婆子把他捞起来，急匆匆地送回了马家，生怕待会儿颜宽会找马公子来对峙。因为如今的发展已经远远脱离了之前的剧本，编好的台词也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但颜宽是傻子吗？当然不是。

    送老太太回房歇息后，颜宽皱着眉头在膳厅找到了吩咐下人布菜的封氏。

    “这盘菜撤掉，老爷不喜欢。那个冬菇焖鸡再多做一份……汤的颜色太暗，撤掉……”一抬头，看见颜宽，封氏笑了笑，迎上去说道，“老爷。”

    “你们都下去！”

    颜宽冷冷地下了命令，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封氏眼神一闪，莫非……已经成事了？忍住笑意，封氏试探地问道：“老爷，怎么了？你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递过一杯沏好的老君眉。

    颜宽一把拍开茶杯，茶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热茶蔓过封氏指尖，火辣辣地痛。封氏怔住，不明所以地颤声道：“老爷，你……你这是怎么了？发的什么火？”

    “你是不是算计了马公子和华珠？”

    封氏的心咯噔一下，却面不改色地道：“老爷这话从何说起？世子那么喜欢华珠，已经认定了华珠是他的小侧妃，我胆子再大，也不敢算计他的人啊。况且华珠于咱们颜府有恩，我又怎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来？老爷，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了？竟让你如此误会于我。”

    太子钦点华珠做秀女的事，只告诉了颜博夫妇，颜宽并不知情。封氏也是前些天看了燕王妃的信件才知原来太子也看上了华珠。是以，在颜宽看来，封氏的确没胆子动赫连城的女人。但如果不是有人暗中帮忙，马公子又怎么会进入省亲别墅，还成功闯过了很容易迷路的紫竹林？今天还没进去，罗妈妈就说里面的人是华珠，她们这群无知的妇人真认为他二十多年的判官白当了？

    一想到那孩子委屈又隐忍的神情，颜宽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儿，倒不是他真的多么疼惜华珠，而是道理伦常摆在那里。华珠尊称二妹一声嫡母，那就是颜府的表小姐！更何况，她姐姐又是颜府四奶奶，这么多层关系叠在一起，主母居然欺负她？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待颜府？又怎么看待他这个一家之主？

    当然，他最气愤的，还是自己老娘被“调戏”了！

    “不会恩将仇报最好，若是叫我发现你在后宅兴风作浪，别怪我不客气！”

    “老爷！先用膳吧……”

    “不必了，我今晚去林姨娘屋里。”

    男人，如颜宽之流，知道怎么戳女人的痛处。

    封氏气得一把掀翻了桌子，十数道精致的菜肴尽数砸在了地上：“你们两兄妹，一个拿我当枪使，一个给我甩脸子！还有那嫁了个九品芝麻官，也要来跟我们封家抢亲事的人……真是……真是……颜家的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出了省亲别墅，华珠心情大好，看天上的星子都觉比平时耀眼。

    巧儿跟在华珠身后，心有余悸，之前在年府，与梅姨娘斗了一回，可没这么惊险，今儿她若慢一下下，被敲晕的就是小姐了：“小姐啊，太太真是太狠心了，你帮了颜府那么大的忙，又救了大老爷，也帮了四爷，她应该感激你才对，怎么反倒算计你？”

    华珠无所谓地伸了伸懒腰，语气轻快道：“你以为是她想算计我？”

    巧儿杏眼圆瞪：“难道不是吗？罗妈妈是她的人，银杏也是她安在四奶奶身边的人。奴婢甚至觉得，晴儿的事，指不定也是她指使银杏偷了金钗，放在晴儿枕头底下的。”

    巧儿尚不清楚金钗一事的细节，也不知晴儿怀了孕，晴儿晕倒，余氏请大夫为她诊脉后，只告诉了府里的几位女主人，连颜宽与颜博都瞒着。

    华珠绕了绕腰间的流苏，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来：“燕世子突然返京，必是有谁下了死命令，这人，我猜，是燕王妃。”

    巧儿不解，这与燕王妃、与燕世子有什么关系？

    华珠比较有耐心地解释道：“按当下的条件来说，我一个小小的府台庶女，给马家的继承人做续弦，当真是高攀了。对方一定许了马公子，不，马家一个相当有诱惑的承诺，而封氏作为一名三品诰命夫人，还给不起那样的承诺。”

    巧儿按住太阳穴，仿佛茅塞顿开：“难道……是燕王妃？可……燕世子这么喜欢小姐，燕王妃为何要棒打鸳鸯呢？”

    况且，燕王妃一早就知道世子是要来琅琊看他未来的小侧妃的呀，这说明，燕王妃默许了，为何反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日赫连笙气呼呼的说“抢了我的猫还不够，又来抢我的猪”，她没多问，但也猜到必是赫连城叫赫连笙将她从选秀名单上划除，而赫连笙不肯，二人争执了一番。

    兄弟不合的消息不知经过谁传回燕王府，赫连城可以肆无忌惮地向明德太后撒娇要人，燕王妃却是无法容忍这种情况的发生。

    所以，燕王妃给封氏写信，叫封氏想法子解决这个麻烦。

    “燕王妃的心思，谁猜得透呢？”华珠这样回答巧儿。

    巧儿想不明白，又问：“这么说……太太也是被逼的？”

    华珠摇头：“给我找一门好亲事，她多的是法子，为何非得毁去我名节？还是勾引未来表姐夫的恶名。”

    颜婳前段时间栽了跟头，饱受舆论非议，封氏要把颜婳变成一个被抢了未婚夫的受害者，以博得众人的垂怜。而她这名备受关注的小神探，也会因为勾引未来表姐夫而受万人唾弃。

    说到底，封氏就是看不惯自己抢了她女儿的风头。

    巧儿不如华珠这么淡定，越想越害怕：“小姐，咱们……要不回福建吧？你在这里……终日过得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就凭她们？

    记得小时候廖子承总爱摆弄一些军械，她就问廖子承，你想参军吗？参加很可怕的。

    廖子承是这么回答她的：“有位大师说过，‘参军其实并不可怕。应征入伍后你无非有两种可能：有战争或没战争。没战争有什么可怕的？有战争后又有两种可能：上前线或者不上前线。不上前线有什么可怕的？上前线后又有两种可能：受伤或者不受伤。不受伤又有什么可怕的？受伤后又有两种可能：轻伤或者重伤。轻伤有什么可怕的？重伤后又有两种可能，可治好或治不好。可治好又有什么可怕的？治不好更不可怕，因为你已经死了’。”

    她早已是死过一次的厉鬼，这世上，这战场，能让她害怕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

    幽暗的房间，充斥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银杏慢悠悠地从昏迷中醒来，动了动，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反而更清醒。

    然后，她发现，自己趴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入眼处是几个红木凳角，和一双镶了珍珠的粉色绣花鞋。

    再往上，是绽放的花蕾、洁白的裙裾。

    很快，一道稍显稚嫩的少女声音自头顶徐徐飘起，在这静谧的夜，恍恍惚惚，天籁般不尽真实。

    “马公子的事败露了，你说，我是告诉太太，我打晕了你致使计划失败，还是你主动向我告密，助我逃过一劫？”

    这声，真是温柔动听啊。可银杏的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不……不要……表小姐……求表小姐不要啊……”

    头顶，忽而想起翻动书页的声音。

    银杏几乎可以想象表小姐那只素白纤细的玉手，在粗糙的纸张上优雅拂过。很娴静美好的画面，可不知为何，她心底的惧意，又深了一层。

    “我如果是你，在抄晴儿的高利贷账本时，一定不写那么久远的交易。过了三年的墨迹与纸张，与过了三天的墨迹与纸张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是页脚，记得，多卷卷，多用手指捻捻。”

    竟是……那么早就暴露了吗？

    “唉，你们要算计我，能不能来点儿新奇的招数？毁人名节，话本上都用烂了，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只值得用这么简单、这么恶俗的招数对待吗？好伤我自尊。”

    简单？银杏的嘴角抽了抽，太太和罗妈妈的脑袋都快想破了，才设计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到了你口中，竟变成“简单、恶俗”？换个人来试试？

    “好啦，我没功夫跟你废话，四奶奶还等我描红，不描完不许我睡觉。你看，我其实也很辛苦的。有些扯远了，最后问你一遍，要死还是要活？”

    不待银杏做出选择，华珠又幽幽一叹，“算了，以你的智商，估计不明白我的意思。想活，就替我做事；不替我做事，现在我就告诉太太，你救了我一命。还有，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马公子今天表白的对象是老太太，老爷可窝火了，跟太太大吵一架，还歇了林姨娘的院子，夫妻关系史无前例的紧张，你说，太太会不会急需一个替罪羊？”

    表小姐的这番话已经把她所有退路封死了，但是，她真的……可以背叛太太吗？或者，她敢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不背叛，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高，或者愚忠的代价不够惨。

    华珠吹了吹指甲：“我知道你做太太心腹很多年，打心眼儿里，你畏惧太太。其实呢，投靠我并不可怕。投靠我，你无非有两种可能：被发现或不被发现。不被发现有什么可怕的？被发现了又有两种可能：惩治你或不惩治你。不惩治你有什么可怕的？惩治你又有两种可能：从轻发落或从重发落。从轻发落有什么可怕的？从重发落又有两种可能，我保得下你或保不下你。我保得下你又有什么可怕的？保不下你么，我至少也不会栽赃你！”

    将最坏的情况一层层向某个人进行剖析，并有针对性地提出解决方案的过程，也是帮他在无形中树立胆识和心理建设的过程。

    说白一点儿，有洗脑的嫌疑。

    但银杏明白，而今的形势于她非常不利，除了妥协，别无他法了！

    ……

    离开房间，华珠果然去年绛珠屋里描了红，她很安静、很乖巧，像个需要捧在掌心里呵护的瓷娃娃。纤长的睫羽一颤一颤，眼珠琉璃般一闪一闪，红嘟嘟的小嘴儿时而撅起、时而紧抿，偶尔也幽怨地咬牙，真是把年绛珠的一颗心都萌化了。难怪父亲最疼她，的确是个招人疼的孩子。

    但年绛珠很奇怪地发现，银杏奉茶给华珠时，眼底充满了一股子极强的敬畏和惧意。

    怎么会这样呢？

    是她看错了吧？

    对，一定是她看错了。

    “肚兜合身吗？”年绛珠将写完的家书折叠了封好。

    “合身，舒服。”华珠看着她叠信，才想起来给父亲的家书还没写，不由地头疼。

    年绛珠似是知道她小脑袋瓜子里想些什么，就温声道：“不急，我还得收拾些年礼，约莫后天才寄出去。”

    “哦。”华珠继续低头描红。说起描红，真是她两辈子的痛，她一不爱背诗，二不爱写字，前世没谁拘着她，她便由了自己性子，这辈子看来是没那么幸运了。

    “葵水来过了没？”

    华珠的脸色不自然了，每次谈起女人的话题她都别扭：“来过了。”

    年绛珠倒是镇定得很：“葵水那几日，不要吃凉的，也不要碰凉的，以免落下病根。会疼吗？”

    华珠有些羞涩地摇头：“不怎么疼。”

    年绛珠用蜡油将信的封口处封住，并盖了一枚她的印鉴，这是用来防止半路有信差或奴仆私自拆信阅读。将信递给银杏收好后又问：“燕窝好了没？”

    银杏拿过信件：“奴婢去瞧瞧。”

    语毕，打了帘子出去，片刻后回来，手中多了一碗极品血燕。

    这是给华珠的。

    华珠描完红，银杏又打来放了梅花花瓣的温水让她净手。华珠洗完，以帕子拭干，然后才端起蓝色掐金丝圆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姐夫知道晴儿怀孕了没？”

    “知道了。”怕华珠担心，又补了一句，“没说什么，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你强调什么？

    怕是吵了一架吧！

    华珠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敢挑拨年绛珠和颜博的关系？封氏，你很好，很好……

    回了房间，巧儿伺候华珠睡下，一边放帐幔，一边问：“小姐为何要信银杏啊？不若打发她走得了，留在四奶奶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这也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事。首先银杏打发不得，银杏有把柄在我手里，比较容易掌控。而且换掉她，太太一定会再塞进来一个更难缠的。”华珠翻了个身，半撑着坐起，“从明儿起，你到四奶奶跟前服侍，就说，想学规矩。”

    巧儿点头：“好。可是你身边……秀云她们俩，不是我要背后议论她们是非，实在是，她们做事太毛毛糙糙了。”

    “放心，我有分寸。”

    “晴儿那边，我总觉得蹊跷呢。”巧儿为华珠掖好被角，“太太要保晴儿，放自己院子便是，何苦闹到大奶奶跟前儿？”

    华珠冷冷一笑：“这么曲线救国，当谁不知她心里打的什么馊主意呢！”

    余氏一直唯唯诺诺数十年，堪称史上最孝顺温柔的媳妇儿，加上又是封氏亲自相中的，她的得宠程度绝非年绛珠之流可比。最重要的是，封氏觉得，余氏比年绛珠好拿捏，颜大爷也不如颜博这么偏袒妻子。大房当家，比四房当家，更能满足她的私欲。

    “历来，上至王侯将相，下旨布衣平民，家主之位都是传嫡传长不传贤，大房一直与继承权无缘，无非是没有子嗣，可一旦晴儿生下个大胖小子，再过继到余氏名下，谁还能说……大房后继无人？”

    巧儿猛地一惊：“啊？这样的话，二少爷岂不是……”

    有那个胆子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份本事！跟年绛珠的儿子抢家主之位，活腻了！

    华珠拢了拢如墨青丝，笑得颇为恬淡：“那些只是太太的打算，大奶奶有没有这份儿心思，暂时不能下定论。眼下，正好有个试探大奶奶的好机会。”

    ……

    年关将至，颜府开始热闹起来，采买的采买，贴对联的贴对联，各院各房的年货与新衣裳也陆续送了过来。

    那日老太太被表白后，据说哭了一整晚，但福寿院所有细心的人都能发现，老太太的精神更好、笑容更多了，也叫人采摘晨脂与花瓣，且越来越爱照镜子了。

    而封氏颜宽大吵一架后，颜宽一连十多日都留宿林姨娘的院子，直把封氏气得两眼冒金星。每次尤氏与颜姝来请安，她就挑她们俩的刺儿，由头稀奇古怪，什么“茶太烫”“天太早”“穿得这么打眼是要给谁看？丈夫不在家你也不晓得给我警醒点儿”“好好的颜府千金成天只知道梳妆打扮，也不学学四书五经休养内涵”……

    好笑的是，她挑一次，颜宽回来就大赏她们一次：铺子、田庄、地契、房契……应有尽有。

    再这么弄下去，估计丈夫大半的私房钱都要落入二房手里，封氏闹不起了，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熄了火。

    腊月二十五，颜旭之与颜敏之满月，燕王妃赐下厚礼，并特许他们在省亲别墅的正殿为小侄儿庆生。因为颜宽所在的行政部门没有放假，为就着他，宴会的时间定在了晚上。据说有京城最大的烟花行专门打造的烟火与爆竹，华珠非常期待。

    用过早膳，华珠在前院散步消食。

    银杏拿了一封信和一个包袱从穿堂走出，上次计划失败后，封氏与罗妈妈在房里琢磨了许久，到底为何华珠没有被带到池子里，她们自然找到了银杏，想看看是不是银杏出卖了她们。银杏哭得一塌糊涂，“是奴婢没用，奴婢刚要敲晕表小姐，结果脚底一滑，自己掉进了井里。表小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找绳子把奴婢拉上来，不信您看……”

    银杏把腿上的伤口给封氏和罗妈妈看。

    封氏做主母多年，当然不信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娃娃能厉害到哪儿去。她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怕是连勾心斗角怎么写都不知道呢！

    封氏最后只能归咎于华珠走了狗屎运！

    “表小姐。”银杏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华珠看着她手里的包袱和信件，想着给父亲和年府的东西早在数天前便寄出去了，这些又是给谁的？

    银杏也不等华珠问，就开口道：“四奶奶给卢家的年礼，四奶奶吩咐奴婢，无需对表小姐言明什么，还说表小姐原本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卢？这个姓氏听起来好陌生、好久远。华珠晶莹的眸子里流转过一丝迷惘。她娘叫卢晓珺，年绛珠口中的卢家就是她血亲上的外戚。但按当下的风俗，卢家是没资格与她、与年府攀亲的。不过好歹她娘生了她，又早死，年府每年都会给卢家封点儿红包什么的。但她仅在六岁的时候见过他们一次。那次，她看见她的舅母与大表嫂像个下人一样从角门进入年府，站在最寒冷的穿堂，挂着最讨好的笑容，等待大夫人的赏银。

    大夫人没露面，只叫房妈妈给了他们一个质地非常平常的包袱。

    她的舅母探出粗糙黝黑的手，解开包袱，颤颤巍巍地掏出两锭银子，与大表嫂对视了一眼，二人都露出欣喜的笑来。

    梅姨娘正好路过，告诉她，她们是卢姨娘的亲戚。

    她跑到她们身边，扬起稚嫩的童音，怯生生地唤了两声“舅母”“大表嫂”。

    自那之后，年府再也没了卢家人的影子。

    长大了才知，是大夫人不许他们踏入年府一步，年底只叫房妈妈拾掇一些不要的补品、布匹与碎银送往卢家。就像……施舍乞丐一样。

    纵然年绛珠再疼她、宝贝她，这一点上与大夫人阵地相同，不承认她与卢家人的关系。

    华珠打开包袱看了看，二十两银子，几片燕窝、几斤鲍鱼、几两虫草，都不是上等货色。自己每天一碗血燕，足够包十份这样的年礼。

    银杏就道：“往年卢家那边自有年夫人张罗，四奶奶是不必操心的。今年是看了表小姐的面子，才也送了一份。”

    华珠点了点头，将从马公子哪儿骗来的金子塞进了包袱：“去吧。”

    －－－－－－题外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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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绛珠也是宅斗高手

﻿    临近晚宴时分，颜府忙碌了起来，颜旭之与颜敏之的满月酒，颜婳的县主庆贺宴，放在一起举办，颜宽特地从外请了个戏班子搭台。偶尔能听到几声锣鼓锵咚锵的声音，也能听到戏子咿咿呀呀调整嗓音，开始彩排了。

    年绛珠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中略微丰腴的容貌，眉头微微一蹙，示意银杏拆掉飞仙髻，换上坠马髻，斜斜地挽在右侧，又簪一支红色珠花与一对白玉兰蔻花钿。耳坠镶了红宝石，与璎珞上的红宝石配成一套。又换上一条高腰粉杏色水纹流仙裙，恰如其分地遮了尚未完全瘦下的腹部，并将丰满美丽的胸型勾勒得淋漓尽致。最后，她又罩上一件红色盘丝金线短袄，斜领，以大食进口的水晶为扣。

    银杏望着珠光宝气的年绛珠，会心一笑：“四奶奶真漂亮，今晚定能迷了四爷的眼。”

    “哼，漂亮有什么用？都是吃不到嘴里的才香。”

    年绛珠冷冷地讥讽了一句，银杏微讪，不敢接话。年绛珠站起来，前后照了照镜子，又扶了扶发髻上的珠花，问道：“表小姐那边如何了？叫个人去看看。”

    华珠的院子与清荷院仅一墙之隔，中间打了小门，方便进出。银杏将妆奁盒子收拾整齐后便叫来一名小丫鬟去往了华珠的屋子。

    这边，巧儿也是费劲心思为华珠打扮。

    华珠个子长得快，从年府带来的冬衣已经短了袖子，年绛珠又叫绣娘给她做了里里外外做了四套。巧儿拿过一件玫红色绣银丁香窄腰长袄，笑着道：“这件，窈窕又亮丽。”

    太打眼了。

    不过华珠很喜欢。

    华珠就穿上身，娇小的身材仿佛瞬间高了不少，颜色也叫人眼前一亮。衣着光鲜一些没大碍，发髻华珠却喜欢简单的，只梳了个回心髻，挑了一对镂空海棠花银簪子固定，又配了一对明月珰，分外妍丽。

    华珠掐了掐仍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懊恼地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能变成瓜子脸？

    巧儿蹲下身，抚平了华珠裙角的一片褶皱，微笑道：“小姐还没到抽条的年纪，等到了，脸蛋就会小了。”

    抽条的年纪，约莫是成婚的年纪？

    这辈子，她会嫁给谁？

    “走开啦，你把小姐的书弄掉了！”一边，秀云躬身捡起被香荷碰掉的唐诗集，“也不知廖公子什么时候再来颜府上课，眼看着小姐都能议亲了，肚子里一点儿墨水都没有，唉！”

    巧儿回头瞪了秀云一眼，“行了行了，我们几个也回屋换新衣裳吧，好歹是二少爷与三少爷满月，穿体面些。”

    府里刚给所有下人各发了两套冬衣、一件不同颜色的妆花缎褙子。巧儿挑了绿色，秀云挑了嫩黄色，香荷挑了淡蓝色。

    几人陆续离开主卧，华珠拿起廖子承给她的唐诗集，突然想起像做梦一般的师生关系，只觉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剖尸查案吃鱼剥虾的日子，好像渐渐离她而去了。她又像一只笼中鸟一样，被关在了满是女人的后宅。

    可是不论如何，她的身边有年绛珠，这个同父异母却待她不薄的嫡姐。

    廖子承呢？

    所有人都围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哪里？在干什么？

    *

    昏暗的房间内，没有掌灯。

    巧儿换上新衣，又戴了华珠送给她的翡翠镯子，确定够喜庆不会给华珠丢脸了，才举步朝门口走去。

    不知想到了什么，刚推开门，又赶紧关上，踅步回了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块白玉飞鹤并黄流苏的扇坠子，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再打开门时，香荷打眼前儿路过，一边走一边嚷嚷：“秀云你个小蹄子，死哪儿去了？”

    巧儿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去往主卧叫华珠。

    她一走，香荷立马蹑手蹑脚地溜进了秀云的房间，秀云正在扣扣子，最近长胖了，衣裳有点儿穿不上，见到香荷，忙招手：“快来帮我弄一下，我扣不上！”

    扣子在右腋下，左手不灵活。

    香荷关门，插上门闩，在床边坐下后，一把拍开秀云的手，低声道：“扣什么扣？你猜我刚刚发现什么了？”

    秀云踹了她一脚，没怎么用力，却带了一些不耐：“赶紧给我扣呀！我管你看见什么了？”

    香荷撇了撇嘴儿，三人里，秀云最凶、最大佬，她干不过她，乖乖地帮秀云扣起了扣子：“我说你少吃点儿行不？都快跟五小姐一样胖了！”

    说的是年希珠。

    秀云用食指弹了弹她脑门儿，低吃道：“扣你的扣子，废什么话？”

    香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手指都揪红了，总算帮秀云把扣子扣了进去，然后她仍不罢休：“你真不好奇我看到什么了？”

    “你能看到什么？妆花缎还是绫罗缎？”秀云白了她一眼。

    “真瞧不起人！”香荷撅了撅嘴儿，“巧儿偷东西了！”

    秀云大惊：“她偷东西？不会吧？她不是最正直、最清廉了？”

    “哼！狗咬吕洞宾，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只会训我们，说我们没眼力劲儿，其实啊，自己最贱！我们不过是争，还是明争，她却是偷！真不要脸！”香荷气呼呼地骂了一通，到底是真出于道德底线，还是吃不到葡萄却说葡萄酸，不得而知。

    “她偷什么了？”

    “玉！一块特别白净、特别漂亮的玉！那天，她从省亲别墅回来的时候就慌慌张张的，还撞翻了我一杯茶，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一想，八成是偷了东西，心虚呢！”

    省亲别墅的路是金子铺的，墙是白玉筑的，湖泊里全装着美酒，树上皆挂满珍珠。这是秀云听颜府其他下人描述的，所以她其实一直特别想进别墅一趟，可惜自己不怎么受小姐器重，没那机会。如果巧儿是从那里偷的东西，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摘一满篮子珍珠回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秀云眼神一闪，用胳膊肘碰了碰香荷：“算了，人家是小姐跟前儿的红人，现又得了四奶奶器重，被叫到清荷院学规矩，咱们可得罪不起。你闭紧嘴巴子，别乱说啊！尤其不能告诉小姐！免得巧儿反咬你一口！”

    香荷叹了口气：“知道啦。”

    二人携手跨出门槛，秀云一改往日的跋扈，笑着道：“我记得你有支玳瑁簪子，借我戴戴。”

    玳瑁簪子是地摊货，别说借，送她也不会舍不得。香荷嘀咕了一句“奇怪啊，你也会看上那么老土的簪子”，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

    秀云眼神一闪，迈起小碎步去往了华珠的房间，当她看到仅华珠一人时，眼底涌上一层欣喜：“小姐，我有事禀报，是关于巧儿的！”

    “表小姐，您穿戴好了吗？四奶奶叫奴婢来催您。”

    院子里，忽而传来一名小丫鬟的声音。

    华珠扬手：“晚些时候再说，我去吃饭了，你们几个把院子守好，记住别闹事。”

    “是。”秀云诡异一笑，福身，恭送了华珠远去。

    “怎么还没好？”年绛珠在房内，左等右等，两名乳母，分别抱着颜旭之与颜敏之，她瞅了一眼，又给换了两件新斗篷。

    乳母们汗颜，不到两刻钟，四奶奶给整四套了！

    年绛珠喝了口热茶：“这儿风大，你们先去暖阁里待会儿。”

    乳母们抱着两位少爷退下。

    年绛珠无聊，随口问向银杏：“婳儿与马公子的亲事如何了？”

    银杏拾掇着满是瓜子壳儿的小茶几，手一僵，语气如常道：“好像是……八字不合，谈崩了。”

    “八字不合？”年绛珠自顾自地呢喃着，没发现银杏的异样，“一开始我便觉着这桩亲事不妥，马乔是个鳏夫，又有三个孩子，婳儿纵然行情再不好，也不至于沦落到给他做续弦的地步。诶你说，太太怎么会想到给婳儿找一门这么寒碜人的亲事？”

    银杏端着果盘的手一抖，一个橙子掉了下来。

    年绛珠眉头一皱，冷冽的目光直直射向她越发苍白的脸，逼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奴婢不敢。”银杏垂下眸子，捏着果盘的指节隐约透出白色。

    晴儿的事给年绛珠敲了个警钟，她不再像怀孕时那么稀里糊涂了，甚至，她还有些草木皆兵了，加上，银杏的表情的确不正常。她眉头一皱，厉声道：“给我说实话！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别以为你伺候了四爷十几年，我就不敢把你怎么着！这院子里，论资历，你好像也不是最老的！”

    最老的丫鬟，早被她给“打发”了。

    银杏吓得冷汗直冒，想着也不是非得瞒着四奶奶，便避重就轻地说道：“这事儿说来奇怪，马公子明明和大小姐议了亲，但不知为何，马公子那天突然冲进省亲别墅的温泉，好像冲撞了老太太，还气哭了表小姐。老爷和太太吵了一架，具体内容奴婢不清楚，奴婢也是因着和膳房的管事娘子有交情，才听了一两句。”

    马乔是个外人，怎么冲进省亲别墅了？

    还既冲撞了老太太，又气哭了华珠？

    年绛珠不是傻子，把所有零星的线索和可疑之处拼在一起后，一些原本说不通的东西立刻有了眉目。只怕婳儿与马公子议亲原本就是个幌子！太太一开始瞄准的目标其实是华珠！还是用这种毁掉名节的方式逼华珠就范，真是可恶！

    她知道太太素来看她不顺眼，当初，燕王妃相中了颜博做女婿，太太的娘家也是，但老太太与老爷执意要她过门，惹毛了太太。太太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颜博是她儿子，就该和她的娘家攀亲！而即便不得已非得流到外人田，那也必须是一片无比肥沃的土壤！比如，燕王府的郡主！

    她算什么呢？

    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女儿。

    其实她也搞不懂，同样是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前后不过隔了一刻钟，老大就成了燕王妃，老二却嫁到穷乡僻壤，一苦二十多年！

    不用想都知道，她娘下嫁给她爹时，琅琊的人笑得多么厉害了。

    年绛珠按住额头，忽觉汗颜，她怎么能对自己的父亲有这种情绪呢？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他，她也不能对不起他。

    银杏瞧着年绛珠一脸纠结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四奶奶，要喝杯水吗？”

    年绛珠直起脑袋，摆了摆手，脸上已恢复正常神色：“太太既然敢算计表小姐，这么说，表小姐和世子的亲事黄了？”

    银杏点头：“恐怕是的。表小姐怕您忧心，一直不许奴婢讲省亲别墅的事。”

    “你们俩又是怎么转悠到省亲别墅去了？”年绛珠忽而变得十分敏锐。

    银杏的心肝儿颤了颤，竭力平静道：“表小姐好奇，奴婢就陪着她进去逛逛了。”

    好奇？八成是太太故意找人在华珠面前吹嘘了什么，才惹华珠好奇。年绛珠自动脑补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不再缠着这个话题不放，顿了顿，淡道：“把我那支孔雀金钗拿来。”

    “四奶奶今晚要戴吗？”

    奇怪呀，平时别说戴，多摸一会儿都怕弄坏它了呢！四奶奶怎么突然舍得了？

    银杏不敢多问，从年绛珠手里拿过钥匙，开了妆奁盒子，取出孔雀金钗插入了年绛珠的发髻。

    但更奇怪的是，临出门前，年绛珠脱掉了红色短袄，换了见淡黄色素绒长袄，又将耳坠与一应繁复的首饰取下，只簪了一支镶红宝石的银簪子。

    夜幕降临，繁星闪耀。

    省亲别墅的正殿碧霄殿内，颜府家眷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各式精致小点，荔枝红豆糕、桂花云片糕、杏仁麻薯、葱花卷饼、椰汁虾球……并碧螺春一壶、玫瑰花茶一壶、姜汁撞奶一壶。

    穿着崭新服饰的丫鬟们在殿内忙来忙去，看起来，一片喜庆。

    大门正对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一人高的戏台子，班主一边张罗着伙计布景，一边吩咐乐师调音，一边又挑开侧面的黑幕，问花旦们准备好了没有。

    一名花旦就问：“六幺儿呢？他怎么还不来？没他，那出戏怎么演？”

    班主就道：“六幺儿闹肚子，先上别的戏，《从军记》押后。”

    另一边，乐师说道：“不是啊，班主，六幺儿拿了我曲谱，他该不会是又用我的曲谱擦屁股去了吧？这个月都擦了好几张了！再这么下去，班主你得给我补工钱！写一张曲谱我容易么我？”

    班主走过去踢了乐师乐师一脚，呵斥道：“给我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儿！嘴巴都给我放干净点儿！”

    华珠挽着年绛珠的手经过戏台，正好听到他们的吵闹，华珠噗嗤一笑，觉得那个叫六幺儿的挺有意思。

    “琅琊很有名的戏班子，一天好几个场子呢，今儿在咱们府演完了，还要赶钱家的场。”年绛珠笑着为华珠解释。

    华珠就注意到，年绛珠在提到戏班子时眼神格外亮堂，不禁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爱听戏了？”

    年绛珠嗔了她一眼：“哪里是我爱听戏？自从三爷去世后，咱们府里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我和你姐夫大婚都没让请戏班子呢。后面，二房的两个孩子出生、满月、周岁，也没怎么热闹过。”

    这说明，公公很重视她的一双儿子。所以，她高兴。

    华珠打量了年绛珠一眼，既然高兴，为何又穿得这么素净？难道因为和颜博吵了架？不太像。华珠摇了摇头，回头望了一下戏台子：“好像不少人呢。”

    年绛珠笑道：“是啊，花旦、乐师、小生……反正杂七杂八地加起来，足有二十七人之多。单单是车费，颜府就花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七个？”

    “门房有登记啊。”

    “你已经开始重新管事了？”华珠挑眉，是不是太快了？刚做完月子呢。

    年绛珠淡淡一笑，似有一种不羁的嘲弄与讥讽：“太太现在忙着和林姨娘斗法，哪儿有闲工夫管宅子里的事儿，前两日便把对牌送我屋里来了。”

    要说林姨娘也是厉害的，生了一子一女，还娶了尤氏这样能干的儿媳，而今年过四旬，依然在美女如云的后宅屹立不倒。从不见她出来蹦哒，但颜宽就是每个月都有五六晚歇在她屋里。

    华珠这么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内，开始搜寻尤氏与颜姝的身影。

    颜姝不知跑哪儿玩去了，尤氏穿着一件宝蓝色短袄，头戴腾蛇金步摇与翡翠琉花簪，鹅蛋脸上扑了淡淡的妆粉，在烛光与夜明珠的映射下微微反射着粒子一般的银光，她抬手，两个金镶玉手钏儿轻轻碰在一起，仿佛撞出了清脆的声响。她身边的余氏被吸引，低头朝她皓腕看去，笑着说了什么，华珠隔得远，却听不清。

    “哎哟，这是京城来的款式吧？”余氏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问尤氏。

    尤氏与余氏同为京城人士，尤氏家中是皇商，明面上经营珠宝玉器、丝绸茶叶，暗地里也贩卖私盐、开采矿山。但尤家原先也不是经商的，他们务农，祖上留了五座山头、一块地，平时以种植茶叶为主。佑成帝三十八年，北齐与胡国恶战，烽火十八月，耗资巨大，导致国库空虚。尤氏的祖父偶然一次种树，竟刨出了一堆颜色怪异的土壤，找人鉴别后得知是金矿。尤老太爷当机立断，将资产无偿捐献了北齐皇室。

    后面，北齐大败胡国，佑成帝不仅重商了尤老太爷，还封了他做皇商。

    颜家的破天富贵，尤氏的嫁妆可谓是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余氏，她的身份就比较高了，是襄阳侯嫡女。

    但襄阳侯的发家比较离奇，就好像大家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突然有一天，他就从地里长出来了一样。而且是以一种绝对的优势轰炸了京城的权贵圈，除了沈家与染家之外，再无第三家能与襄阳侯比肩。

    尤氏将手钏儿取下来，戴到余氏手上，笑道：“是京城新款。”

    余氏又褪下来戴回她手上：“我只说它好看，又没找你讨要。是长乐公主兴起来样式？”

    “可不就是她？她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第二天就会成为全京城争相效仿的对象。”尤氏扶了扶鬓角的珠花。

    这时，五岁的颜恒之与四岁的颜慧嬉戏着奔到了尤氏怀里，撒了个娇，软软地唤了“大伯母”“娘亲”，然后抓了一把果子，又跑到一边儿玩去了。

    尤氏看见余氏的眼底流露出浓浓的羡慕，心中微甜，却叹道，“陈阁老的小儿子又闯祸啦，逛青楼被逮个正着，让京城防卫司的人关了一整夜，他气不过，出来时打死了一名侍卫，听说要砍头。”

    余氏微微一叹：“唉！陈阁老一世英明，为我北齐贡献了半生精锐，没想到最后竟连一根苗子也没留下。”

    尤氏拿了一块栗子糕：“别这么说，驸马难道不是他儿子吗？”

    余氏淡淡地笑道：“驸马？驸马生的孩子得跟公主姓赫连啊，陈家这一脉，算是彻底断了根。”

    或许是二人都来自京城，又同样在府里饱受寂寞，二人只要一扎堆便讨论京城的热门话题，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增加一点彼此的存在感。

    年家姐妹与冷柔是同时抵达门口的。

    冷柔依旧是一袭白衣，但有别于平时的素净，她外笼了一层淡紫色轻纱，看上去飘渺似仙。

    “四弟妹，恭喜。”淡笑着打了招呼，在看见年绛珠一身过于素净的装扮时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年绛珠笑得人比花娇：“多谢三嫂，一块儿进去吧。”与华珠使了个眼色，轻轻放开华珠的胳膊，转而挽住了冷柔。

    二人在前，华珠在后，走到封氏面前行了礼。

    乳母先她们一步将颜旭之与颜敏之抱了过来，此时的封氏正在逗摇篮里的宝贝孙儿，拿眼睛瞟了她们一眼，和颜悦色道：“来啦？快坐吧，马上要开席了。今儿穿的有些单薄，可冷？”

    问的是冷柔。

    冷柔不仅没孩子，连丈夫都没有，是府里彻头彻尾的弱者，每当封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看看冷柔，便什么安慰都有了。

    冷柔淡淡说道：“不冷。”

    也没多的字，转身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左边是与尤氏，右边是年绛珠。

    尤氏拉过年绛珠的手，笑盈盈地道：“今儿是旭之与敏之的大好日子，你怎么穿得这么素净？”平时恨不得把孔雀都给比下去的劲儿头去哪儿了？

    余氏符合道：“是啊，我也瞧着你太素净了些，莫非……心情不好？”

    年绛珠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两位嫂嫂多虑了，我穿得素净是因为我在佛祖跟前许了愿，如今是还愿的时候了。”

    封氏信佛，几位儿媳为了讨好婆婆，偶尔也捯饬一番，余氏与尤氏都没往心里去，笑着与她聊了些女人的话题，当然包括京城流行的服饰和发生的故事。

    不多时，几位爷们儿来了。

    颜宽穿着暗褐色锦服，干练沉稳。

    颜硕一袭银色束腰束领裘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从华珠身边走过去时，华珠能看到他脸上淡淡的毛细血管。

    颜博比较喜庆，红色锦服，黑金滚边玉带，张扬俊逸，卓尔不凡。

    他满含笑意的目光扫过全场，儿子的满月酒，他自是无比高兴的，只是他的目光在扫过年绛珠时微微凝了一下。

    几人围着圆桌入席，玩得满头大汗的颜恒之与颜慧也被强行按在了椅子上。

    须臾，盛装打扮的颜婳也来了，她的脸蛋很红润，带着少女的娇羞与美好，向众人行了一礼后坐在了颜姝身边，并对着颜宽与封氏说道：“我刚从老祖宗的屋里过来，她吹了风，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说让我们自个儿尽兴。”

    老太太怕吵，一听这种锣鼓呛咚呛的声音就浑身不舒服。

    “那我们自己玩，吃完饭、看完戏，我带你们放烟花、放鞭炮！”颜宽一点儿也不介意，微微露出一抹汐晗的笑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笑，华珠总觉得古怪。

    颜宽夸赞了年绛珠几句，又吩咐颜博要好生爱护年绛珠，尔后给小孙儿封了红包。

    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也纷纷给颜旭之、颜敏之的襁褓里塞了小红包。

    然后，颜宽吩咐下人上菜。

    这边开始上菜，戏台上的戏也唱了起来。

    大概是那位叫六幺儿的戏子还没准备好，第一出戏果然不是《从军记》。

    用过晚膳，饭桌被撤掉，换上几张小圆桌，按照各房坐在了一块儿。

    颜博与年绛珠肩并肩，却谁也不讲话。

    华珠坐他们对面，闷头吃水果。

    突然，一道银色身影带着淡淡的药香闯入了华珠的天地。

    华珠眉心一跳，侧目，那人已非常自然地坐下了，翘起二郎腿，痞痞一笑：“小不点儿，听说你很聪明。”

    华珠斜睨了他一眼，哼道：“大爷，听说你有病。”

    一语双关。

    颜硕被逗乐了，眯了眯狭长的凤眸，用一种很古怪、很轻蔑的口吻道：“来，给你大爷我出个题，看你能不能难倒爷。”

    “无聊。”

    “信不信爷把你丢出去？”颜硕拧住了华珠的后领。

    华珠眉头一皱，这家伙，病娇惯了，脾气也臭得很，一个弄不好，他真要丢她。反正他自己找虐，她就成全他：“从一到一百里面，有多少个九？整数啊，像九、十九、二十九这一类的。”

    颜硕默算了一下：“十个。”

    华珠嘴角一勾：“你没反过来数啊？还有九十、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颜硕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十九个。”

    “哈哈！”华珠杨了杨手指，胜利一笑，“二十哦，大表哥。”

    颜硕黑了脸！

    戏台子上的戏唱了三出，眼看着夜色已深，颜宽隐有离去之意，封氏垂了垂眸子，对颜宽、也是对所有人说道：“今儿旭之与敏之满月，真是大喜日子，我来讲一件喜上加喜的事，为大家助助兴。”

    众人朝她投去了诧异的眼神，颜宽也疑惑地看着她，颜婳当了县主，勉强算一件喜事，但这个大家都知道了，无需再言，那么，封氏到底想说什么？

    封氏笑了笑，缓缓地道：“说起来，这个真得好生感谢绛珠。如果不是她贤惠大方，四房的子嗣也不会这么兴旺。”

    颜宽不解地皱眉。

    封氏就笑盈盈地道：“晴儿有孕了。”

    尤氏第一个鼓掌，“哎呀，那可真是要恭喜四弟和四弟妹了！”太棒了，你们也有庶出的孩子了！

    颜宽也觉得是好事，严肃的脸上带了笑容：“不错，不错。绛珠是好样儿的。”

    年绛珠挤出一抹涩涩的笑：“儿媳分内之事，也是晴儿能干。”

    “真是恭喜你了，四弟妹，又多了一个孩子。”尤氏笑得合不拢嘴儿。

    颜硕咬着一根竹签，玩味儿地说道：“我也恭喜你啊，二弟妹，二弟在江南的丫鬟也怀孕了。”

    尤氏的笑容倏然一僵，该死的颜鑫！居然背着老娘乱搞！

    颜硕站起身，吐出嘴里的竹签，阔步朝殿外走去，经过华珠身边时，他略微一顿，一脸嫌弃地道：“小不点儿，这才是真正的无聊。”

    语毕，用指头弹了弹华珠脑门儿。

    “哎哟。”华珠疼得恨不得踹他一脚！却又听得身边的年绛珠轻飘飘地道，“你大表哥，是颜府，唯一一个……没有通房也没有姨娘的男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若不是她坐在华珠身边，华珠或许会认为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只是自己的一种幻觉。

    华珠扭头看向年绛珠，这时，年绛珠忽然站起身，对着颜宽与封氏深深地行了一礼，低低地说道：“趁着父亲母亲都在这儿，我有一事相求。”

    颜宽看向她，问道：“什么事？”

    “我想去白云，向佛祖还愿。”

    封氏一听是还愿，紧绷的神色松开了，慈眉善目地说道：“还愿啊，你身子若撑得住，去一趟也好。”

    余氏颇为担忧地看了绛珠一眼：“四弟妹，你刚月子就劳碌奔波，万一把身子累垮了怎么办？这个家，还等着你来当呢！要不……在家里还愿？”

    华珠眉梢一挑，大奶奶讲的如此自然，是真不想抢家主之位，还是单纯地在客套？

    倒是封氏温和一笑：“正因为她刚出月子就去还愿，才显得她诚心！我告诉过你么，真正信奉佛祖的人，佛祖是一惊会保佑你们的！家里还愿，没什么诚意。别怕，那天我陪你一道去还愿。”

    “母亲所言极是，我能静得下心礼佛，全都是因为母亲的熏陶和教导。”年绛珠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母亲。”

    封氏慢悠悠地笑了：“几时去？我好给你备车。”

    年绛珠就道：“明天出发，车我备好了，因为要去一个月，所以提前做了打点。”

    一个月？一个月的世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封氏礼佛，偶尔也有斋戒、诵经和还愿的习惯，但……没这么久！

    封氏狐疑地捏了捏手里的杯子：“你许了什么愿？要……还得这样大？”

    年绛珠摸了摸头顶的孔雀金钗，表情有些微讪：“说来惭愧，我原本在怀孕之前就许了一个愿，但还没来得及还，中途又许了一个。旁人要实现一个夙愿都难，但我许了两个，且全都应验了。所以我想，我真的应该感谢佛祖的恩泽。”

    讲到这里，年绛珠顿了顿，语气慢慢平缓了下来，“我与四爷成亲四年，承蒙四爷眷宠，一直过得非常舒坦，但我肚子不争气，迟迟不能为四爷孕育子嗣，所以年初，我在佛前许了第一个愿，希望我能为四爷生个孩子！

    没多久，我果真怀孕了。那时，我高兴极了，想着四爷终于能当父亲。可我没高兴多久，便被陆大娘诊出怀的是双胎。我不由地想起了燕王妃的孩子，那个一出生……就夭折了的小郡主……双胎的风险太大，弄不好，连我也会……”

    “别胡说！”颜博低声何止了她！

    年绛珠果然绕过了那几个字眼，接着道：“我就想，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四爷要怎么办？我又到佛祖跟前许了愿，我说，请再赐四爷一个孩子吧，如果我不能，起码让别人能。回到颜府，我叫四爷去晴儿屋里，顺便停掉了晴儿的避子汤。皇天不负有心人，我顺利生下了孩子，而晴儿也真的怀孕了！”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晴儿的孩子是这么来的呀，年绛珠太伟大了！

    封氏的嘴巴一歪，也不知是信了年绛珠的话，觉得自己被晴儿耍了，还是质疑年绛珠的说辞，认为年绛珠狡猾得像狐狸！总之，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年绛珠管她难看不难看呢？我敬重你、忍你、孝顺你，换来的却是你冷落我、刁难我、外加算计我妹，抱歉，年家的女儿没别的本事，就是脾气臭。

    年绛珠心头冷笑，面上却依旧虔诚得令人心软：“我要去还愿了，预计是一个月，但我写字速度慢，若是抄不完佛经，也不知回来是哪一天。”

    说着，拔下头上的孔雀金钗，递到颜博手中，“这是我送晴儿妹妹的礼物，恭贺她有喜。”

    颜博捧着那支沉甸甸的金钗，心里一阵惶恐，绛珠把他们的定情信物拿去送晴儿，这意味着什么？

    晴儿怀孕本来就是年绛珠的功劳，最后怎么反倒让付出了辛劳的人，拖着刚生产完毕的羸弱身躯，进寺庙里做苦行僧呢？这不道德！颜宽自己不信佛，但不反对家人礼佛，有一个积极的信仰不是什么坏事儿。颜宽摸了摸桌面，正色道：“在家里不行吗？给你设个小佛堂。”

    年绛珠摇头：“母亲也说了，那样未免太没诚意了。”

    华珠看到这里，要是还没领会年绛珠的意思，就枉为她妹妹了。华珠在心里为这个不声不响就将了封氏一军的姐姐暗暗称赞，随即面露难色地问：“姐姐，我替你去吧！我来颜家这么久，承蒙大家照顾，一直没有报答的机会，就让我替你、替小侄儿、替晴儿诵经祈福吧！”

    让客人去，成何体统？

    颜宽眉头皱得更紧！

    年绛珠快要爱死自己的妹妹了，差的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儿吗？

    “这个……我当时也问过大师了，说万一我生孩子出了意外，谁能代替我还愿保佑晴儿那一胎？大师就告诉我，必须是生肖与我一致的女人。你不符合啊，妹妹。”

    生肖一致？

    封氏的心咯噔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要怎么应答，那边，颜宽就面向她，慢悠悠地开口了：“你好像也是属虎的吧？”

    －－－－－－题外话－－－－－－

    哈哈，绛珠终于发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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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诡异消失，智斗恶仆

﻿    “老爷！”

    “反正你也爱礼佛，全府上下就属你最得菩萨欢心，由你代替绛珠去还愿，也算是你做祖母的，为三个孙儿尽的一点心意。”

    颜宽讲得非得大义凛然，但年绛珠和华珠，谁又看不出他是在假公济私呢？他怕是还在恼怒封氏算计华珠的事儿。

    颜府后宅能宁静这么多年，倒也不是真的因为封氏没本事闹腾，而是颜宽很有打压的力度。只要封氏敢蹦跶，他就一定把她一次性虐个够！

    从感性的角度来讲，封氏嫁过来这么多年了，也就犯了这么一次如此令人痛恨的大错儿，对媳妇儿不公允之类多半私底下进行，倒也没叫颜宽逮住把柄，颜宽这一回应该饶恕封氏才对。

    但颜宽是一个极为理性的男人，从博弈的角度来看，宽恕会导致更多的背叛，一个有望在将来得到你宽恕的人，反而更可能背叛你。这是颜宽纵横官场多年，从无数次算计与反算计、背叛与反背叛中摸索到的真理。所以，只要犯了错儿，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初犯，绝不姑息！

    封氏真是委屈了，又恼火死了，她说晴儿怀孕是年绛珠的功劳，明明只是几句客套话，怎么就变成真的了？还要去还愿？早知道，她就说家中还愿就好了呀！这下……这下若再改口，岂不是叫这么多晚辈看了她笑话儿？

    这个该死的年绛珠，分明是下了套让她往里钻！

    但转念一想，又不敢真的藐视年绛珠许过的愿，好歹她的确迷信，晴儿肚子里又也的确揣着一个，万一她冲撞了菩萨，那个孩子不保，她就真的什么都没啦！

    当务之急，是保住晴儿的孩子，别的，等她从寺庙回来，再从长计议！

    封氏揉着快要爆炸的胸口，挤出一副不知多难看的笑：“这个，即便绛珠不说，我也有此打算。刚好，我前两天已把对牌交给了绛珠，她好生管着这个家，我去佛前还愿，为孙儿们，也为老祖宗诵经祈福。”

    这番话颜宽是比较爱听的。颜宽神色稍霁，说道：“放心去吧，叫罗妈妈好生照顾你。”

    罗妈妈可不能去！封氏眼神一闪，起身握住年绛珠略微冰凉的手，仿佛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女：“好歹刚出月子，也不能操劳过度了，罗妈妈留下来帮衬一些，我也好放心一些。”

    这是监视年绛珠，顺带着给年绛珠添堵来了？华珠冷冷一笑，如此甚好，放一块儿不好打，分开了那还不是一打一个？

    事情进行到这里，封氏手中的另一张底牌，尚未使出便彻底失效了。

    封氏心情不爽，以走之前与老太太叙叙话为由提前离开了省亲别墅。

    银杏望着她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若她猜的没错，今晚大太太原本是想搬出晴儿偷钗的事将四奶奶一军，说四奶奶善妒，故意为难怀有身孕的晴儿。可四奶奶一句许愿还愿，将晴儿怀孕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谁又敢怀疑她对晴儿的宽容与体贴呢？

    后面，余氏依旧把晴儿的事按照自己当天看到的情况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替谁隐瞒。不过这次，没人怀疑年绛珠什么，只觉得晴儿不知足，眼皮子浅，放在大房调教也是好的。

    “祖父祖父，鞭炮呢鞭炮呢？”颜恒之迈着小腿儿奔进了颜宽怀里，滴溜着黑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珠，用沾满口水的小手抱住他脖子，“王妃姑姑送来的鞭炮呢？”

    颜宽就笑道：“马上带你去看！”

    正好此时，外头的大戏唱完，准备收台子，正殿，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再不放烟花鞭炮，孩子们就要坐不住了。

    颜慧也跑过去，想挤开哥哥，却又没那么大力，“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颜博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笑着哄道：“四叔带你去放烟花。”

    “好！”颜慧破涕为笑，脸蛋有些被冻到，红扑扑的，也冷冰冰的，她抱紧颜博，贴上他温暖的俊脸，“四叔真好！”

    比大伯好，大伯每次见了她，只会吓她！她不喜欢大伯！

    这样的温馨，看起来很美好，但于某些人而言，却是有些扎眼的。

    余氏幽幽一叹，敛起心底浓浓的酸楚，跨过了门槛。

    年绛珠吩咐银杏和乳母带颜旭之与颜敏之回清荷院，自己则牵着华珠的手跟上了颜宽与颜博的脚步。

    华珠回头望了一眼，就见颜婳发着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丫鬟碰了碰她，她才回神，笑着与尤氏和颜姝一道走向了门口。

    华珠挑眉，又看向殿内最后一名主子，紫纱白裙的冷柔，她穿得略单薄，临出门前，红菱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厚的内红外黑的斗篷，从边缘的坠感来看，它并不轻薄，里面大概塞了厚实的棉絮。

    “阿嚏！”冷柔打了个喷嚏。

    红菱为她系好丝带，摸了摸她额头：“呀！有些烫呢！要不，咱们和老爷说一声，别看烟花了吧？”

    冷柔虽性情淡薄，却并不是林妹妹，相反，她身子挺不错的，一年到头极少生病，今儿约莫是穿少了些，乃至于染了风寒。

    冷柔裹紧了斗篷，淡道：“好多年没看过了，去看看吧。”

    主仆二人携手离去。

    与年家姐妹擦肩而过时，冷柔淡淡地笑了笑。

    年绛珠也微笑颔首，算作打了招呼，然后，等她们走远，才又对华珠说道：“你看，那个什么落花洞女的诅咒根本是子虚乌有。一天到晚妖言惑众，要我说，官府的人真该把她抓起来！”

    华珠笑笑没说话，一个孤老婆子，官府的人抓她做什么？以何种罪名？

    大殿外的戏班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年绛珠就放开华珠的手，说道：“你先去看，我过会儿再来。”戏班子要走，怕有些手脚不干净的顺了别墅里的东西。

    ……

    紫竹林的空地中央，早已摆满了一整圈的烟花，烟花旁，站着几名胆儿大的仆妇，她们手里拿着火折子，只等主子一声令下，就点燃烟火。

    另外，又有几名仆妇举着鞭炮，怕被鞭炮炸到，竹竿特别长。

    颜恒之淘气，从鞭炮上摘了几个散鞭，揣在兜儿里，等着待会儿点燃了吓吓妹妹。

    颜宽双手负于身后，满眼都是笑意，仿佛对燕王妃的恩赏非常满意。

    颜博抱着颜慧，想把她放下地，但她机灵地看到了哥哥捉弄人的坏笑，就赖在颜博怀里，死活不下来了。

    他们身后，分别是余氏和颜婳，尤氏和颜姝。

    颜恒之在场地里跑来跑去，眼看着要靠进其中一个古井，颜宽勃然变色，飞奔过去将他搂在了怀里：“快去你娘身边站着！别到处乱跑！”

    颜恒之不依了，左右挣扎：“我不要我不要！放我下来！我要看看！你坏蛋！你放开我！”

    尤氏的脸都吓白了，赶紧行至二人跟前儿，擒住了颜恒之：“对不住了父亲，恒之他太淘气了。”尔后掐了掐儿子的屁股，低叱道，“没规矩！怎么和祖父说话的？再敢这么淘，当心我揍你！”

    颜恒之红着眼眶，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尤氏拽走了。待到尤氏放松警惕，又猛地朝另一口古井跑去。

    颜宽呵斥道：“不许去！你要敢跑过去，我就罚你描红！”

    颜恒之脚步一顿，悻悻地折了回来。

    这两口井原先建造的时候就没配井盖，寓有通天接地之意，是以，这么多年，哪怕掉进过几个人也没谁敢提出把井封上。颜宽皱了皱眉，对一众女眷说道：“看着点儿，别叫孩子掉进去了。”

    冷柔离古井最近，点了点头，与红菱一起，挡住了古井。

    颜慧将脑袋歪在颜博的颈窝里，软软地问颜宽：“祖父，好了吗？可以放烟花了吗？”

    颜宽望向她，慈祥地笑了笑：“开始吧！”

    众人齐齐望向了夜空，等待从京城送来的烟花，将会有多美绚烂和美丽。

    仆妇点燃了火线，然后远远地退到一边，捂住耳朵，也开始举眸望天。

    暗夜如墨，寒风呼啸，一切显得那么静谧而美好。

    然而这种美好的时刻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到。

    是红菱，将颜旭之扑倒在地上，用臂膀护住，另一手却遥指颜宽对面的古井，“三奶奶！”

    所有人，包括华珠在内，就看见一片黑红袍子在古井上空飞出了心惊的弧度，赫然是冷柔栽了下去！

    嘭！嘭！嘭！

    烟花成功爆破，震耳欲聋的声音、刺目光辉的色泽，让所有人双耳一痛，下意识地举眸望向了天空，又下意识地抱头捂住了耳朵。

    “三奶奶！”

    华珠第一个反应过来，睁开眼，循声而望，已经放开颜恒之的红菱趴在古井边上，大声呼叫。

    “三奶奶！三奶奶！三奶奶你有没有事？三奶奶！三奶奶！”

    华珠又看向颜宽，他大步奔向红菱，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滚开！”又看向古井，“冷柔，你怎么样？你应我一声！”

    无人应答，他双手双脚撑住古井内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移了下去。

    这会子，谁还有看烟花的心情？齐齐来到古井旁，问红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大家都抬头等看烟花的时候，颜恒之鬼鬼祟祟地奔向古井，想一瞧究竟，冷柔怕他掉进去，便让红菱把颜恒之抱开。

    红菱抱起颜恒之往中间走，刚走了几步心中好像有种不详的预感，忙回头一看，就看见冷柔按着头，体力不支的样子，她吓得双腿一软，与颜恒之摔在了地上，想冲过去扶住冷柔时已经晚了一步。

    众人又看向颜恒之，颜恒之撇嘴儿：“我……我不知道三婶娘病了，我就想看看啊……我……又不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尤氏用手指死戳颜恒之脑袋：“你真能给我闯祸！”

    余氏挡开尤氏的手，将侄儿护在怀里：“好啦好啦，他这么小懂什么？回去了细细与他说，他总能明白的。这井又不深，也没水，三弟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井底传来颜宽的声音：“给我一个火折子！”

    颜博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火折子，丢了下去：“三嫂怎么样了？”

    颜宽迟迟没有回应，只有极其微弱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似乎……很是惊讶。

    颜博与华珠俯身一看，骇然失色！

    借着火折子的光，井底一方小天地被照得微亮，但除了颜宽，他们再也看不见第二道身影！

    “父亲！三嫂呢？”颜博焦急地问。

    颜宽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细细碾过，又以火折子照了不太宽敞的每个角落，眉头一皱，说道：“冷柔她……她……她化成一滩血水了？！”

    众人一惊，血水？

    余氏忙搂紧了颜慧，捂住她耳朵，不想让孩子听到这些血腥的东西。

    颜恒之胆子大，拼命地向前凑，想一探究竟。

    尤氏掐住他，狠瞪他一眼！

    “我只看到一滩血迹，还有……一个……牙齿……不对……一些骨头！”是颜宽难以镇定的声音。

    女眷们的第一反应是闹鬼了！

    华珠的第一反应是红菱看错了，或许冷柔掉下去的是另外一口井，毕竟两口井一模一样，周围又没有合适的参照物，转个圈，可能都会辨错方向。

    “姐夫，你看看那口井！”

    颜博纵身一跃，跳进了另一口古井。

    片刻后，两父子，齐齐爬了上来，表情……史无前例的阴郁！

    没有！

    两口井内，一个人影都没有！

    红菱呆住了，睁大满是泪水的眸子道：“不会的，我明明看见三奶奶掉进去了！”

    颜恒之点头，表示他也看见了。

    华珠蹲下身，捡了一跟树枝，就地画上“一井”和“二井”。

    颜宽所站的位置是一井。

    冷柔所站的位置是二井。

    冷柔掉进去后，颜宽飞奔过来，跳入二井救人，却只发现一滩血迹和一堆碎裂的骨片。

    颜博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井，一井内空无一物，根本没有谁呆过的痕迹。而由于之前颜宽一直守着一井，也能确定红菱与颜旭之的证词没错，冷柔掉进的是他正对面的二井。

    尤氏用帕子按住口鼻，忍着胃里的翻滚和心底的惊悚，颤声道：“哎呀，落花洞女的诅咒应验了！三弟妹她……她真的……遭受了血光之灾……”何止血光之灾？简直是化成了一滩血水，天啦！太可怕了！

    华珠学医多年，也见过不少腐蚀性极强的药水，但要说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化成一滩血迹却是不可能的。尤其，全身都化了，却又单单留下一些好像属于头颅的骨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三嫂她……”颜博瘫在草地上，满眼的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就……化成了一滩血水？”

    “你应该问，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不翼而飞。”

    “你的意思是……这摊血水和骨头不是我三嫂？”

    “你知道吗？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使掉入岩浆，也不是化成血水和一点点的碎骨。”华珠指着布帛上的骨头，拿起其中一片，以手指轻轻擦过它边缘，说道，“你看，边缘光滑齐整，很显然，是被某种削铁如泥的利器切割而成。你可别告诉我，三奶奶在化成血水之前，先把自己脑袋摘下来，用利器切成了碎片。”

    颜博的脊背漫过一层严寒，真要这么做了，那……那还是人吗？

    华珠又不疾不徐道：“就算她真这么做了，但作案工具呢？总不会也化成铁水了吧？那得需要多高的温度？真达到那种温度了，井内的血迹和斗篷也已经被烤成渣了。”

    颜博似有顿悟：“这么说好像挺有道理，可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倒是告诉我，三嫂她究竟怎么了？人呢？”

    “不知道。”她不是神仙，这种状况，说实在的，比满月案和柳昭昭的案子更令她惊奇。不是她非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但她的观察力向来是不错的。她真的亲眼看见冷柔掉下去了，若只有斗篷她还不会如此确定，可她分明还看见了斗篷外的一双手和一双脚。冷柔应该是头晕，倒退几步，腿腹碰到井，身体失衡，朝后落下。出于求生的本能，她高举了双手，这样，导致她的身体折成v字形、臀部朝下落入井口。

    华珠确定，自己没有看走眼。

    就算她看走眼了，那么红菱和颜旭之呢？

    “井底有地道？有机关？”华珠突发奇想，比如，柳昭昭换掉李婉的尸体，就是挖了地道，会不会这次也……

    不待华珠思量完毕，颜宽就很肯定地摇头：“省亲别墅的每一处都是在风水大师的严格监管下筑造的，紫竹林以太极八卦图为原形，古井做卦眼，是别墅内最具宝气的地方，你看到的只是两口古井，可你看不到的地方，却有一整个用花岗岩围成的‘地宫’，就是为了保护两处卦眼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想要凿开花岗岩，必会发出极大的声响，府里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

    华珠点了点头，坟场无人，夜里怎么挖都成，而且锯开木头的声音埋在地底，也不算太大，岩石则不同了。

    颜宽叫余氏带着女眷们回正殿歇息，又叫来刘管家，带护卫封锁了省亲别墅：“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允许，连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刘管家张了张嘴，面露难色道：“老爷……我刚刚进省亲别墅的时候，戏班子正好撤了台离去，您看……”

    颜宽眉色一厉：“给我截住他们！所有人、所有道具必须接受盘查！颜博，你检查省亲别墅，不许漏掉任何一个地方！”

    “是，父亲！”

    颜宽迈开步子：“华珠跟我来。”

    *

    颜府大门口，年绛珠拿着戏班子的名单，一一点名，又叫丫鬟婆子打开他们的箱笼，仔细检查。

    班主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慈眉善目，一脸喜色：“劳烦四奶奶快些，我们还得赶钱家的场子。”

    “钱家有什么喜事儿，这么晚了还听戏？”年绛珠嘴里笑着问，手里却扬了扬帕子，示意银杏她们动作加快。

    班主笑呵呵地道：“每行有每行的规矩，咱只管唱戏，不包打听。”话落，却借着拿花名册的功夫，在年绛珠耳边小声道，“太子要回京了，各家各户都忙着给太子饯行呢。”

    年绛珠笑了笑：“太子一走，你们的生意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吧？”

    班主一点儿也不谦虚：“不满您说，若非太子来了琅琊，您今儿这一场，咱们可未必有空儿来。”

    “你就吹吧！”年绛珠嗔笑，姣好的面庞笼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像月夜下最美的幽昙。

    班主有些失神，但并无亵渎之意，只觉这样的女子经得起岁月沉淀，如一杯醇香美酒，随着时光流逝，越发惹人陶醉。班主扶了扶脑袋瓜子，笑道：“四奶奶是明白人儿，会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

    年绛珠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看了一眼忙着检查与忙着接受检查的人，唇角慢慢扬起了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咱们……就盼着太子赶紧走吧！”

    银杏前来复命：“班主、乐师与戏子一起二十七人，全部查过了，行礼也检查了。”

    “行，查过了，那咱走吧。班主莫觉着颜府是故意争对你们，实在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我也没辙。你们慢走，下次有机会再请你们唱大戏！”客套地说完，年绛珠转身，回院子。

    “行了，大家伙儿上车！还有下个场子呢！”

    在班主的催促下，另外二十六人包括花旦、武生、老生、乐师等，簇拥成团，跨过年府大门。

    突然，一道黑影一闪，差点儿撞上年绛珠的后背。

    班主眉头一皱，回头对着那人呵斥道：“六幺儿！你又想干嘛？给我回来！”

    被唤作六幺儿的男子武生打扮，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本来面目，但一双狭长的眼睛贼亮，听了这话微微眯成两条细缝儿，笑了笑，乖乖地朝大门口的班主走去。

    年绛珠拍了拍胸口，“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站住！”

    一声男子的厉喝，年绛珠又是一惊，手里的帕子掉了下来，正欲开口斥责一顿，就看见颜宽与华珠火急火燎地迎面而来。

    “父亲。”年绛珠诧异地行了一礼。

    颜宽没理她，径自走向大门，站在门口与班主正面相对，班主忙拱了拱手，语气谦卑：“颜大人！”

    颜宽粗略地看了一眼街上的马车与尚未卸妆的戏子，沉声问道：“把所有了都叫过来，给我卸妆！我要检查！”

    华珠凝了凝眸，颜宽是怀疑冷柔混在了戏子里，或有人强迫冷柔混在了戏子里，这样的猜测不无道理。毕竟就目前而言，戏班子是唯一能够离开颜府的人群。

    心思转过，华珠发现那名哈着腰、身高与冷柔相仿的武生，眼眸一眯，行至他跟前，推了他一把。

    没胸，不是冷柔。

    六幺儿古怪地睨了华珠一眼！

    另一边，班主很是为难地说道：“颜大人，我们还要赶钱家的场子，卸妆之后再上妆，怕是来不及呀！四奶奶，您刚刚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还要检查什么？”

    年绛珠的心里不大舒服，公公这么做有些打她的脸了，她想替班主讲几句，却被华珠制止。

    华珠朝她摇了摇头。

    年绛珠会意，怕是府里出了什么大事儿！

    颜宽不怒而威道：“这是命令，必须给我卸妆检查！把外面的人，统统叫进来！”

    “什么呀，这是？”

    “还让不让人活了？”

    “卸妆上妆最麻烦了，又得来一遍，皮肤受不受得了？”

    ……

    乐师与杂役尚可，戏子们却是怨气横生地嘀咕开了。

    但嘀咕归嘀咕，他们仍旧不得不乖乖就范，用颜府的热水卸了妆，整齐划一地站在颜宽面前，等候他的检阅。

    颜宽犀利的眸光扫过二十七张陌生的脸，大概是记起了柳昭昭的案子，又对华珠说道：“查一下他们，看是否有易容。”

    “好。”

    从班主开始，到六幺儿结束。

    华珠认认真真地检查了每个人的脸、脖子和耳朵，最终摇了摇头：“一切正常。”

    颜宽又与华珠逐一清查了他们的箱笼，百分百确定，没有藏人！

    “省亲别墅丢了一只玉麒麟，丫鬟看到小偷的左脸有一颗黑痣，所以才对你们进行了排查。”颜宽脸不红心不跳地歪了一个由头，又转而轻声吩咐年绛珠，“每人给二两银子压惊。”

    二两？这么多？

    年绛珠眼神一闪，暗自扣下了一两！

    颜宽命最精良的侍卫搜寻了省亲别墅，也搜寻了府邸的其它角落，依然用的是丢失玉麒麟的借口，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没有丝毫发现。整个过程，他都将华珠带在身边，连颜博都没这等待遇。

    末了，颜宽双手负于身后，站在碧水凉亭里，举眸望月：“你怎么看？”

    华珠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若说柳昭昭一案是千头万绪，这个就是毫无头绪了：“实不相瞒，这是我见过的最棘手、最诡异的案子。明明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三奶奶出现在了紫竹林，而我、红菱、颜旭之又全都看见她落了井……在这种情况下，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她化成了一滩血水和一堆碎骨。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

    颜宽面色凝重地望向微波粼粼的湖面，夜风自侧面而来，吹起他衣摆，露出褐色长裤与黑色素面短靴，一如他的性格，刚正、坚毅、厚重：“听你口气，似乎……不太相信她化成血水了，但除了这种解释，还有别的可能吗？”

    “有。”

    颜宽转身看向她，只见她稚嫩的小脸、清澈的眼，写满了孩童一般的固执。

    华珠缓缓抬眸，迎上颜宽探究的眼神，笃定道：“她消失了，像一缕青烟一样，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颜宽一掌拍上亭子里的廊柱，阖眸，隐忍住某种不安与难过的情绪，叹道：“早些休息，真相如何我会查明的。”

    华珠行了一礼，轻声道：“那我先走了，舅舅安。”

    *

    回到清荷院，颜博在书房内拼骨。

    银杏抱着褥子入内，为颜博铺好床，然后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转身出了房间。

    华珠进来，看了一眼铺着褥子的单人床，疑惑地问：“你打算拼一夜？”

    颜博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可怜兮兮道：“你姐夫我啊，被赶出来了。”

    活该！

    谁让你跟年绛珠吵架的？

    又谁让你娘得罪了年绛珠的？

    婆婆啊，千万别给儿媳气受，因为这气最后一定会转撒到你儿子身上。

    华珠伸了个懒腰，走到桌边，纳闷地问：“你干嘛拼得这么认真？”

    颜博的眼眶有些发红，捧着一排牙齿哽咽道：“三嫂全身被毁，只剩这么一个脑袋，我说什么也得给她拼凑完整，不然，我怎么向九泉之下的三哥交代？”

    华珠扶额：“说了它不是三奶奶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颜博背过身子，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一想到三哥、三嫂都不幸辞世，他……他忍不住：“我都知道了，你们搜过戏班子，也搜过整座府邸了，没找到三嫂的踪迹，她是真的死了。”

    “她只是不见了！”华珠的音量拔高了一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一个活人弄不见，你试试？”颜博转过身，幽怨地瞪着她，虽然他很喜欢二妹，但二妹对三嫂不敬，他还是不开心。

    华珠知道今儿不给他露一手，他是不会相信这不是冷柔的尸骨了。

    “你等着啊。”

    华珠去了年绛珠的卧房，不多时，踅步而回，手里多了一副叶子牌。

    华珠取出八张叶子牌捏在手里，双手捋成扇形，把正面对向颜博，“从中选一张记住，不必告诉我。但你记牢了，万一忘掉，你可就不知我变走的到底是不是你那张了。”

    颜博狐疑地瞟了华珠一眼，尔后眸光扫过她手里的牌，非常用心地记住了一个“六筒”！

    华珠双手一合，将牌对齐。再宽袖一拂，双手自空中画了一个太极圈。最后，将牌放在桌上，一张张滑开：“你再找找，有没有你记住的牌。”

    颜博睁大眼睛，在一堆花色夜子牌里找六筒，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颜博惊到了，双手压着脸道：“你……你……你也会法术？天啦！三嫂不会是你变不见的吧？！”

    华珠好无语，按住额头道：“姐夫啊，你是朝廷命官来的嘛，怎么会这么迷信？我做这些，不是要你‘误入歧途’，而是想告诉你，许多我们在看起来很玄乎的东西，其实都只是障眼法罢了。”

    障眼法？颜博不信：“那……那你到底怎么把我的六筒变走的？”

    华珠从宽袖里取出另外八张，“这才是刚刚那副牌！”

    颜博瞠目结舌，搞了半天，原来她手快地换掉了所有的牌啊！他因为一心一意记六筒，下意识地就会忽略其它的牌，乃至于不是原先那副牌了他也没察觉。

    吞了吞口水，颜博又问：“三嫂又是怎么消失的？难道有大罗神仙把整个颜府都换掉了，所有我们找不着？”

    晕了晕了，没法子交流了！

    华珠决定对他放弃治疗。

    “你慢慢拼，我去睡觉了，希望你能从……”华珠顿了顿，看着碎得七七八八的头骨道，“从三奶奶尊贵而美丽的头骨里找到一丝宝贵的线索！不用谢！”

    “呜呜……”颜博捧起头骨，“三嫂——”

    *

    冷柔的事被下了封口令，在颜府内并未传开。而因为冷柔平日里就不大与人来往，她哪怕几个月不出院子也没谁怀疑什么，反正有红菱在众人的视线里来回穿梭，为她做活着的证明。当然，这是后话。

    奔走了大半夜，华珠累得不轻，迈着仿佛灌了铅的小腿儿，晃悠悠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刚走到后院，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争吵声。华珠柳眉一蹙，朝着声源处走了过去。

    华珠住的院子叫知辉院，原先是颜博和三爷练功的地方，后面三爷辞世，颜博就将院子封了起来，直到年绛珠过门，说很喜欢院子里的梅花，颜博就命人将院子改造一番，又加种了一些腊梅，送给年绛珠招待亲人用。

    前院，黄灿灿的腊梅开得娇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在一株腊梅树旁，香荷、秀云与一名中年仆妇怒目而视，巧儿在中间，拉拉这个，又扯扯那个，俨然在劝架。

    而看几人蓬乱的头发和衣衫，刚才大概真的打过一架。

    “发生了什么事儿？”华珠冷冷地问向一众人等。

    “回表小姐的话，奴婢尽忠尽职守门，却被她们几个按住了一顿好打！奴婢入府这么多年，纵然干的是最低贱的活儿，可从没让人这般欺辱过！呜呜……”眼泪流了下来，好不委屈。

    说话的是那名中年仆妇，姓蔡，大家称呼她蔡妈妈。

    “你胡扯！明明是你先推我的！我头上还有个大包呢！”香荷指着自己的脑门儿，怒气冲冲地驳斥。

    蔡妈妈捶胸顿足：“天地良心哟！你们两个按着我打，我惹不起就想躲！你们两个还追着我打，我才推了一把啊！”

    “你个老不死的！竟血口喷人！刚刚到底谁打谁？”

    “住口！”华珠猛地打断香荷，蔡妈妈再不济也是颜府的下人，还轮不到年府的丫鬟怒叱一句“老不死的”，这要传出去，轻则，别人骂她管家不利，重则，怕是要怪年绛珠放任妹妹在府里耀武扬威了。

    蔡妈妈见华珠没给香荷好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和窃喜。

    华珠就又问她：“她们两个为什么打你？”

    巧儿插了一句嘴：“秀云没打，秀云在劝架。”

    蔡妈妈立马换上一副受害人的唯唯诺诺：“时间不早了，奴婢就想先锁上大门，听说咱府里遭了贼，奴婢当然得谨慎谨慎再谨慎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把我一块儿锁在外头？”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蔡妈妈的眼皮子一跳，忙讪讪地道：“奴婢哪儿敢把您锁在外头？您不是就在隔壁吗？奴婢知道您每次都从侧门进来，不会打正门经过。”

    这话不假，清荷院与知辉院一墙之隔，走侧门比较近。

    但华珠闻言却是眉梢一挑，声线多了几分冷冽：“蔡妈妈对我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看来，蔡妈妈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呢！这前门，守的可真‘尽忠尽职’！”

    蔡妈妈的心咯噔一下，监视主子的罪名她可担不起：“没有，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没有监视表小姐！”

    华珠似是不信，微微笑道：“那你又说你知道我在清荷院，谁告诉你的？莫非……你还有同党？”

    结党营私的罪名她更担不起啊！蔡妈妈的心肝儿又是一阵乱颤：“没……奴婢……奴婢是猜的！因为好几回夜里，表小姐都是从侧门过来，奴婢猜，这一次也一样。”

    “那我以前从侧门过来，你是等我过来了才落的锁，还是我没过来之前你就打算把我关外面了？”华珠的声线陡然一沉，如破冰碎在了空中。

    蔡妈妈的腿都吓软了，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当然是您过来了，奴婢确认好了才落锁的，奴婢怎么敢把您关在外面？”

    “那这一次你又是怎么确认，找谁确认的？”

    蔡妈妈哑口无言了，嗫嚅了半响，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儿，才战战兢兢道：“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哼！你不是故意的？我明明说了不许落锁，小姐还没回！你偏不听！还打我！”香荷挣开秀云的胳膊，踹了蔡妈妈一脚！

    蔡妈妈这回也不躲、不还手了，就让香荷打，“奴婢就是想早点儿回屋睡大觉，偷了一回懒，表小姐请绕了奴婢这一回吧！”

    华珠冷声道：“你不是我的奴才，我没权处置你，不过念你初犯，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四奶奶，识趣的，你也知道管好自己的嘴巴！”

    冷冷地警告完，华珠带着几名丫鬟回了房间。

    一进屋，香荷便气呼呼地道：“小姐啊，你为什么要放过她？那老不死的，根本是存心和我们作对……”

    “给我掌嘴！”华珠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了桌上。

    －－－－－－题外话－－－－－－

    冷柔，你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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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华珠的终身大事

﻿    香荷被打了二十巴掌，满脸红肿地回了自己卧房，一直到走，她都不明白小姐为何要打她，她明明是被欺负的一个，结果还要遭受这么不公平的惩罚？

    她哪里知道，下人犯的一个小错儿，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利用，就会无限放大，乃至于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看着香荷踉跄离去的背影，华珠问向秀云与巧儿：“你们觉得我罚重了？”

    巧儿就道：“无规矩不成方圆，香荷性子鲁莽，是要收敛些才好。我们是来照顾四奶奶的，不是给四奶奶惹麻烦的。”

    秀云睃了巧儿一眼，好个马屁精！可别人拍了马匹，她不拍，就一定会沦为劣势的一方，这么一想，秀云附和道：“小姐罚的没错，香荷这次被敲了警钟，想必以后会规矩多了。”

    “这个警钟可不是敲给她一人的。”华珠淡淡地说了一句。

    巧儿与秀云低下头，短短三月，二小姐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了。这种变化令作为奴婢的她们感到紧张和不适，不过，好像她们赚的比以前多了，倒也不亏。

    “你们也看到了，颜府不比年府，想要刁难我们的人比比皆是。你们不说为我分忧解难，起码别惹麻烦。”华珠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菊花，对巧儿道，“你去银杏那儿坐坐。”

    巧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离开了屋子。

    室内只剩华珠与秀云两人，华珠慢悠悠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秀云想了想，碍于华珠的威慑，一时不大敢告状了。刚刚在前院她算是领教了小姐的本事，连那么狡猾的婆子都被小姐三言两语套出了真话儿，自己这只毛儿都没长齐的狐狸，又凭什么在小姐跟前耍心机？

    一念至此，秀云垂下眸子，将什么“巧儿不检点、喜欢偷鸡摸狗之类”的言辞统统筛除，只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我那天看见巧儿有块玉挺漂亮，不知是她捡的，还是谁送给她的。”

    若是捡的还好，若是送的，就合该是有人想挖她的墙角。

    华珠从妆奁盒子里取了一支银簪子递到秀云跟前儿：“你机灵，以后有什么及时禀报我，不亏待你。”

    秀云恭敬地谢过，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约莫一刻钟后，巧儿回来，将从银杏那儿问道的信息如实禀报了一遍：“蔡妈妈是罗妈妈的远亲，他丈夫守府西的侧门，都是府里的老奴才了。”

    罗妈妈的远亲？看来，封氏是不想去寺庙，就闹点儿事，好以年绛珠治家不严为由留下来帮衬。可惜，如意算盘落空了。

    华珠的勺子依然在茶杯里搅动着，眸光却一点一点地瞟向了巧儿：“那天我去了温泉之后，你立刻回了院子吗？可去过别的地方？”

    巧儿的心微微一颤，涌上了一股浓烈的心虚，咬了咬唇后，说道：“我在紫竹林里转了一圈。”

    “哦？看到什么了？”华珠很随意地问。

    巧儿深吸一口气，答道：“看到大小姐了。”

    颜婳？

    她在紫竹林里转悠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巧儿的脸色不正常，华珠挑了挑眉，问道：“大小姐在做什么？”

    “跑。跑得很快，很慌张。竹子不容易藏身，我以为，我一定会被发现的，幸亏没有。”巧儿惊魂未定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颜婳打你面前跑过也没看见你？”华珠狐疑地“嗯”了一声，记得那天，她打扮成丫鬟和银杏进入省亲别墅，她也以为颜婳会认出她来，但结果，颜婳走路根本不长眼。这……有些奇怪。

    巧儿这会子也不敢有所隐瞒了，回房从褥子底线取出扇坠子，递给了华珠。

    华珠拿起扇坠子仔细一看，麒麟？玉麒麟？

    华珠就想到颜宽今日搜查时编造的借口，不正是找一个玉麒麟吗？会不会是她手上这个？如果是，丢了那么多天怎么今儿才找？

    另一边，巧儿说道：“大小姐跑得很快，把扇坠子都跑掉了，我捡起来，想还给她，可又怕我们的行事暴露，只好暂时将扇坠子收起来。”

    或者，将扇坠子据为己有。人嘛，都有贪欲，拾金不昧在华珠看来，不过是一种被道德束缚压制出来的非个人理性行为，不代表那人内心没有贪念。巧儿虽然忠诚，可在不影响主子前途的情况下，保留一块玉佩有什么大不了呢？

    华珠明白巧儿的想法，但她不能赞同巧儿的做法，今儿能对她隐瞒一块玉佩，将来就能对她隐瞒一个阴谋。擅作主张，不，她的丫鬟可不许这么有思想：“这东西我先收着了。”

    “什么东西？”

    琉景阁内，封氏一边捻着佛珠，一边问颜婳。

    颜婳抱住她胳膊，眼神微闪道：“玉麒麟呀，父亲不是说省亲别墅丢了玉麒麟吗？找到了没？”

    封氏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哪儿有什么玉麒麟？那是瞎掰的！你三嫂掉进井里，成了一滩血水，你父亲在找杀人凶手，但又不想打草惊蛇，才编了一个玉麒麟的借口。”

    这么说……没有找到？

    颜婳的手心冒了一层冷汗，三嫂如何她一点儿也不关心，杀人凶手更不关心，她只想知道那个玉麒麟究竟丢到了哪里，又有没有被人捡去。

    封氏扭过头，看见女儿的脸色非常难看，以为女儿是舍不得自己去寺庙受苦，心中越发恼怒年绛珠姐妹，口中却说道：“别担心，我不一定会走的。”

    罗妈妈闷头步入房内，别有用意地看了封氏一眼，封氏垂了垂眸子，对颜婳笑道：“好了，府里的事自有你父亲做主，你别宣扬出去，也别担心，知道了吗？你老大不小了，虽不能入宫，但娘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你嫁掉，你的婚事，娘自有主张。”

    “娘你要把我嫁掉吗？什么时候？”颜婳的表情忽而变得严肃起来。

    封氏看着这么紧张的女儿，笑着拍了拍她手，说道：“女儿家到了年龄总得出嫁，娘为你寻的，一定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男儿。这事儿，快则数日，满则一、两月便会有眉目了。”

    竟是……这么快？

    颜婳的眼底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慌乱，连怎么回房的都不知道。

    颜婳走后，封氏笑容一收，沉声问：“那边怎么样了？”

    罗妈妈苦着脸一叹：“我等了一、两个时辰也没等到蔡婆子的口信，刚刚借着巡逻的名义往知辉院走了一圈，你猜怎么着？门儿给锁上了！”

    这么说……蔡婆子失败了？

    封氏的嘴巴都要气歪了！一个小小的庶女，怎么就是接二连三地叫她栽了跟头？

    罗妈妈忙为封氏拍背顺气儿，并安慰道：“您消消火儿，可别气坏了身子，大小姐那边儿还等着您来张罗呢。”

    提起颜婳，封氏的火气才稍稍消了一些，随手捏起一块酥饼，一边摘着上面的芝麻，一边说道：“若不是为了她，我何至于那么在乎一个晴儿？又何必替燕王妃做这么一顿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我还不是想着，有王妃帮衬，婳儿将来在京城更容易立足一些！”

    她的女儿贵为北齐第一才女，琅琊这些王公子弟怎么配得上？纵然无法嫁入皇室，也必须成为第一家族的主母！

    罗妈妈忙不迭地应和道：“您的苦心，老爷终有一天会明白的。我倒是觉得，去一趟寺庙未必不是好事。”

    “怎么说？”

    “您可还记得上回抽的那支‘阴阳签’？”

    福煞双至，兴亡旦夕。封氏点头，表情有一瞬的疑惑：“这我记得，但这有什么好的呢？”

    罗妈妈慢慢儿地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您只管去庙里呆着，旁的事儿交给我，等您回来，我保证一切都如您所愿了！”

    *

    翌日，封氏收拾好行李去了寺庙。

    同一天，太子妃辞世，太子预备带着她的遗体返回京城，要将她葬入皇陵。

    月伶上门，将一个桃红木盒子送给了华珠：“这是柳姑娘让奴婢交给您的，柳姑娘说，她这一生没有朋友，唯独和年小姐能聊上几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华珠看向褪去了宫女服饰的月伶，友好地问了一句。

    月伶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两颗小虎牙：“我打算带着月娥的骨灰回她的家乡。柳姑娘的所作所为我至今无法释怀，但月娥也杀了她娘亲，算是……算了，我不想再提那些案子了。”

    华珠瞳仁一缩，问：“娘亲？暮云芝不是她姐姐？”

    月伶淡淡一笑，带了一种岁月的无奈和苍白：“柳姑娘是私生子，暮云芝很年轻的时候就生了她，怕不好嫁人才谎称是自己的小妹妹。”月伶的笑容很苍白，“柳姑娘的姐夫，嗯，其实应该算是继父，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就对她不规矩。她找暮云芝哭诉，但暮云芝敢怒不敢言，就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女儿被那禽兽欺负。柳姑娘不堪受辱，才去了青楼。”

    难怪柳昭昭那么痛恨别人骂她不清白，也难怪她姐姐，不，她娘，那么有钱，她却依然沦落了风尘。

    可即便如此，在她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却依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为暮云芝铺路。

    只是造化弄人，暮云芝又因她的恶念被杀害了。

    这一刻，自诩伶牙俐齿的华珠忽而词穷，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柳姑娘说，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误会她，但希望你能明白她。”月伶伤感地拢了拢发间的珠花。

    她到底是一名善良的女子，尽管痛恨柳昭昭杀死月娥的行为，但又无法不同情柳昭昭的遭遇。

    华珠打开手中的桃木盒子，一支红宝石梅花钗映入眼帘，如霞彩一般绚烂，看着它，华珠仿佛可以看到月夜下，那一抹艳惊天下的倩影。笑如春风、艳若桃李、媚如狐仙、韵似鎏年。她无缘目睹梅庄第五女在最美丽的年华，绽放出的最动人的风采，但她，会一直记得这么一个人。

    关上盒子，华珠幽幽地道：“暮云芝生前没能做个好母亲，但愿死后……能在地底弥补对女儿的亏欠。”

    月伶起身，后退一步，对华珠磕了个响头：“我知道年小姐不是为了月娥才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但我依然，要替月娥谢谢你，也谢谢廖公子。”

    语毕，又磕了个响头，“这是为廖公子磕的头，请年小姐告诉他，我很感激他。”

    华珠扶起月伶，轻声道：“你如果没地方去，可以留在我身边。”

    月伶抹了眼睛的泪，笑着道：“等哪天年小姐需要我的时候，如果我又恰好出现在了您面前，我，一定会为您效犬马之劳！”

    华珠不是一个特别感性的人，很难理解人世间的善良与感动，说留下月伶也只是因为月伶的确有几分能耐。她这人，不信承诺。但看着月伶真挚真诚的眼神，华珠还是点了点头：“好，你的话，我记住了。”

    月伶吸了吸鼻子，又想流泪，却笑着忍住：“对了，柳姑娘临死前，有一句话，让我务必转告你。”

    “什么？”

    “不要寻找梅庄。”

    *

    午间，华珠在研究颜博拼凑完整的骷髅头，琢磨着冷柔消失的真相。一般来说，毁掉骨头，会选择用锤子这一类的利器，进行敲碎。但对方是用非常锋利的刀或剑，将头骨一片片切开。这种行为导致的结果是，碎片比较容易被拼凑完整。

    难道，对方就是希望他们将它拼凑完整吗？

    一个完整的骷髅头又能代表什么？

    或者……向他们传达什么？！

    巧儿进屋，看见自家小姐抱着一个骷髅头发呆，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小姐……大房来话，叫您过去用膳。”

    华珠将骷髅头收好，又净了手，然后去往大房。

    路过穿堂时，颜硕正歪在藤椅上喝药。

    确切来说，是丫鬟一勺子一勺子地喂药。

    他似乎怕冷，用毛毯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手脚全在里头。既如此，为何不索性回暖烘烘的屋里坐着？该不会，他专程在这里堵她的吧？

    丫鬟跪在地上，舀了一勺喂他。

    他含进嘴里，“噗”的一声，喷了丫鬟满脸。

    “药渣都没虑干净！想噎死我？”

    丫鬟的脸上有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药渣，华珠皱眉，这也能噎死你？太扯了吧？

    丫鬟大抵被喷惯了，并未惊慌或尖叫，只是随手拭了拭脸上的药汁，然后继续捏起勺子喂药。

    颜硕却撇过脸，嫌弃地说道：“摸了口水还来喂我？滚滚滚！”

    华珠无语，那不是您自个儿的口水吗？您连自个儿的口水也嫌？

    丫鬟一声不吭、训练有素地退下了。

    片刻后，余氏一脸紧张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药，在颜硕旁边蹲下，柔声道：“爷又闹脾气不喝药了吗？这怎么行呢？”

    说着，舀了一勺送至颜硕嘴边。

    颜硕偏过脑袋避开，斜睨着她，痞痞地笑道：“在床上喂我，我喝一口，你脱一件衣裳。不然免谈。”

    余氏被弄了个大红脸，她今年也才不到三十，神情虽阴郁倦怠，但容颜依旧美丽，她眨了眨潋滟的秋水翦瞳，羞涩地道：“爷，别闹，屋里有客人呢……”

    话落，眸光一扫，在右侧不远处瞥见了一道纤细的影子，她顺势抬眸，就见华珠面含微笑地站在穿堂门口，想着刚刚夫妻间的小话儿或许被华珠听了去，羞得无地自容，“表妹，你来啦？快进屋吧。”

    声音，抖得不行。

    颜硕玩味儿地笑了笑：“你进去吧，叫她喂我喝药。”

    “这……不大好吧。”余氏难为情地看向华珠，口里说着拒绝的话，眼神却又充满了恳求。

    华珠落落大方地走到二人跟前，从余氏手里接过药碗：“没事儿，我有经验，在年府的时候，我喂过白爷。”

    余氏感激地抚了抚华珠肩膀：“既如此，我就放心了。我屋里在招待客人，先进去，你快些过来啊。”

    有客人？有客人干嘛要把她叫来？

    华珠疑惑不解地撇嘴儿，舀了一口药，哼道：“喝吧，大表哥。”

    颜硕斜睨着华珠，右唇角一勾，轻蔑地问：“小不点儿，白爷是谁？”

    华珠喂了他一口药，挑眉道：“我家养的猪。”

    噗——

    颜硕喷了出来……

    熏着淡淡檀香的房内，余氏与一名身着五彩团蝶琵琶襟上裳、素白月华流仙裙的中年妇人坐在炕头聊天，那妇人珠光宝气、容颜端丽，眼角有几道细小的鱼尾纹，唇角也有细细的纹。但与她年纪相比，这副容貌已非常卓越了。

    “前儿才与二弟妹说起你弟弟呢，他怎么样了？”余氏轻声问。

    “唉！那个不成器的家伙，能怎么样？防卫司的人是他说杀便杀的？算了，不提他。”

    原来，这名妇人就是陈阁老的女儿陈娇，夫家姓卢。

    卢夫人探出戴了纹美人图的金手钏儿，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茶叶，四下一看，温婉地说道：“你这儿越发气派了，嫁个门当户对的就是好。”

    “你难道嫁的不好？一无高堂侍奉，二无妯娌周旋，又有子嗣。”余氏笑着用核桃夹，为她夹了两颗核桃，“最重要的是，卢大人一直拿你当宝贝疙瘩似的疼！”

    卢夫人满意地笑了，她和余诗诗是闺中好友，但一个高嫁，一个低嫁，她心里甭提多不平衡了，可日子过着过着，她发现老天爷还是站在她这边儿的。颜硕那个病秧子，除了专一之外一无是处。她相公也只有她一个女人，而且，他们还生了孩子！

    敛起心底浓浓的优越感，卢夫人话锋一转：“我才几年没回琅琊，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呢？王家小姐太可怜了。”

    王歆昏迷至今，依然未醒。

    “是啊，太子刚做主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她就遭逢了这般变故。”余氏很惋惜的样子，“不知王三爷回京任职，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老顺利了！”提起这个，卢夫人神采格外飞扬，“圣上亲自做龙辇到城门口迎接王帝师，并许他坐龙辇入城。王帝师推辞，说自己无功不敢受此殊荣。圣上便下了马车，与王帝师并肩，一路走回皇宫呢！”

    余氏按住胸口，惊讶极了：“圣上果真器重王帝师！”

    华珠走到门口，正好听到她们在谈论时局，便没急着进去。

    卢夫人又道：“圣上恐命不久矣，还指望王帝师保住太子的江山呢！”

    “也不知王帝师此番回京，朝堂又出了哪些变故？”会不会给襄阳侯府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呢？余氏这么担忧着。

    “变故当然有啊！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帝师的第一把火就烧到琅琊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余氏略惊地看向了卢夫人。

    卢夫人乐淘淘地道：“自从颜三爷死后，琅琊水师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朝廷曾经派了好几任提督想要重振蛟龙军的雄伟，但全都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这一回，王帝师向朝廷举荐了一名提督，我相公是副参领，随他一道来琅琊上任的。”

    蛟龙军的事，余氏略有耳闻。自己公公原先就在蛟龙军里呆过，后面三弟长大也进了水师编制，凭着真刀实枪在蛟龙军里闯出了一番名堂。

    六年前海盗猖獗，三弟请命出兵剿匪，赫连笙任命他为水师提督，一场恶战，为琅琊、为北齐带来了六年和平。可自从三弟阵亡，就再也没谁镇得住蛟龙军。

    余氏听了卢夫人的话，露出了不以为然的浅笑：“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他又得跟那些人一样被蛟龙军的将士们赶走。”

    “不会，这次绝对不会了！”卢夫人拍着胸脯，自信满满道，“这位提督，可与之前那些莽夫不同。我嘴巴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用我相公的话来说，叫做什么……那个……哦，‘不战而屈人之兵’！”

    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费一兵一卒而使敌军屈服的，才是高明中的高明。

    余氏乃侯门千金，这些道理也略懂一二，不由地问：“他和谁打仗了？”

    “染将军！”

    余氏的眸光狠狠一颤，都说染家兵马倾天下，沈家大儒百世华，沈家人乃文界翘楚，染家儿郎则是不折不扣的沙场枭雄。可到了这一代，最出彩的却并非染家爷们儿，而是一位十四岁就上战场，从未败过的千金。

    卢夫人眉飞色舞地说道：“染将军瞧不起王三爷举荐的人，就与提督大人各领五百人马，约好一战定乾坤。可是还没开打呢，染将军就缴械投降了！”

    染将军的人生终于有了败绩，而且是不战而败。

    余氏对这位提督大人简直充满了好奇：“提督大人年岁几何？可有儿女？”若有，兴许能与颜府结个亲？

    卢夫人古怪地笑了笑，她知道余诗诗打的什么主意！提督大人其实非常年轻，一开始她相公跟她提起这么个人儿，她立马想到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哪知相公告诉她，提督大人已有未婚妻了！不得已，她唯有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我不知。”卢夫人呷了一口茶，递过身子，很讨好地问向她，“诗诗啊，你二弟年岁不小了，可有议亲？”没有的话，兴许两家能结个亲？襄阳侯府的嫡出公子，那是多么尊贵的身份啊！

    哪知余诗诗顿了顿，说道：“正在合庚帖，若八字不冲，就该下聘了。”

    卢夫人眉头一皱，居然又叫人捷足先登了！谁？

    说话间，一名穿着体面的妈妈打了帘子进来，脸色颇有些怪异：“大奶奶，太子殿下来了！”

    王家大宅

    王庆与王昌整理好仪容，站在王老太君跟前儿，面色微讪。

    王老太君体型微胖，肤色白皙，满头银丝盘了个单髻，以一支翡翠金簪固定，又在额前戴了珍珠抹额，很是雍容华贵。此时她虚着眼，身子后仰，将手里的信拿得远远的看，没办法，老了，越近越模糊。

    王庆与王恒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些许紧张的意味。

    王恒先前犯了错儿，又是收受贿赂、又是训练私家军，还害得王歆险些丧命，现在，王老太君和王庆看见他就想揍他！

    王恒不敢吱声。

    还是王庆开了口：“娘，信上怎么说？”

    王老太君“啧”了一声，沉声道：“襄阳侯的二公子已经在议亲了。”

    “啊？不要吧？”王恒的一张俊脸皱成了一团，“实在不行，就再为小七找别的夫家！反正，她绝不可以嫁给一个棺材子！”

    很小的时候，他带妹妹去上香，庙里的大师就说了他妹妹是皇后命，将来必能凤临天下。所以他才很努力地培养私家军，就是希望有一日能派上用场，不说打仗吧，起码在皇子夺嫡之际，能出点儿汗马功劳！

    可现在，别说皇子了，妹妹连皇宫都进不去！

    太可恨了！

    都是那个狗屁廖子承！能破几个案子了不起吗？居然哄得太子和三叔一愣一愣的！

    不对，不止他们，连小七都被他给迷惑了！

    不就是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吗？

    他也很英俊潇洒啊！

    怎么大家伙儿就不器重他？

    王庆也赞同儿子的意见，对王老太君说道：“娘，廖公子虽好，但实非小七良配。小七被我们一路宠大的，嫁入寒门，怕是……受不住那份儿委屈啊。”

    王老太君哼了哼：“若非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子的事儿？太子会凭空将小七指给廖子承？太子是在给咱们王家敲警钟！”

    王庆冤枉啊，他什么都没做，指婚的时候王恒的事儿也没东窗事发，鬼晓得太子怎么突然对他们有了芥蒂！他当然想不到是华珠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老太君合上信件，拧了拧花白的眉毛道：“太子也不是非得杜绝了咱们王家的富贵，小七是他给咱们敲的警钟，但小六，他不是答应了会带回京城吗？”

    让王家的女儿入住后宫，是太子给王家的封口费之一。具体内幕，他们三人心知肚明。

    王庆不再多言。

    王恒仍旧不舒服：“小七和廖子承的婚事，必须退掉！哪怕她一辈子醒不来，也不能跟一个棺材子做夫妻！我王昌的妹妹，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儿！”

    王老太君瞪了长孙一眼，不同于颜老太太的不谙世事，她年轻时可是伺候过明德太后南征北讨的，这性子，比男人的还烈上三分：“那你说如何？”

    王恒就笑嘻嘻道：“我听说咱们琅琊来了一位新提督，尚未婚配。三叔和太后的意见素来相左，这次，竟破天荒地达成一致，可见此人的确有几分本事！而且，连染将军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他才配得上小七！”

    王老太君看向王庆：“你的意见呢？”

    王庆就道：“若真能与提督大人结亲，小七倒是不吃亏的。不过，我听说他是有未婚妻的。”

    王老太君懒懒地、不甚在意地挪了挪身子：“那就算了。小七……”

    “小七不能嫁给廖子承！我坚决反对！”王恒打断王老太君的话。

    王老太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微闭着眼睛，沙哑着嗓子道：“小六那边准备好了么？”

    王庆很恭敬地道：“回娘的话，都准备妥当，只等太子来接了。”

    “小六与小七年纪相仿，性格也最像，可惜容貌上、才智上终究不如小七，此番入宫，能否获得太子盛宠尚是个未知数啊。”王老太君神色复杂地叹完，从桌上拿起烟杆子吸了两口，吐出缭绕的白雾。

    “老太君，老爷，门外有一名廖公子求见。”

    ……

    马车行驶在熙熙融融的大街上，快过年了，每家每户的门口都贴了对联、挂了灯笼，路边的年货交易进行得热火朝天，偶有孩童嬉闹着从旁跑过……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色。

    七宝坐在铺了垫子的坐板上，一边驱车一边痛骂：“狗娘养的王家！公子你夜以继日跋山涉水地奔到江南求药，累死累活不说，还差点儿从悬崖上摔下去，王家的狗杂种，怎么敢退你的亲？”

    说什么“我家小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醒来，公子这般如玉风华的人儿，切莫因此蹉跎了大好年华。公子是小七的恩人，今后公子的事就是我们王家的事，也请公子将王家当做自己的家。今年过年，我们等公子一同来吃团圆饭。同时，我们也已为公子在城中置了一处房产和五间上等的商铺，若公子有意致仕，我们也可为公子在军中谋一份差使。”

    差使？九品巡防司？！

    可恶的老太君！

    哦，那个狗屁王庆也可恨！

    说什么“子承你若不愿与那些人直面打交道，也可留在府中帮衬我，相信以你的智慧，一定能助我平步青云，届时，别说军中闲职，朝内官位我也不是不能为你谋得。”

    这是要他家无所不能的第一公子给一个忘恩负义的老匹夫做幕僚？

    他家公子要做官，多的是人请，还用你一个从二品的老匹夫假惺惺？

    这倒也罢了，狗屁老匹夫还说“子承你年岁不小了，小七的身体状况恐无法与你成亲，但我王家还是愿意和你结这门亲事，我的五女儿今年十六，容貌绝伦，才情卓越。我会向太子启奏，将小五婚配于你。”

    五小姐？

    啊哈！

    不就是那个青楼女子生的女儿，又过继到一个姨娘名下的吗？

    你家四小姐也十六，也云英未嫁，怎么不把她许给我们公子？

    最可笑的是，王庆居然还不是动的嫁女的念头，而是让公子入赘王家！

    在公子把救命良药给了王歆之后，要公子与一个庶女儿成婚入赘王家？

    哈哈，这简直是他活了十几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公子，王家人一边瞧不起你，一边又想将你收为己用，这种人渣的女儿，你为什么要救？”

    车厢内，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然后，是如阳光下沙石碰撞的、富有磁性的嗓音：“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还是流风可爱。”

    那语调，非但没有一丝被退亲的忧伤，反而略略轻快与欢喜。

    都被退亲了，还欢喜什么？

    七宝不满地扁了扁嘴儿：“我是看不惯王家人的恶心做派！明明你把药给了七小姐，七小姐马上就能醒了，他们还恬不知耻地说七小姐不知何时醒来，恐无法与你成婚，还要把庶出的五小姐给你，不对，是把你给五小姐！简直他娘的欺人太甚！公子你刚刚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就……”

    “聒噪！流风！”

    七宝一惊，还没眨两下眼睛，就见一道黑影飘过，然后，他不能说话了……

    颜府花厅

    赫连笙一袭宝石般的深蓝色锦服，坐在主位上，目光深幽。

    下首处，分别站着颜宽、颜博、余诗诗、年绛珠和华珠。

    赫连笙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桌面，不夹杂任何情绪地笑了笑，仿佛温和却又冰冷地说道：“华珠的行礼收拾妥当了么？可以随本宫启程了？”

    太子亲自带秀女回宫，还真是琅琊人民的殊荣！

    华珠低垂着眉眼道：“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女没有收拾妥当。”

    颜宽和余诗诗是现场最惊讶的人，他们没料到华珠居然会是秀女，但瞧颜博与年绛珠一脸沉默，似乎早就知道此事。既如此，燕世子屁颠屁颠地跑来要小侧妃又是怎么一回事儿？难道……四房不想让华珠入宫，才故意与燕世子攀亲？

    颜宽的脸都绿了，这么重要的事儿，儿子儿媳居然瞒着他！但他还是没想到封氏也知晓了此事，只在心中暗自庆幸，亏得封氏没成功，不然，瞧太子对华珠一脸志在必得的架势，若得知被算计毁去名节无法入宫，怕是要揭了封氏的皮！

    赫连笙微微一笑道：“那华珠就赶紧去收拾吧。”

    华珠抿了抿嘴，从容地抬头，与赫连笙探究的视线对上，不气不喘地问：“敢问太子殿下，我尚在建阳时，你就点了我的名做秀女。你点的是年华珠，不是年府小姐，你怎么会认识一个七品知县之女？”

    赫连笙依旧笑着，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如果我说，是因为李府台告诉我，你破获了未婚夫被杀一案，而我对你忽而有了兴趣，你信吗？”

    华珠很果断地摇头：“不信。那不是我的功劳，也不算很棘手的案件。如果殿下说满月案，或许比较有说服力一些。但满月案发生在我被点名为秀女之后，不是吗？”

    聪明的女人啊……

    赫连笙朝罗公公使了个眼色，罗公公福身出去，须臾，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华珠，你来琅琊之前见过我吗？”赫连笙反问。

    华珠矢口否认：“没有。”这辈子，的确没有。

    赫连笙打开锦盒，拿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意味深长地笑道：“既然没见过，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容貌？又能准确无误地认出易容过的我来？华珠，我们的缘分，或许上辈子就注定了呢。”

    “真的什么都能捏吗？”

    “当然啦！姑娘是想捏自己呢，还是捏别人？”

    “别人。”

    “那你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样。”

    “他，瘦瘦高高的，天庭饱满，剑眉，大眼睛，鼻子很高，右脸上有一颗滴泪痣……”

    她一边描绘着记忆里的容貌，一边看那五彩泥团浮现出她喜欢的轮廓。

    付完钱，她用帕子将泥人包好，放入宽袖中，偏这时，一辆高头骏马疾驰而来，像疯了一般踢翻了一旁的摊子。

    她大惊失色，本能地拽住巧儿往后一退，但剧烈的晃动，使得宽袖中的泥人飞射而出。

    “太子！”

    ……

    那个差点儿让她丧命于马蹄之下的人……就是赫连笙吗？

    怎么会这么巧？

    赫连笙很欣赏华珠茫然的表情，精明如她，竟也会有困惑的时候，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一路微服私访，认出我的，你是第一个。可你却说，你从未见过我。”

    我口中的太子，是前世的赫连钰，不是你！

    赫连笙起身，清冽的龙涎香在空气缓缓浮动起来，一如他尊贵的气度与身份，好闻却不好接近。

    他缓缓行至华珠身边，一把抓住华珠的小手：“不用收拾了，本宫什么都为你准备好了，返京。”

    －－－－－－题外话－－－－－－

    渣太子，你这么渣柳昭昭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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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提督大人驾到

﻿    散发着淡淡兰香的马车内，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如美玉般精致，轻轻地流连在一堆白骨之上。

    那些白骨，被谁拼凑得十分整齐，曲线优美、骨质缜密。

    “这是年华珠放在房里的？”问话时，廖子承美丽的指尖轻轻放入一个眼眶里，像在摸索什么。

    他对面，一名戴着忍者神龟面具的黑衣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

    廖子承微微勾了勾唇角，柔和的目光落进他孩童般纯真的眼眸里：“真乖。”

    流风在他旁边坐下，将手指放进了嘴里。

    这代表，他很高兴。

    廖子承敲了敲桌上的点心盒子。

    流风微愣，一双仿佛聚集了一斛珍珠的眸子跳动起璀璨的波光，然后他起身，将点心盒子抱入怀中，一点一点吃了起来。

    廖子承开始检查骷髅头。

    一般来说，以骨盆鉴定性别最为准确，但颅骨也能为性别提供非常重要的信息。孩童时期，颅骨的性别差异较小。到了青春期，性别差异逐渐增大。成年后，诧异就非常显著了。

    男性颅骨较大、较重、颅腔较大，如果用水来衡量的话，男性颅骨约莫能装二十九两水，女性只能装二十六两。

    再者，男性颅骨厚，面部狭长，前额倾斜，眉弓显著，眼眶成方形，眶上缘比较钝。

    而女子的颅骨略薄，面部较宽短，前额陡直，眉弓不显著，眼眶成圆形，眶上缘比较锐。

    再就是后脑部位的枕外隆突，男子的较粗大，女子的不发达。

    另外还有一项比较明显的特征，牙槽。

    这一个颅骨的牙槽占据了下颚体高度的二分之一，而男性颅骨一般只有三分之一。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女性的颅骨。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若有所思道：“流风，我要一瓶醋。”

    帘子一动，糕点盒子稳稳地落于桌面，流风却早已没了影子。

    等待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流风便拿着一瓶醋回来了。

    “给钱了吗？”

    流风摇头。

    廖子承拿起醋坛子看了一眼，“二十文。”

    流风又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廖子承打开工具箱，拿出棉签，蘸了醋细细涂抹在颅骨表面，片刻后，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在颅骨表面浮现了出来。

    分别是，一口井、一个笼子、一团火焰。

    这三幅图代表了什么呢？

    轰隆隆，一声惊雷，响彻云霄。

    廖子承挑开帘幕一角朝外望了一眼，唇角一勾：“这么快就到了。”

    ……

    熏着淡淡苏合香的房内，王歆面色苍白地地低喝，朱红裙裾随着她一个趔趄，宛若鲜血一般在周身流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是她碰倒花瓶时划破了手指的肌肤。

    一个细小的动作，在旁人做来轻而易举，但体力不支的她，却耗尽了所有力气。

    最终，她只能就范，乖乖地靠在对方怀里，“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王老太君掸了掸烟灰，将玉石烟杆放在一旁，老僧入定一般地淡道：“给小姐穿上鞋子。”

    丫鬟将怀中的王歆扶到冒椅上，躬身，为她穿上绣了并蒂莲的粉色绣花鞋。

    王歆有气无力地靠着椅背，冷飕飕地目光射向自己的祖母、自己的生父：“为什么要退掉廖公子的亲事？他从江南寻药救了我，你们转头就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王老太君闷闷一笑，不再多言，只摆手叫人将她扶起来。

    王歆昏迷太久，体虚羸弱，站都站不稳，却还是皱眉反抗：“我不入宫，放开我！我明明已经许了婚事，你们要把它破坏掉。破坏掉就破坏掉，大不了不一辈子不嫁就是了，可你们……你们又要逼我入宫！”

    王庆和王恒没想到老太君会打这个主意，王歆服了药一转醒，老太君便当机立断，要送她入宫。但诧异归诧异，他们依旧认为老太君的决策是正确的。无论容貌或智慧，王家都无人能出小七左右。

    王老太君摆手示意丫鬟退下，当屋子里只剩他们几个主子时，她缓缓开口：“你以为王家还是以前的王家吗？或者，你以为琅琊还是以前的琅琊？”

    王歆不解。

    王老太君站起身，关上被冷风刮得咯吱作响的窗子，又道：“别看王家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早已在走下坡路。你二叔在朝堂，屡屡遭人排挤，你三叔虽然恢复帝师之位，但他从没将王氏一族的命运放在心坎儿里。再看你父亲和你大哥，你父亲掌管水师多年，一直没能将蛟龙军治理妥当。这一次，朝廷又派来一名新提督，若他成功地将蛟龙军拽在手里，你父亲日后，怕也得仰人鼻息！再说你哥哥，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让太子逮住了把柄！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父亲被挤出官场、你大哥踉跄入狱？”

    王庆与王恒齐齐露出了汗颜的神色。

    王歆握着手里的药瓶，看了父亲与大哥一眼，陷入了沉默。

    王老太君走过去，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抚摸着她鬓角的发丝，语重心长道：“如果，你承认你姓王，承认自己的骨子里流着王家的血脉，就努力坐上那个宝座，不要看着王家没落。”

    “老太君，老爷，提督大人到了。”门外，一名丫鬟禀报道。

    王庆眸光一颤，掸了掸宽袖：“总算是来了，我亲自出去迎接。”

    王恒就道：“我跟父亲一起。”

    外边的丫鬟却“哎呀”了一声：“不是……奴婢没说清，提督大人到了城里，但没来咱们府。”

    “那他去了哪里？”父子俩异口同声地问。

    “颜家！”

    ……

    出了花厅，华珠甩开他力大无比的手，却在甩开的一瞬间双腿一软，腿软地朝后倒去。

    “你对我下药？”

    赫连笙揽住她粉肩，咬着她耳朵，无比亲密地低声道：“一点软骨散而已，你能走、能动、能吃、能喝。”

    隔得太近，鼻尖满满的全都是他的气味儿，曾经她爱极了这种味道，现在却只会觉得恶心、作呕！

    华珠缓缓站直了身子，尽量与他保持距离：“殿下可真是用心良苦，臣女身份卑微，担不起殿下荣宠，请殿下允许臣女自己上路。”

    赫连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自然也就没放过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冷峻的眉眼忽而又冷了几分：“如果你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恭喜你，成功了，我现在对你很刮目相看。”

    欲擒故纵？华珠真想仰天长笑，这种渣男，剥光了，再陪上十里红妆，看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把持不住。

    “太子殿下，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华珠皮笑肉不笑道，“不过我很奇怪，如果殿下真对自己那么有信心，为何还得对我下软骨散。你怕我跑掉，不是吗？这说明，你内心其实也知道我不想入宫。”

    赫连笙的笑容僵了僵：“这由不得你选择，不是吗？”

    这是一个皇权社会，也是一个男权社会，女人的未来，永远都是男人说了算。任何想要颠覆这种传统的存在，最终都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华珠没有反驳赫连笙的话，因为赫连笙说的没错，入不入宫还真由不得她选择。她纵然仇恨一切伤害过他们母子的人，却也不是一个毫无弱点的人，她与赫连笙撕破脸没什么，但父亲呢？年绛珠呢？颜博和她的一双小外甥呢？也要把他们都搭进去吗？

    颜府贵为琅琊三大家族之一，尚不能为了她与赫连笙公然对抗，要打倒赫连笙，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靠山。

    是的，她要打倒赫连笙，因为即便她想放过他，他也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

    这种被苍蝇叮着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冷冷一笑，华珠说道：“都说多情之人也最无情，以前我不信，现在毋庸置疑了。”

    赫连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华珠慢悠悠地捏起腰间粉红色荷包上的流苏，眼神清冽如自冰湖流来的一汪泉水：“是谁为了让柳昭昭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息，死活不让开棺验尸的？又是谁在明知柳昭昭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之后，非但不把她绳之以法，反而滥用职权给了她荣华富贵的？现在，柳昭昭尸骨未寒，殿下便开始左一个秀女、右一个秀女地往京城带。返京的车队里，可是装着‘太子妃’的尸骨呢！你说她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直接从棺材里爬出来？”

    赫连笙的笑容凝在唇角，沉默半日，又轻笑着道：“还说不是欲擒故纵？但这种把戏，我劝你还是点到为止的好，偶尔为之，本宫或许会觉得新鲜，用多了，便不怎么灵验了。如果，你想在本宫的心里拥有一席之地的话。”

    呕——

    华珠恨不得把三天的饭菜全都吐出来！

    她上辈子真的瞎了眼吧，才会看上这么个渣男？

    他是不是认为全天下的女人都恨不得脱光衣服爬他的床？然后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华珠嘲讽一笑：“我就这么好，值得殿下如此倾心相待？”

    赫连笙缓缓走来，霎那间离华珠近了好几份，熟悉的味道总能让人忆起带了这种味道的过去，前世一幕幕，从侍寝到产子，闪电般地掠过华珠脑海，华珠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

    在她无比排斥的注视下，赫连笙勾起唇角：“你的价值，比你想象的要高！”

    价值？她一个府台庶女，能有什么价值？又不是像话本里写的，她有个身世强大的娘亲，留给了她某个震惊世界的宝藏。她娘是卢晓珺，平民百姓，如假包换！

    赫连笙脑子进水了吧？

    赫连笙不知华珠正在心里诽谤他，只是看着她倔强的表情，与记忆中那张脸一点点融合，心头一动，他凑近了华珠。

    热热的呼吸传来，华珠忙撇过脸，淡道：“亏心事做多了，会遭天谴的。”

    赫连笙停在与她咫尺相距的地方，笑了笑：“我不信鬼神之说。”

    “那么，你的确做了亏心事了？”华珠反问。

    赫连笙的目光微微一动，真是个危险的女人啊，随时随地都能找出别人话里的漏洞，这项本事，到底跟谁学的？

    华珠看了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某人，忍住厌恶，慢悠悠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人啦，最好不要做亏心事，即便做了，也要想法子忏悔和弥补，否则，真会惹来天谴。”

    “本宫只信事在人为！”赫连笙握住华珠的手，就要跨过大门。

    忽然，一声惊雷，仿佛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在头顶突兀地炸响，整个车厢，乃至大地，都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然后，赫连笙就看见一辆由八匹骏马所拉的宝华盖蓝色麒麟图腾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颜府大门口，它顶端镶了五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四角又挂了金色琉璃盏，透着朦胧而高贵的光。

    而那些骏马，随便拉一匹出来，都能赛过千里良驹。它们头上戴着银色的闪电形头盔，好似一支从远古洪荒驰骋而来的兽队，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野蛮霸道的气势。

    赫连笙不舒服地蹙了蹙眉，朝罗公公打了个手势。

    罗公公扬了扬拂尘，扯着尖细的嗓音问道：“车内何人？太子殿下在此，还不快速速前来磕头跪拜？”

    只有骏马打出的呼呼，不闻人声，也没动静。

    颜宽与颜博追了上来，瞧这架势，内心好生疑惑。都说面前是太子了，对方怎么敢不下来见驾呢？

    这时，王庆与王恒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为彰显诚意，他们俩把马车停在转角的巷子里了。

    二人先是向赫连笙行了一礼，随后行至颜宽身边，对颜宽挤眉弄眼。

    颜宽眉头一皱，抽风了？

    王庆指了指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悄声道：“新上任的水师提督啊，他怎么跑你们家来了？”

    按理说，颜家如今主管陆路事宜，与水师关系不大，提督第一站怎么到了他们家呢？真要接风洗尘，也该王家来安排才是！

    难道……提督大人对王家有意见？

    思及此处，王庆父子的心里齐齐毛了毛。

    华珠静静看向对面的马车，心中隐约也猜到了来者身份，刚刚在大房听卢夫人讲过，琅琊新来了一名水师提督，由王帝师举荐，得到了圣上以及明德太后的首肯，前来接管涣散六年的蛟龙军。另外，卢夫人也提到，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在梅庄排行第三的染家千金缴械投降，这等本事，不得不令人称奇。

    华珠猜到的，赫连笙也猜到了。对这位同时得到太后与王帝师青睐的提督，他很感兴趣。可惜他一路派人查探，也没探出半分与对方相关的消息。要么，是对方的过去真的空如白纸；要么，是对方的反侦察手段相当高明。

    但不管哪一种，对方都没有藐视一国太子的权力，尤其，这么多大臣与女眷看着，他焉能叫人给撂了脸子？

    他朝罗公公使了个眼色。

    罗公公上前几步，扯着尖细的嗓音命令道：“来人！将这等目无王法之人拿下！”

    十数名训练有素的大内高手拔剑冲向了马车。他们都是非常精锐的力量，自万千高手中脱颖而出，才被选到东宫保护太子。这么多年来，他们做得很出色，深得太子器重。

    这一次，他们也一定能轻而易举地将对方拿下。

    然，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剑还没劈开，不，还没碰到马车，便被一团黑雾一般的不明物体给迷了眼睛。

    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动弹不得了。

    十三人，以千奇百怪的姿势定在了场地中央。

    赫连笙、华珠、颜宽、颜博、王庆、王恒、罗公公，全都傻了眼。

    他们刚刚看到的是鬼影吧？

    那么快？！

    颜博就想到了化成一滩血水的冷柔，心咯噔一下，扯了扯父亲的袖子，悄声道：“是不是他杀了三嫂？哎哟——”

    是颜宽狠踩了儿子一脚，这种话能乱说吗？“给我闭嘴！”

    赫连笙笑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敢动本宫的侍卫，你胆子不小！本宫倒要看看，谁给了你胆子对本宫不敬？”

    话落，马车上的帘幕被掀开，一块系了红绳的纯金令牌跃入众人眼帘。

    凤凰令，明德太后专有，见令如见太后。

    颜宽父子与王庆父子面色一变，齐齐拱手，福低了身子。

    赫连笙嘴角一抽，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了一礼。

    只有华珠，盯着那只缓缓探出帘幕的、骨节分明的手，觉得异样熟悉。

    那手，轻轻滑开帘幕，像拨开了乌云一般，天地骤然为之一亮。

    冷风起，暗夜寂。

    一道银光，缓缓流泻而出，细看，却又并非银色，而是墨蓝轻纱笼罩于白色锦衣之上，便宛若银河之光在暗夜里静谧流淌。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赫连笙抬眸，看向那张俊美如画的脸和那双鹰一般犀利的眼，慕地呆住：“怎么……是你？”

    －－－－－－题外话－－－－－－

    ╮（╯▽╰）╭卡文太厉害了，只能更这么些，今天白天好好理理思路，争取明天恢复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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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旖旎，砸晕太子

﻿    静，现场是死一般的寂静。

    当那笼罩在白衣之上的墨蓝色轻纱缓缓坠地，又缓缓来到他们跟前时，所有人，包括华珠在内，都屏住了呼吸。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被人骂做棺材子的廖子承，会以水师提督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

    知道这名年轻人聪明能干、断案如神，也颇得王帝师器重，可没料到他居然厉害到令染家千金不战而败，令明德太后亲授凤凰令。据说就连太子，都未曾有过这等殊荣。

    脸色最难看的，当属王庆父子。

    原来，水师提督的确第一站就到了王家，还是带着从江南千辛万苦寻回的秘药，但他们有眼不识泰山，在提督大人救了小七之后，无耻地退掉了提督大人的亲。

    王庆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至于王恒，他更是曾经辱骂过提督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但现在，太子都得向提督行礼了……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王庆与王恒大抵愿意用一半的家产将它买回。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冷风刮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一轮明月挂枝头，月光穿透繁茂枝叶，细碎得落于肩头，众人的身子又福低了几分。

    华珠看着他，忽觉那熟悉的容颜，一瞬多了历练，俊美如最亮的星辰，叫人不敢直视。

    垂下眸子，华珠听到身旁赫连笙冷冷一笑，说道：“原来是廖提督，误会，误会。不知廖提督突然跑来颜府，有何贵干？”

    “大家不必多礼。”客套了一句，廖子承又看了站在赫连笙身后的华珠一眼，淡道，“年氏华珠，本官怀疑你与一桩连环杀人案有关，按北齐律法，必须剥夺你的选秀资格。”

    华珠微微一愣，连环杀人案？不是吧？她……没这么倒霉吧？

    颜宽父子与王庆父子疑惑地看向了华珠，一个十三岁的瓷娃娃，会与杀人案有关？

    赫连笙再度冷笑，面容已恢复了惯有的高高在上：“本宫倒是不知，几时水师提督也能负责查案了？你不是应该去整顿军营吗？”

    廖子承面色不变，一本正经道：“太后懿旨，命本官重新审理四名官员被杀害抛尸一案，年华珠并未参与调查，却能对案件始末了如指掌，无法排除她的帮凶嫌疑。”

    “原来是满月案啊。”赫连笙的笑都快要比哭难看了，当初廖子承找到他，向他说明自己是抓获了满月案真凶之人，还说幕后主使其实并非要诅咒太子妃，而是要诅咒太后。他想讨好太后，自然得查出真凶。作为查找出真凶的条件，他同意廖子承全权负责王三爷一案。可谁料到这家伙过了河就拆桥，直接与太后联系上了！又或者……他从未真心实意地帮过他，一直在利用他！

    很快，赫连笙又想到自己第一次到东一街寻找王三爷时，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名大内高手，当时不大明白，而今再看那个戴着奇怪黑面具的少年，又怎会猜不到是廖子承指使的？！

    只是，他依然想不通，纵然对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声音，那晚，他确定无人接近过马车，那么，他的高手又是如何被迫在他眼皮子底下服下毒药的？

    敛起心头思绪，赫连笙恣意地说道：“既然有如此重大的命案，本宫就留下了，车队由侍卫长护送回京。”

    太子……要留下？这可真是振奋人心！颜宽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喜色，上前两步，说道：“不瞒太子殿下与廖提督，颜府……就在前不久，颜府也出了一桩命案！”

    颜宽将冷柔化作一滩血水与一个骷髅头的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阐述了一遍，“……这两日，我寝食难安，将审理过的案件卷宗逐一翻阅，希望能从某些类似的案件里得到一些启发。结果，真让我找到了！”

    顿了顿，看向颜博，“去我书房，把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系了白色绳子的卷宗拿到花厅。”

    “是，父亲。”

    颜博去内院取卷宗，颜宽将众人领入花厅，赫连笙与廖子承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

    颜宽在右手边坐下，王庆与王恒却有点儿不敢落座。

    整个过程，廖子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心虚作祟，他们总觉得廖子承在故意给他们难堪。

    等待的空挡，颜宽就看向廖子承，开着玩笑道：“提督大人年轻有为，实乃不可多得的好男儿，若非提督大人早有未婚妻，我都想与提督大人攀亲呢。”

    廖子承就看了王庆父子一眼，对颜宽轻轻一笑：“现在没了。”

    王庆和王恒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颜宽又不是傻子，以他对王庆父子的了解，不干点儿蠢事儿都不是他们的做派。如此，甚好，甚好哇！

    华珠站在颜宽旁边，仿佛没听到他和廖子承的谈话，只神色静默，叫人瞧不出心中所想。软骨散的药效不怎强，此时已散得差不多了，只是仍有些累乏。

    须臾，颜博回来，将卷宗呈给了廖子承。

    廖子承一边翻阅，颜宽一边解说：“骷髅头是海盗的专用标志，我怀疑，是赤焰的余党回来了！”

    华珠对琅琊的情况不了解，没听过赤焰的名号，经颜博从旁解释才明白赤焰是六年前被颜三爷一剑杀死的海盗首领。

    廖子承阖上卷宗，没说话。

    颜博却神经兮兮地说道：“不对不对，是赤焰的鬼魂，来找我们报仇了！三哥杀了他，他就来杀三哥的妻子！一定是这样！”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神色如常地问：“赤焰真的死了？”

    王恒点头如捣蒜：“我亲眼看见颜澈把剑刺入他心口的。”

    廖子承又明知故问：“骷髅头呢？”

    华珠答道：“在我房里，我叫人去取。”语毕，对一旁的丫鬟吩咐了一声，丫鬟前往了知辉院。

    巧儿与香荷胆子小，不敢动那么惊悚的东西，秀云拧了过来。最近秀云的体重直线飙升，胖得跟秤砣似的，这才走了几步？就快累趴下了。

    精致如玉的手托起狰狞可怕的颅骨，廖子承分析道：“以我的专业知识判断，它是女性颅骨的可能性非常大，但从它颅腔与突出的下颚体来看，死者不大可能是北齐人，应该是黑色人种。”

    北齐海上贸易发达，金发碧眼或黑棕人种他们也是见过的。

    颜宽神色惊讶地问：“这么说，它不是冷柔的？”

    廖子承仔细端详着手里的颅骨，像端详着一件美丽的艺术品：“我确定它不是。还有，近六年来，都没有发生过海盗截杀外国船只的案件，唯一一次小型风波是在今年九月，那是散匪，被太子殿下派人剿灭，未登记外商死亡。”

    “没错。”赫连笙给出了肯定回答，又问，“这么说，这颗头颅或许有……六年历史了？”

    廖子承点头：“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所以想要确认死者的身份非常困难。但它绝不是冷柔的，这点毋庸置疑。”

    颜博抱紧了双臂，哭着脸，颤声道：“我还是觉得是海盗的冤魂回来复仇了。如果不是有鬼，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啊，三嫂怎么会变不见？就算这颗头颅不是三嫂的，血水呢？血水一定是她的！”

    廖子承决定到现场勘查。

    自从发生命案后，颜宽命人封锁了省亲别墅，特别是紫竹林周围，全部派了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

    紫竹林正中央是一个建造了两口古井的原形草地，直径为三十米，两口井之间相距十米，井与林子又相距十米。

    众人一抵达现场，立马失了方向。

    周围景物完全一致，井与周边竹子的距离一致，乍一看，真叫人难辨东西南北。

    但华珠注意到，其中一口井的四周种了几株小芦荟、另一口井的四周种了几朵丁香花。

    廖子承显然也发现这一区别，蹲下身摸了摸周边土壤，问颜宽：“最近才种的？”

    颜宽就道：“是啊，上次冷柔掉进入井后，为了区分它们，我在这里种了一些花草。华珠把它们叫做一井和二井。这个是一井。”怕廖子承不懂这里的乾坤，又补充道，“它们是此地的卦眼，怕毁了风水，我就让人把血迹清理了。”

    廖子承拍了拍翡翠边缘：“一井是冷柔消失的地方？”

    颜宽摇摇头，指向对面：“种了丁香花的二井才是。”

    华珠习惯性地拿出小册子，开始画图做笔记。

    廖子承在她身侧停住，肩膀挨着她的，很自然也很习惯，并指向她画的图说道：“这个地方记错了。”

    “嗯？”华珠歪了歪脑袋，绕一井走了一圈，眉梢一挑，“是四株芦荟啊。”她画了五株。

    这时，赫连笙靠了过来，也想看看她画的东西。

    她却眉头一皱，朝旁边挪了挪步子。

    后面颜博也过来看，她眉头微皱，却没挪步。

    赫连笙看着自己是最被嫌弃的一个，心里很不舒服。

    廖子承检查完二井，走向华珠，面无表情道：“把那天的情况，指着地点再说一遍。”

    “那天是颜旭之与颜敏之满月，舅舅、舅母、大爷、大奶奶、二奶奶、姝姐姐、婳姐姐、颜恒之、颜慧、三奶奶、我姐姐、姐夫和我，进入正殿用膳，正殿外搭了台子唱戏。晚饭毕，舅母与大爷回了院子，我姐姐去了府门口检查戏班子。其余人来了紫竹林。烟花摆了一圈，由六名仆妇负责燃放，另外两名仆妇举着鞭炮。我们几人站在场地中央，就是现在这个位置。”

    华珠又指向种了芦荟的一井，“颜恒之突然朝一井跑去，舅舅逮住他，他又朝二井跑，后面舅舅自己守住了一井，并叫三表嫂守住二井。”

    “为什么让她守？”廖子承问。

    “当时她离那儿比较近，我就交代了一句。”颜宽补充道，“她素来不喜与人接近，干什么都站得远远的。”

    这话不假，冷柔的性子的确太孤僻了。

    华珠就想起第一次见冷柔，正是冷柔落水，看来她这人，真有点儿倒霉。

    “颜恒之问什么对两口井这么感兴趣？”廖子承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颜宽叹了口气：“这个我事后问过他了，他就是好奇，哪儿都想看。这孩子，皮得很。”

    廖子承看向华珠：“继续。”

    “后面，颜恒之催着舅舅放烟花。舅舅下令，仆妇们点燃导火索，我们就看天上，等放烟花。这时，颜恒之趁我们不背，偷偷奔向了二井。三奶奶发现了他，叫红菱把他抱回二奶奶身边。据红菱交代，她抱着颜恒之走了一半，嗯……”

    华珠朝二井迈了些步子，在离二井约莫五米处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是这里没错，我事后拔了一块儿小草做了记录的。她在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三奶奶体力不支，她吓得腿一软，抱着颜恒之摔了下去。我听到她的叫声，看向了她，她把颜恒之护在身下。顺着她望去的方向，我又看到三奶奶面朝上、背朝下，掉入了井底。这时，刚好烟花又炸响了，像雷和闪电一样，我们都抬起了头，又都捂住了耳朵，确切地说，其实是抱住了头。但那也只是非常非常短的一瞬间，等我们全都回过神，并赶过去看时，井底已经只剩一滩血水和碎颅骨了。”

    廖子承站在华珠所站的，也就是红菱第一次摔倒的位置，凝眸道：“这里与两口井，刚好是一个等腰三角形。”

    “这说明什么呢？”

    “暂时不能说明什么。”廖子承踱了几步，又问，“你们既然全都抬了头，根据人在暗夜中追踪光源的本能反应，你们应该在四周都燃起烟花的时刻，原地转了圈，换言之，你们所有人都失去了方向感，又怎么确定赶过去看的是正确的井？”

    “红菱，她没看烟花。还有舅舅，他站在一井旁，不可能会弄错。”

    颜宽郑重地点头：“当时我其实也不记得方向了，但我能肯定，冷柔没有靠进过我站的地方。”

    华珠又接过话柄：“而且，出于保险起见，我们也检查了一井，空无一物，连井底的灰尘都没有被触碰过。所以我们才断定，红菱没有看错，二井才是案发现场。”

    “那些仆妇也没什么发现？”

    “没，她们比我们还反应迟钝。”

    廖子承凝思了片刻，浓眉星目中透出一丝冷峻来：“叫上她们，我们做一次案件重演。首先，假设凶手藏在林子里，出动掌风或暗器将冷柔打入井底，再趁你们抬头看烟花的一瞬施展轻功将她掳入紫竹林。”

    这个假设，是在怀疑红菱的证词？因为红菱一直盯着二井，没有看见可疑人出没。

    颜宽觉得这种办案方式很奇特，笑了笑，将仆妇、余诗诗和红菱叫来了现场，并把那晚没放完的烟花也搬了过来。

    廖子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包石灰，在地上画了三个圈：①众人观看烟花的位置，②红菱与颜旭之摔倒的位置，③红菱奔向二井，第二次摔倒的位置。

    第一轮，华珠演冷柔，秀云演颜恒之，余诗诗演红菱，颜博、赫连笙、王庆、王恒演观看烟花的其他家眷，颜宽依旧是颜宽，站在一井旁。

    至于杀手，非流风莫属，恐怕整个北齐，也找不出几个比他身手更敏捷的。

    余诗诗知道是来做案件重演，细心地带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红色斗篷，要给华珠穿上时，华珠却眉梢一挑：“不对呀，三奶奶那件很重，这件是不是太轻了？”

    余诗诗为她系好丝带，温声道：“你记错了吧？这件是斗篷是我找董娘子定制的，一共两件，送了一件给你三表嫂，它用的蚕丝，不会很重的。”

    很重的话，当时也飘不起来。这么想着，华珠鼓了鼓腮帮子，在正殿时，她有可能真的看岔了。

    大家各就各位，华珠来到二井旁，睁大了眸子：“防护措施呢？不是叫我真的这么掉下去吧？”会摔烂屁股的！

    廖子承轻轻地勾了勾唇角，纵身一跃，跳入井底，然后在华珠诧异的注视下，仰起头，伸出了双手。

    他大她七岁，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俯视的那个，而今换她俯视他，只见那黑漆漆的井底，一双明亮的眼睛，像银河中最闪耀的星。

    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旁，红菱催促，说准备就绪。

    华珠才迅速站直了身子，进入角色。

    颜宽：“放烟花吧。”

    仆妇点燃导火索。

    “家眷们”仰头看天。

    “颜恒之”蹑手蹑脚地跑向二井。

    轮到“冷柔”提醒红菱抱开“颜恒之”，华珠却瞳仁扬手：“停！停停停！”

    仆妇们赶紧踩熄了火星子，汗都吓出了。

    华珠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问向余诗诗，也就是红菱的扮演者：“奇怪，大家都在看烟花，为什么三奶奶不看？三奶奶又不是颜恒之，小孩子心性，对不许靠进的东西莫名好奇。在正殿，红菱劝三奶奶回屋歇息，三奶奶都说好几年没看烟花了，想瞧瞧呢。”

    余诗诗长期伺候病人，在这方面比较敏感，就道：“三奶奶病了，抬起头时，会觉得头晕，然后低头按一按太阳穴的功夫，就能发现颜恒之了。”

    “有道理。”华珠握了握拳，“继续。”

    颜宽：“放烟花吧。”

    仆妇点燃导火索。

    赫连笙、王庆与王恒们仰头看天。

    秀云蹑手蹑脚地跑向二井。

    华珠按住太阳穴，对余诗诗淡淡吩咐道：“红菱，大少爷朝这边来了，快把他抱到中间去！”

    “是，三奶奶。”余诗诗奔走几步，拦住秀云，鉴于秀云般颜旭之肥肉横生，余诗诗抱不动，只得拖着她朝中间跑去。跑到②圈内，摔倒，滚了一圈。

    余诗诗回头看二井。

    华珠开始“晕晕乎乎”，按住脑袋，摇摇欲坠。

    余诗诗：“啊——三奶奶！”

    太子、王庆和王恒朝这边看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烟花飞入天空，砰然炸响，比雷声更大，绽放出了无比绚烂的火树银花。

    华珠后退一步，腿肚靠上井壁，一个不稳跌了下去。

    她仰望着星空，看星子急速远离。

    失重的感觉，让她难过得快要窒息。

    猛地，身子一紧，已经被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抱在了怀里。

    下意识地，她搂紧了他脖子。

    这是一处不被月光照亮的死角。

    她能看见流风的脑袋在上空晃了晃，但她知道，流风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他这样抱着她，也看不见她这样搂着他。

    忽而，头顶光线一暗，仅有的一片星空霎那间化作一双闪动着熠熠波光的明珠。

    她能感觉他抱着她的胳膊越来越紧，他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

    这一瞬，说长不长，但华珠还是听到了很多声音。

    心若擂鼓的声音，喉头滑动的声音，呼吸渐重的声音。

    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直到一根绳索丢下来，像一根细针，嘭的一声戳破了一个梦幻的泡泡。

    华珠眨眨眼，轻咳一声，说道：“演练结束了。”

    “嗯。”廖子承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然后他将华珠放下地，一手拽紧长绳，一手揽住她纤细的柳腰，“抱紧。”

    华珠愣了愣，随即乖乖地用双臂圈住他精壮的腰身。

    到了上面，熟悉的景色、熟悉的喧闹、熟悉的人生，一切恢复正常，好像刚刚的一瞬旖旎只是华珠自己的错觉。

    “如何？”廖子承面无表情地问向颜博。

    不等颜博回答，赫连笙冷冷地开口了：“怎么搞的？流风不是要掳走冷柔吗？怎么就摘了一朵花？”

    流风滴溜着黑宝石般迷人的眼珠，疑惑地看向了廖子承，那模样，有些委屈。

    廖子承摸了摸他脑袋，语气柔和道：“乖，我们流风做得很好。”

    流风以看白痴似的眼神看了赫连笙一眼，随即将食指放入了嘴里。

    赫连笙的嘴角抽了抽。

    廖子承不疾不徐地道：“我只想问，你们刚刚在听到‘红菱’第二次哭喊三奶奶时，有没有朝二井看去？又有没有发现流风？”

    原来余诗诗扮演红菱时哭喊了两次，可她只听到落井前的那一次，落井后，她却……

    华珠瞥向从容冷静的廖子承，自嘲一笑，看来，自始至终不淡定的人只有自己。

    颜博看了看一脸阴郁的太子，又看了看淡漠如水的廖子承，讪笑道：“看到了看到了，流风当时刚摘完花往林子那边跑。”

    流风这样的高手，只摘了一朵小花儿，都无法逃过众人的视线，可想而知，若是抱个人离开该是多么天方夜谭了。

    然而，廖子承只迟疑了一会会儿，便说道：“再试试一井。”

    华珠紧了紧斗篷，朝一井走去。

    这一次，赫连笙眼神一闪，先廖子承一步跳入了一井。

    华珠挑眉，不是吧，叫她对那个渣男投怀送抱？

    廖子承掸了掸下摆上的墨蓝轻纱，淡道：“略做调整，年华珠演颜恒之，我演红菱，秀云，你演冷柔。”

    漫天焰火，如千树万树梨花开，浪漫而唯美的夜景下，廖子承名正言顺地扑倒了华珠。

    而另一边，秀云扭着肥嘟嘟的屁股自由落体。

    “啊——”

    一声惨叫，赫连笙被砸晕了。

    *

    演练完全结束后，除赫连笙之位，其余人全都返回了花厅。

    廖子承并未将自己领悟到的案件信息公布于众，而是再次拿出颅骨，并以棉签蘸醋，涂抹了颅骨。

    随后，众人就看到，颅骨表面浮现了三个很奇怪的图案。

    第一个，有些像古井。

    第二个，有些像……箱子？笼子？反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很封闭的空间。

    第三个，比较清楚，是一团火焰。

    “这是……什么意思啊？干嘛要在脑袋上作画？还是隐性的！”颜博真佩服对方的智商！

    廖子承清冽的眸光扫过众人神色不一的脸，正色道：“凶手很恶劣，他要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让三个人，分别消失在古井、笼子和火焰之中。冷柔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两名受害者。”

    众人的心，倏然一紧，又听得廖子承仿佛忽然变得空灵而飘渺的声音徐徐传来：“目前线索太少，无从推断凶手的动机。但如果凶手真与六年前的海战有关，那么，你们几个都要小心。”

    六年前的海战，三大家族都出动了一些力量。

    颜宽、颜博、王庆与王恒面面相觑，全都陷入了沉默。

    出了花厅，廖子承与华珠漫步在开满腊梅的小道上，微风拂过，吹落阵阵花雨，一片落在了华珠发顶。

    华珠没发现，只闷头朝前走，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忽然，廖子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华珠撞进了他怀里。

    “这么急着投怀送抱，怎么？刚刚没抱够？”是他低低的轻笑，带了一丝戏谑，在暗夜里听来，如神秘的音符，能让人沉醉。

    华珠后退一步，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想开骂，又怕惹毛了他，他又不管她了。

    唉，现在唯一能牵制赫连笙的，除了他，再没第二人。

    撇过脸，华珠淡淡地问：“我真的是嫌疑犯？”真的要坐牢？

    “偌大的颜家，看一个嫌犯还是看得住的。当然，我会将此事禀报朝廷，如果朝廷认为颜家不妥，我只能把你……”慢悠悠地言及此处，廖子承忽然打住。

    华珠眨了眨氤氲了一层水雾的眸子，“把我关进大牢吗？那样也行。”

    廖子承似是古怪地睨了她一眼：“宁愿坐牢也不入宫，为什么？”

    “你又为什么不娶王歆？”华珠反问。

    “王家退了我的亲。”讲这句时，他好像很无可奈何的样子。

    华珠摇了摇头：“如果你真想娶，一定会告诉第一时间告诉他们，你已经成为了水师提督。”这样，王家无论如何都不会退亲了。

    廖子承却摊手，很无辜地道：“我去江南寻药，很辛苦、很危险的。”

    仿佛在说“我对王歆是真心的”。

    华珠却再次摇头：“你寻药，只是出于愧疚，你觉得是佛龛的诅咒害了与你有婚约的王歆。”

    廖子承眉梢一挑，看着她忽闪忽闪、琉璃般动人的眼睛：“你千方百计地论证我不喜欢王歆，为什么？”

    华珠的睫羽轻轻一颤，廖子承又似是而非地问道：“还是你……不希望我喜欢王歆？”

    华珠的小眉头一皱，瞪了瞪他：“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跟赫连笙，都自恋得无可救药了！”

    语毕，转身就走！

    廖子承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腊梅树上轻轻弹了几下，像个优雅的王子，演奏着一段盛世名曲：“我看你没什么嫌疑，无罪释放吧！”

    华珠的脚步一顿，真会掐她软肋！

    缓缓转过身，气呼呼地瞪着他！

    廖子承挑眉：“嗯？”

    华珠咬咬牙，将几欲暴走的情绪一点一点塞回心底，挤出一副干巴巴的笑容：“提督大人有何吩咐？”

    梅树下，横卧了一块大石。

    廖子承躬身，穿过梅枝，潇洒落座，墨蓝色轻纱似一团迷离的雾，悠悠地笼在了大石之上。

    他拍了拍石头。

    华珠走到他身边，在明显被他坐了大半，只留给她一小块地儿的位子坐下。

    于是，她不得不挨着他。

    尽管了隔了彼此厚重的衣裳，可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渐渐传到她臂膀。

    眨了眨眼，华珠朝另一边挪了挪，几乎要掉到地上。

    廖子承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递给她，“柳昭昭手中的地图只是其中一部分，想要拼出完整地图，必须找齐梅庄五女。”

    不仅是找那么简单，还得从她们手中得到地图。

    得梅庄者得天下，谁又能抵挡住梅庄的诱惑？

    华珠葱白的指尖在地图上来回流连：“柳昭昭临死前，叫月伶带了一句话给我，‘不要寻找梅庄’。我想，她其实是想通过我来告诉你，寻找梅庄之旅或许既艰难，又危险。”

    廖子承望向无边夜色，月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完美而冷峻，那声线，却透出一股令人揪心的怅：“父亲和颜澈死后，我将佛龛埋在了地底。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既然上天想给我一个孤独的人生，我就孤独一生。什么梅庄，什么诅咒，我统统不管也不问了。”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却忽觉词穷。

    “出发那天，我将埋了六年的佛龛挖出来，那一刻，我又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梅庄，找出真相，哪怕赔上我的命！”

    赔上……你的……命？

    华珠心头一震，良久，低声问：“是埋在了小时候常去的凶宅吗？”

    “是。”没有迟疑的回答。

    华珠就想起来离开建阳那天……

    “哈哈，廖贤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看你样子是打算出远门，也走水路吗？”

    “嗯，父亲生前的朋友有间私塾，请我去授课，我答应了。”

    “不知是哪儿的私塾？”

    “琅琊。”

    ……

    “我刚看你是从那座凶宅里走出来的，你去那儿干嘛？”

    “很久以前在那儿丢了个东西，想找回来。”

    那个东西，原来就是佛龛。

    风凉，更深露重，华珠手心却冒出汗来。

    他态度如此坚决，可知前方充满了荆棘和危险？

    巫女、神将、公主、太后，巫女暂且不谈，后面三人，随便打个喷嚏，北齐的上空都要变色。

    他再天纵英才，也一无父族势力，二无母族背景，与她们争梅庄，不是在以一己之力，挑衅整个北齐皇权吗？胜算有多少？

    这一刻，华珠忽然很愤怒。

    愤怒那个设计了佛龛的人，愤怒那个用诅咒毁了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一世幸福的人。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逼入这样的绝境？

    华珠凝眸，探出冰凉的小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的。

    廖子承却抽回手，眼底已没了那股碎人心扉的怅，只剩荒原一般的淡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一点都不要。”

    在这种情景下，华珠还是知道好歹的，就没与他置气，只绕了绕腰间的流苏，问道：“那个佛龛是谁给你的？”

    “一个乞丐，莫名其妙地冲到我跟前，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公子，你丢了东西’。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一次，我想，我一定不会因为一时的好奇打开它，又将它带回了家。”廖子承神色淡淡地说道。

    华珠看向他，抿了抿唇，问：“你……为什么……”

    要告诉我这些？

    廖子承站起身，掸落掉在墨蓝轻纱上的花瓣，淡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华珠送他到大门口，这一路，二人再无言辞。

    临上马车前，他拿出一件披风，穿在了她身上，依然打了个美丽的蝴蝶结，手法比上次，娴熟了良多。

    华珠捏了捏粉红色的、崭新的、散发着淡淡兰香的披风，低头问：“你车上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

    “你认为呢？”

    “谁知道你又跟哪家小姐乱来了？”

    廖子承微凉的目光将她上下扫了一遍，随即很认真、很无辜地道：“是啊，名门千金、脾气好、样貌好、身材好，又懂勾引男人，把持不住。”

    华珠的嘴角一抽，冷笑出声：“赫连笙真是你偶像啊，什么都朝他看齐！恕臣女多言，提督大人可得悠着点儿，别仗还没打呢，就精尽人亡了！”

    冷冷说完，转身朝内走去。

    望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廖子承似是而非地勾起了唇角。

    另一边，卢高骑着骏马赶来了，他四十多年纪，个头偏高，身形清瘦，留了一点胡子，很有男人味儿，却并不显老。翻身下马后，他朝廖子承恭敬地行了一礼，笑着道：“大人，提督府的正院已经收拾妥当，卑职来接您回府歇息。时间仓促，暂时只能整理这么多，剩下的，内人一定会尽力整理的。”

    水师提督有专门的府邸，只是常年无人居住，疏于打理。此番来琅琊，廖子承与一众随行人员皆入住提督府，卢家夫妇也不例外。

    “辛苦卢夫人了。”

    卢高谄媚一笑，身子又福低了几分：“不辛苦不辛苦！因大人此番前来并未携带家眷，中馈事宜便暂且由内人越权打理了，不知大人这儿有没有合宜的人选，也好叫……”

    廖子承淡道：“不了，替我谢过卢夫人。”

    卢高笑盈盈地道：“不敢当不敢当！为大人分忧解难是内人的荣幸，内人不才，但承蒙陈阁老教诲，品行却是端正，一定会踏踏实实办事的。”

    踏踏实实办事？

    走到门口的华珠，回头冷冷一笑，是踏踏实实给你准备几个美女通房才对！

    下属巴结上司的手段，不就是那么几样儿？

    卢高恭送廖子承上马车，一转眼，却刚好与华珠打了个照面，她站在烛光最亮的地方，容颜被照得清清楚楚。卢高的目光动了动，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在翻身上马后，又回过头看了华珠一眼。

    大抵是感觉到了某种注视，已经跨过门槛的华珠又折了回来，但她看不见什么了，人都走远了。

    华珠转身，朝二进门走了几句，又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滚开滚开！哪儿来的乞丐？想讨饭到别的地方儿去！这儿都是贵人，冲撞了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哥儿，我不是乞丐，我是来找活儿干的！我很能干啊，我身体强壮，又吃得少。洒扫煮饭、缝衣做鞋我都会！你行行好，帮我通传通传，叫主子奶奶收了我吧！”

    说话的是一名面容苍老、头发半白的妇人，她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梳着只用木簪子固定的发髻，但尽管穷酸，却收拾得非常干净，尤其脚底的鞋，也打了几个补丁，但白色鞋沿纤尘不染，足见她很爱干净。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哀求侍卫。

    左边的侍卫不耐烦地用剑鞘拨了拨她：“你也不看看天色多晚了！主子奶奶早歇下了！再说你这样儿的，也配来颜府做事？”

    另一名侍卫笑了笑：“亏得提督大人走了，不然，不是叫他瞧了咱们颜府的笑话儿？”

    妇人磕了个响头：“二位小哥儿，求求你们了，我……我所有盘缠都用光了，今晚没处落脚，你们帮我找个能拿主意的管事妈妈，收了我劈柴、倒恭桶都成啊！我不要工钱，只要一天两顿，有个睡觉的窝就成！”

    华珠听她口音，像是福建那边的人，就走了过去：“你老家是哪儿的？”

    两名侍卫一看来者是华珠，忙一改先前的倨傲，抱拳行了一礼。刚刚提督大人给表小姐穿披风、系丝带，他们瞧得一清二楚。八成啊，提督大人挺青睐表小姐的。

    妇人抬眸望向眼前穿着粉红色云纹锦披风、皮肤光嫩、五官精致的美丽少女，只觉仙女儿下凡了似的，怔愣了许久，才回过神答道：“回小姐的话，我是福建人。”

    华珠瞧她面善，便多了一分与她交谈的心思：“你这把年纪，为何会流落到琅琊来？家中可有亲人？”

    提起亲人，妇人被冷风刮得僵硬的身体轻轻抖了起来：“我丈夫很多年前到京城谋差事，但不知得罪了哪一方恶霸，被活活打死了……我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两个儿子，可是他们……又先后战死了……大儿媳没多久也病死，二儿媳受不住苦楚，走掉了……族人说我不详，克了满门，就将我赶了出来……不得已，我才流落到了琅琊……”

    克？为什么一个家庭的不幸，最终要由活下来的人承担？华珠的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个曾经如云一般单纯美好的少年，问向妇人：“你儿子原先是哪个军营的？”

    妇人拿出帕子，抹掉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泪水：“两个儿子都是琅琊水师的，听说叫什么……龙叫军……”

    “蛟龙军。”华珠纠正她。

    妇人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他们……是六年前战死的吗？”

    妇人含泪点头。

    死了一双儿子，一家的生活来源全都没了，可朝廷的抚恤金却迟迟没落到军属手中，这些贪得无厌的昏官！

    她今日碰到的妇人只是冰山一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家庭，一边饱受着失去儿子的痛苦，一边又忍受着贫寒的蹉跎。

    华珠蹲下身，定定地看着她：“朝廷新派来了一任水师提督，他……”

    妇人感激地欠了欠身，“实不相瞒，这不是我第一次来琅琊了，以往每次朝廷任命一个提督，我就会来琅琊一次，但没有人肯见我。你一定以为我是为了抚恤金，不，我不是的。我儿子为朝廷战死，但烈士墓碑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我……我只是不想他们死得不值得……”

    烈士墓碑上没有名字，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并非编制内军士。

    华珠遗憾地看了妇人一眼，叹道：“你随我来，不过，主子奶奶要不要用你，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妇人忙后退一步，磕了个头：“多谢小姐！”

    －－－－－－题外话－－－－－－

    小花猪，你这是在做军嫂的节奏咩？

    话说太子被一屁股砸晕，真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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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爱情

﻿    清荷院的正房内，年绛珠盘腿坐在炕头，冷着脸不理颜博。

    颜博眼神一闪，苦肉计搬上，摸着后背叫道：“哎哟，好疼啊。”

    年绛珠的睫羽一颤，扳过他身子，撩起短袄和亵衣，看向背上的一个长条印子，蹙眉道：“都两个多月了，怎么还没消呢？”

    这是颜博被满月案的变态杀手掳走后落下的伤势，一开始有些肿、有些疼，后面消肿了也就不疼了，但印子一直没消。

    长长的一条，不像被刀剑所伤，倒似为硬物所压。只是两三个月，别说印子，连伤疤都该退化了才对。好在这印子不打眼，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而且是在背上。年绛珠知他故意，便揪了揪。

    “疼！”颜博就势转身，扑进年绛珠怀里，边“哭”边解了她扣子。偶尔她也喂喂儿子，奶还没断，颜博就闻到一股奶香，浑身都燥热了起来。

    到底是彼此欢爱过的身子，轻轻一撩拨便有了反应。但年绛珠依旧生他的气，才没这么轻易原谅他。年绛珠一把推开颜博，扣紧了扣子，并瞪着他道：“想睡女人了院子里多的是！别找我！”

    颜博砸了砸嘴，忍住快要爆发的*在茶几对面坐下，软语道：“还生我气呢？我不是故意的，我哪儿知道晴儿会怀孕？还不是你推我去她屋里过夜的？”

    年绛珠恼火地撇过脸，男人啊，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是在怪他睡了通房丫鬟吗？她可没这么小肚鸡肠！

    “我……我这人笨，我哪里做错了，你就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你难受，我也不好受。”颜博放低了姿态，拉着她的手说道，“书房真的好冷，绛珠。”

    年绛珠甩开他的手：“你怀疑我想打掉晴儿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书房冷不冷啊？”

    她根本都不知道晴儿怀孕了，又怎么打掉她孩子？即便她真的要打，难道不会选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比如下药，比如给她鞋底抹点儿油？非得用一支金钗构陷她盗窃？太曲线救国了！谁干？

    颜博赶忙道歉：“我混蛋！我混球儿！你这么善良大度，我不该怀疑你的，我那晚一定是脑袋被门给夹了！你看，像这样！”

    说着，颜博走到衣柜旁，把脑袋伸进去，开始关门，“痛”得嗷嗷直叫。

    年绛珠又好气又好笑，娇喝道：“行了！少给我来苦肉计！”

    颜博又笑嘻嘻地坐回炕上，摸着她小手道：“原谅我了？”

    年绛珠嗔了他一眼，没说原谅不原谅的话，只翻着那些贵妇送来的帖子，看哪些必须参加，哪些可以推掉。翻到一张杏黄色的帖子时，说道：“卢夫人来了帖子，请大房和四房的人去坐坐，还有婳儿。”

    二房庶出，不受待见，三房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也去不了。

    “你看着办呗，要是不忙就去一趟，你也许久没出去玩了。”颜博倒了一杯清茶，看着年绛珠抿唇不语的模样，啧啧地说，“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子承会成为提督。”

    又有明德太后的凤凰令在手，现在琅琊属他最大，连太子都要忌惮他三分。

    年绛珠捏起帖子的一角晃了晃，感叹道：“是啊，谁能想到他能有这样的造化？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颜博疑惑地看向了她：“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年绛珠就把华珠与廖子承结亲又退亲的事讲了一遍。

    颜博听完大惊失色，手里的茶水差点儿没洒出来：“不是吧？年家也干了这种缺德事儿？”

    年绛珠的脸都绿了，被退了亲的穷小子六年后铩羽归来，成了手握重兵的水师提督，也不知父亲和母亲拿到朝廷文书时，会不会吓，不，会不会悔得中风？

    “那……华珠和子承，他们俩知道吗？”颜博又问。

    年绛珠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了，就苦着脸道：“子承肯定是知道的。华珠刚满月的时候，廖大人就指着襁褓说，这是你的未婚妻，等她长大了会跟你成亲，你要好好照顾她云云。后面廖大人辞世，有人跳出来说子承是棺材子，天生携带阴气，会克死跟他亲近的人。父亲怕华珠遭遇变故，就给退了。”

    颜博的五官皱成了一团，指着年绛珠道：“哎呀，你们真是……欺人太甚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了！他死了父亲，本来就够可怜的了，你们……你们还落井下石！”

    “什么我们？难道我父亲不是你父亲？”年绛珠知道这事儿，年家做得不厚道。但为人父母者，哪个不是盼着子女安好？嫁个一个克星，万一真被克死了怎么办？虽然这会子，年绛珠是彻底不信克人一说了。当然，她也不会承认，年家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个嫌贫爱富的因素在里头。

    颜博喝了几口清茶，平息了一下怒火，才又说道：“子承真是可怜啦！先是被年家退亲，现在又被王家退亲，唉！”

    “依我看，是退了他亲事的人才可怜吧。”悔得可怜！若她有个做提督夫人的妹妹，该是多么风光啊？可惜呀可惜……年绛珠悔得肚子疼，就揉着肚子道，“年家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你说他现在发达了，会不会反过来刁难我们？”

    “不知道。”颜博这一刻忽而庆幸，自己没有拜高踩低的劣根性。

    年绛珠又问：“你觉得……他俩还有戏没洗？”

    华珠总跟着廖子承查案，会不会又查出点儿火花来？

    谁料，颜博想也没想便说道：“没戏！”

    年绛珠一愣，拍了拍他：“为什么呀？”

    颜博哼道：“谁要是退了我的亲，我一辈子不搭理她！”

    年绛珠轻轻地踹了他一脚：“睡书房去！”

    颜博嘿嘿一笑，爬到炕的内侧，绕过小茶几，挨着年绛珠坐下，又拉过年绛珠的玉手，“好娘子，我老想你了。一个月，不对，是两个月，你都没让我进屋了，书房真的好冷好冷，我常常半夜被冻醒。”

    军营里呆过的男人，还怕冻醒？谁信？

    年绛珠瞪了他一眼，抽回手道：“走开！真不害臊！”

    跟自己媳妇儿害臊那还是个男人么？颜博一脚踹翻小茶几，碟子糕点乒乒乓乓醉了一地，然后压住年绛珠，狠狠地吻了起来。等把她吻得晕晕乎乎了，该办的事儿也就得办了。

    华珠跨过穿堂，远远地听见不大对劲的声儿，脚步微微一顿，银杏红着脸迎了上来，扶住她胳膊往外走，边走边讪讪地说道：“四奶奶和四爷歇下了，表小姐有什么事儿吗？”

    “我在门口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她丈夫上京赶考，被人打死了。两个儿子参军，就在三爷的蛟龙军麾下，六年前战死了。然后大儿媳病死，二儿媳又跑掉了，她想找份差事。”华珠简单地说了妇人的经历，“她姓吴，名秀梅。”

    “真是个可怜的人。”银杏想起家中的母亲和哥哥，动了恻隐之心，“这事儿奴婢可以做主，正好最近四奶奶要买一批下人，奴婢把她算进去，不过得从膳房的累活儿做起。”

    “你先看看她的人再说，若是可以，你留下看着办，若是不行，也不必顾忌什么。”华珠语气如常地说完，告别银杏，回往自己的知辉院，路过侧门时，二人战况实在激烈，那娇媚的吟哦和粗重的喘息把华珠这个生过孩子的人都羞到了。

    男人啊，果然憋不得。

    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的心情忽而变得烦躁，皱眉回了屋。

    幽暗的房间，一只脚踏进去又收回来，如此反复了三五次，颜姝转身奔出了院子。

    门口，碰到尤氏。

    看到她无功而返，尤氏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一汪无波无澜的湖水。

    颜姝低下头，精致的瓜子小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委屈，她拥有倾城容貌、窈窕身姿，她知道自己的未来一定能够飞黄腾达，可……可她早已心有所属。

    “二嫂，我……我不行……”

    尤氏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轻声问道：“在等燕世子哪天回来娶你吗？”

    颜姝咬唇不语。

    “傻孩子，燕世子哪个性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不喜欢你，不会娶你的。他喜欢华珠，不过你放心，他也不可能会娶华珠。”太子也看上华珠了，只要燕王妃不是傻子，就不会允许一个世子和一国太子抢女人。尤氏拍了拍颜姝的手，语重心长道，“姝儿啊，你不要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二哥，你二哥是庶子，四房又有了儿子，颜府的继承权与你二哥没多大关系了。反正将来等四房当了家，咱们分府独过，我就随你二哥天涯海角，哪儿都成。你不同了，你不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若不提早为自己打算，将来只会被太太给昧着良心卖掉！”

    颜姝反驳道：“太太不会这么做的！太太她……虽然人冷淡了一点，但心肠不坏。”

    “心肠不坏？”尤氏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有些事老爷虽然压下了，但纸包不住火儿，总有那么一两个爱嚼舌根子的，“你以为老爷突然夜夜留宿姨娘的院子，四奶奶又突然嚷着去寺庙还愿真的只是巧合？实话告诉你吧，太太呀，是看不得华珠抢了婳儿的风头，要算计马公子毁掉华珠的名节，结果，反而误打误撞把老太太给拖下水了！”

    “啊？”颜姝瞪大了眸子。

    尤氏叹了叹：“你以为啊，这座府邸真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宁静？总之呢，不想被太太左右，就自己左右。按目前的情形来看，这是唯一一个能够逃脱太太掌控的机会。若再碰上别人，太太一句话就能给你回掉。”

    见颜姝露出了松动的神色，尤氏接着道，“这次提督府设宴，咱们二房居然没收到帖子，你甘心一直被忽视、被挤压的话，就放弃吧！”

    已经失去的，无法挽回。至少将来的，要牢牢抓住。

    好像是一瞬间，颜姝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咬咬牙，转身走进了房间。

    *

    清早，华珠醒来，一动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要命，她居然落枕了！

    后颈像被谁砍了一刀，然后脑袋是才用线给缝上去似的。

    “怎么了，小姐？”巧儿发现华珠僵在那里，脸色很难看，便问了一句。

    华珠摸了摸脖子，皱眉道：“落枕了，疼。”

    “我给您按按。”巧儿伺候华珠穿戴整齐后，开始为华珠按颈椎。

    按了一会儿，没太大起色，华珠摆手：“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疼两天就好了。”

    华珠去往清荷院用早膳，一边走一边用手捏自己脖子。进入正房时，年绛珠在看账本儿，瞥见她愁眉紧锁、痛苦难当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

    华珠一屁股坐下，然后趴在了年绛珠腿上：“落枕了，疼死我了。”

    年绛珠放下账本，为她按了起来：“睡觉姿势不对。银杏，银杏！银杏！”

    “哎！奴婢来啦！”银杏步入房间，双手将左边的耳钉穿好，“四奶奶唤奴婢？”

    “表小姐落枕了，你去药房拿几贴膏药回来。”

    “诶，好！”

    “不用了。”华珠忍疼坐直了身子，“那玩意儿对我没效，吃饭吧，吃饱了兴许我就不疼了。”

    银杏张罗着上了菜，一碟水晶虾饺、一盘奶油小馒头、两个葱花卷饼、两碗红烧牛腩面，并一大盒十六色什锦果蔬拼盘和一盅牡蛎汤、一杯牛。乳。，外加一小份土笋冻。

    华珠吃了一片土笋冻，眼睛一亮：“咦？这个好吃，跟以前的味儿不大一样。”

    土笋冻是福建特产，琅琊的厨师做不出那种家乡的味道。

    年绛珠也尝了一口，微微点头：“是不错，哪个厨子做的？赏一吊钱。”

    银杏笑着道：“是膳房新来的吴妈妈，昨儿刚入府，奴婢正想找机会与您禀报一下，您看，留她不留？”

    “好个精明的小妮子，菜都端上来了，也叫表小姐吃得津津有味儿了，才来问我留是不留。”年绛珠嗔了她一眼，“手艺还行，调到小厨房来，叫她每顿都做几盘福建菜。”

    银杏含笑的眸光扫过华珠平淡无波的脸，想着自己这么卖力地讨好表小姐，表小姐应该能感觉到的吧？

    华珠闷头吃早点。

    银杏退了出去。

    年绛珠用了半碗牛腩面和两个水晶虾饺，又喝了几口牡蛎汤便饱了，用帕子擦了擦嘴，问华珠：“听说太子被你的丫鬟砸晕了？”

    这事儿按理不能外传，堂堂皇太子被丫鬟一屁股砸晕，传出去不笑掉老百姓的大牙？可惜颜博床品不好，一到兴处便像倒豆子似的啥话都说了，害得年绛珠笑了一整晚。

    华珠其实也挺想笑的，她严重怀疑昨晚廖子承是在假公济私，表面演练案情，实则捉弄赫连笙。

    华珠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叹道：“唉，秀云把太子坐晕后，吓得一整晚不敢睡觉，生怕太子半夜提刀来砍她脑袋。”

    “噗嗤——”年绛珠乐了，捧着肚子又笑了好一会儿，猛地记起颜博的刚猛劲儿，凑近华珠问，“太子……是不是肾亏？”

    华珠：“……”

    中午，大房又叫华珠过去吃饭。

    华珠明白，吃饭是假，喂颜病娇喝药是真。

    后院，一株海棠树下，颜硕身着月牙白长袍靠在藤椅上，金灿灿的日晖照着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肌肤，令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冰凌，捧在掌心怕化了，松开手又怕摔碎了。

    余诗诗躺在他怀里，为防压着他，都不大敢放全力：“爷，药凉了。”

    “再抱一会儿，也不知还能抱你多久。”颜硕漫不经心地道。

    余诗诗心头发酸，脸上却笑道：“爷又说胡话了，不是？我上次去庙里求签，是一支上上签，大师说我积德行善，就能得偿所愿。我只愿和爷白头偕老，其它的，我什么都不要。”

    颜硕唇角一勾，依旧是那痞痞的笑：“要是我死了，你就改嫁吧。我记得以前那个什么中书令追求过你，他好像一直没婚配。我瞅着他不错。”

    “爷！”余诗诗用手臂撑起身子，定定地看着身下的他，红了眼眶，“爷就这么嫌弃我吗？”

    “不是嫌弃你啦。”颜硕抹了她眼角的泪，笑道，“女人为男人守寡真的很傻！我就看不惯冷柔那样的！我死了，你要是变得跟她一样，当心我从坟墓里爬出来！”

    “爷！我不许你胡说！”余诗诗激动得坐直了身子，满脸通红，“大夫说了，坚持喝药，一定能有起色的。”

    颜硕若无其事地将右臂枕在脑后，痞痞地笑道：“瞧把你给吓的，真没劲，小不点儿呢？”

    余诗诗用帕子擦了泪：“刚叫人去唤她，应该快到了。”

    话落，侧目一看，就见华珠迈着婀娜的步子娉婷而来。

    余诗诗扬起一抹温婉的笑：“表妹来了，你大表哥正念叨你呢。”

    “念叨我什么？”华珠就问吊儿郎当的颜硕。

    颜硕眯眼一笑：“说你慢得像只蜗牛！”

    余诗诗抿唇偷笑，将药碗放在华珠手里，“劳烦表妹照顾一下你大表哥。”

    华珠点头。

    余诗诗拧起脚边的工具箱，走进了左侧的暖房。

    颜硕想起这家伙上次把他比作一头猪，他就要想喷她一脸，鼻子哼了哼，邪肆地笑道：“小不点儿，今儿又有什么新鲜的？”

    华珠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搅了搅勺子，说道：“来点儿高难度的，怎么样？”

    颜硕来了兴致，摸着下巴道：“真要难倒爷才行，前几次爷是让着你，故意输给你的。”

    真能歪！

    华珠撇了撇嘴儿，喂他喝了一口药，就道：“找共同点。一共有四题，你慢慢想。”

    一，鱼，小溪，板凳，裙子。

    二，灰尘，浪费，敌人，误会。

    三，锅盖，鞋垫，门闩，谷囤。

    四，比方，酱油，围墙，坏蛋。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题目？这些东西有共同点？就拿第一题来说，鱼、小溪、板凳、裙子？鱼和小溪尚且算作都是海里流出来的？那板凳儿又是怎么回事儿？特别是那女人的裙子，能和鱼啊水啊木头啊找到什么共同点？

    颜硕找不出来，黑着脸看向华珠：“公布答案。”

    华珠挑了挑眉：“先喝药，喝完了我再告诉你。”

    颜硕乖乖地喝了药，华珠很满意，“哎呀真乖。”

    颜硕弹了弹她脑门儿！

    本来脖子就痛，脑门儿又挨了一下，华珠吃痛，恼怒地瞪着他：“不告诉你答案了！”

    语毕，气呼呼地站起身，也进了左侧的暖房。

    暖房内，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春兰、蕙兰、剑兰……墨兰。色泽明艳、鲜亮动人。

    廖子承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兰香，此时满屋子也都是兰香，华珠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就想起了他，想起他在井底抱着她，也想起他在雪中牵着他。

    “想什么呢？”余诗诗笑着问华珠，并剪了一束墨兰放入花瓶中，她喜好养花，也喜好插花。而她独特典雅的气质，也如一朵静谧绽放的兰花一般，“在想提督大人吗？”

    华珠一噎，被人说中心事的感觉真是……好尴尬。华珠笑了笑，矢口否认：“没，我是觉得这里漂亮，所以看呆了。”

    余诗诗仿佛信了华珠的谎话，将兰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如雪肌肤被花朵与叶子衬出了几分好颜色，越发显得她清雅动人：“昨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提督大人的模样，不过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兰香，让我感觉很亲切。”

    同样，你这里的兰香，也让我觉得亲切呢。华珠心里补了一句，又四下看了看，由衷地称赞道：“大表嫂的园艺真厉害，不知师承何处？”

    这时，余诗诗插花完毕，将花瓶交给一旁的丫鬟：“给晴儿送去。”

    丫鬟拿着花瓶离开了，余诗诗又拔了几株花盆里的杂草，说道：“跟我二婶学的。”

    华珠对襄阳侯府不熟，见余诗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便话锋一转：“许久没见晴儿了，她过得好吗？”

    余诗诗拿起剪刀，将一朵枯萎了的墨兰剪下：“害喜很严重，基本上吃什么吐什么，好在胃口尚可，愿意吃。今儿扩建新的小厨房，我怕吵到她，叫她去别处转转了。”

    华珠一时不明白余诗诗口中的扩建是什么意思，后面问了丫鬟才明白，大房的小厨房一直是余诗诗一个人在打理，她不喜欢别人进去。颜硕喝的每一碗药，吃的每一口菜，全都是余诗诗亲力亲为。之前颜硕总闹脾气不吃饭、不喝药，为了颜硕，娇生惯养的侯门千金像个农家姑娘一样学会了熬药和做饭。颜硕打翻一碗药，她就得再熬一碗，他掀翻一桌菜，她就得再顶着浓烟再做一桌。一开始颜博不清楚内情，还骂厨子手艺不好。折腾了大半个月，偶然一天经过小厨房，看见余诗诗绑着染血的纱布，满脸黑灰，在灶台前忙来忙去，他怔愣了许久，自那以后，再苦也喝药、再没胃口也吃饭了。

    这么善良贤惠的女人，这么专一忠贞的男人，华珠希望，他们能有一辈子的时间爱下去。

    离开大房时已是午后，华珠走过梅园，经过省亲别墅与碧水凉亭，想起第一次见冷柔时，就是冷柔掉到了水里。当时她与赫连城听到水声，都怀疑是廖子承落水了，因为廖子承刚打这儿经过。而今一想，冷柔怕是因为看见廖子承，情绪太过激动所以失足落了水。

    那么上次在紫竹林呢？

    冷柔是病得摇摇欲坠，还是看见什么激动落井？

    除开冷柔如何从井底消失的谜团之外，华珠还比较关系她是如何出府的。

    那晚，唯一能够离开府邸的戏班子，二十七名成员，全都卸妆接受了检查，没有发现冷柔。

    真不明白，凶手是如何让冷柔通过重重关卡离开颜府的。

    即便像流风那样的高手，也不能在全府戒严的情况下，抱着一名成年女子，而完全不惊动侍卫。

    华珠拿出小册子和笔，将分析过程记录了下来。

    写着写着，右胳膊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她的笔掉在了地上。

    华珠皱眉，看了那人一眼，惊讶的发现对方是晴儿。

    晴儿穿着一件淡紫色绣兰花掐丝短袄，一条素白曳地百褶裙，衣服宽松的缘故，不怎么显怀，且孕吐严重，反而清瘦了些。

    她的神色很慌张，一手捂着肚子，一手顺着蹲下身子的动作将华珠的笔拾了起来，随即递到华珠面前，很抱歉地道：“对不起，表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眼神，微闪，仿佛在瞟向侧面或打算观看后方。

    华珠凝了凝眸，接过笔，随和地问道：“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晴儿的睫羽眨得飞快，低着头，拽紧衣角，尽量语气如常道：“我有些内急，想如厕。”

    如厕？华珠挑了挑眉，指向她身后的方向：“你刚刚走过来的地方就有一个恭房。”

    “呃……”晴儿张了张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不习惯用那里的茅厕，怀孕了不大方便。”

    好歹是孕妇，华珠不欲过多地刺激她，就算信了她的话，迈步回往了清荷院。

    银杏办事效率极高，早上年绛珠才吩咐她把吴秀梅带来，这会子，吴秀梅就已经换上体面衣裳，坐柴房门口劈柴了。

    等华珠路过柴房时，她抱着劈好的柴发呆，嘴里喃喃地念着类似于“不可能”之类的话。

    华珠一般不大与下人说话，可总觉得吴秀梅面善，忍不住想与她说上几句，便走过去问她：“吴妈妈，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吴秀梅回神，放下柴，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笑道：“奴婢打算做绣球干贝、蝴蝶海参、姜母鸭、香蒜菌锅汤，不知表小姐喜不喜欢？想不想再吃点儿别的？”

    华珠很认真地想了想：“挺好，就这些吧。”

    一动，脖子闷闷作痛。

    吴秀梅忙问道：“表小姐是不是落枕了？”

    华珠捏着后颈，皱眉道：“是啊，疼了一天了。”

    “表小姐您等等！”吴氏跑进小厨房，洗干净手了回来，笑着道，“奴婢的小姑子，出阁前时常落枕，奴婢给她按过，很有效的，表小姐您请坐。”

    吴氏用围裙擦拭了小板凳，让华珠坐下。

    华珠还真就坐下了。

    吴氏怕华珠受不住力，左手绕到她前面箍紧她，右手开始顺着穴位按了起来：“会有点儿疼啊，表小姐忍住，但疼过就很舒服了。”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手，这样的语调，让华珠感觉亲切，但也只亲切的一下下，华珠就疼得冷汗直冒了。

    “对了，吴妈妈，你的两个儿子叫什么名字？下次见到提督大人，我帮你问问有没有他们两个的档案。”

    吴氏闻言，眼神儿慕地一亮：“奴婢的儿子叫……”

    “哟，这位天仙似的姑娘是表小姐吧！”

    一名穿着鹅黄色束腰长袄、淡紫色茉莉纱裙，梳参鸾髻，戴五彩青鸾步摇的端丽妇人，笑容满面地走进了院子。

    为她领路的是银杏。

    这妇人华珠在大房见过，正是随廖子承一道来琅琊上任的副参领的夫人陈娇，目前住在提督府，帮着打点府里的中馈。

    陈娇是来干嘛的呢？她是专程来给华珠送请帖的。提督府宴会，她邀请了大房、四房与颜婳，她知道有个表小姐，却并未提及她，想着不过是一介府台庶女，没什么了不起的。谁知卢高一回府就问她，请了颜府的表小姐没？她摇头。卢高就告诉她，颜府谁都可以不请，唯独表小姐不能。因为他亲眼看见提督大人温柔地为表小姐穿披风、系丝带，还在表小姐入府后，望着表小姐的背影发笑。

    她当时就吓傻了呀！

    这不，花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完府里的事宜，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几口，就亲自送帖子来了。

    华珠站起身，微笑颔首：“卢夫人。”

    吴氏听到这个姓氏，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她听到这个姓氏还是会激动呢？她躬身退到一旁。鲜少见到这么贵气的妇人，她怕自己会出错儿，反而丢了颜府的脸面。

    陈娇就没拿正眼瞧她，一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粗使婆子，有什么值得她看的呢？

    陈娇握住华珠柔若无骨的小手，将请帖递给了她：“刚来琅琊，提督府乱得一团糟，我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昨晚赶着分发请帖，稀里糊涂弄掉了几份，今早才发现，表小姐可千万得宽恕则个。”

    忘了？华珠不信，怕是卢高夜里回去与陈娇添油加醋地讲了她和廖子承的关系，陈娇才又在今日补了一个请帖。没想到，她也有狐假虎威的一天。

    华珠收好请帖，笑着邀请陈娇进屋坐。

    这时，吴氏突然奔走了过来，躬身朝着华珠的鞋子探去。谁料，还没碰到华珠，就被陈娇一脚踩住了手。

    “你干什么？偷袭主子？”陈娇厉喝。

    吴氏忍住疼痛，答道：“不是的，表小姐的鞋子脏了，我给她擦擦。”

    华珠的鞋面儿上果然有一点木屑。

    陈娇松开脚，冲银杏难为情地笑了笑：“是我莽撞了，误伤了贵府的下人。”

    一个下人罢了，与提督大人身边的红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表小姐虽然引荐了她，但也只是心善外加碰巧，又不是因为什么亲戚关系。银杏就温声道：“这位妈妈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卢夫人，请卢夫人见谅。”

    说着，朝吴氏使了个眼色。

    吴氏把苦水吞进肚子，躬身，朝陈娇行了一礼：“奴婢莽撞，求卢夫人恕罪。”

    卢夫人，这三个字从自己口里说出来，为何这么酸涩呢？或许，是因为曾经，也有人这么叫过她？

    陈娇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丢在了吴妈妈跟前，像施舍一个乞丐、或一条狗。

    吴氏忍住自尊被碾压的眩晕，双手捧起碎银，颤声谢过：“多谢卢夫人赏赐！”

    她很讨厌这样子的生活，但她不能倒下，在把儿子的名字刻上烈士墓碑之前，她绝对不能倒下！

    进了屋，华珠吩咐银杏给吴氏送一瓶金疮药，又说晚上不大想吃福建菜，让吴氏明天再做。

    炕头，年绛珠正在算铺子里的盘存，见到陈娇，笑着起身迎她：“什么风儿把卢夫人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呀！”

    “什么稀客？你惯会打趣我。”陈娇嗔笑，在炕头坐下，刚一座，又瞥见华珠，下意识地想给华珠让位。

    年绛珠哪里知道陈娇缘何忌惮华珠？只以为她客套，就说道：“小孩子皮惯了，卢夫人不用理她。”

    又对华珠道，“去描红，把昨儿的也补上。”

    又描红。华珠唉声叹气地走进了小书房。

    陈娇原本不把年绛珠放在眼里的，可一瞧她与华珠的姐妹情谊，又眼神一闪，柔声笑道：“昨儿赶着收拾提督府，没来得及与你打声招呼就走了，今儿我想着，说什么也得上门与你热络热络。赶巧啊，我漏送了表小姐的帖子，算顺路了！”

    年绛珠有些受宠若惊，陈娇的父亲是朝廷重臣陈阁老，丈夫是提督大人的左右手，而她自己，又得提督大人器重，暂时料理提督府，这么多重身份加起来，由不得年绛珠高看她两眼。

    银杏沏了茶过来，年绛珠亲自接过，奉到陈娇面前：“卢夫人请用。”

    陈娇见年绛珠待自己如此客气，也有些受宠若惊：“两位小少爷呢？”

    “被乳母抱去逗老太太了。”

    尽管如此，卢夫人还是留下了红包与小礼物，又与年绛珠聊了会儿天，才仿佛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颜府。

    除夕前一天，众人整装待发，前往提督府赴宴。

    二进门处，马车前，颜硕坐在轮椅上，全身裹着毛毯，冷眼瞪着朝他迎面走来的华珠，在他身旁，是穿着浅绿色窄腰长袄、素白镶珍珠罗裙、白绿相间绣墨兰绣花鞋的余诗诗。

    神仙眷侣，华珠的脑海里自动闪过这样的词。

    华珠走到二人跟前行了一礼：“大表哥，大表嫂。大表哥也要去赴宴吗？”他好像与世隔绝很多年了吧？身子不好，吹吹风也能病倒，实在不宜去人多的场合。

    “你哪只眼睛看到爷要去赴宴了？”颜硕恼火地睨了睨她，“快点把答案告诉爷，爷的药全喝完了，你不许耍赖！”

    鱼，小溪，板凳，裙子。

    灰尘，浪费，敌人，误会。

    锅盖，鞋垫，门闩，谷囤。

    比方，酱油，围墙，坏蛋。

    每一题到底有什么共同点？他想破脑袋了也没想出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华珠就笑了：“大表哥，我赴完宴回来一定告诉你答案，晚上的药也要乖乖喝药。”

    颜硕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对余诗诗道：“好了，快把这小家伙带走，看得我闹心！”

    余诗诗蹲下身，轻声道：“我不想去赴宴，就留在家里陪爷，好不好？”

    “不好，爷要一个人静一静，想答案。”说着，叫一名孔武有力的妈妈推动轮椅离开了。

    余诗诗望着他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鼻子一酸，她知道的，他在逼她融入社会，他怕她成为第二个冷柔，他怕自己……命不久矣！

    －－－－－－题外话－－－－－－

    大家能帮颜硕想想么？它们分别有哪些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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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情动，空间消失

﻿    揉了揉微微湿润的眼眶，余氏若无其事地转身，问华珠道：“四奶奶为什么突然不去了？”刚刚央了银杏告诉她，请她在提督府多多照顾华珠。

    华珠用余光瞟了瞟大门，假山后，一片银白衣角若隐若现地飘在草地上，颜硕，正躲在山后看余诗诗吧？这对璧人，真是叫她这个旁观者看了都感慨万千。也不知今生路漫漫，她会否有幸碰到一个一心一意爱着她的男子。敛起心底的触动，华珠笑着答道：“好些是……事儿太多了，抽不开身吧。”

    其实年绛珠是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面对廖子承，当然这些，华珠是不知情的。

    华珠环视四周，又问：“婳姐姐呢？她也不去？”

    余氏就笑道：“这事儿还没宣布，难怪你不知道了。婳儿与我二弟的亲事定下来了，在出阁之前，婳儿大概都不会出去走动了。”

    余氏的二弟就是襄阳侯府的二公子，华珠真没想到颜婳的命运会与上辈子相差这么多，上辈子颜婳是宠妃，今生是侯门嫡妻，真是……无以言表！可不管如何，能远离颜婳这颗毒瘤，华珠觉得太开心了！

    “你挺为婳儿开心的。”

    我是为我自己开心，一想到这辈子都不用和颜婳打交道，华珠都想办个宴会庆祝一下：“是啊，大家是好姐妹，我当然为她开心了。”

    余氏摸了摸华珠粉嘟嘟的小脸蛋：“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说话间，一辆八马所拉的宝华盖橘黄色帘幕的马车自左边的街道缓缓驶来，赫连笙的。

    余氏听说了华珠被点为秀女，又因牵扯到满月案而被剥夺选秀资格的事，约莫看出了一点儿太子与提督的眉目，就小声问华珠：“是不是来接你的？”

    华珠蹙了蹙眉：“不清楚，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先走了。大表嫂，提督府见！”

    夕阳自地平线缓缓落下，弯月爬上半空，繁星耀苍穹。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大街上，除夕前最后一晚，热闹非凡、行人川流不息，道出是吆喝与嬉闹声，将车轱辘碾压马路的声尽数淹没了下去。

    嘎吱——

    很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异动。

    华珠的心里毛了毛，隔着帘子问车夫：“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车夫挥着鞭子答道：“好像没有啊。”

    嘎吱——

    又是一声。

    华珠这回确定自己没听错，掀开帘子，正色道：“停车，检查一下。”

    车夫却压根儿不理华珠，用力挥动手中的鞭子，让骏马更加疯狂地奔跑了起来！

    华珠眉心一跳，暗叫不好，一定是有人对马车动了手脚，又买通车夫将她拉到什么不知多腌臜的地方去。届时，大不了说，车翻了，车夫晕倒，不清楚她去了哪里。而等她被一群或某个莫名其妙的男人送回府时，也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封氏在庙里礼佛，这件事儿，必是罗妈妈干的！

    但到底是否得了封氏的授意，尚未可知。

    华珠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冷光，真把她当软柿子，不会还手的吗？竟一次又一次地构陷于她！当真是活腻了！

    华珠拔下发簪，打算刺伤车夫，自己驾车。

    忽然，头顶的宝华盖砰然炸开，华珠和车夫同时抬头，就见一道黑影如黑雾一般笼罩过来，带着冰锐的寒气，叫人从手心到脚底，一片冰冷。

    那人单手一挥，将车夫拍飞了去。

    又反手一抓，像拧小鸡似的拧住了华珠后领。

    华珠只觉脚底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地面以看不见的速度飞快远离。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景物似乎围着她旋转了起来。

    等她屁股一痛，砸上了什么东西时，才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辆马车。

    流风冲她眨了眨宝石般明亮动人的眼，不等她道一声感谢，又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看清了流风的容貌，华珠便明白这是廖子承做的安排了。他是算命先生不？怎知她有危险？算上建阳那一次，她都欠他两条命了，这可怎么还？

    提督府坐落在长安一街，面积太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街道，从东头到西头，全都是提督府的围墙，偶有几个小门，也是通往提督府内。

    马车从大门驶入，在二进门前停下，那儿已有不少官员与家眷扎堆，彼此打着招呼。对琅琊权贵圈不大熟悉的华珠，有了一丝不自在。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连上厕所都需要有人陪着，打公众场合经过，会不自觉地认为大家都在观察她。她的心理年龄不容许她这么幼稚，但看着眼前飘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而那些面孔又交织成一个只有她格格不入的社交圈，华珠突然有些后悔，今儿……好像不该来的。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挽住了她。

    “别怕，待会儿说几句话就熟悉了，跟我来。”

    是余诗诗清水般温柔的嗓音。

    华珠安定了许多，与余诗诗携手朝里边走去，身旁不时有相熟的贵妇名媛路过，余诗诗一一与她们打招呼，并向华珠介绍：“这是我表妹年华珠，这是孙夫人和孙小姐，华珠快叫人……”

    “孙夫人，孙姐姐。”

    “张夫人，好久不见，张小姐都这么大了呀……华珠来……”

    “张夫人，张姐姐。”

    ……

    男宾们是从衙门等地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

    王恒与颜博也在，但二人似乎谈得并不愉快，颜博吹胡子瞪眼，王恒满脸讥讽。

    “四表哥和王恒在说什么？吵架吗？”华珠疑惑地拍了拍余诗诗的手，示意她朝左边看去。

    余诗诗看了一眼，摇头：“兴许是衙门里的事儿吧。”

    王恒贪污了十多万两赈灾款的事儿华珠是知情的，他负责琅琊水师的财政收支，也不知捞了多少油水。以前的提督或多或少肯卖王家一点儿面子，查起帐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可这次王家把廖子承得罪了那叫一个彻底，王恒只怕愁着如何瞒天过海，愁得头都大了。

    可这些与颜博有什么关系？

    他和颜博吵什么？

    这些疑惑，在华珠进入女眷们的会客厅时得到了解答。

    精致的、反射着微微华光的黄木雕花椅上，坐着一名姿容艳丽的少女，嗯，或者……女子。说她是少女，因为她的年纪不超过十五，可她又将三千青丝盘起，梳了一个妇人的发髻。她穿着鹅黄色木槿花宫装，步履镶了璀璨金珠，与皓腕上的金手钏儿交映生辉。她左髻戴了一只红石榴金步摇，并一朵点翠叶脉珠花，右髻簪着一条弧形金流云红宝石发饰。

    这样华丽又新颖的首饰，琅琊贵女们闻所未闻，纷纷投去了艳羡的目光。但也有不少远坐一旁，悄悄讲风凉话的。

    比如，华珠身后的孙小姐与孙夫人。

    “这是自荐枕席才求来的富贵，女儿你可千万别羡慕。”

    “我羡慕什么？这种勾引男人的本事，我怕是八辈子也学不来！我宁愿做一辈子老姑娘，也绝不会放下自尊去向一个男人自荐枕席！”

    余诗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也不知是气愤孙夫人与孙小姐的话，还是一时难以接受自己的妹妹莫名其妙地成了太子的女人。

    倒是华珠莞尔一笑，莲步轻移，朝着那边走了过去：“姝姐姐，恭喜你了。”

    颜姝满意地笑了，二嫂说的没错，这果然是她最好的选择。反正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不如选一个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看从今往后，谁还敢瞧不起她、欺负她？

    “殿下说，回了京城就封我做侧妃。”自豪到骄傲的口吻，“我容貌出众，不会输给任何秀女，华珠表妹你说呢？”

    华珠有点儿想笑，你是颜家的女儿，难不成只做个姨娘？你就算丑得想猪，赫连笙睡了你也得封个侧妃给你当啊。思及此处，华珠不得不佩服赫连笙的种马本事，仅仅因为昏厥而在颜府住了一晚，就将颜姝变成了自己的女人，简直风流到无以复加了。

    不过颜姝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她不主动勾引赫连笙，赫连颖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宣颜家女儿侍寝。

    总之一句话，臭味相投了。

    而华珠也终于明白王恒与颜博吹胡子瞪眼的原因，王家送了女儿入宫，本来是直奔皇后之位去的，突然颜家又杀出一匹黑马，这不是摆明了挡王氏女的道吗？尤其，这匹黑马直接跳过选秀，跟赫连笙有了鱼水之欢。若入宫前便能怀上子嗣，太子妃之位花落谁家，真的很难说了。

    “我们到那边坐。”余诗诗拉着华珠坐到了对面，一群巴结颜姝的贵妇与千金迅速将那个位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华珠的眸光一扫，并未发现王歆，就问余诗诗：“王家来人了没有？”

    余诗诗指向斜对面两名分别穿着红裙与蓝裙的俏丽女子说道：“红衣服的是四小姐，蓝衣服的是五小姐。四小姐是嫡出，今年十六，五小姐与她同岁，是庶出。我听说，王家退了提督大人的亲后，原本打算把五小姐嫁给提督大人的，但被提督大人拒绝了。”

    王歆是嫡女，要替换王歆，好歹也让同为嫡出的四小姐上啊，换庶出的廖子承当然不乐意了。清楚的内幕越多，华珠越为王家感到悲哀：“王歆怎么没来？”不是吃了廖子承从江南寻回来的药吗？还没醒？

    “听说她的病情时好时坏，一天中总有那么几个时辰是昏迷的。”余诗诗很惋惜地说道。

    “那……王家送入宫的又是谁？”

    “是六小姐王菁。”

    华珠悄然松了口气，王皇后总算还是改变了前世的厄运。

    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讲了几句，卢夫人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开席了，请了最有名的戏班子唱大戏，咱们快过去看看吧！”

    开席的地方在怀安殿，正对着大门的尽头是几个长长的台阶，台阶之上乃一片宽台，两张长案并排摆着，另一张稍稍考下，静候着它们的主人。

    宽台两侧按照品级依次坐着各个官员和家眷，华珠、余诗诗也终于和颜宽、颜博碰头了。

    “父亲，姝儿她……”余诗诗始终难以释怀，坐下后，就试探地问了颜宽。

    颜宽的眸光微微一动，叹道：“要不是太子派马车来接姝儿赴宴，我都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算了，家门不幸，都不要再提了。”

    颜博哼了哼：“害我被王恒给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姝儿也真是太过分了！现在别人肯定都在笑话咱们，为了攀龙附凤，不惜让女儿公然勾引太子，这侧妃之位，来得可真够‘光彩’！”

    颜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论如何，我们是彻底跟太子绑在了一条船上，今后，多想想怎么效忠太子吧！”

    华珠从这句话中领悟到的含义是，妹妹怎么有女儿亲呢？也许之前还打算暗中襄助燕王夺得大统，现在，便不得不调转方向支持圣上与赫连笙了。

    外面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是上次来颜府的戏班子，这会子唱的是《从军记》。《从军记》歌颂的是染家千金为父兄上阵杀敌的故事。大致内容是染老爷与染公子被敌军活捉沦为俘虏，百万雄师群龙无首，染家千金毅然弃红妆、穿戎装，挥师东上，解救父兄、力挫胡敌。那名古灵精怪的六幺儿扮演染家千金的探子，倒也不是个多么重要的角色。也许是戏班子的人力求完美，才在颜府讲出了“没有六幺这出戏就演不下去”的话吧！

    “哎哟。”余诗诗捧着肚子，弱弱地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大表嫂？”华珠扶住她胳膊，关切地问。

    余诗诗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我来葵水了，有些闹肚子，我去一下恭房。”

    华珠扶着她站起来：“我陪你。”

    余诗诗笑着摇头，扶住贴身丫鬟的手道：“你看戏吧，叫春儿陪我就成。”

    春儿就是那名被颜博喷了一脸药也不慌不忙的丫鬟，很从容镇定。

    华珠放心地让她们去了。

    她们走了没多久，台上的大戏戛然而止。

    众人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就见一抹重紫身影，如山岳般立在了穹顶之下。锦服上的银蟒，獠牙如刀，眸光犀利，像一只随时可能蜕变的蛟龙，就要呼啸长空，冠绝天下。

    而蛟龙身侧，一只体态优雅的麒麟，在白色锦衣与墨蓝色轻纱的上，又如朗月清风一般，瞬间盖过了他的华光。那是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也是一种难以描摹的气质，只觉他来，便云月初开。

    人群骤寂，冷风骤停，无数双眼盯着他迷人的脸，错不开视线。

    “太子殿下！提督大人！”

    众人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赫连笙与廖子承在席位上落座，颜姝紧随其后，坐在了赫连笙身侧。

    “平身。”赫连笙笑着说完，毫不避讳地看向了华珠，他很想知道，这个总对他欲擒故纵的女人，在得知他宠幸的自己的表姐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显然，华珠没有反应，这令他或多或少有些懊恼和失望。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要的女人，总有一天会是他的。

    华珠觉得有人在看她，抬眸，看向台阶之上，那一抹如玉的身影，灼灼其华，直直逼入她的视线。

    但他好像没注意到她，只优雅地端着夜光杯，送到性感的薄唇边，轻轻地抿上一口。

    周围，有着许多女眷和她一样，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享受着他迷人的容貌与气质。

    那么他呢？众多莺莺燕燕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谁的发顶？

    捏了捏手中的茶杯，华珠迫使自己垂下了眸子。

    廖子承比女子更美丽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看向了一张有着一点婴儿肥的小脸。

    丫鬟们开始上菜，戏台子也恢复了热闹。

    但这次，他们没唱大戏，而是变起了戏法儿。

    表演者是班主本人，一人高的台上，放置了一个四方形的大木箱。

    班主打开箱子，放倒了示意众人检查，里边空无一物。

    为证明公允，班主特地邀请了颜姝上台，亲自检验箱子里是否藏有任何机关。

    颜姝摸了摸箱子的四壁，摇头：“没有，空空的。”

    班主恭送颜姝离开，又让几名自告奋勇的公子与千金仔细做了检查，确定肯定以及一定是空的，才又叫来六幺儿，比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六幺儿跳入箱子，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然后蹲下身，蜷缩在了箱子里。

    班主关上箱子，双手合十，神色凝重，跳了一段类似于“天灵灵地灵灵，斩妖除魔最显灵”的神棍舞。随即“啊”的一声暴喝，再打开箱子。

    这一次，六幺儿……不见了！

    “好！”有人带头鼓掌。

    班主打了个响指，乐师敲锣。

    班主摇手一指，众人顺势望去，就见六幺儿笑眯眯地站在了侧台！

    这出大变活人的戏码，众人大呼精彩，纷纷要求班主再来一次。只有王家人与颜家人面色凝重，想着廖子承说的凶手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再让两名受害者消失的事儿，实在是笑不出来。

    颜博推了推华珠：“二妹，你说班主是怎么把六幺儿变走的？我刚刚也去检查了，箱子真的空的！”

    华珠舀了一勺木瓜炖雪蛤，随口道：“这是人家的绝活儿，我哪儿知道？”

    颜博的面色有些苍白，左右看了看，干脆挪到华珠旁边坐下：“偷偷告诉你件事儿，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赤焰的鬼魂变走了！然后我和三嫂一起到了阴曹地府，三哥质问我，我从小到大待你那么好，教你功课、教你武功，你犯了错儿我也替你挨训……你就是这样照顾我妻子的？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我要杀了你！然后三哥……三哥就举着一把剑朝我冲过来了……”

    华珠吃得香香。

    颜博抢过她手里的勺子，幽怨道：“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这些……我连你姐姐都不敢告诉，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啊！”

    华珠又把勺子抢了回来，挑眉道：“然后呢？”

    颜博叹了口气，很害怕的样子：“然后我就吓醒了。”

    一个大老爷们儿，居然被这种梦给吓醒。华珠砸了砸嘴，宽慰道：“只是一个梦啦，你多心了。世上没有鬼魂，没有阴曹地府，三表哥也不可能举着剑来杀你！”

    颜博揉着心口道：“可我这两日总心慌慌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

    华珠打断他，认真地说道：“梦是反的，你和三表嫂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度过下半生，放心吧！”

    “可是还没找到三嫂……”颜博彻底没了胃口，将筷子放在了桌上。一个女人被掳走，尤其是那么漂亮的女人……颜博根本不敢想下去。

    “我们不清楚凶手的动机，你别往最坏的方面想。”华珠不知道该怎么宽慰颜博，不经意间瞟向了颜宽。比起心性耿直、不善掩藏的颜博，颜宽就显得老成多了。除了冷柔失踪那晚，他表现出了浓烈的焦急之外，后面便再没什么悲伤的表情。

    余诗诗一直到快要散席才回来，手中捧着一盆极品墨兰，笑得春光灿烂：“府里有好大一个兰园，我软磨硬泡了许久，愣是让家丁偷偷给了我一盆。”

    华珠服了，堂堂颜府大奶奶，居然跑人家后院儿偷盆栽？

    余诗诗开心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我二婶最会种兰花了，好多稀有品种，我们种不活，只她有法子。我二叔就常说她有双观音娘娘的玉手。”

    这是华珠第二次听余诗诗提起“二婶”，比起上回的一带而过，这次明显多了细节。华珠笑了笑，说道：“有机会上京的话，真想见见你二婶。”

    余诗诗苦笑：“她其实……嗯，已经不是我二婶了，她与我二叔和离了。”

    华珠不知该怎么接话，另一边，传来了一阵喧哗。

    原来，是一群想要向提督大人表达爱意的女子，“围攻”了七宝。廖子承走得快，她们没追上，就拼命地给七宝塞东西，有送香囊的、有送折扇的、有送美玉的、有送书籍的，更有甚者，还有送肚兜的。

    “女儿啊，你快点啦，待会儿宝爷走了，你想自荐枕席都没机会啦！像提督大人这种父母双亡的青年才俊，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你嫁过去就能做主母，不用给谁立规矩，也不用受谁的闲气！”

    “娘，你等等，我补点儿胭脂！”

    这两位，不就是刚才讥讽了颜姝，并扬言绝不对男人自荐枕席的孙夫人和孙小姐吗？

    华珠摇摇头，淡道：“大表嫂，我们走那边吧。”

    余诗诗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华珠，笑道：“你不送点什么给提督大人吗？”

    一整个晚上，他像个陌生人一样，看都没看她一眼……要她向那些女人一样挤破脑袋往他身边儿凑，怎么可能？

    华珠抿了抿唇，说道：“那些女人送的东西，够他用几年了，我去瞎凑什么热闹？”

    话落，余诗诗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又朝东边使了个眼色：“穿红裙的应该是王家的四小姐吧？今晚就她一人穿了红色，跟她站在一起的是谁？提督大人吗？”

    太远了，看不清容貌，只能依稀从服饰判断身份，他们正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是不是……提督大人要送王四小姐回府？”

    没等到华珠的回答，余诗诗撤回视线看向华珠，随即叫出了声：“哎呀，你干嘛摘我的墨兰？”

    华珠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掐掉了开得最艳的一朵墨兰，为什么会这样？华珠眨了眨眼，语气如常道：“哦，这盆墨兰太好看了，抱歉啊，一时没忍住。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府吧，好累。”

    语毕，闷头朝前走了几步，余诗诗再次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华珠看也没看就道：“走吧大表嫂，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啊，好像出事了，大家……都跑起来了！”

    华珠微微一惊，再次朝大门的方向望去，果然就看见不少人在争相奔跑，连提督侍卫也纷纷冲了过去。

    华珠与余诗诗交换了一个眼神，紧追而上。

    到了门口，却被卢夫人拦住，同样被拦住的还有许多其他的贵妇千金，卢夫人解释道：“大家伙儿先别急，回院子里坐坐儿，等太子殿下和提督大人处理完了，会来通知我们的。”

    “究竟出什么事了？”余诗诗行至卢夫人跟前，轻声问她。

    卢夫人面露难色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好像听说有什么刺客，提督大人吩咐我保护你们的安全，先暂时留在府里。”

    众人又焦急又好气，都想一瞧究竟。

    可卢夫人带着仆妇丫鬟将二进门守得死死的，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年小姐，公子叫你。”七宝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于是，在一种女眷恨不得将她射成筛子的眼神里，华珠堂而皇之地迈往了大门。

    提督府门外，右侧三十米处，停着一辆外表并不起眼的两匹马拉的马车，像是给下人们坐的。车厢内空无一物，除了两个固定的、成对角线的圆形小凳子。

    车底，距离地面约莫半米，有一滩血迹和一堆碎裂的骨片。

    经廖子承拼凑并检查后，证实是一个黄种人的男性颅骨。

    王四小姐伏在王庆的怀里，泣不成声。

    廖子承摘了手套，淡淡地问：“目击者都有谁？”

    赫连笙上前，正色道：“我、颜大人、王大人。当时我看得特别清楚，王恒掀开帘子上了马车，坐在小板凳上，与我说了一句‘明日除夕，来我家吃团年饭吧！’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就放下帘子了。然后，我听到一声惨叫，跑过去掀开帘子时，车厢内已经没了王恒的影子！”

    廖子承看见华珠走来，朝华珠伸手。

    华珠会意，将荷包里的小册子和笔递给了他。

    他迅速记了几笔，复又还给了华珠：“从王恒放下帘子到惨叫，太子殿下有没有移开过视线？”

    赫连笙很果断地摇头：“没有！自从上次你告诉我们，凶手有可能会从王家和颜家中挑选受害者后，王恒就终日变得提心吊胆。你看，他连自己的马车都不敢坐，就是为了逃避凶手的视线。我笑他胆小，就指着他的马车开了些玩笑……”

    “从进去到惨叫，用了多久？”

    “很快，几句话的功夫。”

    华珠看了一眼抱头痛哭的王庆与王四小姐，隐约明白了府内余诗诗看到的一幕是怎么回事儿，心头微微一松，又问廖子承：“王恒也消失了？”

    廖子承点头，带着犀利的眸光来到了马车旁，并敲着车板道：“在太子、你舅舅和王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几个呼吸的功夫，消失了，车内无打斗痕迹。”

    华珠看了看车厢：“封笔的空间，应验了凶手的第二个提示。后面的木板，可以打开吗？会不会从后面……被掳走？”

    颜宽就道：“后面的车板可以打开，但因为我的马车在王恒的马车后面，我上车前又与王大人有几句话交代，就站在这里，如果有谁打开后面的车板跑出来，我和王大人一定会发现的。”

    王庆哽咽道：“是啊，我们当时就站在两辆马车中间，听到惨叫之后我们绕到马车前面，发现我儿子不见了，就又迅速绕到后面检查，但……但什么都没有，后面的街道也是空的……”

    单从街道来看，马车后长长一条，左边是提督府的百米围墙，右边是一望无际的空地，不适合凶手逃匿。反倒是马车正前方三米处的右边有几排房舍和巷子。但当时赫连笙就守在马车前，也没看见王恒出来。

    冷柔掉进井里，王恒坐上马车，都只是一瞬间的功夫，然后两人不翼而飞。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法术……能隔空取物？

    颜宽扑通跪在了地上：“求太子殿下查明真相，救出冷柔和王恒吧！”

    王庆与王四小姐、王五小姐也纷纷跪了下来：“求太子殿下救救他们吧！”

    一种史无前例的使命感在心底抵挡，赫连笙激动得红了脸：“依我看，应该先审问戏班子！他们刚演了一出大变活人，这里，王恒就消失了。”

    “消失？”班主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草民对天发誓，王公子的死……啊呸，消失，跟我们没有关系啊！”

    “那你是怎么把人从箱子里变不见的？”赫连笙面色凝重地问。

    “那个简单。搭戏台子的时候，我们就留了一块活板，箱子的底也是可以拆掉的。六幺儿进去后，从箱子底下跳下地，再钻到后台就行了。”班主很配合地答道。

    但车底是不可以拆掉的，而且周围没有布挡着，真要钻来钻去，一眼就会被发现。

    华珠揉了揉太阳穴，越来越扑朔迷离，却又找不到一丝线索：“王恒出事前后，有马车或者客人离开吗？”

    赫连笙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开什么玩笑？他是一国太子，谁敢把马车停在他的前头？他没走，谁也不可能走。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请个高手去前方查探一下吧。”颜宽斗胆建言。

    高手谁又厉害得过流风？大家都朝廖子承投去了询问的注视。

    廖子承抬眸，流风很有默契地从天上飞了下来，廖子承摸着他脑袋，轻声道：“有个坏蛋在跟我们玩捉迷藏，流风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流风很享受廖子承的抚触，眯了眯黑宝石般璀璨的眸子，又将食指放进了嘴里，尔后衣袍一动，一溜烟儿地不见了！

    赫连笙认为凶手可能会溜进提督府，伪装成任何一名客人或奴仆躲在里头，是以，他封锁了府邸，并亲自带着颜宽、王庆开始对所有人进行排查。

    在他看来，凶手既然掳着王恒，就势必不可能走远，只要查探得够仔细，就一定能把他揪出来！然后再严刑拷打，逼他道出冷柔的下落。

    他这么干，谁又瞧不出他是想在破案方面与廖子承一较高下呢？

    静谧的夜，无声的风，二人并肩走在兰香四溢的小道上，左边是微波粼粼的碧潭，散发着清冽的水香；右边是几株百年梧桐，粗壮高大、参天蔽日，隐隐透出一股浑厚而古老的庄严。

    华珠的小脚踩着松软的泥土，小手捏着画满圈圈的册子，同时思考着案件的始末，却突然听到旁边，如玉珠落清泉般低润的嗓音徐徐响起：“三百二十两。”

    “嗯？”华珠侧目，氤氲着水汽的秋瞳怔怔地看着他。

    廖子承指向梧桐树后的兰园，云淡风轻道：“墨兰，那一盆，值三百二十两……黄金。”

    黄……黄金？

    什么墨兰这么贵？

    华珠大惊，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被余诗诗抱走的那盆。瞧他这口吻，该不会……是把这笔账也算在了她的头上吧？！别说三百二十两黄金了，连三百二十两白银她都没有，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她上哪儿找那么多钱？

    “你既然知道是大奶奶拿的，派人找她要就是了。”

    “可是花被你掐烂了。”

    华珠一窘，红了小耳朵：“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掐烂你的花了？隔那么远。”

    廖子承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隔得远？年华珠，你偷窥我。”

    华珠的呼吸一顿，撇过脸冷声道：“谁偷窥你？用得着偷窥吗？你跟王家四小姐像个发光体似的招摇过市，谁还看不见了？”

    廖子承停下脚步，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藕臂，含了一丝不明意味地问：“所以……你就掐了我的花？”

    华珠用力拂开他宽厚有力的大掌，不知为何，火气特别大：“又不是掐了你的桃花，那么斤斤计较做什么？你都是提督了，想买什么样的墨兰买不到？干嘛要跟我一个贫困潦倒的庶女过不去？我碍着你什么了？”

    “没跟你过不去，只是想告诉你，那盆墨兰很贵重……”

    “公子，你在这儿呢！我找了你老半天！”七宝抱着一个大布箱子，笑嘻嘻地跑了过来，“这些都是千金们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说着，抬起脚抵住箱子不让其话落，并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照念道，“张小姐送了白玉佛珠一串、钱小姐送了拂菻折扇一把、郑小姐送了……送了……金丝肚兜一个……”

    洋洋洒洒一长串清单，七宝足足念了半刻钟，最后又问廖子承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收下吧。”廖子承理所当然地给出了回答。

    七宝一愣：“收、收、收下？那……自荐枕席的千金要不要也一起收下？”

    “这个嘛……”廖子承挑了挑眉，忽而打住，仿佛是陷入了思考。

    冷风吹着脸上，刀子般冰锐，又带着寒意渗透脏腑，连骨骼都发凉。华珠深吸一口气，抱紧了双臂：“提督大人，收受贿赂是违法的。”

    廖子承摆手，七宝识趣地退下。廖子承又缓缓靠近华珠，淡淡地道：“这些算不得贿赂。”

    “你是在玩弄她们的感情。”华珠撇过脸，太近的缘故，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叫人沉醉得不可自拔的淡淡兰香。

    廖子承轻轻一笑：“你情我愿，算什么玩弄呢？况且我无妻无子无婚约，也就无需对谁忠贞，不是吗？”

    果然是种马！华珠怒瞪了他一眼，又撇过脸去。突然，身子一重，倒退两步，抵上了一颗百年梧桐。

    随即，头顶光线一暗，他双臂按住她两侧，将她禁锢在了自己和梧桐之间。

    一臂之距，近得能交换彼此的呼吸。

    华珠的小心脏砰砰砰砰跳动了起来，又撇过脸，不看他俊美得令人倾倒的容颜。

    下颚一暖一紧，是他修长如玉的指尖，很有力度地捏在了上面。

    他迫使她正过脸来，也迫使她对上他的视线。

    “年华珠，给我一个拒绝她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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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此案完结，真凶落网

﻿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又仿佛烙铁一般滚烫。

    华珠定定地看着他美如妖孽的容颜，和那双清冷孤绝的眼，一时只觉浑身僵硬。

    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和羞窘，低下头来，将温软的唇，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

    他温暖有力的手掌，缓缓拂过她脸颊，像带着电流一般，握住了她纤细的腰，那样青涩与美好……

    “年华珠！你又在发什么呆？”

    “啊？”华珠猛地一惊，回过神来，他的手依旧掐着她下颚，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与淡漠。要命，她刚刚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雷劈了？怎么会想那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他之前问了一个什么问题来着？啊，对了，是要她给他一个拒绝那些女人的理由。

    可笑，一匹种马，还想变成柳下惠么？

    华珠抿唇，瞪向她，气呼呼地道：“私生活不检点，会得花柳病！”

    语毕，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逃一般地朝花厅走去。

    耳朵里砰砰砰砰，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腿也有些发软，好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了云朵上。

    但那个可恶的罪魁祸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靠在大树上闷闷发笑。

    华珠回头想再蹬他一眼，却忽而被他清姿卓越的浅笑惊艳。可那笑，又似乎不是笑，只是一个隔了时空，又或远在宇宙尽头的符咒，专门用来蛊惑人心的。

    深吸一口气，华珠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前方，颜博提着灯笼迎面走来，神色非常焦虑，看了看廖子承，又看向华珠：“哎呀，大家伙儿闹开了，都快压不住了，你们怎么躲在这儿享清闲？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探出手要去摸华珠的额头。

    华珠拍开他的手：“没生病，准备去花厅的，大概走得太快了。”

    颜博也就信了华珠的说辞，叉着腰把迎宾阁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真的是赤焰的鬼魂回来了！孙夫人和孙夫人亲眼所见，一道黑影像老鹰一样飞来，在提督府的上空绕了一圈，然后飞不见啦！现在，孙小姐吓得昏迷不醒，想找大人也找不着。子承啊，你应该也懂点儿医术的吧，要不你去帮孙小姐看看？”

    讲到最后，目光越过华珠，望向了梧桐树下王子一般优雅的身影。

    廖子承直起身，迈动修长的腿朝这边走来，并淡淡地道：“我只会看死人。”

    死……死人？颜博的心里毛了毛，挠头说道：“那还是算了吧，反正昏迷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像王歆那种倒霉蛋世界上也没几个了。”

    说着，又蹲下身来，将灯笼稳稳地放在一旁，然后捡了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作画，一边画一遍惊魂未定地说道：“这回你们想不信我都难了，其实不仅孙夫人和孙小姐，还有好几名女眷看见了赤焰的鬼魂，红色披风、银色面具、一双乌黑发亮的翅膀……真的真的，太可怕了！”

    华珠扶额，一盏茶的功夫，怎么就被歪成了这样？还亲眼所见？

    颜博在地上画了一口井和一辆马车，扯了扯华珠的袖子，示意她蹲下。

    廖子承却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占了颜博身边的位子，华珠只得绕到对面。

    颜博指着图画，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们家的那口井呢是没有盖盖子的，凶手尚可跳入井底将冷柔打晕了掳走，假设凶手比流风厉害一百倍的话。”

    心里补了一句，虽然这种假设根本不可能，嘴里接着说道。“可是一辆马车，上下被封死，两边被钉死，前后被堵死。一共六面，面面无懈可击，完全没有办法作案和逃窜！所以，除了赤焰的鬼魂作祟，再无第二种解释！”

    华珠与廖子承静默不语。

    颜博就急了：“你们别不信啊！鬼神作祟的案子古往今来很多的！我小时候啊，琅琊就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国的鬼杀案。那是冬天，大家伙儿都穿着棉袄，突然，一群怨鬼飘来，说他们死得好惨，要找谁谁谁报仇，具体名字我不记得了，反正是一名贪官来着。那贪官不信邪，带着一众侍卫上山灭鬼。结果啊，雪地里突然燃起一股大火，把周围烤得跟炉子似的，当晚就雪崩，贪官和数十名护卫全都被活埋了。”

    “官府怎么断的？”华珠问。

    颜博叹道：“还能怎么断？鬼杀案鬼杀案嘛，律法都是争对人的，哪儿有对付鬼的？请道士做了几场法事，就算是结案了。”

    这些拿着百姓税收、朝廷俸禄的官员，碰到解决不了的案子，就往鬼神身上推，这世上，又怎么可能真的有鬼？但华珠明白颜博并未危言耸听，比如在宫里，那些被毒杀或打杀的妃嫔，就有许多被冠以“鬼魂索命”的幌子，象征性地查一下，便草草结案了。

    华珠叹了叹，说道：“这两起案子，或许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廖子承目光深幽地望向无边夜色：“不，应该是没我们想的那么复杂。有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走入误区了。”

    误区？华珠与颜博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他，什么意思？

    廖子承淡淡地道：“满月案的前四名受害者，曾经都在琅琊水师呆过，六年前的那场海战，他们分别也全都有参与。”

    “这么说，满月案也是赤焰的鬼魂干的？”颜博骇然变色，想了想，拍着大腿道，“对，只有鬼才想得出这么残忍的法子！那个凶手，一定是被鬼附身了！”

    廖子承没说话，凝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博忽而又记起那个梦来，梦里，三个举荐刺他，那种感觉真的太真实了！乃至于他醒来，都怀疑那根本不是一个梦，或许……是三哥托梦给他，让他当心赤焰的鬼魂？

    “你们不知道，四个兄弟里面，我跟三哥最心有灵犀了，他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给我托梦的……这回真的是赤焰，他来找我们复仇了……”颜博越说越害怕，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廖子承的身上。

    廖子承一手按住他脑门儿，不准他侵入自己的私人距离：“府里怎么样了？”

    “太子、我父亲、王大人还有卢大人正兵分几几路对所有地方、所有人进行排查，卢夫人在做安抚工作。兴高采烈地来赴宴，却无端端闹了鬼，我说子承你是不是应该出面安抚一下大家？”颜博揉着脑门儿说道。

    廖子承没接话，显然对安抚性的工作没多大兴趣，半响后，捡起被颜博丢掉的树枝，在颜博画的马车里添上板凳的位置，问华珠：“如果是你，你在固定两个凳子时，会怎么放？”

    华珠答道：“横着两张，一左一右。”

    “你呢？”

    颜博就道：“竖着两张，一前一后。”

    廖子承丢掉树枝：“很好。华珠你的摆设透露出女性追求平等，颜博的摆设则透露出男性强调尊卑。可王恒的两个凳子，是顺对角线斜着放的，这不符合我们对空间的审美和利用。除非……因为某个特定的原因，导致他不得不这么放。”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华珠期许地问他。

    廖子承拍了拍手：“有必要再检查一下马车。”

    颜博为难地说道：“马车在外面啊，太子封了府，除了他们四个，谁也出不去。”

    华珠又捡起那根树枝，掠过古井、马车，画了一团火焰：“按照第一个骷髅头的提示，凶手要掳走三个人。现在，冷柔和古井，王恒与马车，应验了两个。最后一个提示是火焰，不知会否真的应验，又会应验到谁的身上？”

    颜博的心了打个突，又听得华珠问：“另外我还有个疑惑，两次出事，戏班子都在，这未免也太巧了！”

    “戏班子有疑点？”廖子承轻声道。

    华珠点头：“不能说疑点，只是有个人让我印象特别深刻，那个叫六幺儿的。我记得那天我和姐姐路过戏台子，听一名花旦问六幺儿去哪儿了，待会儿要演《从军记》，没他的话这戏演不下去。班主说六幺儿如厕去了。乐师又说六幺儿拿了他的曲谱擦屁股，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这番对话，让我对这名素未蒙面的戏子产生了一丝兴趣。

    后面，我们去放烟花，戏班子撤台离开。刚好发生了冷柔落井一事，舅舅便命人即刻封锁府邸。随即，舅舅带我到大门处进行检查，我又看见六幺儿了。”

    廖子承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华珠用树枝画了一扇门，说道：“我姐姐和银杏检查完东西，并看着他们走出府邸。后面大家都出去了，我姐姐和银杏看着班主也跨过了门槛，就转身回院子。这个时候，我和舅舅听到班主大声呵斥‘六幺儿，给我回来！’我快走几步，果然看见六幺儿急冲冲地迎面跑来，还险些撞上了我姐姐的后背。”

    廖子承凝了凝眸：“颜府大门……应该有侍卫，他们怎么说？”

    华珠摇头：“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没问。”

    “问什么问呀？现在赶紧想想怎么远离赤焰的鬼魂吧！不行不行，我得找几张符贴着。你们两个又没得罪过赤焰，肯定不怕他报复了！”颜博焦躁得原地打转。

    “有刺客啦！有刺客啦！”

    西南方，突然传来侍卫的厉喝。

    廖子承、华珠与颜博朝着声源处奔去，那是靠近围墙的位置，三人抵达那里时，正好瞧见赫连笙与颜宽施展轻功，跃过围墙。

    赫连笙对着前方怒吼出声：“给本宫站住！交出冷柔和王恒，本宫可以饶你不死！但如果你被本宫抓住，本宫唯有将你就地正法！”

    他的威胁显然并未起到多大的作用，脚尖点上围墙时，颜宽仿佛被暗器击中，“啊”的一声惨叫，捂住胸口跌了下去。

    “父亲——”颜博大惊失色，飞快地奔了过去。这时，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赫连笙落在提督府对面，较高的一处房舍顶上，拔剑，似要朝着某个地方砍去，却忽然脚底冒烟，“跐溜”一下，浑身燃烧了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火团，在暗夜里熊熊燃烧。

    宝剑掉落，赫连笙手舞足蹈、上蹿下跳，一边喊着“救驾”，一边拍着身上的火苗。

    侍卫们吓到了，集体冲出去救他。

    可没等来侍卫的营救，那团火光就忽然闪电般地变小，最后消失不见了。

    这一次，连廖子承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在火焰中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焚烧尸骨也没这么干净利落，那最后一瞬间，从变小到消失，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廖子承即刻命人赶往那处无人居住的房舍，房顶房间和院落，里里外外翻了个便，没有人影！没有灰烬！只有一滩血迹和一堆碎裂的颅骨。

    一个人，居然能消失得这么迅速、这么彻底！

    不是赤焰的鬼魂作祟，又是什么？

    提督府的围墙外，颜宽抱起血流不止的父亲，苍白着脸呢喃道：“我不管了不管了，太可怕了，你们爱怎么查案怎么查案，我要带我父亲回家……”

    颜宽伤在肩膀，流了很多血，但性命无碍，就握紧儿子的手道：“太子……太子……怎么样了？”

    颜博红了眼眶：“死了，他也死了，三嫂、王恒和太子，他们全都被赤焰的鬼魂害死了……”

    廖子承出府，搭着梯子爬上房顶，在赫连笙消失的地方走了一个来回，拿出一方帕子在其中一片瓦上蘸了蘸，随即放到鼻尖一闻，露出了一抹冷笑。

    回到提督府大门口，华珠急切地问：“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廖子承坐在王恒的马车里，敲了敲左边的车板，又敲了敲右边的，随即目光一凛：“冷柔、王恒和太子消失的真相，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给个提示。”

    廖子承并未立刻回答她，而是对赶过来待命的卢高说道：“提督府的客人可以疏散了，凶手不在里面。”

    语毕，牵上华珠的小手，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干嘛？”这人，永远都不知道避嫌的吗？这是大门口，万一被人瞧去怎么办？

    廖子承踏上马车，又将华珠拉了上来：“查案。”

    七宝驾车，直取颜府。因为颜宽受伤，颜博和余诗诗陪着他先回了。

    一到颜府的花厅，廖子承就让华珠叫来了案发现场的六名仆妇，与当晚在大门口值夜的两位侍卫。

    “冷柔消失的时候，红菱尖叫过两次，你们谁听到了？”

    六名仆妇齐齐摇头，其中一位身材矮胖的说：“回提督大人的话，烟花运来的时候老爷就说了，特别响亮，叫我们注意被伤到耳朵了。所以，一点完导火索，我们便全都捂住耳朵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再朝主子们看去的时候，老爷已经下令要封锁紫竹林了。”

    换言之，她们几人一直捂着耳朵看天上的烟花，什么线索都没捕捉到。

    廖子承各赏了一吊钱，又问两名值夜的侍卫：“戏班子离府那晚，你们亲眼看见所有人走出大门了吗？”

    “是的！”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你们数了人数？”

    二人点头，左边的侍卫没那么腼腆，壮着胆子道：“是的，我们一个一个数的，包括班主在内，二十七人，全部出了府。”

    廖子承发现在提到班主时，二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便敲了敲桌面道：“实话告诉你们，班主现在具有非常重大的嫌疑，你们若是知情不报，一律以共犯论处！”

    一听共犯，二人的脸都吓白了。相互挤眉弄眼了一阵，似乎在做心理挣扎，最后，还是那名胆儿大的侍卫红着脸开了口：“我们……我们真不知道班主干了什么！班主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临走时，他各赏了我们一袋碎银，说以后有什么生意，记得介绍给他。”

    “我就说别要他银子，你看，要出麻烦来了吧？”另一名侍卫皱眉说道。

    “不想要，你怎么不追上去还给他呀？”

    廖子承没功夫听二人斗嘴，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后，又道：“六幺儿是怎么回事？你们既然守着大门，又怎么让他冲进来了？”

    “这……这……”

    “我……我们……”

    二人支支吾吾，满脸赤红。

    这个华珠比廖子承在行，淡淡一笑，说道：“数银子去了吧？”

    二人点头如捣蒜！

    接下来没发现其它线索，廖子承叫他们回去了。

    华珠一边整理着笔记一边问：“下一个叫谁？红菱？”

    “先不叫红菱。”

    “那叫谁？我姐姐？银杏？”

    “你。”廖子承严肃的眸光落在了华珠白皙的小脸上。

    华珠略惊，但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神色，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她也不例外：“问吧。”

    “冷柔失踪后，你一直在跟颜宽查案，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叫颜博，反而叫你？”

    “破案方面，我比颜博厉害？”

    “理论上是这样。”顿了顿，廖子承又淡淡地道，“但那晚你也没发现什么，不是吗？”

    无功而返，你是这个意思吗？华珠的小脸白了一分。

    廖子承端起茶杯，刚放到唇边，想起这是别人家的杯子，又放了下来：“虽然你没发现什么，但你确认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

    “冷柔的失踪。”

    华珠皱起了小眉头：“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时间宝贵，在某个人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前，我们最好把案情的真相抖出来，路上跟你说。”廖子承站起身，举步走向了琉景阁。

    琉景阁的正房内，颜宽绑着纱布，合衣躺在床上，颜博、颜婳、颜姝全都围在一旁，满脸泪水。

    颜宽虚弱地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吧，颜博你早日与廖提督商议太子的事，看这起案子如何判决。”

    “不必了。”

    门被推开，一道清绝风华的人儿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华珠。

    颜博与女眷们起身，向他行了礼。

    “失踪案的凶手已经找到，颜大人是否尚有精力听我把案件的始末与你详细说明？”

    颜宽狠狠一惊，怔忡了片刻，眉宇间似有一团雾霾席卷而过，但很快他又释然一笑，对颜婳说道：“婳儿，带你妹妹回房歇息。”

    颜婳知道他们几人有话要说，很恭顺地站起身道：“父亲您早点儿歇息。”带着颜姝走出了房间。

    “请大小姐帮我叫一下红菱，谢谢。”是廖子承不急不缓的声音。

    颜婳点了点头：“好。”

    二人离开后，颜博拖来一把椅子给廖子承，自己与华珠则分别坐在了床边的杌子上。

    廖子承面无表情的坐下，一双犀利的眼睛始终盯着颜宽半是慈祥半是严肃的脸。

    颜宽仿佛被盯得不自在了，低头笑了笑：“不知，提督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参破本案的关键的？”

    “就在太子消失的时候。”廖子承很诚实地回答。

    颜博不解，疑惑地问：“谁是凶手？”

    廖子承看了他一眼：“三起失踪案，每次都必会有一个人在场。”

    冷柔消失，目击者：颜博、年绛珠、华珠、尤氏、颜姝、颜婳、红菱、颜旭之、颜宽、六名仆妇。

    王恒消失，目击者：赫连笙、王庆、颜宽！

    赫连笙消失，目击者：华珠、廖子承、颜博、侍卫……颜宽！

    颜博腾地站起身，怒目而视道：“廖子承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父亲吗？”

    他父亲是那么正直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而且他也没理由陷害他们！尤其是冷柔！冷柔是三哥的妻子，是父亲的儿媳，他颜府的三奶奶，父亲吃饱了没事儿干做这种抹黑三哥、抹黑自己、抹黑颜府的恶事儿来吗？

    颜博额角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一双眼珠也仿佛要鼓出来：“廖子承，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儿上，我可以原谅你刚才的无心之言！但我警告你，你别再污蔑我父亲！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新任提督就真的怕了你！”

    “给我坐下！”颜宽厉声何止了儿子的无礼举动。

    颜博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素来注重亲情，别人欺负他，他可以一笑而过，但欺负他家人，绝对不行！

    华珠拉了拉颜博的袖子，软语道：“姐夫听提督大人把话说完了再辩论也不迟。”

    颜博愤然落座！

    廖子承神色如常地看了看颜宽，问道：“我把王恒的马车也带来了，颜大人身子如果扛得住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到紫竹林将所有案情重演一遍如何？”

    颜宽浅浅一笑，掀开被子，随廖子承一道去往了紫竹林。

    那里，七宝和流风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有些东西，跟华珠玩的小戏法儿一样，若只关注某张特地的牌，就会忽略其它的牌。

    ①圈，众人观看烟花的位置，此时站着流风、颜博与颜宽。

    ②圈，红菱与颜旭之摔倒的位置，此时空无一人。

    ③圈，红菱第二次摔倒的位置，此时空无一人。

    一井与二井周围的芦荟与丁香全部被拔掉了。

    廖子承站在井旁，扮演颜宽的角色。

    华珠站在另一口井旁，扮演冷柔。她穿着一件外红里内的斗篷，很有坠感，走路时几乎飘不起来，会让人感觉这件斗篷里好像塞了很厚实的棉花。她走到廖子承面前，不知与他讲了什么，一会儿才又返回自己的井旁。

    红菱也被叫到了现场，但没给她分配角色，于是她自发地站在了颜宽与颜博身后。

    廖子承指了指天上：“有流星，快看。”

    三人齐齐抬眸。

    “啊！年小姐！”七宝拉着流风摔在了②圈内。

    颜宽、颜博与红菱朝七宝看去，又顺着七宝手指的方向朝华珠看去。华珠身子一晃，跌入了井中，斗篷的一角飞扬而起，似轻飘飘的柳絮。

    “凶手在那边！”廖子承猛地指向众人后方，“不对，又跑到那里了！那里！那里！”

    他连着指了四个方位，颜宽、颜博与红菱原地转了一圈，回过神来时，又听得七宝大声呼叫：“年小姐！”

    他趴在②圈，离二井最近的位置。

    而廖子承，此时也正奔向这里。

    颜宽、红菱没动，只颜博飞奔了过去，趴在井边朝里喊：“二妹！二妹！二妹！”

    “我在这里。”

    身后，慕地响起华珠的声音。

    颜博吓了一大跳，站起来面向她，像看怪物似的：“你……你……你……你从哪儿来的？”

    华珠指了指对面的井。

    “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看见你掉进这里的啊！”

    华珠摇头：“不，你只看见我掉进了井里，又看见七宝朝和廖提督同时朝这一口井跑来，所以认定我是掉进了这里。”

    颜博哑然：“我……我听不懂……”

    华珠认真地说道：“一开始冷柔所站的位置其实是一井，舅舅站的才是二井。但冷柔掉下去一井后，红菱奔向二井，舅舅跑了几步也突然面向二井，好像眼睁睁地看着冷柔掉下去了一样。我们在失去方向感的情况下，很容易地就跟随了他们的指示，认为二井才是冷柔的失踪地点。

    然后，舅舅呵斥了红菱一句，让我们感觉他非常愤怒，愤怒红菱没把冷柔照顾好。再然后，舅舅缓缓地一步一步挪下二井，起初我们都以为他这么缓慢，是怕不小心掉下去砸伤了冷柔，毕竟井底是很窄的。谁能想到他其实是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并为冷柔的逃跑争取时间呢？等他检查完毕，冷柔也彻底离开了紫竹林，所以，即便你再跑过去查探一井，也查不到蛛丝马迹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三嫂自己逃跑？”颜博瞪大了眼珠子。

    华珠看了廖子承一眼，对颜博说道：“这就是廖提督之前讲的误区。我们总以为冷柔是被掳走的，所以查案的时候总在琢磨凶手如何掳走她、又如何带走她。谁也没料到，她是自愿离开的。至于她这么做的原因，我想，待会儿舅舅会给你解答。”

    颜博望向自己的父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响，才又看向廖子承和华珠：“你说三嫂是掉入了一井，可……二井内的血和骨头是怎么回事儿？”

    “冷柔事先藏了血包和骨头在斗篷里，来到现场后，趁人不备，将它们投入了二井中。”这也是为何，明明看起来很重的斗篷，会在跌倒的一瞬飘了一下。华珠解下斗篷，反过来穿上，原本外红里黑，一下子变成了外黑里红，极适合在夜色中隐蔽身形。

    “我还是有个疑点，就算这件斗篷可以反过来当夜行衣穿，但三嫂是一介弱女子，如何能从井底爬上来？”

    廖子承走到一井旁，挑开一层透明丝网，淡道：“她没有完全掉下去。”

    顺着透明丝网，他拔出了四枚牢牢钉在地底的铁钉，“种芦荟、种丁香，不是为了分辨一井二井，而是想掩盖打过钉子的证据，对吗，颜大人？”

    颜宽苦涩地笑了笑：“这些东西都被你找到了，佩服，佩服。”

    大家都急着找冷柔，所以只关注与了“人”，而忽略了“物”，其实那晚，最重要的就是物证。

    廖子承轻轻一笑：“我们流风找东西很厉害的。”

    流风将食指放进了嘴里，顿了顿，黑宝石般璀璨的眼睛一眨，又反手拿出了另一样自认为更能取悦廖子承的东西。

    旁人或许没太看出来，华珠的脸却瞬间惨白惨白了！

    那是她的小肚兜！

    颜博以为是另一项物证，走了几步要拿过来瞧瞧。

    廖子承一把抢在手里，迅速捏成团，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塞进了怀里。

    一个大男人居然用那么粉嫩的帕子，真是！颜博摇了摇头。

    华珠窘得不行，恨不得挖坑，把自己给埋了。那是她的肚兜好不好？他怎么可以用来擦脸？还塞进怀里了？

    颜博皱了皱眉：“就算她与父亲合谋，迷惑我们的视线逃出了紫竹林，那么府邸呢？门口有绛珠把关，你们也亲自检查了，她怎么混出去的？”

    华珠深呼吸，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缓缓地道：“同样的手段，在戏班子那儿又上演了一次。”

    班主与乐师的一番谈话，看似毫无意义，实际在向华珠传达六幺儿是个古灵精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滑头儿。如此，当六幺儿在大门口“胡作非为”时，华珠便也不觉着多么奇怪了。

    “首先，班主与舅舅是一伙儿的。冷柔出了紫竹林，迅速与撤了台离开的戏班子会和，再换上服侍，戴上面具，混在戏班子里头。”

    “不对，绛珠和侍卫都数了，二十七人，如果三嫂在里面，那就是二十八个了！”

    “二十七个。”华珠拿起一个铁定在地上画起了图案，一扇门，左边是内府，右边是街道，“六幺儿从来没有出去，他一直就躲在门口。等冷柔顶替他出去后，班主给了侍卫一袋碎银子，趁着侍卫数银子的功夫，朝内府大叫‘六幺儿，给我回来’，六幺儿配合地朝内宅方向狂奔。听觉上的信息弥补了我们视觉上的漏洞，导致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六幺儿是从大门口溜进来的。戏班子总共是二十七人，六幺儿在府里，我们就会认为外面只剩二十六人。而冷柔趁着夜色离开后，外面的确只剩二十六人了。”

    这就是为何，她再怎么检查戏班子，也查不出端倪的原因。

    颜博傻眼了，这一刻，忽然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的父亲，说他聪明，还是说他狡猾？

    廖子承看向七宝，淡道：“我把帕子落在王恒的马车上，你去给我取来。”

    “好嘞！”七宝欢快地掀开帘子上了马车，刚一踏上去，又追过头问众人，“这车上不会有赤焰的鬼魂，一会儿把我变不见吧？嘿嘿，应该不会。”

    话落，躬身进去，帘子自然而然地放了下来。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流风飞一般地奔向马车，掀开了帘子，但颜博与红菱惊讶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了！

    二人又绕到马车后，仔细看七宝是不是从后边儿溜走了，但草地上，没有行走过的痕迹。

    “哈哈！我在这里啦！”

    身后，又响起了这样的字眼，说话者是一脸得瑟的七宝。

    颜博怔住了：“你……你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姐夫，你看。”华珠领着颜博来到马车前，敲了敲两侧的木板，声音略有不同。华珠摸到右侧的一个小钉子，轻轻一拉，一面光亮的镜子成对角线，将车厢切割成两个三角体，“这是个镜子魔术。王恒当时就躲在镜子后，但太子从前面看，会觉得马车内空无一人。然后颜大人再将太子引到车后查看，此时，王恒就从车前下地，拐进斜对面的巷子里离开。”

    “这么邪门儿？”颜博俯身，对着镜子照了一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脸，他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倒在地上。

    廖子承似是忆起了过往，眸光深了一分：“它的主要成分是石英，后面的薄膜是丹砂。”

    颜宽捏了捏眉心，说道：“这是冷柔在三爷的书房发现的，他一直保存得很好，我想，或许是哪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颜博低下头，满脸忧郁：“可是，我想不通。照你们这么分析，三嫂和王恒都是自愿离开的，不管父亲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三嫂是儿媳，无条件地配合他勉强说得过去，但王恒呢？”

    华珠就说道：“这得问王恒与舅舅达成什么协议了。”

    颜宽再度苦涩一笑，真是瞒不过这些年轻人啊：“他贪污了朝廷发放的赈灾款和抚恤金，又得罪了新任提督，怕廖提督趁机毁了他官路，他得想法子把漏洞补上，但那么大一笔钱银，短时间内王家凑不出来。我知道他的事儿，就找上了他。”

    琅琊最有钱的家族就是颜家，除开颜家本身的财力，燕王府、襄阳侯府、尤家，也不知塞进了多少令人眼红的嫁妆。

    “太子……也没死？但我看见他烧起来了！冷柔和王恒倒也罢了，起码是完好无损地呆在一个地方儿。可太子着火了！一个人被烧成那样，应该……应该是真的死了吧？”颜博颤声问。

    “这个模仿起来有误伤的可能，就不给你演示了。我只能告诉你，当时燃放在太子身上的是低温火，用酒精造的。”廖子承打了个手势，流风熄掉了现场所有的灯笼。

    借着稀薄的月光与星光，众人看见华珠一点一点地朝对面走去。随即，华珠用双手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再一躬身，头、脚、背先后消失，直至完全不见。

    “啊——”颜博按住脑袋大叫，“二妹去哪儿了？”

    廖子承走到那边，仿佛凭空一抓一挥，空气里响起布幕鼓动的声音，华珠娇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暗沉无边的夜色中。

    “你看到太子消失，实际上是有了抓着他从缝隙中滚入了幕后。当时他着了火，为怕布幕烧起来，所以将布幕提前淋湿。这也是为何，屋檐上会有很多水渍。趁着我们赶过去检查的空挡，那人又用湿的布幕裹住太子，灭掉他身上的火，再迷晕他、扛着他离去。”

    颜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难怪你说事情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复杂。果然，都是非常简单的道理，哎呀，怎么……怎么我就是没看出来？”

    廖子承又看向颜宽道：“支走流风，也是为了让太子的消失变得更顺利，是吗？”

    颜宽并未否认：“是的。”

    “这么说……太子也是自愿离开的？”颜博惯性思维地问。

    华珠摇头：“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受害者。”

    倒霉的赫连笙，这会子不知道被扁成什么熊样儿了。

    “唯一？”颜宽似是而非地笑了笑，看向华珠道，“你没做过母亲，所以不知道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面前，而无能为力的痛苦。”

    华珠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看颜博，颜博也是一头雾水，又看廖子承，他似乎会意了。

    华珠问：“怎么讲？”

    廖子承反问：“记得柳昭昭怎么跟你说颜三爷的死因的？”

    这个她记得，柳昭昭说“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我们都以为双方是登堂入室，就争执了起来。他看到桌上的盒子与地图，两眼放光，说只要我肯把地图给他，他可以不计较我的罪过，甚至送我一座更大、更富丽堂皇的院落。认识梅庄地图的人可不多，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并且志在必得了，怎么办？我不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他。所以，我表面答应，告诉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暗地里，却买通了江湖杀手，打算杀掉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中途会突然冲出一伙强盗，夺走了我的盒子。后面经过调查，才知那是一群海盗。”

    然后，颜三爷主动请命剿灭海盗，赫连笙批准，并任命他为琅琊水师的提督。颜三爷重创了海盗，将他们逼出北齐海域。凯旋之际，却因船身起火，被烧死在了海上。

    但他临死前，将一个很贵重的盒子寄给了王三爷。

    华珠猛地一惊，以颜三爷与廖子承的感情，一定会更愿意亲手交给他。之所以寄给王三爷，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而罪魁祸首是……赫连笙？！

    柳昭昭是知道的吧？却选择了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颜宽捏紧了拳头，双目发红道：“他靠着我儿子的军功在朝中迅速树立了威名，转头却又要了我儿子的命！他在京城我动他不得，可上天垂怜，居然让他来了琅琊，我焉能不为自己的儿子报仇雪恨？！我不信鬼神，但有时候又觉得老天爷的确存在。吴旭平、杨忠、陈汉、刘长隆，这几个家伙，就是太子的爪牙，他们害了我儿子，就活该被剖尸！活该被挖掉内脏！”

    满月案的四名受害者，竟是害死颜三爷的帮凶。

    华珠又想到赫连笙是以满月案为借口来的琅琊，于是问向颜宽：“这么说，他们几个也是你杀的？”

    “我倒是很想杀掉他们，一直都想！但我不仅是颜澈的父亲，也是颜硕他们的父亲，我有我的职责，我不会赔上他们的命去为颜澈报仇。”

    的确，诛杀四名重要官员，一旦定罪，是要被抄家灭族的。但如果不是颜宽，又是谁，那么巧地杀了那些与颜三爷有仇的官员呢？华珠想不通，就问：“这次呢？舅舅你这次不怕连累家人了？谋杀太子，是株连九族的罪名。”

    颜宽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强的哀戚，叹了叹，苦笑：“这一次的失踪案，我设计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你们两个识破了个中关键，朝廷一定会以鬼神作案来定夺，不是吗？”

    一切都计划得完美无瑕，谁能料到廖子承会以水师提督的身份出现在了琅琊？他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以，抱着一丝廖子承或许也不会识破的侥幸，硬着头皮做了。

    “太子妃寿辰那天，众千金在李府献艺，婳姐姐的剑突然断裂飞出，我想知道，是不是舅舅你做的手脚？”她曾经以为是颜姝误打误撞令颜婳出了洋相。

    颜宽先是一怔，随即仰天，深吸一口气道：“是我。”

    他这么厌恶太子，又怎么会允许女儿成为太子的妃嫔？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阻止了长女，次女却恬不知耻地爬了太子的床！

    真是……造化弄人啊。

    月辉，朗朗地从头顶泻下，落在这名五旬父亲的头顶，一瞬间的功夫，乌黑的鬓角仿佛生出了几缕华发。

    －－－－－－题外话－－－－－－

    今天好肥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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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求情，陪他过年

﻿    颜博不可置信地看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的父亲，渐渐红了眼眶：“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们？”

    连三嫂都豁出名节来为三哥报仇了，而他，作为家中唯一一个身强体壮的嫡子，却什么也做不了！他觉得自己……很失败！

    颜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坚强，随后对廖子承正色道：“廖提督也看到了，这件事跟颜博没有关系。我跟你回衙门接受调查。”

    廖子承看了一眼明显非但不会出面指证颜宽，反而有可能帮他做假证的华珠与颜博，淡道：“这件案子我会叫衙门的崔大人接手，颜大人先养好伤，等待衙门的传讯。另外，希望你能交代太子所在何处。”

    颜宽仰头，长长一叹：“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准，反正是半月山的附近。”

    碧波万顷的湖水旁，微风阵阵，清冽的水香夹杂了一丝腊梅的清香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粉红色裙裾被风扬起，轻轻贴在他白色的锦衣之上。

    华珠拢了拢裙裾，一眨眼，它又贴了过去。

    风太大了。

    华珠索性不再管它，也没多少心力管它。

    脑子里，影影倬倬全是颜宽与颜三爷的事。当年颜三爷请命率军剿匪时，赫连笙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对方会像一轮巨日一样，在军营里绽放出无可比拟的光芒。等赫连笙发现数十万将士已全部为颜三爷马首是瞻时，便心慌意乱了。因为一旦拥有蛟龙军的颜三爷投靠燕王府，他的处境会变得艰难。不能让燕王府有如神助，是以，他买通吴旭平、杨忠、陈汉、刘长隆，谋杀了颜三爷。颜三爷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只可惜他无力回天，只能想法子将梅庄地图与一封家书送了出来。他一定提醒了颜宽要小心赫连笙、小心吴旭平、杨忠、陈汉和刘长隆。

    华珠不知道颜宽拿到那封家书时，究竟老泪纵横成了什么样子，但将心比心，她同情他的遭遇，因为她也失去过一个孩子！

    心底如一排针尖碾过，密密麻麻地痛。

    “在想什么？”廖子承牵起她被风吹得冰凉的小手，轻声问。

    手一暖，宽厚而温暖的触感，让华珠从悲恸中渐渐抽。看了一眼熟悉的夜景，偶尔也会恍惚，那些背叛、倾轧、尔虞我诈，欢愉、温情、母子亲昵，好像只是一个善恶交织的梦。

    舒了口气，华珠半开玩笑似的地说：“在想提督大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风流？想牵手就牵手，想调戏就调戏。”

    廖子承轻轻一笑，含了一丝嘲讽：“撒谎。”

    华珠的小脸一白，差点儿忘了这家伙的眼睛比老鹰的还犀利，但她素来是知错改错不认错的主儿，故而哼了哼，说道：“我没撒谎！你少拿那什么审犯人的专业知识来猜度我，我又不是你的犯人！”

    “嘴硬。”

    华珠瞎掰不下去了，低头，用小脚踢了一块儿路上的石子儿：“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嗯。”

    华珠又问：“那四名贪官的死，五行阵的诅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之前我觉得那单纯是一个争对明德太后的诅咒，但现在……突然知道他们曾经害死过颜三爷，我又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为颜三爷复仇似的！我舅舅说他没杀他们，你信不信？”

    “这一句，我信。”

    “什么叫这一句你信？难道还有别的你不信？”华珠睁大水盈盈的眼眸，愣愣地看着他，浑然不知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有多俏皮和迷人。

    廖子承的目光缓缓掠过她长长的睫羽、晶莹的眼睛、水润的樱唇、精致的下颚，微微一动，随即投入无边的夜色中：“他还有共犯。”

    “啊？”华珠不淡定了，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一切的一切都已水落石出，怎么……又冒出共犯来了？

    “流风虽然被支走了，但那人一直存在附近，依照流风的本事，居然没发现他，他绝对不是普通的高手。”廖子承带着华珠到凉亭里坐下，将她另一只也冻得僵硬的小手合握掌心，明明做着这么亲密的举动，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温柔，依旧如荒原一般的淡漠。

    华珠的眸光一暗，想抽回手，却听得他说道：“颜宽想为颜澈报仇的心是真的，可他希望守护另外几个孩子的心也不是假的。没有强大的靠山，没有万无一失的保证，他不敢冒险对太子动手。当然，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本身也不是一起劫杀案。”

    不是一起劫杀案，也就是说……赫连笙那个王八蛋不会死？

    华珠不高兴了，舅舅都把九族，包括她这个小庶女的脑袋一起搭进去了，怎么还整不死赫连笙啊？

    “放心吧，你的小脑袋不会搬家。”廖子承一言道中她的心思。

    华珠似是不信，滴溜着乌黑亮丽的眼珠，笑着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告发我舅舅啦？你也觉得我舅舅的做法情有可原对不对？”

    廖子承闻言，眸色渐渐变得深邃起来：“年华珠，这世上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是朝廷命官，学习着最丰富、最准确的律法，却使用这种愚弄民众的手段为自己儿子报仇。他在走一条捷径，这条捷径的风险就是赔上自己以及九族人的性命。他有问过你们每一个人的意见，是否愿意与他一起承担风险吗？他没有！这不是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时代，年华珠，给我收起你的同情心！”

    华珠被批斗了，委屈了，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子不理他了。

    半响后，身后没动静，华珠以为廖子承走掉了，扭头一看，还在呢。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儿，就撅了撅嘴儿：“但是赫连笙害死了颜三爷，的确该死啊。”

    廖子承像个严厉的大家长，定定地看着她道：“就算他该死，你们呢？与颜家有关的九族人，全都该死？”

    华珠无言以对。在北齐，株连是常有的事，一人犯罪，满门抄斩，有时连婴儿与孩童都不能幸免于难。

    廖子承又道：“再者，你只听了颜宽的一面之词，又怎么确定整件事没有盲点？这一回的案子，颜宽抛了多少盲点，用来迷惑我们的视线？还学不乖？”

    华珠嘴硬道：“赫连笙就是一个混球儿，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来儿！”前世，颜家的下场也很惨烈，所有人包括绛珠的孩子也全部被推上了断头台。

    廖子承抬手，拂去她鬓角的发，语气缓和了一分：“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即便你知道一个人犯了法，但要定他的罪也必须搜齐各种罪证。”

    华珠撇过脸，气呼呼地道：“你就是维护赫连笙！你就是要告发我舅舅！你就是想看着我的脑袋搬家！”

    廖子承拉过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说了你不会有事。”

    “少来。”华珠拍开他捏得她发痛的魔爪，“谋杀太子，若成功了，是株连九族；若失败了，株连三族，不管赫连笙活不活，我都会没命的！”她的嫡母是颜宽妹妹，这种关系焉能幸免？

    “除非……除非你不告发我舅舅，让衙门的判官认为这是一起灵异案件。”

    廖子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华珠转过来，清了清嗓子：“你就装作没发现，好不好？”

    廖子承：“嗯？”

    华珠捏了捏手指，犹豫了一下，颤抖着，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这一刻，像握了一块烙铁，整条胳膊都开始发热：“行不行嘛？”

    廖子承眉梢一挑：“你色诱我。”

    “谁色诱你？”华珠倏然抽回手，狠瞪他一眼，垂眸，咬牙道：“那个……你的墨兰啊，值三百二十两黄金，这样，我双倍，不对，三倍赔给你，行不行？”

    廖子承一只胳膊闲适地搭在了栏杆上：“先前是谁说收受贿赂是违法的？”

    华珠按住眉眼，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哇！

    “这些算不得贿赂。”放下手，华珠讪讪笑道。

    廖子承的手指在栏杆上弹了几下：“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问完，忽觉不妥，华珠又捧着一对握成拳头的小爪子道，“我说错了，提督大人什么都不缺。那个……小女子能为您效劳什么吗？”

    廖子承看了她一眼，仿佛漫不经心道：“明天除夕，我吃不惯琅琊菜。”

    这个可以有！华珠坐直了小身板儿，精神抖擞地说道：“小女子不才，但也懂得烹饪几道福建菜，明天就为提督大人做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团年饭！”

    末了，眼神一闪，问道，“能带打下手的不？”

    回到清荷院，华珠心情大好，只要廖子承三缄其口，衙门的人问几句问不出赫连笙消失的真相，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了。虽然听廖子承口气，好像笃定赫连笙不会死，不过不管怎么着，她和家人都活着才好。

    忙活一晚上，肚子有些饿，华珠就打算直接去小厨房。刚跨过院子们，余光捕捉到一片暗色衣角。华珠退出去，侧目一望，却又什么也没看见了。

    难道是错觉？

    摇摇头，华珠走向了小厨房。

    小厨房内，吴氏值夜，她坐在灶旁，手拿着火钳，不知想了什么，默默垂泪。

    华珠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吸鼻子的声音，以及极力压力的呜咽，疑惑地蹙了蹙眉：“吴妈妈，你怎么了？”

    吴氏听到华珠的声音，忙用罩衣抹了泪，转过身，笑着道：“烟子太大，熏着眼睛了。”

    烟子？灶里都没有燃火，哪里来的烟？

    吴氏打水净了手，笑道：“表小姐是不是饿了？奴婢给您做碗三鲜面，再热一盅牡蛎汤。”

    语毕，动作麻利地切起了菜。

    华珠看着吴妈妈这么娴熟的厨艺，脑海里灵光一闪，真是来了瞌睡送枕头哇！明儿她有救了！

    “吴妈妈，明天我要去提督府做一顿饭，你跟我一起吧。”

    表小姐要去提督府做饭？这是为何？吴妈妈不解，不过也没问，她是奴婢，主子有吩咐，她只管做便是了。切着肉，吴氏难为情地笑了笑：“好，就不知我……我又老又丑的，会不会把提督大人给吓到？”

    华珠知她心中顾虑，就说道：“提督是平民百姓出身，没什么官架子，别担心会冲撞他。手还疼吗？”上次被陈娇踩过。

    吴氏受宠若惊：“早不疼了！多谢表小姐关心！”被踩一下算什么，最难捱的时候，因为跟一个乞丐抢地上的馒头狠揍一顿，险些没死。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遮风挡雨，她觉得够幸运了。

    华珠洗了手，捏起一片黄瓜塞进了嘴里：“吴妈妈，明儿做你最拿手的菜，提督大人若是吃高兴了，我再帮你问问你儿子的事儿，看他们是不是编制内军士，如果是的话，争取把他们的名字刻上去。如果不是，那就没什么办法了，朝廷也有朝廷的制度。”

    吴氏的眼睛先是一亮，听到最后又慕地一暗，但琢磨了片刻，又觉能表小姐能帮到这个地步已是她的福分，就福了福身子道：“无论如何，奴婢先谢过表小姐。”

    又吃了几片黄瓜，嘱咐吴氏别将此事外传，华珠去往了年绛珠的房间。

    房间内，年绛珠穿一件杏色金丝大金扣薄袄，斜斜地挽了个单髻，盘腿坐在炕上，对面，是穿紫色小袄、鹅黄月华裙的余诗诗。

    二人中间的小茶几上，放了一碟黄灿灿的元宝酥、一盘通透翠绿的糯米丸子、一盒白如雪腻的千层糕。

    夜里不宜饮浓茶，年绛珠端着一盏菊花茶，余诗诗要了一杯温水。

    “没想到姝儿会成为太子的女人，真是……”年绛珠唏嘘得不知如何表达。

    余诗诗托住茶杯，露出不甚赞同的神色，毕竟不怎么光彩：“好歹会成为侧妃，也不算委屈了姝儿。”

    年绛珠晃了晃茶杯，又道：“只可惜连太子也失踪了，太子武功那么高强，都打不过对方。对了，你看见赤焰的鬼魂了没？”

    余诗诗若有所思道：“好像看见又好像没看见，反正她们都说太子被烧成一缕青烟飘走了。那股青烟，我反正是看见了。”

    年绛珠的心里毛了毛：“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太子没了，燕王便会继承大统，届时，无需顾虑什么势力的情况下，华珠可以做皇妃？！

    用帕子掩住唇角的笑，“哽咽”道：“太子死的好惨。”

    “太子应该不会死。”华珠缓步走入房内，余诗诗与年绛珠齐齐朝她看来，她顿了顿，讪笑道，“太子乃万民所归，运气应该没这么差吧，衙门那边儿都还没结案呢。”

    “大过年的，不让人安生啊。”年绛珠叹了一句。

    华珠在年绛珠跟前的杌子上坐下，对余诗诗笑道：“大表嫂难得来清荷院一趟呢。”

    余诗诗就笑了：“还不是你大表哥？硬催我来找你要答案，说脑袋快要想破了也不得其法，再这么下去，觉也甭睡了。”

    年绛珠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俩，余诗诗就把华珠出的题讲了一遍，年绛珠嗔了华珠一眼：“古灵精！”

    华珠笑着把答案告诉了余诗诗。

    鱼、小溪、板凳、裙子，全部都可以用“条”来做量词。

    灰尘、浪费、敌人、误会，都是越少越好。

    锅盖、鞋垫、门闩、古囤，反过来就是它们各自的用法。

    比方、酱油、围墙、坏蛋，全部能打。

    余诗诗听完，忍不住笑了好久：“难怪大爷整日念叨你，这小脑袋瓜子装的东西真与旁人不一样。”

    要到答案的余诗诗不再逗留，赶紧回屋告诉颜硕去了。

    另一边，吴氏将三鲜面和牡蛎汤送了过来。

    华珠等它放凉的功夫，眯眼对年绛珠说道：“姐姐啊，明天……我要去一趟提督府。”

    “去提督干嘛？”年绛珠问。

    华珠眼神一闪，随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查案嘛，太子失踪，大家都急坏了，这事儿好像与水师也有那么一点千丝万缕的牵扯，毕竟赤焰曾经是海盗，所以廖子承要监督整个案件的进展。”

    好歹是官家奶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便也没怀疑华珠的话：“行，能赶回来吃年夜饭不？”

    “我尽量。”华珠挑了挑眉，又道，“另外，我身边没个合适的妈妈，明儿我带吴妈妈照顾我。”

    年绛珠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吴妈妈是新来的，上不得台面，叫银杏陪你。”

    银杏又不会做饭……

    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再撒无数个谎来圆最初的谎。华珠扶额说道：“这是灵异案件，银杏胆子小，别被吓到了。”

    年绛珠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合理，便准了华珠的要求。

    华珠吃完宵夜，打算回屋。

    年绛珠忽而叫住她：“有件事儿差点儿忘了问你，你今天是怎么去赴宴的？你的马车翻了，车夫摔死在路边了。要不是大奶奶告诉我你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提督府，我都要怀疑……”

    怀疑她半路遭遇了不测。华珠就半真半假地说道：“巧得很，翻车的时候，正碰上七宝和流风，他们救了我，瞬间也带我去提督府了。这个……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至于车夫，她并不同情，若不是流风来得及时，她哪怕不被拐到什么腌臜地儿，也会摔得头破血流。敢赚这种黑心钱，活该遭到报应。

    “不麻烦，修车的钱和安葬费不走公中就是了。”为华珠花钱，她素来是不心疼的，只不过经此一事，她心里似乎有了阴影，“明天叫你姐夫送你去提督府。”

    末了，又叫来刘管家，夹枪带炮地训斥了一顿，约莫是府里的马车常年不检修，请的车夫技术不靠谱，必须得扣你两个月份例银子以儆效尤云云。

    从清荷院出来，刘管家整个人都不好了，满腔郁闷无从发泄，甩袖离开了原地。

    却说华珠从清荷院出来后，便径自回了知辉院，一到门口，一只绣花鞋飞了出来，华珠侧身一闪，堪堪避过一击。

    “做什么？要揭了我的瓦吗？”

    屋内吵吵闹闹的三人一听这声，吓得立马停下了动作，狼狈不堪地面向华珠行了一礼：“小姐。”

    华珠犀利的眸光将她们从她头到尾扫了一遍，一个个发髻蓬乱、衣衫不整，“一天不闹就皮痒是吗？巧儿你素来最懂事，今儿怎么连你也加入战斗圈了？”

    巧儿很委屈地福低了身子：“小姐，奴婢知错了。”

    香荷愤怒地瞪了她一眼：“真会拍马屁，你搜我们房间的时候怎么不说知错了？对吧，秀云！”

    秀云的眼神一闪，垂眸轻声道：“一场误会，大家其实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香荷没想到秀云居然在关键时刻当起了墙头草，刚刚跟巧儿干架的劲头哪儿去了？干得最凶的就是她了！现在居然好意思说一场误会？

    这些天，巧儿常往清荷院走，在年绛珠那儿得了些脸面，便有些拿乔，华珠并非不清楚，只是最近忙案子的事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就没花功夫在内宅。

    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吧，为什么闹？”

    巧儿上前，恭迎地答道：“是这样的，我今儿从四奶奶的屋里回来，按例给小姐整理换洗衣裳，结果就发现小姐最喜欢的那件粉红色肚兜不见了。”

    “咳咳……”华珠呛到了，粉红色的、最喜欢的不就是被廖子承拿起擦了脸又塞进怀里的那个？刚刚一直在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小脑袋，竟忘了找他把这么私有的东西要回来。

    巧儿与秀云同时上前，同时问：“小姐您没事吧？”

    华珠摆手，用帕子擦了嘴，面色如常地说道：“继续。”

    二人后退一步。

    巧儿接着道：“那件肚兜是蚕丝做的，别说穿，摸着都舒服得跟什么似的。我想，这么好的衣裳一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给偷去了。于是，我开始搜查。能接触到小姐衣物的只有我们三个，她们却不让我搜。”

    “嚯！你是小姐的丫鬟，我们也是！凭什么先搜我们的房间，不搜你自己的？”香荷冷哼着顶了一句，秀云说的对，巧儿就是仗着自己得宠，不把她们俩放在眼里！

    “好了好了，你们俩一人少说一句，照我说，这肚兜根本不是咱们三个偷的。”秀云当起了和事老，“我知道小偷是谁。”

    “谁？”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秀云就道：“晴儿！我之前拧着热水从清荷院过来，就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在外头晃。她穿斗篷遮住样子了，但我认得她腰上的紫色鸳鸯荷包！她在府里做了那么多年的事儿，听说与蔡婆子关系也是极好的，一定是她买通蔡婆子溜进来，趁我们不注意，盗了小姐的肚兜！”

    “她为什么偷小姐的肚兜？”香荷说道，“她要卖钱？”

    巧儿经历过银杏串通罗妈妈算计华珠与马公子的事儿，心中便有这方面的阴影：“或者……是不是想毁小姐的名节？”女儿家的贴身衣物，若是流落到外头，后果是非常可怕的。

    华珠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们：“那件肚兜不合身，我丢掉了，不用再找了。”

    看向秀云，“你说晴儿来过，她的衣裳是什么颜色？”

    秀云答道：“有点儿像灰色。”

    “什么时辰？”

    “两刻钟前的样子。”

    两刻钟，差不多是她回清荷院的时候，难道她看到的衣角是晴儿的？但晴儿为什么又会来清荷院？

    凝思了片刻，华珠起身说道：“知辉院还是离不开巧儿，从明儿起，由秀云去四奶奶跟前儿学规矩吧。”

    巧儿一惊，小姐在敲打她了，都怪自己，怎么能因为几天荣宠就忘了自己是谁？

    秀云喜滋滋地离开了，香荷反正最嫉妒巧儿，见她落马，也开心坏了。

    只有巧儿，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候华珠的指示。

    华珠步入净房，一边洗漱一边吩咐：“你追上去看看晴儿回大房了没？”

    巧儿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分，有任务就好，说明小姐还是在意她的：“是。”

    约莫两刻钟后巧儿回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华珠靠在床头看话本，抬眸瞟了一眼巧儿，淡淡地问：“看见什么了？”

    巧儿凑近华珠，咬着她耳朵，难为情地将所见所闻简单讲了一遍。

    华珠“噗嗤”笑了：“所以我说，宅子里的水就是深，看起来多么老实巴交、多么朴素正派的人，背着主子竟干出这等活该被打死的事儿！给我好生盯着她！”

    翌日，如飓风来又如飓风去的灵异案件终于宣布告破。

    这是琅琊有史以来，爆发得最迅猛、最诡异、但也破案效率最高的案件。

    颜府三奶奶、王家大公子、北齐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赤焰的鬼魂分别从井底、车内、火焰中带走。

    有人说，赤焰之所以掳走他们是为了替自己、替千千万万丧命于朝廷大军之下的海盗复仇。

    也有人说，赤焰是想吸纳他们的阳气与精血，好成妖成精。

    还有人说，赤焰是要夺走他们的寿命，让自己转世投胎。

    总之，众说纷纭，离谱至极。

    除开几名受害者，另外一位备受关注与议论的人物就是解救了颜三奶奶、王大公子与太子的人是新任水师提督。

    华珠不出府，也能猜到街上的老百姓在如何议论廖子承，又如何议论这些事了。比起这些积极正面的东西，华珠比较感兴趣的其实是赫连笙的下场。

    她也是许久之后听颜博提起才得知，不知经历了什么，赫连笙似乎被吓到了，还是那种极强的惊吓。流风把他背回提督府，廖子承即刻请了大人为他看诊。身体并无大碍，只一些擦伤与勒痕，却一直胡言乱语，能听清的两个字是“赤焰”。罗公公不敢怠慢，连夜带着赫连笙，踏上了返京之路。

    而因为赫连笙的神志不清，并未提及要带走颜姝，不得已，颜姝留在了颜家。若赫连笙清醒了，想起曾经的承诺了还好说，若赫连笙就此忘了某一段记忆，颜姝这床算是白爬了。

    提督府内，陈娇张罗着下人贴对联儿、准备年夜饭，忙得不可开交。卢高放假了，没什么事儿，也在府里帮忙。

    这一对夫妻的个子都比较高挑，身形都比较纤瘦。陈娇是瓜子脸，卢高是国字脸，凑一块儿倒是喜庆。相处多年的缘故，二人的一些细微的身体语言和面部有相同之处，比如二人吃糖的时候，剥掉糖纸后都习惯将糖纸捏成一团；又比如二人刷浆糊贴对联时，都习惯从底下往上头刷；再比如不高兴了，二人都会一边翻白眼、一边晃脑袋、一边叹气。

    二人贴了一半，将这里交给七宝，自己则去了别的院子。

    七宝刚贴完门口的对联，回头瞧见华珠，笑眯眯地跳下梯子跑过来：“年小姐！”

    “七宝。”华珠笑着打了招呼，又把吴氏介绍了一遍，“吴妈妈今儿要帮我一起准备晚膳，膳房在哪儿？”

    府里有一个公中的膳房，提督大人的院子里又有一个小厨房，年小姐问的想必是公中的。七宝就唤来一名正在刷浆糊的。穿淡紫色褙子，梳双螺髻，扎紫色发带的娇俏丫鬟：“你带吴妈妈去膳房，告诉膳房的人，今儿做什么全都听吴妈妈的，明白吗？”

    很威严的口吻。

    丫鬟美丽的凤眸斜睨了他一眼，轻笑着一哼，丝毫没被他的威严慑住。

    七宝挺起胸脯，昂起头颅，高姿态地哼道：“赶紧的！小爷说的话你听见还是没听见啦？”

    丫鬟将手里的一块碎纸片丢在了他身上：“拿了鸡毛当令箭，我才不怕你。”

    语毕，在七宝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里，挽起吴氏的胳膊，柔声道：“妈妈随我来。”

    七宝气得火气上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给不给他面子啦？嘴角抽了抽，又呵斥道：“臭芸丫！惹了小爷，后果很严重的，知不知道？”

    被唤作“芸丫”的清秀女子回头瞟了他一眼，嘴角那抹恣意的笑忽而望向他处时凝住：“提督大人。”

    七宝和吴氏登时一惊。

    七宝转过身，福低了身子。

    谁料，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脚步声，七宝抬眸一看，空荡荡的哪儿人影？再转过身，就见芸丫笑得前俯后仰。

    七宝的肺都要气炸了！

    就在此时，一片没贴紧的春联飘了下来，带着浆糊，一翻，贴了他一脸。

    “哈哈哈哈……”芸丫笑得肚子疼。

    华珠也笑了。

    吴氏想笑不敢笑，三步并作两步，麻利地拿开七宝脸上的春联儿，又从一旁的架子上执起小木刷，从下往上将门框又刷了一遍，把春联儿贴上。

    “哼！吴妈妈都比你有眼力劲儿！”七宝喷了芸丫一句，芸丫撇嘴儿不理他，七宝又拿过架子第二层的点心盒子，对吴氏说道，“这是卢夫人从京城带来的糖，软软的，不糊牙，你尝尝。某些人想吃，我都没舍得给呢！”

    吴氏看了华珠一眼，等待华珠的指示。

    华珠上前，抓了一把五彩糖果塞进吴氏手里，又抓了一把塞进芸丫手里：“吴妈妈刚来不大懂得提督府规矩，芸丫姑娘多提点些。”

    芸丫眼馋那盒糖很久了，刚刚看卢大人与卢夫人吃，口水差点儿没留下来，就笑着应了华珠，与吴氏转身离去。

    吴氏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糖衣，捧在手心都像珍珠宝贝似的。但她看出芸丫似乎爱极了这东西，便忍痛割爱地将糖果递给了芸丫：“姑娘吃。”

    芸丫很大方地推开她的手：“府里还有很多，吴妈妈自己吃吧。”

    “我乡下人，没见过好东西，姑娘不同，这玩意儿天天吃，怪得不稀罕了。”吴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进荷包，“听姑娘口音，不像是琅琊人。”

    “我京里来的。”芸丫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了，琅琊再好，可终究比不得京城。换句话说，京里人看琅琊人，就跟城里人看乡下人一样，即便是富甲一方的权贵，在他们眼里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

    听到京城，吴氏想起被恶报打死的丈夫，心头一阵扯痛，勉力挤出一副笑容道：“姑娘长得美、心眼儿好、又聪明，一看，跟大户千金没两样的。”

    芸丫被逗乐了：“妈妈抬举了。我原先是贴身伺候我们家小姐的，就是刚刚卢大人和卢夫人的千金。不凑巧，你来的时候他们正好走掉了。”

    走掉了才好呢，那个卢夫人跋扈得很，万一再冲撞她，又被踩一脚可就不妙了。吴氏拿出一颗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然后四下看了看，没找到垃圾篓，便将被捏成小小一团的糖纸丢进了草丛。

    芸丫眉头一皱：“吴妈妈，府里不许随便丢东西的。”

    “对不住对不住！”吴氏一窘，红了脸，忙又扒开草丛将糖纸团找了出来。

    另一边，七宝领着华珠去了流音阁。

    流音阁是廖子承的居所，位于提督府的中轴线上，三进院落，宽敞明亮。前院种了几株西府海棠，中院栽了几盆兰花，后院据说是流风的小天地，有鱼池、秋千、箭靶、木人阵……

    华珠一路途径穿堂，绕过回廊来到后院时，就看见一袭黑袍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用一个迷你鱼竿钓鱼。在他身旁有一个黄色藤椅，优雅地坐着传说中的提督大人。

    廖子承依旧是内衬白色锦衣，外着墨兰轻纱，精壮的腰身被金色麒麟腰带束紧，下摆微微蓬开，看起来张扬，却又散发着一丝严谨。

    流风钓了一条小金鱼儿，拿给廖子承看。

    廖子承微微一笑，摸了摸他脑袋：“很棒。”

    流风将小金鱼儿丢进小鱼池，再钓。

    廖子承翻了一页，指了指一旁的另一张藤椅：“坐。”

    华珠挑了挑眉，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我来了？

    华珠坐下，看了他一眼，夕阳的最后一点余辉落在他头顶，将青丝打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的气质，清冷中便又悄无声息地染了一丝神秘。

    心脏又开始不规矩地跳动了起来，华珠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蹙了蹙眉，站起身道：“我去膳房。”

    走了两步，陈娇喜滋滋地迎了上来，看见华珠，笑意更甚：“年小姐来了？怎不通知我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

    华珠笑而不语，仿佛有些羞涩的样子。

    陈娇很自然地拉过她的小手，对廖子承说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大人和年小姐是现在过来？”

    廖子承看了看放在地上的沙漏，淡道：“先带年小姐过去吧，我和流风再等一刻钟。”

    流风每次钓鱼的时间为半个时辰，雷打不动，而且一定得提督大人陪着。要是他扭过头，没看见提督大人，会变得非常焦虑和狂躁。不仅如此，他好像还有个固定指标，半个时辰必须钓上来十次。时间到了没钓完，他也会抓狂，然后会再钓一次半个时辰。如果还是不行，就再继续另外的半个时辰，一直到完成“半个时辰十条鱼”的指标为止。当然，如果仅用一刻钟便钓完了十次，他也不会立刻扔掉鱼竿，一定要等半个时辰结束才起身离开。

    陈娇反正觉得流风有点儿怪怪的，碍于他是提督大人的心腹也不敢妄言什么，只笑了笑，说道：“行，我与年小姐先去了。”

    等进入偏厢，看到桌上的面粉、砧板、肉馅儿，华珠才明白，他们是要在一起包饺子。

    小厨房内的剁菜的声音慢慢停止，须臾，卢高捧着一碗新鲜的牛肉白菜馅儿走了进来，笑眯眯地道：“我亲手剁的嘞，绝不必膳房的厨子差。提督大……”

    嘭！

    －－－－－－题外话－－－－－－

    ←_←

    流风，你钓十次，不会每次都钓的同一条鱼儿吧，小鱼儿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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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华珠偷吻，流风的大礼

﻿    听到瓷器砸落在地并碎裂的声音，屋内三人齐齐朝门口看去。就见身着褐色锦衣的卢高蹲下身，开始捡碎裂的瓷片。

    陈娇上前，一把拉过他：“怎么这么不小心？行了行了，叫下人收拾吧！”

    吴氏原本是在膳房准备饭菜，有几个菜式拿不定主意便过来请华珠示下，刚问完要走，便碰到这项动静，忙走过去蹲下：“奴婢来捡！”

    卢高的手微微一抖，在一块尖锐的瓷片上划破了食指，鲜血溢出，他沙哑着嗓子丢了句“我先回屋清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等等我！”陈娇冲门口喊了一嗓子，又回头对华珠抱歉地笑道，“我先出去一下，你们先弄，我马上过来。”

    华珠莞尔一笑：“卢夫人去忙吧。”

    二人走后，吴氏揪住衣角道：“是不是我冲撞那位大人了？那位应该就是京城来的卢大人吧？”虽没看清他样子，但与卢夫人这么亲密的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华珠当时就坐在桌边包饺子，面对着门的方向，可她听到了碎裂的声音才抬眸，所以没看清卢高为何把碗弄掉了。实际上，他连卢高的容貌也没看清。想了想，华珠宽慰道：“应该只是手滑，你别往心里去。”

    吴氏揉着衣角，很窘迫的神色：“第一次我冲撞了卢夫人，这一回又险些冲撞了卢大人，我……我……我大概与这些当官儿的八字相冲，待会儿万一我也冲撞提督大人就不妙了。”

    华珠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勉强她，就问道：“行，反正不管提督大人吃的怎么样，我都帮你问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大儿子叫卢永志，二儿子叫卢永富。”

    *

    陈娇跟着卢高回了屋，卢高走得略快，陈娇有点儿跟不上，回了房，香汗都累出来了。

    想着卢高一定是伤得非常严重，才会健步如飞地赶回房，当下也顾不得喘气儿，便拿来帕子和金疮药，为卢高护理伤口。

    “啧啧啧，真深啊，怎么搞的？都见到肉了，你平时不是挺沉稳的吗？”

    卢高苍白着脸，淡淡一笑：“我剁肉，手上沾了猪油，一个没拿稳就掉了，没吓到你们吧？”

    陈娇娇嗔地笑了笑：“你当我和年小姐是纸糊的？又不是赤焰的鬼魂来了，能吓到我们？”

    “以后不要再提赤焰了，太子伤成那样回京，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变故？祸从口出，朝廷的事儿你别放在嘴边嚼。”卢高半沉着脸提醒道。

    陈娇为他擦了金疮药，用纱布包好，说道：“知道啦。诶，看你这手怕是包不得饺子了，得，待会儿我们弄完了直接叫你来吃，你先歇会儿吧。”

    卢高垂下眸子，眨了眨眼，语气如常地问道：“对了，我刚听你说年小姐，是不是就是总跟着咱们提督大人一起破案的年小姐？”

    陈娇将金疮药收回床头柜：“可不就是她？提督大人叫了她来吃团年饭，我估摸着，她与提督大人关系不一般。”

    卢高凝思了一会儿，又问：“她和那位看起来……年纪有些大的妈妈是什么关系？”

    陈娇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你说那个吴妈妈啊，吴妈妈是她院子里的下人，很会做菜，她带过来讨好咱们提督大人了。”

    卢高的瞳仁左右一动：“讨好提督大人，这么说，她会做福建菜了，她是福建人？”

    “听口音就知道了，绝对是福建人。我差点儿忘了，你老家也是福建的。刚认识那会儿，你一口福建口音，差点儿没把我笑死。饭（换）衣服啦，灰（飞）黄腾达啦，的啦的啦一大堆。”讲着讲着，陈娇忍不住笑了起来。

    卢高陷入沉默，没说话。

    陈娇自顾自地笑着，没注意到丈夫的表情：“也亏得你跟提督大人是老乡，他才这么器重你我。我父亲说了，别看琅琊离京城远，但琅琊锻炼人，很多朝廷重臣都是打琅琊历练出来的，好好干完这一任，指不定就又有什么机遇了。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卢高一把搂住妻子的纤腰，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三十多岁的她皮肤细腻得跟小姑娘似的，除了眼角有一点笑出来的鱼尾纹，别的地方都非常完美。卢高抱紧了她道：“除了想你，还能想什么？”

    “你呀！一把年纪了，老不正经！”陈娇嗔了他一眼，微微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来，“下个月你有空吗？”

    卢高抚摸着妻子的手道：“要看哪一天，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陆家。”

    “陆家？”卢高疑惑地看向了妻子。

    陈娇侧目，笑着对上他的注视：“就是专门给女人看病的。我在京城就打听了，陆家有个特别厉害的陆大娘，专治不孕症，我想找她看看。”

    卢高笑了笑：“你又没有不孕，咱们不是有孩子吗？”

    陈娇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想再要个儿子，女儿再好，终究是要嫁人的。”

    儿子……

    卢高眉头一皱，面容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

    陈娇去流音阁的偏房时，廖子承、流风和七宝都来了，几人围坐一桌，和华珠一起，有滋有味儿地包着饺子。都不是常下厨的人，包出来的饺子千奇百怪。七宝的个头儿大，扁扁的像扇贝；年小姐的个头儿小，圆圆的像丸子。流风倒是捏得非常认真，手法与提督大人的相同，连用筷子夹完馅儿左右捻一下的动作都一模一样，不过也就是一板一眼地学学而已，做出来的东西却是没法儿看的，只有提督大人做出来的才称得上精品，若非知道提督大人来自福建，她都要怀疑他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唉，这样一个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厨房又英俊得天怒人怨的男人，真是叫人眼红啊。

    陈娇暗暗一叹，笑着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两刻钟后，七宝端着饺子去了小厨房，等他把煮熟的饺子呈上来时，吴氏在大膳房做好的菜也被芸丫送了过来：佛跳墙、炒西施舌、鸡丝燕窝、沙茶焖鸭块、桔汁加吉鱼、鲤鱼跃龙门……一共十六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菜肴。

    卢高也来了膳厅，与廖子承、华珠等人一起用膳。外面，丫鬟婆子妈放起了鞭炮和烟花，伴随着嬉闹声传了进来。

    这是华珠第一次面对面与卢高接触，听说他朝廷派下来，协助廖子承整顿水师的，目前任四品副参领，但主要负责文案、资料和军民关系的工作。他是那种很典型的中年官员，清瘦、山羊胡、精明的眼睛、温和的微笑，看着非常平易近人，也非常老实，但心眼儿绝对不少。

    “手伤无碍了？”约莫是过年的气氛太好，廖子承问花时，脸上带了淡淡的笑容。

    卢高拱了拱手，爽朗地笑道：“多谢大人记挂，无碍了。”

    几人围着大圆桌坐下，开始用膳。大家包的饺子形态各异，一眼就能分辨，差不多是谁的饺子进了谁的肚子，除了华珠的。她的“小丸子”全被廖子承捞了去，而她和流风非常荣幸地吃了全场唯一正常的提督牌饺子。

    卢高举杯，看向廖子承，满眼笑意：“承蒙朝廷安排，卑职方能追随大人左右。这一路追随大人从长安到琅琊，所见所闻竟超出毕生想象。大人爱民如子、断案如神，实乃朝廷之福、百官之福、万民之福，卑职相信，无需多久，大人就能将琅琊水师治理妥当！能替大人鞍前马后，是我卢高的荣幸！我敬大人一杯！”

    廖子承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微微扬起唇角：“以后还请卢参领多费心，也劳烦卢夫人多费心。”

    陈娇忙举杯敬酒：“能跟随大人左右，是我们的荣幸。”

    三人来来去去，客套话讲了一大通，华珠就发现，原来廖子承挺会混官场的，还以为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肠子，禁不住官场的烽火硝烟呢，可怎么越看他与卢高敬酒来敬酒去，像跟老油条似的？难不成以前当过官？算了，应该是跟廖大人耳濡目染的吧。

    廖子承给流风夹了三筷子青菜，再夹第四筷子时，流风不乐意了。他是肉食动物，最讨厌吃青菜，也讨厌吃水果。

    廖子承就轻声说道：“过年了，你长了一岁，青菜也要多吃一点。”

    流风摸了摸脸上的黑色面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最终闷头吃了。

    用晚膳，几人坐到暖阁，男人下棋饮茶，女人剪窗花。

    卢高看着剪得很认真的华珠，和颜悦色地问道：“年小姐是福建哪里人？”

    华珠剪了一个小红兔，举眸看了看卢高，微笑道：“建阳。”

    廖子承与流风下着跳棋，落下一颗蓝色珠子，说道：“卢大人也是福建人，福州？”

    卢高笑道：“是啊，我是福州人，提督大人记性真好。”又看向华珠道，“不知年小姐的令尊是……”

    华珠又拿起一张红纸，看了廖子承一眼，咔擦咔嚓剪了起来：“南平府台，年政远。”

    卢高垂眸，眸光一闪，又看着华珠笑道：“我家中有个女儿，与年小姐同岁，看到年小姐我总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不过她没年小姐这么聪明，也没年小姐这么漂亮。女儿像娘，颜二姑奶奶一定也是一位惊才艳艳的女子。”

    不都说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吗？华珠眨了眨眼，说道：“我是庶女。”

    陈娇弱弱地瞪了丈夫一眼，这样的话问出来了多尴尬。

    卢高果真露出一抹讪讪的笑来，就对陈娇吩咐道：“我记得咱们从京城带了一对卷芯枫叶金钗，正适合送给年小姐的娘亲。”

    “我娘过世了。”华珠蹙了蹙眉，这个卢高，今儿怎么老是问一些可能会触及她伤疤的事儿？

    廖子承斜睨了卢高一眼。

    卢高拍了拍自己额头，赔罪道：“抱歉，我多话了。”

    不知者无罪，华珠释然地笑了笑：“说来也巧，我娘也姓卢呢。”

    “哦？这么巧？”卢高的眼底闪动起一丝丝不难察觉的兴趣，在烛光下看来，格外亮堂，“人都说，同姓之人，五百年前是一家哇！哈哈，我们也是亲戚呢！”

    陈娇看着丈夫笑，自己也跟着笑了：“朝中除你之外，还有两位卢大人呢，你怎么不跟他们攀攀亲？”

    唉，其实她真的有个舅舅姓卢，不过她一次也没见过，大夫人与绛珠又都不许她与卢家有往来，也不知舅舅和舅母怎么样了。

    这边，华珠与陈娇剪着窗花儿，时不时与卢高笑谈几句。另一边，廖子承与流风下了几盘棋。七宝嘴馋，坐在炉子旁，烤熏干的鹿肉吃。一屋子，欢声笑语。

    膳房内，吴氏蹲在门口，捧着碗吃饭，热乎乎的饭菜，被风一吹便凉了半截。吴氏扒了一口，吞进嘴里。想起死在海底的两个儿子，眼眶一热，落下两颗豆大的泪。

    吴氏抬起粗糙得满是细小口子的手，擦了擦眼睛，继续吃饭。

    屋内，传来芸丫与丫鬟婆子们行酒令的声音，嘻嘻哈哈的，欢快极了。

    曾几何时，他们家也这么热闹。

    公公婆婆、叔伯妯娌、丈夫孩子，还有那个漂亮的小姑，都围在一个小屋里，烤火、剪窗花、守岁。

    但是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没了。

    他丈夫死在了京城的某个角落，儿子葬身了冰冷的海底，儿媳死了一个，跑了一个，她呢？也一只脚踏进坟墓了。

    心口传来剧痛，吴氏按住了衣襟。

    要撑下去，夙愿得偿之前，一定要撑下去。

    *

    陈娇与卢高离开后，廖子承叫七宝也带流风下去歇息。

    温暖的房间，开了一株清幽的剑兰。

    华珠脱了鞋子，跪在炕内，将剪下的窗花一张张贴在窗户上。

    身后，那优雅闲适的男子，微眯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从她乌黑的发到白皙的颈，从她素白雪绒薄袄到粉红的裙，又从她纤细的柳腰、浑圆的臀，到三寸金莲般的小脚。

    华珠不知自己成了某人眼中的风景，贴完茶几上的最后一张窗花后，笑着转过身来。

    那一抹动人的笑，像黎明第一缕晨曦，金灿灿的，能一直耀到人心底。

    廖子承的目光微微一动，淡道：“贴完了？”

    华珠点头，拿出小册子，翻了翻，又塞进荷包，看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就扬起笑脸问道，“我剪的窗花很漂亮吧？”

    廖子承错开视线，随手拿起一粒花生：“贴得跟女人的屋子似的！”

    唉，想从他那儿得到半句赞赏简直比登天还难，算了，这辈子甭指望了。华珠跳下地，穿了鞋子在小炉子边坐下，将一个鲜嫩嫩的橙子烤了上去。

    廖子承蹙眉：“这是什么吃法？”

    “我小时候气管不好，老爱咳嗽，父亲就问了个偏方，把橙子切开，撒上盐，放锅里蒸一蒸，说能镇咳。吃多了，久而久之，我再也吃不惯生冷的橙子了。”华珠语气轻快地解释。

    “想你父亲了？”廖子承偏头看向她，问。

    华珠用火钳拨了拨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福建。”

    “琅琊不好？”

    “好是好，不过我终归是寄人篱下，不比家里自在。”

    “回去了，不会想你姐姐？”

    “那我也不能一辈子跟她过，我总有一天会嫁人的。”话落，才觉得跟一名未婚男子讲这样的话题有些不妥，为避免尴尬，华珠话锋一转，“今天的菜很好吃吧？”

    “还行。”漫不经心的口吻。

    但华珠明白，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华珠翻了翻被差点儿被烤糊的橙子，试探地问道：“今天是吴妈妈做的菜。吴妈妈就是你送我披风那晚，我在颜府门口碰到一名很可怜的妇人。她两个儿子都在六年前的海战中阵亡了，但烈士墓碑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具体原因？”

    廖子承看了她一眼：“叫什么？”

    “卢有志和卢永富。”

    “也姓卢？”廖子承一不小心捏碎了手里的花生。

    华珠点了点头，睁大氤氲了一层水汽的眸子道：“是啊，很巧对不对？看在他们跟我娘同姓的份儿上，你叫人查一下吧。或者，我亲自翻档案也成，只要你不怕我不小心翻到什么军事机密。”

    “七宝。”廖子承对着门外唤了一句。

    七宝入内，嘴上还有没擦掉的油儿，八成又吃什么东西了：“公子，您有何吩咐？”

    廖子承淡淡吩咐道：“叫卢高把六年前阵亡的军士档案，节后送到我这里来。”

    “是！”七宝郑重地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佛龛……最近没什么动静吧？”

    “没。”

    华珠就想到了释迦摩尼的血泪，皱了皱小眉头问：“你看啊，冷柔从古井消失、王恒从马车消失、赫连笙从火焰中消失，看起来真的很像鬼神作祟，但其实就是一些很简单、但很不容易被拆穿的障眼法。你说，你的佛龛会不会……跟他们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廖子承不假思索地说道：“不会。”

    “这么肯定？”华珠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

    “冷柔消失、王恒消失、赫连笙消失，必要条件是他们的空间并未被封死。”廖子承走入里间的卧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三尺高的长方形铁箱子和一个类似于铁匠所用的工具箱，“现在，你把这个柜子打开。”

    华珠走到桌子旁，仔细端详起这个盒子。看起来很普通，没有花纹，只在右边有个金色小圆块儿，中间打了一个孔，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华珠探出手，试图掰开它的盖子。谁料，明明没有上锁的柜子却怎么掰也掰不开。

    华珠疑惑地问：“用胶黏上了？”

    廖子承如玉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那个金色圆孔，又扬了扬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

    华珠杏眼圆瞪：“居然有这么古怪的锁！”

    但明显地，他不打算把钥匙给她。

    华珠深思的目光飘过一旁的工具箱，取了一把梅花起子，戳入细缝，再用手肘狠狠一压。

    嘭！

    一屁股坐底下了。

    撬不开呀！

    廖子承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捣腾了一下：“再撬。”

    华珠用梅花起子再撬了一遍，这一回，轻松多了。

    柜门被撬开。

    一股冰凉的液体迎面而来，浇了华珠满脸。

    同一时刻，盒子里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刺耳而犀利。

    华珠抹了脸上的水珠，再朝里面定睛一看，却见盒子里的一把匕首已被切割成了碎片。

    这是怎么回事儿？

    华珠惊讶地望向廖子承。

    廖子承单臂一挥，像变戏法儿似的变出了佛龛，尔后一边用冰冷的指尖打开它，一边说道：“这个保险柜原本有两重机关，第一重是强酸，我刚刚换成了凉水；第二重机关是一个轮轴压力切割阵。”

    华珠明白了，如果谁强行撬开保险柜，会被突然喷出的强酸伤到。即便那人早有准备，避过了强酸的袭击，里面的佛龛也会在柜门弹开的一瞬间被绞成碎片。华珠想到赫连笙送给颜博的戴安娜密码筒，这两样东西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也是大食人制造的柜子吗？”

    “我亲手做的，北齐没有这项技术。”

    换言之，没有第二个知晓它的原理。华珠难以置信地叹了口气：“这个柜子是谁在保管？我的意思是，包括钥匙。”

    廖子承凝了凝眸：“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柜子一直放我房间，后面放流风的房间。”

    这两个人，都是感官极为敏锐的人，谁要想从他们手里偷东西几乎不可能。再加上没有钥匙，即便偷了也拿不到里面的佛龛，更遑论给佛龛中的释迦牟尼滴上血泪。

    那么，凶手到底是怎么让这一奇怪的现象发生的？

    这个谜团，比冷柔、王恒、赫连笙的消失难解多了。

    “年华珠，就算是我也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比如佛龛，比如梅庄。”不知何时，他已起身站在窗边，月光将他俊美的轮廓勾勒出一圈落寞的弧线。

    华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一下，微微疼痛：“一定会解决的，相信我！这么多案子、这么多谜团，我们都一一破解了，佛龛和梅庄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们还年轻，不是吗？一天查不出真相，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两年，总有一天我们……”

    “华珠，你看那是什么？”廖子承突然打断华珠的话，指向她身后。

    华珠朝后一看，“没有啊，你是不是看错……”

    说话间，转过头来，那个本该站在五尺之外的人啊，何时闪电般地移到了她面前，还俯下高贵的身躯，乃至于她喋喋不休的红唇，就这么不偏不倚贴上了他的。

    软软的，温温的，男子气息，混合着唇齿间的香甜，汇成一道电流，暮然闪过小腹和心口。

    手指、脚趾，倏然绷紧。

    世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束束璀璨的焰火拔地而起，在天幕尽头砰然绽放，幽暗的世界，霎那间迎来最动人的星光。

    咚——

    咚——

    咚——

    是更夫敲响了新年的锣鼓，还是她心若擂鼓，分不清了……

    恍恍惚惚间，滚烫的唇瓣慕地一凉，听到一声空灵的叹息：“唉，年华珠，你又偷亲我。”

    *

    夜，迷离。

    一具娇小的身躯，裹在粉红色氅衣下，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扶下马车。

    落地，腿一软，险些栽倒。

    那只手又探过来，要扶她。

    却被她毫不留情地甩开。

    小脸蛋是一片妖冶的血红，愤愤地瞪着他！

    “唉，我才是受害者，流风，对吗？”

    流风点头如捣蒜，滴溜着黑宝石般迷人的眼珠，愣愣地看着这个敢跟公子发火的小丫头，忽然，眉头一皱，肉痛地伸出手指，递到了她嘴边。仿佛在说，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啦，别再生气啦！

    华珠咬了咬唇，对车内那个意态闲闲的男子冷声道：“无耻！”

    语毕，按住狂跳的小心脏，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门槛！

    流风望着她翩然的背影，歪头，迷人的眼睛里一片迷惘，似乎在想，咦？真的生气了，要怎么取悦她呢？

    *

    华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冲回知辉院的，吴氏跟在后头，感受到华珠无以伦比的狂躁气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心道，莫不是提督大人吃的不合胃口，与表小姐闹开了？哎呀，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就罪过了！

    她入府时日虽短，可因为在小厨房做事，每天都要前往公中的膳房领食材，也能听到不少消息。听说表小姐是庶出，与四奶奶隔了两层肚皮，是四奶奶心地善良才收留表小姐在府中居住。表小姐的处境一定很微妙，如果她再给表小姐添麻烦，岂不是……太雪上加霜了吗？

    华珠并不知道自己气呼呼的、一言不发的样子让吴氏陷入了强烈的自责，只闷头朝前冲，冲到半路，忽然听到有人唤她。

    “华珠。”

    华珠停住脚步，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碧水凉亭与省亲别墅之间的汉白玉小道上。

    走岔了！

    华珠按了按额头，朝碧水凉亭望了一眼，对吴氏说道：“吴妈妈你先回清荷院，告诉四奶奶我平安回来了，今儿一切都挺好的，时间太晚我不去给她请安了，明早给她拜年。”

    吴氏转身回了清荷院。

    华珠紧了紧身上的粉红色氅衣，缓步走向凉亭，那里，坐着面无表情的颜宽。

    说他面无表情似乎又不尽然，他薄唇紧抿，看得出心情并不轻松。

    “舅舅。”华珠行了一礼，在颜宽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我想告诉你，我不打算自首。”颜宽看着华珠，很严肃地说道，“你和颜博不会告发我，廖子承也不会。”

    华珠缓缓吸了口凉气，慢悠悠地吐出：“何以见得？”

    颜宽说道：“因为你们不会赌上三族人的性命。如果惩治一个凶手的代价，是让数百口人跟着陪葬，我想，没有人会这么做。”

    如果谋害的是别人，只会被判处斩首、腰斩、车裂或凌迟。可偏偏是一国太子，这种罪，恶劣到了极点，非灭族不能平皇室之怨愤。

    华珠握紧了拳头：“我想知道，舅舅你是从什么时候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谋杀太子的？”

    颜宽仿佛知道华珠会这么一问，并不觉得惊讶，就起身，将手搭在栏杆上，说道：“也没多久，我从没想过太子会来琅琊，也就没想过能用我自己的双手替颜澈报仇。甚至他来了，我一直在想怎么击垮他，也没能找到合适的方法与时机。直到那天，你舅母对我说，她抽了下下签，府里有煞星作祟，颜府有可能会毁于一旦。我没往心里去，她又告诉我，冷柔在路上碰到落花洞女，被诅咒会有血光之灾。我想起颜澈出征前，也曾经被那个疯婆子诅咒过。我原本不信的，实际上，一直到现在，我都不信，而事实证明，我不信是正确的。”

    华珠发现他有些语无伦次了，大概是谈起颜三爷太过悲恸。

    颜宽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像在隐忍某种情绪：“我出了门，去寺庙的路上我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既然大家相信诅咒，为什么我不干脆利用诅咒？这样，我就能替儿子报仇，也不用害怕会被官府抓住！”

    华珠没想到三起荒唐的失踪案竟有个如此荒诞的起因，难怪小时候廖子承总跟她说，你们北齐人啊，就是迷信，信神信鬼唯独不信自己。

    一时怔住，华珠不知该如何接颜宽的话，直到湖边湿润的风吹得她发抖，她才紧了紧氅衣，问道：“可是冷柔失踪后，太子就踏上了返京之路，如果不是廖子承以我涉嫌命案的理由剥夺了我的选秀资格，太子不会留下，你预备怎么动手？”

    “所以说，这是老天爷派给我的契机，不是吗？”讲到这里，颜宽暗淡的眼底忽而浮现了几分神采，口口声声不信鬼神的他，也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好运，“我其实没想到太子妃会死得那么突然，我以为她的情况，少说能拖过除夕的。我那时虽然不知新任提督是谁，但按照惯例，我们都会给他接风洗尘，届时，琅琊权贵还是会举办一场晚宴，赫连笙作为太子，一定会到场，王恒便也一定会‘消失’。

    可是我等啊等，却只等来太子妃死讯，以及太子带秀女回宫的消息，我整个心都仿佛被抽空了！那种浓烈的仇恨被可以报复的快感点燃，却又夭折在了半路……我站在颜澈的房间，摸过房间里的每一个柜子、每一把椅子，我能看到他在屋子里奔来奔去喊我父亲……”

    眼泪流了下来，颜宽一手撑住栏杆，一手捂住眉眼。月光下，他挺直的脊背忽而变得有些佝偻。

    “活到我这个岁数了，也就不觉得死有多可怕，但我又怕有一天赫连笙登基，也怕赫连笙认为颜家人知道了他颜澈是他杀死的从而找他寻仇，所以提前对颜家痛下杀手，我只能比他更快、更先！或许你觉得我拿数百口族人的性命做赌注是不对的，可连你也不得不承认，此时不反击，不久的将来，所有人都被成为赫连笙的刀下亡魂！”

    华珠哑然，听廖子承讲时，觉得颜宽的确自私了一点。但眼下听了颜宽的话，又感觉他是看到了赫连笙的野心，才不得不提前未雨绸缪。毕竟前世，赫连笙的确屠戮了颜氏满门。年家得意幸免，是因为宫里有儿子和她。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该被谁说服。

    “好在老天爷又如了我的愿，新任提督是廖子承，他救下了你，也阴差阳错留下了赫连笙。你不会明白赫连笙决定留下的那一刻，我有多兴奋。”颜宽湿润的眼底又溢出一丝狰狞的笑来，“华珠，舅舅的运气真的很好，不是吗？先是有人制造满月案引来了赫连笙，再是有人阴差阳错留下了赫连笙，运气，好像是我的囊中物一样。”

    真的运气好，就不会被廖子承识破了。华珠无言以对。

    “等你哪天有了自己的孩子，看见他被人欺负，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了。”颜宽将冰凉的手掌搭在华珠肩膀上，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面色一片柔和与宠溺，“我会辞官，也会卸下家主之位。”

    华珠再次一惊，举眸，定定地看向了他。

    他抱歉地笑了笑：“让你们失望了，我不是一个好的朝廷命官，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主。”

    但你是一个好父亲……

    看着他消失在暗夜中的背影，华珠微微湿了眼眶。

    *

    躺在床上，华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需要在脑子里好生消化一番。她想像叠衣服那样把每件事整理清楚，放入心灵深处的抽屉。奈何她只有一个大柜子，一拉开柜门，所有情绪都堆积在里头，乱七八糟地往外冒。

    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早逝的娘亲，一会儿是与颜宽眼角的皱纹，一会儿又是某人那张无耻欠揍的脸。

    心烦意乱，华珠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突然，肩膀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华珠一惊，有点儿被吓到，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巧儿：“大半夜的，还不去睡觉？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那手指又大力戳了戳她。

    华珠烦了，一把掀开被子，就见一道黑漆漆的暗影，如鬼魅般笼罩在她床前，一双闪动着精光的眼，像地狱凿开的口子，吓得华珠魂飞魄散！

    “啊——唔——”

    华珠尖叫，却被那人倏然用手捂住。

    谁说世上没有鬼的？这不声不响闯进她闺房的大黑影不是鬼又是什么？

    华珠吓死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人递过脑袋，凑近了华珠。

    这一下，华珠认出他的黑色小面具了。

    流风！

    华珠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地喘息道：“大半夜的跑我房间来干嘛？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真想揍这家伙！

    流风很无辜地看着她，潋滟的眸子里是新生儿一般的纯净。

    这样美丽的眼睛，这样清澈的眼神，叫华珠接下来的气话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了。

    华珠用棉被裹紧了身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找我有事吗？还是廖子承找我有事？”

    流风歪着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这是什么？”华珠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夜色太黑，能见度太低，看不出是什么。

    流风俯身，定定地望进华珠的眼眸，一把拉开华珠的被子，在华珠的尖叫声里将东西塞进了华珠手中。

    华珠要疯掉了，这个流风，到底懂不懂男女之防的？随随便便闯进她闺阁就算了，还掀她被子！那一刻，她差点儿以为他兽性大发了！

    华珠一边用被子挡住身体，一边瞪向流风。

    流风却站起身，一溜儿地不见了！

    但临走时，流风给了华珠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眼神。

    华珠捏了捏手里的东西，看不清，就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兰香，是廖子承的。

    华珠走到窗边，将它摊开举起，对着稀薄的月光一看，一滴鼻血流了下来。

    －－－－－－题外话－－－－－－

    小花猪啊小花猪←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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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将计就计，姐妹论嫁

﻿    灯火昏黄的净房内，一道健硕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浴桶中，微闭着眸子享受温水的爱抚。

    他细腻的肌肤，纤长的睫羽，精致的手指……令他看起来像一座完美的玉雕。

    待到水温渐渐褪去，他起身，修长的腿带着晶莹的水珠，走下地。

    随手拿起毛巾系在精壮的腰间，他走向叠放着衣服的小桌子。

    定睛一看，有些茫然。

    再一看，皱起了眉头。

    他的亵裤呢？

    ……

    却说七宝得了廖子承的吩咐后，便立刻去往了卢高的院子。卢高此时正和陈娇打得火热，突然有丫鬟禀报说七宝有要事传达，二人都是窝了一肚子火！

    大过年的，又深更半夜了，让不让人休息的？

    陈娇欲求不满地抱住卢高的腰身，嗔道：“就说睡了，让七宝明儿再来吧。”

    “这不行。万一是提督大人有急事找我呢？我得看看。”卢高哄了哄妻子。

    陈娇翻了个白眼，扯过被子盖好。

    卢高下床，自己穿了衣裳，又罩了件披风，在院子门口见到了七宝。

    “是不是提督大人有什么差遣？”他和颜悦色地问。

    七宝等了老半天才等到卢高，约莫也猜到自个儿打搅人家夫妻的雅兴了，不免有些难为情：“哎哟，是我鲁莽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明儿再来也一样的。”

    那你就明儿再来呀！卢高气闷，挤出一抹笑容：“公事为重，你说。”

    七宝就说道：“哦，是这样的，提督大人让你查查六年前由颜澈发动的那场海战的烈士名单，看有没有一个叫卢有志和一个叫卢永富的？”

    卢高的瞳仁猛地一缩：“什……什么名字？你再讲一遍！”

    七宝拍了拍他肩膀，笑了：“跟你一个姓呢！俩兄弟，老大叫卢有志，老二叫卢永富。”

    “他们……死了？”卢高颤声问。

    “是啊，死了，但烈士墓碑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也不知谁把他们搞掉了。”

    七宝没什么感觉地说完，又拍了拍卢高的肩膀，潇洒地走掉了。只余卢高一人，站在火红的灯笼下，抱紧双臂，缓缓蹲下了身子……

    大年初一，巧儿来叫华珠起床，看到那双吓死人的熊猫眼，惊得一跳：“小姐！你怎么了？被鬼揍了？”

    你才被鬼揍了！

    华珠瞪了她一眼，垂下眸子。可恶的廖子承，偷吻了她不够，还叫流风送那么……那么……那么那个的东西给她！

    卑鄙！

    无耻！

    下流！

    害她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巧儿伺候华珠更衣，发现长袄的颜色不够喜庆，便想开箱子换一件。走到箱笼旁，却发现最底下的小箱子上了锁，疑惑地问：“小姐，您怎把箱子给锁了？”

    华珠清了清嗓子，眼神微闪道：“锁了就锁了，那么多话做什么？”

    洗漱完毕，华珠到清荷院叫上年绛珠，并抱了颜旭之、颜敏之前往福寿院向老太太拜年。

    老太太赏了红包，众人笑盈盈地谢过。

    颜宽也给大家伙儿派了红包，脸上一片喜庆，丝毫看不出即将辞官和卸任家主之位的郁闷。当然，为怕影响春节气氛，他暂时没将这两样决定外传，全府也就华珠知道。这个舅舅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待她到底是不差的。所以如果要她出面指证颜宽，她可能真的做不到。

    失踪多日的冷柔也出现在了福寿院，颜硕和余诗诗送了她一对红宝石手钏儿，尤氏送了她一个琉璃做的玉观音，年绛珠与颜博送了她一盒大食的苏合香。他们中间，除了颜博之位，没人知晓内情，权当冷柔是被赤焰的鬼魂带走了几日。尤氏问起具体过程，冷柔又推托说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并不清楚状况，大家便再也没多嘴了。

    可怜人一个，就算她真的遭遇了不测，谁又会嫌弃她呢？

    华珠看向一袭白衣轻纱，扎着白色发带的冷柔，心中倍觉困惑，便在离开福寿院时跟上了她的步子。

    府里最漂亮的路，莫过于省亲别墅与碧水凉亭之间的汉白玉小道，一粉一白，两道纤细的身影走在上面，仿佛捎了一抹早春的气息。

    冷柔知道华珠跟了上来，华珠没开口，她也没开口，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是不是有话要问我？”终于，还是冷柔受不住屁股后面粘着一条小尾巴了，尤其那条小尾巴还总拿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她，令她即便不回头也如芒刺在背。

    华珠偷偷地勾了勾唇角，神色如常地迈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并试探地问道：“我问了，你就都会告诉我嘛？”

    “我告不告诉，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冷柔反问。

    华珠咧了咧唇，似笑非笑，略有些感慨：“我不是神仙，也有猜错的时候。不得已，只能厚着脸皮来向三奶奶请教了。”

    “呵。”冷柔轻轻一笑，“你也会有这么贬低自己的一天，难得。说吧，想问什么。”

    华珠摇了摇头，自己吃饱了没事儿干才会跑来找罪受的吧。敛起心底的自嘲，华珠语气如常地问道：“我曾经以为……你不爱三爷的。”

    冷柔的表情僵了僵，随即问道：“你翻我房里的书架了？”

    华珠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未经主人允许乱翻东西好像不是一个很礼貌的行为。不过转念一想，冷柔也没严令禁止她动书架，自己也不算做错。

    冷柔握紧帕子，脸上的笑容却深了一分：“这就是你讨厌我的原因？你看见那张小像了？”

    华珠微微一愣，没承认也没否认，在看见小像之前，她就不大喜欢冷柔的气质，曾经不明白，现在懂了。因为她的气质太像他，好像二人存在某种联系一样。

    冷柔笑出声来了，笑意里，是一种无尽的嘲讽与苍凉：“他究竟有什么好呢？你们一个两个都要为他神魂颠倒？”

    一个两个？

    华珠不明所以地看向了侧面的冷柔。

    冷柔却没看她，只举眸望向蔚蓝天际，那里有尚未迁徙的鸟儿飞过：“明知前方是深渊，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栽下去！我真恨！真恨当初没能毒死他！”

    华珠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上浮现起狰狞的表情，心中的答案渐渐清晰了起来，已经不必问了。

    “很可笑是吗？我明明生得一副好皮囊，身世显赫，才情兼备，有多少求亲的好男儿，几乎要踏破我家的门槛。可我告诉自己，我冷柔，一定要嫁天底下最英勇、最专情的男子！太子和太子妃大婚，我前来观礼，那么多王公子弟中，我一眼相中了他。而他，也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眼底慕地闪过一丝惊艳。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欢喜和*。后面的事，顺理成章。我是冷家嫡女，他的颜家嫡子，双方的家长又彼此认识。三媒六聘的程序走得很顺，洞房花烛也来得很快。他连一个通房都没有，也从不在外拈花惹草，我那时真的好庆幸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梦想有多美，现实就有多残酷。”

    冷柔深吸一口气，嘲讽地笑了笑，“你最引以为傲的婚姻，成了你今生最荒诞不经的笑话，年华珠，这种痛，你不会明白的！”

    华珠想说，舅舅的痛，你的痛，我全都明白，话到唇边又忆起眼下的自己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于是，微微一叹，没接话。

    冷柔停下脚步，好笑地看着华珠：“亲近他的人，都没好下场。年华珠，死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说完，加快步子，将华珠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

    回到清荷院时，罗妈妈也在。

    年绛珠坐在炕头，怀里抱着一个月大的颜旭之，罗妈妈则抱着颜敏之，二人有说有笑。

    “生下来时才一点点儿，眨巴一下眼睛都长这么大了！四奶奶养得好！”

    年绛珠微微一笑道：“是母亲请的。乳。娘有经验，把旭之和敏之照顾得这么周到。”

    罗妈妈的心里闪过一丝冷笑，真要记得太太的好，何至于当初把太太给算计到庙里去？心思转过，罗妈妈又露出一抹谄媚地笑来：“我听说表小姐的马车坏了，连车夫都摔死了，表小姐没受伤吧？”

    年绛珠用红色小球儿逗着颜敏之，没看罗妈妈：“被提督大人的护卫给救了，没事儿。”

    命可真大！罗妈妈的眼神一闪，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表小姐吉星高照哇！”

    年绛珠淡淡一笑，没理她。仗着自己是太太的陪房，没少从府里和铺子里捞油水，碍于太太的面子，她一直没吱声。但心里对这个妈妈，着实没多少喜欢。

    年绛珠不温不火的态度，按理说，罗妈妈或多或少得有些尴尬，可罗妈妈的表情非常柔和：“四奶奶，自打去年入冬开始，咱们府便接二连三地出事，这回，更是叫三奶奶招惹的赤焰的鬼魂。老太太说呀，得找个黄道吉日，请得到高僧做场法事，去去咱们府里的晦气。”

    “晦气？”年绛珠停下了逗弄颜旭之的动作，微皱着眉头看向罗妈妈。

    罗妈妈坦荡地对上她含了一丝严厉的注视：“是呀，四奶奶看啊，先是老爷入狱，再是四爷被掳走，然后又是大小姐莫名其妙地冲撞了太子，还有就是三奶奶遭鬼魂劫持。”

    四下看了看，压低音量，一脸神秘地说道，“实不相瞒，上回太太到庙里上香，抽了一支下下签，签文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呃……福，不对，祸……好像也不对。是什么来着？”

    罗妈妈将颜敏之递给乳母抱走，自己闷头想了想，尔后捶了捶桌子，“‘福煞双至，兴亡旦夕’。”

    “何解？”年绛珠问。

    “意思是咱们府里有一个福星，有一个煞星，福星可保咱们颜府繁荣昌盛，煞星会让颜府踏上灭亡之路！”

    年绛珠的心里毛了毛：“这么邪门儿？”

    “谁说不是呢？偏偏，又不知福星和煞星到底是谁。不过虽说咱们没法子找出福星和煞星，但做做法事驱邪，在结个法阵镇煞还是可以的。”罗妈妈语重心长地说道。

    年绛珠若有所思地舒了口气：“既如此，那便挑个好日子吧，依妈妈看，哪一日比较好？”

    罗妈妈欣喜地道：“就太太回来那日，正好也能请白云寺的大师来府里开坛做法。”

    既然是老太太的意思，年绛珠也就答应了。

    罗妈妈出了正房，脚步一转，拐入了银杏的房间。

    华珠打帘子进屋，看见桌上有个未撤走的空杯子：“有人来过？”

    年绛珠将睡着了的颜旭之放入摇篮，答道：“罗妈妈，说了一对乱七八糟的福啊煞的，反正要做场法事。”

    做法事？华珠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狐疑的波光，在炕头坐下，秀云奉了一杯茶，又撤走罗妈妈的杯子。华珠不渴，只拿着暖手，瞳仁左右一动，说道：“我想在知辉院搭个葡萄架子。”

    “你想种葡萄吗？”年绛珠笑着问。

    华珠“嗯”了一声：“水果蔬菜什么的都想种一点儿，葡萄最好，不知道难不难？”

    年绛珠以为华珠指的是搭架子难不难，就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等着吧，马上就给你开工。”

    年绛珠的效率很高，华珠进屋描了会儿红的功夫，她便把刘管事叫来了：“知辉院要搭个葡萄架子，前院儿的海棠动不得，把后院儿的盆栽撤掉，别给我用糟了水的竹竿搭啊，上回马车出问题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次若再出什么岔子，老爷那儿也没你好果子吃！”

    不同于罗妈妈是封氏的陪房，刘管事自幼在府里做事儿，已经几十年了，主要负责工程方面的事宜，哪个院子要扩建，哪条下水道要重修，哪里的花园要翻新都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也顺带着管理车队。但他这人有点儿好赌，索性没赌得倾家荡产，妻子儿子便也没怎么说他。不过，年绛珠对他没什么好感就是了。

    上次的马车因属于检修而出事，刘管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为防再出意外，他决定亲自监工！

    哪个王八羔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他就把他轰出去！

    七天后，刘管事采买完所有材料，带着四名孔武有力的壮汉来搭葡萄架子了。

    为着避嫌，华珠与丫鬟们都去往了清荷院，只留蔡婆子与另外几个妈妈守门。临走时，大家把房门都上了锁。

    丫鬟们坐在外头绣荷包，年绛珠做绣活儿，华珠描红。

    年绛珠瞟了字帖一眼，歪歪斜斜，明显心不在焉。

    年绛珠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问：“你知不知道哪儿特效去疤药？”

    “你要去疤？哪里受伤了？”华珠抬眸，关切地问。

    年绛珠盯着手里的绣品，摇摇头：“不是我，是你姐夫。他背上有道疤，都三个月了，还没消，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舒坦。”

    “那得看什么疤，有多深、多大。”华珠写了一笔，说道。

    年绛珠耸了耸肩：“长长的一条，不到一尺。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出来的，反正没有伤口，也绝不是烫伤。”

    华珠疑惑地眨了眨眼：“被压出来的伤势，几天就会消掉的。”

    “唉，谁知道怎么老不消呢？”年绛珠啧啧几声，不再纠结了。

    这时，银杏打了帘子进来：“四奶奶，大奶奶来了。”

    “哟，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年绛珠起身，笑着迎了她入内。

    余诗诗拧着一盒精致的元宝酥放在了茶几上，“春节都没过完呢，你又拘着孩子练字了。”

    华珠索性爬到炕里头盘腿坐下，欠了欠身：“大表嫂。”

    年绛珠坐下，也叫余诗诗坐，然后嗔道：“都十四了，哪里还是孩子？你是不知道，她的几个字写得跟鸡爪爬似的，我都忧心。”

    余诗诗拿过年绛珠为华珠找的字帖看了看：“这字帖风骨过剩、严谨不足，不适合华珠练。”末了，吩咐贴身丫鬟柳红道，“把我书房青瓷花盆下的第三个抽屉的字帖拿来。”

    “是。”柳红退了出去。

    余诗诗打开糕点盒子，对俩姐妹温声道：“李记新出的元宝酥，尝尝。”

    年绛珠生完孩子食欲便有些下降，不大想吃，但依旧拿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嗯，挺香。”

    华珠倒是颇有胃口地吃了起来。

    “今儿找我可是有事？”年绛珠放下元宝酥，开门见山地问。

    余诗诗温柔地笑了笑：“晴儿这几日的胃口越发差了，公中的膳食吃不下，小厨房的也咽不下，我瞧着她肚子见长，脸蛋却清瘦了些……”

    “呵！这也是大嫂你菩萨心肠，把她当个宝贝供着。”年绛珠酸溜溜地打断了余诗诗的话。

    余诗诗拉过年绛珠的手，轻柔地说道：“这话怎么说的？我要宝贝，那也得宝贝你呀，你才是我嫡亲的弟妹。”

    这话受用，年绛珠满意地笑了，回握住余诗诗的手：“真羡慕你和大哥，中间没个丫头来添堵，虽然我让晴儿怀了孩子，但那也是为了四爷逼不得已，其实我心里啊，不怎么好受。”

    华珠就服了，女人啊，半真半假的话讲起来这么声情并茂。

    余诗诗叹了叹：“羡慕我做什么？我还羡慕你呢！四弟是真心疼你，不想让婆婆认为你善妒，才偶尔为之。你莫要为了一个晴儿，与四弟有了隔阂。”

    年绛珠被彻底治愈了，明明晓得的道理，非得从旁人口里讲出来才受用，年绛珠拍了拍她的手：“我省得。大嫂是要找我做什么的？”

    余诗诗浅笑着道：“刚刚不是说晴儿胃口不好吗？我听说你院子里有个福建厨娘，能不能借我用用？”

    年绛珠就看向华珠。那人手软，吃人嘴短，华珠咽了咽嘴里的元宝酥，轻咳一声道：“好啊，我没意见。”

    *

    黄昏时分，银杏苍白着脸走了进来：“不好了，四奶奶，晴儿出事了！”

    香榭居的厢房内，晴儿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杏色锦被盖至腰腹，上身披了件淡紫色素绒短袄。未梳发髻，青丝直直地吹在脑后，留了一缕在肩头。

    自从她搬入了香榭居，余诗诗便拨了一名机灵的小丫鬟伺候她，名叫小莲。小莲发现晴儿不适，立刻禀报了余诗诗。余诗诗又即刻通知了老太太和尤氏、年绛珠。

    老太太不能亲自过来，就命崔妈妈去请了大夫。

    崔妈妈领大人入内时，正好在院子门口碰到尤氏、年绛珠、银杏与华珠。

    崔妈妈顾不得行礼，唤了“二奶奶、四奶奶、表小姐”，就买不停蹄地奔入了晴儿房中。

    “哎呀，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了事儿？”尤氏讲着担忧的话，脸上却有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莫不是孩子……不大行了？”

    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年绛珠。

    年绛珠冷笑：“二嫂真会说风凉话，难不成二嫂认为是我干的？”

    尤氏挽住年绛珠的胳膊，很妩媚地笑道：“你干的也没关系，反正咱们做嫡妻的，绝不能让那些狐媚子爬到头上来。别怕，二嫂支持你。”

    年绛珠拂开尤氏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我刚给二哥寄了一些补品，给赵姨娘补身子用的，希望赵姨娘把孩子生完了再回颜府，免得路上颠簸！”指望我帮你对付小妾？做梦！

    尤氏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跨过了门槛，走了几步，回眸一笑：“可我听说，晴儿是吃了福建厨娘的菜才出事的。”

    这回，换年绛珠的笑容僵住了。

    华珠清亮的眸子微眯了一下，对年绛珠说道：“如果是这种情况我就不进去了。”

    年绛珠点头：“也好，都是腌臜事儿，别污了你耳朵。回去就呆在屋里描红，别乱走啊，你院子还没收工，都是些粗鲁的男人。”

    华珠很乖巧地笑了笑：“知道了，姐姐。”

    告别年绛珠后，华珠直冲冲地奔回了清荷院，她先是找到在小厨房切菜的吴氏，拉过吴氏的手郑重其事道：“我带你到一个地方藏起来，待会儿不论谁叫你，你都不许出来，知道吗？”

    藏好吴氏之后，华珠带上巧儿回了房，院子里的壮丁挥汗如雨，乍一看见美丽柔弱的千金打回廊经过，一个个儿地全都傻了眼。

    主仆二人进屋，须臾，华珠出来，身后跟着端了一个托盘的巧儿，托盘上有几杯凉茶和几个钱袋。华珠亲手端起一杯，递到了刘管事手中，微微一笑道：“辛苦刘管事和大家了，喝杯茶吧。”

    说着，将一个最大的钱袋塞进了他手里，“我有个大箱子想搬出府，马车都在外等着了，丫鬟们年轻娇弱搬不动，可否劳烦刘管事行个方便？”

    刘管事掂了掂手中的钱袋，爽快一笑：“这有何难？这会子正打算收工呢！收完就给表小姐搬出去！”语毕，将茶水一饮而尽。

    “多谢刘管事。”华珠微微咧开了唇角。

    香榭居内，大夫为晴儿诊完脉，收拾了医药箱，提笔开始写方子。

    余诗诗焦急地问道：“大夫，晴儿怎么样了？孩子可安好？”

    大夫放下笔，客气地拱了拱手：“晴姑娘约莫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上吐下泻。好在她身子硬朗，只是动了些胎气。吃几贴安胎药，再按照我的食谱规范一下饮食，应该很快能够康复。”

    尤氏就问向小莲：“晴儿晚上都吃了什么？”

    小莲的脸色都吓白了，直到这会子也没有血色上来，听了尤氏发问，战战兢兢地答道：“回二奶奶的话，晴姑娘晚上就吃了小厨房做的晚膳，没吃别的了。”

    “那就是小厨房的问题？”尤氏很热心地问。问完，似笑非笑地瞟了年绛珠一眼。年绛珠端坐如佛，不理她。

    余诗诗吩咐小莲：“把晴儿吃的东西端上来给大夫检验！”

    “是！”小莲快步去了小厨房，将没倒掉的饭菜全部端了上来：清蒸鲈鱼、茶树菇焖鸡、菠菜炒蘑菇、芹菜木耳、红烧里脊、奶油牡蛎汤，并一份蛋羹、一碗米饭，“就这些了。”

    大夫先拿银针试了试，又亲自将每个菜都吃了一口，“没有毒，也没有怪异的味道，大概只是没洗干净吧。”

    余诗诗就要给大夫打赏，崔妈妈按住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大夫：“老太太的心意，请您收下。”

    大夫谢过，留了方子即刻走人，明显，不想卷入宅门的是是非非。

    他一走，尤氏便笑着问向年绛珠：“吴妈妈在你院子里做菜时，是不是也经常害你们闹肚子？”

    年绛珠没心情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白了她一眼，对余诗诗说道：“吴妈妈来清荷院好多天了，从没出过岔子。”

    言外之意是今儿可能只是一场误会，毕竟大人也用的是“大概”、“吧”这些字眼，说明大人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饭菜有问题。

    尤氏却笑道：“从没出过岔子，怎么一给晴儿做饭就出了岔子？”

    余诗诗耳根子软，谁说的有理她就容易信谁的，年绛珠与尤氏各执一词，倒是叫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了。当然，她也有些庆幸，这把火燃在小香榭，却始终没烧到她的身上。她凝重的目光扫过年绛珠与尤氏，投向了崔妈妈：“妈妈，依您之见，应当如何？”

    这个甩手掌柜做得好，崔妈妈有些哭笑不得了，就道：“老太太年轻时若碰上饭菜不干净之事，都必先将做饭之人拿来问话，若无心为之，从轻发落；若刻意造孽，重刑候之；倘若非他之所为，则另行调查。如今晴姑娘是您院子里的人，吴妈妈又是四奶奶的人，您二位可参考老太太的做法，再商议出一条彼此都能接受的路径。”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给指了一条明路，也把余诗诗与年绛珠刚刚滋生的一点芥蒂化为乌有，还让尤氏自讨了没趣儿。

    尤氏揉了揉手中的帕子，翻了个白眼。

    余诗诗握住年绛珠的手：“四弟妹，你的意见呢？”

    “全听大嫂的。”年绛珠温和地说道。

    余诗诗说道：“咱们就请老太太出面，做个裁夺吧。柳红，去清荷院把吴妈妈叫来。”

    柳红迈着小碎步走了出去，约莫一刻钟后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吴妈妈不见了！”

    好端端的一个妈妈不见了，莫非是畏罪潜逃？

    尤氏就扬起帕子，很惊讶地道：“那还不赶找吗？万一她畏罪潜逃了，晴儿可就白遭这罪了！”

    年绛珠恨不得把她嘴巴给撕下来！要说尤氏这人，坏事儿也没见她做什么，就嘴巴贱，老爱东戳戳西捅捅，搅得人忒不舒服。

    崔妈妈按住年绛珠的肩膀，不怒而威道：“凡事都得找到人、找齐证据了再下定论。不若这样，各房都派出一个人来，老婆子我带着大家一起搜搜府，也别闹得太大，只当逛园子那般。”

    真要闹大了，不是年绛珠干的也变成年绛珠干的了，人多嘴杂，就是这么来的。

    年绛珠感激地看了崔妈妈一眼：“银杏跟崔妈妈去。”

    余诗诗派了柳红，尤氏派了娘家送来的何妈妈。三房没参与，大家便自动掠过她了。余诗诗又遣了小莲到琉景阁知会罗妈妈，罗妈妈不在，一时也不知上哪儿了。崔妈妈摆手，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四奶奶，已经能代表府里的绝大部分势力，无需再来旁的。

    崔妈妈带着众人走了，整个过程，没人过问晴儿什么，丫鬟与主子的区别，明码实价地标在那里，出事的是你，可你没有说话的权力。

    府里的灯笼与烛火渐次亮了起来，崔妈妈打着灯笼走在前头，从大房开始搜，然后是四房，再又转到府里其它容易藏身的地点，如花园、梅园、菊园、假山、小树林……

    当她们搜到小树林时，突然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异动和女人的说话声，那声压得很低，似怕被人发现，但通过那沉闷的嗓音，崔妈妈可以去顶对方跟她一般年纪。

    崔妈妈扬手，示意众人噤声。又指了指脚，让放轻步子。

    银杏、柳红与何妈妈齐齐点头，与崔妈妈一道，朝着小树林深处靠了过去。

    待到走近了，依旧看不清对反模样，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却叫她们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哎哟，你这老货，弄死老娘了，你今儿是怎么了？跟没开过荤的小伙子似的！”嘴里说着这样的话，鼻子里却又发出极为享受的呻吟。

    “少说话，当心被人听见！”

    这声音，化成会她也认得！后面二人又唧唧歪歪地讲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崔妈妈实在听不下去了，把灯笼朝那边儿一扔，厉声暴喝：“刘福！罗琼！在府里做出这等腌臜事儿来，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刘管事和罗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骨溜儿地从地上爬起来，搂裤子的搂裤子，系裙子的系裙子。慌乱中，连鞋子穿反了都不知道。

    崔妈妈与何妈妈上前，拦住了想从两头跑掉的二人。

    银杏与柳红年纪轻，禁不住臊，就呆在原地没动。

    崔妈妈握紧了拳头，冷声道：“咱们颜府百年世家，居然出了尔等败坏道德、不守规矩的奴才！打死都不为过！你们可都是有家室的人！”

    罗妈妈与刘管事双双跪在了地上，开始求饶。

    罗妈妈抓住崔妈妈的裙裾，流泪说道：“老姐姐，求你绕了我们这一回吧！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今儿也不怎的，就碰到一块儿，大概是……大概是喝了酒，酒后乱性了……”

    崔妈妈冷冷一笑：“喝酒？你当我是傻子？刘福一直在清荷院搭葡萄架子，他会有功夫喝酒？难不成是你？你喝了主动勾引他的？拿开你的脏手！”

    罗妈妈吓得脖子一缩，想再为他们辩驳，那边儿，刘福却开口了：“崔姐姐，就是她勾引我的！我好赌，输了好多银子，没钱还给人家，她找上我，说只要我跟她好，她就给我好多好多银子！我被逼的呀，我没银子，债主会打死我的！”

    “哦？那你欠了多少银子？”崔妈妈似笑非笑地问刘管事。

    罗妈妈掐了他一把，咬牙道：“少给我胡说八道！我怎么逼你了？明明是你感激我帮你还了一百两银子的赌债，约我出来吃酒，一吃，你就把持不住……”

    刘管事疼的站了起来，怒眼瞪道：“我会把持不住？你是十七八岁的姑娘还是二十二三的少妇？又老又丑，不知多恶心人？要不是你每个月给我几百两银子赌钱，我会跟你好？猪都比你漂亮！”

    “呜——”罗妈妈捂着脸，气哭了，“崔姐姐，你别听他的，明明是他强了我的……”

    “哼！不信的话，到赌坊去问啊！我每个月是不是砸几百两银子进去？”

    崔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常年在老太太身边儿做事，不知不觉练就了一番临危不乱的气度来：“我对你们俩谁勾引谁没兴趣！不过，老太太想必对你们每个月几百两银子的收入颇感兴趣！”

    几百两银子，老爷一个月的俸禄也没这么多！

    “来人！把他们给我押去福寿院！”

    这时，吴氏从另一边小跑了过来：“崔姐姐，听说你们在找我？抱歉啊，我刚刚去后山摘蘑菇了！表小姐最爱喝我炖的蘑菇牡蛎汤！”

    崔妈妈看了吴氏一眼，两个有头有脸的管事，背着主子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勾当，相比之下，没把饭菜做干净又算得了什么呢？又不是下了堕胎药！

    果然，当崔妈妈回福寿院将两件事同时一五一十地禀明老太太后，老太太的注意力全被刘管事和罗妈妈吸引了：“一个月几百两银子，一年得贪掉多少？我颜府的爷们儿拼死拼活地挣银子，到头来全是给他们俩用的？混账东西！没得把颜府给我搬空了！给我打！狠狠地打！再叫四奶奶到我这儿来！”

    “吴妈妈要怎么处置？”崔妈妈问。

    老太太把手里的梳子一丢，呵斥道：“人不是没事儿吗？大夫都吃了，没毒没堕胎药，就几片菜叶子没洗干净也值得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们还真把她当正经奶奶了？”

    崔妈妈灰头土脸地去了香榭居，委婉地转达了老太太地意思：“大奶奶和四奶奶看着办吧，既然是表小姐很喜欢的厨娘，偶尔一次失误，小惩大诫就行了，不必大动干戈。”

    晴儿苍白着脸垂下眸子，握紧了被褥。

    年绛珠即刻前往福寿院，与老太太一起核对了由罗妈妈经手的各项账目，包括封氏的产业与公中的资产，因为是封氏的账本，平日里年绛珠看不到。要不是老太太带她开了一回眼界，她还真不知道一个奴才，竟贪污了数千两白银！虽说这笔钱于颜家而言仅仅是九牛一毛，但也没道理被一个奴才给贪了！

    老太太气得两眼冒金星：“能追回多少是多少，不能追回的，只当喂了狗！”

    这条狗最终的下场是被乱棍打死。

    刘管事因早年服侍过老太爷，又不是直接贪污者，老太太网开一面，辞了他管事之职，丢到庄子里种田去了。

    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如此，老太太命年绛珠将府里每个房、每个部分的账目全都清算了一遍，不许假手于人，就她自己算。

    几天算下来，年绛珠的头顶都快冒青烟了，发现了三名贪污钱银多达千两的管事，老太太一一革职，不服气的，赶出府，永不录用。还有一些手脚不干净，但做得不算过分的管事，老太太给敲了警钟。

    忙完这一阵，已是一月下旬。

    年绛珠坐在炕头，看年俊玺寄来的家书。华珠坐她对面，细细地描着余诗诗送来的字帖。这幅字帖出自余诗诗的二婶之手，清隽秀丽，笔锋苍劲，有女子的温婉，也不失男子的潇洒。都说见字如见人，华珠想，余诗诗的二婶一定是一位比冷柔还漂亮的女人。

    年绛珠看完年俊玺寄来的家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华珠就问：“怎么了？”

    年绛珠答道：“父亲知道太子生病的事儿了，也知道你没入宫选秀。但逃得了这次，未必逃得了第二次，再过三年，你也才十六七岁，没超过选秀的年龄。父亲的意思是，与其这么担惊受怕着，不如找户好人家嫁了。你是老二，你的婚事定了，老三、老四和老五的才能开始筹划。”

    华珠的手一顿，墨迹染花了一副好字。

    年绛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跟我说实话，你和廖子承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华珠的眸光微微一颤，哼道：“什么进展啊？我这个月老老实实地坐在家里，连门都没出，你别乱给我扣帽子啊。”

    年绛珠凑近华珠，离她的脸仅有半尺之距，看得华珠心里发毛，却又努力不流露出任何异样。年绛珠眯着眸子道：“之前呢？除夕那晚，你半夜才回！别以为我不问，就真的不在意啊。”

    华珠低头，将被写花的白纸放一边，又铺上一张新的，提笔练字：“讨论案子讨论得很晚而已。”

    年绛珠直起身子，叹了叹：“团年饭都在提督府吃了，我还以为你们俩旧情复燃了呢。”

    华珠的手又是一抖，勉力平静道：“什么旧情复燃？说的好像我跟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似的，别败坏我名节啊。”

    “没亲你？”年绛珠似是不信，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问。

    “没。”华珠答得一本正经。

    “牵手？”

    华珠似是被问烦了，皱眉：“也没有啦！你要不要这么多心？”

    年绛珠就道：“我是怕你单纯，会上当受骗。天底下的男人啊，全都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子还是一国储君呢，睡了人家黄花大闺女，泡都不冒一个就回京了。咱们女子不同男人，男人在外风流快活没关系，女人要敢跟谁卿卿我我，只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你记得原先住咱们隔壁的翠屏吗？”

    不记得了，哪号人物？华珠摇头。

    “也对，她出事时你才三岁，难怪不记得。她爹是员外，在建阳有头有脸，她是幺女儿，被她爹当宝贝疙瘩似的疼。后面她也不知怎的，和一个府台的儿子私相授受，还被嘴巴不严实的丫鬟给传了出去。她爹就上门找那个男的，要他娶翠屏。那男的却说是她主动勾引我的，我凭什么要对她负责？若是做妾呢，我可以考虑，娶妻是万万不可的。翠屏听了这话，难过得跳了井。”

    年绛珠捶着胸口，满眼惋惜，“翠屏是个很正直本分的姑娘，绝对做不出主动勾引人的事儿来。但两人两张嘴，讲出来的东西对不上时，礼教纲常会自动偏向男人。”

    “嗯。”华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年绛珠语重心长道：“你有查案的天赋，免不得与那些官爷打交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记住，在一个男人上门提亲之前，不要让他占了便宜。他若占了便宜又迟迟不上门提亲，那就说明，他只是在玩弄你。”

    华珠握着笔的手心冒出一丝冷汗来：“你讲翠屏就讲翠屏，干嘛老是往我身上扯？说了我跟廖子承没什么，父亲不是要给我定亲吗？你叫他赶快定下便是。”

    “你有什么要求没？”年绛珠盯着华珠的脸，很认真地问。

    “没有。”想也没想地说完，心里像被针尖碾过，有一瞬尖锐的疼痛，华珠站起身，“我要如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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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华珠上门，提督的手段

﻿    银杏奉上一杯茶：“那个叫翠屏的真可伶。”

    年绛珠噗嗤笑了，哪儿有什么翠屏？不过是她随口一编，用来试探华珠的幌子。自打除夕从提督府回来后，华珠就魂不守舍的，她是过来人，哪儿看不出端倪？要说廖子承如果能跟华珠重修旧好也的确是一件大喜事儿，原先年家退掉廖子承的亲，转而定了李公子，无非是嫌贫爱富。眼下廖子承大有作为了，李公子也阴差阳错死了，年家巴不得把华珠洗干净了给廖子承送去。

    “希望他们俩能有戏吧。”

    “四奶奶，您说什么？”声音太小，银杏没听清。

    年绛珠端起小瓷碗，舀了一勺子红豆薏米粥：“没什么，就说希望四爷的孩子没事。”顿了顿，冷声道，“上次是孔雀金钗，这次是吴妈妈，为了扳倒我，她当真什么幺蛾子都耍得出来！不过她也就那点儿能耐！有本事真把孩子给打了，再嫁祸到头上，兴许四爷会与闹一闹，连舍弃孩子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跟我斗？”

    提起晴儿，银杏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在林子里发现罗妈妈与刘管事的一幕，恶寒得想作呕。谁能想到，本来是搜吴妈妈的，居然搜到这么一桩大奸情？还顺藤摸瓜地将罗妈妈多年的贪污史曝了出来。不仅如此，由老太太做主的一番大扫荡，几乎是将封氏的势力砍了一半。偏偏，封氏这会子不在府里，鞭长莫及，等回来时一切都将已成定局。

    要说今儿的事是巧合，银杏觉得太巧了；可要说不是巧合，晴儿还能帮着四奶奶谋害罗妈妈？不，罗妈妈是晴儿的坚实靠山，晴儿没这么傻。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事儿，得从华珠肚兜儿被盗的那天说起。

    肚兜被盗，巧儿怀疑秀云、香荷是窃贼，秀云却说晴儿是窃贼，因为她发现晴儿穿一件灰色斗篷鬼鬼祟祟地在清荷院与知辉院附近徘徊。华珠暗觉奇怪，便叫巧儿追上去一瞧究竟。谁知，巧儿没追到晴儿，反倒在小林子里窥视了罗妈妈与刘管事的奸情。

    回到屋里，巧儿的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她一未出阁的小姑娘，活生生地碰到一场立体春宫，一边羞涩、一边恶心、一边好奇地看完了。回到房里，她将此事禀报了华珠。华珠噗嗤笑了，“所以我说，宅子里的水就是深，看起来多么老实巴交、多么朴素正派的人，背出主子竟干出这等活该被打死的事儿！给我好生盯着她！”

    罗妈妈与刘管事的私会非常频繁，且一直在府东最偏僻的小林子里。掌握了这一规律的华珠想要算计他们就易如反掌了。但华珠也没准备这么快动手，谁让罗妈妈不知死活非得往枪口上撞，跟年绛珠说什么府里有煞星，要做法事去煞，转头便进了银杏屋子，叫银杏将扎了钢针又写了生辰八字的小人偶埋在华珠的院子里。她哪里知道银杏已经是华珠的人了？

    华珠告诉年绛珠，自己想搭个葡萄架子，府里的工程事项素来由刘管事负责，届时等封氏带着*师回府，并从她院子里搜出小木偶时，她就抖出罗妈妈与刘管事的关系，反咬罗妈妈一口。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葡萄架子搭着搭着，晴儿出事了！余诗诗来清荷院说晴儿胃口不好，想叫吴妈妈过去做一顿福建菜。结果晚上就闹起了肚子。晴儿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居然敢忽悠余诗诗找年绛珠要厨娘，要说没存点儿坏心思，华珠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至于晴儿到底要怎么算计四房、或者算计四房的谁，华珠并不能完全肯定，但有一点，吴妈妈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证人。

    所以，华珠把吴妈妈藏了起来。再回到知辉院，给刘管事的茶水里下了点儿药，再拜托刘管事把装着吴妈妈的箱子搬出府。有银子赚，刘管事何乐不为？而因为有他的担保，门房的人查也不查便让箱子出去了。吴妈妈为何非得躲在外边儿，主要是崔妈妈等人对府里的地形太熟悉了，估计一找一个准。

    刘管事喝了催情药，欲火无处发泄，只得匆忙找上罗妈妈。这也是为何，余诗诗差人去请罗妈妈加入搜查队伍，却找不着罗妈妈的原因。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了。吴妈妈堂堂正正地从二进门走进来，奔向后山，摘了几个小蘑菇，又跑去了小林子。

    这一切的一切，华珠真得感谢晴儿。

    感谢她鬼鬼祟祟地来清荷院，帮助巧儿误打误撞发现了罗妈妈与刘管事的风流韵事。

    也感谢她故意装病，给华珠的反击制造了一个比法事风波更完美的契机。

    华珠真想给她颁发一枚荣誉勋章。

    妞儿，太给力了！

    如厕完毕，华珠慢悠悠地往穿堂方向走去，怕回了里屋又被年绛珠廖子承东廖子承西地问个不停，华珠觉得到湖边散散心。

    刚走到门口，看见吴氏神色匆匆地迎面走来，眼眶红红的，看得出刚才哭过。

    她闷着头，与华珠擦肩而过也没发现华珠。

    华珠疑惑地眨了眨眼，侧身叫住她：“吴妈妈，你怎么了？”

    吴氏一惊，转过身行了一礼：“表小姐！奴婢……奴婢没事！风大，迷了眼睛。”

    风？一点儿风也没有啊。

    华珠绕到她跟前，她低头，侧过身子，躲避华珠的视线。

    华珠叹了口气：“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吴氏的心里淌过一丝涓涓暖流，这些年，自己碰到多少人啊，好的坏的普通的，但谁又拿正眼瞧过她呢？喉咙越发胀痛，吴氏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笑着道：“奴婢没事，就是想起死去的儿子和丈夫了，有些心酸。”

    华珠看着她隐忍泪水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也不大舒服，就拿出帕子递给她擦泪：“节哀。”

    吴氏怕弄脏华珠的帕子，含泪躲开：“表小姐真是个好人。奴婢在建阳有个侄女儿，现在应该和您差不多大了。看见您，奴婢偶尔会想起她，觉得特亲切。”

    “你既然有侄女儿，为什么不去投靠她家？”华珠问。

    “奴婢的小姑子死得早，两家没什么来往了。”吴氏不敢告诉华珠，她的侄女儿只是个庶女，上头有很厉害的嫡母，有一回，就因为侄女儿跑来叫了她们一声舅母和大表嫂，从此那位妇人都不允许她们踏入门槛了。没娘的孩子本就艰难，她这穷亲戚上门叨扰，只会成为侄女儿的累赘。

    华珠为她擦了泪，想着她现在有力气尚且能干活儿养活自己，等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床前既没丈夫陪伴，也无子女照料，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吴氏从华珠手中拿过帕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奴婢弄脏了，等奴婢洗洗。”

    说着，朝水井旁边走去。

    华珠摇头：“不用这么急，你先进屋歇会儿吧。”

    “不洗恐怕没机会了。”吴氏哽咽着打了一盆水，又拿来皂角开始清洗帕子。

    华珠微微一愣，迈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来问她：“这话什么意思？”

    吴氏垂下眸子道：“奴婢……奴婢不想在府里干了，工钱我不要了，只求表小姐给奴婢个恩典，放奴婢出府吧。”

    华珠蹙了蹙眉：“你出了颜府，又要去哪里做事？”

    吴氏讪讪一笑：“奴婢……有手艺，到酒楼做厨子想必也是可以的。”

    华珠挑了挑眉，说道：“酒楼比颜府辛苦多了，月钱也少。”年绛珠虽然抠门儿，但颜府的薪水待遇是封氏定的，在全琅琊来讲，都算数一数二的了。而且小厨房的事儿不多，做起来也轻松。

    见吴氏没搭腔，华珠心知她是真的去意已决，又补问了一句：“今儿都二十三号了，好歹做到月底？”

    吴氏的眼底呈现出了一瞬的纠结，须臾，又摇头：“如果可以的话，奴婢今儿就想走。表小姐你很好，奴婢很愿意伺候你，但……但奴婢这种村妇，总爱冲撞人，奴婢实在不想给你们惹麻烦。上回奴婢没把菜做干净，差点儿把四爷的孩子害没了。下次……下次还不知奴婢又要惹出什么货来。”

    晴儿的事又怎么能怪你呢？换做任何一个厨娘，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颜府的确太复杂了些。华珠暗暗一叹，想了想，又道：“不如这样吧，我介绍你到提督府去，还是在小厨房。”

    吴氏黯淡的眼底忽而光彩重聚，举眸看向了华珠：“这……这……这真的可以吗？”

    华珠笑着点头：“提督大人很喜欢吃你做的菜，他白天不怎么在家，晚上……应该也有不少应酬，你只需准备早餐与宵夜就好。算起来，比在颜府还轻松呢。”

    吴氏就要跪下给华珠磕头。

    华珠一把扶住她：“去收拾吧，我跟四奶奶说一声。”

    “提督府？”年绛珠给颜旭之换了一块儿尿布，叫乳娘把颜旭之抱走，又接过刚刚吃饱的颜敏之，一边逗弄一边问华珠，“你该不会……是想找个借口见廖子承吧？好多天没上门找你了，嗯？”

    华珠的脸色微微一变，气呼呼地道：“你怎么还在讲他？都说了我跟他没关系！”

    年绛珠妩媚地笑了笑：“哎哟，没关系怎么一有问题就想到他了？我名下多的是酒楼、铺子和田庄，哪一处养不起一个妈妈？看吧，还没嫁人呢，胳膊肘都朝外拐了。”

    华珠涨红了脸，转过身坐在冒椅上：“那你就把吴妈妈爱调哪儿调哪儿吧。”

    “哟，生气啦？”年绛珠忍俊不禁，嗔了她一眼，“行了，逗逗你，你也较真儿！快去快回！”

    华珠如释重负，年绛珠太妖孽了！她现在好怕跟她在一块儿！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年绛珠的叮嘱：“你给我记住啊，别让你碰你！一根手指头都不行！他要是想碰你，叫他先上门提亲！也不必跑福建那么麻烦，长姊如母，我做得了你的主！”

    华珠的长睫狠狠一颤，眨着眼道：“哪有这样儿的？我又不是嫁不出去！”语毕，逃一般地走掉了。

    下午，华珠带着收拾好行李的吴氏去往提督府。路过绸缎庄时，华珠特地给吴氏买了两套成衣。吴氏伸出粗糙的手，想握住华珠的，却又忽觉自卑，抽了回来：“表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了。您……您比奴婢的儿媳还亲。”

    说完，脸色一白，打了打自己的嘴儿，“奴婢说错话了！表小姐勿怪！表小姐是千金之躯，奴婢不该高攀的。”

    华珠笑了笑，没说话。

    她是封建礼教的产物，骨子里有非常强烈的尊卑观念，但她看吴氏，总觉得面善，似乎一早相识一般，是以，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看顾。

    提督府的侍卫认得华珠，不待华珠开口便敞开大门让马车进去了。

    接待她们的是陈娇，陈娇穿一条蓝色的孔雀流仙裙、一件素白镶珍珠短袄，发髻上簪了一对镂空兰花金钗，三十几的年岁，却像个姑娘家似的花枝招展。

    与她相比，吴妈妈就太苍老了些。青色布衣，灰色裤子，酱色褙子，半白的头发挽了一个单髻，用一支镀银的铁簪子固定，这是新婚之夜丈夫送的新婚礼物，她戴了二十年。严格算起来，她也才不到四十的年纪。只是生活太凄苦，心也苦，生生将她折磨成了五、六十的老妪模样。

    陈娇瞟了吴氏一眼，尽量离这种卑贱又老土的乡巴佬远一些。吴氏识趣地避开，退到五尺之外。陈娇很亲热地拉起华珠的手，笑盈盈地道：“我正说冬天过去了，什么时候设个小宴，把你叫过来坐坐呢？”

    “我这不是来了？”华珠笑着应和道。

    “快请屋里坐。”

    “坐的话改天吧，今儿我还要早些回。我来，是找提督大人有事，不知他在不在。”

    “那你等等，他这会子在军营，估计晚上就能回来了。”

    *

    一望无际的营地东边，坐落着几幢威严古朴的楼阁，其中一幢楼阁前，站着一名身着紫色官服的男子翘首而立，一双修长的手轻轻负于身后，在阳光的照射下，竟如羊脂美玉一般精致通透。

    一群铁铮铮的汉子，望着这双仿佛轻轻一动，就能撩拨人心的手，齐齐吞了吞口水。

    “嗯，今天是参观这里，是吗？”

    男子低润的嗓音，初闻时阳光下的沙石轻轻碰撞，再一回味，又似清泉叮咚在耳旁。

    总之，很迷人。

    三个出了名的泼皮副将，郑忠、乾修和伍三恩，敛起心底的惊艳，彼此交换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朝廷派来那么多提督都被他们整跑了，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也支撑不了多久的！

    卢高看着他们脸上浮现的算计，心里一阵打鼓，想着，终于明白朝廷为何派个副参领来协助提督大人了，是要给提督大人找个挡箭牌吧！

    一念至此，卢高捏了把冷汗，咬咬牙，视死如归走上前，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都准备好了！

    “大人，卑职先进去查看。”离廖子承三尺之距时，卢高突然躬下身，像只小绵羊，软软温温地说道。

    廖子承扬手，云淡风轻道：“不必了，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参观就好。”

    话落，迈步，从容闲适地走向了阁楼。

    门槛内，高一尺的方向有一根细小的银线，不细看察觉不了。

    郑忠、乾修和伍三恩，奸笑着等待廖子承出糗。

    一步、两步、三步……铛铛铛铛！

    令他们失望了，廖子承稳当地跨入了房内。

    待到廖子承在里面转悠了一圈出来，三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待到廖子承阔步离去时，郑忠不信邪地跑过去，就见银线还在呀，是他没碰到，还是机关坏了？可明明头顶的水桶还在呀！

    他扯了扯，大门嘭的一声关闭！

    啪啪啪啪啪……

    “啊啊啊啊啊——”

    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惊心动魄的惨叫声。

    郑忠出来时，面部黑如煤炭，发髻蓬如鸟窝，他张嘴，吐出一口青烟：“奶奶的，高手哇！”

    第一回合，提督完胜。

    乾修与武三思继续呆着廖子承参观。

    这一站是教练场的比武擂台。

    四四方方的、一个人高的台子，伫立在冷风鼓鼓的场地中央，东面用架子支着一面鼓，鼓槌上的红色飘带迎风而舞，飞出亮丽的弧度。

    乾修在正面，比了个请的手势。

    廖子承轻轻一笑，绕到右侧，拾阶而上。

    乾修冷笑，连轻功都不会，还得走台阶！哈，天助我也，摔死你丫！

    临时搭建的擂台，木板轻薄如纸。白底黑面的鎏金官靴踩在上面，仿佛能看到整个地板的抖动。

    然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廖子承毫不费力地走了一遍，最后还拿起鼓槌，用力敲出了一段节奏。

    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拍子，响亮、干练、热血、豪情！

    一曲作罢，几人久久回不过神。

    廖子承却已跳下地，又突然回头指着架子下方道：“谁掉的银子？足足二两。”

    “我的！”

    “我的！”

    乾修与武三思齐齐施展轻功飞上擂台，又齐齐落在了架子旁。

    嘭嘭！

    最后齐齐砸破地板，摔在了地上。

    第二回合，提督完胜。

    接下来，廖子承又在三名副将的带领下，参观了会议厅、兵械库、禁闭室、刑房和粮仓。也不知是不是刚刚他们见识到廖子承的厉害了，这一路没再发生意外。

    入夜时分，三名副将非常热情地邀请廖子承共进晚餐。

    廖子承爽快地答应了。

    几人将廖子承迎上主位，卢高坐在一旁。

    郑忠与乾修一改先前的傲慢，笑嘻嘻地敬酒敬茶。

    伍三恩脚步一转，拐入厨房，将厨师支了出去，然后解下裤腰带，在一锅专门为提督大人烹制的顶级五香牛肉里撒了一泡尿！

    香料太多，气味儿太浓，竟一时也闻不出来。

    伍三恩得意洋洋地回屋了。

    “待会儿万一提督大人赏我们牛肉，谁都别吃啊。”小声对郑忠与乾修嘱咐了一句。

    郑忠就想起去年那个御史台调过来的老匹夫，吃了他尿过的牛肉，当晚就吓得回京了，也不知这连轻功都不会的“美人儿”会被吓成什么样子。嗯，他很期待。

    香喷喷的菜肴摆了一桌，果然如他们所料，廖子承叫厨师又他们盛了一盘五香牛肉。

    谁也没动筷子，就闷头吃碗里的青菜面，余光却瞟向了廖子承。见他不动米饭也不动其它菜式，只有滋有味儿将一盘牛肉吃得精光，几个人憋住笑，憋得肚子都快爆炸了！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心里乐呵，连带着面条也觉着比平常的美味，吃了一碗，又叫厨师给添了一碗。

    晚膳毕，廖子承放下筷子，微微一笑，似霎那间的星光，绽放在宇宙尽头：“你们怎么不吃五香牛肉？”

    几人何时见过这么倾城绝色的人儿？全都在他淡淡的笑意里屏住了呼吸。

    廖子承又重复了一遍，几人意识回笼，异口同声道：“我们不吃牛肉！”

    “哦？”廖子承眉梢一挑，潋滟的美眸里掠过一丝惑色，“你们刚刚吃得很香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很喜欢牛肉呢。”

    几人一惊，他们吃牛肉，何时？

    卢高拱了拱手，慈祥地笑道：“提督大人体恤你们辛苦，就叫厨师把炖给他的顶级牛肉拿去做锅底，给你们下青菜面了。盘子里端上来的，是流风从香满楼买的。”

    “呕——”

    “呕——”

    “呕——”

    三人吐成了狗！

    夜间，举行干部会议。三名副将，外加旅长、队长、火长，共计四十三名，按照官职依次落在了廖子承两侧。

    廖子承叫卢高搬来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柜子，顶部镶嵌了夜明珠，即便关上也能有不弱的光亮。

    众人都朝这位信任的提督大人投去了疑惑不解的眼光，按照惯例，提督不是应该先像御史台那样一板一眼地宣读朝廷法纪，再像礼部尚书那样慷慨激昂地表明就任的决心吗？怎么……啥话也不说，就搬来一个柜子？

    “今天，有人想捉弄我。只要你们供出幕后主使，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处置他一人。不然，你们所有人都将接受惩罚。”

    笑，无声的冷笑。

    来自在座的每一个蛟龙军成员。

    这样的台词，在每一任提督召开的第一次干部会议上都会上演，措辞有所差别，但意思一样，就是希望他们中间出来一个或几个叛徒。呵，这怎么可能？他们宁愿集体受罚，也绝不背叛彼此！

    果然，廖子承又问了一遍，甚至连用刑的工具都搬上来了，这些铁铮铮的汉子却连看也没看一眼。

    卢高暗暗抹汗，自打颜三爷死后，蛟龙军就成了一盘散沙。但这盘散沙每每在面对朝廷派来的新提督时又会自发地、紧密地拥抱成团，他们之间是绝不可能出现叛徒的。廖大人纵然断案如神，可对付这些虽非穷奢极恶之徒却胜似穷奢极恶之徒的军士，只怕也没什么办法。

    “唔，有意思。”廖子承浅笑，“看来，我想要长长久久地做好这一任提督，是断不能与你们来硬的了。流风。”

    流风扛着一个铺了棉花的大篓子和一个大木箱子入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盖子。

    金灿灿的光泽，像一束最明媚的阳光，刺得所有人本能地眨了眨眼。

    天啦，那是什么？满满一箱……金币？！

    往年也有提督曾想过贿赂他们，但没这么大方。嗯，很好，东西他们是一定会收下的，但提督大人的命令，他们是绝对不会听从的。

    廖子承给每人发放了10枚足金金币，外加一个小荷包：“这是你们的了。”

    众人面面相看，都露出了一抹喜色，随即很坦然地将金币塞入了怀中。

    廖子承轻轻一笑，又看了看箱子里尚有剩余的金币，指向对面的柜子说道：“待会儿你们一个一个走进柜子，关上门，将相应数量的金币装入荷包，再拿出来放在流风的篓子里。如果金币的总数加起来超过或等于250枚，我将退还每人10枚。如果不超过，交上来的金币就统统没收。你们有43个人，每个人肯拿出6枚的话，就是258。当然，这个有点儿悬。因为只要出现两个想不劳而获的叛徒，你们就全军覆没了。7枚，是比较保险的数字。游戏规则是，事后不得对任何一个人进行搜身。怎么样，敢跟我赌一把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又看了看箱子里诱人的金币，最终达成一致，赌！

    郑忠跳出来，神色肃然道：“先说好，每个人都必须交足7枚金币！可以多投，但绝不能少投！谁敢给老子少交一枚，一定遭天打雷劈！老子第一个交！”

    说完，走进柜子，关上门。须臾拿出一个荷包，放入了流风的篓子里，“老子以性命起誓，老子投的是7枚！第二个，乾修！”

    乾修入内、出来、放荷包。

    然后是伍三恩，再然后是其他军士。

    每个人出来都冲大家握拳捶肩，自信满满：“7枚！”

    卢高看得心里发慌，这么下去，提督大人输定了啊。那么多金子，给了这些根本不会乖乖听话的人，有什么用呢？白白浪费啊！

    当最后一个人从柜子里走出来后，流风将篓子送到了廖子承跟前。

    廖子承拆开荷包，没动任何手脚，照实把金币数了一遍，249枚！

    43个人，如果人人都真的投了7枚，加起来应该是301枚才对。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三名副将面面相觑，跑到那边，又重新数了一遍，没错，是249金币！

    郑忠暴跳而起，面向他们呵斥道：“谁？谁他娘的给老子少投了？”

    “少投？”廖子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有人根本没投呢。”

    郑忠瞪大眸子，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奶奶的！奶奶的！天打雷劈啊！谁他娘的没投？啊？早知道……早知道这样，老子就把10枚金币全投了！只要多一些全投的人，哪怕出了几个叛徒，我们……我们也不会输的！”怎么能让提督大人赢了呢？太丢脸了啊！

    廖子承平淡无奇的眸光扫过站得笔挺的一众将士，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义愤填膺的表情，一部分是发自内心的，一部分是伪装出来的。廖子承轻笑：“问题是每个人都会预期别人拿出他们所应该奉献的部分，他觉得自己没必要比别人多出，多出的也是浪费。所以，没有人会投8枚、9枚或10枚。”

    郑忠涨红了脸，张大嘴，哑口无言。

    乾修上前几步，转身看向他们，眼底的怒火，一触即发：“谁？你们谁做了叛徒？给我老实交代！”

    所有军士摇头如拨浪鼓！

    廖子承双指夹起一块金币，眉梢一挑，说道：“少付的人在想，按照每人投足7枚的约定，总数会是301，远远大于我要求的250。所以，他一个人少付一点没多大影响；压根儿没付金币的人在想，他不劳而获也不打紧，反正每人都付7枚，他一个人不付钱，也不会输掉。如果大家没能凑够250，最坏的境况是他虽赚不到额外的，却也没损失已经拥有的。”

    廖子承不疾不徐地分析完，会议厅内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仿佛连时间的流速也冻住。

    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剖析，像一把带刺的尖刀缓缓插进他们血淋淋的心脏，但他们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耻辱，一种最丑陋的一面终于被暴露在阳光下的耻辱。

    廖子承又叫流风将装着金币的篓子放入柜子，含了一丝嘲讽，似笑非笑道：“啊，现在你们每个人手中的金币数量一定非常不均匀，待会儿只要一搜身就能知道谁是叛徒。虽然游戏规则是事后不得对任何人进行搜身，但通过你们刚刚的表现来看，说一套做一套简直就是你们的强项。”

    所有人咬牙，涨红了脸。

    廖子承笑容一收，不怒而威的目光像一块沉铁落在众人头顶：“当然，也不必这么麻烦，我这个柜子能够测试叛徒，你们一个一个进去，关上门，如果柜子突然抖动起来，那个人就一定是叛徒。啊，不敢进去的，也一定是叛徒。”

    郑忠看了一眼柜子里满是金币的篓子，又一马当先地跳出来：“老子先来！老子绝对不是叛徒！”

    走进去，关上门。柜子并未抖动，须臾，郑忠出来，拍着胸脯道：“怎么样？老子是清白的！”

    第二个是乾修，第三个依旧是伍三恩……43名军士都又进了一遍柜子。自始至终，柜子都没有出现抖动。

    廖子承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明显重了很多的篓子，轻笑：“啊，现在篓子里是真的有301枚金币了。”

    什么测试谎言？根本是给叛徒一个机会，将多余的金币丢回篓子里。如此，谁是叛徒将永远石沉大海了。

    廖子承走了，临走时，轻笑又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

    会议厅炸开锅了。

    “谁是叛徒？”

    “不知道啊！”

    “是不是你？”

    “不是我！一定是刘达！他老婆刚生了孩子，他缺钱！”

    “报告副将，我没有背叛你们！我老婆生孩子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啊，一定是王七！他小子以前就有偷偷摸摸的毛病！”

    “怎么会是我？我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了？”

    “上个月啊，李火长的烟袋不是你偷的？”

    “那个是张三啊！狗娘养的张三，自己偷了东西被我抓个正着，哭着求我替他保密！转头却污蔑我是小偷！”

    ……

    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不是叛徒，并有理有据地指出另一个人是叛徒。这就是曾经一致对外、永不背叛彼此的蛟龙军啊，居然在一个时辰内出了那么多叛徒，又因这些叛徒而生出那么大的龃龉。若非亲眼所见，不，即便是亲眼所见，卢高也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提督大人的手段，实在是高明。

    “提督大人今晚给卑职上了一堂好课哇！”并排走在空荡荡的沙场上，卢高感慨万千。

    “哦？你都学到什么了？”廖子承淡淡地问。

    卢高摸了摸山羊胡，满眼敬畏地说道：“卑职在来琅琊之前翻阅过六年中每一任提督的上任记录，得知他们都被将士们整得很惨。但将士们又全都口径一致，弄得提督们想狠罚一、两个以儆效尤，也找不到狠罚的对象。也有提督杀过人的，差点儿没引起兵变，后面圣上下令不得滥用私刑。这是一支捍卫北齐海域最强大的军队，也是朝廷最头疼的存在……”

    “说重点。”廖子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卢高一愣，想拍下马屁也不行啊，正了正神色，说道：“之前他们不出卖队友，是因为谁做了叛徒，谁就会遭到惨绝人寰的集体报复。但今时今日我方才明白，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不想背叛，只有不值得背叛与不敢背叛。人心啊……”

    “不是人心。”廖子承纠正他，“是人性。”

    卢高感慨地点头：“对，就是人性！大人，卑职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提督大人示下。”

    “说。”

    “他们四十三人都是蛟龙军的精英和领导，现在闹得不可开交，卑职恐……恐他们会四分五裂！”虽然做领导的不希望底下的人太铁板一块，但这种史无前例的内杠，容易导致军心涣散，实非上上之策。

    廖子承望向遥远的星空，似含了一分叹息，却眸光坚定：“现在的蛟龙军，是颜澈的蛟龙军，不是我廖子承的。”

    “恕卑职愚昧。”卢高没听懂。

    廖子承反手一转，掌心多了几枚金币：“把这些小金币变成一个金元宝，首先必须做什么？”

    溶掉它们！卢高恍然大悟。

    走了几步，廖子承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我上次让你查的卢有志与卢永富的资料，晚上拿到我房间里来。”

    卢高的眼神一闪，垂下眸子道：“卑职查了六年前所以编制内军士的资料，没有他们的，他们或许是雇佣军吧！”

    *

    回到提督府，已是月上半空。

    廖子承去往流音阁，那里，华珠等候多时。

    卢高则回了自己院子，一整天的折腾，身心疲惫。

    路过湖边时，芸丫和吴氏正各自抱着一筐橙子从卢高的院子走来。陈娇知道华珠喜欢吃烤橙子，特地托人从集市上买了两筐新鲜的，刚到货，芸丫便与吴氏去门口取了。这会子，就要送到流音阁。

    芸丫身子娇，抱着框子走了一段便累得气喘吁吁，将框子放在地上后，喘道：“吴妈妈你先走吧，我实在累得不行了，歇会儿。”

    吴氏将自己的框子圈在左臂中，再用右手抱起她的，笑道：“我来拿！”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芸丫虽挺不待见七宝的，可也不喜仗势欺人，对方的身份比不得她，但年纪摆在那儿，搬这么重的东西万一扭到腰了怎么办？

    吴妈妈憨厚老实地笑道：“我拿得动！”

    “太沉了！还是我来吧！”芸丫探出手，揪出框子的边缘。

    吴妈妈侧身一避：“说了我拿！我在家里做粗活儿的时候，别说两筐橙子，两筐石头我也是搬过的！”

    “不行不行，吴妈妈你给我。”芸丫随手擦了汗，将框子夺过来。

    一拉一扯间，框子突然掉落，橙子滚了一地。

    一个滚到卢高脚边，卢高脑子里竟在想军营的事儿，一不留神踩上去。

    “啊——”

    噗通！

    一声惨叫，卢高摔进了冰冷彻骨的湖里。

    －－－－－－题外话－－－－－－

    留个小爪印吧，最近好像跟膏药杠上了，脖子和手臂都贴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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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夫妻相见，东窗事发

﻿    “老爷！老爷！快来人啦！老爷落水了！卢大人落水了！”芸丫顾不得管框子如何，奔到湖边大叫了起来。

    吴氏想她果然是八字和这些贵人相冲，不然怎么又惹祸了咧？好在她熟悉水性，把手中的框子放地上后，脱了鞋袜和袄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卢高呛了几口水，浮浮沉沉，拼命挣扎，力气都快耗光了。英明一世，如果死在了一个橙子手里就真的太憋屈啦！

    也许他命不该绝，即将达到闭气的极限之际，一只孔武有力的胳膊搂住了他腰身。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觉醒，一些尘封多年的记忆好像被水冲开，在他眼前浮现了起来。

    他记得年轻时，也是一次意外落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被一个小姑娘给救上了岸。那个小姑娘，后面成了他的妻子。

    他很穷，家徒四壁，连私塾的束脩都交不起，新婚之夜，仅送了她一支镀银铁簪子。

    他妻子就起早贪黑地种地、捕鱼、编篮子，争取多卖些钱供他读书。

    他很争气，第一回就考上了秀才。

    她那时，很高兴啊，说那天没白搭半条命救他，瞧，她都是秀才娘子了。

    可好景不长，秀才身份除了免去一部分赋税之外，并未给这个家庭带来更多的益处，反而因为要读更好的学院，要买更多的书籍，要去更多的地方赶考，他们再次捉襟见肘。

    她把种地和捕鱼、编篮子的活儿放到白天干，早、晚又到集市上做葱油饼卖。她厨艺素来很好，饶是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的他，而今在细细回想，依旧觉得她的饭菜是世间最美味可口的。

    葱油饼渐渐卖出了名气，下学后同窗拉着他去买葱油饼，看着她被晒得黝黑的脸，和虽洗得干净却满是不定的衣，他连说认识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高兴地唤他：“相公。”

    同窗挑眉：“她是你妻子啊！”

    那种鄙夷的眼神，让他如觉芒刺在背，他厉喝：“认错人了吧你？”

    她很委屈，但也很聪明，就低下头轻声道：“对不住，我相公今日出门也穿这种颜色的衣裳，所以我认错了。”

    他分明看见她转身的一霎，掉了两滴泪。

    回到家，他哄她，跟她道歉，她却很高兴地跟他说她怀孕了。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两个大人都养不活，又来一个孩子吗？是砍掉吃饭的钱，还是省去读书的钱？

    结果，一样都没省，她省下了一个孕妇应有的口粮。

    他变得越来越害怕回家，怕看到她太过操劳、太过辛苦的样子，他难受！可一边难受，又一边厌恶那样的环境。他喜欢呆在书院，崭新、光洁、明亮、高档。可自己的家呢？除了收拾得干净整齐之外，就只能用破败与阴暗来形容。甚至大夏天的，他能在房屋外的墙壁上看见鼻涕一般往上爬行的虫子！

    这样的环境，让他深深地害怕、深深地厌恶！

    他告诉他，因为学业紧张，他必须要住在书院。

    书院提供住宿，但要交一笔不菲的住宿费。

    家中实在没钱了。

    但他知道妹妹刚刚给一个有钱人家做姨娘了，他拉不下脸回去找爹娘要钱，她就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走了十里路，拿来几锭银子。

    看着她嘴唇被太阳晒得枯燥起皮，他觉得自己受不了了。受不了贫寒的折磨，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他想逃。他觉得只要自己看不见她的窘境，就能幻想她过得富足安宁。

    在她生下两个儿子，连月子都没做完的时候，他接到入京赶考的通知，他几乎没有犹豫地便上了路。

    她把攒下来的银子全部装进了他包袱，夜里，他偷偷匀出一半给她，第二天上了船又发现银子全都回来了。

    那时，他告诉自己，等赚了大钱，就把她接到京里享受荣华富贵。可是京城的形式太难了，他的盘缠连住店都不够……

    “老爷！你没事吧！”芸丫摇晃着卢高的身子，打算了卢高的思绪。

    后背遭受一掌猛击，卢高喷出了一口湖水：“咳咳咳咳……没……没事……刚谁救了我？”

    吴氏抽回敲打过卢高的手，绕到他跟前，灿灿笑道：“老爷……”

    笑容，在看清他那张苍白的脸色僵了僵。吴氏拼命揉了揉眼睛，又看向他，确定自己没看错时，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个男的是谁？怎么跟她已经死去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

    卢高这时也发现了吴氏，一看她表情，又听她呢喃自语，吓得心口一缩，背过了身子，以宽袖掩面。

    吴氏就去扯他，他反抗吴氏扯他。

    “让我看看你的脸，让我看看！”

    卢高不给她看，但在水里溺了一段时间，体力尚未恢复，吴氏用力一拽就将他的胳膊拉了下来，他又忙举起另一只胳膊。

    吴氏瞧他这副遮遮掩掩的做派，心中越发好奇，也越发糊涂。索性，一手抓一条胳膊，用力朝外一掰，他的脑袋便不偏不倚地呈现在她眼前了。

    但这颗脑袋真怪呀，没了遮蔽物居然还偏过去！

    “你躲什么躲？我是一个孤老婆子，你怕了我不成？你……你……你认不认识卢高？”吴氏焦急地问。

    芸丫瞧着一个厨娘敢对卢大人拉拉扯扯，不悦地皱了皱眉，一把扳过吴氏，娇喝道：“吴妈妈！你干什么呀？老爷的名讳是你能随便叫的吗？”

    老爷的名讳？卢高？吴氏的脑子轰的炸开一声巨响，长得一模一样倒也罢了，怎生连名讳都相同？

    “卢……卢高？！”吴氏试探着唤了一句。

    卢高的身子猛地一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就推开了吴氏。随即在吴氏有所反应之前，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半路，他碰到陈娇，将陈娇一屁股撞到了地上，讲了句“对不住”，连自己撞到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就逃一般地冲回院子。

    陈娇痛得想骂人，但对方是自己丈夫，也只能气气而已了：“喂！你走那么快干嘛？被鬼追了吗？等等我呀！”

    话落，果然有一道暗影，霍然晃过她身旁，好不容易站起来的陈娇当真以为见了鬼，“啊——”吓得再次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这下，真摔得不轻了。

    吴氏追上了卢高，一把揪住他后背，颤声道：“为什么要跑？你认得我对不对？”

    卢高不敢发出声音。

    “你再转过脸来，给我看看！”

    卢高只用袖子挡住脸，死活不给她看。这也是慌乱到了极点才做出的不智之举。吴氏不是傻子，长得一样，名字一样，见了她就跑，还不敢让她看清他的脸，这些举动已经足够给她想要的答案了。

    吴氏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滚入尘土，无声无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他？

    “你……你……你不是死了吗？啊？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呀？为什么不回来找志儿富儿？卢高你说话呀！我问你你听见没有？你快说话呀！卢高！”

    吴氏声嘶力竭地吼着，像一头发疯的母兽。卢高始终低着头、举着袖，不敢看也不敢吱声。

    芸丫追过来，瞧见这架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陈娇率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揉了揉疼痛的屁股，三步并作两步行至二人身旁，一手扯开了吴氏，娇喝道：“你这疯婆子，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拿开你的脏手！别弄坏了我相公的官服！”

    相公？吴氏又是一惊，看向陈娇道：“你叫他什么？”

    “你聋了还是瞎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他是我陈娇的相公，堂堂四品副参领，卢高卢大人！”

    也许一个副参领在北齐而言，不算什么，可随便找个人上京打听打听，她陈娇的父亲是谁？便是提督大人，也得给她父亲三分颜面！一个疯老婆子，竟敢拉着她丈夫不放，简直活腻了！

    吴氏揪住了陈娇的袖子：“他……他是你相公？他怎么可能是你相公呢？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有妻有子了？”

    “他不是我相公难道是你相公？神经病！”陈娇才懒得理她，翻了个白眼，上前挽住卢高的胳膊，“相公，我们走！”

    要不是看在年华珠的份儿上，她今天就得把她打出去！敢对她相公拉拉扯扯，不要脸！

    吴氏又抓住了陈娇的袖子，这个妇人，她认得啊，是京城来的，跟颜府大奶奶的关系挺好，她怎么会是卢高的妻子？她吴秀梅才是啊！

    陈娇厌恶地看了吴妈妈一眼，抬手朝她掌掴了下去：“别给脸不要脸！年小姐面子再大，也保不住你这仗势欺人的奴才！”

    吴氏被打得两眼一阵发黑，甩了甩头，再朝他们看去时，他们已经走远了。吴氏激动得跳脚：“你别走！你们都不许走！都给我把话说清楚！”

    这一刻，她也顾不得冲撞不冲撞的了，她只想弄明白，为什么死了十几年的丈夫，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还跟别的女人成了亲、生了孩子？

    陈娇又想打她，被卢高捉住了胳膊，卢高半侧过脸，含了一分颤音地沉声道：“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很多，你认错了。我不是建阳人，我是福州人。”

    “哈哈……哈哈……”吴氏哭着哭着，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我又没跟你说我丈夫是建阳的。”

    卢高的心打了突！

    陈娇的心底涌上一层不详的预感，挽着卢高的胳膊娇声问：“丈夫？她说什么你听明白了吗？”

    卢高眼神一闪，摇头：“没呢，大概是刚刚落水，不知怎么冲到脑子了。算了，别管她，我们走吧！”

    陈娇狠狠地瞪了瞪吴氏：“再发疯，仔细你的皮！”

    吴氏望着二人依偎着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仿佛也经历过。

    可不是经历过么？

    那时家里穷，没钱供他读书，她就白天种地、捕鱼、编框子，早晚到集市卖葱油饼。他和一名同窗秀才经过，她唤了一声“相公”，他却板着脸说她认错了。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再次从他口里听到这样的字眼。但这回，她不会再想之前那样附和他、迁就他了！

    心思转过，吴氏咬牙，追了上去！

    ……

    流音阁内，华珠见到了阔别多日的廖子承。

    与平日的白衣轻纱不同，他穿着紫色的官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气质好像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杀伐决断的冰冷与沉稳。

    华珠的瞳仁动了动，不敢再多看，因为小心脏已经怦怦怦怦地狂跳了起来。

    “等很久了？”廖子承淡淡问完，很自然地开始解衣领的扣子。一边解，一边拉开柜门，找出一件白色锦衣。

    华珠一愣，他该不会……要当着她的面换衣服吧？

    非礼勿视！

    华珠背过身子，揪住衣襟，深呼吸道：“也不是很久，大概一、两个时辰的样子。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华珠听到了脱衣服的声音，忙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某个地方的尺寸完全超乎她想象的亵裤，一时只觉呼吸都凝住：“我……我先出去一下。”

    “好了。”廖子承从容淡定地走到她旁边，看着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问：“想什么不纯洁的东西了？脸都红成了猴子屁股。”

    华珠双手捂住脸颊，轻咳一声道：“你屋子里太热了。”怕他再追问，赶忙岔开话题，“我来找你是想介绍吴妈妈到你的小厨房做事，她不想在颜府呆了，我想你这里刚好缺一位厨娘。”

    廖子承看了她一眼，在冒椅上坐下：“哦，不是专程来见我的？”

    疑问的调调，肯定的语气。

    华珠定了定神，慢悠悠地面向他，扬起高傲的小头颅，说道：“说了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吴妈妈问我她儿子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我都快不记得有提督大人这号人物了呢！”

    廖子承眉梢一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你检查我屋子做什么？”

    华珠的心咯噔一下：“谁检查你屋子了？”

    “没发现女人留宿过的痕迹，心里是不是很舒坦？”廖子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奇怪，一般只有被男人背叛过的女人才这么疑神疑鬼，年华珠，你的疑心病打哪儿来的？还是谁……跟你灌输了什么？”

    华珠的脸色微微一变：“胡说八道些什么？”

    廖子承斜睨着她，淡淡一笑：“年华珠，我就算每天晚上换不同的女人，你也是检查不出来的。”

    华珠的睫羽一颤，气得脸都绿了：“你……你要不要这么无耻？谁检查你屋子了？谁担心你跟女人睡觉了？你……你爱跟谁跟谁！我……我只是想找回我的肚兜！”

    廖子承狐疑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也拿了我的亵裤？

    华珠果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眨了眨眼，又道：“吴妈妈的事儿有音讯没？”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这代表，他在思考：“卢高说她的两个儿子没有档案，或许是雇佣军。”

    雇佣军啊，华珠轻轻一叹，可怜的吴妈妈。

    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沙漏，也看了一眼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的廖子承，华珠的眸光微微一暗：“我回去了。”

    廖子承站起身，与她并肩而行。

    华珠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二人走到门口，就看见芸丫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哎哟不得了，杀人了！杀人了！提督大人，年小姐，你们赶快过去看看吧！”

    廖子承与华珠以最快的速度去往了卢高的院子，那里，正爆发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

    吴氏手持一根不知从哪儿捞来的木棍，对准卢高猛一阵捶打。

    卢高上串下跳地躲啊，狼狈得像只过街老鼠。

    陈娇气不过，捋起袖子，大踏步，揪住吴氏的头发往后拖：“你这个疯婆子！我相公怎么招你惹你了？你非得这般撒泼？还不快给我滚？”

    吴氏被扯得生疼，转过身也一把揪住了陈娇的头发。

    陈娇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娇娇女，扛打击能力与吴氏的完全不成正比，吴氏只揪了揪，尚未使力呢，她便疼得松开了手。

    她一松，吴氏自然也松了。

    陈娇吓得跑到了卢高身边，哭哭啼啼道：“相公啊，她欺负我，你快点儿给我报仇！”

    卢高一个头两个大，报仇？哎妈呀，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陈娇见丈夫不出气儿，心中不爽，又对院子里的婆子们呵斥道：“你们的眼睛瞎了吗？快把她给我打出去！”

    婆子们论起棍子上前，卢高又快步拦住了她们：“别打！都给我回自己屋里！没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相公啊！”陈娇急了，那疯婆子分明要打他，她怎么还帮着他？

    卢高依然不敢与吴氏坦然相对，侧身对着吴氏，又扭头看向说道：“你先进去，我想她可能是误会了，我跟她解答一下。”

    陈娇白了吴氏一眼，冷声道：“不要！她待会儿又拿棍子打你怎么办？芸丫！快把提督大人和年小姐找来！告诉她们，吴妈妈要杀人了！”

    “芸丫，给我回来！”卢高厉声呵向芸丫。

    陈娇不依了，她打小是个骄纵性子，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她，哪怕跟卢高过日子，卢高也是把她百般疼爱，生怕她受委屈。只要她开口的事儿，卢高没有不答应的，更遑论与她红脸了。现在，卢高却为了一个差点儿把他打死的女人吼她丫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芸丫，你到底听谁的？”

    我是你买进来的，自然听你的了。芸丫这么想着，硬着头皮往门外跑去。

    卢高急红了眼，要是真闹到提督大人跟前儿还得了？

    他奔走几步，拦住芸丫。

    陈娇推他，叫芸丫走。

    夫妻俩，一个拦一个放，拉拉扯扯僵持不下间，卢高实在急得不轻，一瞬间热血冲上头顶，失去了理智，等反应过来时陈娇已经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陈娇懵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不是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被呵护大的？如何遭得住这般侮辱？加上当年她低嫁给卢高，正是因为他母亲看中了卢高憨厚老实的性子，说卢高没有家族势力，今后必定靠着我们陈家，对你也会多几分尊重。你这娇生惯养的性子，是断断侍奉不了公婆，也迁就不了妯娌，更忍受不得丈夫有妾室的，也就卢高最合适了。

    合适个屁？

    他现在都敢打她了！

    为了一个疯老婆子，他居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太可恨了！

    陈娇义愤填膺，随手抓过一块儿石头便朝卢高扔了过去！

    她本意只想砸砸他的身子，叫他也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谁料，卢高一眼瞟到那颗疯狂的石头，本能地抱住脑袋，往下一蹲，好巧不巧地将脑门儿送了上来。

    只听得一声惨叫，卢高的额头被砸出了一个血窟窿。

    陈娇傻眼了。

    吴氏也傻眼了，好吧，她痛恨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要剐也是她来剐，轮不到别的女人动手！

    吴氏愤愤地看了陈娇一眼，什么贵妇？什么千金？什么宅子里的规矩？吴氏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她只想教训这个敢碍眼的女人！也许，这也验证了那句“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吴氏选择了第二种，操起木棍，狠狠地打向陈娇！

    “哎哟！哎哟！”陈娇挨了一下，又往卢高身后躲。虽然很气愤这个男人的做法，可关键时刻他是她的避风港啊，还是得依靠他。

    如此一来，吴氏的棍子又落在了卢高的身上。

    当廖子承三人赶来现场时，就见这三人以诡异的姿势扭打成团，陈娇踹一脚，吴氏打一棍，卢高像块肉饼似的夹在中间，拳打脚踢全叫他一人给挨了。

    “老爷！夫人！别打了！提督大人来了！”芸丫不敢靠近他们，只在门口大声提醒。

    三人闻言，动作齐齐一僵，随即望向了来人。

    廖子承威严地站在门口，宛若一名掌握生死的判官，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叫人不敢造次的威压。

    卢高忙起身，分开了二人，又顾不得头破血流的模样拱手行了一礼：“大人。”

    廖子承冷冷地看着他：“跟两名妇人打成一团，真给朝廷命官长脸。”

    卢高的头皮一麻，将身子福得更低了。

    华珠走上前，从吴氏手中夺下木棍。

    起初吴氏不给，华珠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软语道：“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谁有委屈谁犯了错，提督大人会给出一个裁夺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也就华珠待她亲厚一些，华珠一来，她心底的委屈就翻倍了，把木棍一扔，捂住脸哭了起来：“这个没良心的……这个没良心的哇……”

    陈娇生怕华珠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吴妈妈，就正色道：“年小姐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分明是她自己不知发了什么疯，追着我们一顿猛打，她呀，根本是想杀了我们！”

    “对！我是想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对没良心的奸夫淫妇！”吴氏咆哮出声。

    “谁是奸夫淫妇了？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陈娇一惊，瞪大了眸子指着她道：“听到了吧？这是她亲口承认的！她要杀我们呀！”

    廖子承犀利的眸光扫过吴氏、陈娇、与卢高，像一柄出鞘的宝剑，吓得陈娇赶紧噤了声，廖子承又问：“卢大人，你与吴氏是什么关系？”

    卢高的心口一颤，低低地说道：“卑职……卑职跟她没有关系。”

    陈娇得意地哼了哼。

    吴氏瞪大发红的眼，怒叱道：“卢高，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怎么敢睁着眼说瞎话？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吴秀梅！”

    此话一出，华珠与陈娇同时怔住了，吴妈妈，一个半老徐娘，是……堂堂朝廷命官的妻子？如果她是卢高的妻子，那么陈娇呢？

    廖子承依旧神色不变，似乎从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便窥破了个中端倪。

    陈娇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疯婆子！回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又老又丑的，怎么会是我相公的妻子？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华珠惊到了，一时也不知该相信谁的说辞。在话本上看了许多抛弃糟糠之妻的故事，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华珠走到廖子承身边，悄悄地拉了拉他袖子，小声道：“瞧年龄来看，吴妈妈比陈娇年长，如果吴妈妈真的是卢大人的妻子，那她应该是发妻。卢大人算不算停妻再娶啊？”

    停妻再娶是重罪，一旦成立，官位仕途便毁于一旦了。

    廖子承凝了凝眸：“要立案、调查、审判之后才能确定到底谁是谁非。”

    卢高乃朝廷命官，又是军营副参领，绝非寻常官宦子弟能够比拟。这事儿要较起真儿来，估计得闹上衙门。除非，吴氏自己妥协，接受卢高的任何安排。

    廖子承看向卢高：“我再问一遍，你与吴氏秀梅到底是什么关系？”

    卢高把惊慌塞回心底，咬牙道：“卑职与她没有关系！卑职不知她为何认错！”

    “卢高！卢高——你……你……”吴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十四岁就嫁给你，至今……足足二十五年有余，你却说，跟我没关系！你好狠的心啦……”

    华珠蹙了蹙眉：“吴妈妈，我记得你说过，你丈夫是被京城的恶霸打死了，可有此事？”

    “他没死啊……他骗得我好苦……啊啊啊……”吴氏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坐在地上，手指掐入泥土，磨破了肌肤，流出嫣红的血迹。

    华珠眨了眨眼，又问：“那卢有志和卢永富……”

    吴氏泣不成声：“是我们的儿子呀！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双生子……”

    华珠暗暗一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面向卢高问道：“卢大人，你说没有卢有志与卢永富的参军资料，是不是在撒谎？”

    参军资料上写了籍贯、父母姓名与家庭地址，如果卢高怕被人发现继而怀疑上他的话，极有可能会谎称他们并非编制内军士。

    吴氏吸了吸鼻子，火了，谁阻挠她把儿子的名字刻上烈士丰碑，谁就是她死敌！

    “卢高你个杀千刀的！你害死了我们儿子，还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你要天打雷劈的呀！难怪我既没有抚恤金，也不见儿子登上烈士丰碑，都是你捣的鬼呀！你个杀千刀的……”

    “我……我……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卢高握紧拳头，颤声驳斥。

    廖子承神色一肃，问道：“吴氏秀梅，你与卢高各执一词，旁人无法裁夺，你可要报官？”

    吴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怔忡了片刻后，神色坚定道：“报！一定要报！我要状告这个狗官抛弃妻子！”

    廖子承又道：“民告官，未审先打三十大板，很多人便是这样被活活打死了，你确定要告吗？”

    “告！”吴氏想也没想便忿忿地说道，“我死了也要变成厉鬼缠着他！让他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廖子承淡淡说道：“那你早点找一位讼师，帮你写状纸，也帮你在堂上进行辩护。但我要提醒你，卢高是陈阁老的女婿，陈阁老乃两朝元老，德高望重，大儿子又是长乐公主的驸马，这么多重关系加起来，你一介民妇想要胜诉，几乎不可能。”

    “不可能我也要试一试！我要么是赢了他，看他得到应有的报应！要么是死在了状告他的路上，起码到了九泉之下，我也有脸面对我那枉死的儿子……”

    陈娇气得不轻，轻蔑地白了吴氏一眼，说道：“我倒要看看，哪个衙门敢接皇亲国戚的官司？”

    “本官接下了。”

    陈娇一噎，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廖子承：“大人，你……”

    廖子承没看她，只对华珠说道：“把吴妈妈扶起来，她依然是流音阁的厨娘，没我的吩咐，不得随意踏出院子。”

    这是变相地保证吴妈妈的人身安全。华珠感激地看了廖子承一眼，将吴氏扶回了流音阁。

    出了流音阁，华珠的心久久无法平静：“不管卢高是不是真的停妻再娶，你只要接了官司，就等于跟陈家撕破了脸。”得罪陈家或许并不可怕，可陈家背后的长乐公主呢？她是明德太后的小女儿，比燕王还受宠。

    果然，话音刚落，陈娇便追了上来。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神色也比之前冷静了许多，她看向廖子承，语重心长道：“提督大人，我知道你深受太后娘娘器重，但真抡起亲疏关系来，你比不得公主。公主手中也有凤凰令，为了大人的仕途着想，我劝大人不要接这个烫手山芋。这件事，我们希望能私下解决。”

    看来，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华珠绕了绕腰间的流苏，不知廖子承会不会妥协。

    “多谢卢夫人的提醒。”语气如常地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廖子承牵着华珠的是走向了提督府大门。

    陈娇或许没听懂，华珠却是懂了，他素来不畏强权，哪怕压在头顶的是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他也会想尽法子将它轰成渣。

    这个男人啊……

    华珠勾了勾唇角，忽而又记起年绛珠的话，目光一动，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你自重一些，给我留点体面。”也想说“我姐姐叫你别占我便宜，除非你上门提亲”，可念头闪过脑海，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任由他宽厚的大掌握着，从流音阁到二进门，再上马车。

    一路，二人无话。

    到了颜府，廖子承送她入内。

    从外院到二进门，走大道只需不到半刻钟，廖子承脚步一转，踏上了一条种满木槿的小路。华珠看破没说破，就跟他在夜色下静静地走着。

    走完这条，他又一转，绕得更远。

    直到将外院的每一条小路都绕遍，时间也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一开始，他只是牵着她的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从哪条路开始，他揽住了她的肩。

    一月底的风，很冷。

    华珠贪念这样的温暖，明明心中有一百个声音告诉自己要拒绝，可一百个声音说完，自己的手还是在他手里。

    “很冷？”他突然问。

    那声，在暗夜里听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华珠的心又是砰然一跳，垂下睫羽：“一点点吧。”

    在左是嶙峋山石，右是繁茂海棠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用重紫色氅衣将华珠罩在怀里，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她：“这样好些了没？”

    这柔软的语调，这淡雅的兰香，这温热的呼吸，这健硕的胸膛，仿佛一瞬间筑建了一座瑰丽的天堂。

    华珠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越急促，就越吸入独属于他的男子气息与兰香。

    这样的味道，把人的脑袋都给迷晕了。

    “会……会被人看到的。”

    沙哑得连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

    华珠的脸更烫了。

    廖子承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窘迫，从氅衣里摸到她僵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冰冷小手，让它们贴在了他胸膛，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样会更好。”

    这种姿势，太亲密了。华珠有些受不住，何况他们这样不明不白地卿卿我我又算什么呢？这么久以来，他除了占她便宜还是占她便宜，连稍微动听一点的话都没讲一句。她可不想像翠屏一样，被个男人玩得晕头转向。

    华珠推了推他：“你放开，我要回去了。”

    “长大了。”

    “嗯？”华珠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他。

    廖子承垂下视线，直直射向她锁骨以下。

    华珠也跟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扣子松开了，露出白花花的一片。华珠大窘，猛地推开他，转过身将扣子扣好，并怒叱道：“流氓！”

    语毕，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之人紧紧拉住，眼看那张妖孽祸国的脸在瞳仁里急速放大，华珠果断地撇过脸，“别亲我！我未婚夫会不高兴的！”

    廖子承的脸在离她三寸之距的地方顿住：“未婚夫？哪个？燕世子，还是太子？”

    华珠的眼神一闪，鼓足勇气哼道：“我干嘛要告诉你？总之你今后放尊重点，我可是要嫁人的！”

    廖子承揽住她肩膀的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下移，像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珍宝，华珠的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忽然，他大臂一收，搂紧了她纤细的腰肢。

    巨大的力道勒得她生疼，华珠气呼呼地瞪着他：“我又不是你的私有物品！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知不知道名节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你们男人，随便怎么风流都没事，女人只要稍微跟谁牵扯不清，就有可能一辈子嫁不出去！你是高高在上的提督大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来玩弄我？我上辈子又没欠你！”

    廖子承似是被她的话或她的模样惊到，定定地看了她半响：“年华珠是你傻还是我傻？”

    华珠不明白，眨了眨眼道：“反正我姐姐说了，不许你再占我便宜，除非……除非你上门提亲。”

    廖子承低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年华珠，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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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十章】上门提亲，必胜之法

﻿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华珠咀嚼着这句话，不知不觉走到了梅园附近。约莫是刚刚绕远路绕傻了，居然过了清荷院也不自知。

    巧儿迈着小碎步追上来，轻声道：“小姐，您怎么不回院子？来这儿有事吗？”她刚刚在知辉院门口看到小姐，唤了几声没等到反应，便追上来了。

    华珠转过身，鼓了鼓腮帮子：“没事儿，随便走走而已。”

    巧儿笑道：“夜里风大，小姐快回屋歇息吧。”

    “四奶奶睡了没？”华珠眨了眨眼，问。

    巧儿答道：“我路过清荷院时还听到两位小少爷的哭声，好像在洗澡，四奶奶想必是没睡的。”

    没睡？华珠扶额，她现在真的很怕和年绛珠碰头，完全招架不住对方的咄咄逼人。又磨磨蹭蹭地在梅园里欣赏了一番梅花，估摸着年绛珠应当睡下了，华珠才带着巧儿回往知辉院。

    路过后花园时，二人忽而听到一阵呕吐，是女子的声音。

    这是……

    华珠挑了挑眉，若是谁偷亲呢，她兴许跑去看看了，呕吐么……还是算了吧，免得影响第二天的胃口。

    走远了，巧儿摘掉不知何时落在华珠肩上的梅花花瓣，说道：“我听小厨房的张妈妈说，她怀孕那会子吐到三个月便好了，晴姑娘这都快五个月了，仍旧害喜呢，也不知是哪儿不对劲。”

    华珠闻言，面无表情地问：“刚刚那个人是晴儿？”

    巧儿就道：“不是她是谁？咱们府里就她一人怀孕了。上回吴妈妈到大房做饭，也是大奶奶说她胃口不好。大家都说，一个通房丫鬟，竟比主子奶奶还矜贵了。”

    这口气，俨然对晴儿颇有意见。华珠也不喜欢晴儿的做派，先是用孔雀金钗，再是假装吃坏肚子，这矛头稳妥妥地对着四房，真是一点儿不顾念六年的主仆之情，但华珠依旧说道：“别跟着她们人云亦云。”

    巧儿以为华珠不信，忙补充道：“真的，她现在架子可大了，今儿我还看见她训吴妈妈呢，我和香荷都看见了！”

    “晴儿训吴妈妈？何时？”

    “差不多午后吧，那会子您正在四奶奶屋里描红。我与香荷到杂院儿领铲子想把葡萄架子下边儿的土再动一动，远远地隔着小半个花园儿，就看见晴儿与吴妈妈面对面地说着什么，晴儿很生气的样子，吴妈妈被她骂哭了。我猜，晴儿是怪吴妈妈上次饭菜做得不干净，害她动了胎气。”

    午后？华珠记起描红描到一半，被年绛珠挤兑得不行，便借口如厕。如厕完毕出来，碰到了眼眶红红的吴妈妈。她问吴妈妈怎么了，吴妈妈谎称风大，迷了眼睛，又说想起死去的儿子和丈夫，心酸。后面吴妈妈提出离开颜府。

    吴妈妈的离去非常突然，而在此之前她与晴儿碰过面，这两者之间会否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有，那么上次晴儿装病要对付的可能就不是年绛珠，而是吴妈妈？！

    “你们三个谁来年府时间最长？”华珠神色肃然地问巧儿。

    巧儿想了想，答道：“我们三个……好像是差不多时候入府的吧，三年前的样子。”

    三年，不顶什么事儿。华珠摇头，跨过了门槛。

    进入正房时，年绛珠刚给颜旭之喂完奶，衣襟都没来得及放下来便笑着看向华珠道：“舍得回来了？”

    华珠偷偷瞄了瞄她那丰盈的还在喷着奶水的地方，小脸一红，撇开了视线：“嗯。”

    年绛珠整理好衣裳，又把颜旭之竖着抱起拍了拍：“廖子承怎么说？”

    华珠坐到炕头，翻身趴下，逗弄睁大眼睛、吸着手指的颜敏之：“什么怎么说？敏之，给二姨笑一个。”

    颜敏之吐了华珠一脸口水泡泡。

    年绛珠噗嗤笑了，嗔了嗔华珠，说道：“逛园子逛了半个时辰，又搂搂抱抱了半个时辰，没说娶你呀？”

    华珠眯了眯眼，露出一抹危险来：“你跟踪我？”

    年绛珠拍了拍她脑门儿，华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听得年绛珠哼道：“你以为你们像两头发情的小兽在外院兜了那么久却连半个下人都没碰到，是巧合？”

    华珠简直服了年绛珠了，看着挺老实巴交的人儿，怎么……怎么讲话这么露骨？

    年绛珠就笑，廖子承肯花那么长的时间与华珠溜园子，绕了一条又一条小路，说明他们俩还没干出太出格的事儿。若是叫颜博陪她牵手散步，颜博肯定会说“散步多没意思，咱们回屋歇着吧”，然后一回屋就倒在床上，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了。唉，其实她挺怀念成亲前的那段日子，俩人每天都偷偷地跑到后山约会，一呆一两个时辰，竟也不腻。成亲后，那层纸捅破了，新鲜感之类的便少许多了。

    但华珠跟廖子承与她跟颜博不同，他们是定了亲一定会在一起的，廖子承与华珠之间除了一些不靠谱的男女之情外什么保障都没有，她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看来，不下点儿猛药是不行了。

    年绛珠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唤来。乳。母把颜旭之与颜敏之抱走，又叫小厨房炖了一碗血燕来。

    华珠吃着血燕，年绛珠把绣篮提来，缝起了一个大红色的肚兜。华珠眨了眨眼，问：“哇，你穿这么亮的颜色，要把姐夫迷得喷鼻血啊！”

    “撕了你这张小嘴！”年绛珠嗔了她一眼，低头继续绣花，“这是给你做的。”

    “给我做？”

    “上回叫绣娘给你做的粉红色肚兜你不说不喜欢丢了吗？我再给你做几个新的。”

    “咳咳……”华珠的燕窝呛在了喉头，一定是秀云多嘴，这妮子，巴结年绛珠倒是巴结得好。华珠用帕子擦了嘴，看着油灯下面容慈祥的年绛珠，心头一动，“你不必亲手做的，交给银杏便是。”

    年绛珠幽幽一叹：“你老大不小了，这次若回福建成亲，再见面还不知是哪一天。”别的姑娘家都穿着亲娘做的衣裳出嫁，卢姨娘死得早，谁给这丫头做衫呢？

    华珠的鼻子一酸，放下勺子，绕过小茶几，靠上了年绛珠的肩膀：“姐姐。”

    年绛珠的鼻子也有些算算的，女大不中留，即便她想叫她在府里长住也不行。年绛珠摸了摸她小脸，笑着问：“吴妈妈在提督府还适应吧？”

    提起这个，华珠的话匣子打开了，坐直了身子，神秘兮兮道：“你绝对想不到吴妈妈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谁？”

    “吴妈妈是卢副参领的发妻！”

    年绛珠缝肚兜的手顿了顿：“发妻？卢副参领的发妻不是陈娇吗？”一个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一个那么老那么丑，太……离谱了吧。

    “说来话长。”华珠把晚上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地与年绛珠说了一遍，“……原来呀，卢副参领是建阳人，跟吴妈妈夫妻多年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吴妈妈赚钱养家，又供他读书，他却狼心狗肺地写了一封信诈死，然后娶了陈阁老的女儿，完全不顾糟糠妻与儿子的死活。要不是他这么绝情决意，吴妈妈的两个儿子兴许不会选择参军这条路，也就不会死在海上了。哦，就是六年前颜三爷发起的那场战役。”

    年绛珠听完，唏嘘不已：“真是可怜，吴妈妈家里没有别的亲人了？”

    华珠又吃了几口燕窝：“好像有个挺有钱的外甥女儿，但没什么往来了。”

    夫家姓卢，来自建阳，有个有钱的外甥女儿……年绛珠的眼底浮现起一丝若有所思的波光：“她外甥女儿多大？”

    “跟我一样大。”

    年绛珠的心咯噔一下，又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华珠疑惑地眨巴着眸子问。

    “吴妈妈没讲她外甥女儿姓什么叫什么？”

    “没，她家里的私事儿我不好多问。”

    建阳能有几个卢高，又有几个卢高的外甥女儿正好嫁了大户人家，又与华珠一般年纪？年绛珠心里已经能确定卢高是卢晓珺的亲哥哥了。但她不打算告诉华珠，华珠的表情是颜家，跟卢家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恰如其分地敛起不合时宜的表情，年绛珠咬断线头，问华珠：“没想到卢高会有这种造化。陈娇气坏了吧？”

    华珠耸了耸肩：“关上门来肯定少不得把卢副参领给修理一番了，不过夫妻十多年，孩子也有了，总不能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容貌家世都不如自己的糟糠之妻就放弃卢夫人的位子。”说到底，女人是这个时代的弱者，陈娇是上当了，但她没有勇气踹开卢高做一名寡妇。一如男子若强暴了女子，女子非但不会报官，反而极有可能给对方委身做妾。这样的荒唐事，每天都在上演。

    年绛珠又穿了一根金线，开始绣并蒂莲：“现在怎么办？叫吴妈妈回建阳？”

    华珠摇头，将最后一口燕窝吃完后说道：“吴妈妈要状告卢副参领抛弃妻子，应该还要加上停妻再娶。”

    年绛珠嗤然一笑：“她疯了。陈娇的父亲是阁老，大哥是驸马。除非她去衙门击鼓鸣冤，吴妈妈上阵，只能是以卵击石。”

    回到房间，洗漱过后躺在辗转反侧，想着廖子承的那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一时哭笑不得。他们充其量只是有点好感而已，何时达到爱情的境界了？没玩够就直说，扯什么幌子？她承认他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而她的心也的确深深地为跳动过，但那又如何？仗着她喜欢他，所以就以为能吃定她而不用负责任？这世上又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了了！

    廖子承，我不要喜欢你了，一点点都不要了。

    盖紧被子，华珠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华珠没再踏足提督府，倒是颜博因为吴妈妈的事儿在两府之间跑了起来。

    纸包不住火，不管他们如何压制隐瞒，朝廷命官抛弃糟糠之妻攀龙附凤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大家纷纷猜测这位无耻官员到底是谁，也有人猜那位被蒙在鼓里十多年的倒霉妻子是谁，至于糟糠之妻，关注她本人情况的反而不多，只是很想知道，这场必败的官司到底何时会打、又怎么打。

    华珠蒙在屋里睡大觉，巧儿打了帘子进来：“小姐，四奶奶叫您准备一下，跟她去福寿院，有客人来了。”

    开春了，天气渐暖。

    华珠换上一件鹅黄色盘金丝大花短袄，一条素白阮烟罗纱裙，斜斜地挽了单螺髻，簪一支镂空银簪，一对白玉花钿，并耳朵上一副白玉明月珰，神清气爽地去往了福寿院。

    福寿院内，老太太着一身酱色绣白桂芝长袄、银色蝠纹褙子，雍容华贵地坐在炕头，笑着拉过坐她身旁的余诗诗的手，说：“硕儿这几日如何了？”

    “大爷一切安好，老祖宗请放心。”余诗诗很温柔地回答。

    老太太眼底的笑，几乎要溢出来：“这个家多亏了你，我这把老骨头才享了几年清福！”

    说的好像当家主母是余诗诗似的。

    余诗诗深知此乃客套话，笑了笑，应景地附和了一句：“老祖宗这话可折煞我了，您的福还在后头，一年比一年多呢！”

    一家人全都笑了起来。

    尤氏掩面笑得眉眼弯弯，嗔道：“老祖宗心里只有大嫂，可把我们几个忘得干干净净了！前儿才听说李记元宝酥香，昨儿大嫂屋里便有了，一问，才知是老祖宗差人买的。老祖宗偏心，我可不依了！”

    “你这泼猴儿！”老太太指着她，沉声呵斥了一句，却满脸都是笑容。

    “谁是泼猴儿呢？”年绛珠笑着打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华珠，二人对老太太行了一礼。

    老夫人对当年把二女儿下嫁给年政远一事一直抱了些许愧疚，是以，在年绛珠过门后，将这种愧疚全都补偿给了年绛珠。平时，都是她与颜婳坐他身边，今儿却换了余诗诗。

    年绛珠与华珠目光一扫，就见一名穿藏青色锦服、剑眉星目、五官刚毅的俊美男子站起身，对她们拱了拱手：“四嫂，华珠表妹。”

    这位明明不认识却又喊如此亲切地称呼她们的人是……

    余诗诗顿觉好笑：“二弟，你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

    原来是襄阳侯府的二公子，颜婳的未婚未。襄阳侯府的人口比较简单，襄阳侯、二老爷，襄阳侯的大女儿余诗诗、世子余宏，以及二儿子余斌。二老爷一生无子，与发妻和离后也没再续弦。

    余宏在朝中任大理寺少卿，余斌却尚未致仕，天高皇帝远的，颜家人也不清楚余斌每日究竟在忙些什么。反正有襄阳侯府这颗大树，哪怕他一辈子做个纨绔子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倘若他们去了京城，就会发现余斌的名号如雷贯耳。他虽未致仕，却终日游走官场。从十四岁接了第一场官司至今，从未出现过任何失败记录，连太后都笑着夸他金牌讼师。

    “原来是妹夫，失敬失敬。”年绛珠笑了笑，拉着华珠在尤氏下首处坐下，“姝儿呢？”

    自打太子回京，颜姝终日窝在院子闭门不出，这不，连余斌来了也不出来会会面。尤氏低声道：“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大家，便没来了。”

    不舒服？怕是没面子才对。提督府宴会上，逢人就说太子要册封自己做侧妃，一转眼太子跑了，颜姝简直成了茶楼里的饭后谈资。

    余斌含笑的眸光掠过年绛珠，投向华珠，少女个子娇小，肌肤雪白，衣着亮丽，发饰简单，眼睛如月光下的清泉一般明润动人。这么个瓷娃娃真的有那么厉害的本事吗？余斌眯眼一笑，说道：“我在京城就听说了表妹的事迹，原以为表妹与婳儿差不多年纪呢，没想到这么小。”

    虽然他笑得很亲和温柔，像个邻家哥哥，但华珠的心底还是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压力。摇摇头，华珠扬起一抹礼貌的笑容：“表姐夫谬赞了。”

    余诗诗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呀，把婳儿羞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华珠这才又看向颜婳，颜婳的确微低着头，仿佛很害羞的样子，窈窕的身姿包裹在玫红色窄腰长袄中，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她双手捧着一个绿色荷包，轻轻置于腹前。华珠想起巧儿拾到的玉麒麟扇坠，那玉质地极好，做工精美，以颜婳这种爱显摆的性子竟没拿出来炫耀过，有些奇怪呢。

    “婳儿是不是不舒服？”余斌亲自倒了一杯温水，行至炕头，将茶杯递到颜婳跟前。

    颜婳摸了摸略显苍白的脸，接过茶杯，柔声道：“多谢余公子，我很好。”

    尤氏就打趣道：“婳儿是害羞呢，妹夫你别再逗她了，待会儿直接晕过去，可有你好果子吃！”

    “你这张嘴儿！”老太太笑着瞪了尤氏一眼。

    这边，余斌环顾四周后，又问：“怎不见太太？”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僵，和颜悦色地说道：“上庙里还愿去了，你来得突然，若早些给我们个信儿，我就早些把她接回来了。”

    余斌温润一笑：“是我唐突了。”

    后面，余斌给众人一一送了见面礼，又转达了襄阳侯与侯夫人的问候。老太太高兴，留了他与颜婳用膳，其余人全都各回各的院子。

    用完膳，余斌带着一副暖玉棋盘到小香榭拜见了颜硕，颜硕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每日睡觉的时辰渐渐增多，余斌在床前坐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到他醒来。

    “余斌啊。”颜硕虚弱地笑了笑，在余诗诗的帮扶下坐直了身子，“几时到的？”

    “今早。”余斌把棋盘放在床头柜上，从余诗诗手中接过一杯茶递给颜硕，“等姐夫哪天精神好了，我陪姐夫杀几盘。”

    颜硕看了一眼暖玉棋盘，轻笑：“好，那你多住几天。是来提亲的？”

    余斌点头：“是啊，具体婚期等颜大人与太太回来再商议。这段时间，我就叨扰你们了。”

    颜硕喝了茶，把杯子递回给余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儿，叫你姐姐带你到街上转转，你小子嘴馋，最爱满大街地找东西吃。岳父和岳母身子可好？”

    余斌和颜悦色地答道：“都好，叫我转告姐夫好生养病，等身子硬朗了，上京玩玩。”

    颜硕苍白的脸上扬起非常灿烂的笑容，如一束明媚的春阳打在了翠竹青松上：“我最近感觉自己好了很多，说不定你此次回京，我能跟你一起呢。”

    余斌看着他坐了一会儿便冷汗直冒的额角，垂眸掩住可能会从眼底迸发的情绪，再睁眼看他时已经没异样：“好啊，那我们一起！”

    颜硕没醒多久便支持不住睡了过去。

    余斌抱着他轻轻放平，拉过被子给他盖好，又用帕子擦了他额头和脖子的汗，一转眼，瞥见余诗诗端着药站在门口：“姐。”

    余诗诗的眼圈微微泛红，叹了叹，强颜欢笑道：“这么快就睡了，连药也没喝呢。”

    余斌看了看余诗诗碗里的药，又看了看她因煮饭熬药而变得粗糙的手，眸光一暗：“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颜府连个熬药的丫鬟也没有吗？”

    “嘘——”余诗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余斌拉回了自己房里。待到余斌坐下，她也将药碗放下后，她脸色一沉，责备道：“年纪是长了，却也越发不懂规矩了。”

    余斌难为情地晃了晃身子，嘟哝道：“我是心疼你，好好的侯门千金，居然成了煮饭婆。当年那么多追求者，你谁都不选，偏选了个病秧子，那多年过去，连个孩子也没怀上。母亲每每想起远在琅琊的你都心疼地掉眼泪，逢年过节，也不见你回门。”

    余诗诗的眼眶一红，泪水掉了下来：“你多替我在母亲跟前尽尽孝，这辈子我是没法儿报答她了，来生吧。”

    “来生这种鬼话也就你们妇人爱说。”余斌蹙了蹙眉，看姐姐潸然泪下的模样，又有些后悔讲了刚才的话，“别哭了，有时间回京城探望母亲就是了。”

    余诗诗擦掉眼泪。

    余斌站起身，开始打量她的暖阁，一应黄梨木镂空家具，柜子、多宝格、书桌、凳子，外加一个摆着几盆兰花的小花圃。其中有一盆色泽鲜艳的墨兰，花蕊并非一贯的黄色，而是白中带点微紫，与紫褐色萼片配在一块儿，宛若少女般梦幻动人。

    “你是怎么种出这种墨兰的？”余斌好奇地问。

    “这不是我种的，是……”总不好说是从提督府“偷”的，毕竟太不光彩了，就改口道，“偶然在集市上碰到便买下了。二婶还在侯府时，我倒是见她种过一次这样的……”

    余斌很严肃地打断她：“她已经不是我们二婶了。”

    余诗诗垂下眸子，讪讪一笑：“是啊，她跟二叔和离了。”那时余斌尚未出生，是以对二婶没什么感情，可她的整个童年几乎是在二婶的陪伴下度过的，她视二婶如母，乃至于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很想念二婶。

    提起二婶，余斌想起了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和一封信：“染将军送给你的东珠，从胡国打来的战利品。”

    她曾经的二婶，就是染将军的姑姑，染家与襄阳侯府的联姻尽管因为二婶与二叔的和离宣布告破，但她与染将军偶尔会书信一封，一起缅怀一下二婶。上一次通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五年前了。

    余诗诗将小匣子放一边，拆开信件阅读了一番，笑道：“染将军问我过得怎么样，可有空回京城，还说皇家狩猎要开始了，最好赶在那之前。”

    余斌垂下眸子，淡淡一笑：“自从染将军败给廖提督后，好像没那么盛世凌人了。”

    按理说，一个从未吃过败仗的将军，莫名其妙地败在了一个名不经转的棺材子手中，应该感到很屈辱、很愤怒才对，可他前些日子见到她，发现她心情好得不得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染将军长得挺美，就是人太凶了，变温柔点儿也好，早些找个合适的男子嫁掉。”余诗诗颇有感慨地说道。

    “她都二十好几了，依我看，她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余斌摇了摇头，又道，“我听说廖提督接了一件大官司，跟卢大人有关的。”

    余诗诗对此事并不知情，不由地睁大了眼睛：“有吗？我不知道。”一时，竟也忘了问，远在京城的弟弟又如何知道。

    余斌很耐心地讲解道：“卢高在乡下老家有个妻子，现在找上门来了，要状告他停妻再娶。大家不敢接这个案子，廖提督就给接下了。”

    余诗诗眉头一皱，惊讶道：“卢高居然是有过婚史的，这……那陈娇知不知情？”

    女人的关注点与男人永远不一样，余斌的重点在廖子承，余诗诗却只顾着问陈娇了。余斌摸了摸脑门儿，挑眉道：“陈家应该事先不知，现在嘛，人尽皆知。”

    “哎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直觉得卢大人是个多么正直善良的男子，没想到竟是抛弃了糟糠之妻的负心汉。这官司……”余诗诗想说该打，话到唇边又记起自己和陈娇是好友，只得闭了嘴。

    余斌叹了口气：“可惜了，上次在京城没与廖提督见上一面，你见过他没？”

    余诗诗想了想，说道：“见是见过，就是夜太黑，没怎么看清他容貌。”提督府那回，她又忙着“偷”墨兰，错过了。

    余斌的眸光微微一动，仿佛闪过了什么，在余诗诗发现之前，站起身笑道：“好了，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赶紧给染将军回信吧，她很挂念你，你多讲些琅琊的事儿给她听。”

    余诗诗还想问，原本母亲说让二叔上门纳吉的，怎么变成余斌自己了？

    可一眨眼的功夫，余诗诗再抬眸，屋里已经没了余斌的影子。

    *

    清荷院内，华珠在描红，经过年绛珠的高压手段，她的字已经进步了良多。

    年绛珠一边数着余斌送来的礼物，一边叫银杏记档：“……鲛人泪十颗，灵芝两颗，人参五支，把人参送两支去琉景阁，我瞧着婳儿气色不大好。”

    “是。”银杏应下，在收拾完毕后，拿着人参去了琉景阁。

    华珠心道，颜婳只怕不是气色不好，是压根儿不想嫁。以她对颜婳的了解，非宫廷而不想去，区区一介侯府，又怎会入得她的眼？只可惜这回余斌带着聘礼上门，颜婳除非是自尽或落发为尼，否则只能乖乖地接受这门亲事。

    年绛珠又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收出来撞入另一个箱子：“这些给你做嫁妆。”

    华珠瞄了瞄，唔，好多！

    “二妹二妹！你好了没？”颜博满头大汗地奔了进来，年绛珠瞧他这模样，拿出帕子替他擦，他笑了笑，“多谢娘子。”

    又看向华珠，“我约了吴妈妈和讼师到香满楼，我偷偷从衙门里溜出来的，待会儿还得偷偷地溜回去，赶紧赶紧！”

    华珠跳下地，穿了鞋子与他一前一后打了帘子出去。

    年绛珠追着跑了几步，二人却快要跨过穿堂，年绛珠只得大声嚷道：“晚饭回不回来吃呀？”

    ……

    香满楼天字间内，卢高与陈娇神色各异地坐在小圆桌旁，自从卢高的丑事曝光，陈娇便再也没给他好脸色。眼下二人虽说共同来了这里，但卢高一个劲儿地给陈娇夹核桃，陈娇却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卢高陪着笑脸道：“阿娇，我知道我错了，但你生气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这些天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疼？你真疼当初就不会骗我？还一骗十几年，我和女儿都没法活了！”陈娇愤愤地瞪着他，讲到后面，泪水掉了下来。

    卢高挪了挪凳子，挨着陈娇，将陈娇揽入华中软语哄道：“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不想失去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已经情根深种无法自拔，所以才做了一两件不得已的荒唐事儿。日久见人心，我是不是真心待你，你都观察我十几年了，难道还感受不到吗？”

    陈娇冷冷一哼，背过了身子！

    卢高一个头两个大，搂紧了陈娇：“阿娇啊，你这次一定要帮帮我，我听说吴秀梅请了一个非常非常的讼师啊，我……我会输给她的。我丢了官不要紧，可要是连累咱们女儿没了父亲，我会一辈子不心安啊。”

    陈娇一想到乖巧的女儿，心就软了，冷声道：“我要是不管你，带你来这儿做什么？”

    卢高疑惑不解。

    须臾，一名身着藏青色锦服、腰束玉带的俊逸男子步入房内，他的脸上没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让人觉得严肃、严谨又不怒而威。

    “卢大人，卢夫人。”他微微扬起唇角，打了招呼。

    陈娇眼睛一亮：“余斌！”

    卢高懵了，余斌来了琅琊？

    余斌撩起下摆，潇洒地在凳子上坐下，如果余诗诗在这里，一定会非常诧异，她乖巧温顺甚至有些软弱的弟弟，怎么会发出一种如此威严又冰冷的气势？

    “奉公主之命，前来为你们打赢这场官司，从即日起，我是卢大人的讼师。”

    原来，事发翌日，陈娇便飞鸽传书给了大哥，请他说服公主帮忙想想法子，转头，公主便派来了余斌。余斌是北齐的金牌讼师，能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词，并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总之，没有他打不赢的官司。

    卢高悬了许多天的心终于落下，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有余讼师在，我就有底气了！”

    余斌淡淡一笑，眼底浮现起极度精明的波光：“现在，把你和吴秀梅的事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地讲一遍，不许隐瞒任何细节。”

    卢高尴尬地看了陈娇一眼。

    余斌对陈娇说道：“请卢夫人先行回避。”

    陈娇瞪了瞪卢高，冷哼着离开了房间。

    卢高讪讪地低下了头。

    余斌又道：“别怕，我只是奉命打赢这场官司，你的私事我不会多嘴。你就算不信我，也得信这一行的规矩。”

    卢高点了点头，有些后怕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二十五年前，我不小心落水……后面我上京赶考，有了机遇，约莫是十六年前，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

    “我收到那封信，是在十六年前，是他一个同窗写的，说他不小心得罪了京城的恶霸，被恶霸活活打死了，恶霸怕惹上官司，就丢了一百两银子，他同窗把钱也一并寄给我了。”

    吴秀梅含泪说完，看向对面的华珠、颜博与高讼师，“差不多就这些了，高讼师啊，你是琅琊最厉害的讼师，你能帮我这场官司的，对不对？”

    高讼师点头：“我会的，请你放心。”他平生只输过一次，只要不碰到那个人，他相信以自己一定能够胜出。但那个人远在京城，又怎么会跑来琅琊呢？所以这回，他赢定了。

    高讼师用笔画了一些标记，又问：“那封信你可有保存？”

    “那封信我给他烧纸钱的时候一并烧掉了。”

    “婚书呢？”

    吴秀梅拍着胸脯道：“婚书我有的！我本来也想烧掉，可一直舍不得。哦，今天我带过来了。”说着，从宽袖里拿出一个用红绸精心包着的长方形小锦盒，里面有三份文书——男方家庭请求婚姻的通婚书，女方家庭允诺的答婚书，以及分别记录了男女双方各自的真实情况的别纸。

    高讼师放下毛笔，将婚书仔细过目了一遍，笑了：“一张不漏，很好，很好。可有人证？”

    吴秀梅面露难色道：“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公婆也死了，他家的亲戚又将我赶了出来，他们……应该不会帮我的。怎么办？我是不是会输？”

    高讼师笑着摇了摇头：“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婚书就是最好的的证据，我有信心，一定会赢！”

    *

    “婚书？”

    “没错，他们手中的王牌就是婚书！它是对你最不利的证据。有它在，想告你停妻再娶简直易如反掌。除此之外，十六年来你一直对他们母子不管不问，也在律法上构成了抛弃妻子的罪名。两项重罪加起来，你的后半生只能要在大牢里度过了。”

    大牢？卢高吓到了，身子轻轻抖了起来：“那怎么办？余斌啊，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想坐牢！我坐牢了阿娇怎么办？我女儿怎么办？公主肯定也不像自己的小外甥和小姑子成为孤儿寡母的对不对？”

    余斌按住他抖个不停的身子，从容淡定地说道：“这世上只有我不想接的官司，没有我打不赢的官司。我既然接了，你就要对我有信心。”

    话虽如此，可卢高犯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几乎是一场没有胜算的官司。偏偏主审官是廖子承，不接受贿赂也不惧怕威胁。尤其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想在这种手中钻律法的空子，简直难于上青天！

    卢高看着余斌一脸从容，没有丝毫惧怕的神色，忐忑躁动的情绪慢慢平稳了下来：“对，你是金牌讼师，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我相信你！”

    余斌的嘴角抽了抽，有一丝淡淡的不屑自眸子里闪过，随即，正色道：“现在，把吴秀梅的习性，以及你那几年寄给她的全部东西，一一告诉我。记住，不许漏掉任何一点，因为你漏掉的很有可能就是胜诉的关键。”

    卢高点头如捣蒜，尽最大的努力，将可以记起来的东西事无巨细地陈述了一遍，又补充道：“余斌啊，你可能不知道吴秀梅请了谁帮忙，那个人很厉害的。”

    余斌一边整理着线索，一边不屑地笑了笑：“高讼师吗？手下败将而已，何足为惧？”

    “我说的不是他，是你未来的小表妹，年、华、珠！”提起华珠，卢高打了个寒颤，总觉得那小丫头鬼主意太多，不好对付。

    “她？”余斌挑了挑眉，完全没将对方放在眼里的表情，“隔行如隔山，破案与打官司根本是两码事。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因为亲戚关系而忘记职业操守，那么你多虑了。公事和私事，我一向分得非常清楚。”

    卢高依旧不放心：“总之小心为妙吧，她这回是铁了心要帮吴秀梅。”

    余斌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以你之言，我感觉她们两个看起来不像只是曾经的主仆关系这么简单，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卢高的眼神猛地一闪，低着头嗫嚅道：“不是存心瞒着你，我是觉得她们应该……还没有相认，与案件好像没什么关系……”

    “相认？”余斌犀利的目光直直射进他眼神飘忽的眸子，“卢高，不想坐牢的话，就老老实实地交代。”

    卢高的心咯噔一下，握拳，在心底做了一番天人交战后咬牙道：“年华珠是我妹妹的女儿！”

    余斌斜睨了卢高一眼：“这么说，你是她舅舅，吴秀梅是她舅母了。”

    话落，余斌翻开为此案搜集的档案，在廖子承的名字旁添了一个“年华珠”，凝思了片刻后慢悠悠地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来，“我已经找到了答应这场官司的必胜法！”

    －－－－－－题外话－－－－－－

    哎妈呀，这是神马节奏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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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他吃醋，对薄公堂！

﻿    一个时辰后，讨论完毕，吴秀梅与高讼师相继离开了香满楼。

    华珠与颜博交换了一下意见，也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与从过道里经过的余斌碰了个正着。来的路上华珠已经跟颜博提过余斌来府提亲了，但颜博仍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他。玩忽职守的事儿不能传出去，颜博朝门口一闪，冲华珠比了个手势。华珠会意，笑着上前与余斌打了招呼：“表姐夫，这么巧，你也来香满楼了？”

    余斌停下脚步，很惊讶的样子：“真是太巧了！我刚刚约了朋友在这边，你一个人出府，都不带个丫鬟伺候着。”

    说话间，朝厢房内看了看。

    华珠一边往前走，一边温声道：“我习惯一个人出门了，姐姐的铺子里来了一些新缎子，让我挑几匹做春裳，顺便给她带一份香满楼的红花肘子。”

    语毕，扬了扬手中的食盒。

    余斌迈步跟上华珠，与她一道走下楼梯，并和颜悦色道：“你们姐妹的关系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华珠笑了笑，低头看路：“我姐姐人很好的，对我们几个妹妹都不错。”

    “我也很想有个妹妹，可惜家中仅有一个大哥和一个姐姐。”余斌笑着说完，二人已到了香满楼门口。

    夕阳西下，余辉照耀屋檐，闪动起鎏金般的色泽，耀得人睁不开眼。

    小酒馆的伶人纷纷站到门口，怡红院的姑娘也推开了轩窗，路边的小摊子，陆陆续续摆起来，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华珠看着他们为生活而奔波忙碌的样子，不知为何，露出一抹开心的笑。

    从余斌的角度看去，少女美丽的眼睛微微眯成两道月牙儿，仿佛很享受什么似的，连粉嘟嘟的红唇也扬起了优美的弧度。她的宁静霎那间盖过了满大街的喧嚣，看着她，耳畔再不闻声息。

    华珠真想伸个懒腰，又怕不雅，只得绷紧身子小小地感受了一下，尔后长舒一口气，对余斌莞尔笑道：“我要回府了，不打扰表姐夫了。”

    余斌的眸光微微一动，唇角始终挂着暖玉般迷人的微笑，那声，也仿佛能柔到人的心坎儿里：“上次我来琅琊看大奶奶，吃到一家特别美味的糖元。回到京城，我找了许多厨师做，都做不出当时的味道。那个摊子就在洛阳大街，表妹应该也是个极爱美食之人，随我一起吧。”

    很多人讲话都喜欢用问句，借以表达更加肯定的效果，但华珠与他碰了两次面，发现他似乎更惯用陈述句，也不知这是不是一种非常自信的表现。

    不过他的确说对了，华珠是个吃货。一听有美味儿的糖元，口腔便开始分泌唾液，可是一想到洛阳大街，又暗暗打了退堂鼓。

    余斌见她吞了吞口水，却又一脸忧郁的样子，主动从她手中拧过食盒，笑道：“走吧，我请你，不用你付钱。”

    她又不是担心没钱给，她是担心……

    华珠揉了揉袖子，侧目看向余斌，余斌笑得非常真诚，真诚到叫人不忍拒绝。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馋啊。

    目光微微一动，也不知心里又闪过了什么年头，华珠垂眸道：“那就去吃尝尝吧。”

    大街上车水马龙，余斌很绅士地将华珠护在靠近店铺的内侧，同时，也很君子地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二人很快抵达了卖汤圆的摊子，位于接尾，周围没什么店铺，人流量不大，但四张桌子都坐满了，可见生意极好。

    卖汤圆的是一家三口，中年夫妇和一个约莫*岁的小女孩儿。夫妇二人穿着低廉的棉麻制品，小女孩儿穿着档次稍高的正红色纯棉短袄、配黑色棉裤，扎两个羊角辫儿，小脸蛋红扑扑的，挂着动人的笑。她很熟练地端着盘子，又很礼貌地收着客人的钱，甜甜的、稚嫩的声音，宛若一首天籁般的小曲儿在喧嚣里徐徐飘荡。

    余斌与华珠等到一个桌子空出来，才坐过去。

    小女孩儿笑眯眯地行至跟前：“哥哥姐姐想吃什么口味儿的糖元？你们瞧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的糖元有甜咸两种口味，咸的又分荤素，甜的有芝麻馅儿、豆沙馅儿、莲蓉馅儿、白糖花生馅儿。大碗八文，小碗五文，米酒外加一文，鸡蛋外加两文。哥哥姐姐不要嫌弃我们比别人贵哦，我爹娘做的糖元真的很好吃的，还有，酸辣土豆丝不收钱。”

    能认出他们是第一次来，还能将糖元介绍得那么出色，真是个能干的孩子。华珠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点碟子里的酸辣土豆丝，吃完后赞许道：“不错，够辣够酸。”

    余斌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小脑袋，又看向摊子后边忙着煮糖元和做糖元的夫妇，笑着道：“我上次来，你们家的小丫头还在吃手指，现在都能帮你们做生意了！”

    男子闷头做东西，仿佛没听到余斌的搭讪。他身旁的妇人灿灿地扬起笑脸：“贵人来过呀！难怪我瞧着面善呢！”

    余斌笑了笑，又转而看向华珠：“点一种口味。”

    总吃甜糖元儿略有些吃腻了，华珠想了想道：“小碗咸糖元，荤的。”

    余斌对小女儿说道：“我要大碗素的。再来两碗蛋酒。”

    半刻钟后，小女孩儿将一碗小糖元、一碗大汤圆、两碗蛋酒端了过来。余斌付了钱，二人开始吃糖元。

    华珠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在陌生人跟前吃饭或多或少有些不自在，不过华珠也没指望二人的将来会再有什么接触，是以也不管自己形象到底好不好了。

    “你跟你舅母的关系挺好。”余斌忽然说道。

    华珠有些纳闷儿，她跟封氏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明面儿上封氏待她也颇为平淡。不明白余斌从何处得到这种结论，就随口应和道：“嗯，挺好的。”

    言不由衷，说明不好。以她跟吴秀梅的关系来判断，她不会给出这种回答，所以她指的舅母是封氏。如此，果然如卢高所言，她与吴秀梅尚未相认。

    余斌垂眸掩住一丝笑意，继续吃糖元。

    突然，摊子对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地驶来、又缓缓地经过。

    帘幕被风卷起，露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那手，将窗帘轻轻托起，又露出一线反射着夕阳余辉的重紫，而重紫官服的领口上，是一片凝脂雪腻的肌肤，和一个光洁精致的下颚。

    华珠的心微微一颤，手也跟着一颤。糖元掉进汤里，溅起米酒，洒了她一脸。

    余斌忙递过一方帕子。

    华珠推开，低声道：“我有，谢谢。”

    语毕，一边擦脸上的汤汁，一边朝马车望去，这时，帘幕已经放了下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里是从军营到提督府的必经之路，怕碰到他所以不想来，可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来了，果然碰到他了，真尴尬，也不知他看见她没，又或者看见她跟别的男人坐在一起吃东西没。

    余斌望了一眼消失在人群中的马车，若有所思道：“那好像是提督大人的马车，我感觉……他不高兴了，放帘子的时候力道有些重。”

    华珠没看见廖子承是怎么放下帘子的，心中想着，他生不生气跟她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打算娶她，他们两个不如早些结束的好。今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碍着谁的幸福。

    余斌抱歉地笑了笑：“我听说你们经常一起查案，他可能误会我跟你……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找个机会跟他解释一下。”

    “是你误会我跟他了。我查案是想帮助我姐夫，和他没关系的。”华珠的表情淡然得无懈可击。

    不过这又如何？泄露一个人内心最真实想法的不只有面部表情。余斌勾起唇角，他已经能完全确定，廖子承与年华珠关系匪浅了。

    夜里，颜宽与颜博回府，余斌找二人下了几盘棋。

    翌日，封氏回府，与余斌商议了婚期。

    封氏说：“下月二十八号是本年最适合你们两种生肖大婚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太赶了，如果赶的话，就只能拖到明年了。我问过大师，今年没有第二个适合你们的好日子。”

    侯夫人等着抱孙子呢，哪儿能等到明年？来之前余斌便得了母亲的令，越早过门越好。

    是以，婚期定在了二月二十八号。余斌飞鸽传书，将消息送回侯府，叫那边着手准备大婚事宜，颜府这边也大肆办起了颜婳的嫁妆。

    许是一个月的寺庙生活给封氏的教训太大，回府后得知罗妈妈死了，心腹管事们纷纷降职了，封氏也没闹腾什么。中馈依旧交由年绛珠打理，只是颜婳的嫁妆得由她亲自操持。

    一月二十九号，华珠陪同吴秀梅去往了衙门，吴秀梅击鼓鸣冤。

    华珠站在衙门旁的小巷子里，听那威严的地方传出一道熟悉的、冷沉的话音，明明没看他，只听着都叫人心跳加速。

    “击鼓何人？所为何事？”

    “民妇吴秀梅，要状告琅琊水师副参领卢高停妻再娶、抛弃妻子！”

    “民告官，先得打三十大板，你可想清楚了？”

    “民妇想清楚了！民妇要告！”

    吴秀梅斩钉截铁的说完，廖子承掷出令箭，两名衙役搬了凳子上前，将吴秀梅按在了上面。

    啪啪啪啪……

    一板子接一板子的声音。

    华珠不忍地闭上了眼，虽然她本来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颜博偷偷地从后院跳出，绕过小巷子跑来，悄声道：“二妹！”

    华珠转过身，一脸期许地看着他：“怎么样？”

    “搞定！”颜博捶了捶自己肩窝，自信满满地笑道，“我出马，你放心！”

    打板子也是一门学问，能练到力度随意掌握的地方，装一麻袋稻草，可以将里面的稻草大浪麻袋不破；用布包住一块儿豆腐，可以把布打得稀烂而豆腐不散。第一种是内伤，第二种则是皮外伤。颜博买通了衙役，人家往吴秀梅身上使的是第二种。看起来破开肉绽，实际没两天便能下地走动了。

    打板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华珠眨了眨眼，捏紧袖子，又听得廖子承不怒而威的声音徐徐飘出大堂：“本官接下你的案子了，你回去养伤，随时等候衙门的传讯。”

    吴秀梅被衙役扶了出来，不多时，身着紫色官服的廖子承也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那么多人围着，华珠还是一眼发现了风姿卓越的他，他似乎在与身边的某官员讨论着本案案情，时而比比手势，那官员又点头又哈腰，还连连称好。另一边的另一名官员又跟他讲了另一件事，他转过俊脸细细聆听。那侧面的轮廓啊，被阳光勾勒成了世上最美的玉雕。

    他们走得越来越远，很快，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华珠的心底涌上一层失落，转身，回了颜府。

    衙门正式立案，暂停了卢高的军事要务，并将他暂时拘禁于大牢，直至无罪释放才能离开。

    这一次的案件，将会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听，具体日期定在了二月初七。

    二月初六晚，一道圣旨降临颜府。

    “颜宽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琅琊水师副参领卢高一案牵扯重大、意义深远，为使本案达到最公平公正的效果，特命五官齐审，共定此案。”

    五官？

    颜宽是其一，另外四名又是谁？

    清荷院的小书房内堆满了书籍，年绛珠想端两碗参汤给他们提提神，却发现自己几乎在里面迈不开步子。

    颜博与华珠一头扎进书海，拼命地翻阅着档案与卷宗。

    他们自认为是知法懂法又收法的良好市民了，可翻了这些书才恍觉自己多么孤陋寡闻。比如有些地方居然开始试着推行重罪吸收请罪的原则，一个人若同时犯了两种最，以重罪处罚；数罪相等，以一罪处罚；重罪获刑后又发现轻罪，少罚或不罚。

    幸亏只是试运行阶段，尚未推行到琅琊来，不然，卢高那家伙一人犯了那么多罪，又是停妻再娶，又是抛弃妻子，又是毁坏军事档案，只按一条罪惩罚的话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颜博揉了揉快要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有气无力地道：“二妹，你找到有用的资料没？”他们快要把整个衙门的藏书阁都搬过来了。

    华珠盯着黑眼圈，打了个呵欠：“还没，着急呀，明天就开堂审理了，陈娇不会坐以待毙，她一定请了一个非常厉害的讼师为卢高辩护。”

    颜博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笑道：“这案子证据确凿，除非他请天上的神仙，否则吴妈妈赢定了！”

    华珠皱了皱小眉头：“话虽如此，可世上总有那么一些懂得钻律法空子的人。就拿高讼师来讲，你能保证他打的每一场官司都的确是在替人洗脱冤屈，而非脱罪？”

    这个颜博可不敢保证，高讼师是好人，但有时犯了罪的未必一定是十恶不赦之人。早些年，琅琊发生过一起民女谋杀富家公子的案件，起因是富家公子强暴了那名女子，女子心怀怨恨，在富家公子去寺庙上香的时候，一把将他推下断崖，导致他当场亡命。强暴虽是重罪，却罪不至死。女子杀掉他的行为尽管事出有因，也不能完全脱离律法制裁。可是在高讼师的辩护下，女子最终被无罪释放。

    颜博砸了砸嘴：“这个……唉！高讼师是咱们琅琊的大状，有他、有证据，吴妈妈占据了所有优势，必胜啊！”

    “难道就没有谁能赢过高讼师？”华珠好奇地问。

    颜博想了想，蹙眉道：“有啊。”

    “谁？”

    “余斌！”颜博偏了偏头，“但是他又没做卢高的讼师，所以你呀，把心揣回肚子里吧！”

    华珠听了这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心里突然爬进一条有毒的小蛇，危险而狰狞地张开长了毒牙的口，随时准备咬中她命脉。

    打了个寒颤，华珠还想问，年绛珠终于“过五关、斩六将”地挪到二人跟前儿了：“歇会儿，喝点参汤。”

    二人同时放下书本，同时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年绛珠点了点颜博的肩膀，娇嗔道：“你呀，带坏二妹了，她现在跟个爷们儿似的，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颜博讨好地笑了笑，将参汤接在手里，先喂年绛珠喝了一口。年绛珠难为情地目光扫过脸上仿佛写着“我不知道、我没看见”的华珠，红着脸低叱：“规矩点儿，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样子！”

    华珠低下头。

    颜博趁其不备，在年绛珠脸上香了一个。

    年绛珠羞得满面赤红，连托盘都忘了拿，踩着书本离开了。

    华珠的余光捕捉到了这对夫妻的小暧昧，忽然想起除夕那夜，她转过身，他凑上来偷偷的一吻。

    她那时的眸子里，是不是也像年绛珠的那样，惊诧之余，又充满了娇羞与喜悦？

    “怎么不喝了？”颜博喝完参汤，瞧见华珠捧着碗发呆，拍了怕她肩膀，问。

    “晚饭吃得太饱，喝不下。”华珠将参汤放在了书桌上，面部表情道，“一个判官变五个，真是……唉！多找些有用的资料吧，希望能派上用场。”

    五个判官，有颜宽，一定就有王庆与李致远，至于另外的两人，廖子承应该占了一个名额，可第五名，却是颜博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了。

    二人又翻了许久，直到年绛珠进来催了四遍，才捏着酸痛的脖子走出小书房。

    颜博去净房洗漱，华珠趴在年绛珠腿上，年绛珠给她按摩脖子与肩膀，一边按一边叹：“吴妈妈只是个下人，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又不是知道她是你舅母了，即便知道，按血亲关系，你也该偏颇卢高才是。

    华珠舒适地眯了眯眼：“我不是在帮吴妈妈打官司，我是在咱们女人。”

    吃了亏不敢吱声的女人太多太多，她幻想着有一日，女人不要比男人卑贱，不要打落了牙只会往肚子里吞，也幻想着律法中能多一些保护女人的律令。

    “傻丫头，女人太强了，真的会嫁不出去的。”京城的染将军，战功显赫、文明四海，可二十好几了仍没成亲，年绛珠可不喜欢自己的妹妹变得跟她一样。

    华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找婆家的兴趣不怎么浓厚：“对了，姐姐，你记得晴儿是什么时候来年府的吗？”

    年绛珠哼了哼：“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明知我不爱听到她名字。”

    华珠扭过头，含了一分哀求地看着她：“随便问问，你告诉我嘛，好姐姐。”

    年绛珠就记起她刚来那会子，连她稍微靠进一下都浑身不自在，现在亲热多了，瞧，都学会撒娇了。年绛珠嗔了她一眼，将她的脑袋转过去，继续捏她脖子：“差不多是我跟你姐夫快要大婚的时候吧，我的陪房丫鬟有个得天花去世了，娘叫来人牙子想挑几个机灵点儿的，就挑中了她。”

    华珠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她家中可有别的亲人？”

    “没。”

    华珠疑惑地“嗯”了一声：“银杏怎么告诉我，你说晴儿有娘还有哥哥和小侄儿的？”

    “晴儿脸子薄，不想别人知道她是孤儿，就这么跟大家伙儿说的。”年绛珠实在懒得谈论晴儿，拍了拍华珠的小屁股，“洗澡去！”

    华珠出了清荷院，却并未回知辉院，而是脚步一转，去了大房。有些事，她必须找晴儿问个明白。

    二月初七，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大清早的，衙门跟前的道路便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听闻今儿要开堂审理朝廷命官停妻再娶一案，许多老百姓连生意都不错便跑来看热闹了。

    “今儿有什么大事儿啊？大家伙儿怎么都跑衙门里来了？”问话的是一名皮肤光滑、眉眼精致的小少年，身上带着一股书香气，也不知是不是翘了哪家书院的课。

    一名六旬老伯说：“有人状告卢大人停妻再娶，卢大人你知道吧？陈阁老的女婿，公主和驸马的妹夫！”

    “哎哟哟，这是自寻死路啊，民告官，自古谁人告得赢？除非啊，是有更大的官儿想整死这个官儿，才将他的一些罪状翻出来，允许人告。诶，那样儿的保准告一个倒一个！可卢大人嘛，依我看，没哪个官儿敢整他！”答话的是一名三十上下、一脸清高的秀才。

    小少年睁大纯净的眼睛：“既然没人敢整他，谁又接了他的案子？”

    老伯慈祥地说道：“是咱们琅琊新上任的水师提督廖大人！”

    “这位廖大人很厉害吗？”小少年的眼睛忽闪忽闪，像夜空明亮的星子，“我怎么听说只是个棺材子来着？”

    老伯拧着眉头笑了笑：“这你有所不知了，廖大人破获了很多棘手的案子啊，满月案、王三爷失踪案、赤焰鬼魂案，人鬼都有路子，都能听他号召！”

    “果然是棺材子啊，能跟鬼打交道！”小少年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儿。

    清高秀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说道：“七年以来，琅琊一共换了八个水师提督，预测，廖提督很快也要夹着尾巴回朝廷咯！”

    此话一出，小少年与老者全都噤了声。

    不多时，王庆、颜宽与李致远抵达了现场。

    过了个年，王庆的身材越发臃肿了，远远地看着他走来，像一冬瓜滚过来似的。

    跟他一比，李致远简直清瘦得像跟豆芽菜，李婉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上次提督府赴宴他都以生病为由没去参加。这回若非朝廷来了圣旨，他大概打算袖手旁观。

    三人中，最郑重的当属颜宽，因为这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审案。

    三人寒暄了几句，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仿佛很亲厚的样子。

    衙役在前开路，百姓退至两边，三人迈步走向大堂。

    王庆不解地问：“圣旨上说的是五官齐审，我们三个再加廖提督也才四个，另外一个是谁？”

    “咳咳！”颜宽咳嗽了一声，随即瞧瞧地用眼神瞟了瞟大堂尽头，案桌旁的用屏风围了一圈的小天地。屏风上绣着一片荒凉的沙漠，沙漠之中却又开了几朵零星的墨兰，不合常理的图案，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羁的气势。三人面面相觑，又从屏风与地面之间的空隙中看到了一双银白步履，但也仅仅是贴了金片的鞋尖儿而已，连大小都瞧不真切。

    王庆与李致远满眼疑惑，此人莫非就是第五名判官？用屏风围在一旁，搞得跟垂帘听政似的，好大的架子！

    三人走上台阶，在案桌后依次落座，将最中间的位置空出。

    须臾，一双黑色官靴跨过门槛，引动一片神秘的重紫缓缓自光洁的地板上缓缓拂过。颜宽等人站起，敛气屏声，福低了身子。

    廖子承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抬：“免礼。今日你我皆受皇命审案，当齐心协力判定真相，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指了指七宝手中放了五块牌子的托盘，“我们五人都具备审判权，最终结果，少数服从多数。另外，不想投票的也可弃权。”

    还能弃权？王庆的嘴角抽了抽，瞟向那扇绣着兰花与沙漠的古怪屏风：“要是咱们四个都弃权了，只剩一个咋办？”

    廖子承正色道：“那他一个人的结果就代表我们所有人的意愿。现在，请先用自己的印鉴给小木牌盖章。”

    七宝将木牌分给了他们，又行至屏风旁，回头看了廖子承一眼，廖子承冲他点头，示意他别怕，他才又朝前走了一步。这时，那名原本在衙门外与百姓聊得火热的小少年奔入大堂，从七宝手中拿过小木牌，笑着绕到了屏风后。

    大家拿出印鉴盖了章。

    廖子承又道：“我必须提醒你们，此次审案的结果不能违背《北齐律令》中对于审判官的要求。如果审判期间，我们其中任何一人被爆出犯罪行为或者由于某些特殊原因而无法做出公平审理，其投出的结果可能会被视作无效。”

    颜宽、王庆与李致远都算是比较勤政爱民的官员，并不存在这方面的担忧，便笑着答了声“是”。

    廖子承在中间的位子上坐好，冷沉的目光一扫，说道：“开堂！”

    “威——武——”

    吴秀梅与卢高被一前一后带了上来。

    二人跪下，接受衙门的审判。

    廖子承拍了拍惊堂木，面色沉静地问吴秀梅：“堂下何人？年龄、籍贯？”

    “吴秀梅，今年三十九，福建建阳人。”

    “所为何事？”

    吴秀梅的眼底闪过一丝愤恨，握紧了拳头道：“民妇要状告琅琊水师副参领卢高停妻再娶、抛弃妻子！”

    卢高的心咯噔一下，侧目睨了睨吴秀梅！

    廖子承面色沉静道：“吴秀梅，把事情的原委从头道来。”

    “二十五年前，民妇嫁给卢高为妻，那时我们家境贫寒，日子过得很苦。我每日种地、捕鱼、编框子，给他交学费供他念书，让他从一个童生考上秀才，考上举人。二十年前，我为他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不到一个月，他便入京赶考，至此一去不回！我把家中所有的继续都装进他包袱，给他做了盘缠！可怜我一双儿子，因为我营养不够、奶水不够，时常饿得……嚎啕大哭……

    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敢再捕鱼，就只能种地、编框子、卖葱油饼。不管严寒还是酷暑，其实我没什么的，我是大人我扛得住，但我的孩子……他们那么小……那么小就要跟我在路边吹冷风……他们生下来，老大四斤，老二才不到三斤……”

    吴秀梅讲着讲着，渐渐语无伦次了起来，只是做着怀抱婴儿的姿势，满脸泪水，“我好不容易把他们拉扯到六岁，却突然收到一封信，说卢高死了。但是多年后的今天，他非但没死，还做了大官、娶了娇妻、又生了孩子！可怜我那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参军的儿子……双双战死了……”

    廖子承定定地看了泣不成声的吴秀梅一眼，又严肃地问向卢高：“吴秀梅状告你停妻再娶、抛弃妻子，你可认罪？”

    卢高捶胸哭道：“冤枉啊，大人！我绝对没做这种事！请大人不要相信她的一面之词！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卢高！你这个混账！”吴秀梅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拳头就要扑过去打他，一名衙役眼尖儿地捉住了她的手。

    卢高用胳膊护住脑袋，并对廖子承说道：“大人你看到了吧，这个女人一上来就发疯！她的话，真的不可信！”

    “带双方讼师上堂。”

    廖子承一声令下，高讼师与余斌走入了大堂。高讼师年过四旬，身材清瘦，穿一件灰色直坠袍子，腰间系了一条琥珀玉带，右侧挂着一个开过光的黄色平安符。在他身旁的余斌，则是一件月牙白银纹大宽袖，束着金色长穗宫绦，身姿挺拔如翠竹青松，气质儒雅似兰花白菊。

    明显稳操胜券的高讼师在看见余斌的那一瞬间，眼皮子狠狠地跳了跳。

    余斌很友好地拱了拱手：“高讼师，好久不见。”

    颜宽的神色僵住了，余斌？！搞什么鬼？

    与颜博一起躲在侧厅偷看的华珠，在看到余斌走到卢高身边，手执折扇朝堂上之人行了一礼时，也是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华珠瞪了颜博一眼，小声问：“不是说他不可能是卢高的讼师吗？这又怎么搞的？”

    颜博很无辜摊手，也很小声地答道：“我以为他是来提亲的啊！”

    廖子承似是注意到了侧厅的动静，扭过头朝右手边一看，华珠赶忙蹲下身，让桌子隐蔽了自己的身形。

    廖子承撤回目光，淡定无波地看向了余斌与高讼师：“你们可以对卢高和吴秀梅进行提问，如果你们觉得对方在提问途中问了与本案无关的话题，或者诱导他们进行不合理的假设，可以提出反对，本官会就你们反对的内容进行裁夺，有效或无效。有效则可继续，无效则必须立刻终止。”

    “是！”二人同时应下。

    由余斌先对吴秀梅进行发问。

    余斌向前走了几步，半侧着身子，看向吴秀梅：“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吴秀梅朝高讼师投去了茫然失措的眼神，高讼师则回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吴秀梅点头：“好。”

    “你可认识你身旁跪着的男子？”

    “认识。”

    “他是谁？”

    “卢高。”

    “卢高是谁？”

    “我丈夫。”

    “在琅琊之前，你们有多久没见？”

    “差不多……二十年。”

    “在那之前，你们在哪里生活？”

    “福建建阳，南平建阳。”

    余斌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汉白玉雕像，问：“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吴秀梅点了点头：“认得。她是妈祖，我们南平人很信这个的。”

    “也包括你自己吗？”

    “是。”

    “你信妈祖多少年？”

    “从懂事起，便跟着爹娘祭拜妈祖了。”

    “如此，至少有三十多年了。”余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汉白玉雕像放回箱子里，关上盖子，继续问，“一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你被年小姐介绍到提督府做事，你与一个叫芸丫的丫鬟各自搬着一筐橙子往提督大人居住的流音阁走去。半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你跳下去施救，救上来后便发现所救之人是卢高，你曾经的丈夫，对吗？”

    “对！”

    余斌用折扇轻轻拍了拍肩膀，微微一笑道：“二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我们的记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吴秀梅的眸色一厉，笃定道：“我确定！我记忆力一向很好的！我绝不会认错！”

    余斌微笑颔首，躬身，又从箱子里取出汉白玉雕像：“那你可还认得它？”

    吴秀梅哭笑不得：“你开什么玩笑？我说了它是妈祖啊，我当然认得！你刚刚不是问过我了？你记忆不行吧！”

    余斌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刚刚见过它？”

    “是啊！”吴秀梅愣了，这小伙子是不是真的脑子进水了？居然问她这种无聊的问题。

    谁料，余斌勾唇一笑，再次躬身，从箱子里取出另一个汉白玉雕像：“吴秀梅，这个才是你第一次见过的妈祖，两尊雕像，无论是衣服的纹路还是面部和五官都有明显差异，相似的只有颜色、体型与姿势。你刚刚才看过的东西都能认错，时隔二十年，你也很有可能把一个身形相似又具有相同名讳的男人认成自己的丈夫。”

    高讼师忙拱手道：“反对！吴秀梅乃一介村妇，从未见过大场面，来此状告昔日‘亡夫’难免心绪不宁，心绪不宁之下，只凭一眼不足以记清与案件没有直接关联的物件的细小差别！”

    “反对有效。”廖子承拍了拍惊堂木。

    余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将两尊汉白玉妈祖放回箱子里，又问吴秀梅：“现在，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刚刚问你的第一个问题，然后大声告诉我。”

    这一次，吴秀梅没那么冲动了，她沉下心，认认真真地把与余斌的对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随后答道：“你问我认不认识身旁跪着的男子。”

    “你确定？”余斌正色地问。

    吴妈妈又回想了一遍：“确定！”

    余斌慢悠悠地扯出了一抹浅笑：“我问的是‘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吴秀梅，你的记忆力果真‘很好’。提督大人，我问完了。”

    华珠瞠目结舌，她今儿才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这个余斌，哪里是在事实的基础上进行雄辩？根本是在偷换概念嘛！

    吴秀梅也知自己出师不利，额角淌下了几滴冷汗。

    高讼师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放松。

    吴秀梅按照高讼师教导的方法，深深、深呼吸，将忐忑的情绪一点点地压回了心底。

    高讼师看向颇有些洋洋自得的卢高，正色相问：“卢高，你与吴秀梅是什么关系？”

    卢高斩钉截铁道：“我跟她没关系！”

    高讼师走了几步，回头看向他：“余讼师刚刚提到，一月二十三号晚，你在提督府的湖泊里落水，可有此事？”

    卢高清了清嗓子：“有！”

    “谁救了你？”

    卢高随手一指：“她！”

    “你当时就认出她是吴秀梅了，是也不是？”

    “怎么会？天那么黑，谁看得清啊？”

    “这么说，你不是不认识她，而是因为太黑所以没有认出她？”

    余斌拱了拱手：“反对！反对高讼师诱导卢高跳入‘认识’与‘认出’的文字陷阱。”

    “反对无效。”廖子承淡淡地睨了二人一眼，“卢高乃科举出身，要是能掉进文字陷阱，本官倒要怀疑他一路是怎么考上去的。卢高必须认真回答高讼师的问题。”

    卢高的心里毛了毛，忽觉燥热，用手扯了扯领口：“我……我是没认出她是提督府的下人！我以为她外头来的，行不行？”

    “吴秀梅把你救上来后，你怎么做的？”高讼师又问。

    卢高的眼神闪了闪：“我……我冷，便回院子换衣服了，谁料她一直拉着我，讲些奇奇怪怪的话。”

    “吴秀梅讲奇奇怪怪的话，你就用袖子捂住脸一直不肯面对她，当吴秀梅把你两只胳膊都拿开时，你依然低着头撇过脸，十分害怕被她看清你容貌的样子，关于这一段，你可要否认？”

    “我……我……”卢高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我不否认。”

    “你为什么害怕她看你？”

    “我……因为我……”

    “因为你害怕她拆穿你的身份，让你失去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高讼师面向廖子承道，“提督大人，我问完了。”

    华珠会心一笑，高讼师果然有两把刷子，一席话扭转局面，将卢高的心虚给扯了出来。

    接下来，又轮到余斌了，余斌凝思了片刻，对廖子承拱手说道：“请提督大人传召证人芸丫。”

    “准。”

    在等待芸丫上堂的空挡，余斌又问向吴秀梅：“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确定这个卢高就是你的丈夫？看清他容貌之前，还是看清他容貌之后？”

    “我先是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跟我死去的丈夫长得很像，但我想，或许是容貌相似之人，后面又听到芸丫说他的名字叫卢高，而他又遮遮掩掩不许我看他的脸，我便确定他是我丈夫。”

    余斌摇了摇头：“你这个回答太不精确了，恕我无法采纳。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他是你丈夫到底是在芸丫说了他的名字之后，还是在他对你进行遮遮掩掩之后？”

    吴秀梅歪着脑袋想了想：“完全确定，是在他遮遮掩掩不敢露出真容之后。”

    “换言之，如果他非常坦荡地面对你，你反而不会完全确定这个卢高就是你曾经的丈夫。”

    “这……”吴秀梅怔住，如果卢高坦坦荡荡地告诉她，她认错人，兴许她真的……不敢大胆到认为自己的亡夫成了这么大的官员。

    “反对！反对余斌对吴秀梅的情绪和相认过程断章取义。”高讼师打断了吴秀梅的话。

    “反对无效。”廖子承驳回了高讼师的请求。

    卢高得意地笑了笑：“我跟她真的没有关系啊！”

    吴秀梅眉头一皱：“没有关系你干嘛遮遮掩掩？干嘛要躲我？”

    说话间，芸丫被一名衙役带了上来。

    芸丫在吴秀梅身边跪下。

    余斌问道：“一月二十三号晚，卢高落水，事后被吴秀梅所救，你可在场？”

    “在。”

    “卢高被救上来后一直遮遮掩掩，不肯露出真容，确有此事？”

    “确有此事。”顿了顿，芸丫补充道，“但卢大人不是只对吴妈妈一人遮掩，连我也是避着的。”

    “哦？你可知为何？”

    “因为……”芸丫有些难为情地揉了揉帕子，“因为卢大人回府太晚，夫人不高兴，与卢大人争执了起来，越吵越厉害，最后，夫人出手打了卢大人的脸。卢大人怕脸上留了指痕被人笑话，是以，不敢叫人看清他容貌。”

    如此，卢高因为心虚而不敢面对吴秀梅一说便不攻自破了。

    华珠暗暗皱眉，居然做假证！好可恶！

    高讼师捏了把冷汗，看来，只能出杀手锏了！

    他从怀中掏出几份文书，呈给了廖子承与颜宽等人，并说道：“卢高一直说吴秀梅认错了，还说他与吴秀梅没有任何关系，那么，请提督大人与各位审判官验一验卢高的指纹，看与婚书上的是否一致！”

    卢高勃然变色，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口。

    廖子承下令比对指纹，卢高硬着头皮在特殊材质的半透明纸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检验结果自然是吻合。

    廖子承的手指弹了弹桌面：“卢高，你还有何话说？你与吴秀梅的夫妻关系板上钉钉，之前你所谓的吴秀梅认错人的证词全部失去效力。”

    卢高的一张脸都白透了，手指脚趾甚至肩膀都轻轻颤抖了起来。

    余斌走到他身边，按住他肩膀，并对廖子承从容不迫地笑道：“卢高之所以说与吴秀梅没有关系，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确没有关系。如果提督大人仔细回想一下，会发现卢高自始至终没有亲口讲过一句‘我不认识她’！卢高是认识吴秀梅的，但认识就一定要有关系吗？我也认识提督大人你，也认识在座的颜大人、王大人与李大人，那么请问……除颜大人之外，你们几个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高讼师眸色一深，冷声道：“强词夺理！婚书在此，卢高与吴秀梅何来没有关系？”

    余斌再度从容地笑了：“卢高早在二十年前就休掉了吴秀梅，这纸婚书已经失去了效力。卢高不愿意再和吴秀梅有丝毫牵扯，不得已……才谎称她认错人了！如果非说卢高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那么也只能是撒谎不与前妻相认而已，但这一点在律法上并不构成犯罪！”

    吴秀梅激动得抓狂大吼：“撒谎！你们撒谎！我从没收到过任何休书！”

    余斌优雅地扬起唇角：“你有。”

    “我没有！”

    “那好，我证明给你看。”

    －－－－－－题外话－－－－－－

    哎妈呀，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作息又给颠倒了，嗷呜……

    都怪你，余斌，老娘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你欠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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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胜诉！因果报应

﻿    吴秀梅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他打算如何无中生有。

    余斌用折扇拍了拍掌心，又沿着大堂走了一个来回，最后停下脚步，面向吴秀梅道：“卢高是什么时候赴京赶考的？”

    “二十年前。”

    “你又是什么时候得知他死讯的？”

    “十六年前。”

    “那么，中间的这四年，他有没有与你联络？”

    “有。”

    “怎么联络？”

    “写信。”

    “你识字吗？”

    吴秀梅摇了摇头：“我不识字，但我小姑子会，每次卢高来了信，我都会跑去找我小姑子，让她念给我听，然后叫她帮我回信。”

    余斌又问：“你小姑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地善良、温柔娴淑。”

    “你们关系如何？”

    吴秀梅很认真地答道：“像亲姐妹一样，关系很好的。卢高上京后有一段时间，我病倒了，就是她在床前照顾的我和孩子。”

    众人不明白余斌问这些做什么，它们看起来与本案关联不大。

    余斌笑了笑，又道：“你儿子又知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死了？”

    提起儿子，吴秀梅眼底涌上了一层落寞：“他们知道。”

    “你亲口告诉他们的？”

    吴秀梅再次摇头：“不是，有一年他们无意中翻到我的信，才知道他们父亲去世了。”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们真相？”余斌追问。

    吴秀梅的话里含了哭腔：“我怕他们伤心，怕别人骂他们是没有爹的孩子，就告诉他们，他们的爹在京城做事，只要他们好好学习、好好做人，将来有一天当上大官儿，就能见到他们的爹……”

    余斌感慨一叹，神情染了一丝柔和：“你撒了善意的谎言，因为你不舍得你的儿子难过。同样，你的小姑子也用一模一样的方法，试图将卢高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

    吴秀梅抹了泪，诧异地看着他：“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余斌却转而看向卢高：“十六年前，你曾经寄过一个包袱给吴秀梅，其中有一百两银子和一封信，那封信是什么内容？”

    卢高斩钉截铁道：“休书！”

    吴妈妈的眸光一颤：“你撒谎！明明是你同窗写给我的说你被恶霸打死的信件！”

    卢高不耐烦地捶了捶拳头：“我白字黑字写得很清楚啊，我要休了你！但我又怕你一时想不开，就暂时先让孩子陪你生活。我想着等孩子大了，再接他们来京城。那一百两银子，是给儿子的赡养费呀！在建阳那种地方，一百两银子够吃一二十年了！”

    一个普通农户的生活开销，一月不到五百文，一百两银子的确算得上一个天文数字了。如果那笔银子真的是卢高给卢有志和卢永富的赡养费，卢高抛弃妻子的罪名就无法成立了。而再加上休书，他娶陈娇便也不算停妻再娶。

    偏偏，吴秀梅的小姑子已经辞世，想要找她前来对峙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人证没了，能依靠的只有……物证！

    可……物证也被吴秀梅给烧掉了！

    高讼师的脑袋猛的一痛，这才意识到余斌的厉害，一个无懈可击的局面，生生被他找到了那么多切入点，还切得又狠、又准、又叫人无法推翻！

    余斌满含自信地一笑，又问吴秀梅：“现在，请你出示卢高写给你的休书。”

    吴秀梅眼眶一热，泪珠子掉了下来：“我……我烧掉了……”

    “你烧掉了？”余斌神色一肃，咄咄逼人道，“为什么烧掉？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它烧掉便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不是的……我……”吴秀梅词穷，不知该如何作答，嗫嚅了半响，抽泣道，“我是太伤心了，所以烧掉的。”

    余斌眸光犀利地看着她：“这么说，你承认自己烧过休书了！”

    高讼师拱了拱手：“反对！余讼师在问上句话时只用了‘它’，并未指明‘它’就是休书，他误导吴秀梅！”

    廖子承正色道：“反对有效。”

    这是什么破规矩？他打了那么多场官司可从没碰到过能对双方的问题提出反对意见的。余斌微微一笑：“我收回刚刚的问题。吴秀梅，你毁灭了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吴秀梅，不是卢高没写，而是你把它毁了！他堂堂正正地写休书，你却偷偷摸摸地烧掉它！这不是卢高的错，不应该由他来承担罪责！”

    毁灭重要物证，无论有心还是无心，都对吴秀梅非常不利。因为是她毁掉的，所以她的供词的说服力大减。原本握着婚书，掌控着必胜优势的她陡然急转而下，被逼入了一个无法冲破的死角。

    高讼师只觉仿佛有血气上涌，头脑闷闷作痛，他绞尽脑汁，努力寻求着哪怕一个微乎其微的突破的。半响后，灵光一闪，他看向卢高道：“《北齐律令》曰，‘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盗窃，统称七出’。卢高，不知吴秀梅犯了七出中的哪一条，竟被你狠心休弃？”

    卢高义正言辞道：“妒！我与她夫妻五年，她从不许我跟别的女子说话，也从不许我纳妾室通房。此等行为，不是妒，又是什么？”

    “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养通房和妾室吗？卢高……你……你……”吴秀梅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真悔啊，早知这是条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救他！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不说，还害了两个无辜的孩子！

    高讼师声线一冷，看向卢高道：“除七出外，律令中也有三不去，‘有所取无所归、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指的是妻子无娘家可归、曾为家翁姑服丧三年、丈夫娶妻时贫贱但后来富贵。只要妻子符合其中任意一条，她便休不得！卢高，吴秀梅三条都符合了，你不能休掉吴秀梅！”

    余斌神色不变，唇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吴秀梅的娘家人辞世以及卢高的父母辞世都发生在卢高写完休书之后。至于第三条，丈夫娶妻时贫贱而后来富贵，这就更不能成立了。六年前的卢高还没跻身官场，与富贵二字根本扯不上关系！”

    高讼师看了吴秀梅一眼，见她眸光暗淡，无声垂泪，心知那封所谓的休书到达手中时，她父母与卢高的父母依然健在，她算是白给公婆服了三年丧。不，那不是休书，是一封死亡通知书！却被余斌巧舌如簧地歪曲成了休书！可恨，竟没有法子驳倒他！

    余斌的眼底渐渐溢出一分稳操胜券的恣意来，随即他收拾好表情，面向公案行了一礼，眸光真挚道：“作为一个男人，我其实不喜欢卢高。我相信在场的各位铁血铮铮的汉子也都不喜欢卢高！他明明有个很爱他的妻子，有两个很乖巧懂事的儿子，却为了自己的事业，没能给他们最为妥善的照顾。换做是我，我宁愿做一名布衣百姓，宁愿背上惧内的骂名，宁愿跟一个不爱的女人浑浑噩噩地将就下去，也不要与我的孩子两地分离。但我终究是我，不能代替卢高做任何人生的抉择。我想我们其他人也是一样。我说这些，是希望大家摒除有色的眼光，并扪心自问，我们是否可以因为在道德上看不惯一个人的行为，就从律法上也认定他有罪？”

    话落，殿内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沉寂。

    就连殿外，一直观看审理的老百姓们也变得鸦雀无声。

    余斌知道自己赢定了，心里偷乐，面色却沉静恭谨。他拱手，深深一福：“恳请五位审判官大人，判定卢高无罪释放！”

    吴秀梅闭上眼，无力地瘫在了一旁。

    这世上真的没有公道了吗？

    为什么做了错事的人，能够凭着一张巧嘴颠倒是非黑白？

    这就是她活着的地方！

    多么让人绝望啊！

    颜宽与王庆、李致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齐齐看了看那扇神秘不可侵犯的屏风，尔后颜宽低声问廖子承：“提督大人，我们要不要开始投票了？”

    吴秀梅证据不足，注定要失败了呀。

    廖子承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什么。

    屏风里面的人也没动静，颜宽、王庆与李致远不干脆，便也这么干等着。

    衙门外，百姓们渐渐骚动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探讨着审判官为何迟迟不下决断，也八卦着原来民告官的背后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内幕。看似朴实憨厚的村妇啊，也有着一颗腐朽的想要荣华富贵的心。

    一句又一句不堪入耳的讨论，如针尖一般扎在吴秀梅的心坎儿上，痛得吴秀梅直不起身子。

    廖子承拍了拍惊堂木：“那就开始投票吧！”

    “慢！”

    不知何时，华珠出现在了人群之中。人群骤寂，听了这声，呼啦啦地让出一条道来。

    “多谢。”华珠提起裙裾，缓缓地跨过了门槛，她能感觉到诸多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最不能忽视的两道来自廖子承，也不知是人多还是其它，她开始一点一点地紧张了起来。但她掩饰得很好，除开微微泛红的面颊，几乎瞧不出异样。

    她行至公堂中央，在吴秀梅身旁跪下，不疾不徐道：“启禀提督大人，吴秀梅状告卢高停妻再娶、抛弃妻子一案，臣女有重要线索举报。”

    一听重要线索，大家不禁微微侧目，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余斌眯了眯眼，像一头晒在阳光下的猎豹，悠闲优雅，可一旦发动攻击，便能瞬间令猎物毙命。他其实也很好奇，事情进展到这里，一切可谓是尘埃落定，她年华珠又能提供什么重要线索？供出自己和卢高、吴秀梅的亲戚关系吗？啊，卢高假死时，华珠还没出生呢，她能有什么？真令人期待！

    与余斌相比，卢高就惊慌多了，年华珠鬼主意多，也许辩论上不是余斌的对手，但她这人，非常擅长发现蛛丝马迹，别管是被淹没了多久、或埋得多深的真相，她总有法子把它挖出来！天啦，她要举报什么呢？

    “你有何线索，但说无妨。”廖子承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微动，语气如常。

    华珠始终低垂着眉眼：“请提督大人传召证人晴儿。”

    吴秀梅的身子猛的一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眸子，随即，她听到一声“准”，身着淡紫色宽袄、小腹凸起的晴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行至华珠另一侧跪下。她前倾着身子，视线掠过华珠，直直射向晴儿，眼底，有什么东西再次滚落了下来。

    “堂下何人？籍贯何处？”廖子承严肃地问。

    晴儿的喉头滑动了一下，难掩紧张之色，语调却很低沉平稳：“奴婢是福建人，原名李晶，入年府后得主子赐名晴儿。”

    “你与本案有何关系？”

    “奴婢……在入年府为奴之前，曾是吴秀梅的二儿媳。”

    颜宽与站在侧厅的颜博齐齐怔住了，晴儿……嫁过人？

    虽然颜博与封氏提过，如果晴儿要嫁人，他不会阻拦，可他允诺她的未来是一回事，她隐瞒自己的曾经是另外一回事。

    颜博很恼火。

    堂内出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廖子承拍了拍惊堂木，正色道：“讲讲你与卢永富的认识经历。”

    “我和我姐姐是孤儿，从外地流落到建阳，幸得吴秀梅收留，有了遮风避雨之地。后面，我们姐妹分别嫁给了他们兄弟。但是成亲后不久，他们就入伍参军了。又过了几个月，传来他们战死的消息。我姐姐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拖了半年便撒手人寰。又过了不久，亲戚叔伯将我与吴秀梅赶了出来，说我们是灾星，克死了他们兄弟。我想着既然卢永富死了，我跟卢家也没什么关系了，于是我就走了。后面，我进了年府做事。”

    晴儿神色淡淡地讲着，若非用了第一人称，旁人几乎要以为她只是在讲一个话本里的故事。

    廖子承面色沉静地问：“你在卢家时，吴秀梅母子如何与你谈起你公公的？”

    晴儿轻声答道：“起先是说他在京城做事，但有一天，吴秀梅出去捕鱼了，我帮她收拾房间，无意中发现了一封信。我识字，读了里面的内容才知道卢高已经被恶霸打死了，恶霸怕惹上官司，给了一百两银子的安葬费。”

    “胡扯！”卢高厉声何止了晴儿，故作镇定道，“我明明写的是休书！”

    晴儿冷漠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抛弃妻子后在京城大享荣华富贵的人，讽刺地哼了一声：“我要有一句谎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也发个誓，说你要是在公堂上讲了一句谎话，就永远赢不了这场官司！”

    卢高的脑门儿一凉，微闪着眼神道：“开什么玩笑？我是朝廷命官，哪儿……哪儿这么迷信？”

    “你很快就不是了。”嘲讽完卢高，晴儿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我把信拿给卢永富看了，卢永富又找到了卢有志，两兄弟都非常气愤，发誓一定要到京城找那恶霸报仇。为此，他们决定参军，说只要自己能在军营中闯出一番成就，他日上京一报杀父之仇。”

    吴秀梅的心像被钉子钉在了门板儿上，她的孩子……她的两个孩子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去参军的！

    “卢高！你不是人啦！你禽兽！猪狗不如！你抛弃了我们母子，到头来他们两个还想着给你报仇！卢高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吴秀梅泣不成声，恨不得冲上去，将卢高撕个粉碎！

    余斌微微一笑道：“空口无凭，就算晴儿真的曾经是卢永富的妻子，也不能说明你所讲的一切都是事实。”

    华珠莞尔一笑，说道：“余讼师，这句话我同样送给你，你把死亡通知书讲成休书的时候也一样是空口无凭。之前你认为吴秀梅烧掉过证据故而她的供词并不可信，现在有晴儿的供词对抗卢高的，纵然你再舌灿莲花也不行了。”

    余斌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华珠面向廖子承、颜宽、李致远、王庆，不卑不亢地说道：“《北齐律令》第七篇第一百二十一条关于供词的说法是，当双方就同一件事各执一词或各有人证时，以能提供物证的一方为准。若无物证，双方的供词将被同时视为无效。简单一点来讲，‘卢高写了休书’一说无法成为呈堂证供，‘吴秀梅收到的是死亡通知书’一说也不能成为呈堂证供。既如此，就请提督大人以及各位审判官大人，根据公堂之上唯一可信、唯一具备律法效益的物证——婚书，对此案进行裁夺！”

    堂内堂外，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余斌握紧拳头，生平头一次在公堂上尝到了无力的感觉，不，确切地说，是失败的感觉。他堂堂金牌讼师设下的局，竟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给破了。然后这名小姑娘，准确无误地搬出了法令法规的出处，真是……有理有据啊！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他对此案的必胜法可从来不是一场辩论！

    余斌朝卢高使了个眼色。

    卢高先是一惊，继而会意，“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余斌忙蹲下身，以手背探了探他额头，尔后面含忧色道：“卢高染了风寒，体力不支晕倒了。我请求暂停半个时辰，等他苏醒之后再接受宣判。”

    颜宽、王庆和李致远诧异地看了看卢高，又看了看廖子承，再看了看仿佛没有坐着人的屏风。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犀利的眸光投向温润如玉的余斌，淡道：“准。”

    廖子承与颜宽、王庆、李致远纷纷回了侧厅的休息室。

    屏风内的小少年走出来，入侧厅沏了一壶好茶返回屏风内。

    衙役搬来两条长凳，将“昏睡不醒”的卢高放在了上面。

    吴秀梅、高讼师退到角落里，细细聊着案情。

    晴儿与芸丫都站起身，走向了门外。

    余斌凑近华珠，低声笑了笑：“律法背得真熟！表妹是打算做女讼师吗？”

    华珠挑了挑眉：“说起对律法的熟悉程度，我又怎么比得上表姐夫？可令我汗颜的是，明明这么熟悉律法的人，却不将律法用于正道，反而学了那欺世盗名之流偷换概念、转移重点。不过我相信，不管律法有多少空子，事实都永远胜于雄辩！”

    余斌不以为然地笑了：“表妹，官场中的浑水比你想象的要浑的多。”

    华珠眉头一皱，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问，他却微笑着转入了侧厅。

    厢房内，王庆与李致远满是不安地看着对方，以及对方手中的一块凤凰令。

    余斌微微地笑着，却不叫人如沐春风了，只觉阴冷、只觉沉闷：“公主的意思想必二位听明白了，公主还说了，只要两位大人能保证卢高得到两张胜诉票，她便保证，未来皇后一定是你们的女儿之一。”

    这个诱惑太大了，宫中秀女繁多，容貌家世俱佳的也很多，想在美女如云的后宫脱颖而出，他们很需要一个无比强大的靠山。虽说公主是在他们两家中二择一，但至少淘汰掉了别的秀女，他们赢得凤位的机会大大增加了！

    王庆吞了吞口水：“臣，愿为公主小犬马之劳！”

    一个已经表态，另一个不表态，便与皇后之位失之交臂了。李致远没这么傻，想了想，李致远还是慎重地问了一句：“我们手中只有两票，外头的还有三票。廖子承与颜宽一定会支持华珠，二比二，卢高不足以胜诉啊！难道……难道屏风后的大人是公主派来的？”

    余斌神秘一笑：“是不是公主派来的都差不多了，那一位的票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为了女儿的皇后之位，也为了家族的千秋万代，李致远咬咬牙，答应了余斌的条件。

    余斌走后，二人又歇息了一会儿，便结伴朝公堂走去。

    半路，好巧不巧地碰到了或许专程在此等待他们的廖子承。

    二人心虚地吞了吞口水，笑着打了招呼。

    “提督大人。”

    “提督大人。”

    廖子承把玩着手中两块盖了印鉴的小木牌，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还无的弧度：“我有事想跟你们商议，还请你们帮忙拿个主意。”

    王庆与李致远用余光看了彼此一眼，王庆没说话，李致远温和地笑道：“提督大人有何吩咐，但凡我们能做的一定会竭尽所能为提督大人效劳。”

    王庆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提督大人请讲！”

    “我一直在琢磨朝廷让我们五官齐审的真正含义，直到刚刚我才突然有了领悟。”

    王庆与李致远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廖子承若有所思道：“选票不等于选民的权利，我们虽然参与了审判，也被赋予了投票权，却不具备最终的决定权。”

    二人肚子里的疑惑更深了。

    廖子承直言道：“上头其实是希望我们四人达成二比二的票数，让真正决定胜负的一票出自那位大人之手。”

    李致远狐疑地问：“大人……为何如此肯定？”

    廖子承正色道：“因为刚刚余斌拿凤凰令找过我和颜宽，让我们投两票给吴秀梅。”

    李致远与王庆面面相看，余斌先是找他们投两票给卢高，再是找廖子承、颜宽投两票给吴秀梅，看来，此次案件的审判权果真在那位大人手里。他们所能做的，就是保持票数的平衡。

    二人思量间，廖子承一边摸着写了字的小木牌，一边叹道：“可惜呀可惜……”

    ……

    卢高慢悠悠地“醒”来，廖子承等人回到席位，准备宣判投票结果。

    经华珠一席辩论，老百姓的舆论又纷纷偏向了吴秀梅，觉得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儿子拉扯大着实不易，负心汉抛弃她就算了，还因为一封诈死的信间接害死了自己儿子，她真是太可怜了！

    余斌不禁皱了皱眉，他理想中的结局应该是他说动所有人相信卢高是清白无罪的，这样，即便他在票数上做了手脚，也不会遭到老百姓的指责。万万没想到的是，华珠突然杀了出来，还带来吴秀梅曾经的儿媳做呈堂证供。她可不是为了推翻卢高的休书一说，她只想彻底让这个由头报废。接下来，审判结果与老百姓期望的不一样，老百姓的口水也是很厉害的。

    华珠啊华珠，你可真会给我惹麻烦。

    不过没关系，老百姓指责与否，也改变不了审判官的决断。

    廖子承拍了拍惊堂木，示意众人肃静。

    小少年从屏风后走出，将一个盖了红绸的托盘放在了案桌上：“这是我家主子的木牌。”

    廖子承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木牌面朝下放在了桌上：“你们也出示自己的木牌吧，本官要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宣布结果了。”

    “且慢！”余斌扬起折扇，微笑着打断众人，“我记得在开堂审案之前，提督大人曾经就投票结果的有效性讲过一则声明，——‘我必须提醒你们，此次审案的结果不能违背《北齐律令》中对于审判官的要求。如果审判期间，我们其中任何一人被爆出犯罪行为或者由于某些特殊原因而无法做出公平审理，其投出的结果可能会被视作无效。’不知这段话还做不作数？”

    廖子承精致如玉的手指轻轻捏住下颚，眉梢一挑，含了一丝不明意味地说道：“自然作数。余讼师是找到我们中间谁有犯罪记录了，还是……”

    余斌用扇子敲了敲掌心，笑意不变：“刚刚卢高醒来后，告诉了我一件十分震惊的事。出于对此案负责的态度，我再三犹豫后还是决定将它公布于众，讲审判官大人，也让衙门外的父老乡亲们一起来评评理。”

    廖子承淡淡地道：“什么事？”

    余斌用折扇指向卢高：“请说。”

    卢高看了看华珠，郑重其事道：“年华珠是我妹妹的女儿！我是她舅舅！”

    华珠一惊，晴儿也一惊，在场的许多人包括吴秀梅在内都陷入了震惊。

    卢高趁热打铁道：“我妹妹叫卢晓珺，二十年前入年府为妾，七年后生下一个女儿，没多久她便病死了，她的女儿就是年华珠！”

    晴儿知道卢永富有个姑姑嫁给有钱人做妾，生了个女儿就死了，却并不清楚她们是年府的姨娘和华珠。

    吴秀梅虽是听过下人唤华珠年小姐，但着实不敢往亲戚上头想。况且，她又听人说华珠的父亲是府台，记忆中卢晓珺的丈夫只是个县丞……

    天啦，怎么会这样？

    至于华珠为何没觉得吴秀梅是自己舅母，因为年府每年都在给卢家送钱，而年绛珠也从没告诉过她，她的舅舅已经“辞世”了。她到现在还认为卢家的舅舅、舅母、表哥表嫂们全都很幸福安康。

    华珠看向吴秀梅，难怪总觉得她面善，七年前，她见过她一面。

    余斌将众人的震惊尽收眼底，非常享受自己给大家带来的震撼，笑了笑，说道：“颜大人是年华珠名义上的舅舅，卢高与吴秀梅是年华珠血亲上的舅舅、舅母。众所周知，颜家人十分宠爱年华珠，会不会为了年华珠……而无法做出公平公正的审判呢？”

    “哎哟，我听说年小姐每天一碗血燕，都能吃掉我们一年的口粮！颜府啊，对年小姐真的很好！”

    “每次颜四爷出去查案，都会带着年小姐一起的！”

    “上回颜府三奶奶被赤焰的鬼魂劫走，颜大人连自己儿子都没带，只带年小姐查案，他很器重年小姐啊……”

    “颜大人的票做不得数吧？”

    ……

    百姓们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颜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之前又不知道华珠与卢高的关系！”这人真是他的女婿吗？谁给找的亲事？气死他了喂！

    “什么？你会不知道？我告诉过你的啊！”卢高瞪大眼睛，信口雌黄，“你……还说一定会保证我胜诉的！”

    “你……”颜宽的呼吸一顿，肺都要气炸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他几时跟卢高单独会过面？

    “颜大人，我们都是华珠的舅舅，你不会真看着我蒙受不白之冤吧！你……你不能这样啊……”卢高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颜宽快要气疯了：“我……我……我的票作废！”

    华珠冷冷地睨了余斌一眼，他怕是早就知道卢高与她的关系，却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审判官全都投票了再说，真是为了胜诉，无所不用其极！

    廖子承拍了拍惊堂木，堂内堂外恢复宁静，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又道：“那就我们四人进行裁夺。”

    “慢！”余斌再次打断了廖子承，“我有几句话想问吴秀梅，是关于除夕之夜，年小姐的具体行踪，它与本案有重大关联。”

    廖子承捏了捏惊堂木，指节泛出一抹白色。

    余斌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有本事你就准许我问，一旦年华珠与你私会到深夜的消息传出去，她的名节将毁得干干净净。

    果然，廖子承握了握拳，面不改色道：“它与本案无关。”

    顿了顿，又道，“卢高是我的直系下属，素来与我关系亲厚，为避嫌，我的票作废。”

    华珠捏了捏眉心，既然余斌想法子废掉廖子承与颜宽的票，势必也已经弄到了王庆与李致远的票。

    所谓的辩论，只是做给老百姓看的，原来余斌一早就设了一个更大的局。一官审案突然变成五官，还是由圣上亲自下旨。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一切都是余斌的手笔，毕竟一个侯府嫡子还没这么大能耐说服圣上，可余斌绝对插了一脚。

    这个浑身毒毛的笑面虎！

    余斌看着华珠满眼的冷意，明白她已想到了他的一部分算计，没错，是他设了这个局，是他诱导整件事按照他的想法水到渠成。但绝非李致远与王庆想的那样，他也弄到了屏风后的那张票。

    实际上，那张票绝不可能属于他，也不可能被他威逼利诱便能轻易左右。

    所以，他才要废掉廖子承与颜宽的票，这样，即便那人投了，也只能以一比二落败。

    这才是他的必胜法！

    廖子承叹了口气，很认真、很无辜地说道：“王大人、李大人，现在只有你们三人的票有效，请出示御赐木牌。”

    王庆与李致远的整个人都不好了，握着木牌的手微微颤抖。

    “这木牌是御赐的，你们不会弄坏了吧？”廖子承淡淡说完，惊堂木一拍，厉声道，“交上来！”

    二人硬着头皮把牌子交了出去。

    余斌瞧着二人这般神色，心中涌上一层怪异。

    廖子承将三块木牌一一翻开，并竖起来展示给了众人。

    结果依次是：卢、吴、吴。

    一比二，卢高败诉！

    余斌一个踉跄，没稳住身形，撞在了衙役手中的木棍上，额头顿时肿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该投卢高的王庆和李致远投了吴秀梅，而本来以为要投吴秀梅的却给了卢高一票！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王庆和李致远……不想要皇后之位了？

    他们两个哪里是不想要皇后之位了？他们是被廖子承给耍了啊！廖子承忽悠他们余斌想要把四人的票弄成二比二，让屏风后的人做真正有效的宣判。可惜廖子承那时已经和颜宽投了卢高，无法，他们俩只能改写吴秀梅。他们想着，反正公主的原话是叫他们保证卢高得到两张票嘛，又没说非得是谁的两张票！

    李致远和王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现在改口说自己写错了，谁又信呢？一个写错倒也罢了，难不成俩人一起写错？再说了，屏风后的那个人明显是京来的，搞不好是圣上派来的密探，会撕了他们的吧？！

    廖子承翻开自己的和颜宽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卢、卢。

    也就是说，卢高本来有三票，如果余斌不作死地废掉廖子承与颜宽的票，卢高会是胜诉的一方！

    余斌胸口一痛，一股腥咸涌上喉头，又从嘴角溢了出来。

    廖子承淡淡地睨了他一眼，眉梢一挑，正色道：“根据审判官们的综合裁夺，卢高停妻再娶、抛弃妻子的罪名正式成立！按照《北齐律令》第二十一章、二十三条、以及三十七条法令法规，褫夺卢高琅琊水师副参领一职，发配边疆，奴役二十载！”

    二十载……

    卢高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大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对面。

    卢高被泼醒后带出衙门，一眼瞧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他挣脱押着他的衙役，奋力地奔了过去，并扯开窗帘，双目发红道：“阿娇！阿娇你救我！他们要把我发配边疆做奴隶！阿娇！”

    陈娇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滚烫的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我有什么办法？连公主都救不了你……”

    卢高将胳膊从窗子里伸进去，抓住了陈娇的手：“那你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日回京跟你和女儿团聚！”

    陈娇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紧，她根本抽不出来，于是用一只手拿过一张纸，递到了他眼前。

    “这是什么？”卢高接过来一看，瞬间傻眼，“放妻书？阿娇你要跟我和离吗？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和离了，你就成寡妇了！还有我们的女儿，你叫她怎么办？”

    陈娇咬住帕子，无声地哭得浑身发抖。

    卢高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不知为何，反而觉得她是下了决心：“阿娇，你不可以这样的！我们说好了会白头偕老、会恩爱一生！这么多年，我一心一意地爱你，从没对第二个女人多看一眼！我的心，难道你不明白吗？”

    他是真的很爱这个女人啊，从一开始就爱上了，所以才狠心抛弃了建阳的家人。他爱她，爱到连儿子都可以不管。每每夜里想起儿子来，他的心都像有一把铁锤在敲！可是他告诉自己，为了阿娇，他什么都能舍弃！包括自己的骨肉，也包括自己的良心！

    夫妻十多年，她只生了个女儿，他也没动过要纳妾续香火的念头。

    因为他觉得只要有她，人生就圆满了……

    “我不会签字的！要我签字，除非我死！”

    “那你就去死吧。”余斌拿着折扇，优雅地缓步而来，吐了点血，面色有些苍白，气势却没减弱半分，他在卢高面前停住脚步，面无表情道，“签了放妻书，否则，你不会活着到达边疆。”

    “余斌！”卢高懵了，刚刚还帮他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的盟友，怎么转头就来破坏他与阿娇的幸福？

    “这是公主的懿旨，打赢了官司皆大欢喜；打不赢，你们就必须和离！”陈娇是驸马的亲妹妹，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牺牲她的下半辈子，给一个远在边陲之地的奴隶守活寡。余斌顿了顿，又道，“你真的爱陈娇，就该放手。有公主在，她还能改嫁，并且嫁个很好的人家。”

    卢高豆大的泪水砸在了白纸上。

    陈娇泣不成声：“跟你分开，我很难受！这些年，我爱你的心也是真的！但我没勇气背负那么多！你不是女人不会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又有个……你这样的丈夫，会遭受多少人的冷眼跟嘲笑？你这一世，只碰到了一个愿意为你牺牲一切的女人，但你抛弃了她。你……你就当这是老天爷对你的惩罚吧！”

    说完，陈娇几乎要哭晕了过去。

    芸丫将她抱入怀中，用力放下了帘子！

    卢高追着马车，狼狈地一路狂奔。

    “阿娇！阿娇你不要抛弃我！阿娇！阿娇——阿娇——”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冷清的街道，响起了雨点冲刷屋顶与街道的声音。

    他凄厉的嚎叫，渐渐淹没在了重重雨帘之中。

    华珠与吴秀梅手挽着手，举着绘了海棠花的白色油纸伞，从他身旁走过。

    华珠轻轻地问：“舅母，要帮他吗？”

    吴秀梅面如死灰，摇了摇头：“我永远无法原谅他，就像我永远也听不到儿子叫我一声‘娘’了。”

    华珠紧了紧挽着她的手：“别太难过，你还有我。”

    卢高跪在地上，被大雨淋透了衣裳。

    恍惚间，他发现了华珠与吴秀梅，噗通一声倒地，爬到了华珠脚边，扯住她的裙裾道：“华珠，我是你舅舅呀！是你娘唯一的大哥！你不能看着我去边疆啊！”

    华珠低头，神色淡淡地看着他：“除夕那天，我在流音阁包饺子，你认出了我，你不是高高兴兴地问我‘你是谁？为什么跟我妹妹长得那么像？你是我妹妹的女儿吗？’而是掉头逃走。从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将来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也会掉头就走。”

    “秀梅！秀梅！”卢高又巴巴儿地跪走一旁，拉住了吴秀梅的裙子，“秀梅你快让华珠帮帮我！提督大人很喜欢华珠的，只要她肯求情，提督大人一定会想法子救我的！”

    吴秀梅一把扯出裙裾，冷声道：“你害了我不够！害了我们儿子不够！又想来连累华珠和提督大人吗？我吴秀梅当初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么自私、这么无耻的男人！”

    卢高低头，泪水混着雨水，一时分不清满脸湿意是雨还是泪，他抱住头，嚎啕大哭。

    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何种滋味儿，但想必不会好受。

    “华珠，我们走。”吴秀梅不想再他，一眼都不想了。

    谁料，刚走了一步，后脑勺的发髻突然被揪住，紧接着，卢高阴冷的话响在了耳畔：“我之所以会有今天，全都是你害的！你看看你，又老又丑又没学问，哪一点配得上我？我肯跟你做了几年夫妻，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怎么还不知足？你好好过日子就过日子，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儿子都死了，你怎么不跟着去死？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活在世上，为什么要在我人生最得意的时刻毁掉我的幸福？”

    吴秀梅转身，猛地给了他一巴掌：“这就叫老天有眼！老天爷就是希望我活着让你得到报应！”

    卢高魔怔了似的，抡起拳头，朝吴秀梅疯狂地砸了过来！

    “啊——”

    一声惨叫，卢高被按在了地上。

    颜博用绳子将他双手束于背后，并厉声警告道：“再不老实点儿，可是要加刑的！”

    语毕，将他拖起来，送回了衙门大牢。

    出来时，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瓢泼，生生将视线阻隔在了三尺之内。

    门边，放着几把备用的雨伞。

    他看了一眼，没有拿。

    就那么走进了冰冷的雨里。

    突然，一把油纸伞落在了头顶。

    “四爷。”晴儿红着眼眶，定定地看向他，“四爷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我……”

    颜博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眼底再没了往日的温柔：“别说了。这次的事要谢谢你，谢谢你出面帮吴秀梅作证，让罪有应得的人最终受到了律法的制裁。好生养胎，生下来还是我的骨肉。”

    语毕，推开她的伞，迈步没入了雨里。

    晴儿追了一步，哽咽地唤道：“四爷！”

    她失去四爷了，永远地失去了……

    －－－－－－题外话－－－－－－

    这一卷快要完鸟，再写点儿东西就要开始第二卷了。

    有米有人猜猜看屏风后的神秘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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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摸，幼稚的子承

﻿    雨过天晴。

    街道上依旧冷冷清清。

    余斌收了手中的油纸伞，看向一旁准备上马车的廖子承，浅浅笑道：“提督大人果然好手段，我甘拜下风。”

    “说的好像你大老远从京城来琅琊打官司就是为了跟我一较高下似的。”廖子承轻轻一笑，让人想起雨后的晴空，高洁而美丽，“比起你，我还差得很远、很远。”

    “恕我愚钝。”余斌微笑，清亮犀利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惑色。

    廖子承云淡风轻道：“连亲姐姐都能利用，我才要对你道一声‘佩服’。”

    余斌眯了眯眼，他居然能知道这么隐蔽的事儿，太出乎他意料了。没错，他是利用了余诗诗，没有余诗诗的“帮忙”，一官断案不会变成五官审判。

    余斌用折扇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道：“提督大人这话恕我无法赞同，利用乃人之本性，一个人从生下来学会的第一种手段就是利用。嗷嗷待哺的婴孩，在知道自己的哭声可以左右父母行径的时候，他们便开始利用它了。敢问提督大人，你也要鄙视他们的行径吗？”

    “鄙视在你心里，我可从未说过。”廖子承淡笑着说完，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余斌的笑容淡了几分，又道：“如果你打算把真相告诉我姐姐，我无所谓，反正即便没有这场官司，她也还是必须写那封信。”

    “我对你们余家的事不感兴趣。”廖子承看了他一眼，坐入马车后挑开帘幕，冷峻的容颜上仿佛笼了一层寒霜，“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离华珠远一点。”

    “不远又怎样？”余斌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服输的挑衅。

    廖子承淡淡地道：“就像你手中的折扇一样。”

    余斌不屑地笑了一声，低头看手中折扇，完好无损，谁料，只轻轻一抬，折扇散成了碎片！

    *

    马车行进在冷清的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名妇人牵着小孩儿经过，孩童的笑声稚嫩天真，在被大雨冲刷过后格外干净的世界理经久飘荡。

    廖子承静静翻着手中的资料。

    流风坐他身旁，大口大口吃着糖果，吃到第五颗时砸了砸嘴，盖上盒子，又打开另外一个，开始另一轮的“五个”。

    外头，七宝驱着马车，问道：“公子，我怎么觉得余斌那小子对你有敌意啊？你感觉到了没？”

    廖子承没答话。

    七宝嘴碎，明知廖子承可能不大喜欢这个话题，可他就是忍不住，心里有啥非得讲出来，不然憋着会便秘。他挥了挥马鞭，又问：“公子你是不是得罪他了？唉，他是襄阳侯的儿子，襄阳侯不好惹啊，咱们赶紧给王帝师写封信，叫他敲打敲打襄阳侯，免得他儿子老在外头碍眼！”

    “聒噪。”

    流风黑宝石般迷人的眸子一眨，探出手，点了七宝的哑穴。

    廖子承无辜地摇了摇头，他还没下达这项命令，但很显然，流风把聒噪与点七宝哑穴划上等号了。

    马车拐入一条幽僻的小胡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渐渐有了回音，廖子承见七宝也安静得差不多了，便叫流风解开了他的穴道。

    突然，一名身着青衫的小少年从屋顶落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七宝吓了一跳，连忙勒紧缰绳，待到马车停稳后怒叱道：“哪儿来的小子？敢挡提督大人的道？活得不耐烦了？”

    小少年个子娇小，蜜色肌肤，有双非常明亮的眼睛，正是在衙门里见到的那位。小少年听了七宝的话，非但没被吓到，反而轻蔑地哼了哼：“提督大人了不起？我今儿拦的就是提督的路！”

    “哎哟喂，真狂妄啊！”七宝的鞭子在空气里甩出啪啪啪啪的声响。

    小少年白了他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随即直接看向马车，说道：“廖提督，下来！我家主子要见你！”

    “没兴趣。”廖子承淡淡地回了一句。

    小少年眉头一皱，鼓了鼓腮帮子：“为了你，我家主子都从京城赶来了，你为什么不领情？”

    七宝就笑了：“没听过一句话叫‘自作多情’吗？哈哈哈哈……”

    “你这个丑八怪！敢嘲笑我？看我怎么教训你！”小少年厉声冷哼，拔出藏于腰间的软剑，毫不留情地劈向了七宝。

    流风倏然飞出，一脚踢掉了小少年的兵器。

    小少年怒极，又抬掌朝流风攻了过来。

    流风足尖轻点，一个空翻落于小少年身后。

    小少年扑了空，险些摔倒，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流风，又左手一翻，从怀中掏出一枚暗器。

    小少年运足内力，将暗器射向了流风。

    流风一个旋转避过对方的攻击，尔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点了对方的大穴！

    小少年无法动弹了，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定在那里。

    流风想起那枚闪动着黑光的暗器，黑宝石般璀璨的眸子微微一眯，将手伸进了对方怀里。

    小少年勃然变色：“啊——流氓！你这个流氓！”

    唔？好软哦。

    流风摸了摸，又捏了捏。

    然后另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胸膛，咦？为什么没有这么舒服？

    小少年恼羞成怒，眼泪都飚出来了：“禽兽！你给我滚开！拿开你的脏手！不然我剁了它！师父救我——”

    后方银光一闪，一道凛冽的剑气挟裹着森冷的寒意，朝着流风的命门直直扑来。

    流风太沉迷于自己新发现的小玩具了，捏捏摸摸得不亦乐乎，直到剑气逼近周身时他才陡然警觉，脚跟猛踏，借力一跃，退到了数步之外，但胳膊依然被伤到，嫣红的血流了下来。

    流风大怒，转身欲还击，却一运力便浑身一软，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那剑没有因为流风的倒下而停止。

    眼看着流风即将丧命在这名黑衣人手中，廖子承跳下马车，奔向流风将他护在了怀里。

    黑衣人犀利的眼眸一紧，眸光颤了颤，随即强行撤回力道，却被内劲反噬，筋脉猛地一痛，自半空跌了下来。

    廖子承看了没看对方一眼，只躬身抱起流风，回了马车。

    七宝二话不说，像见了鬼似的大力挥动马鞭，驱车离开了。

    能把流风伤到的人，不是鬼又是什么？

    黑衣人解开了小少年，现在应该说少女了，黑衣人解开了她的穴道，少女忙整理好衣襟，一边潸然泪下，一边咬牙痛骂：“别落在我手上，不然我一定杀了他！”

    黑衣人捂住胸口，盯着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马车，眸色深邃。

    少女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微微一惊，哽咽道：“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

    宁愿自己遭内力反噬也不要伤害对方，他到底是师父的什么人？少女幽怨地嘟了嘟嘴儿：“师父，你不该手下留情的，就该一剑劈死他！你大老远的从京城赶来，帮他搞定余斌，他呀，狼心狗肺、没心没肺！”

    余斌是她师父搞定的吗？当然不是，可在她的观念里，是也是，不是也是，反正师父最大。

    见师父不说话，少女又道：“要不要追上去？”

    黑衣人摆了摆手：“不用了。”

    少女皱眉：“他好像不愿意跟我们走诶。”

    “哼。”黑衣人稳操胜券地笑了笑，“我有的法子是让他回京！”

    *

    华珠送吴秀梅回了提督府，走在开满月季的小路上。华珠扯了扯被月季勾住的裙裾，对吴秀梅轻声说道：“你不要在提督府做事了。”

    吴秀梅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好，我明天就不做了。”今儿的一切像做梦一样，她不仅成功告倒了卢高，还得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外甥女儿。其实她与卢高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华珠不必对她如此的。华珠这么好、这么尊贵，要是让人知道她有个给人做厨娘的亲戚，一定会笑话她。

    华珠一看她表情便知她误会她的意思了，就解释道：“我想给你在外头置个院子，让你好生享几天清福。”

    吴秀梅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嗫嚅道：“庄稼人，干活儿干习惯了，闲下来反倒不自在。我现在身子骨硬朗，做得动。等我老得动不了了，再来找麻烦你。”

    华珠见她委婉地拒绝了华自己的好意，也不急于一时，就点了点头：“你先在提督府住一晚，我明天打点一下过来接你。”

    “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和提督大人，要不是你们急中生智，我输定了。”她是乡巴佬，权谋术数之类的不大明白，但也看得出明明快要输掉的情况下，华珠找来了晴儿。至于投票环节，她没瞧出啥子猫腻，但余斌吐了血，应该是气得不轻，“晴儿今天帮我作证，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她找了个好归宿，我想，富儿在天有灵的话也不希望我破坏她的幸福。”

    华珠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

    送吴秀梅回了流音阁，又略坐了一会儿，华珠起身告辞。

    坐上马车后，车夫问：“表小姐，咱们回府吗？”

    华珠早饭吃的不多，又忙了一上午，眼下有些肚饿，便对车夫道：“去香满楼附近，我要吃汤圆。”

    刚下了一场大雨，地上湿漉漉的，行人不多，也不知摆摊了没。

    马车很快抵达了巷尾，车夫放了木凳，又为华珠掀开帘子：“表小姐，到了。”

    华珠踩着木凳下车，微提着裙裾，走向卖汤圆的摊子。却在那里，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相见又不敢见的熟人。

    廖子承换下了官服，穿一件素白锦衣，外罩黑色轻纱，袖口与领口以金线纹了麒麟，精壮的腰身为两寸宽的腰带所束，中间一枚金扣，也雕着麒麟。

    周围的景物灰暗沉寂，却因为他，仿佛瞬间有了彩虹的光华。

    华珠的小心脏又规律地跳动了起来，一种近似于窘迫的感觉悄然在心底蔓延。好像……很渴望他看见自己，又很害怕他看见自己。

    华珠瞄了瞄一身装束，鹅黄色燕云纱琵琶襟短袄、素白月华流仙裙、白色绣腊梅小靴，都是八成新的衣裳。

    出门的时候不觉得，这一刻忽而真后悔，应该穿崭新的才对。

    又低头，想看裙裾上是否染了污泥，却瞧见右脚边飞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这是刚刚被提督府的月季刮花的。华珠暗暗懊恼，觉得待会儿他一转头，一定就能发现她的裙子破了。

    华珠就想，干脆把它拔掉！

    可是，华珠刚一蹲下身，裙裾就贴在了湿漉漉的地上，染了雨水和泥浆。

    这下，更糟糕了！

    华珠的脸一红，皱眉，又直起了身子。

    一条丝线已经很糗了，又来一片污浊的泥浆，华珠已经没有勇气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了。

    于是，华珠打算直接掉头上车。

    这时，廖子承转过身来了。

    华珠纤长的睫羽一颤，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这么巧啊。”笑容有些僵硬，捏着裙子的手更僵硬，心中祈祷，别看别看，千万别朝这儿看。

    廖子承却偏偏看了，看完，拍了拍身旁的凳子“杵着干嘛？过来坐。”

    华珠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

    “躲我躲得很开心，嗯？”廖子承似是而非地看着她。这种目光，如烈火一般灼得华珠心发烫。

    华珠若无其事地哼了哼：“谁躲你了？自作多情！倒是你呀，是不是一天到晚盯着我？”

    廖子承轻轻一笑，带了一丝玩味：“一天到晚盯着你，然后我不用做事了。”

    小女孩儿笑盈盈地行至跟前儿：“姐姐你这回要不要换一种口味呢？”

    记忆力真好。华珠笑了笑，说道：“芝麻汤圆，小碗。”

    小女孩儿的笑容一收，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抱歉道：“对不起，芝麻汤圆卖完了，能换别的吗？”

    “那就豆沙的吧。”华珠随口说道。

    “好嘞！姐姐稍等，很快就好。”小女孩儿一蹦一跳地离开了，须臾端了一碗汤圆过来，“大哥哥，您的芝麻汤圆。”

    华珠眉头一皱：“为什么你有？”难道这也是个看脸的时代？

    廖子承用勺子搅拌了一下，云淡风轻道：“刚好它是最后一碗，想吃的话我不介意分你几个。”

    华珠垂了垂眸子，低声道：“不用了，你自己吃吧。”小气，都不晓得让给她。

    很快，华珠的豆沙汤圆也端了上来。

    华珠探出手，去拿。

    廖子承先她一步端到了自己面前，又把凉得正好的芝麻汤圆推给了她，尔后不等华珠开口，便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华珠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一份很细小的关怀，好像都能让她觉得……甜蜜。

    握着还有他手指余温的勺子，忍不住多捏了两下，随即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廖子承倒是吃得很快，一碗汤圆见了底，她的才干掉一小半。廖子承就道：“你再没形象的样子我也见过。”

    华珠瞪了他一眼，她什么时候没形象了？她一直都是梳云掠月、仪态万方的淑女好不好？

    心里窝了火，倒是很快就吃完了。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

    他送她回府。

    马车上，暖暖的、香香的，全是他的气息，让人有些沉迷和眩晕。

    华珠把绕了绕腰间的流苏，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谢谢你帮了我舅母。”

    廖子承翻了一页书：“嗯。”也没客套地说只是尽了为官者的职责，无需言谢。

    “梅庄有新消息吗？”华珠又问。

    廖子承眸子里浮现起一丝亮色：“另一份地图有了眉目，应该很快就能拿到了。”

    这是已经接触那个人了？华珠眨了眨眼，问：“谁的？苗族巫女的？”

    廖子承摇了摇头：“不是。”语气有些淡，又迫不及待地翻了一页书。

    华珠识趣地没再多问了。

    这一路，他没像以往那样拉着她的手。

    华珠有些失落。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软枕上，像一块完美的玉雕，华珠就想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去。因为华珠很羞愤地发现，她喜欢和他牵手的感觉。

    两刻钟的车程如白驹过隙，二进门到了，华珠跳下马车，廖子承紧追其后。

    二人又开始在外院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但眼下是白天，不比上回黑灯瞎火，两个人都逛得不大自在。

    特别是有丫鬟经过时，二人会不约而同地分开间距。

    以前在一起查案，碰到的人多的去了，华珠从未觉得不妥。现在，却心虚得不想叫人瞧见。

    “三斤果子啊，别忘了！四奶奶晚上要熬汤用的，待会儿送清荷院，我就不去取了，你自己记得！”

    是银杏的声音。

    想起年绛珠总逼问她与廖子承的情景，华珠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拉着廖子承躲到了假山后。

    银杏提着装了食用香料的篮子从小路上经过，边走还边嘀咕：“越来越懒，什么都叫我们去拿，白领了工钱不干事儿！”

    脚步声与嘀咕声越来越远，估摸着人走得差不多了，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松开拽紧他胳膊的手：“好了，没人了。”

    话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他搂紧了腰身。

    华珠一惊：“你干什么？”

    廖子承抬起右手，冰凉的指尖自她脸颊缓缓抚过，把玩了一下她精致的下颚，又握住她纤细的雪颈：“干你想让我干的事。”

    他的抚摸令华珠的整个人都僵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想让你干什么了？”

    廖子承眸色一深，唇角微微勾起：“你把我拽进这么隐蔽的地方，又突然跟我讲，没人了。多么明显的暗示，嗯？”

    沙哑的嗓音响在华珠耳畔，像低低的喘息，带着某种隐忍。

    华珠的心又被撩拨了一下：“我们……”

    话未说完，他加大了搂着她的力度，尔后微偏着脑袋，缓缓地朝她靠了过来。

    华珠的睫羽轻轻一颤，呼吸急促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鼻子碰到了她鼻尖。

    温热的呼吸，带着独属于他的男子气息和兰香，在离华珠唇瓣不足一寸的地方堪堪停住，华珠能感受到他唇上的热度，正透过空气，一点点炽烤着她的。

    华珠颤抖着睫羽，慢慢闭上了眼睛。

    随即，她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息。

    “华珠！”

    旖旎的气氛戛然而止，华珠如同被浇了盆凉水，睁眼，一把推开了眸光深邃的廖子承。

    “华珠！”年绛珠又叫了一遍，“躲哪儿去了？银杏说看见你和廖提督在这儿逛园子的！”

    华珠扶额，原来银杏一早看见了，亏她还躲。

    廖子承眼底的热意已经褪去，又恢复了荒原一般的淡漠。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假山，看到了笑容满面的年绛珠。但她的笑，充满了不怀好意。

    她仿佛不清楚二人躲在假山后做了什么，只笑眯眯地将华珠拉到自己身侧，并看向廖子承说道：“多谢提督大人送我们华珠回府，也多谢提督大人替吴秀梅洗脱了冤屈，下次喝喜酒一定请你！”

    “谁的喜酒？”华珠疑惑地问，总不会叫廖子承跑到京城喝颜婳与余斌的喜酒吧？何况今日在公堂上，余斌把颜宽气得够呛，这顿喜酒有没有还两说。

    年绛珠点了点华珠脑门儿，嗔笑道：“你的呀，傻瓜！上回你不是让父亲赶紧给你定一门亲事，对象如何不挑剔的吗？人家特地从福建赶过来看你了！”

    华珠的头皮一麻，什么叫她让父亲赶紧给她定一门亲事？她有这么说吗？不是年绛珠一个劲儿地催，还拿年丽珠与年希珠的婚事逼她，说她不嫁，另外两个也嫁不得，她才堪堪点了头吗？年绛珠颠倒黑白的本事，不比余斌的差。

    廖子承冷冷地看着华珠，看得华珠头皮一阵接一阵的发麻。

    年绛珠却是大大方方地笑道：“提督大人，你是颜博的朋友，也是华珠曾经的夫子，于情于理我都会给你发一份请帖的，到时请记得赏脸啊！我约了绣娘给华珠做几套相亲的衣裳，就不招呼提督大人了，提督大人请慢走。”

    廖子承的脸黑成了炭！

    *

    回了清荷院，年绛珠喜滋滋地坐在了炕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华珠黑着脸，坐在小茶几的另一边：“你故意的吧？”

    年绛珠笑了笑：“没，绣娘真的来过，但一直没找到你人，我便叫秀云拿了一套你的衣裳给她，叫她比着尺寸做。”

    “相亲呢？”华珠皱眉，一脸不信地问。

    年绛珠一本正经道：“真的呀！我酒楼的位子都定好了！反正你跟廖子承也没什么出路，不如从即日起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你放心，我也不是什么人都逼着你嫁，得你看对眼才行。”

    华珠整个人都不好了。

    年绛珠拿起瓜子儿嗑了起来，一边嗑，一边从小茶几地上拿出几分文件：“咯，你的陪嫁，店铺、庄子、院子，随意支配。”

    华珠拿在手里，有福建的，有琅琊的，心中一动，说道：“多谢姐姐。”

    年绛珠丢了瓜子壳儿，漫不经心道：“你还小，有些地方打理不过来的话请个得力的人也是好的，我瞅着吴秀梅不错。”

    这是变相地给吴秀梅一个落脚的地方？

    华珠咧唇一笑，爬到年绛珠身边，抱着她胳膊道：“就知道你最刀子嘴豆腐心。”

    “去去去！臭男人碰过的，少来碰我！”年绛珠忍住笑意，低声呵斥了几句，又道，“陪房我得再仔细挑挑，得能管事儿又不挑事儿的，年纪大些的有经验，但不好拿捏；年纪轻的丫鬟又怕来个狐媚姑爷的。”

    讲到这里，年绛珠眉头一皱，“跟我说实话，你什么时候知道晴儿是吴妈妈儿媳的？”

    第一次她从大房出来，半路碰到慌慌张张的晴儿，回到清荷院时，吴秀梅握着柴刀发呆，口中呢喃着“不可能、不可能……”那时，她没往心里去。

    第二次，晴儿吃了吴秀梅的饭菜闹肚子，她们都以为晴儿是想借题发挥，对付年绛珠。

    第三次，也就是一月二十三号下午，吴秀梅眼圈红红地从外头进来，然后告诉她不想在颜府做事了。她送了吴秀梅去提督府，回颜府时巧儿说，吴秀梅与晴儿发生过争吵。正是那时，她才惊觉前几次不是巧合，晴儿想对付的人是吴秀梅。

    于是昨晚，她找到了晴儿。

    “你跟吴妈妈是什么关系？”

    晴儿当时很慌张，眼睛眨个不停：“我跟吴妈妈……没什么关系呀，表小姐。”

    “不用狡辩了，吴妈妈都告诉我了，是你逼着她离开颜府的。”讲完这句，她发现晴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于是又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待你不薄，你这么做，不怕有报应吗？”

    晴儿心虚地认为她果然掌握了她们之间的关系，便不打自招了：“表小姐，我……对四爷是真心的，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知道我不该隐瞒自己的过去，可如果我一入府就告诉大夫人我嫁过人，大夫人不会允许我给四奶奶做陪房的。我是为了自己和孩子做过一些不太仁义的事，但那些都是为了自保，我没有想过伤害谁！对四奶奶是这样，对吴妈妈也是这样！我只想叫吴妈妈出府，我还告诉她，我给她钱，她不用帮了做事，只求她离开颜府……”

    吴妈妈曾经提过，她两个儿子都成了亲，大儿媳病死，二儿媳跑了。不用说，晴儿便是那个跑掉的儿媳。

    “你隐瞒自己的过去，你抛弃孤苦的婆婆，还算计她出府，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要告诉四爷，让他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晴儿跪在了地上，求她。

    “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不告诉四爷、不告诉四奶奶。但看在你的孕妇的份儿上，我给两条路让你选：一，由我来揭发你的种种恶行；二，你主动坦白自己的过去，至于算计吴妈妈一事，我当做不清楚。”

    两害相权取其轻，反正是要东窗事发，不如帮吴秀梅一把，这才有了晴儿的呈堂证供。

    华珠回忆完毕，笑了笑：“我也是昨晚才猜到的，就找她聊了聊。”

    年绛珠翻了个白眼：“那个小蹄子，又温柔又漂亮，你姐夫的确疼过她几天的。别看她住在大房，你姐夫也不是没偷偷去瞧过她。”

    华珠劝慰道：“总归是怀了姐夫的孩子，姐夫要真不管不问，岂不是太薄情寡义了？好了不说她了，什么时候开饭？”

    年绛珠妩媚一笑：“哟！还饿呀？我以为你被廖子承的浓情蜜意给喂饱了呢。”

    华珠果断不想跟年绛珠愉快地玩耍了，又灰溜溜地爬到另一边，也嗑起了瓜子儿。

    年绛珠噗嗤一笑，又道：“我听说卢高的讼师是余斌，呵，有他好果子吃了。”

    琉景阁内，封氏战战兢兢地坐在冒椅上，老爷自打回来就开始数落她，一直数落了小半个时辰了，竟还没结束。

    “你说你打哪儿找的亲事？找谁不好？非得找这么个人？婳儿是没人要了还是怎么着？嫁那么远就算了，但你能不能给找个好点儿的？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丢脸吗？当着那么多同僚、那么多下属、那么多老百姓的面，我被自己的未来女婿逼得弃权啊！王胖子和李竹竿的肠子都快笑断了！”

    颜宽一边数落，一边叉着腰在屋里踱来踱去。

    封氏的眼皮子动了动：“老爷你别晃了成不？我头昏。”

    颜宽停下脚步，指向她厉声道：“我没晃也没见你清醒！找这种鼠辈做女婿，你存心要气死我！这是我最后一次断案了你知道吗？如此惨淡地收场，我英明一世，毁于一旦啊！”

    封氏微微一愣，问道：“老爷说最后一次断案是什么意思？”

    颜宽在封氏对面坐下：“我递了辞官文书，再几个月朝廷的批复就下来了。”

    “老爷你正值壮年，为何要辞官？你辞了，颜家可怎么办？颜博尚小，官职也不高，你是想老祖宗的基业在咱们手中衰弱下去吗？”封氏忧心地问。

    颜宽冷冷地看着她：“妇人！你懂什么？”

    封氏低头不再说话。

    颜宽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封氏的打断而有所好转，他揉了揉心口，冷声道：“给我把婳儿的亲事退掉！这么能耐的女婿，我颜宽要不起！”

    封氏急了：“老爷！”

    颜宽冷冷一哼：“为了赢，不择手段！今儿要不是廖提督有先见之明，一个穷奢极恶之徒就要逃脱律法的制裁了！帮这种丧尽天良的人打官司，还无所不用其极！他的心都是坏的！我颜家，绝不要这样的女婿！”

    余诗诗领着弟弟前来给公公赔罪，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公公斥责弟弟的一席话，字字诛心，脸色白了一分。回头狠瞪了弟弟一眼，你干的好事！

    余斌很乖巧恭顺作了个揖，好姐姐，我知错了，你大人大量别生我气了。

    余诗诗收回目光，叩响了房门。

    “谁？”封氏问。

    “父亲，母亲，是我。”

    封氏给二人开了门，二人冲她行了一礼，她握住余诗诗的手，使了个眼色。

    余诗诗会意，拍了拍她，又看向余斌，也使了个眼色。

    余斌迈步上前，对着吹胡子瞪眼的颜宽做了个揖：“岳父大人。”

    “哼！”颜宽侧过了身子。

    余斌又绕到他面前，再做了个揖：“岳父大人。”

    颜宽阴阳怪气道：“免了免了，你这声岳父，我受不住啊，怕折寿！”

    封氏与余诗诗面面相觑。

    余斌撩开下摆，跪了下来，并从宽袖里摸出家法奉上：“岳父大人，小婿知错了，请岳父务必责罚。”

    “罚你？”颜宽指向自己的鼻子，“我怎么敢啊？我会吃官司的！你是金牌讼师嘛，没有你打不赢的官司，只有你不想接的官司，得罪你，我全家上下都不够给你解气的。”

    余诗诗也扑通跪了下来。

    颜宽笑了笑：“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金牌讼师，嗯？从无败绩，嗯？还不是输给我们家华珠了？”

    封氏闻言，不喜地蹙了蹙眉，华珠跟他们家劳什子关系？不过是二姑奶奶的庶女，哪儿又比得上婳儿的夫婿亲？

    余斌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恼怒的痕迹，很诚恳地说道：“今日公堂之上实属无奈之举，我受公主之托，务必打赢这场官司，但我私底下跟卢高并无交情。每行有每行的规矩，做我们这行，只要接了官司、签了字，就必须全力以赴。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卢高有罪，我以为他是无辜的。直到我来了琅琊，才知自己上当受骗，可皇命难为，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封氏忙帮腔道：“是啊老爷，谁敢不听公主的话呢？余斌也是没有办法，再说了，卢高已经伏法，余斌也得到了教训，相信他以后再接官司的时候会更加谨慎的，你就别再生他的气了。”

    余诗诗哽咽道：“父亲，你就原谅斌儿一回吧。他年轻气盛，虚荣好名利，相公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

    想到终日卧床的儿子，颜宽终究心软，拿过家法抽了余斌几下，便叫余斌滚了。

    可余斌并未立刻回房，而是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连过往的丫鬟婆子都看不过眼了。

    颜硕也亲自上阵，踹了余斌两脚。

    他体质羸弱，这两脚没踹疼余斌，倒是把他自己揣出了点儿好歹来。

    颜宽叹了口气，听说是二十八号？那就快些准备吧。

    封氏开开心心地忙碌了起来。

    这边封氏忙得热火朝天，年绛珠也没闲着。

    这一天，风和日丽。

    年绛珠让华珠换上一件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一条撒花纯面百褶裙，梳上飞鸾髻，簪六朵纯金小珠花、一枚金丝蝶翼簪，并一支镂空海棠步摇，又扑了淡淡的胭脂与口脂。

    这水润的红唇哟，连她都想咬一口。

    年绛珠心满意足地笑了：“去吧，啊？不用急着回来。”

    华珠黑着脸，在银杏的陪同下上了马车。

    马车停在一处碧波万顷的湖泊旁，岸边杨柳依依，又停了不少船只与画舫。

    银杏抿了抿唇，带华珠上了一艘富有江南韵味的画舫游船。船身为朱红色，屋顶为灰蓝色，船头、船尾、棚顶、挂落、美人靠皆采用了翘椽设计。湖上，诸如此类的画舫还有很多。

    厢房内，银杏卷起珠帘，让冲足的阳光透了进来，照在一名儒雅的清隽男子身上，他穿一袭淡青色云纹连珠对孔雀纹锦衣，头束玉冠，手执折扇，盘腿坐在团垫上，身前是一张长方形小案，摆了一副围棋、一壶碧螺春、两个干净的青瓷茶杯。

    银杏偷瞄了一下对方，心口一震，哇，真够俊的！果然不亏是戏子！只是年龄好像大了些，快三十了。

    银杏福了福身子，恭敬道：“公子，我先退下，你和年小姐有什么吩咐请随时叫我。”

    他举眸看向眼前明显悉心打扮过却又不认识他的少女，露出一抹温柔迷人的笑来：“年小姐？我叫绪阳。”

    与廖子承那种天怒人怨的俊美不同，他的容貌并不叫人一眼惊艳，可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华珠点了点头，轻声道：“绪公子。”

    男子笑了：“我姓顾。”

    “顾公子。”华珠低垂着眼，淡淡地打了招呼。

    顾绪阳见她一副不乐意坐下的样子，就温声道：“湖光极好，不如我们到外头看看风景吧。”

    二人来到甲板上，凭栏而立，湖风鼓鼓，吹得衣袂翩飞。

    华珠站在一名俊美的男子身边，如果顺利，这名男子有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夫婿，却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另一张淡漠的脸。

    “年小姐是哪里人？”

    “福建。”

    “我母亲也是福建人。”温柔地说完，发现华珠没有与他搭讪的兴趣，顾绪阳饶有兴致的勾起了唇角，看她样子，应该是来相亲的，可又对他爱理不理，是不是这儿的女子都这么古怪？“你今年多大？”

    年绛珠没告诉他她多大吗？华珠凝了凝眸：“十四。”

    “不问我多大？”顾绪阳又问。

    “你多大？”

    顾绪阳看向华珠，温柔的目光几乎要让她溺进去：“二十七。”

    华珠握住栏杆，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阵猛烈的湖风吹过，华珠的发丝迷住了眼睛。

    顾绪阳抬手，要替她拨开。

    却听得“嘭”的一声，船被什么给撞了一下，剧烈晃动！

    紧接着，顾绪阳一声惨叫，栽进了水里。

    华珠忙伸手去抓，可惜晚了一步。

    华珠回头，想找人来救他，就看见另一艘更大、更豪华的画舫抵在了船边。

    目光上移，第三层阁楼的栏杆后，罪魁祸首一脸无辜地勾着唇角，仿佛在说，速度太快，没控制住。

    华珠火了：“廖子承，你给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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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大婚，入京（本卷完）

﻿    但廖子承怎么会听她的呢？就那么淡淡的笑着，湖光山色，不如他一分好颜色。

    华珠觉得，他笑得特别欠抽！

    华珠只得叫来艄公与船上的几名识水性的伙计下湖打捞，好歹是年绛珠为她挑选的相亲对象，不管看不看得对眼，她都不希望对方因她而出事。更何况就刚刚的一番相处来看，顾绪阳为人不错，尤其那双温柔的眼睛，很清晰地刻在了华珠的脑海。

    艄公与伙计们在湖里摸索了许多，别说人，连片衣角都没找到。

    华珠懵了，该不会……死了吧？

    廖子承，你这个混蛋！闹出人命了！

    走廊尽头的厢房内，银杏找到了安排此次相亲的媒婆。

    媒婆收了年绛珠不少银子，挑人都赶好的挑，比如今天这位公子，绝对是她做媒几十年来碰到的最拿得出手的一个，模样自不用说，貌比潘安，性格也好，邻居们提起他，莫不都是翘首赞扬的。

    可偏偏，半路出了点儿岔子来不了，可惜呀！

    “张夫人，您这回找的真不错，回头我给四奶奶讲你几句好话！”银杏笑盈盈地走来进来。

    张媒婆闻言，眼眸一瞪：“啥？”

    银杏就笑道：“顾公子啊！一表人才、温润如玉，比我家四爷还俊呢！”

    张媒婆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她可从没听过什么顾公子，她找的公子姓周，父亲是商人，母亲有点儿官家血统。难道她记错了？不，她不可能记错，莫非是银杏听错了？或者……

    张媒婆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着问道：“哎哟，不敢跟四爷比！但大师们都说，他的面相有福气，特别是右脸的这颗痣，是福痣呢！”

    “痣？他脸上有痣的吗？我怎么没看到？”银杏喝了一口水，问。

    哎妈呀，果然不是周公子呀！周公子脸上的确有颗痣的！张媒婆的笑容僵住了，这……这到底要不要告诉银杏年小姐正在相看的男子根本不是她介绍来的？万一告诉了，以四奶奶抠门儿的性子，会不会找她退钱？一念至此，张媒婆决定，咬牙不说了！

    银杏没等到张媒婆的回答，以为自个儿看错了，没再追问。

    突然，一声巨响，船身猛地一晃，她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翻船了？”张媒婆也没能幸免于难，摔了一跤。

    银杏起身，推门而出去寻华珠。

    走到甲板上时就见华珠凭栏而立，指挥着一群人在湖里打捞着什么。她问：“表小姐，你没事吧？刚刚有没有摔到？”

    华珠摇头：“我没事，顾公子掉下去了。”

    ……

    “什么？掉到湖里了？”清荷院内，年绛珠一边给颜旭之喂奶，一边诧异地问银杏。

    银杏把白天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是的呢，顾公子可俊美了，奴婢觉得，表小姐一定能看上对方，谁料不知怎么搞的，咱们的画舫被另一辆大画舫给撞了，顾公子倒霉，掉进水里了。一直没打捞到，生死未卜。”

    两个人一起站在栏杆旁，却只有顾公子掉下去了。廖子承，你的手段可以再幼稚一点儿不？

    年绛珠忍俊不禁地笑了，眼神闪了闪，又慢悠悠地道：“没了顾公子，咱们还可以找钱公子、周公子……反正琅琊人多，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妹夫！”

    第二次相亲，约在了寺庙。

    这一回，张媒婆非常谨慎，提前一晚到男方家中坐了一会儿，一大清早又亲自上门催促，与他一块儿赶往寺庙。

    华珠的装扮一回比一回漂亮，穿了一件素白金丝流光锦短袄、一条湖蓝色百蝶穿花裙，墨发挽成回心髻，簪了一个以五颗鲛人泪做饰的金色花钿，并一对银镂空凤凰钗，钗内有一颗可以活动的蓝宝石，阳光一照，隐约透出神秘而瑰丽的辉光。

    一屋子人，全都看痴了。

    华珠按照约定来到寺庙中供特殊香客居住的雅苑，那里，霍公子已在等候。

    霍公子年方二十，天庭饱满，模样周正，是一名举人，目前在一家很有名的书院任教。

    霍公子见到华珠，眼前一亮，忙起身，拱手相迎：“在下霍全，得见年小姐，真是幸会、幸会。”

    他都行礼了，华珠不得已，也回了一礼：“霍公子。”

    二人面对面，隔了一个小桌子盘腿而坐。

    霍全摇开手中散发着淡淡檀香的水墨画折扇，儒雅一笑：“为方便我们彼此了解，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霍全，年小姐唤我霍公子或霍先生都行。我祖上专门研习儒学、传颂儒家思想。历史的话可以追溯到前朝，我们祖上出过三名帝师、五名宰相、七名节度使。后面先祖逐渐发现官场黑幕太多，只以儒学思想禁锢和玩弄民众，便渐渐凉了报效朝廷的心思，一直到我这一代，都没什么人入朝为官了。”

    华珠眉梢一挑：“我听说霍公子是举人？”

    霍全眨了眨眼，讪讪笑道：“是啊。我考科举其实只是为了能有资格入书院任教，将儒学发扬光大。不然，以我三岁识千字、七岁作百诗的资质，考上状元根本如探囊取物一般。”

    “这么说，霍公子在考试的时候故意放水了？”华珠似是不信地问。

    霍全点头，轻蔑地说道：“那是自然，我做了一半便起身交卷了。唉，我原本只想走个过场而已，可天降英才，一半的题没做居然也中举了，我也是很无奈啊。”

    华珠的嘴角抽了抽：“你教书……赚不了多少钱吧？成亲了要怎么养家？”可别像卢高那样，得靠老婆养着。

    “哈哈……年小姐若是担心钱，大可不必！全琅琊我不敢保证说自己是最有钱的，但东一街、东三街、中心大街、丽云街，有一半的铺子都是我名下的产业！除开这些，我在长安、洛阳、蜀地都有很多产业的。”自信满满地说完，见华珠一脸不信，拍着胸脯道，“我要是有半句谎话，叫我五雷轰顶！”

    轰！

    屋顶塌了。

    霍全像只倒霉的鳖，被压在了底下。

    华珠惊了惊，举眸望天，就见屋顶的窟窿边缘，一双修长的腿轻轻晃动。再往上，是一张美得天怒人怨的脸，依旧挂着很无辜的浅笑。仿佛在说，谁让他乱发誓的？

    华珠的眸光一凉：“廖子承，你给我下来！”

    ……

    两次相亲都以失败收场，年绛珠决定再试第三次。

    华珠依旧被打扮得花枝招展。

    这一回的相亲对象是琅琊镖局的总镖头，五官俊朗，举止有度，更重要的是非常、非常高大威猛，往那儿一坐，稳如泰山。

    他讲话，中气十足，如雷贯耳。

    华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是条汉子！

    而既然是总镖头，武功定然不弱了，看廖子承这回还想玩什么把戏。

    总镖头拍了拍满是肌肉的胸脯，声音响亮地说道：“年小姐！嫁给我！我保证你衣食无忧！我读的书不多！不过我也识字的！最重要的是，我武功好！性格好！我最看不来那些文人一天到晚念什么孔子孔子，孔个三妻四妾在家里！我要是娶妻！一生一世就她一个！我知道你是庶女！但没关系！今后谁敢欺负你！先问问我的拳头同不同意！别说一个厉害的嫡母！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呜呜——

    伴随着一道阴测测的哭声，一个白色的幽灵忽然自房梁上落下！

    华珠瞳仁一缩：“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随手操起一本书，朝身侧的幽灵砸了过去！

    不过是一件用竹子支起来的白衣罢了！

    华珠冷笑，拍了拍手，回过头，咦？总镖头的人呢？

    华珠站起身一看，当即傻眼，威风凛凛的总镖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总镖头，竟然被一个幽灵给吓晕过去了！

    这又是谁干的好事儿呢？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了。

    华珠咬牙，起身，隔壁房间，果然就见廖子承一脸欠抽地玩着手里的茶杯。

    这种一直被人盯着、一直被人耍着、一直被人左右着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廖子承，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我跟谁相亲，你就要捉弄谁？你又不娶我，干嘛也不许别人娶我？难道我是你的禁脔吗？”

    廖子承眉梢一挑，很认真也很无辜地说道：“我这是在帮你，年华珠。”

    华珠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干嘛要帮我？”

    廖子承精致如玉的手摸了摸下巴：“你占了我那么多便宜，还偷亲我。”

    谁偷亲你？无赖！华珠的脸都绿了：“好好好，就当我占了你便宜，我赔给你行不行？”愤愤地说完，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牵牵手，亲亲嘴，又没破你身！这些够了吧！今后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来烦我！”

    廖子承眸色一深，一把将华珠扑倒在了床上，潋滟的眸子里渐渐溢出一瞥寒光来：“年华珠，涨姿势了，嗯？”

    “从我身上下来！”

    “我还没‘上’！”

    华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上’是什么意思，不由地恼羞成怒：“无耻！”

    “再说一遍。”

    “无耻！我说你无耻啊！无耻怎么够？简直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华珠一边呵斥，一边用手推着他身子。

    那软绵绵的小手指，落在胸膛之上，如同抚摸一样，所过之处燃起一片火热。

    廖子承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捉住她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扣在头顶，她的皓腕太细，他用一只手便轻松扣住，另一手，顺着她柔滑的肩膀来到纤腰处，温柔地流连。

    华珠吓到了：“廖子承！你干什么？你……唔……”

    唇被他吻住了，柔韧温暖的舌头强行撬开她牙关，伸了进来，并开始狠狠地攻城略地，似要夺走她每一口呼吸。

    华珠又羞又恼，试图用舌尖将这个不明入侵者抵出去。

    他却忽而一退，她自投罗网了。

    他含住她舌尖，用力地舔弄、吸允，像品尝着世间最美味的糖果，要把每一口好滋味都吃进腹中。

    华珠从没感受过如此火热的亲吻，只觉整个脑袋都开始晕晕乎乎。

    仅存的一丝理智警告自己要挣扎，可她越挣扎，就被他压得越紧、吻得越深。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华珠从最初的奋力反抗，到后面的无力反抗。舌尖麻了，嘴唇也肿了，连意识也完全混沌了。他才终于仿佛餍足了似的，松开因缺氧太厉害，而软得无力动弹自然也无法喋喋怒叱的她，又抱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上，他很温柔地把她平放在软榻上，又脱了她鞋子，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一句话不说，没解释、没承诺、没甜言蜜语、也没警告她不许再跟谁相亲。但华珠看出来了，她相看一个，他就吓跑一个；相看一百个，他就吓跑一百个。总之，她不能属于任何人。

    他就像个偏执狂一样霸着她，却又不肯娶她。

    她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

    二月二十号，是颜婳随余斌离开琅琊的日子。

    前一晚，华珠兴奋了一整夜，伤悲把她和王皇后都玩弄在鼓掌之中的颜婳，真的要嫁给侯门公子了，哈，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

    华珠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便冲进了清荷院。

    正房内，年绛珠正在为颜博涂抹一种去疤的药膏，配合药酒一起使用。

    颜博将药酒一饮而尽，难喝得吐了吐舌头。

    “别动！我在给你涂药呢。”年绛珠蹲在颜博身后，用纤细的指尖蘸了。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暗纹之上。涂着涂着，忽然一声惊呼，“啊——”

    颜博忙转过身，扶起吓得面色苍白的她：“怎么了，绛珠？”

    年绛珠捂住嘴：“你的背……你的背……”

    “我的背怎么了？”颜博诧异地问，看她神色惊慌的样子，心里毛了毛。

    年绛珠扳过他身子，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看错，把他拉到铜镜前，叫他扭过头自己看。

    但铜镜的颜色昏黄，颜博根本瞧不出什么：“这条印子不是老早就有了么？我还以为我长什么东西了，大惊小怪的，真是！”

    “不……不对……我……”年绛珠看了看颜博的背，又看了看铜镜中的背，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恰好此时华珠步入了房内，年绛珠顾不得男女之防，便唤了华珠过来，“快来看看你姐夫的背！”

    颜博吓得脸一白，跳起身，将衣服放了下来。他的背，怎么可以给二妹看？

    华珠不解地看向这对夫妻：“干嘛？”

    “你转过去！叫二妹瞧瞧，你后面的印子突然深了好多，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年绛珠都这么说了，颜博也只得撩起后面的衣服，露出脊背。

    华珠之前听年绛珠提过，自从颜博被救回来，身上便多了一条印子，起先以为是什么东西压的过几天便会消掉，是以，没往心里去。可后边儿过了两三个月也不见好转，年绛珠便找了一些祛疤的偏方给颜博用，依然没有起色。今天这药酒和方子是昨儿刚求来的，可刚刚才用了一回，印子反而越来越深了！

    华珠俯身，仔细看向那条竖着的形似阿拉伯数字“1”的红色印子，问道：“什么时候变深的？”

    年绛珠揪住衣襟，惊魂未定地说道：“就刚才！我给他擦药，擦着擦着，突然变深了，这么红，像血……太可怕了！你姐夫会不会有事？”

    年绛珠吓得哭了起来。

    华珠按了按红色的印子：“姐夫，疼不疼？”

    “不疼。”

    “一直不疼，还是偶尔会疼？”

    “刚回来的那两天，有些涨涨的、刺刺的疼，后面便再也没疼过了。”

    “我明白了。”华珠直起身子，用帕子擦了年绛珠的泪，宽慰道，“这是一个鸽子血纹身，平时不大明显，喝了酒纹身的颜色就会突然变深。姐姐你不要担心，很多人都有这种纹身，不碍事的。”

    颜博是满月案的第五名受害者，可从颜博的遇害经历来看，凶手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要他的命，也就是说，凶手其实也不打算让五行阵真正发挥诅咒的效力。五行阵是个幌子，真实目的藏在颜博的身上。

    “凶手在跟我们玩一个很刺激的杀人游戏。”

    这是廖子承的原话。所以，这个1，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留给他们的密码。

    但这些还只是华珠自己的猜测，在跟廖子承完全确定之前华珠觉得先不制造惊慌的好。

    年绛珠哽咽道：“这个纹身是谁纹上去的？”

    颜博当然猜到是谁纹上的了，可廖子承明明说过，前四名受害者的内脏是死前取的、纹身是死后纹的，他明明没死，怎么就有纹身了呢？而且按照五行神兽的规律，他身上的应该是黄龙，为何是一竖？或者……横着看的话就是一横？！

    颜博的心里也有无穷尽的疑惑，可他与华珠一样，都不愿亲近的人担心，便笑了笑，说道：“上次我被掳走，凶手在我身上纹的，没事了，乖，别哭了。”

    年绛珠吓得够呛，颜博又抱着她哄了许久，她才终于止住了眼泪：“赶紧用膳，用完了去门口送送婳儿。”

    三人用完膳，一同去往了福寿院，那里，颜婳与余斌拜别了老太太。老太太泪流满面，给了两个红包，又讲了些吉利话，便挥手叫人送他们出去了。

    到了二进门处，封氏与颜婳抱头痛哭。颜婳穿着红色嫁衣，在阳光下看来非常惹眼。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原本只算清秀的容颜多了好几分妩媚与精致，往颜姝旁边一站，竟快要将颜姝的美貌给比下去。

    封氏拉着颜婳走到一边，眼神一扫，低声道：“婳儿，娘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今后道路如何全看你自己怎么走了。但听娘一句劝，别做傻事，知道吗？”

    颜婳揪住帕子，眸光凛了凛，说道：“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啊？你真有分寸就不会……”讲到这里，封氏突然收到来自颜婳的冷冷一瞥，心中微痛，语气软了下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只记住，安安稳稳地跟余斌过日子，你们俩的将来，自有我和你父亲为你们筹划，不会委屈你们的。”

    颜婳垂下眸子，哽咽道：“我知道了，娘。这一去京城，不知哪一天能回，娘和父亲要保重身子，恕女儿不孝，无法侍奉于跟前。”

    封氏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抱紧颜婳，泣不成声：“婳儿……我的婳儿……”

    另一边，颜宽也在与余斌和颜硕告别。

    颜硕身子不爽，最初是决定让颜博送妹妹出嫁的，但颜硕坚持要自己送，也顺便陪余诗诗回趟娘家。余诗诗嫁入颜府十多年，从未回过门，颜宽都不好意思拒绝了。可大儿子的身体这样羸弱，万一半路颠簸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余斌很诚恳地说道：“岳父大人放心，我会好生照顾婳儿和大哥的。”因娶了颜婳，原本叫姐夫，而今也改了口。

    颜宽蹲下身，摸着轮椅的扶手，慈祥地笑道：“要不，硕儿还是留下来陪陪你祖母吧？她舍不得婳儿，都哭晕过去了。”

    颜硕哼了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明明更喜欢颜博。”

    颜宽语塞，再也讲不出挽留的话。当年三儿子出征时也是这么坚决，他怎么挽留都没用！孩子啊，明明是他抱着、哄着、又责罚着长大的，可真正长大了，又一个两个都不听他的。

    颜宽站起来，又与余斌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余诗诗推着轮椅，俯身，从侧边看向颜硕，柔声道：“相公，我们不要去了吧，我不喜欢坐车。”

    颜硕抬手，摸着她削瘦的脸，也不顾周围人声鼎沸，凑过去亲了一口：“我喜欢。”

    余诗诗红了脸，也红了眼眶：“相公，路上太颠簸了，你的身子……”

    颜硕痞里痞气地勾了勾唇角：“好啦，推我上车。哦，小不点儿还没来，等等她。”

    很快，华珠来了，见余诗诗在朝她招手，她便对年绛珠道：“你和姐夫先找婳姐姐道别，我稍后过来。”

    “好。”年绛珠松开妹妹的手，与颜博一块儿走向了颜婳。

    华珠行至颜硕与余诗诗跟前。颜硕的病情越发不好了，颜旭之、颜敏之的满月宴，他都是自己走来走去，现在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大表哥。”华珠甜甜地唤了一句。

    颜硕斜睨了她一眼，从毛毯里探出一只手来，手中握着一个约莫一尺长、两寸宽的长方形的桃木锦盒：“给。”

    华珠接在手里，打开一看，全是银票！

    “太多了，我不能收。”华珠关上盒子，又塞回颜硕手里。

    余诗诗阻止了她的动作，温声道：“你大表哥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不然他会不高兴的，一不高兴，便不好好吃药。”

    华珠点了点头，收下，又看向颜硕道：“有个很有钱的商人在临死前写下遗嘱，将财产全部留给了唯一的奴仆，不留给奴仆也没办法，因为奴婢可能会偷走。但奴仆要合法地继承银子、院子、庄子、铺子……又必须履行一个条件，那就是让商人远在另一个县城的儿子从财产中随便挑选一样东西。如果你是那个商人的儿子，你要怎样夺回财产？”

    颜硕皱了皱眉。

    华珠就笑道：“等大表哥回来，我再把答案告诉你。”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哼。”颜硕白了她一眼。

    华珠没像往常那样瞪他，只依旧温柔地笑着。

    余诗诗从马车里取出一支鎏金兰花簪，戴在了华珠头上：“这是我二婶送我的，说能保佑人平安。”

    “多谢大表嫂。”华珠轻声道了谢。

    余诗诗又笑着看向颜婳，感触颇深道：“我刚嫁过来时，婳儿才刚断奶，现在都要嫁人了，去跟婳儿道别吧，将来你们一个远在京城，一个远在福建，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聚了。”

    阿弥陀佛，总算能摆脱颜婳这个灾星了。华珠心里这么欢呼着，却还是依言走到了颜婳身边：“婳姐姐。”

    颜婳抹了泪与年绛珠同时拿帕子抹了泪，颜婳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很满意这桩姻亲。这倒叫华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想想颜婳，又想想王歆，难道她重生的这一世，不仅一些人的命运改变了，连性格也变了吗？

    “表妹有空来京城找我玩。”颜婳友好地说了一句。

    华珠就点头：“好。我祝婳姐姐和表姐夫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颜婳的眼睛眨了眨，微微一笑道：“借表妹吉言，若真应验了，我定请你来京城做客！”

    华珠又想起那个玉麒麟的扇坠子，犹豫着要不要还给颜婳算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贪颜婳的什么东西，不过是觉得好奇一直留在身边而已。可两个月过去了，也没见玉麒麟扯出什么事儿来，八成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饰品罢了。

    华珠转身，欲回清荷院。

    刚走了十来步，身后传来余斌爽朗的笑声：“哈哈，廖提督，你也来了！”

    廖子承……来了？

    华珠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了，施施然转身，自人群中一瞧见了一袭白衣和一身墨兰轻纱的他。还是那么俊美，如九霄上仙自瑶池缓缓而来。

    廖子承走到余斌跟前，轻轻一笑，说道：“颜小姐出阁，我来送份贺礼。恭喜你们新婚，祝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七宝将一箱贺礼搬到了车队里。

    余斌又看向廖子承，依然笑得温润，可这只长满毒毛的笑面虎，越温柔越笑里藏刀：“我的人生大事搞定了，廖提督也得加把劲儿，别落后我太久，省得我认为，无所不能的提督大人连个黄毛丫头也搞不定，太逊。”

    廖子承勾唇，凑近他耳边，淡淡一笑：“步子太大，会扯到蛋的，余讼师。”

    余斌的笑，不，余斌笑不出来了。

    华珠远远地看着二人谈笑风生，隔得很近，仿佛亲厚友爱的样子，可华珠仍然觉得他们之间有股诡异的暗涌，好像在琅琊之前便认识，而且渊源颇深。但余斌是襄阳侯嫡子，廖子承能与襄阳侯府扯上什么关系呢？

    “大奶奶，您的墨兰。”柳红捧着一个花盆儿从内院走来，太急的缘故，满头大汗。

    余诗诗挑开帘子，将墨兰接在手里，她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它不行。它不容易养活，一去一来许多天，下人得把它养没了。

    将墨兰放在马车的书桌下后，余诗诗为颜硕盖上薄毯：“我再去跟父亲母亲道个别。”

    颜硕微闭着眼：“嗯。”

    余诗诗起身。

    颜硕又哼道：“你不亲我一下吗？”

    余诗诗的脸一红：“我马上就回来。”

    “那也是离开。”

    余诗诗拉好帘幕的缝隙，确定无人能瞧见，俯身，吻了吻这个越来越粘人的家伙。

    下了马车，余诗诗走向封氏与颜婳，又走向颜宽。

    那里，廖子承刚与颜宽打完招呼。

    半路，二人迎面碰上。

    廖子承来颜府许多回，却只有一回见到了余诗诗，那是在案情重演的晚上。因为是晚上，所以他没看清余诗诗的脸，而余诗诗自然也没看清他的。

    不过廖子承凝了凝眸，依然猜出了她身份：“颜大奶奶。”

    微风一吹，兰香浮动，熟悉的气味让余诗诗心头微漾，紧接着，她听到有人叫他，她抬眸，望向了来人。

    时间，静止了。

    心跳，也停止了。

    余诗诗的帕子掉了下来。

    廖子承躬身为她拾起，递到她面前，微含了一分疑惑，但随即又很了然地说道：“颜大奶奶。”

    余诗诗回神，将帕子接在手里，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揉紧了帕子，阳光下，手背的青筋都突显了出来：“廖……廖提督？”

    “我是。”廖子承淡淡地回答。

    余诗诗垂下眸子，长睫颤了颤，讪笑道：“你跟我一位故人长得好像。”何止是像呢？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那完美的轮廓、那清冷的气质，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廖子承听了这话，神色不变，淡道：“天底下相似之人很多，颜大奶奶不必介怀。”

    余诗诗的鼻子有些发酸了：“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二十一！余诗诗的眼圈也红了：“敢问家父是……”

    “家父曾经是建阳的推官，廖彦清。”

    余诗诗听过廖大人的名号，早年廖大人曾经来琅琊帮颜宽破获了许多案子，颜宽曾经想要举荐他入朝为官，被他拒绝；后又打算提拔来琅琊赴任，也被他拒绝。他明明天纵英才，却甘于屈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之内……

    余诗诗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正一点一点地溢出来，她失态地抓住了廖子承的手：“那你母亲呢？她是谁？”

    “姐，要上路了，再耽搁的话天黑之前到不了驿站了。”余斌笑着走过来，将余诗诗的手不着痕迹地抓回来，又好像很抱歉的样子，“打扰你们谈话了吗？”

    廖子承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讲了声“没有”，便迈步离开了。

    余斌看了看廖子承的背影，又看了看不停掉泪的余诗诗，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秘密，终于要瞒不住了……

    一阵锣鼓声中，颜家送别了余斌与颜婳。

    尤氏与颜姝姗姗来迟，讲了许多吉利话，尤氏又以照顾余诗诗和颜硕为由，将颜姝塞进了马车。

    颜姝是去做什么的，众人心知肚明，可尤氏讲得十分大义凛然，叫人完全挑不出刺儿，颜姝也是一副非京城不去的架势。颜宽的目光凉了凉，最终摆手，去吧！

    马车缓缓走动。

    颜博又奔走了几步，挑开帘子，握住了颜硕的手：“大哥！”

    颜硕回握住他的，宠溺地说道：“四弟，以后这个家就全靠你了。”

    颜博摇头：“大哥我年纪轻撑不住，我等你回来！”

    颜硕虚弱地笑了笑。

    那笑，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洒脱，和一种不计代价的执着。

    三哥出征前，脸上也挂着这样的笑。

    颜博的泪水，夺眶而出……

    *

    三月好风光，华珠与年绛珠坐在窗边，一个练字，一个刺绣，颜博今日休沐，推了所有与应酬，留在家中陪伴妻子。

    银杏走进来，将一封信递到了年绛珠的手上：“四奶奶，是老爷寄来的家书。”

    以往写信都是年俊玺给年绛珠写信，这回，年政远竟亲自写了。年绛珠和华珠同时挑了挑眉，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年绛珠坐下，拆开信件阅读了一半，眼珠子差点儿没掉下来！

    颜博和华珠见她满眼震惊，不约而同地问：“父亲说什么了？”

    年绛珠难以置信地把信递给颜博。

    颜博接过，浏览了一遍，“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天啦！父亲做京官儿了！”

    京官儿？华珠睁大了亮晶晶的眸子，问向颜博：“什么官儿？”

    颜博大笑：“哈哈！正四品刑部侍郎！”

    北齐的官员并非全部来自科举或一级一级上升的程序，有背景有实力有影响力的官僚具有举荐的资格，一如王帝师举荐了廖子承，那么别人也能举荐年政远。可问题是，年政远一无赫赫功绩、二无惊艳才学，当官二十多年虽然没出什么大错儿，可也绝对没什么作为。这样的人，谁敢举荐？不怕到时出了事连累自己一同被罢免吗？

    最最最重要的是，让一个府台突然飙升成刑部侍郎，哪个官僚又有这样的能力？

    华珠捏了捏眉心，又与前世的轨迹不一样了，这到底是一个馅饼，还是一个陷阱？

    年绛珠可没华珠想的这么深，一直以来，她在婆婆跟前总直不起身子，就是因为家世太低，现在父亲入京为官，仕途一片光明，看婆婆还小不小瞧她？

    颜博翻着信，笑呵呵地道：“真是太棒了！我得写封信恭喜岳父！没想到岳父在短短七个月内，连晋四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没说谁举荐的？”华珠问。

    颜博欣喜地说道：“或许……是燕王吧！”

    他？

    他要举荐，早十年前就举荐了。

    年绛珠抿唇笑了笑：“我倒是觉得是王帝师呢！”

    颜博纳闷儿：“为什么是他？他又不认识岳父。他举荐廖子承倒是说得过去，岳父可跟他没什么关系？”

    年绛珠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华珠的头顶：“很快就有关系了。”

    王帝师？华珠挑了挑眉，觉得也不大可能是他。

    颜博翻到最后一页，眸光微微一顿：“信中写明了要所有家眷入京，二妹，你要离开琅琊了。”

    年绛珠的笑容一僵，微微湿了眼眶。

    三月初二，马车缓缓驶离了颜府。年绛珠哭成了泪人儿，握着华珠的手不肯撒开：“记得多喝点水，少吃点肉，睡前不要吃太多，会积食……天气渐暖，不要整天窝在房里，要出去走动走动……你不爱写家书，就让你大哥带几句给我……”

    “我会写的。”华珠抱住年绛珠，“以后若得了机会，我再来琅琊看你和旭之、敏之。府里若走得开，你也上京玩一趟。”

    年绛珠含泪点头：“好。”

    两姐妹讲了许多话，后面颜博催促，两姐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颜博坐前面的马车，华珠、巧儿、银杏、香荷坐后面的马车，他们是这么来琅琊的，如今也这么离开琅琊。

    三个丫鬟都兴奋坏了，挑开帘幕，喵着路上的风景。

    “啊！我们来的时候就走的这条路！我记得那个院子！跟咱们建阳的凶宅很像。”是香荷兴奋的声音。

    秀云看了一眼，说道：“不像，建阳的凶宅肿了好多兰花，这里种的是茶花。”

    几人叽叽喳喳间，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前方传来：“哈哈！子承，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看你样子是准备出远门，也走官道吗？”

    “是啊，有个地方出了命案，请我去调查，我答应了。”依旧是那云淡风轻的口吻，却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颜博又问：“哪里的命案？”

    “京城。”

    －－－－－－题外话－－－－－－

    第一卷写完啦，明天开始新篇章，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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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云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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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私奔，甜蜜

﻿    一连五天大雨，众人一直被耽搁在驿站无法前行。到了黄昏时分，总算出了太阳，颜博舒心一笑：“明天可以上路了！”

    他们不赶时间，便多留了一晚，一些急于上京的旅客，却是雨刚停便策马离开了。这里离京城不远，若脚程快，天亮能够抵达。

    一楼，廖子承、华珠、颜博点了一桌酒菜，开始用晚膳。

    今儿赶巧，有位说书先生，见满堂客多，便起了赚钱的心思，与掌柜的交涉一番后，执一柄折扇，备一壶清酒，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大千世界的奇闻异事。

    “说，佑成帝三十八年，被咱们北齐压制了三十余年的胡国突然杀出一匹黑马，其人才貌双全、举世无双！用起兵打起仗来更是有如神助！短短三月，他率领胡军攻破我北齐防线，杀入我北齐境内，一连掠夺城池十、三、座！朝中派了十多名熟知兵法谋略的将军指挥作战，结果全都败在了此人手上！你们可知此人是谁？”

    “谁？”一名壮汉好奇地问。

    “染老将军的关门弟子！”

    “啊——”全场一片哗然！

    说书先生撩开下摆，一脚踩在了凳子上：“二十多年前，一个风雪飘摇的夜晚，染老将军下朝归来，在路边捡到一名裹在襁褓中、哭得声嘶力竭的小男婴，那娃娃生得粉雕玉琢，好生可爱，一见到染老将军便止住了哭泣，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可怜的小模样，把染老将军的一颗心都给溶掉了！可谁能想到，这个因一时的恻隐之心而收留在家的天才男婴居然是胡国的鞑子呢？”

    “哎呀呀，引狼入室啊！”

    “是啊是啊，染老将军真糊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议论开了。

    “何止引狼入室？还将毕生所学授于了他！”说书先生摸了摸山羊胡，把折扇一晃，愤愤不平道，“染老将军一朝养虎为患，终究铸成大错！染老将军在金殿立下军令状，不杀此逆贼，愿以满门性命祭奠边关的数万亡魂！染老将军挥师东上，欲亲手砍掉那逆贼头颅！谁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染老将军非但没能清理门户，反倒将自己的一双腿给搭了进去！圣上急了，染家也急了！染老将军已是我北齐第一猛将，连他都拿不下的战役，谁还有法子？难道说……果真应验了那句话，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胡人鞑子要翻身做主奴役咱北齐了？可咱北齐不能臣服胡人鞑子啊！他染家数百口人也不能白白给死去的将士赔命啊！这时，染老将军的孙女儿挺身而出，带领一队死士潜入胡国，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暗杀，终于将那逆贼剁成了肉酱！”

    “好！”堂内响起了喝彩声与掌声。

    说书先生大臂一挥：“胡人鞑子没了军师，士气大减，染小姐又即刻率领百万铁骑连夜反击，将胡人鞑子杀了个片甲不留！”

    “好！染小姐果然有当年染老将军之风范啦！巾帼不让须眉！巾帼不让须眉呀！”一名老者自豪地赞扬着。

    这些，除开染老将军与胡*师的段子，其余都是《梅庄五女》记载的内容，华珠已经看过了，但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演说，依旧让人觉得精彩。真实事件经过夸大后变成流传于民间的故事，这才深受老百姓的追捧与喜爱。如果告诉老百姓，咱北齐根本没有百万铁骑，胡国也没攻占十多座城池，染老将军的腿更不是在战场上弄残的，大家估计觉得这故事也没什么传奇色彩了。不过那位染将军力退胡敌、历经了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的辉煌战绩倒也不是凭空吹出来的。

    “只是这样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却在不久前输给了一位初出茅庐的小子！”说书先生还在继续，“那人姓廖名子承，福建人士，棺材里出生，一出生便携带阴气，能在阴阳两界自由穿梭！”

    “咝——”堂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与染将军交战那日，他头顶倏然冒出一股青烟，化作狰狞的六臂厉鬼，擒了染将军的三魂七魄！并威胁染将军，‘若不投降，我即刻拉你入阴曹地府，叫你永世不得超生！’啪！”绘声绘色地说完，说书先生的折扇猛地一收，发出剧烈而清脆的声响，如一个天雷忽而爆破，炸得人心惊胆战。

    华珠挑了挑眉，直勾勾地看向廖子承。

    廖子承喝了一口汤，淡淡地问：“看什么？”

    华珠眯眼一笑：“我看你头顶会不会冒青烟啊。”

    “噗——”颜博喷饭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叫小二再换桌新的。”

    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小二，颜博起身去找。

    华珠歪着脑袋问他：“染将军到底是怎么败给你的？”

    “你去问她。”

    华珠黑了脸。

    这时，一名身着青衫、外披黑色氅衣的男子拧着一个包袱走入了店内，柜台处，他拿出一锭银子：“给我一间上房，再来两个小菜。”

    这声，如春雨淅淅沥沥地洒下，也似夏风轻轻柔柔地拂过，莫名温柔。

    华珠循声望去，他正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华珠微微一愣，他却是柔和地笑了：“年小姐。”

    “顾公子。”这人，不是被廖子承撞下水的顾绪阳，又是谁？

    顾绪阳拿好收据与碎银，行至华珠对面，看向华珠与廖子承，浅笑着道：“不介意我一起坐吧？”

    “不介意。”

    “介意。”

    华珠与廖子承同时出声。

    华珠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上次把人弄下水还不够，现在又不许人坐个位子，小不小气？

    “顾公子请坐。”华珠指了指旁边的位子。

    顾绪阳大大方方地坐下，看了看廖子承：“我叫顾绪阳，请问阁下是……”

    “我们还没熟悉到需要互报姓名。”廖子承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太没礼貌了，华珠斜睨了廖子承一眼，决定不理他了，改为问顾绪阳：“顾公子，那日你落水后到底去哪儿了？好多人下去打捞都没打捞到。”

    顾绪阳抱歉地笑了笑：“我不怎么识水性，落水后便失去知觉了。等我醒来，被浪涛冲到了岸边，我想着你可能会着急，换了身衣裳便马上回画舫找你，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华珠释然地舒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没事就好……”

    “撒谎。”廖子承面部表情地丢了一句。

    顾绪阳的睫羽一颤，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我那天其实是在等人。”

    华珠不明白。

    廖子承轻轻一笑，含了一丝讥讽：“不是在等你，不要抱有幻想。”

    华珠又拿眼瞪他，真怀疑他是不是吃火药了。

    顾绪阳再次无可奈何地一笑：“真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给我留哇。实不相瞒，年小姐那天应该是认错人了，我不是年小姐的相亲对象。不过我看你打扮得很漂亮，又完全不认识我，猜你可能是跟人约在了画舫相亲。我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觉着好奇，便跟年小姐聊了起来。请年小姐原谅我的孟浪，我并非刻意为之。”

    说着，双手捧起酒壶，为华珠斟了一杯酒，“请年小姐接受我的歉意。”

    华珠眨了眨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顾绪阳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后面船身遭到重击，我落了水，就干脆游走了。不过我办完事真的有回画舫找年小姐……”

    不待他说完，廖子承站起身，在他诧异的注视下牵起华珠的小手，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颜博端了一盘子菜过来：“咦？人咧？”

    *

    洗漱完毕，几人熄了灯歇息。想着明天便能见到阔别半年的父亲，华珠很激动。可不知为何，明明这么激动，却一挨枕头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春天的夜，幽冷孤寂，偶有几声马匹的呼呼，和几句醉汉的梦语。其余地方，一片安宁，连守夜的伙计都歪在板凳上均匀地呼吸。

    突然，后院惊闻一声噼啪之响，似有人踩断枯枝，也似有马蹄踏破翠竹。

    紧接着，一阵火光闪耀，驿站沦陷了。

    马厩里发出惊恐的马嘶，惊醒了听力敏锐的掌柜。掌柜的连衣裳都来不及穿，便夺门而出，挨个儿拍门：“着火啦！着火啦！快出来救火！快起床啊！着火啦！”

    火苗快速烧进了华珠房间，窗帘、桌布“呼”的一声点着了。

    华珠熟睡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浑身被热气熏得冒汗。可她依然睡得香甜，不知生死悬在了一息之间。

    火势渐大，像恶龙张开了大口，瞬间扑向床上的华珠。

    哐啷！

    门被踹开！

    顾绪阳奔了进来。

    湿哒哒的他提起水桶，将被子泼湿，随即裹着昏迷不醒的华珠冲出了火场。

    屋外，暗箭如雨，铺天盖地而来！

    廖子承抡起一块门板挡住了顾绪阳与华珠。

    铮铮铮铮！

    箭雨将门板刺成了筛子。

    流风飞上高空，射出一排银针，在东南方杀出了一块缺口。

    廖子承从顾绪阳手中夺过华珠，抱着她一跃而下。

    顾绪阳伸手去抓，却被流风一脚拦住。

    廖子承抱着华珠上了一匹千里良驹。

    颜博与七宝救出巧儿、香荷与秀云，与流风一起保护她们离开。

    天边，新月如钩；身后，暗器如潮。

    廖子承一手抱紧毫无知觉的华珠，一手勒紧缰绳，神色凝重地驰入了一片树林。

    不知奔走了多久，千里良驹突然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再没了生息。

    廖子承将华珠死死地护在怀中，良驹毙命的一刻，侧身一滚，撞上一刻了槐树。后脑、脊背与胸口俱是一痛，廖子承晕了过去。

    天微亮，一阵冷意袭来，华珠惊醒，睁开了眼睛。发现周围不是简洁明亮的房间，而是混合着泥土芬芳的小树林。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在怀中……

    华珠眉心一跳，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是什么情况？

    她好端端的不在房里睡大觉，居然跟廖子承“野战”了？

    “喂，你醒醒，喂！喂！喂！”

    叫了几声没反应，华珠暗觉不妙，以廖子承的机敏，早该在她醒来的一颗有所警觉，可眼下，她竟怎么叫也叫不醒他了。

    华珠俯身，用手碰了碰他额头，好烫！

    “廖子承，廖子承你醒醒！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其它人呢？我姐夫和巧儿她们又去了哪里？”华珠一边焦急地问，一边推了推他肩膀。

    剧烈的疼痛令廖子承从昏迷中抽离，他缓缓地睁眼，曾经如老鹰一般犀利的眼神，而下一片涣散：“聒噪。”

    还有心情开玩笑，应该没大碍吧？华珠自我安慰了一番，扶住他肩膀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廖子承缓缓坐起来，侧靠着槐树，喉头滑动了一下：“背部中了暗器，看能不能拔出来。”

    “好。”华珠喘息着应下，颤抖着双手解了他腰带与扣子，又绕到身后，缓缓剥开他上衣，露出宽阔健硕的肩膀，与闪动着点点银光的脊背。

    他的肌肤，触感如玉，细腻美好。

    华珠的指尖猛地收回，抖了抖，又再次摸上闪着银光的地方。

    她醒来时是压在他身上的，平躺的姿势，在负重的情况下，使得背部的银针整根没入了身体。华珠仔细数了一遍，总共十一针。

    心口一缩，华珠又看向了倒在地上的马，已经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他一定躲得开，或者至少，不会中这么多暗器，也不会被压得整根没入身体。

    华珠的鼻子有些发酸了，吸了吸鼻子后，语气如常道：“你忍着，我开始拔针了。”

    “戴上手套，当心有毒。”廖子承从口袋里翻出一双轻薄的棉布手套。

    华珠戴了手套，紧抿住薄唇，开始拔针。起初，华珠有些手抖，拔了几下便麻利了。但大部分针容易拔，有一根却因戳入了骨头之中，手指的力度无法拔出。

    华珠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将嘴唇贴了上去。

    廖子承的身子倏然绷紧：“你干什么？疯了？”

    华珠没答话，一口咬住针头，在他转过身来之前拔了出来。

    廖子承火冒三丈地瞪着她，她却吐掉银针，莞尔一笑：“没有毒。”

    心底似有什么闪过，快到连自己也无法捕捉。廖子承又转过身去，拔出银针后，身子不那么疼痛，只是依然没什么力气。

    华珠绕到他跟前，为他一件件地穿好衣裳，又将暗器处理掉，然后挨着他坐下，瞅了瞅那匹死马，玩笑着说道：“哎，你说我们俩就这么跑掉，姐夫会不会认为我们私奔了？”

    “你想得美。”廖子承闭了闭眼，轻轻一哼。

    华珠笑了笑，又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廖子承渐渐恢复了一丝体力，眸光也染了一分犀利：“杀人放火，你应该是被下了迷药。”

    华珠的眸光凉了凉：“他们想杀掉你、我、颜博还是我们所有人？”

    廖子承淡淡地道：“不清楚。昨晚非常混乱，误伤的人不少。我们三个，还有那个什么顾绪阳都有可能是凶手的目标。但四人中又只有你被下了迷药，很奇怪。”

    “为什么奇怪？”华珠问。

    廖子承捏了捏手中的一片树叶：“我们都没察觉到你是如何中迷药的，凶手如果想取你性命，应该也不是没有得逞的机会。除非……”顿了顿，若有所思道，“除非给你下迷药的人，和昨晚追杀我们的人，不是一伙的。”

    华珠蹙眉，叹了口气：“我有两个疑惑，一，谁给我下的迷药？二，我与你们同吃同喝，为什么只有我一人中了迷药？回房后我可是连口水都没喝了。”

    “谁第一个发现你，谁就是给你下了迷药的人。”

    “你？”

    廖子承面无表情道：“我赶到你房间时，你已经被顾绪阳抱出来了。我再慢一步，年华珠，你或许真的跟你的顾公子天涯海角了。”

    “谁要跟他天涯海角了？”华珠蹙了蹙眉，鼓着腮帮子道，“可他……他是什么时候给我下药，又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我可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你记得在一楼，他向你赔罪时做了什么吗？”

    “记得，他给我斟了一杯酒。”言及此处，华珠瞳仁一缩，“我知道了！他双手捧着酒壶，趁我们不备，用蘸了迷。药的指尖轻轻擦过壶口，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一样，谁也不会起疑心。然后酒水顺着壶口流入杯中，再被我喝下。”

    “基本上是这样。至于他的动机，我暂时不能妄下定论。”说完，廖子承的眼底一片慑人的冰冷。

    想不通的事儿，华珠索性不想了，抬手摸了摸他额头，依旧有些烫，便问：“冷吗？”

    廖子承捉住她小手：“不冷。”

    还说不冷？都这么烫了。华珠看着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俊脸，内心浮现起一丝愧疚。睫羽颤了颤，忍住心底的羞涩，跪着直起身子，将他搂入怀中，让他滚烫的脸贴在自己柔软的胸口：“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呼吸间全是她清幽的香气，廖子承勾了勾唇角：“嗯。”

    华珠微红了脸，也缓缓露出一抹笑来。

    晨曦冲透雾霭，也冲透繁茂的枝叶，照得他们，像圣光下的天使。

    *

    流风找到二人时已是日暮时分，流风背上廖子承，与华珠一起走向停在林子外面的马车。颜博与七宝带着三名丫鬟等在驿站。七宝受了轻伤，颜博、流风与丫鬟们都安然无恙。

    几人上了马车，迅速回京，半路，廖子承的高热突然加重，甚至出现了惊厥现象。华珠为他施了一次针，效果并不显著，只得催促流风将马车的速度提到极致，争取早点儿入京。

    他躺在软榻上，面色酡红。

    华珠也顾不得害羞不害羞了，就用酒一遍一遍擦着他额头、腋窝和手臂，希望能让他的体温降下来，但也还是没什么效果。

    重生后，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焦虑过。若要问华珠为什么，她其实也答不上来，她就是焦虑，就是坐立不安，就是满心惶恐。

    “廖子承，廖子承。”唤了几句，那人却仿佛再也无法回应她似的，死死地闭着眼。华珠握住他滚烫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开始想，这场暗杀到底是谁策划的？是想争对谁？如今受伤最重的是他，理所当然会让人觉得凶手是争对他。可他，又得罪过谁呢？华珠的脑海飞速旋转，将她知道的他认识的人挨个儿想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谁有这种胆子和实力在京城附近动手。

    华珠抬手擦了泪，瞟见他桌上的《梅庄五女》，脑海里暮然浮现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父亲和颜澈死后，我将佛龛埋在了地底。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既然上天想给我一个孤独的人生，我就孤独一生。什么梅庄，什么诅咒，我统统不管也不问了。”

    “但人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会不受自己控制。又或许，任何一个人的一个细小的选择，都会产生一系列巨大的蝴蝶效应。”

    “出发那天，我将埋了六年的佛龛挖出来。那一刻，我又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梅庄，找出真相，哪怕赔上我的命！”

    华珠抱紧了他，这就是寻找梅庄的代价吗？

    ……

    抵达京城已是半夜，城门紧闭，不准进出。流风拿出凤凰令，侍卫大惊，忙打开城门，放了他们入内。

    一行人直接奔往帝师府，王帝师将昏迷的廖子承接入府中，又亲自去请了太医前来。

    颜博则带着华珠回了年府。

    此时已是半夜，年政远与大人都不知道他们会在今晚回来，便早早地歇着了。

    房妈妈要叫醒大夫人，颜博不让，房妈妈便将他带往一早准备好的院子歇息，又让翡翠领了华珠等人去海棠院。

    陌生的府邸，陌生的环境。心中想着事儿，华珠竟一点不觉着兴奋。

    因知道华珠要回，院子里配备了丫鬟与婆子，众人齐齐向华珠行了礼，华珠看也没看一眼便叫管事妈妈带她回了房。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廖子承的伤势，他究竟醒过来没有？高热退了没有？背部的伤势发炎了没有？除背部之外，身上还有其它的伤势没有？

    无数个有没有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弄得她心烦意乱。

    其实廖子承在经过太医全力救治后，便慢慢苏醒了，只是虚弱得很，连手臂都抬不起来。直到喝了一碗参汤，才逐渐有了几分精神。

    此时已是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折腾了一天一夜的人基本都累坏了，华珠应该也睡了。心中这样认为着，可廖子承还是艰难地坐起身子，提笔，写了一张纸条。

    扑哧扑哧！

    窗外，响起了鸟儿煽动翅膀的声音。

    华珠疑惑地眨了眨眼，掀开被子下床，推开窗子，一只蓝色的小鸟儿蹦了进来。

    “小东西，你也睡不着么？”华珠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它不躲。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把它捉起来一看，就见腿上绑着一张纸条。

    “睡了没？”

    没有署名。

    华珠却眼睛一亮，一种狂喜在身体里蔓延开来，披了件外套，华珠拿出炭笔，回了一句，“没睡，你怎么也不睡？退热了吗？伤势如何？”

    廖子承看着手中的字条，唇角浮现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摸着依然发烫的额头，回道，“退热了，伤势无大碍，跟你报个平安，准备睡了。”

    写完，又把纸条扔掉，改写，“情况稳定，睡。”

    等待纸条的过程有些难熬，从年府到帝师府，小鸟儿一去一来，约莫一刻钟到两刻钟的样子。别看他们才传了三张纸条，时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华珠冷，裹在被子里抱住双膝，将小脑袋枕在膝上，心头一阵一阵悸动，仿若有电流闪过。华珠一边深呼吸，一边情不自禁地微笑。

    小鸟儿终于飞来了，华珠迫不及待地拆开纸条，却只看到“情况稳定，睡”五个字，有些小小的失落。可一想他惜字如金的性子，又觉写太多反而不是他风格，就提笔回了一句“好的，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白天我不在。”

    这么明显的暗示廖子承又怎会看不懂？回复道：“亥正（晚上九点），不许再回了，睡。”

    华珠捏着手中的小纸条，在棉被里滚来滚去，好想再回一封怎么办？

    －－－－－－题外话－－－－－－

    橙子和花猪这几段修了又修，修了又修，实在是慢得不行了。今儿就更到这里，明天多更新，群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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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合家团圆，华珠的机缘

﻿    翌日，华珠起了个大早，虽然原本就没睡多久，脑子闷闷的，精神却不错。

    巧儿伺候华珠换上一套粉红色的裙衫、一件素白掐金丝春裳，看着华珠眼下的鸦青，问道：“小姐昨晚没睡好么？”

    华珠拿起红色的唇纸抿了抿：“一点点。你们几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指的是昨儿遇袭一事，她们三个都被颜四爷和七宝救了，后与流风会合时没看见小姐与廖提督，再到最后，流风背着廖提督回来了，身旁跟着小姐。孤男寡女独处一天一夜，若传出去，名节毁定了。

    巧儿点了点头：“奴婢们省得，不会乱说的。”

    华珠放下唇纸，又取出苏合香，擦了一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离亥时还有多久？”

    “现在刚天亮，到亥时起码得五六个时辰。”巧儿笑着道，“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没，随口问问。”华珠说完，起身去往正院用早膳。

    今儿恰逢年政远休沐，他也在家，就跟颜博聊了起来。颜博把驿站的遇害经历按照拟定的说辞讲了一遍：“半夜突起大火，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烧杀劫掠，我们人手不够，不便与之硬拼，就坐马车走掉了。可是他们追得紧，硬是将我们逼入了一个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的林子。我们在里面七弯八绕，困了一天一夜才出来。”

    年政远的神色略显凝重：“可有人受伤？”

    “提督大人受伤了，二妹和我都没事。”

    颜博口中的提督大人自然是被年家退过婚的廖子承了。年政远和大夫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悔不当初，谁能想到一个父母双亡、又被族人赶出来的孩子，会在多年后成为名动北齐的水师提督呢？华珠是庶女，还只是个四品刑部侍郎的庶女，这等身份，想在京城找户权贵嫁掉，要么是做妾，要么是做填房，哪儿比得上提督夫人风光？

    年政远越想越悔，狠瞪了大夫人一眼，就是她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华珠好歹也有几分姿色，又是个乖巧可爱的，李家公子既然那么喜欢她，咱不结了这门亲事吧。李县令是琅琊李家的旁支，将来荣登府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咱华珠要是嫁了他儿子，将来就是府台府的少奶奶，不比跟个穷小子强？你就算不为华珠想，也得为九泉之下的卢姨娘想。她好歹真心跟了你一场，你无论如何也不能亏待她女儿呀。”

    府台？李家旁支？现在李致远见了廖子承都得恭恭敬敬地唤声“提督大人”了！

    大夫人懒懒地拢了拢袖子，瞪我？你早干嘛去了？你真要心如磐石，我怎么游说你也不会动摇呀！大夫人回瞪了年政远一眼！

    年政远的脸色微微一变，清了清嗓子，又问颜博：“那个……提督大人怎么会受伤？严不严重？”

    当然严重了，都快死掉了。颜博想起流风把廖子承背回来客栈时，华珠在一旁哭成泪人儿，又想起返京路上华珠坚持与廖子承同乘一车，从帘幕的缝隙望去，他能看见华珠脱了廖子承的衣裳，为他施阵、为他擦身……

    他再傻也领会过来了，但这些究竟要不要告诉年政远，他有点儿犹豫。等年政远又问了一遍，他才语气如常道：“他为了保护我们所有受伤了，王帝师已经连夜请了太医，希望他没事吧。”

    一旁的年俊玺也陷入了沉思，廖大人在世时，他与廖子承偶尔也下下棋、射射箭，廖子承那妖孽，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事事压了他一头，他老不服气了！好不容易廖子承成了无依无靠孤儿，他混得风生水起，怎么一转眼，他还在为科举发愁，廖子承却已经跳过科举入朝为官了呢？

    年俊玺老想不通了！

    倪氏递了一杯茶给他，他回神，看着怀孕四月的妻子，神色稍霁，好吧，廖子承再天纵英才也是条光棍儿，心里平衡了！

    倪氏又到了茶给大夫人，大夫人接过，指了指旁侧的杌子，“你坐，让房妈妈来”，又看向颜博问：“绛珠和孩子们怎么样了？”

    提起妻子，颜博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来：“都好！绛珠让我告诉您，多亏了二妹，她这半年过得很开心。要不是岳父坚持要二妹入京，绛珠都打算在琅琊帮二妹找个婆家了。”

    “哎哟！”大夫人笑了起来，“这丫头，一对宝贝哥儿还不够她操心的？我都怕华珠闹着你们，想早些叫华珠回来的。”

    颜博笑道：“别说绛珠了，我父亲也舍不得二妹离开琅琊，大哥大嫂也很喜欢她，总叫她到跟前儿用膳。”

    大哥大嫂，不就是颜硕和襄阳侯的长女余诗诗吗？大夫人是看着颜硕长大的，颜硕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挑剔。得他喜欢，华珠真不是一般地讨喜。不知想到了什么，大夫人眼底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喝了一口茶后，不动声色地道：“有孩子们的画像没？”

    “有！”颜博从带进屋的长方形锦盒里取出两副画卷，缓缓铺在桌上，并指着水彩画道，“这个是旭之，这个是敏之，旭之出生时比敏之重一斤，现在也比敏之长得壮。”

    大夫人怜爱地摸了摸画中粉嫩嫩的小脸蛋儿，微湿了眼眶：“旭之像你，敏之像绛珠。当初听说绛珠怀了双胎时，我吓得几天几夜没睡觉，生怕生产时出个什么好歹，总算母子三人都平平安安的！”

    年俊玺看着画像，也思念起女儿来。

    倪氏就笑着道：“母亲可否赐我一幅画挂在床头，我天天看、时时看，让小家伙也长这么可爱！”

    “这有何不可？”大夫人将旭之的画像给了倪氏，自从倪氏怀孕后，婆媳关系缓和了许久。

    华珠进屋时，大夫人和倪氏已经分别把画像收起来了。

    华珠走到众人跟前，行了一礼：“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姐夫。”

    半年不见，年家人几乎认不出华珠了。离开建阳时华珠刚及倪氏的耳朵，现在与倪氏一般高了。眼睛更大、更明亮，鼻子更尖更挺直，以前看着虽然清秀，但仅是一块清秀的面饼，而今被岁月精雕细琢，生生成了一个通透立体的瓷娃娃。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华珠的身上正散发着一种焕然一新的气息。她是华珠，却又好像不是华珠了。仿佛重获了新生一样，那么动人美丽，那么精神饱满。

    其实不仅他们快要认不出华珠，华珠也觉得他们的变化很大。年政远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条，大夫人脸上的黄褐斑又增了几颗。倪氏胖了一整圈，下巴都双了，面色较之以前更红润、更明亮。唯一没什么变化的是年俊玺，因为这家伙到现在也没混出点儿名堂来，连那颓然的神色都与半年前的一般无二。

    “回来了就好。”年政远将华珠拉起来，捏了捏她越发纤细修长的手。

    大夫人叫房妈妈搬来杌子，对华珠和颜悦色道：“这半年，辛苦你照顾你大姐了。”

    华珠坐下，恭顺地笑道：“都是大姐在照顾我。”

    这话受用，大夫人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头。

    年俊玺不冷不热唤了声“二妹”。

    倪氏拉过华珠的手，低声问：“听说你们路上遭遇了劫匪，没受惊吧？”

    华珠摇头：“没有，多谢大嫂关心。害喜严重吗？”

    倪氏用帕子掩了掩面，轻声道：“不严重，跟没怀孕似的。”

    一屋子人又各自为营讲了一会儿，什么“颜婳与余斌的婚礼如何如何震惊”，“余诗诗出嫁十多年首次回门，襄阳侯如何如何激动”，“陈娇被卢高骗了那么多年，陈阁老如何如何愤怒”，“金牌讼师首次败诉，如何如何丢脸”，“廖子承在琅琊水师呆了那么久居然还没被整得辞官，如何如何奇迹”，“西山出了个神婆，如何如何灵验……”其中好几次提到华珠的名字，华珠却仿佛不知道自己成了舆论的中心，只低头把玩着腰间的流苏，安静得像呆在自己的世界。

    讲着讲着，年丽珠与年希珠来了。

    她们的变化也大，年丽珠的一颗美人痣更妩媚了，年希珠则真的快胖得像猪了。二人见到华珠，俱是一惊，之前那个灰头土脸，终日唉声叹气的人儿，怎么好像脱胎换骨了？她微微笑着，并不多么夸张，可就是比阳光还明媚。她在琅琊，到底经历了什么喜事儿？

    几人一起用了早膳，颜宽辞去了官位，又即将辞去家主之位，颜家大事小事堆在一块儿，颜博必须尽快赶回。用完早膳，去了趟燕王府与襄阳侯府，便启程返回琅琊了。怕他在路上再次遭遇不测，燕王特地派了燕王府的亲卫队护送他。

    与相处了半年的人突然分别，华珠心中颇有不舍，但千里搭长棚，无不散之筵席，华珠再不忍也只能与颜博告别。颜博临走时，华珠写了一封家书，让他带给年绛珠。

    晚饭后，大夫人留下了华珠、年丽珠与年希珠，屏退下人后，对她们正色道：“从今往后你们都是贵女了，长姊不在，你们跟养在我名下的没区别。你们的一言一行都要稳妥端正，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咋咋呼呼，多嘴多舌，这些坏毛病都给我改掉！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私自出府！不得随意与男子搭讪！要是叫我知道你们谁不规矩了，可都是一顿好板子！”

    年丽珠与年希珠齐齐打了个哆嗦，与目光狡黠的华珠一起福了福身子：“知道了，母亲。”

    大夫人“嗯”了一声，又看向胖得连门儿都快挤不出去的年希珠，厉声道：“你，今后跟丽珠一块儿吃饭！丽珠吃多少，你就吃多少！”

    “母亲……”年希珠急了，年丽珠这白骨精，每顿饭只吃小半碗，她的食量是她的五倍，跟她一样，不是饿死吗？

    大夫人冷冷一哼：“瞧瞧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再这么下去，上哪儿找婆家？”

    年希珠委屈地撅了撅嘴儿：“我……我跟二姐姐一块儿吃，可以不？”二姐姐食量大，大哥说她一天三顿正餐、两顿茶点，外加零食水果无数。

    大夫人又哪里看不出来年希珠打的什么主意？华珠吃饭是长个子，希珠吃饭是长膘，能同等对待？大夫人笑了笑，慢悠悠地道：“跟她一块儿吃？成啊，她吃多少，你吃一半。”

    年希珠泪奔了……

    大夫人训完话，叫来绣娘给三人量身做衣裳，要了最贵、最好的布料，还叮嘱绣娘价格不是问题，又快又好就成。随后，大夫人又叫房妈妈拿出三个一模一样的首饰盒，淡道：“这是燕王妃赏赐的妆奁，每人一盒。”

    燕王妃？华珠挑了挑眉，想起自己差点儿跟马公子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儿，好像跟燕王妃脱不了干系，顿时没了欣赏首饰的兴趣。

    年丽珠与年希珠却喜不自胜地打开妆奁盒子，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大夫人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眸光闪了闪，又道：“你们闲来也无事，多做几个漂亮些的荷包，将来若是到了贵人家中打赏下人，拿出来也体面。记得，都做好一些！”

    几人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大夫人不说，她们也不敢问，恭敬地道了声“是”，便先后离开了。

    回到海棠院，华珠早早地洗漱完毕，把巧儿她们赶回了自己屋子，巧儿说留个人值夜，也被华珠拒绝了，谁知道他们会写多久的纸条？

    华珠一边绣着荷包，一边等小鸟儿。

    亥时，小鸟儿如约飞来。

    “在做什么？”

    字迹明显比昨晚的有力了许多。

    华珠舒了口气，提笔回信，“被逼着绣荷包，手都绣疼了。你呢？伤口还疼不疼？能下地走路了吗？”

    收到纸条时，七宝正带着太医为廖子承换药，太医为廖子承清洗伤口、取药、涂药，疼得廖子承冷汗直冒，末了，太医又交代，伤到了筋骨，七天之内不要随意下床。

    “不疼了，今天到花园走了一圈。新府邸怎么样？”

    华珠看着纸条，软软地笑，提笔写道，“不知道，还没仔细看。”

    “那你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华珠咬咬唇，红着脸回复，“在等你的信。”

    “年华珠，你真肉麻。”

    华珠噗嗤笑了，笑完，却又有些愤愤，敢说她肉麻？果断提笔，画了只大乌龟。

    这一次，小鸟儿迟迟不来，华珠以为廖子承生气了，不由地有些后悔，他那人一看就开不起玩笑，自己干嘛非得画只乌龟讽刺他？后悔着后悔着，小鸟儿终于来了。

    华珠眼睛一亮，上前拆下绑在鸟腿上的纸条，摊开，是一张非常俊逸的头像，栩栩如生，仿佛缩小版的廖子承。下面，横着一句话——“交换自画像完毕。”

    华珠的脸……瞬间绿了！

    “二小姐，老爷来了。”

    屋外，突然响起巧儿的声音，华珠吓了一跳，短暂的木讷后，一把抓起小鸟儿塞进了箱子。想把纸条藏好，这时，年政远已经打了帘子进来。

    华珠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书桌上！

    “父亲，这么晚，你怎么来了？”笑眯眯的，没有行礼。

    年政远走过去，摸着华珠的小脑袋，宠溺地说道：“来看看你，怎么不睡觉，坐到书桌上来了？”

    “呃……这个……”华珠眨了眨眼，讪讪地道，“姐姐的院子有个小书房，最后帮卢高和吴妈妈打官司的那段时间，小书房到处都是书，没地方坐，我只能坐书桌，可能习惯了。”

    年政远叹了口气：“你母亲每年都往卢家送钱，谁知全被那黑心的亲戚给贪了。”

    这是不希望华珠怪罪大夫人。

    华珠明白，大夫人愿意给钱已经仁至义尽了，没必要去管卢家人的去向。卢高伏法被送往边疆后，廖子承彻查了六年前的死亡名单，将漏掉的军士性命全部补刻上的烈士纪念碑，其中包括卢有志与卢永富。吴秀梅得偿夙愿，了无牵挂地回了福建，帮华珠打理福建的店铺与田庄。

    事情发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华珠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对了父亲，你知道是谁举荐你入京的吗？”

    年政远浓眉一蹙，凝思道：“我也不清楚，反正二月十八号就突然接到文书，让即刻携带家眷入京赴任。当时我还以为刑部接了什么破不了的大案子，非我出马不可呢！可是我来了刑部这么些天，全在学习刑部的规矩与制度，根本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

    华珠的嘴角抽了抽，又听得年政远笑呵呵地道：“哎呀，你父亲人到中年开始走大鸿运啦！你看，七个月之内，我连升三级，又有了一座这么豪华的府邸！”

    “这府邸是朝廷赐的，还是咱们自己买的？”

    “买的。我一个四品刑部侍郎，还不够资格让朝廷赐宅子。不过这座府邸的风水、地段、景致……各方面都好得不得了！”

    “花了不少钱吧？”

    “没有！所以我才说我走了大鸿运啊女儿！地契、房契，还有府里所有的陈设加起来，才花了不到两千两！”

    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座普通的两进院落都能卖到二百两银子，那还是在非常偏僻的地方。这一带是贵人区，所住居民非富即贵，居然这么便宜？！

    华珠狐疑地挑了挑眉：“谁卖的？原先的主人是谁？”

    年政远笑得合不拢嘴儿：“一个姓高的商户，他们要搬回蜀地老家，急着脱手便卖给了我。哈哈，你说我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先是有人举荐父亲为刑部侍郎，再是有人以绝对赔本的价卖了父亲一座府邸。这些……真的只是运气好？华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若是廖子承摊上这事儿，她估计就信了，毕竟人家的能力摆在那里。可……不是她非得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如果以断案能力作为一项重大的考核标准，她父亲绝对是刑官中的不良品。

    那么，那个藏在幕后的人究竟想从他父亲、或者从年家，得到什么？

    三月二十九，余诗诗给大夫人下了帖子，邀请她带三个小表妹到皇家园林赏花。皇家园林位于长安街以北的一处群山环绕的行宫内，太后与圣上每年都会去那儿避暑，但每年春秋两季，行宫都会对外开放，允许游客参观。

    不过自己参观，与跟襄阳侯府的家眷结伴参观意义大不相同。大夫人高高兴兴地带着女儿们上了马车。

    年丽珠打扮得花枝招展，仪态万方地坐在大夫人身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听说梅姨娘偷偷花大价钱请了教习嬷嬷教导年丽珠，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效果不错。

    与年丽珠立竿见影的成效相比，年希珠的减肥无疑是失败的。大夫人不让她多吃饭，回了屋她便猛吃糕点。大夫人发现之后连她的糕点也禁了，她就跑到年政远的书房，哭着喊肚饿。年政远心软，加上父亲看女儿永远都觉得貌若天仙，便也不认为她会因此而嫁不出去。这不，一段时间下来，华珠反倒觉着年希珠的体重有所增加了。

    马车驶过襄阳侯府，这里原本是一座神策军中尉的府邸，居住着北齐史上任期最长的神策军中尉，他曾靠着十万神策军保护过三任皇帝，是不折不扣的三朝元老。在他把持朝政的期间，神策军的发展达到了巅峰状态，连皇帝都能废黜。

    正所谓物极必反、月盈则亏，无所不能的神策军也没能逃过衰退的厄运。神策军中尉一职非太监不能胜任，那名中尉纵然再权倾朝野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后面，他学着别的宦官在民间收养了几个孩子，打算替自己养老送终。可惜其中一个儿子起了谋逆之心，偷了他兵符，率领神策军杀入皇宫逼皇帝下台。

    那一次，好巧不巧，还是少年的染老将军伴在君王右侧。染老将军当机立断，拔剑砍了那个反贼的头颅，又率领染家亲卫杀入府邸，将中尉一并杀死。神策军群龙无首，逐渐走了下坡路。到现在，神策军已经形同虚设了。倒是将神策军挤出政治舞台的染家逐渐登上了北齐第一权贵的宝座。

    所以，民间有传言，襄阳侯府之所以在一夕之间崛起，就是因为他们与染家结了姻亲。

    马车又行进了一段路程，拐入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方开阔的天地，停了许多华丽的马车，其中也包括襄阳侯府的。

    襄阳侯府的管事妈妈认出了年府马车，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年夫人，年小姐！”

    车夫为大夫人挑开帘子，大夫人与三个女儿下了马车，赏了妈妈一个装了银子的荷包。

    那妈妈笑容满面地说道：“年夫人头一回来碧芳园吧，老太君和大姑奶奶在花园儿赏花呢，我这便叫人领您和千金们过去！”

    “有劳。”到底是颜家的嫡出千金，大夫人的容貌气度丝毫不逊于久居京城的贵妇。

    一名身着粉红色褙子的小丫鬟领着她们来到了碧芳斋附近的花园，一片花海中，余老太君斜靠在放了厚垫子的大长椅上，左边坐着一名穿鹅黄色白梨花褙子、杏色短春裳与素白罗裙的美丽少妇。她挽着老太君的胳膊，笑盈盈地不知讲了什么，逗得老太君哈哈大笑。

    老太君另一边坐着的穿浅绿色华锦裙衫、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用帕子掩面，也轻轻笑着。

    “老太君，年夫人和年小姐们来了。”丫鬟迈着碎步上前，恭敬地禀报了一声。

    老太君忙回过头来，笑盈盈地看向了大夫人与华珠三姐妹，招了招手：“快来快来，让我瞧瞧。”

    大夫人上前，要对老太君行礼，老太君嗔了嗔她：“我又不是你瞧你，你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看的？”

    大夫人知老太君是不愿她多礼，便笑着道：“华珠、丽珠、希珠，快来拜见老太君、侯夫人和世子妃。”

    华珠三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老太君好，侯夫人好，世子妃好。”

    老太君含笑的眸光扫过三名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少女，看见年希珠时微微抽了抽唇角，太胖了吧，怎么养的？随后又看向华珠与丽珠：“都是可心的孩子，比我家那几个泼猴儿强多了。”

    说的是世子与世子妃的孩子。

    世子妃笑了笑，拿出三个小金锁递到了华珠、年丽珠与年希珠的手上：“你们谁是谁？多大？我都快分不清了。”

    三人依次报了自己名讳与年龄。

    世子妃拉过华珠的手，对老太君与侯夫人笑着道：“瞧，这可是那位砸了二弟招牌的姑娘！才十四，大我儿子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不若老祖宗做主，让她给我做儿媳吧！”

    一园子人全都笑了起来。

    “你呀你！”老太君手指着她，又好气又好笑，看向大夫人道，“别被她吓到，京城里的姑娘，十个有九个被她攀过亲了。她就这性子，生怕我重孙将来找不到媳妇儿！”

    大夫人自然不生气，她就根本没有当真，余世子的嫡长子，岂是华珠这种庶女可以高攀的？来之前她还有些担心华珠与余斌对簿公堂一事会得罪了襄阳侯府，照眼下看来，她们似乎对此毫无芥蒂。大户人家，胸襟就是不同！大夫人这么想着，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

    侯夫人看了华珠一眼，眸光微微一闪，温声笑道：“的确是个标致的姑娘，我一看就喜欢。”

    世子妃就笑着抬杠道：“母亲，您喜欢也没辙了，您两个儿子都娶妻了！倒是我呀，我儿子单身，我是有机会的！来来来，年夫人，我们交换一下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再商量一下聘礼，咱今儿就把这事儿给定下来！”

    老太君拿起一颗果子朝她脑门儿砸了过去，嗔道：“泼猴儿，吓着客人了！”

    世子妃忙捂住被砸中的地方，蹙眉道：“哎哟，今儿出师不利，不是个好日子，改天吧，年夫人记得啊，不许把华珠给了别人！”

    这样的玩笑话，不知骗了多少妇人，现在全京城谈起襄阳侯府的世子妃，仍有不少恨得牙痒痒呢。大夫人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当然不会被世子妃忽悠到，就应景地笑了笑：“好啊，那我等世子妃上门。”

    年丽珠与年希珠被晾在一边，都有些尴尬。年丽珠揉了揉帕子，眸光发冷，却依旧笑得灿烂。年希珠索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耷拉着脑袋瞪华珠。

    侯夫人察觉到了两位小姐的情绪，忙吩咐人看座、端上点心，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如在家都读些什么书，觉得京城与福建有何不同云云。

    年丽珠与年希珠神色稍霁。

    大夫人拉着华珠坐下，俨然一对亲厚的母女，这一幕落在两姐妹眼里，又为华珠拉了不少仇恨值。从前，大夫人最讨厌华珠，虽不至于做得太明显，可也不会差别对待。眼下，大夫人竟像带着年绛珠那边带着华珠……

    年希珠拿起一块酥糖，小声道：“三姐姐，我们再也不要跟二姐姐玩了。”

    年丽珠揉了揉帕子，点头道：“哦，好。”侧目看向华珠，目光下移，落在大夫人与华珠双手交叠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艳羡。

    “诗诗和婳儿、姝儿没来吗？”大夫人纳闷地问，余诗诗给她发的帖子，没理由不出现。婳儿如今是襄阳侯府的二奶奶，姝儿也住在襄阳侯府，据说是照顾颜硕。

    侯夫人就道：“婳儿有些不舒服，姝儿扶她去厢房歇息了。诗诗说有位朋友要来，她到门口去等了。”

    自己是余诗诗的姑姑，也没资格叫余诗诗等，也不知余诗诗等的人是谁？大夫人心头冷笑，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婳儿是水土不服吗？”

    世子妃就笑，笑得颇为神秘：“这可不是水土不福，是水土太福，香火旺盛！”

    “啧！”老太君又嗔了她一眼，“都没完全稳妥的事儿，你急着显摆啥？”

    世子妃走到老太君身边坐下，一手抱着她胳膊，一手拍着自己胸脯道：“妥！我当初不也一承雨露便怀上了？容易怀的人呀，怀的也稳！老祖宗您就信我一回！”

    原来，颜婳怀孕了。

    大夫人讲了好些恭喜的话。

    华珠安静地吃着软香糕点，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或许是一切与前世的发展太大相径庭，华珠竟有些难以置信。

    不多时，余诗诗来了。她挽着一名穿深蓝色鎏金蝠纹褙子、金色妆花长裙、面容慈祥却略显憔悴的老夫人。

    老太君嘻嘻哈哈的神色在看清那位老夫人的一刻，突然变得僵硬，丢了手中的果子，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几十年没出过院子了，今儿怎么有兴致跑到园子里来赏花儿？不怕闪到腰！”

    华珠没想到看似开朗俏皮的余老太君会讲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不由地朝那位被余诗诗搀着的老夫人看去。老夫人双鬓斑白，容颜憔悴，可五官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曾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华珠凝了凝眸，总觉得她看起来面善，不知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大夫人见华珠一脸疑惑的样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为她解了惑：“染老将军的妻子。”

    原来是染老夫人，可她没见过她，为何会觉着她面善呢？华珠挑了挑眉，又想起来京城的路上，颜博为她科普过的一些京城的时局，三大家族：沈家、染家、余家。沈家乃文界翘楚，拥有世袭丞相的资格，非常低调；染家是兵界神话，掌控着全北齐大半兵马，比之当年的神策军有过之而无不及。颜博还说，余家主之所以能成为襄阳侯，全赖于他二弟与染小姐的联姻。

    这位染小姐并不是叱咤风云的染神将，而是余诗诗的二婶，一位爱种兰花、爱写书法的普通女子，名唤如烟。

    但婚后不到五年，染如烟便与余二爷和离了，两家的关系也崩盘了。

    余诗诗头皮一麻，松开了搀扶着染老夫人的手，温柔地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我约了老夫人前来赏花。”

    余老太君冷冷一哼：“染家的园子可不得比御花园大，需要跑到行宫来赏花？风大，玉湖的水都快被吹干了，我要是您呀，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被玉湖的风吹瞎了眼睛！”

    “你……你……你……”染老夫人的身子在听到“玉湖”二字时，突然变得紧绷，随即，她捏着全都开始发抖，先是胳膊，再是双腿，最后连面部也跟着抖了起来。

    华珠暗觉不对劲，想开口阻止染老夫人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却晚了一步。

    染老夫人朝后直直倒了下去！

    “老夫人！老夫人！”余诗诗的腿都吓软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她原以为有年家人在场，祖母或多或少会给染老夫人一点儿面子……谁料，祖母像吃了火药似的，一来便捡了染老夫人的痛处戳，“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样了？”

    余老太君也怔住了，她不就刺了她几句，怎还把她刺晕了？

    侯夫人不敢有所怠慢，忙起身吩咐道：“你们，抬担架来！赵妈妈，你去附近的医馆请个大夫！”

    世子妃敛起嬉皮笑脸的神色：“我去通知染家。”

    丫鬟们抬了担架来，要将染老夫人搬上去。

    华珠目光一凛，正色道：“且慢！”

    众人一惊，转头看向她。

    大夫人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母亲，我晓得分寸。”华珠轻声说完，大夫人不放心地蹙了蹙眉，不知想到什么，还是放了手。华珠走到染老夫人身边，蹲下，探了她脉搏，又掀开她眼皮子看了瞳孔的颜色，说道，“染老夫人中风了，不要轻易搬动她。”

    中风对老年人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符，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猝死，再不然，便是全身瘫痪。余老太君的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只想讽刺对方几句，绝对没打算要对方的命啊。万一对方真就这么死掉了，那个杀人如麻的染将军，还不得砍了她全家给这老婆子抵命？

    “快！快！快去请太医！”余老太君揪住世子妃的手，“先别顾着通知染家，找太医要紧！”

    华珠附耳听了听染老夫人的心跳，越来越微弱，等不了太医了！

    “给我拿一壶酒来！”

    正色吩咐完，没人动弹。华珠加重了语气：“不想她死掉就赶紧拿一壶酒来！”

    余诗诗最先有反应，她奔到行礼箱处，取了一小坛酒和一个非常精致的酒壶：“表妹，给！”

    “拉帘子！”

    “好。”

    余诗诗又吩咐丫鬟们取出帘子将华珠与染老夫人围在了中间。

    华珠帮染老夫人脱了衣裳，又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银针，自从廖子承受伤后，她就有了随身携带银针的习惯。华珠用酒给银针消了毒，在肩髃、曲池、手三里、外关、合谷、环跳、阳陵泉、足三里、解溪、昆仑等穴位一一下针。

    外头的人不清楚华珠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抢救，又到底能不能抢救过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余老太君心急如焚，连心脏病都快急出来了。

    除开余老太君，大夫人是最忧心的一个！华珠在年府长大，从没学过医术，她想干嘛？救了还是剖尸？万一救醒了，自然皆大欢喜；可若弄巧成拙，她可就成为害死染老夫人的凶手了！届时余老太君把责任一推，说本来没什么事儿，全是年小姐不自量力才闹出人命的……那样，年府会被染将军剁成肉酱的！

    臭丫头，想急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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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神秘天谴，梅庄三女

﻿    “哎哟——”

    帘幕内传来一声苍老而沙哑的痛呼，余老太君和大夫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须臾，华珠掀开帘子走出，满头大汗，看了一眼齐齐盯着她的众人，说道：“可以了，抬染老夫人去厢房歇息吧，待会儿等太医复诊之后再离开。”

    余诗诗扶了疲惫不堪的染老夫人起来，叫粗使仆妇抬了担架，欲送往厢房。

    染老夫人忽然抓住余诗诗的手，沙哑着嗓子问：“刚刚救了我的姑娘是谁？”

    余诗诗朝华珠看去，华珠已经在大夫人的带领下到厢房洗手换衫去了，就道：“是年府的二小姐。”

    “哪个年府？”染老夫人虚弱地追问。

    “新上任的吏部侍郎家，他们原先居住福建。我的四弟妹是年家大小姐，刚刚救了您的小姐名唤华珠，在家排行老二。”余诗诗很有耐性地解答了一遍，又道，“先别说这些，我陪您回厢房歇息，您等身子好了再答谢年小姐也不迟。”

    染老夫人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余诗诗吩咐仆妇抬起担架，朝厢房走去。

    余老太君不悦地皱了皱眉，再无赏花的心情，提前带着贴身丫鬟回了府。

    世子夫人差人请太医来此处为染老夫人复诊，自己则留下招呼年丽珠与年希珠。

    侯夫人在跟世子夫人交代了几句之后也去往了厢房，怎么说也是余老太君把人气成这样的，婆婆拉不下脸，她这个做儿媳的总得上前赔个不是。

    “长本事了啊？都敢随随便便给人看诊了？知不知道你今天看的人是谁？知不知道万一她出了事儿，我们全家都得给她抵命？”前往厢房的路上，大夫人一边走，一边训斥华珠，救了染老夫人是好事儿，阿弥陀佛，可只要一想到万一没救活，这会子他们都得奔赴刑场，心里又觉着分外后怕和窝火！

    唉！那是一条人命，她没办法因为怕担责任就眼睁睁看着她死掉，何况事情也没大夫人说的那么严重，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气得染老夫人中风的罪魁祸首是余老太君，跟她可扯不上半点儿关系。可大夫人这样的，得顺毛捋。华珠点了点头，很恭顺地说道：“是，女儿知错了，以后不会再这么鲁莽了。”

    大夫人还想再训，可她这么快认错，倒叫大夫人不知怎么好了，就叹道：“行了，赶紧到厢房洗洗，满身酒气，成何体统？”

    “是，母亲。”华珠乖乖地应下。

    走了几步，大夫人忽然顿住，眸光犀利地盯着她：“你在琅琊也是这么莽莽撞撞的？”

    华珠一时无言，如果她解救老夫人的行为叫莽撞，那么她在琅琊的所作所为应该叫疯狂。年绛珠避重就轻地在信里阐述了一些重大事件，详细情况大夫人并不清楚。华珠打了个马虎眼：“没，有姐夫管着我，我很听话的。”

    听话？大夫人差点儿没被她这句话给气死！老的爱吹牛，小的爱扮弱，真是一对活宝！

    大夫人的胸口猛一阵起伏，正色道：“你姐姐糊里糊涂惯着你，我可不会！你给我记住了，这是京城，随便挑个人出来都是天潢贵胄！少做少错，别人的死活还轮不到你来管！”

    染老夫人明显是余老太君的死敌，华珠救了染老夫人，不是等于得罪了余老太君吗？臭丫头，回京第一个月就给她惹麻烦！

    华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大夫人发现自己白费口舌，恼火地瞪了华珠一眼，却不再开口了。

    二人穿过几座小花园，进入一处竖了襄阳侯府标致的小院落，守门丫鬟认得大夫人，朝她行了一礼。大夫人赏了她一个荷包，问道：“二奶奶和颜小姐在哪间房？”

    华珠挑眉，哦，带她来洗漱换衣是顺便，主要是来探望颜婳的。前世的颜婳一直没有生养，直到三十多了才怀上赫连笙的孩子，这辈子竟跟余斌如此浓情蜜意，真叫她刮目相看。

    丫鬟接过荷包，笑嘻嘻地道：“在东厢。二奶奶有些头晕，颜小姐扶她进来歇息了。”

    大夫人不再多言，带着华珠往里走去。

    远远地，听到一阵嘈杂，似是瓷器哗啦啦掉在地上的声音，其方向正来自东厢，大夫人的脸一白，生怕颜婳出了什么问题，忙提起裙裾，疾步走向了东厢。

    华珠也紧随其后。

    “不是妹妹非得逼姐姐，但妹妹若是……妹妹也……好……反正……起的……好过……”

    是颜姝断断续续的话音。

    “婳儿！”大夫人急得高声呼唤。

    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

    大夫人推开门，就见颜姝坐在床边抹泪，颜婳红着脸靠在床头，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婳儿，姝儿，怎么了？”大夫人关切地问了一句，又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跨入房内。

    颜姝站起来，冲大夫人行了一礼：“二姑姑。”又看向后面的华珠，“表妹。”

    “姝姐姐，婳姐姐。”华珠低头看着碎裂的瓷片，疑惑地问，“你们吵架啦？”

    颜姝用帕子擦了擦鼻尖，哽咽道：“都是我不好，我想回琅琊，姐姐留我多住些时日，希望我能跟大哥大嫂一起回。我不依，便跟姐姐争吵了起来。”

    大夫人的目光动了动，沉声道：“知道你姐姐是双身子的人，还这般任性，也不怕你姐姐动了胎气！”

    颜姝福低了身子：“二姑姑，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颜婳神色复杂地看了颜姝一眼，语气如常道：“算了，姝儿年纪小不懂事，想家也是难免的。我还没恭喜二姑姑和姑父入京了，能多个亲人在身边，真好。”

    “该是我恭喜你才对，余斌对你很好吧？”大夫人握住颜婳的手，笑着问。

    颜婳垂眸，用帕子掩面，娇嗔一笑：“相公对我挺好。就是……我身子骨弱，太医让多卧床休息，我都没机会拜见王妃与王爷。”

    大夫人抚了抚她鬓角的发：“总会有机会的。”

    华珠就注意到，颜姝的眼底忽而闪过一丝嘲弄！

    几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侯夫人忙着与染老夫人赔罪，没空招待她们，大夫人跟余诗诗和世子夫人道了别，就带着华珠、年丽珠与年希珠离开了。临走时，世子夫人一个劲儿地抱歉：“原本是请你们来赏花的，没想到叫你们看了出好戏，招呼不周，请多担待。改天我做东，咱们看三天堂会！”

    上了马车，大夫人捏起一枚果子，淡淡一笑：“大户人家又如何？不体面的事儿还真不少。咱们小门小户，好在日子清静，也干净！”

    这是……在幸灾乐祸？女人啊。华珠嘴角抽了抽，疑惑地问：“母亲，染家与襄阳侯府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好像特别僵！”

    “还能为什么？”大夫人把玩着手里的果子，慢悠悠地道，“当初的和离是染如烟提出来的，她抛弃余二爷，余家颜面尽失，难免会对染家有所芥蒂了。”

    染家的事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华珠随口问了问，便没了继续深入探讨的兴趣。

    马车在长安大街上平稳行驶，京城的繁华远非琅琊可比，此时又逢官员下朝，宽阔的马路几乎要被马车和行人挤满了。

    大夫人命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个小巷子里，尔后带着华珠、年丽珠与年希珠进入一家首饰铺子定做首饰。掌柜招呼她们坐下，将店里最新的款式一一摆了出来。大夫人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底部的价格，眉心一跳，真么贵！

    掌柜指着一副青雀手钏儿，和和气气地说道：“这是长乐公主前儿戴过的款，我敢保证啊，全京城就我这家做得最快！您要到旁的店定做，半个月都拿不到货呢！”

    长乐公主引领着全京城甚至整个琅琊的时尚潮流，但凡她穿戴过的样式，不出几日便会在京城风靡起来。

    大夫人拿起一个青雀手钏儿，没觉得多么漂亮，标价二百两，在建阳，比它重三倍的金镯子也不到五十两。算上做衣服和买首饰，她花在庶女儿们身上的钱千两不止了，真是肉痛啊。大夫人的眸光淡了淡：“这种孩子们带太老成了，换点儿符合年纪的。”

    掌柜撇了撇嘴儿，一听口音便知不是京城人，土包子也来充大爷。掌柜的把盒子盖上，真要收回去，一名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直勾勾地看着掌柜的，笑道：“最近来了什么新首饰？”

    掌柜迅速扬起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哟，是姚女官来啦！快坐快坐！今儿整好上新货，青雀手钏儿、青雀璎珞、青雀金钗，全套的，一共一千二百两，姚女官是熟客，少一百两，就一千一百两啦！”

    姚女官随意看了两眼，说道：“行，都给我包起来吧。”

    “慢，这东西我要了，两套。”大夫人按住了掌柜打算拿走的盒子。

    掌柜一惊：“啊？”

    姚女官朝大夫人看去，微微一愣，继而笑开：“原来是年夫人！奴婢这厢有礼了！”又看向掌柜“记燕王府的账上，年夫人是我们燕王妃的妹妹！”

    掌柜目瞪口呆，原来是王妃的妹妹，幸好刚刚没翻啥子白眼。掌柜忙把东西装好，双手呈给了大夫人。

    姚女官笑盈盈地道：“几位小姐也来了，看中什么首饰尽管挑。”

    大夫人把两千二百两银票放在了桌上，微微笑道：“多谢王妃美意，孩子们的首饰够了，姚女官慢慢挑，我们还赶着买别的东西。华珠、丽珠、希珠，我们走。”

    姚女官欠了欠身，目送大夫人出门。等大夫人走了，姚女官淡淡地道：“换别的首饰给我看看吧。”

    大夫人带着三个女儿又逛进一家裁缝店，正是上次入府给华珠她们做了衣裳的店家，大夫人很喜欢她们的手艺。年丽珠与年希珠挑得不亦乐乎，华珠却有些乏味。这里是长安大街，离帝师府仅一街之隔，她坐在这里，甚至能看见帝师府的望月楼……可偏偏看不见他。

    “天师来了！天师来了！赶紧去求签！”

    街上的行人忽然朝同一个地方涌了过去，大夫人想起这些日子听人提到的西山神婆，据说灵验得不得了，当即也起了几分算命的心思，带着三个女儿一并跟了过去。

    街角，一个熏着檀香的摊子后，坐着一名年逾五旬的清瘦妇人，她穿着灰格子道袍，手执一柄拂尘，目光清幽地盯着某处。铺了白布的桌上，摆着一些林林种种的道具：碗、清水、盒子、信封、香炉等等。

    摊子前，放了三个团垫，此时已有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年轻小伙儿以及一名中年妇人跪在了上面。

    “求天师帮帮我吧！”

    “天师，你帮帮我！”

    “帮我帮我，天师！”

    三人争前恐后地说。

    女道士杨了杨手中拂尘，问向中年男子：“你求什么？”

    男子双手捧上一个鼓鼓的钱袋，激动地说道：“我求媳妇儿！我一把年纪了，还没取到媳妇儿！这是我全部家产，全都奉献给天师！只求天师赐我一个媳妇儿！”

    男子有腿疾，又面目丑陋，平时靠着做木匠维持生计，没人乐意嫁给他。可是把全部积蓄拿来求一个神婆，华珠还是觉得太不可取了。

    女道士收了他钱袋，默念了一段咒语，尔后用拂尘打了打男子的头，又拿出十个信封和一张黄符，并把黄符装入了其中一个信封内。将信封的顺序打乱后，女道士把信封窝在手中，对男子说道：“你来抽。”

    男子跪走几步，从众多信封中抽了一个。

    “打开。”女道士平静地说。

    男子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张黄符，这代表天神应允了他的请求！

    十分之一的机会都能抽中，这个人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男子要离开，华珠叫住他：“喂！你就这么走了？甘心被她骗掉全部积蓄吗？”

    “骗？”男子像见了鬼似的看向华珠，“不许你对天师大不敬！天师是老天爷派来给我们赐福的！我倒霉了半辈子，已经受够这种日子了！现在，我转运了！我再也不用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语毕，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华珠无语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所谓天神、所谓运气，都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好吧，他也不算不劳而获，他付出了，可他大概什么也得不到。

    华珠冷冷地看向女道士。

    女道士笑了笑，容色沉静：“这位姑娘好像是来踢馆的。”

    华珠冷冷一笑，眯着眼道：“天子脚下招摇撞骗，你不怕被官府的人抓吗？”

    女道士哈哈大笑了起来，仿佛在笑华珠傻：“曾经也有过很多眼红我的人跑来砸我招牌，不过最后他们都成了我的信徒。不知者无罪，这位小姐并非京城人士，大家不要怪罪她。我有信心，一定能让她和你们一样，成为我的信徒。”

    百姓们听了女道士的话，看向华珠的眼神方才少了几许冰冷。

    大夫人想拉着华珠离开，女道士开口了：“你方才说我是招摇撞骗，我又不知道他会抽哪个信封，我怎么骗他？”

    华珠就道：“说不定你是在每个信封里都装了一张符。”

    女道士笑着摇了摇头，将被男子选剩的信封一个一个撑开给华珠看，里面空无一物，“他的诚心感动了天神，天神赋予他好运，所以他才能抽中，所以他一定能娶到妻子。”

    说完，又看向周围的信徒，“你们也一样，只要你们诚心诚意侍奉天神，天神就势必会福泽你们。”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紧接着，又有好些百姓把家当纷纷掏给了女道士。

    华珠四下一看，皱紧了眉头。

    女道士又道：“看样子，你仍心存疑惑。不如，我们来比试一场，如果我赢了，你成为我的信徒；如果你赢了，我把赚来的钱全部还给他们，并从此不在京城出现。”

    “怎么比？”

    “你不是质疑我的能力呢？我便向你展示我的能力。当然，你不要把我跟一些江湖术士混为一谈，什么降妖伏魔，我是不会的。”含了一丝嘲讽地说完，女道士抽出一张白纸，递到华珠面前，“写上一句话，折好了放入盒子里，或者放入你自己的袖子里，总之别让我看见。我现在转过身去，写好了叫我。”

    女道士转过身后，华珠提笔在纸上挥了挥，随即揉成团，说道：“好了。你说说看，我到底写了什么？”

    女道士又转过身来，笑了笑：“我说不出来。”

    华珠眉梢一挑，却听得她说：“你什么字都没写，又打算叫我说什么呢？”

    华珠暗惊，她明明背着身子，怎么会知道她什么都没写？！她后脑勺长了眼睛？！

    大夫人与年丽珠姐妹却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了。

    “天师威武！天师威武！天师威武……”人群里，开始一阵一阵地呐喊，震耳欲聋。

    华珠捂了捂耳朵，神色染了一分凝重，又道：“刚才的不算，我还没进入状态！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比试！”

    女道士见华珠耍赖，倒也不恼，又从桌子里取出一块六色格子木板：“你认颜色认得全吗？无意冒犯，只是我生平接触过一些分不清红色绿色，或者眼里只有黑白两色的人。为确保接下来的比试万无一失，你先看看你是否认得这些颜色？无需一一回答，只告诉我有几种颜色即可。”

    华珠曾听廖子承提过，有的人色弱，有的人色盲，对颜色分辨得不大清楚。华珠仔细看了彩色小木板，答道：“六种。”

    “没错。”女道士将彩色小木板收入抽屉，“你写下两种颜色，我会猜出你的答案。”

    语毕，她提笔，以宽袖遮掩，写了两张纸条，尔后分别装入两个空白信封，“我已经写下了你即将给我的答案，你可以开始了。因为是我先写的，所以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作弊的可能，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若说方才她先写，她后猜还有可能是她找了某种奇奇怪怪的途径偷窥她写字，可现在这种方式，的确是完全没有破绽了。对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笃定了自己会赢，可她根本没写，难道对方真的有预言的能力？

    华珠不信邪，认认真真地想了答案之后写下：“你来拆我的信封，我来拆你的信封。”免得这个女人又在信封里动手脚！

    “呵呵……”女道士温和地笑了，“其实你是多此一举，不过既然你想要证明，我非常乐意满足你的一切好奇与要求。当初比你难缠的信徒多多了，我能耐心地对待他们，也能耐心地对待你。”

    一套一套，圣母般的笑容与气质，华珠的心神儿晃了晃，差点就忍不住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了。华珠拿过她的信封，一点点拆开。

    年丽珠与年希珠凑过来，待看清上面的字时，齐齐念出了声：“橙色、白色。”

    华珠的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会这样？

    年希珠迫不及待要看华珠的信封，索性从女道士手中抢了过来，拆开，里面掉出两张小纸片，一张写着“白色”，一张写着“橙色”。

    哇！真的猜中了！

    好、好、好神奇！

    年希珠傻眼了。

    年丽珠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大夫人当即有股倾家荡产侍奉女道士冲动，可捏了捏包袱里的首饰盒，又觉肉痛，她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小气，年绛珠即是得了她真传才这么抠门儿。大夫人心道，我回家再好生盘算盘算，看拿多少银子供奉天师比较划算又比较能显得有诚意！

    周围的信众纷纷跪下，朝天师磕起头来。

    华珠蹙眉，看着他们正色道：“你们起来！不要被她蒙骗了！这世上没有鬼神，没有凭空得来的好运！你们把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交到这种神棍手上，会吃大亏的！”

    “这位小姐，你不信天师就算了，不要阻挠我们啊！”一名七旬老婆婆面色和蔼地看向了华珠，且不疾不徐道，“我儿子不孝，十年前就把我一个人丢在破庙，不愿侍奉我！我每日靠着摘点山里的草药为生，十年过去，我以为我这辈子会老死在庙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可是自从我成了天师的信徒，我的福气就来了！”

    讲到这里，老婆婆激动地挽住身旁一名瘦高中年男子的胳膊，“我儿子不仅把我接回家侍奉，还叫媳妇儿每日给我晨昏定省，我现在儿孙满堂，不知道多幸福！”

    “都是天师的功劳，天师开启了儿子的灵智，儿子才知从前犯浑犯傻。”男子愧疚地握住了老婆婆的手。

    华珠的睫羽飞快地眨了起来：“你们两个……是托儿吧！”

    老婆婆花白的眉毛一拧，斩钉截铁道：“哎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我老婆子对天起誓，要有半句谎话，让我孤独终老！”

    一位胖大神走了出来，语重心长道：“我是他们邻居，我很清楚事情的经过，小姑娘，张阿婆真的没有撒谎！你不信的话，可以到长河街去问一问，街坊邻居谁不清楚他们家的事儿？”

    女道士含笑的眸光落在华珠脸上：“你输了小姑娘，按赌约，你必须成为我的信徒。”

    华珠凝了凝眸，正色道：“所谓信徒，必须要发自内心地虔诚。虽然你向我展示了你的能力，可我还是无法从根本上相信你。我阳奉阴违也没关系吗？”

    “好一张利嘴呀。”女道士扬了扬拂尘，“你究竟是不愿意相信我的能力，还是不肯接受自己的败绩？”

    见华珠不语，她勾了勾手指。

    华珠一脸警惕地、缓缓地递过身子。

    她咬着华珠的耳朵，一字一顿道：“帝师府，好儿郎。芳心许，情愫藏。”

    轰！

    华珠的脑海里炸响一声惊天闷雷，一把推开女道士，整张脸都变得毫无血色了。

    女道士微微一笑，眸光犀利：“我的道行是实打实修炼出来的，你信不信，它都真实存在。你我之间既然有过赌约，你就必须遵守。否则……”

    华珠冷声道：“否则怎样？”

    女道士抬手，指向对面：“和她一样，有血光之灾！”

    华珠与大家齐齐回头，就见一辆古朴沉寂的大马车自马路上慢悠悠地驶过，车壁，绘了一望无垠的沙漠，沙漠中又盛放着一朵朵高贵冷艳的墨兰。

    华珠歪了歪脑袋，这图案……仿佛在哪儿见过。

    女道士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马车，神色肃然道：“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会夺去你最宝贵的东西。赠你一句话——‘千里故人重逢，血光之灾灭顶’！”

    “疯婆子！你乱说什么？你才有血光之灾！你全家都有血光之灾！”一名白衣少女跳下马车，气呼呼地走过来，双手猛拍桌面，狠狠臭骂。

    女道士对少女的行为并不感到惊诧或害怕，为自己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水，说道：“小姑娘，我算命一向很准的，你和那位贵人不要不信。”

    “准个狗屁？不就是条神棍吗？”少女一把抓住女道士的手，温热的茶水洒了出来，女道士叹了口气，将满是水渍的杯子放下，“小姑娘，我是天神派来的使者，你侮辱我，就是侮辱天神，会遭天谴的。”

    “你放屁！”少女操起茶杯，也不管里边的水到底烫不烫，就那么狠狠泼在了女道士的脸上。

    “咝——”信徒们倒吸一口凉气，齐齐瞪向了对天师不敬的少女。

    少女拔出腰间的软剑，威胁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挖了你们眼珠子？”

    众人吓得倒退一步！

    突然，张阿婆指向少女大声叫了起来：“啊——血……血……血啊……血！”

    少女低头一看，自己握着剑柄的地方正有一丝红色流出来，她吓得丢了剑。再次看向自己右手，满掌血红！

    “疯婆子！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少女忍住心底的惊悚，厉声问向女道士。

    “我可没碰过你。”女道士面无表情道，“小姑娘，我提醒过你的，你不听。现在天神降怒，你势必遭到天谴！”

    少女恼羞成怒：“你胡扯！”

    女道士闭上眼睛：“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要夺走你性命，赠你一句话——‘你会在微笑中死去’。”

    少女单脚一点一踢，软剑被抛到半空，少女反手一抓，朝女道士砍了过去：“我要杀了你！”

    “颖萝，回来。”马车内飘来一道低沉的女子话音，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让现场瞬间陷入宁静。

    名唤颖萝的少女愤愤不平地收回宝剑，又随意扯下桌角的一块白布，擦干了手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血迹，甩袖回了马车。

    华珠眼尖儿地注意到，少女手中并无创口，那血，不是她体内流出来的。可刚刚她一直盯着少女，没发现谁对少女动过手脚。以少女的身手，旁人也不可能有机会动手脚。那血……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天谴？

    女道士淡淡一笑，满眼自信地说道：“小姑娘，每隔五日，我都会来此为百姓发放福祉。在那之前，天神会完成他的天谴。我等着你，成为我的信徒！”

    五天，也就是说……那位少女最多只有五天寿命了吗？

    华珠闷头跟在大夫人后面，思考着今天的种种怪事儿，拿出小册子，边走边记了起来。

    女道士猜她写的东西。她先写，女道士后猜。全中！

    女道士猜她选的颜色。女道士先写，她后写。全中！

    女道士猜她心思——“帝师府，好儿郎、芳心许，情愫藏。”全中！

    女道士预言贵人——“千里故人重逢，血光之灾灭顶。”

    女道士预言颖萝——“你会在微笑中死去。”

    记完，华珠的脊背猛地爬过一层严寒。查探冷柔、王恒与赫连笙失踪案的时候，她从没有真正相信过是赤焰的鬼魂作祟。但眼下，把和女道士的经历回想了一遍，华珠竟然真的有些相信女道士的道行了。都说人心难测，女道士说的那样准，实在叫人……不信都难。

    思考着思考着，一匹高头骏马忽而从身后奔来！

    华珠双耳一动，即刻侧身避开。

    她避得很及时，没有挡住任何人的道。

    但那人却慕地勒紧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是凌厉的马嘶。

    待到他稳住马匹与身形，原地打了几个转后，凶狠地看向华珠：“大胆刁民！敢冲撞长乐公主凤驾，来人！给我拖下去杖毙！”

    大夫人与年丽珠、年希珠正在挑选摊子上的饰品，听了这话赶紧转身，怎么又是华珠？

    大夫人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丫头，少闯点儿祸不行吗？她一把年纪了还终日跟着她担惊受怕，会中风的吧？

    这回大夫人可真冤枉华珠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方故意挑刺儿，华珠便是躲在铺子里也无济于事。

    华珠临危不乱地看向对方，不卑不亢道：“我没冲撞公主凤驾，是你自己没管住马差点儿撞了我。公主凤驾远在半里之后，我一小姑娘怎么可能冲撞到她？”

    长乐公主出巡，前铺半里，后沿半里，浩浩荡荡数百人，几乎要占据整条街道。这名蓝衣侍卫，不过是开路先锋，即便华珠真的冲撞了他，也不可能波及到公主。可他偏要找茬，谁又能说什么？

    蓝衣侍卫冷冷一哼，问向身后的同伴：“你们看见她冲撞咱们公主府的护卫队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直愣愣地往这儿冲哇！惊了咱的马，阻挠队伍前行，公主怪罪下来，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一名品级稍低的侍卫指鹿为马一般地附和。

    “可她非说她没有冲撞。未免人家说我们仗势欺人，杖毙就免了，就挨我几鞭子吧！”蓝衣侍卫冷声说完，扬起带了铁刺的鞭子朝华珠狠狠鞭去！

    大夫人、年丽珠和年希珠吓得愣在了原地。

    那鞭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动着银光，一鞭上身，犹如荆棘碾过，轻则血肉模糊，重则当场毙命。

    华珠随手操起一个水果摊上的篮子，朝着鞭子挡了过去！

    “哎呀，我的橙子！你赔我橙子！”小贩急得跳脚。

    第一鞭没打中，蓝衣侍卫握了握拳头，想也没想便扬起了第二鞭子。

    这一鞭，来如疾风去如闪电，躲不过了……

    华珠抱住脑袋，呜呜，廖子承，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你一定要把罪魁祸首大卸八块……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蓝衣侍卫鲜血狂喷地倒在了地上。

    华珠先是一惊，继而松开手，侧目朝前方望去，就见一名黑衣女子，宛若高傲的帝王一般，骑着汗血宝马而来。

    她娇嫩的肌肤，被风沙迷成了性感的蜜色。

    一双深邃的欧式美眼，浓密卷翘的长睫，又让她看起来，像只丛林深处的母豹子，不动时优雅迷人，狠起来一招致命。

    华珠的视线下移，落在她氅衣边缘用金线与彩线绣出的沙漠和墨兰上，心道，莫非她就是被女道士诅咒的贵人？

    黑衣女子朝华珠伸出掌心带了黑色皮套的手，面色冰冷。

    但华珠能感觉到她毫无恶意，眨了眨眼后，把小手交给了她。

    她轻轻一拽，将华珠拉上了马鞍，然后，她一手搂住华珠的纤腰，一手勒紧缰绳，淡道：“赤翼。”

    华珠一开始没听懂她说什么，身下的马儿原地打了个转，疾驰一般奔向公主的马车，华珠才明白这匹汗血宝马的名字叫赤翼。

    她的身形比普通女子高挑，华珠窝在她怀里，像个被大人护着的孩子。可……华珠还不知道她是谁！

    赤翼太凶悍迅猛，公主府的战马，没有一匹敢与它较量。它冷着眼，与她主人一般，带着帝王的霸气，如入无人之境，将公主府的护卫马队搅成了散沙。

    华丽的马车前，赤翼停止了前行。

    里面，传来一声娇媚温柔的声音：“来者何人？”

    黑衣女子定定地看着马车帘子，浑身，慑人的冰冷：“本将军要告诉公主一句，年华珠是我祖母的救命恩人，谁动她，谁就是与我染千桦为敌。”

    华珠大惊。

    “呵呵呵呵……”伴随着一串银铃般悦耳动听的笑声，一只白嫩如。乳。的玉手微微挑开了帘幕，但里面光线暗淡，华珠只能看到一点明黄色的宫装，随后，华珠听得她语气轻快地笑道，“原来是染将军的朋友，早说嘛。若早说她是你们染家的恩人，别说惊我一匹马，便是十匹、百匹我也不会放在心上。驸马，你说对吗？”

    原来，里面还坐着驸马。

    哦，华珠想起来了，陈娇的大哥不就是长乐公主的驸马吗？

    难不成因为她帮着吴秀梅打赢官司，害陈娇成了寡妇，所以长乐公主赶着来给她下马威了？

    驸马没有露面，只在车内轻轻说道：“长乐，你又调皮了。”

    长乐公主又把帘子的缝隙挑大了一些，露出她美丽的明眸，那里，闪动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我突然不想回公主府了，我听说西山的温泉不错，咱们今晚就歇那儿吧。”

    “都听你的。”是驸马满含宠溺的、温柔的回答。

    长乐公主放下了帘子，与驸马开心地缠绵了起来。

    染千桦搂着华珠的手臂倏然一紧，几乎勒痛了华珠：“赤翼，去帝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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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被抓包，年老爹VS子承

﻿    赤翼缓缓地行进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

    华珠极少与谁这么亲密，尤其是同性，想要动动身子，可她抱得实在太紧。好像刚刚与公主的一番短暂交锋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似的，她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大对劲了。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轻声道：“多谢染将军的救命之恩。”

    “嗯。”染千桦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语气、这口吻、这么直白不客套的答话方式，跟记忆中某个人的如出一辙。她不该说“不用谢，你也救了我祖母”吗？华珠不再言辞，就那么靠在她怀里，由着她带自己前往了帝师府。

    帝师府门口，停着那辆绘了沙漠与墨兰的马车。车边，一名少女用草逗着马，正是与女道士起过冲突的颖萝。

    “你信神婆的话吗？”染千桦看着颖萝，淡淡问向华珠。

    华珠眨了眨眼，摇头：“不信。”

    “你败给她了。”染千桦不以为然地丢了一句。

    华珠一噎，能不提这么丢脸的事儿吗？一个廖子承整日揪她小辫子已经够可恨了，又来个不让人下台的。华珠就叹道：“我下次会赢她的。”

    “但愿。”不咸不淡的口吻，似乎不怎么相信。

    华珠绕了绕腰间的流苏，轻轻地问：“将军信吗？那个神婆的话。”

    “不知道。”

    华珠将神婆诅咒染千桦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正色道：“将军你不要信，她是骗人的。”

    染千桦望着颖萝的方向，面容沉静而冰冷：“五天……”

    颖萝听到了赤翼独有的马蹄声，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触碰到华珠时微微愣了愣，随即扬起一副灿烂的笑靥：“师父！年小姐！”

    她也认识自己？在神婆那儿她好像没自报家门。华珠疑惑地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礼貌地打了招呼：“颖萝。”

    颖萝走来，从染千桦手中接过缰绳，为二人牵马，并笑嘻嘻地道：“我还是小时候坐过师父的赤翼呢，长大了师父就不让我坐了。”

    有些撒娇和哀怨的意味，听得出来，她吃醋了，不过还是非常努力地讨好着染千桦。这样的讨好，又不是下属巴结上级的那种，颇有些类似于流风对廖子承的依赖。

    似是瞧出了华珠的疑惑，颖萝一边牵着缰绳往帝师府走，一边把令牌给门卫看，跨过角门后，又道：“我是被师父从马蹄下捡回来的。当时在打仗，我差点儿被战马踩死。就是胡国和咱们北齐打了两年的那场仗，当时死了好多人。要不是碰到师父，我想，我也已经死掉了。”

    华珠很想回头看一看染千桦是什么表情，又不大好意思，就说道：“染将军真是菩萨心肠。”

    颖萝笑着点头：“是呀，我也这么觉得。从那以后，师父便教我杀人，军营里有很多不听话的俘虏，我就拿他们练习，反正弄死了也没事。”

    华珠嘴角一抽，我收回刚才的话。

    内宅前，染千桦翻身下马，又把华珠抱下马。

    她们大概是经常过来，帝师府的下人全都认识她们。

    一名小厮福着身子过来，将赤翼牵到私人马厩里呆着。为何是私人马厩，因为赤翼性子太烈，跟别的马呆在一起，会把它们全部踢伤。

    “我们……要去哪里？”华珠跟在染千桦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到了。”染千桦跨过院子，带着华珠与颖萝旁若无人地朝里走去。一路上，下人们纷纷朝她行礼，唤着“染将军”。

    颖萝皱着眉头，一脸忧郁地跟在身后。

    华珠发现她高高还十分高涨的情绪，一进入院子便变得有些萎靡，不由地问她：“你怎么了？”

    颖萝抱紧双臂，护住胸部，小声道：“没什么。”

    华珠挑了挑眉，她看出来了，这里让颖萝没有安全感。

    三人走过穿堂，绕过回廊，来到种了几株兰花以及凿了一个小鱼塘的后院，流风坐在小板凳上钓鱼。在他身旁，是多日不见的廖子承。

    廖子承穿了一件素白淡云纹锦衣，外笼墨蓝银边轻纱，脚蹬白色金边步履，与腰带上的金麒麟相映生辉。他俊美的脸，沐浴在阳光下，迷得人心脏狂跳。

    华珠揪住衣襟，小脸慢慢染了一层红晕。

    “今天感觉如何？”染千桦不请自来地在廖子承身旁坐下，语气如常地问。

    廖子承翻了一页书，淡道：“还好。”顿了顿，又道，“杵在那儿干嘛？”

    华珠撇了撇嘴儿，来了这么久，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失落，真怀疑每天晚上跟她飞鸟传书到半夜的人是不是他。信上满满的都是一种相思的味道，可见了本人才发现他依旧高冷如天上顶的雪。

    暗暗一叹，华珠在廖子承的另一侧坐下，瞟了二人一眼，貌似……他们一早认识。

    颖萝却是不敢上前了，想起那个家伙摸她胸部的情景，颖萝恨不得挖个地洞遁走。

    流风察觉到了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扭过头来，俊脸上依旧戴着黑色面具，越发显得一双明眸如宝石般闪亮动人。

    颖萝被流风看得头皮一阵发麻，不禁后退了一步。

    流风将食指放入嘴里，好开心的味道。

    他已经钓完十条鱼了，可是离半个时辰还有小半刻钟，他不能动。

    流风难耐地吸着手指，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没意义。

    颖萝垂下眸子，心若擂鼓，这不是情窦初开，是被流风吓的：“我……我去外面走走！”

    她一走，流风也站起身走掉了。

    廖子承眉梢一挑，半个时辰十条鱼，雷打不动的记录终于破了。

    染千桦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来了京城，总要回……”

    “七宝，送客。”廖子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染千桦的话。

    七宝讪讪一笑，上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染千桦眸光一凉，愤然起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答应我的条件，我就给你。”

    廖子承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取，轮不到你来跟我谈条件。”

    这俩人，好像火药味儿挺重！

    华珠怔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跟染千桦一起来的，染千桦走了，她是不是也该道别？

    廖子承却拉起她小手，带她回了房。

    一进屋，华珠便抽回手，柔声说道：“染将军刚刚救了我，你干嘛对她那么不客气？”

    “你也救了她祖母，谁也不欠谁。”

    今儿才发生的事，他居然全都知道了，真怀疑他是不是在她身上安了一双眼睛。华珠将鬓角的秀发拢到耳：“伤真的好了吗？”

    廖子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华珠见他在冒椅上坐下，倒了两杯茶，又拿出一盒栗子糕，想着要不要把那个神婆的事儿跟他商讨一遍，他先开口了：“你跟那个神婆怎么回事？”

    华珠拿起一块栗子糕，忿忿地说道：“她在街上招摇撞骗，我看不过眼打算拆穿她。”

    “结果被她坑了？”廖子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华珠用手挡了挡他视线，又拿出小册子，用笔边圈边道：“那个神婆的手法很奇怪。信徒把家产赠给她。她呢，会将一张黄符放在一个信封内，然后混合另外九个空信封让信徒们抽，信徒们抽中黄符就代表他们抽中好运。我观察了一会儿，凡是奉上了大量钱财的信徒，全都抽中了。你说，十分之一的机会，怎么抽中率是百分之百？”

    廖子承狐疑地凝了凝眸：“信封做过手脚没？”

    华珠摇头：“起先我跟你一样，也觉得她在信封里做了手脚。比如，她可能把九个信封都事先装了黄符，可是她当着我和所有百姓的面，将被男子选剩的九个信封一一打开，里面的确是空的。”

    “嗯。”廖子承眉梢一挑，拿起夹子夹了一颗核桃，将核桃仁放在干净的盘子里，“听起来，好像她真的会法术，能让人的运气突然之间变好。”

    华珠皱起了小眉头：“何止让人运气变好？她还能读心、预言福祸。”

    廖子承淡淡地问：“这么神？你在她手上到底栽了多少跟头？”

    华珠难为情地撇了撇嘴儿：“你是没碰上，你要碰上了，指不定也要栽跟头。”

    廖子承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华珠把册子拿给他看：“我们两个打赌，赌了两次。确切地说是三次，不过第三次尚未应验，我还不算输。”

    “讲重点。”

    华珠若有所思道：“第一轮比试，她转过身去，猜我在白纸上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写，她猜出来了。第二轮比试，她让我想两种颜色，她先写，装入信封，我再写。这一回完全没法子作弊，要作弊也是我抄袭她。我自然没那么傻，在脑子里精挑细选了两种颜色……结果我拆开她的信封一看，她的答案跟我的一模一样！我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你时常跟我说，人的面部表情能泄露很多内心的情绪，难道其中也包括一些精确的想法吗？”

    廖子承的食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不会，至少不会精确到从表情推断一个人刚刚在纸上写了什么颜色。”

    华珠的眸光微微一颤：“所以，你也认为她真的是天师？”

    廖子承并未回答她，而是问道：“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后面她小声对我说“帝师府，好儿郎，放心许，情愫藏。”但这些华珠不好意思讲出口，就模糊了一下说道：“她猜中了我们两个的关系。”

    廖子承斜睨了她一眼：“年华珠你很高兴。”

    华珠的脸一红，矢口否认：“我干嘛要高兴？”

    廖子承轻轻一笑：“就这些了？”

    华珠垂下眸子，低声道：“还有，她警告我，如果不遵守赌约成为她的信徒，就会跟染将军一样有血光之灾。”

    廖子承眸色一厉：“无稽之谈！”

    华珠被廖子承忽而变得冰冷的气息吓得一怔，随即又道：“我也不想相信她。可是颖萝跳下马车，想要教训她一顿时，右手突然流出好多血来，凭空的那种。我的意思是，颖萝的手没有受伤，那些血是莫名其妙出现的，跟你佛龛中的血泪有异曲同工之。或许……如果我们问出她是用什么法子办到的，也能顺便解了你佛龛的谜题。”

    廖子承露出了沉思之色。

    华珠接着道：“她分别赠送了染将军和颖萝两段话。‘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会夺去你最宝贵的东西。赠你一句话——千里故人重逢，血光之灾灭顶。’这是染将军的。颖萝得罪她后，她又跟颖萝说，‘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要夺走你性命，赠你一句话——你会在微笑中死去。’最后，她告诉我，五天之内，颖萝的天谴必然应验。”

    染将军会有什么样的千里故人？

    颖萝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微笑中死去？

    华珠焦头烂额。

    廖子承将满满一盘子核桃仁推到她面前，放下夹子，说道：“你脑子不好，补补吧。”

    华珠的嘴角一抽，能不能不要在这名严肃的节骨眼儿上损她？慢吞吞地吃了几粒核桃仁，又问：“你觉得颖萝会不会死？”

    “不知道。”

    怎么跟染将军的回答一模一样？华珠眯了眯眼，凑近他，不怀好意地问：“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她说她知道你想要什么，指的是梅庄地图吧？”

    廖子承没看她：“嗯。”

    华珠蹙眉：“嗯是什么意思？是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

    廖子承的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们都熟到共享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了。华珠心里酸酸涩涩的，又问：“她要你答应他什么条件？”

    廖子承没有立刻回答。

    华珠开始胡思乱想：“娶她？”

    廖子承偏头看向华珠，意味深长地问：“你吃醋啊？”

    “我才没有！”分明撇过了脸。

    廖子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因嫉妒而微微泛红的脸蛋，戏谑地说道：“你其实还问她这个月总共来看了我几回，每回留多久，我们是独处还是有人陪着，我有没有跟她做很亲密的事，以及……她晚上有没有在我房里留宿。”

    华珠两眼望天：“我哪儿有？”

    廖子承眉梢一挑：“年华珠，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难怪被神婆骗。”

    “廖子承！”华珠杏眼一瞪，“一天不损我你浑身不自在是不是？”

    廖子承站起来，按住她椅背，又轻轻俯下身，浅笑，带了一丝淡淡的、邪肆的意味。

    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鼻尖全是他诱人的气息，华珠不自觉地红透了脸，忙扭过头说道：“你……你坐好，有件要事跟你说。”

    “待会儿再说。”轻柔地说完，廖子承挑起她下颚，强迫她面向了他。

    他的目光，深邃如泊，令人感觉一不小心掉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华珠的身子渐渐绷紧，呼吸渐渐急促，想逃开他溺毙人的注视，又有些贪念里面浮现的温柔。

    华珠无所适从，喉头滑动了一下又一下。水润嫣红的唇微微张开，她只想更好地呼吸，可落在某人眼里却像一种无形的邀请。

    廖子承的眸光一点点变得灼热起来，似要将她精致如画的五官尽数享用一遍，尤其那诱人的红唇，真像不小心砸在盘里的果冻，微微颤动间，晶莹透亮。

    “你……”张了张嘴，华珠想说话，却发现嗓子沙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

    忽然，头顶光线一暗，他温软的唇覆了上来。

    不同于第一次的蜻蜓点水，也有别于第二次的激烈火热，这一回的吻，如温泉之水轻轻地漫过，在唇边漾了漾，又一点点进入口腔。他柔韧的舌，勾着她的。

    舒适而美妙的感觉，令华珠情不自禁地浅吟出声。

    那声，宛若时间最动听的音符，鼓动着廖子承内心深处最压抑又最炽热的情绪。

    他的吻，忽而变得激烈，如浩瀚狂澜一般，朝着她席卷而来。

    不知吻了多久，也不知发出了多少羞人的喘息。华珠整个人都软成一团，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小脸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不敢抬起头来。

    廖子承轻轻一笑，似乎爱极了她这副泉水般柔顺动人的样子，又低头寻着她脸蛋，亲了一口。

    华珠觉得痒痒，拿手挡了挡，却被他捉住。然后放到唇边，咬了一口。

    “咝——”华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数狗？”

    廖子承玩味地看着她，满眼笑意。

    不记得多久没见过他笑，华珠只觉得心头涌上一层暖流，紧接着，也不知是不是这股暖流冲到了头顶，她居然直起身子，在他脸上香了一个。

    廖子承微微一愣。

    华珠羞涩地站起身，道了句“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便直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廖子承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微微一笑，追了上去。

    *

    年府，正院。

    大夫人与年政远吵得不可开交。

    “你这女儿我是没法儿管了！你知不知道她今天给我闯了多少祸？我差点儿没命回来！她不过是看了几个断案的卷宗，竟学着人家大夫瞧起病来了！你绝对想不到她擅自在谁的身上动刀子吧？啊？染老夫人！那可是咱们北齐第一夫人！她也不怕人治死了，全家给她陪葬！”

    “不是没治死么？”年政远横了他一眼，要他说，华珠做的对，哪儿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那么多年圣贤书白读了？“华珠不仅帮了染家，也帮了襄阳侯府，看着吧，他们都得感激华珠。”

    “哼！”大夫人根本不信，“你是没看见余老太君是怎么挤兑染老夫人，说什么‘你几十年没出过院子了，今儿怎么有兴致跑到园子里来赏花儿？不怕闪到腰！’还说‘染家的园子可不得比御花园大，需要跑到行宫来赏花？风大，玉湖的水都快被吹干了，我要是您呀，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被玉湖的风吹瞎了眼睛！’听听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冲这层恨意，华珠救了染老夫人，余老太君能高兴？”

    话音刚落，房妈妈打了帘子进来，震惊道：“老爷，夫人，襄阳侯府和染家送谢礼来了！”

    年政远扬眉，得意地瞟了大夫人一眼。

    “叫大奶奶去接待。”吩咐完房妈妈，大夫人又一屁股坐在了贵妃榻上，冷着眼道，“好好好，她救了染老夫人，劳苦功高，但冲撞公主殿下又算怎么回事儿？她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在琅琊，全亏我大哥大嫂罩着，她闯再多祸也没事，可到了京城谁给她撑腰？”并不知道她大嫂差点儿把华珠罩进马家做小妾的事儿。

    “不是还有燕王妃？”年政远反问，想到了什么，又问，“咱们入京这么久，还一直没上燕王府拜见拜见，会否太失礼了？”

    “圣上的亲弟弟，你以为随便想见就能见的？”大夫人没好气地说道。

    年政远点了点头：“世子上哪儿了？许久没他消息了。”

    大夫人不甚在意道：“不知上次在琅琊闯了什么祸，一回京便被燕王妃送少林寺悔过自新去了。”

    年政远眼眸一瞪：“世子要当和尚？”

    “怎么可能？”大夫人白了年政远一眼，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名帖，也没察觉数落华珠的事儿怎么一下子被绕了过去，“华珠、丽珠和希珠老大不小了，该议亲了。我挑了几个门当户对的，你瞧瞧可妥当？若妥当，我就答应相看了。”

    年政远翻了翻，挑出几个丢掉：“咱们家的女儿不给人做妾，不给老头子做填房，其余的你看着办。”

    不做填房不做妾，那还能怎么办？若是嫡出倒也罢了，毕竟有琅琊颜家做靠山，几个庶出的丫头难不成还妄想攀高枝儿？大夫人选女婿，自然得选能对年政远的仕途有所帮助的，年俊玺不上不下，将来也不知能成器否……多几重望门关系才是硬道理。

    大夫人目光一闪，笑道：“老爷的话我记着了。”

    年政远不再多言，记挂着尚未处理完的公文，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正院了。

    月朗星稀。

    廖子承与华珠漫步在外院的小路上，大手牵小手，漫无目的地走着。

    二人的衣摆裙裾自草地上缓缓拂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情人间低低的喘息。

    廖子承捏了捏她小手：“明天，我们去走访一下长河街。”

    长河街，便是张阿婆居住的地方。张阿婆说自己曾被遗弃在破庙里十年，信奉天师后突然转运，被儿子接回家中抚养。

    华珠点头：“好。”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廖子承举眸望了望无边穹顶，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回院子歇息，我明天来接你。”

    “好。”华珠再次点了点头，等他松开她的手。

    廖子承呢，也在等她先松开。

    二人谁也没动。

    又十指相扣着走了一刻钟，来到二进门斜对面的假山后。

    这回，换华珠开口了：“我要回去了，再不回去父亲会发现的。”

    廖子承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你先进去。”

    华珠微微一笑，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几步，总觉得心里有个钩子，每多走一步就会钩一下。华珠忍不住回过头，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华珠心中一暖，捏紧帕子，跨过了二进门。

    可仍旧不舍得回院子，背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心道，他走了吧？

    探出小脑袋，望了望他站着的地方，没见到人影，眸光一凉，果然走了呢，这么迫不及待。还以为他跟她一样，都有些舍不得，都会傻呆呆地站着。

    敛起心底小小的失落，华珠叹了口气，迈步朝内宅深处走去。

    谁料，右手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扯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兰香，熟悉的气息。华珠心头一喜，圈住了他腰身。

    廖子承抱着她拐入假山后，一手搂住她纤腰，一手绕过她后背扣住她后脑勺，也不吻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紧紧地抱着。

    华珠就闷闷地笑。

    又黏糊了一刻钟，实在不得不归了。

    华珠缓缓直起身子：“真的要走了。”

    “嗯。”廖子承低头，在她眉间印下一枚轻轻的吻。

    却说年政远离开正院后，直直迈向外院的书房，一跨过门槛便听到华珠的声音，似乎和一名男子在一起，他吓得脸一白，赶忙上前喝道：“华珠！”

    华珠眉心一跳，糟糕，被抓包了……

    *

    花厅内，年政远端坐于主位上，廖子承坐于下首处，华珠则给二人奉好茶后，乖乖地绕到了纱橱后。

    年政远端起茶杯，以杯盖缓缓地摩挲着杯沿，意味不明地目光像雷达似的在廖子承身上扫来扫去。这小子，能啊，明明都被退亲了，时隔六年又跟他女儿搅在了一块儿。他就说呢，怎么华珠上琅琊，他也去琅琊；华珠来京城，他也来京城，敢情一直追着呢。但追就追，偷偷摸摸算怎么回事儿？不晓得过明路吗？万一被旁人瞧去，华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思及此处，年政远又有些恼怒，他刚刚看得很清楚，女儿是自愿的。

    女大不中留！

    年政远心里老酸了，恣意问道：“提督大人上了门，该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前来恭迎。”

    “不敢。”还算客气。

    年政远晃了晃茶杯，拿腔拿调地问：“小女年幼，就不知提督大人今年贵庚？”

    “二十有一。”

    “二十一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敢问提督大人何时上门提亲啦？”

    华珠的素手一握，她爹要不要这么直白？万一被拒绝，岂不是很丢脸？

    廖子承沉默。

    年政远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茶，说道：“十天。我只给你十天时间，十天过了你如果还没上门，我就把华珠许给别人。”

    廖子承依旧沉默。

    年政远用余光瞟了一眼纱橱，斟酌了一下言辞，说道：“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当年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是个男人，就别为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拿乔。”

    华珠微微一愣，父亲在说什么？

    “四月初九，我约了刑部尚书喝茶。”年政远下了最后通牒。

    华珠的心口一紧，她深知父亲说到做到，绝不像年绛珠那样雷声大雨点小，四月初八是最后期限，如果廖子承过时未携带聘书上门，她便要与刑部尚书的儿子议亲了。

    廖子承，你到底……会不会娶我？

    *

    翌日，华珠起床，与大夫人、年丽珠、年希珠用了早膳，又去陪倪氏说了会儿话，跟年俊玺斗了几句嘴，门房来报，大理寺的马车来了，请华珠协助查案。

    所谓大理寺的马车，其实只坐着水师提督廖子承。

    经历了昨晚的事，华珠见他又多了一分尴尬，但二人似乎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提起一字半句。

    马车抵达了长河街，有几户人家的院门敞着，华珠直接走进去，边走边问：“有人在吗？”

    出来的是昨日在女道士摊子旁碰到的胖大婶，胖大婶一眼认出了华珠，笑道：“小姑娘，是你呀？”

    华珠微微一笑道：“大婶，我想问一问张阿婆家的情况。”

    胖大婶用罩衣擦了手，很热情地说道：“我也是天师的信徒，我讲的怕你不信，我带你到别家转转，咱们这儿也有不信天师的。”

    胖大婶的身上有股浓郁的沉香味道，华珠闻惯了廖子承身上的淡雅香气，只觉这种气味太过浓烈，反而不好闻。

    “陈大贵！”胖大婶带着华珠叩响了一个五旬老伯的屋子，老伯在院子里劈柴，出来开门时手中的柴刀忘了放下，直吓得胖大婶抱头尖叫。

    老伯尴尬地把柴刀放一边儿，看向二人问：“有什么事儿？”

    华珠拍了拍胖大婶，示意她别激动，尔后礼貌地问向这名左眼蒙着一块黑布的老伯：“陈老伯，你认识张阿婆吗？”

    “她呀，认得，十年前被她儿子丢到破庙，前不久又给接了回来。我们都说他儿子那么不孝，会遭天谴！可到后面才发现，老天爷的眼睛根本是瞎的！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一大堆！”老伯不屑地说完，又坐回小板凳上，操起柴刀开始砍柴。

    跨入院子，一股馥郁的沉香味扑面而来，华珠凝了凝眸：“陈老伯，你知道他儿子为什么突然变得孝顺了？”

    “谁知道？说是受了什么天师的感化。哼！我才不信！年纪轻轻的不靠自己一双手，非要求神拜佛，迟早把自己坑死！”老伯劈了一块木板，木屑溅得到处都是。

    这老伯火气好大，华珠后退了几步，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衣裳，问：“老伯你一个人住吗？”

    陈老伯冷冷地哼了一声，没答话。

    胖大婶拉着华珠小声道：“他老婆前几年得天花死掉了。”

    “他没孩子？”华珠又问。

    胖大婶眼神一闪，嗫嚅道：“也得天花死掉啦！”

    陈老伯狠狠地劈了一块木板：“我叫她把我儿子女儿变回来给我！她变不回来，还说自己是天师！天师她个狗屁！只知道招摇撞骗！”

    胖大婶不高兴了，指着他鼻子呵斥道：“喂喂喂，你不要诋毁天师啊！你儿子女儿都死了多少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大罗神仙也变不回来啊！天师是带给我们这些活人好运的，你不懂就别乱说！”

    “呸！”陈老伯啐了一口。

    胖大婶急了：“当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天师吗？少在那儿装清高！”

    陈老伯又劈了一块木头，板子一飞，打到胖大婶脚边。

    胖大婶吓了一跳，面红耳赤道：“你这老头子，我说错了吗？你是怪天师抢了你生意，害你整日只能靠劈柴为生啊！”

    华珠疑惑地眨了眨眼。

    胖大婶气呼呼地拉着华珠走出了院子，拍着胸口道：“哎呦哎呦，气死我了，就知道不该带你来问他的！这疯老头子，活该一辈子孤独终老！”

    华珠想起在陈大贵院子里闻到的沉香味，问道：“大婶，您刚刚说天师抢了他生意，莫非他以前也是做这一行的？”

    胖大婶没好气地道：“他年轻的时候去过湘西，跟茅山道士学了些本事，在咱们这一块儿也算小有名气。不过后面他妻儿病死，他又瞎了一只眼睛，生意淡了很多。”

    华珠狐疑地挑了挑眉：“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喝多酒，撞到香灰上烫瞎的。”胖大婶啧啧摇头，“我还没说完！再然后天师来了，他完全没了生意。他曾经也去砸过天师的场子，用柴刀把天师的摊子砍成了碎片啊！可是那又怎样？天师靠的是真本事，哪儿像他，只会装神弄鬼！说的好听，开坛做法，不过是忽悠一下我们！”

    华珠弱弱地吸了口凉气：“昨儿天师说来过比我更难缠的信徒，说的是陈老伯？”

    胖大婶摆手，难掩嘲讽地说道：“他才不是信徒！是他自己砸不烂天师的招牌，又叫了几个街坊邻居一起去挑衅，结果那些人全都受到了天师的感召，成了天师的信徒，现在已经没人理他了！要不是天师时常劝导我们以德服人、以爱友邻，我们早把这不知死活的老头子赶走了！”

    “天师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胖大婶想了想：“大概……半年前吧。九月份还是十月份的样子，具体日期我不记得了，我不是她的第一个信徒。”

    之后，胖大婶又带华珠走访了几户人家，得到的答案基本一致，张阿婆的儿子的确是被天师感化了才将张阿婆接回家侍奉的。

    “张阿婆的儿子有什么不良嗜好吗？比如赌博或者其它？”由不得华珠不多长个心眼儿，为了达到理想的宣传效果，不排除天师收买一些托儿的可能，比如，给钱，让张阿婆的儿子侍奉张阿婆。

    胖大婶果断摇头：“没，他是木匠，脾气冲，有些好吃懒做，但不赌博也不乱逛窑子。”

    “毫无头绪啊，看来真是天师显灵，让张阿婆的儿子转了性子。”华珠将查到的消息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廖子承，然后看着他一脸悠闲地靠着软枕看书，自己则跑动跑西累得满头大汗，不由地沉了脸：“为什么每次出力的都是我？”

    廖子承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促狭：“因为以后出力的会是我。”

    华珠一时没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含义，只以为他洗心革面，以后都不会让她累到了，便没再深入探讨。见马车不是回往年府，疑惑地问：“我们去哪儿？”

    廖子承阖上书本，淡淡抬眸：“昨天不是被人坑了吗？现在去坑回来。”

    －－－－－－题外话－－－－－－

    哟，今天是愚人节！愚人节快乐！呼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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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子承完胜，夜遇故人

﻿    西山，位于京城以北十里的一个小山村内，因一处天然温泉而出名。

    马车缓缓驶向西山，被一个索桥阻断了脚步。索桥以木板与铁链组成，每两块木板之间有一尺间距，透过它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河水的流速。

    华珠看了看对面绵延不绝又荒无人烟的山脉，又看了看底下湍急流动的河水。这河，湍急且深，若一不小心掉下去，怕是再无生还之可能。

    不仅如此，这座桥还能晃！

    华珠轻轻踩了一脚，吓得双腿发软。朝廖子承靠了靠，抱住他胳膊。

    廖子承对七宝吩咐道：“你先回去，晚上再来接我们。”

    “好。”七宝驾着车走掉了。

    廖子承蹲下身：“上来。”

    华珠红着脸抿唇偷笑，乖乖地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脚底腾空，视界忽而变得更高更远。周围的一切明明什么都没改变，可再一眼望去，似乎都有了一种奇妙的新鲜。华珠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又抱紧了他脖子，让脸颊轻轻贴上他肩头。丝毫不知这样的姿势对男人来说是致命的，她身上最柔软的两处地方，一处紧贴着他的背，一处被他兜在掌心。

    廖子承的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

    华珠以为他累到了，就抬起袖子，擦了他额角的汗。

    更不知这一动，令胸前的柔软在他脊背上诱人地蹭过。

    他低喝：“别乱动！”

    压抑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沉闷的喘息。

    华珠鼓了鼓腮帮子，哼道：“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才走多远？我又不重！”

    说他体力差？

    年华珠，你死定了！

    华珠并不知这样一句话为自己埋下了怎样的苦果，还在为终于损了他一次而沾沾自喜，又不听话地动了动，又无意识地撩了几团天雷地火。

    廖子承暗暗记下了，这丫头到底撩拨了他多少次。

    过往桥，明媚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抬头，全是黑压压的乌云。

    “好像快下雨了。”华珠单手挡住刺目的光线，蹙眉说道。

    廖子承牵起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迈步朝前方的一个灰白色院落走去。

    华珠就发现，无论到那里，他都喜欢牵着她，活了两辈子也算见过不少佳偶，却鲜有男人像他这样，好像总怕她丢了似的，总要把她拽在掌心。

    华珠的眼珠子动了动，眯眼问道：“廖子承，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廖子承斜睨了她一眼。

    华珠的脸有些臊，但还是挑了挑眉道：“不喜欢啊？那为什么总牵我？是不是我的手很软很舒服啊？”

    廖子承停下脚步，眉梢一挑，毫不避讳地望进了她衣领：“这里更软。”又微偏过头，看向她腰后，“还有这里。”

    华珠的脸一白，一把抱住胸：“你……无耻！”

    *

    群山中，飞鸟扑哧着翅膀。

    一座灰白院落孤零零地坐落在道路中央，对面是一望无垠的河水，其余三面都是层峦叠翠的山峰。

    院门口的匾额上，用草书写着四个字——西山温泉。

    “神婆就住这里？”华珠疑惑地问。

    “对。”

    门，虚掩着。廖子承推开，与华珠一道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粉红色的月季，月季尽头，两扇古色古香的房门朝两边敞开。从华珠的角度看去，可见一名年近五旬的妇人穿着青灰道袍，盘腿坐在垫子上。她身前，设了一张长方形茶几，茶几左边，一个高脚银丝竹节熏炉，袅袅飘着馥雅的沉香。

    她提笔，认真地画符。右边满满一沓子黄符，显示着她这个动作已经做了许久。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便直接说道：“昨天刚别过，今日便迫不及待地上门，小姑娘的耐心真叫我刮目相看。”又指了指一旁的青灰团垫，“二位请坐。”

    华珠与廖子承在她右侧坐下。

    她放下笔，看向二人，目光在掠过廖子承的脸时微微一滞，随即错开，微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来了一个又一个。”

    华珠纳闷地眨了眨眼，思量着莫非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上门，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娇喝：“疯婆子！快出来！姑奶奶我找上门来了！”

    这人，不是颖萝又是谁？

    染千桦和颖萝走入房间，看见华珠与廖子承，俱是一惊。

    颖萝杏眼圆瞪道：“哎呀，你们怎么也来了？”

    “他们的目的和你们一样。”女道士不疾不徐地笑着道。

    “看来想拆穿你的人不少嘛！”颖萝哼了哼，与染千桦一起在华珠、廖子承的对面坐下。

    颖萝与染千桦都是比较中性的打扮，将三千青丝梳了一个高髻，用一支琉璃簪子固定。颖萝一袭白衣，娇小玲珑；染千桦一身束腰黑金锦服，凹凸有致、窈窕欣长，是华珠见过的最魔鬼的身材，再配上那深邃的欧式美眼、蜜色的细嫩肌肤，简直就是个充满了野性诱惑的尤物。

    要不是她总一副冰冷得冻死人的表情，华珠觉得，上门提亲的男子一定可以从京城排到琅琊去。

    染千桦似乎习惯了旁人的注视，没看华珠，只神色复杂地看了廖子承一眼。

    廖子承仿佛没有察觉，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华珠。

    华珠却是无法忽略染千桦的眸光，总觉得他们两个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昨儿她本想刨根问底，却被廖子承三两下吻得忘了东西南北。眼下见到染千桦才忽觉后悔，应该坚持问出答案的！

    “你伤势还没痊愈，不该到处乱跑。”染千桦淡淡地指责了一句。

    廖子承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我怎么样是我的事，染将军管的太宽了。”

    染千桦美丽的睫羽颤了颤：“我难道还不能管你了？”

    廖子承没再接话。

    气氛有一瞬的尴尬。

    女道士笑了笑：“几位要在这儿用膳吗？都是些斋菜，若几位贵人不嫌弃，我这就去为大家准备膳食了。”

    “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跟你打赌的。”廖子承面无表情地叫住了她。

    女道士刚刚站起的身子又重新坐了下去，笑容满面道：“打什么赌？”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听说只要成为你的信徒，就能拥有无上好运，求什么得什么。又听说你能读心、能预知福祸。也不知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女道士笑着道：“当然是真的了，这位公子也想挑战一番吗？但我昨日发放太多福祉，耗损了大量元气，至今尚未完全恢复，所以……”

    不待她讲完，廖子承将一块金色令牌丢在了桌上，“凤凰令，赌赢了它是你的。”

    女道士瞳仁一缩，有精光一闪而过，眨了眨眼，敛起心底情绪，女道士缓缓笑道：“好，我跟你赌。”

    染千桦眸光一厉，对廖子承低叱道：“你疯了？这是太后赐的东西，你怎么敢把它拿来做赌注？”

    廖子承没理她，只看向女道士，淡淡一笑：“不问你输了会怎样？”

    “我从不会输。”女道士自信满满地讲完，抽出一个信封，打算故技重施，却被廖子承制止，“昨天是你找她打赌，按你的规矩来；今天是我找你打赌，自然也得按我的规矩来。怎么，有胆子赌吗？”

    女道士垂下眸子，温和地笑了笑，又抬眸说道：“公子，激将法对我是没有用的……”

    廖子承眉梢一挑：“第一轮按我的规矩来，第二轮按你的来，以此类推，谁先赢满三次，谁就是胜利者，我保证我的题目全部跟运气有关，至于你的，随便。”

    女道士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波光，半响后，恣意地笑道：“看在你一心求败的份儿上，我勉为其难答应你好了。”

    廖子承茶几上拿过三个空杯子，提步在其中一个的内壁上画了一笔，又将三个杯子正面朝下放好，随后以极快的速度换了几轮被子的位置，问：“哪个杯子是我刚刚画过的？”

    女道士的笑容淡了淡：“不得不说，你的手法很快，比我在赌坊见过的更快，一般人很难瞧出破绽。可惜，你遇到的是我，蒙天神庇佑的使者，所以你注定了会失败。”

    语毕，女道士将中间的杯子翻过来。

    华珠与颖萝定睛一看，果然有墨迹！

    染千桦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这么简单的把戏连她都骗不过，他居然拿来骗天师，太不自量力了。

    廖子承摊手，不甚在意道：“现在轮到你出题了。”

    女道士拿出一个六色板，还是与昨天一样，先测试了廖子承是不是色盲，然后叫廖子承写两种颜色，她将会写出廖子承的答案。

    二人把各自的答案装入信封，为公平起见，交给第三方来拆看。

    华珠与颖萝当仁不让地担起了此次重任。

    颖萝拆开女道士的：“蓝色、黑色。”

    华珠拆开廖子承的，眸光一暗：“黑色、蓝色。”

    女道士幽幽冉冉地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公子，我连赢两局了，若再赢一局便要彻底胜出，你确定自己没有更高明的手段了吗？”

    廖子承皱紧了英俊的眉头，脸上浮现起少有的不安与苍白，让人觉得他大意轻敌，又或者的确遇上了劲敌。

    “又轮到你出题了，公子。”女道士高傲地笑了笑，提醒了廖子承一句。

    廖子承的额角有冷汗流了下来，目光投向那块金色的凤凰令，手也一点点握紧。

    华珠的心跟着揪成了一团，他们俩今天来只是想拆穿神婆的把戏，可如果因此把凤凰令搭上就太得不偿失了。华珠面向廖子承，想劝他拿起凤凰令离开，大不了她做神婆的信徒就是了……

    然，廖子承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说道：“好，我出题了。我有五个袋子，每个袋子里装有标了‘一、二、三、四、五’的五个小球，你从每个袋子里摸出一个球来，当总和为5或者25时，算你赢。赢。”

    说完，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了五个精致的小荷包，“五个荷包，五个小球，五加五等于十，给你十次机会。”

    女道士蹙了蹙眉：“五加五？你是不是算错了？五个荷包，五个小球，应该是五乘五，二十五次。”

    颖萝不干了，拍着桌子道：“喂，神婆！你不是法力无边吗？二十五次，换谁抽都能抽中啊！还用得着你彰显大能？”

    女道士的脸色微微一变。

    廖子承又道：“二十次吧，毕竟你是天师，比常人少五次机会也没什么的。”

    二十五次是谁都能抽中的机会，二十次是比较幸运的机会，女道士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没差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再不济，即便输了这一次，她还有后招。女道士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算计，探出手，开始在每个荷包里摸小球。

    第一轮数字：五、三、一、四、五。

    第二轮数字：一、四、一、二、三。

    ……

    华珠低下头，憋、憋、憋住！她六岁的时候，廖子承就跟她玩过这个游戏，这是一个必输无疑的赌局。五个号码球，总和为五或者二十五的机会，只有三千一百二十五分之二。女道士必须摸三千一百二十五次，才能中两次。廖子承一本正经地忽悠她数列的排列方式是五加五。她却自以为了不起地弄了个五乘五。

    但如果廖子承真的答应她抽二十五次，又会让她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减少她五次机会反而让她相信了抽中的概率是二十五分之一。她只需要一点点的好运气，抽二十次也不是不可能胜出的。

    哎哟，谁来拯救她的小肠子？快……快憋出内伤了。

    华珠用帕子捂住嘴，“眼睁睁”看着女道士灰头土脸地惨败！

    廖子承很无辜地耸了耸肩：“哦，天师，您今天起床的时候大概没有翻黄历吧。”

    女道士的嘴巴都快气歪了，端起茶杯，猛灌了两杯凉茶，尔后对着纱橱温声道：“莲儿，换壶热茶来。”

    不多时，一名模样清秀的小姑娘端了一壶新茶过来。

    女道士摆了摆手，她退至门口，站在那里随时待命。

    女道士喝了一杯乌龙茶，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皮笑肉不笑道：“轮到我出题了。”

    女道士拿出窄窄的纸片，递到廖子承跟前，“你写上一个愿望，我会开启天眼，将它念出来！”语毕，转过身去了。

    颖萝绕到她对面，死死地盯着她眼睛：“不许作弊，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女道士包容地笑了笑，满眼都是胜券在握。

    廖子承提笔，写下了一个愿望，又将它装入空白信封，对女道士说道：“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女道士转过了身，颖萝回到染千桦身边。

    女道士拿起信，目光望向门口，仿佛没有焦距，口中呢喃着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华珠就注意到，她这回念咒语的时间明显增长，难道廖子承的愿望特别长，她感知不完？

    女道士眨眼，眨眼，再眨眼，好似眼皮子抽筋了。

    华珠和颖萝同时疑惑地望向她。

    廖子承用第四声“嗯”了一下，淡淡笑道：“天师……读不出我的愿望吗？”

    女道士恼火地掐了掐桌子，恨不得把桌子掐出一条缝儿，半响后，她慢悠悠地扯出一抹浅笑：“我说过了，我昨天发放太多福祉，元气耗损严重，刚刚读你的颜色已经耗费了大半，眼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疯婆子，不许耍赖啊！输了就是输了，当心我杀了你！”颖萝愤愤地拔出了腰间软剑。

    女道士冷冷地睃了她一眼，冷笑道：“我又没说会耍赖。这一轮，我认输。”

    女道士连赢两次，廖子承连赢两次，接下来便是决定胜负的一次。

    华珠、染千桦与颖萝紧张地看向了廖子承。

    廖子承又从怀中拿出一名与凤凰令一模一样的金色令牌来，但当廖子承翻过它来时，众人才又发现它与凤凰令是有所不同的。凤凰令正反两面都完全相同，刻有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和明德太后的侧脸；而廖子承手中的令牌则的正面用墨水画了女道士的侧脸。

    廖子承问向女道士：“你选哪一面？”

    这还用说？她不选自己，难道选太后？女道士看着自己的头像被画上凤凰令，尽管是假的凤凰令，也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女道士的眼底忽而掠过一段别样的风韵，微微一笑道：“我自然选我自己了，不知公子要怎么比？”

    “很简单，我会把真假凤凰令同时放入荷包里，你随意抽出一枚，然后由第三方翻牌，如果翻过来显示的是你，你赢；显示的是太后，我赢。谁先赢够十次，且超过对方两次，谁就是胜利者。一块令牌只有正反两面，被翻开后是太后或者是你的机会，各自一半。”

    没错，这个比摸号码球靠谱多了！没那么复杂，也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完全拼的是运气！女道士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廖子承又拿起假凤凰令说道：“但是如果你一开始抽出来的就是有你自己头像的这一面，无法分出胜负，你得再抽一次，怎么样？”

    再抽一次而已，当然没问题！女道士握紧拳头，她连那么艰难的时刻都熬过来了，说明老天爷是厚待她的，一半对一半的机会，她未必会输！大不了……打成平局！

    女道士咬咬牙，点头道：“好，我跟你赌！谁做第三方？”

    颖萝兴奋地举起手来：“我我我！你抽，我来翻！”

    女道士仔细检查了真假凤凰令，确定没动任何手脚，便应下：“好，分数，我们一起记。”拿出一张白纸，分别写下“我”与“公子”。

    华珠与染千桦紧盯着白纸，生怕女道士会舞弊。

    廖子承将真假凤凰令放入荷包中，轻轻摇了两下，尔后开了一个小口：“请。”

    女道士探入荷包，随手摸出一块凤凰令，因为一出来便是画了她头像的一面，她只得放回去重新抽，这次抽出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一面。

    颖萝翻开，大惊：“啊？神婆耶！”

    女道士得了一分。笑盈盈地抽了第二次，太后。

    ……

    一开始二人的差距不大，二比二，渐渐的，变成五比三（廖子承五，女道士三），再然后是六比四、七比四、九比六、十比七！

    廖子承胜！

    女道士傻眼了，怎么会这样？一半对一半的机会，她为何会输掉？还输得这么惨？

    “是不是你作弊？”

    “这话讲得太奇怪，抽令牌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无法预测也无法左右你抽哪张令牌。我只能说，天师，你的运气……糟透了！”

    女道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捏着衣角的手指因大力而微微泛白，这模样，仿佛在控诉，不对劲，一定有哪儿不对劲，可偏偏她找不到到底哪里不对劲！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啊。

    染千桦一直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动，蜜色肌肤上隐约可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颖萝比她喜形于色，这时已经高兴地跳了起来：“神婆，你无话可说了吧！亏你还自称天师呢，在我家公子手里败得这样惨！哈哈，传出去真要笑掉大牙！你诅咒我和我师父，其实就是想从我们手里骗点儿破财消灾的钱吧！”

    女道士嘴角一抽，咬牙道：“我说了，我是元气大伤，所以没能赢过这位公子。可是我的预言依然会应验，你和你师父照样免不了血光之灾！”

    “疯婆子，我杀了你！”颖萝怒目而视，抬掌劈向了女道士。

    女道士脸一白，侧身躲开：“哎呀，光天化日之下有没有王法啦？”又看向廖子承与染千桦，“你们两个朝廷命官，当真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当心天谴！”

    轰隆隆——

    天际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乌云瞬间被破开一道缺口，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颖萝还要再打，被染千桦一掌握住。

    “坐下。”染千桦不怒而威地下了命令。

    颖萝没好气地哼了哼，一屁股坐在了染千桦身侧。

    雨势太大，丫鬟莲儿不得已关上了门窗。屋内光线骤暗，女道士又吩咐莲儿掌了灯，随即看向众人说道：“各位稍作歇息，等雨停了再走吧。我要回房闭关将养元气，就不招呼你们了。这里有厢房、有浴室、有棋室，也有一个藏书阁，你们可以随意走动。只是我要提醒你们，千万别去后院的小黑屋。”

    颖萝好奇地问：“小黑屋怎么了？”

    女道士温和中藏了一分犀利的眸光自众人脸上一一逡巡而过，尔后淡淡一笑：“若寻常人去了倒也没什么，若做过亏心事的人进去，一定会被恶灵索命！”

    “切！”颖萝不屑地嗤了一句，“少在这儿装设弄鬼！八成是你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怕被人抢走，才故意声称里面住着恶灵，当我是三岁孩子会被你骗吗？”

    “不信的话，尽管去试试。”女道士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带着莲儿回了走廊尽头的房。

    华珠扯了扯廖子承的袖子，以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赢那神婆的？为什么她猜得中你的颜色，却猜不中你的愿望？又为什么翻凤凰令会输给了你？”

    “今天我们一共比试了五轮，先是她两连胜，再是我两连胜，最后一句定胜负，对不对？”

    “嗯，第一局你在杯子被点了墨，让她猜是哪一个，她猜中；第二局，她叫你写颜色她来猜，她又猜中；第三局，你玩了五个号码球的游戏，她输掉；第四局，她让你写愿望她来猜，她再输掉；第五局便是刚刚的真假凤凰令，她输得好凄惨。”

    讲到这里，华珠茅塞顿开，“我明白了！你先让她连胜两局，树立信心，认为这是她游刃有余的赌局。接下来，即便你赢上一、两场她也不会有所怀疑。但是，她的情绪却会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输掉变得焦躁，继而丧失判断力，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下一局，也不去想其中到底有没有什么猫腻。啊，赌场惯用的策略！”

    染千桦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颖萝瞪大了眸子。

    华珠又问：“所以，前两局你是故意放水，后面三局才是全力以赴了。不过我很奇怪，你怎么知道写什么颜色会被她猜中，写什么愿望又不可能被她猜中呢？”

    “跟我们在琅琊遇到的赤焰案件一样，都是极为简单的道理，只是大家把它想得太复杂了。”廖子承提笔，在白纸上画了六个格子，“把神婆给你看的木板上的颜色写下来。”

    华珠从廖子承手中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仿佛触电一般，差点把笔掉下来。定了定神，华珠冥思苦想，片刻后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写的答案，橙色和白色。”

    廖子承就道：“赤、黄、绿、青、蓝、紫、木板边缘是两条黑棕色镶了几朵金银小花的框。”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

    廖子承比了个手势：“她先拿出六色板，表面上测试你对颜色的分辨能力，实际是希望你在潜意识中记住这几种颜色。那么，你在写下两种颜色时，为了增加不被猜中的几率，会下意识地选择陌生一些的颜色。”

    “排除掉她刻意让我加深印象的颜色，便只剩橙色与白色。刚刚她给你的板子也是相同的原理，只是颜色有所变化，所以你故意让她猜中。”华珠蹙了蹙眉，“说起来，这个神婆很懂得揣度人心！那你又是怎么没让她猜中愿望的？”

    “她所谓的猜中愿望，不过是找了个托儿站在我们身后，偷看我们写的东西，然后用唇语告诉她。昨天的托儿是谁我不清楚，今天的却一定是小莲。”廖子承淡笑着说完，从信封里抽出刚刚写下的愿望。

    华珠拿起来一看，目瞪口呆，西洋文？！

    “写的什么啊？”华珠倒是认得几个西洋字母，但拼一块儿不晓得意思。

    廖子承把纸条折进手里，长睫轻轻一颤：“胡乱写的，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你的耳朵会红？华珠眯了眯眼，又不好当着染千桦和颖萝的面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得话锋一转：“五个号码球的玄机我知道，但真假凤凰令呢？我似乎……嗯……有些明白了。”

    说着，华珠拿起真凤凰令和假凤凰令，摸起来完全相同，乍一看的话，假凤凰令的正面画了女道士的侧脸。

    华珠掂了掂，说道：“两枚令牌，每一枚有两面，一共是四面。假凤凰令的两面是神婆与太后，真凤凰令的两面是太后与太后。每一面被抽中的机会是四分之一。但如果一抽出来便是神婆那一面，她必须重抽。也就是说，她的两个四分之一中，有一个是无效的。而你的两个四分之一全都是有效的，你比她多一倍的获胜机会，难怪稳赢不输了。”

    再简单一点，这四面分别是：神婆、太后、太后、太后。廖子承占了四分之三，不赢没天理了。

    这一局的必胜法不在于怎么抽令牌，而在于一定要让对方选神婆那一面。

    这个男人，居然用如此简单的问题，把所有人都绕了进去。

    这才是天下第一坑啊。

    华珠实在……哭笑不得：“这招跟谁学的？”

    廖子承的眼皮子动了动：“甲斐谷忍。”

    “哪里人？”

    “日本。”

    “嗯？”

    “东瀛。”

    华珠一头雾水，不过对于他时常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和事件已经习以为常，便不再深究。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雨势越演越烈，从大雨变成了暴雨。

    哐啷。

    门被撞开。

    一名锦衣华服男子用氅衣遮住一名身姿娇弱的女子奔入了房间。男子浑身被淋湿，护在怀中的女子却只湿了裙裾与鞋子。

    雨水将男子的脸刷得惨白，可依然不影响他得天独厚的美貌，这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剑眉斜飞入鬓，凤眸狭长清亮，并不夸张的鹰钩鼻，淡色优美的薄唇，光洁精致的下颚……

    一滴雨水顺着下颚晃了晃，滴在地板上，掷地有声。

    华珠收回视线，她认得他，长乐公主的驸马。

    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子，应该就是长乐公主了。

    “到了吗？”长乐公主不耐烦地娇问了一声，推开陈轩罩在她头顶的氅衣，一张美如璞玉的俏脸浮现在了众人眼前。吹弹可破的肌肤，灿若明星的眼眸……若说染千桦是一株生长在戈比的依米花，长乐公主便是一朵盛放在暖房的幽兰。

    染千桦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陈轩的目光微微一动，木讷地开口：“我们……我们想回城里，但索桥被暴雨冲毁了，所以我们只能回来，再次借宿一宿。”

    索桥被毁，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方圆十里，又仅有这一处院落。

    华珠记起昨日长乐公主说要泡西山温泉，大抵是刚刚才想要离开，可是走到索桥处突降暴雨将索桥冲毁，二人不得不折回寻一处遮风避雨之地。

    “这里好简陋啊！”长乐公主一脸嫌弃地坐了下来，在她屁股落地之前，陈轩麻利地塞了一个垫子，并解释道，“雨太大，去温泉山庄多有不便，暂时屈就一晚吧。”

    “公主。”华珠与颖萝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长乐公主恣意的眸光掠过众人的脸，最后停在染千桦那儿，笑眯眯地道：“哟，这么巧哇？我昨儿刚说泡温泉，染将军今天便巴拉巴拉地跑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染将军与我多情深意重呢，你说对吗，驸马？”

    陈轩的眸光有一瞬的凝滞，垂了垂眸子后，轻声道：“染将军或许有公务在身，廖提督和年小姐也来了。”

    长乐公主朝陈轩怀里靠了靠。

    陈轩用双手扶住她：“我身上是湿的，不要把你弄病了。”

    长乐公主娇柔一笑，推开他双手，靠进了他怀里：“我又不怕，大不了你陪我一起病。”

    这么没下限地大秀恩爱，众人都觉不适。可又不好开口指责什么，不要形象的是公主，又不是他们。

    染千桦站起身，面无表情道：“颖萝，找个房间歇息。”

    “好。”颖萝也站起身，跟着染千桦朝走廊走去。

    长乐公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么我一来染将军就要走呢？染将军这么不待见我吗？改天我入宫见着皇祖母，可得委屈得哭鼻子了。”

    “长乐。”陈轩低声唤了她封号，语气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长乐公主翻了个白眼，冲走廊尽头喊道：“天师呢？本公主驾到，居然也不出来招待一下！”

    不多时，女道士果然带着丫鬟莲儿不疾不徐地来到明厅，行了跪拜之礼。

    女道士低着头，不卑不亢道：“天色已晚，这雨怕是得明日才会停。寒舍简陋，请公主、驸马与各位贵人将就着歇息一晚，我这便去为大家准备斋菜。”

    长乐公主脸色一沉：“本公主怎么能吃素呢？你去弄点野鸡野雨来！下大雨，正好摸鱼！”

    陈轩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公主，说道：“偶尔吃一顿素，对身体也是极好的。”

    “是吗？”长乐公主歪了歪脑袋，靠紧陈轩的胸膛，看向染千桦，似笑非笑道，“既然驸马这么说，我就吃一顿斋菜好了。”

    女道士与莲儿去做饭，陈轩寻了一个干净的房间，升了炉子，将衣裳烤干。烤衣裳的期间，做了什么事，端看长乐公主满眼春水、满脸红晕的样子就知道了。

    女道士在摆了饭，廖子承、华珠、染千桦、颖萝、长乐公主、驸马围坐一圈，细细用了膳。

    公主吃菜很挑剔，必须得驸马用筷子把上面的葱姜蒜摘干净才肯下肚。

    华珠暗暗叹气，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一句话——秀恩爱死得快。

    晚饭毕，暴雨未停，滴滴答答地在屋檐敲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长乐公主百无聊赖地用凤钗戳着尚宫局特制的金线蚕丝帕，戳了一下又一下，叹了一声又一声：“驸马，这是什么破地方啊？好无聊，连歌舞都没得看。”

    不待驸马回答，又抬头看向华珠，“你是年府小姐，会跳舞的吧？给本公主来一段，跳好了，本公主重重有赏。”

    华珠欠了欠身：“回公主的话，臣女琴棋书画，全都不会。”

    “噗——”颖萝笑出了声，终于找到同伴了。

    染千桦意味不明的眸光投向了华珠。

    长乐公主与驸马也是，能把余斌打败的人，怎么会不懂琴棋书画呢？长乐公主冷了脸：“莫不是你不想为本公主献艺，所以故意找的借口吧？”

    廖子承淡淡地看向长乐公主：“年小姐不是公主府的伶人。”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看了看染千桦，又看向廖子承：“她也救了你祖母么？你竟也这般护着她？本公主今日还非得要她献艺了！不然，本公主回了宫，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皇祖母让这丫头和亲胡国！”

    胡国与北齐政治关系紧张，被染千桦重挫后，胡国虽不敢再有所冒犯，但为了稳定两国友邦关系，双方时有和亲。

    廖子承捏起茶杯，轻轻一笑：“那就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回宫了。”

    长乐公主眉心一跳，厉声道：“廖子承你什么意思？”

    “就是公主理解的意思。”

    “你敢？”

    眼看着二人剑拔弩张，就要闹得一发不可收拾，陈轩赶忙当起了和事老：“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不就是打发时间吗？我有个主意，公主有没有兴趣听一下？”

    长乐公主负气地侧过了身子。

    陈轩上前，握住她柔软的香肩，满含宠溺道：“你们两个呀，都像没长大的孩子，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能吵起来。”

    长乐公主鼻子一酸，哽咽道：“他欺负我。”

    陈轩笑着问：“你不是觉着无聊吗？还要不要玩了？”

    长乐公主吸了吸鼻子：“怎么玩？”

    陈轩问向坐于纱橱后的女道士：“你这儿可有酒？”

    女道士隔着纱橱，答道：“我每日都需要祭拜天神，酒还是有的，我这便去取来。”

    女道士取来一摊子醇香的好酒。

    陈轩将白纸裁成一小条一小条，对众人笑着道：“我们在纸条上写上问题或者指令，比如‘日照香炉生紫烟的下一句是什么？’，又比如‘弹奏一曲《十面埋伏》’，抽中的人必须回答纸条上的问题，或者完成纸条上的指令。如果做不到，就自罚三杯酒。”

    华珠的脸黑成了炭，她是学渣，一首唐诗都不会，一个曲子也不会，这不是摆明了会输吗？

    似是看出来华珠的窘迫，陈轩又道：“不一定是诗词，也可以是日常的问题，你破获的案子，或者……你最难忘的事。每个人写三张纸条。”

    这个可以有！

    华珠点头。

    长乐公主意味难辨地看了染千桦一眼，在三张纸条上分别写下一句话，折好了放入盒子里。

    比起叫华珠献艺，众人都觉得这个既无聊又幼稚的游戏勉强可以接受。

    六人，十八张纸条。

    “谁第一个？”陈轩问。

    长乐公主笑了笑，傲慢地说道：“除了本公主，谁还有资格当第一个？”

    华珠撇撇嘴儿，公主病！

    长乐公主从盒子里抽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念道：“‘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的下一句。太简单了，‘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谁写的题，这么无聊？”

    下一个是驸马，驸马抽中跳胡璇舞。

    陈轩扶额苦笑，自罚三杯。

    廖子承抽中高歌一曲，自罚三杯！

    华珠抽中自己写的，背诵《咏鹅》。

    “谁写的？无聊！”长乐公主翻了个白眼。

    颖萝抽中舞剑，大大方方地表演了一段。

    然后，轮到染千桦，她抽到了一个问题——平生何处最相思？

    染千桦的素手一握，脸上的血色霎那间褪去，她闷不做声，喝了三杯。

    华珠挑了挑眉，唔？染将军……有过情史？看不出来呀。这么高贵冷艳，如帝王般惹人膜拜的女子，会是被谁摘去了芳心？

    第二轮，大家都有惊无险地过了关。

    轮到染千桦，又是一个问题——此生欲情归何处？

    染千桦埋在茶几下的手指捏出了隐隐的白色，另一手端起酒杯，又是三杯下肚。

    华珠服了，笨蛋，不会撒谎说自己清心寡欲了吗？一根筋！

    这一晚，染千桦频频抽中一些古怪而刁钻的问题，烈酒一杯一杯下肚，到最后，竟醉得直不起身子了。

    长乐公主也喝了不少，醉醺醺地靠在驸马怀里，斜眼睨着染千桦，唇角的笑，经久不散。

    －－－－－－题外话－－－－－－

    嗷呜，留个小爪印，谢谢大家的票票！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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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意乱情迷，夜半恶灵

﻿    雨夜，寂静得没有人声，又喧闹得只剩雨声。

    华珠捏起一颗白子，下在了棋盘中央。

    “你输了。”廖子承如玉指尖在棋盘上点了点，微微带了醉意的眼眸眯成两道美丽的弧线，“第七盘了，年华珠。”

    什么嘛？明明喝了那么多酒，醉得坐都坐不稳，只能用右手撑住头，却还是能赢她？！

    华珠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看向从来都是站如松、坐如钟的他，忽而偏着头、斜着身，露出几分慵懒，又透出一丝妖冶。简直……要把人迷晕了。

    华珠的脑子一片浆糊，低下头，抱紧了软枕道：“我……我回房歇息了，明天见。”放下软枕站起身。

    廖子承轻轻勾住她手指，迷离着潋滟的眼眸，魅惑一笑：“年华珠，今晚没人拘着你。”

    没人……拘着她？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干坏事儿吗？华珠的脸一红，眨巴着眸子道：“不要发酒疯！赶紧睡。”

    廖子承仍不罢休，一脸认真地问：“你确定不留下？”

    华珠恼了：“廖子承！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廖子承执着地问：“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一定要去隔壁房间？”

    “当然！”低叱完毕，华珠逃一般地夺门而出。进入隔壁房间后，赶紧躺在地铺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忽然，门被梭开，又被关上。

    华珠眉心一跳，糟糕，忘了锁门，这是谁？

    被子慕地被扯开，一道健硕的身影带着夜的凉意滑了进来。

    华珠浑身的汗毛一竖，惊得差点儿尖叫。

    他一把捂住她软红的唇，“嘘——别吵。”

    蛊惑地说完，不忘朝她敏感的耳朵吹了一口热气。

    华珠痒得身子一缩，他将她搂得更紧。

    同样是拥抱，原来站着与躺着，感觉如此不同。

    夜，骤然寂住。

    噗通噗通。

    满脑子都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华珠尴尬得捂紧心口，低声道：“你不要太过分了！别以为没人管我就会任你胡来！”

    廖子承很无辜地叹了口气：“年华珠，你主动投怀送抱，我有什么办法？”

    “我哪儿有？分明是你跑进来，然后……”

    “唉，我问了你很多次，你非得跑过来。这是我的房间。”

    华珠瞪大眸子，借着廊下尚未完全熄灭的烛火一看，大窘，果然弄错了！

    *

    却染千桦晕晕乎乎地被颖萝扶回了房，她一向不胜酒力，军中庆功也从不敢有人敢劝她喝酒。但今日，她就这么被一场小小的游戏难倒了。

    有别于她们平时睡的罗汉床，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打着地铺。

    染千桦趴在属于她的地铺上，蜜色肌肤微微反射着烛火的光亮，一双浓密长睫像密梳一般，随着她每一次的呼吸，细细梳理着她异常美艳的容貌。

    她像头陷入酣眠的母豹子，被微弱的烛光勾勒出性感诱人的身形，隐隐透出一种野性的美。

    只是这种美，太过危险，叫人不敢靠近。

    颖萝打了个呵欠，为她拉过被子盖好。想要回自己的地铺睡，忽然，双耳一动，自后院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似小猫儿踮起脚尖飞过，又似老鼠夹着尾巴溜过。

    颖萝好奇地梭开大轩窗，一股冷风挟裹大雨兜头兜脸而来，浇得她猛一阵哆嗦，又赶紧阖上了窗子！

    喵儿——

    微弱的猫叫，在暗夜里听来，幽茹催命的音符，令人毛骨悚然。

    颖萝讨厌猫，比讨厌老鼠还讨厌。

    冷冷地抿了抿唇，颖萝站起身，推门而出，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一间孤寂的小屋子，两窗、一门，闪电一闪，照得它像一张幽灵的鬼脸，睁大满是眼白的眸子，又张开黑漆漆的大嘴，好似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低吼。

    颖萝缩了缩脖子，拔出腰间的软剑，一脸警惕地朝着小黑屋走去。

    “我要回房闭关将养元气，就不招呼你们了。这里有厢房、有浴室、有棋室，也有个藏书阁，你们可以随意走动，只是我要提醒你们，千万别去后院的小黑屋。若寻常人去了倒也没什么，若做过亏心事的人进去，一定会被恶灵索命！”

    脑海里，突然蹦出女道士的警告。颖萝的头皮麻了麻，但随即想，她从没做过亏心事，进去看一看肯定也没关系。

    一念至此，颖萝壮着胆子行至小黑屋跟前，伸手推开了冰冷的铁门。

    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

    颖萝跨过门槛，朝里面走了几步。

    嘭！

    身后的门陡然关闭！

    颖萝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有人想把她关在里面。

    她忙转过身，去拉门的把手。可是摸了半天，只有光秃秃的门与墙壁。这扇门是朝里开的，没有把手，她便无法将它拉开。

    颖萝急了，这里黑如炼狱，没有一丝光亮，饶是她杀敌无数，不惧刀枪白骨，也无法在这种幽闭的环境中保持冷静。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啦？快开门放我出去！”颖萝一边拍门，一边大叫，“谁在外头？快给我开门！我是颖萝啊！快给我开门！喂！神婆！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快点给我开门，听见没有？”

    然而，她叫了许久，外头没有人来。

    她抡起剑，朝铁门狠狠地砍去。

    又抬起脚，朝同一地方毫不留情地踹去。

    可是无论她砍多少剑、踹多少脚，都无法破坏这道铁门分毫。

    颖萝吓得哭了起来，她不坚强，她比华珠还小几个月，连十四岁都不到，在染千桦眼里，依旧是个孩子。

    被关在小黑屋里，她好怕……

    “呜呜……”颖萝丢掉软剑，抱着头低低地哭了起来。

    忽然，脖子一紧，好像有人自身后勒紧了她！

    “谁？你是谁？”颖萝摸向自己的脖子，企图把那人的手臂拿开，却什么也摸不到。但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她能感觉那人压上了她的脊背。

    “这是什么鬼东西？”颖萝拼命地挣扎，也拼命地用脚踢着身后的怪物。是的，他一定是个怪物，所以才能用这么诡异的武功掐住她。

    “放开我——你放手——”颖萝用手肘狠狠地往后打，但次次都打空，碰不到他。

    被勒得太久，颖萝的脑袋快要缺氧了，颖萝想，会不会真的是神婆的诅咒要应验了？

    “我看见恶名在你头顶，会夺走你性命。赠你一句话——你会在微笑中死去。”

    微笑中死去？她这么痛苦，怎么笑？神婆你的话不灵！

    嘎吱——

    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颖萝只觉身子一轻，那人消失不见了。

    颖萝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轩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道：“谁在哪儿？”

    颖萝一听陈轩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驸马，是我，颖萝。”

    陈轩朝里走了几步，又打着灯笼四周照了照，这是一间装满杂货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大门可供出入：“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颖萝惊魂未定地说道：“我听到猫叫，就跟过来看看。”

    陈轩走近她：“原来你也听到了。公主睡得好好的，被猫叫吵得睡不着，让我把猫赶走。我倒是没找到猫，却听到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把灯笼给我！”颖萝从陈轩手里抢过灯笼，在小黑屋里仔细搜了一遍，连杂货箱也被她用脚踢开，全部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陈轩一脸疑惑地问她：“你在找什么？”

    颖萝狐疑地皱眉，若有所思：“人。刚刚有个人掐着我脖子，想要勒死我！你进来的时候，他就跑掉了。”

    陈轩笑了笑：“你是不是喝多了？这里就我们两个啊。我开门的时候也没见到谁跑出去。”

    颖萝摸了摸额头，叹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男的女的？”

    “不清楚，他用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勒住我脖子，也许是一种古怪的武功……唉，我说不清，但我确定我没有喝醉！”

    话落，门忽然关上！

    颖萝一惊，在门彻底关死之前，将灯笼丢过去，卡在了门板与门框之间。

    “谁在外头？”颖萝满眼警惕地问。

    陈轩跑到门口看了看，又摸着门板道：“是风吹的，这门从里面打不开。”

    “会不会是那个神婆捣的鬼？”颖萝仍是不信地问。

    陈轩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笑道：“公主喝多了不舒服，她正在屋里帮公主醒酒。”

    “好吧，那这门就是真的被风给吹上了。”颖萝皱眉捡起软剑，放回腰间的皮套内，看向陈轩道，“今晚真是多谢你了。”语毕，拉开门，朝外走去。

    陈轩紧随其后，先是把烧烂的灯笼随手丢进了盆景后的垃圾篓，再是用帕子擦掉手上的灰，随即清了清嗓子，迟疑着问向颖萝：“染将军她……还好吧？”

    颖萝如实答道：“喝得有些多，睡了。”四下看了一眼，“不知哪儿来的野猫，这会子又不叫了。我先回去照顾师父了，驸马也安歇吧。”

    “好，公主喝得略多，我也该回去照顾她了。”满眼落寞地说完，陈轩与颖萝在走廊下分道扬镳，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半夜，染千桦被尿憋醒，喝太多，容易跑厕所，这几乎是她从第一次喝酒便落下的毛病。染千桦揉了揉仿佛被锤子给敲了一百下的脑袋，缓缓站起身，朝恭房走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踅步折回，为颖萝掖好被角，深邃的眼眸是颖萝从没见过的温柔。

    做完这些，染千桦微微一笑，出了房间。

    “千桦。”

    从恭房出来，井边的洗手池那里，陈轩叫住了她。

    染千桦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浮现起一丝凉意，却好似没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与陈轩迎面擦肩而过。

    陈轩一把拉住她手臂：“千桦！”

    染千桦单臂一震，将陈轩震到了数尺开外，并低声呵斥道：“陈驸马，注意你的身份！再敢对本将军拉拉扯扯，当心你小命不保！”

    陈轩的俊脸因她的疏离而笼了一层淡淡的阴郁，苦着脸，颤声道：“千桦你还在怪我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不能……”

    染千桦握紧了拳头，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出一个不规律的节奏，半响后，她慢悠悠扯出几句：“我没怪你，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是我的命。做驸马，也是你的命，你好自为之。”

    “千桦！”陈轩上前一步，这回，扣住她皓腕，“千桦我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很好，你不来打搅我、恶心我，我会觉得更好。”染千桦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我劝你好生珍惜得来不易的荣华富贵，反正你们陈家已经败落，不抱紧公主这颗大树，你就等着被人整下台吧。”

    陈轩苍白着脸抽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木讷地呢喃：“原来你还在恨我。”

    染千桦面无表情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啊——鬼呀——”

    长乐公主的房内，传来一声惨叫。

    陈轩眉头一皱，“我先回房看看。”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原地。

    染千桦面无表情地回了房，心情有些烦躁。

    颖萝翻了个身，踢掉被子。

    她帮颖萝盖好，尔后闷头倒在自己的铺上，闭上了眼睛。

    屋内，长乐公主吓得六神无主，扑进了陈轩怀里：“有……有鬼啊……你刚刚去哪儿了？为什么我醒来没有看见你？”

    陈轩轻抚着她的脊背，软语道：“我喝多了，去了趟恭房。你做噩梦了吧？这里没有鬼啊。”

    “不是噩梦，是真的！有……有……好……好大……好大一个双头鬼……好可怕……呜呜……都怪你，你为什么要去恭房？我吓死了……”长乐公主泣不成声，死死揪住陈轩的衣襟，仿佛要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才安心。

    “今晚怎么这么多怪事儿？”陈轩小声嘀咕了一句，哄着长乐公主道，“你先松手，我看看。鬼在哪儿？”

    “在那里！”长乐公主指着窗户，颤声回答。

    陈轩走到床边，梭开轩窗，长乐公主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忙用被子捂住了头。

    陈轩探出半截身子，在外头瞄了瞄，淋了满脸的雨水：“没有啊，长乐。你可能真的是做噩梦了。”

    长乐公主又重新偎进他怀里，浑身冷汗：“是吗？是我做噩梦了吗？那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一个人好怕。”

    陈轩点了点头：“好。”

    天蒙蒙亮，染千桦再次被尿憋醒，揉揉眼，去了一趟恭房。

    厨房内，女道士与莲儿已经忙碌了起来，开始为他们烹饪早膳。长乐公主嘴刁，昨儿挑了不知多少膳食的错儿，女道士与莲儿不敢有所怠慢，从洗菜、切菜到下锅，严格按照驸马交代的步骤进行。

    染千桦有些口渴，索性走到厨房要了一碗水喝。

    女道士温和地问道：“染将军要来一点儿醒酒汤吗？”

    染千桦揉着太阳穴，沙哑着嗓子道：“要。”

    “莲儿，快把醒酒汤热上。”吩咐完莲儿，女道士搬来小板凳，请染千桦坐下，“在炉子上热，很快的。”

    染千桦微闭着眼，面容憔悴。

    女道士的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询问什么，可染千桦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她又闷声洗菜去了。

    莲儿热好了醒酒汤，双手呈给染千桦。

    染千桦大口大口喝完，道了句“多谢”，便阔步走了出去。

    回房时，她发了一身汗，昏昏沉沉的脑袋好似轻了不少。

    她揉着酸胀的脖子，想再倒头睡一觉，多年的作息规律又令她无法再进入梦乡。她伸了个懒腰，来到颖萝的铺前，像往常那样探出手摸向她脖子，想看看她有没有流汗。

    当手碰到她肌肤时，染千桦的心咯噔一下，又探了探她颈部的脉，勃然变色！忙一把扳过颖萝的身子，就发现她面色安详，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颖萝！颖萝——颖萝——”

    *

    廖子承与华珠是被染千桦的尖叫声惊醒的，二人穿戴整齐，分别从自己的房间赶到现场时，女道士与莲儿也来了。

    颖萝躺在地铺上，被染千桦半抱在怀里，安详的面容与淡淡的微笑让她看起来仿佛熟睡了一般，可染千桦豆大的泪水砸在她脸上，又让华珠明白，这名不足十四岁的少女，的的确确已经死掉了。

    “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要夺走你性命。赠你一句话——‘你会在微笑中死去’。”

    回忆完女道士的原话，华珠打了个寒颤！

    廖子承从怀中掏出手套戴上，行至情绪已经完全崩溃的染千桦身边，轻声道：“你把她放下来，我要验尸。”

    染千桦不放，不答话，只无声地垂泪。

    一个流血不流泪的沙场名将，抱着徒弟冰凉的尸体，仿佛一瞬老了十岁，华珠能看见她年纪的肌肤骤然失了光彩，也能看见她鸦青的发丝多了几缕斑白，心里，也渐渐地涌上一层凄凉。

    廖子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染千桦缓缓抬眸，将颖萝的尸体平放在了地铺上，又亲自动手解了她衣衫。这双舞刀弄枪的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口，左掌心一道狰狞的刀疤，更是让人怀疑她的手曾经被人生生砍断过。

    她的动作很麻利，看得出经常帮颖萝穿衣换衫，但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做记录。”廖子承淡淡地吩咐华珠，华珠从荷包里取出炭笔和小册子，廖子承又道，“年华珠，这是工作。”

    华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验女性尸体，忙点头：“我明白。”也不是第一天跟着他验尸了。廖大人在世时，也每每亲自验证每一名受害者的尸体，无论男女。她在衙门里长大，还不至于拧不清这样的道理。不过他能跟她解释，她还是觉得挺暖心。

    廖子承一边检查一边面无表情道，“腿部有与尸斑无关的红斑，私处与胸部皱缩，无性侵犯痕迹。右腰侧有被指甲刮破的痕迹，左食指内有皮屑，疑似为临死前自己脱衣所致。”

    不知想到了什么，廖子承对女道士正色道：“给我一把匕首，越锋利越好。”

    女道士面露难色道：“匕首没有，菜刀和柴刀行不行？”

    染千桦从怀中掏出一把黑金鞘匕首递给廖子承。

    廖子承接在手中，看向染千桦说道：“我要剖尸，你作为她唯一的亲人，我尊重你的意思。”

    染千桦抿唇，颤声道：“剖！”

    女道士与莲儿齐齐撇过了脸。

    廖子承先划开颖萝的腹腔，又切开颖萝的胃，将几枚银针放入了胃部的食物中，一刻钟后，取出银针，并翻开胃囊，说道：“食物无毒，胃粘膜呈斑点状出血。综合情况来看，初步判定为冻死。”

    冻死者起初浑身发冷，待到弥留之际，却会因为大脑做出错误的反射而出现反常热的感觉，有的人会脱掉衣服，甚至出现幻觉，在温暖中死去，这也是为何颖萝面容安详，仿佛挂着淡淡的笑意。

    华珠记好笔记，又问：“死亡时间呢？”

    “尸体冻得太久，难以推测。”廖子承淡道。

    “这里应该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吧？”既然是冻死的，就应该是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华珠瞟了女道士一眼，“你院子里有没有地道或冰窖？”

    “没有。”女道士很肯定地摇头。

    华珠蹙眉：“你可不要知情不报！你前天说颖萝会在微笑中死去，现在她便真的在微笑中死去了，你的嫌疑很大！”

    女道士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临危不乱道：“这说明天谴应验了，与我何干？你们要是怀疑我，可以带我回衙门调查，但我保证，我没有杀过人。”

    华珠的声线一冷：“颖萝是冻死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但绝非什么天谴！”

    女道士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年小姐，我只是把我看到的东西预言了出来，信不信随你。”

    这时，陈轩与长乐公主携手走了进来。

    “大清早的，谁在那儿鬼哭狼嚎？害得本公主连觉都睡不安稳……”长乐公主冷着脸，骂骂咧咧地跨过了门槛，甫一看见被开膛破肚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滚，转过身干呕了起来。

    “长乐！长乐！”陈轩扶住了她。

    “什么东西？这么恶心！还不快丢出去？”长乐公主捂住嘴，姣好的容颜泛出了死灰一般的苍白，靠进陈轩怀里，下达着谁也不会听的命令。

    嚎了几嗓子，发现没人理她，她恼羞成怒：“喂！把本公主的话当耳旁风了吗？这……这个女的是谁呀？你们干嘛？还不快丢出去？恶心死了！一大早看这种东西，我三天都要吃不下饭了！”

    染千桦反手一挥，打出一道劲风，如刀子一般自长乐公主的耳畔一擦而过，几缕青丝落下，墙壁裂开了细碎的花。

    长乐公主没想到染千桦真敢对她动手，不由地骇然失色，一头扎进了陈轩的怀里：“驸马，她欺负我！你快替我教训她！”

    陈轩搂紧长乐公主，神色复杂地看了染千桦一眼，道了句“失陪”，便半抱半拽地将长乐公主弄回了房。

    染千桦冰凉的指尖细绘着颖萝青涩稚嫩的眉眼，一字一顿道：“查出凶手，神也好鬼也罢，一定要查出凶手！”

    廖子承整理完颖萝的尸体，淡淡地道：“我尽量。”

    染千桦正色道：“不是尽量，是必须！”

    廖子承摘下手套：“我不能给你打包票……”

    染千桦打断他的话：“地图。查出真凶，我给你地图。这个条件比之前的对你来说容易接受得多，不是吗？”

    华珠看向了廖子承，天气不知何时晴了，晨曦斜斜地打了进来，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将他睫羽的顶端照得透亮，那双深邃如泊的眼，闪动起迷人却又悠远的光。

    华珠心口微微一震，撤回眸光，望向染千桦道：“好，我们一定找出真凶。在那之前，保护好你应该保护的东西，也……保护好你自己。”

    如果一切真的是一场天谴，颖萝的已经应验，剩下的便是染千桦。

    女道士曾说，“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会夺走你最宝贵的东西。赠你一句话——‘千里故人重逢，血光之灾灭顶。’”

    华珠行至廖子承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的山脉，并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道：“我们一定可以的。”

    ……

    收拾完房间，华珠与廖子承分别对院子里的人进行了询问。

    “你昨晚一直在房间，没出去过？”廖子承问向茶几对面，眸光暗淡的女子。

    染千桦用力揉了揉脸，又正襟危坐道：“去过一次，上茅房。”

    “什么时辰？”

    “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时辰。”

    “可有碰到古怪的人或听到古怪的声音？”

    染千桦眸光一闪：“没有。”

    廖子承淡淡抬眸，敲了敲桌面：“你最好不要有所保留，因为它很有可能就是侦破案情的关键。”

    染千桦深吸一口气：“我……我碰到了驸马。”

    *

    华珠翻开小册子，用笔点了点桌面：“公主与染将军有矛盾，你作为公主的驸马，又作为一名身强体壮的男人，你具备作案动机，也具备作案实力，你的嫌疑很大！”

    陈轩张了张嘴，惊讶得接不上话来，半响后，苦涩一笑：“怎么可能是我？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染将军的，也不会伤害她徒弟。我整晚一直跟公主在一起，你可以问公主。”

    “你的意思是，散席后你从没离开房间？”

    陈轩垂下眸子：“离开过。”

    “几次？”

    “两次。”

    “第一次什么时辰？做了什么？”

    “第一次是刚散席那会儿，公主醉酒得厉害，我叫来天师为她烹一壶醒酒茶，我们俩都在房中照顾公主。突然，公主听到猫叫，让我去赶猫。我吩咐天师好生照看公主，然后打了个灯笼出去了。”

    “再然后呢？你去赶猫的途中，可碰到了什么？”

    “我碰到了颖萝。”

    华珠疑惑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陈轩把小黑我的事讲了一遍：“我追着猫叫来到后院，当时雨下得特别大，在屋子里可能没感觉，可是在外头，满脑子都是雨声。我听不见猫叫了，打着灯笼找了一圈，路过小黑屋时听到拍门的声音，我就推开门了。当时颖萝就在里头！她告诉我，有人勒紧她脖子，想要杀她。我怀疑她喝醉了，因为我们找遍了小黑屋的角落，也没发现什么人影。”

    华珠在小册子上记下小黑屋的疑点，又问：“你是觉得颖萝当时的神智已经不清了？”

    陈轩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也不算神志不清，她讲话挺利索的。”

    华珠凝了凝眸：“你第二次出来是什么时候？”

    陈轩想了想：“大概……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的样子。”

    “这一次，你可又碰到了什么？”

    “我碰到了染将军，跟她讲了几句话。”

    “你跟染将军谈了什么？”华珠敲着桌面问陈轩。

    陈轩垂下眸子，低声道：“这个与案件无关，无可奉告。后面我听到公主在屋里喊有鬼，便赶紧回房了。”

    *

    “你们见了多久？”廖子承正色问向染千桦。

    染千桦似乎不大乐意他，眸光变得异样冰冷：“没多久，因为我们总共也才讲了几句话而已。”

    “讲了什么？”廖子承追问。

    “一些问候的话，仅此而已。”染千桦的语气有些不耐了。

    廖子承缓缓地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道：“你只和驸马讲了几句，但算上你如厕、洗手以及在路上耽搁的功夫，凶手不是没有时间把颖萝掳走。”

    染千桦摇头：“不可能。我回房时颖萝还在，她踢了被子，我又给她盖好，我不会记错的。”

    廖子承如玉精美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染千桦认真思考了一番，答道：“我和驸马各自回房前，听到长乐公主的尖叫。”

    ……

    “尖叫？我是叫了又怎样？叫几声难不成还犯法了？”长乐公主一边用篦子篦着刘海，一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如果可以，华珠一辈子都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华珠翻开册子，也学了廖子承那套，面无表情地问：“还请公主说说昨晚散席后的经历。你有没有出房间？有没有听到或碰到奇怪的事？”

    长乐公主冷冷一哼：“我可没出房间，颖萝的死跟我无关啊！明明是她做了亏心事遭天谴了！”

    “你怎么知道她做了亏心事？”华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睛，问。

    长乐又挑起一簇秀发，轻轻梳理，并漫不经心道：“驸马告诉我的。”

    华珠继续追问：“驸马又怎么知道？”

    长乐公主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哎呀，你有完没完了？他怎么知道你问他不就得了？问我干嘛？我的时间很宝贵的！不是用来跟你们这些无聊的人对什么无聊的口供的！当心我回宫，告诉太后你……”言及此处，长乐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打住，眸子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惧意，话锋一转，说道，“昨晚我喝多了酒，头痛得厉害，偏不知打哪儿来了一只夜猫在外头乱叫！猫不吉利你知道吗？它喜欢守着将死之人，我怎么可能让它在我身边出现呢？我就让驸马去把它赶跑！驸马回来，便告诉我，他碰到颖萝，还说颖萝在小黑屋被恶灵袭击。呐，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被恶灵索命，谁知道那丫头做过什么亏心事！驸马救了她一次，却救不了她一辈子，半夜，恶灵还是把她杀死了！”

    华珠把火气压回心底，面色如常道：“驸马多久回来的？”

    长乐公主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沙漏，我怎么记得时间？你去问天师好了，她当时也在我房里，驸马走的时候她在烹茶，回来时刚刚烹好。”

    华珠捏了捏眉心：“然后一整晚你都跟驸马搂在一起睡觉？”

    “是他搂我，不是我搂他！”长乐公主瞪大眸子强调。

    华珠无语，都有点儿想掀桌子了，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好好好，他搂你，搂得难舍难分。”

    “那是！”长乐公主得意地笑了笑。

    华珠扶额：“请公主回答我的问题，你喝完醒酒汤之后，驸马有再出去过吗？”

    长乐公主仿佛忆起了很恐怖的事，握紧了篦子：“半夜又去上了一次恭房。我一摸被子，凉的，便坐起来唤他，谁料，突然看见窗子外站着一个双头鬼，吓死我了！我大叫有鬼，幸好这时，驸马回来了。”

    *

    女道士露出回忆的神色，说道：“我散席后打算歇息，驸马跑来找我，说公主喝多了酒头痛，可有法子解酒。我便去公主房中，为她烹了一碗醒酒茶。其间，听到猫叫，公主让驸马去赶猫。周围都是深山，夜猫时常会来，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公主的命令谁也不敢不听，驸马便提着灯笼去了。大概……一刻多钟的样子，我烹完茶，驸马回来。然后告诉我们，颖萝进了小黑屋，被恶灵袭击。还说他弄坏了我的灯笼，又赔了我一锭银子。”

    语毕，从怀中掏出一锭官银，递给了廖子承。

    廖子承看了看，随即还给她：“之后？”

    女道士缓缓答道：“之后我便回房歇息了。白天伺候你们，累得腰背酸痛，一夜酣眠到天亮。听到染将军的惊叫，才又爬起来去一探究竟，结果发现，颖萝死了。再之后的事，提督大人和年小姐跟我一样清楚。”

    廖子承顿了顿，面无表情道：“谁能为你做不在场证明？”

    “莲儿，因把房间让给你们，莲儿唯有跟我同挤一屋。一整夜，我们都没出过房间。”

    廖子承微仰起头，斜睨着她：“半夜可有听到谁的尖叫声，说有鬼？”

    女道士摇摇头：“没有。”

    莲儿也摇头：“我也没听见。”

    问了一圈，华珠与廖子承回到房中，面对面盘腿而坐，中间横着一张放着所有供词的茶几。

    华珠提笔，翻开小册子，和廖子承记下的供词，正色道：“我来把他们的行踪梳理一遍，你听听有没有破绽。”

    “好。”

    华珠看着小册子道：“我们约莫是亥正（晚上九点）散席，染将军与公主喝的最多，颖萝扶了染将军回房。驸马回了公主回房，公主头痛，叫来神婆为她烹醒酒茶。他们同时听到猫叫，驸马出去赶猫。颖萝大概也是被这声猫叫吸引到了后院，一不小心进入小黑屋，小黑屋的门被风吹得关上，随即，颖萝遭到了恶灵的攻击。她大叫，但是被勒紧脖子所以无法发出太大的声音。她拍门，弄出动静被路过此地的驸马惊到。驸马推开门，恶灵逃走。怎么逃走的，驸马不清楚，颖萝已死，我们也不清楚她到底清不清楚。但据驸马交代，他们两个仔细搜了房间，的确没发现任何人。所以驸马认为，颖萝是真的被恶灵攻击了。”

    廖子承从华珠手中拿过笔，写下自己和华珠的名字：“小黑屋和猫叫事件发生时，我们两个正在下棋，现在，把我们的供词对一遍。”

    “我们下了七盘，我输了七盘。我觉得时辰不早了，便回房歇息，实际上，我弄错，走入了你的房。然后我们……我们……”华珠的睫羽轻轻一颤，讲不出口了。

    廖子承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她的话：“我们在被子里拥吻，意乱情迷。”

    华珠的脸都快滴出血来了，垂下眸子不敢与他对视：“听见猫叫，我……回过神，推开你，回了自己房间……一觉睡到天亮，没再听见任何异动。”

    廖子承淡定地道：“我半夜听见公主惨叫，说有鬼。我跑到你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华珠的眼眸一睁，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似乎在问，你听到公主尖叫，为何跑到我房里来？

    廖子承错开视线，望向华珠身后的轩窗，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年华珠，你小时候怕鬼。”

    华珠的心底悄然蔓过一丝淡淡的甜蜜与感动，低下头，努力压下想要高高翘起的唇角，想说“谢谢”，可脑海里忽而闪过他昨晚的腹黑，又眼眸一眯，倾过身子问：“半个时辰可不是一会会儿，你真的只是坐了一坐？没干别的？”比如亲她？抱她？又或者……

    廖子承抬眸，毫不闪躲地对上了她探究的视线：“这个与案件无关，无可奉告。”

    华珠脑袋一歪，看向他白玉般精致的耳坠，杏眼一瞪：“廖子承，你耳朵又红了！你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题外话－－－－－－

    有奖问答：

    ①：颖萝的死究竟是不是恶灵作祟？

    ②：橙子的耳朵为什么会红？

    欢迎竞猜哟，随便回答哪一个都行，两个都回答更好！

    期待期待期待……万分期待大家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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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原来如此，子承上门

﻿    廖子承看了她一眼，表情很严肃：“你还要不要查案？人命关天，你满脑子都只装着儿女私情？”

    华珠被挤兑得哑口无言，嗫嚅了半响，愤愤不平地坐下，猛灌了两杯凉茶，才又拿出笔，哼道：“现在分析一下，公主半夜尖叫有鬼时，大家的动向！染千桦被尿憋醒，要如厕，临走时给颖萝盖了被子。如厕完毕，在井边碰到了驸马，与驸马讲了几句不想让大家知道的话。”

    讲到这里，华珠记起昨晚染千桦频频自罚三杯的原因，貌似都跟一段不愿提及的情史有关，会不会陈轩就是这段情史的男主？

    华珠道出了心底的疑惑。

    廖子承就道：“先记下这个疑点。”

    “好。”虽然与案件没什么联系，不过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华珠还是非常有兴致地记下了，华珠继续说道，“驸马与染将军谈话时，突然听见公主喊有鬼，驸马回了房，染将军也回了房。这时，颖萝还活着。因为她踢了被子，死人是不会踢被子的。之后，染将军歇下，其间没有任何人进入过屋子。一直到天亮时分，染将军再次如厕，又到厨房要了一碗醒酒汤喝。整个过程不足一刻钟，回到屋子却发现颖萝已经被冻死了。”

    分析完毕，华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太诡异了！

    两个人都呆在屋子里，却只有颖萝被冻死了。何况这又不是寒冬腊月，这是春天，温度不低的。

    “如果不是恶灵作案，难道是隔空取物？先用法术把颖萝变走，等冻死之后再把颖萝变回来。可如果是这样，凶手还是恶灵，因为凡人不会法术。”华珠一个头两个大。

    廖子承深邃如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亮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几下，说道：“的确如此。”

    “嗯？什么意思？”

    “有人先掳走了颖萝，等她冻死之后再搬回了房中。而这个人，曾经被公主看到过。”

    华珠一头雾水：“说清楚一点。”

    廖子承若有所思道：“公主说她半夜醒来，发现驸马不在，朝窗户一看，看见了一个双头鬼。那应该就是凶手和颖萝。至于染将军回房，给颖萝盖了被子，应该是个替身。替身故意闹出动静，让染将军相信颖萝还活着。毕竟染将军喝多了酒，头脑晕乎，看不仔细也是正常的。然后等天蒙蒙亮时，染将军又出去了一趟，凶手趁机又把颖萝给换了回来。”

    华珠把他的话在脑子里消化了一遍：“那……如果染将军早上不出去如厕呢？凶手怎么把颖萝换回来？”

    廖子承神色淡淡道：“如果染将军不去如厕，假的颖萝便会去，然后一去再也不回，我们依然能发现颖萝的尸体，只是会换个地方罢了。”

    “等等！照你这么说，我们两个反而是最有嫌疑的人了！”华珠吞了吞口水，认真地分析道，“你看啊，如果公主看到的双头鬼是颖萝，那么凶手一定不是公主，也一定不是在外头交谈的染将军和驸马。你肯定想说，神婆与莲儿是有作案机会的。但你别忘了，如果人是她们杀的，她们也必须在天亮前把人背回房内。但染将军第二次出来，简单如了厕，便直接去了小厨房。那时，炉灶什么的都升起来了，她们一直都呆在里头，不具备作案时机。倒是我们两个，从头到尾没有第三方能给出不在场证明。”

    “从作案时机上来讲，我们两个的确是最可疑的。”廖子承点了点头，淡声道，“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随后再分析。现在有两个疑点：一，凶案现场在哪儿？二，小黑屋到底有没有恶灵？”

    带着疑惑，廖子承与华珠仔细搜了女道士的院子，的确没有发现地道或冰窖，所以，凶案现场可能更远。

    随后，廖子承又与华珠来到小黑屋前。

    华珠摸着门板，敲了几下。小黑屋的铁门很厚，隔音效果极佳，这也是为何其它人在房里都没听到这边的动静，若非驸马被猫叫吸引前来，也不会阴差阳错救了颖萝。

    而且这门连接处的铁块有些韧，没有风，也会自动关上。驸马以为是风吹的，实际是它自己关上的。

    廖子承四下张望。

    “你在找什么？”华珠疑惑地问。

    “驸马说他弄坏了神婆的灯笼，丢在一个垃圾篓里了。”廖子承凝思着说完，又在几个盆景后转了转，果然在一个垃圾篓里寻到了坏掉的灯笼。闻了闻灯笼的把柄，廖子承说道，“颖萝与染千桦都惯用松香，这上面有松香味，颖萝的确拿过它。”

    丢了灯笼，廖子承又仔细看着门板道：“有被兵器砍过的痕迹，还有指甲的碎末，颖萝左手的食指就是在这里刮伤的，她当时吓坏了，急于开门逃出来。”

    想到一个比她还小的少女被困在黑漆漆的暗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华珠的心里不大好受，叹了口气，说道：“一切都与驸马的供词吻合，看来，驸马没有撒谎。”

    廖子承将门朝里面推开，用一块砖头卡住，防止它突然阖上。

    华珠要跟进来，被他扬手阻止。

    廖子承小心翼翼地步入屋内，顺着灰尘中的脚印，把颖萝和驸马的步子走了一遍，随即眸光一凉：“我能肯定，昨晚这里没来过第三个人。”

    华珠挑了挑眉：“没来过第三个人，也就是说，只有驸马和颖萝来过。难不成偷袭颖萝的是驸马？”

    廖子承蹲下身，指向门内的灰尘和几个印子道：“不会，驸马当时在门外。你看这里的印子，颖萝当时双膝跪地，用手挠门，驸马走进来，脚印将她膝盖的印子覆了一半。所以，驸马一定是在颖萝遇袭之后才进来的。”

    华珠鼓了股腮帮子，蹙眉道：“要不……我们进去感受一下，看到底有没有恶灵？”

    “我进去，你在外面等我。听到拍门声，再给我开门。”

    “不用这么麻烦。”华珠笑了笑，从裙裾扯下一条长长的布片，垫在了门下，“待会儿我们一扯，门就能开了。”

    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个门槛，华珠在外，沐浴着光明。他在内，笼罩着黑暗。

    他陡然握住她胳膊，制止了她跨过门槛的动作，深邃的眼眸一点点地多了一丝难以描述的奥义：“年华珠，会出不去的！”

    华珠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你干嘛要进去？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一言至此，华珠毅然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缓缓阖上，落在她头顶的光线一点一点减少，直至最后完全不见。

    嘭！

    华珠惊得心肝儿一颤，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廖子承！”

    “我在。”轻柔的、低润的、让人倍觉安心的声音。

    华珠松了口气，抬手，想摸摸他。

    他却先她一步握住她皓腕，大掌下滑，与她纤细的手指紧紧相扣。

    华珠就想，无论身在何地，无论面对什么困境，只要身边有这个男人，她就不会害怕。

    二人在里面呆了许久，没发现任何异样。

    “难道真的是恶灵？”出来后，华珠满脸不解地问向廖子承。

    这回，连廖子承也答不上来了，便是冷柔失踪、王恒失踪、太子失踪，他都从未露出过如此严肃的神色。可以说，第一次到达冷柔的失踪现场时，他便瞧出了端倪。可颖萝遇袭的事，他思量再三，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华珠咬了咬唇，说道：“除了恶灵，我实在想不出谁能在不留下脚印的情况下偷袭颖萝。”

    廖子承边走边问：“你还记不记得神婆告诫我们远离小黑屋时是怎么说的？”

    华珠点头：“记得。她说哪里都可以去，只是别进入小黑屋。若没做亏心事的人倒也罢了，谁要是做了亏心事，一定会被恶灵索命。难道……颖萝做过什么亏心事？”

    廖子承凝了凝眸：“亏心事的定义很空泛，捉弄、偷窃、辱骂、诋毁、撒谎……都属于亏心事，我们每个人或多多少都做过一点儿。”

    华珠的瞳仁一动：“也许……颖萝做过的亏心事比较大？你瞧她整天动不动就喊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那些死在她手里的战俘回来寻仇了？”

    “先记下这条线索，找找颖萝有没有仇家。”说完，廖子承又带着华珠四处转了转，想找到颖萝的第一凶案现场，可是无功而返。

    *

    日暮时分，索桥仍未修好，七宝与流风在附近雇了一搜大船过来。

    船夫是一个五旬老伯，瞎了一只眼睛，但身体健壮，几十米河岸，他一人划过来，竟不待喘粗气儿的。

    “陈老伯，你是专门给人渡河的吗？”七宝笑着问。

    被唤作陈老伯的人正是华珠走访过的陈大贵，他苦涩一笑，将船缓缓靠向岸边：“渡河？这里又没住几个人，渡河哪里有钱赚哟？又不是谁都像两位小爷出手这么阔绰！也是索桥被冲毁了，我才发了一笔横财。之前，我没钱花了就到河里捕鱼，拿到集市上卖，能卖不少。这条河湍急，那些怕死的不敢来捕鱼，便宜了我。每次都捕好多！”

    七宝心道，一锭银子也能成为横财，老百姓的日子真苦哇。

    船靠了岸，七宝对陈大贵笑道：“老伯你等等，待会儿我家公子还要过河的，待会儿我再给你一锭银子！”

    陈大贵喜不自胜地点了点头：“小爷真是活菩萨！自打我丢了老本行，已许久没赚这么多钱了。”

    “老伯原先是做什么老本行的？”七宝跳上岸，回头问。

    陈大贵叹了叹：“唉，不说也罢，丢脸。竟然输给了一个娘们儿！”

    七宝没再追问，与流风一道赶往了女道士的小别院。

    流风很兴奋，走路一蹦一跳，像雀跃的小鸟。

    七宝笑他，有啥好兴奋的？又不是没见过颖萝！那么凶悍的小婆子，换做他，他才不喜欢！但不可置否，颖萝真的长得很美啊，又不像普通闺阁女子，白白嫩嫩，仿佛一碰就要坏掉。她的肌肤是浅浅的蜜色，五官精致，有种杀伐决断的狠戾，不愧是杀人如麻的小魔头。

    这么想着，七宝的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来。

    二人步入天师雅居，嚷了几声“公子，我们来啦”，无人应答，一切寂静得仿若从未有人住过。

    七宝的心咯噔一下，看了流风一眼。

    流风皱起小眉头，一溜烟儿地奔入了房间。

    染千桦跪坐在颖萝身边，用清水为她洗脸，看见流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便道：“颖萝死了。”

    流风一惊，似乎没明白死是什么意思，他走到颖萝的另一边，探出长指戳了戳颖萝的脸蛋。

    咦？没反应。

    又戳了戳颖萝的肩膀。

    还是没反应。

    再戳了戳颖萝的胸部。

    依然没反应。

    流风想了想，把偷偷藏在怀里的糖果掏出来，全部塞进了她手里。

    她握不住。

    流风又剥了一颗糖，放入她口中。

    她不吃。

    流风瞪大了眸子，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冰凉的心口，听不到勃勃跳动的声音，流风的泪水掉下来了。

    他摸了摸不知名的液体，奇怪地看向了染千桦，仿佛在问她，我的眼睛怎么了？

    然后他开始捂住左胸，觉得这里疼。

    廖子承走进房内，在流风身边蹲下，拍了拍流风肩膀：“乖，颖萝去了另一个地方，暂时不会跟我们见面了。”

    流风拉过廖子承的手，叫他揉揉。被砍伤了都没这么疼呢……

    廖子承一手擦了他不停冒出来的眼泪，一手揉着他心口，轻声道：“你乖乖的，有一天，我们也会去颖萝去的那个地方。”

    流风嘟嘴，满眼委屈，仿佛在说，是不是我做惹她生气了，她不跟我玩了？好讨厌被丢下的感觉。

    廖子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个带着他走出自己世界的人，突然不在了，他还等着进入她的世界，就已经被宣布不可能了。

    七宝跟入内，看见这样的情景，心脏猛地一缩，也差点儿飚出泪来。

    染千桦抱起颖萝僵硬的尸体，微微一笑：“我带你回家。”

    几人缓缓朝门外走去，华珠整理好资料，也从房里出来，跟在他们身后。

    门口，碰到了长乐公主与陈轩。

    长乐公主用帕子掩住鼻子：“臭死了。”

    染千桦的脚步一顿，把颖萝轻轻地递到流风手中，随即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地扇了公主一耳光！

    “我想打你很久了。”

    长乐公主捂住瞬间肿得像包子的脸，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眸子：“你……你……染千桦！你敢打我！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我要告诉太后，让太后摘了你脑袋！”

    染千桦轻蔑地睨了她一眼：“那我一定会拉着你陪葬！”

    语毕，单臂一挥，打出一股内劲，从温泉山庄驶来的豪华马车被震成了碎片。

    长乐公主踉跄了几步，倒进陈轩怀里，染千桦是来真的！她居然不怕死！她们两个打小不对盘，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回两回，染千桦颇受太后疼爱，她拿她没辙，但她是太后的小女儿，染千桦也拿她无法。二人一直维持着某种底线，可今天，染千桦越界了！染千桦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再也不会忍着她了！怎么会这样？不就是死了一个徒弟吗？她也死过乳母呢！乳母死了，她哭了好久，还叫了一大堆的人陪葬……

    天啦！染千桦不会跟她一样，也找人给颖萝陪葬吧？！

    疯子！

    长乐公主抱紧了陈轩，将头死死埋在他怀中：“呜呜……驸马……”

    陈轩神色复杂地看向染千桦：“染将军……”

    “管好你的公主，别来惹我！”染千桦冷冷地打断陈轩的话，“我们走。”

    从流风手中抱回颖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师雅居。

    华珠回头望了望满眼落寞的陈轩，也望了望咬牙跺脚的公主，暗暗一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染千桦至今未嫁，谁说不是心里依然装着当初那份美好？一个女人，常年混在军营，南征北讨，也不知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每次最孤独、最艰难、最生不如死的时候，只有颖萝陪在她身边。颖萝死了，她的精神支柱也坍塌了。

    “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要夺走你最宝贵的东西，赠你一句话——‘千里故人重逢，血光之灾灭顶’。”

    女道士的这句诅咒，到底是什么意思？

    *

    几人坐着陈大贵的船过了河，华珠认出了他便是上次走访过的老伯，没心情攀谈，只淡淡打了招呼。

    上岸后，陈大贵把船泊好，用扁担挑起两篓子鱼准备离开。

    华珠扭过头，指向对面道：“陈老伯，天师也在叫船，咯，她挥手绢呢。”

    陈大贵瞟了一眼朝这边招手叫船的女道士，啐了一口：“我呸！谁要载这种妖言惑众的东西？”

    华珠记起胖大婶提过，陈大贵原先是做茅山道士的，在长河接一带颇有名气，后面妻子和一双儿女全都得天花死了，他的眼睛又瞎了，生意一落千丈，而神婆的出现，把他最后一点生意也抢没了，难怪他如此嫉妒神婆。

    华珠起身，要走出船舱，突然脚底一滑，倒进了廖子承怀里。

    “都是水，好滑。”华珠尴尬地直起身，整理好衣襟追上了染千桦。

    流风送染千桦与颖萝回染家，廖子承送她回年府。

    虽然颖萝的事让人伤感，可不代表华珠不能继续正常的生活。马车停在年府大门口，一整排主子下人翘首以盼，其中包括梅姨娘、年丽珠与年希珠。

    想必昨夜她一宿未归，七宝怕年府担心，便通知了他们她和廖子承在一起。

    华珠挑开帘幕的一角，偷偷瞄了一眼，如遭雷击。

    这是传说中的见家属吗？

    华珠放下帘子，含了一丝忐忑地看向他，期待他会作何反应。是像往常那样送她入府，还是……就此别过？

    廖子承的食指在大腿上点了点，说道：“到了。”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华珠的眸光一暗，心底闪过了一丝不适。

    还是不乐意公布他们俩的关系，还是不打算……娶她？

    华珠敛起心底的失落，揉了揉帕子，神色淡淡道：“我下车了。”

    躬身挑开帘子的一刻，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

    越是跟他相处，越是跟他亲密，就越受不了这段只能藏在地下的恋情。

    仿佛她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不配与他光明正大地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年华珠，你真廉价！

    华珠抬手擦了擦微湿的眼睛，迈步跨了出去。

    却忽然腰腹一紧，一阵天旋地转，被某人压在了身下。

    “哭了，嗯？”似笑非笑，七弯八转的调调。

    华珠撇过脸，哽咽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快起开，我到了！提督大人公务繁忙，小女子不敢叨扰，慢走不送了。”

    廖子承轻轻一笑，修长的指尖捏住她软嫩的下颚，说道：“这副德行，做给谁看？想让我见家长就直说。”

    华珠冷眼一睃：“谁想让你见家长了？你只晓得天天欺负我、占我便宜！我才不要你见我家长！”

    “口是心非！”廖子承低头寻着她水润清漾的红唇，狠狠地吸了一口。一触上瘾，又忍不住含着吻了许久。

    华珠想拒绝他，可不只他上瘾，她更上瘾，被他浓浓的男子气息包围时，满脑子都只剩悱恻的缠绵。

    一吻作罢，她睁开氤氲着薄薄水汽的眸子瞪他，却不知这副嗔怒的模样含了多少风情与妩媚。

    廖子承低低地笑，在她诧异的注视下，牵着她下了马车。

    华珠的睫羽飞快地眨动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廖子承云淡风轻道：“干你想让我干的事。”

    华珠的瞳仁左右一动，又听得他停下脚步说：“啊，如果你不想，我也可以走的。”

    “别走。”华珠抱住了他胳膊，好不容易光明正大地上门，谁知道下次还敢不敢了？坚决斩断一切退路！

    廖子承看着她这副霸道的小样子，轻笑，如天幕破开，一缕晨曦冲透了雾霾。他牵了她小手，朝着一直关注着他们的人缓步走去。

    华珠深吸一口气，血液的流速忽而加快，这种感觉……怎么跟走红毯似的？

    看着那对如同从壁画中走下来的佳偶，门口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梅姨娘、年丽珠与年希珠是见过廖子承的，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出落得越发清隽俊美，似天上顶洁净却又不可触碰的雪，也似晴空蔚蓝中点了一笔的云。卓卓风姿，惊艳了时光。

    梅姨娘暗暗一叹，看来传闻是真的，华珠与廖子承在琅琊便出双入对、情愫暗生。

    “子承哥哥！”年希珠扭着肥嘟嘟的身子，奔了过去！

    “子……子承哥哥。”年丽珠也毫不示弱地跟上，扬起一抹少女最动人的微笑。

    年希珠挤了挤她，冷声道：“别学我！我先叫的！”

    年丽珠涨红了脸，细声驳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子承哥哥。”

    华珠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俩能再肉麻点儿不？我从小到大，可是一声“子承哥哥”都没叫过。

    这边，华珠掉着鸡皮疙瘩，那边，年希珠与年丽珠一声接一声地叫开了。

    廖子承友好地打了招呼：“三小姐，五小姐。”

    “哇，子承哥哥你还记得我哦！”年希珠喜不自胜地来了一句。小时候她们都喜欢追着他跑，可惜，他每次都能把她们甩不见。后面廖大人出了事，她便再也没看到过他。

    年丽珠温柔地抬眸，轻言细语道：“子承哥哥怎么会跟二姐姐在一起？对了，还没恭喜子承哥哥荣成了提督。”

    华珠快被她们的“子承哥哥”弄得寒毛直竖了。廖子承的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不目中无人，也不过分亲近。

    梅姨娘上前，笑着行了一礼：“婢子给提督大人请安，提督大人万福金安。”

    又看向华珠，温柔地仿佛二人从没有过任何算计与间隙，“老爷今儿去了衙门，二小姐直接给夫人报个平安吧。”

    “知道了。”华珠淡淡应了一声。

    梅姨娘又对年丽珠与年希珠温声道：“你们还叫子承哥哥，过两天，便得改口叫姐夫了。”

    “啊？”年希珠脸色一沉，“二姐姐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年丽珠的眼神闪了闪，天真无邪地笑道：“提前恭喜二姐姐。”

    华珠笑了笑，说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姨娘可别拿出来打趣我。我只是因为一些公务，与公主殿下和染将军在山里逗留了一晚。”当她不知道她的心思？若她跟廖子承成了还好，若不成，今儿这声“姐夫”怕是会成为她一辈子的笑柄。

    年丽珠与年希珠听说华珠与染将军、公主呆了一晚，简直羡慕得不得了，她们比华珠早来京城半个月，却还没华珠认识的贵人多。同样是庶女，为何差别越来越大了呢？

    廖子承与三人寒暄了几句，便送了华珠去正院。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门，总要跟大夫人打声招呼，这也算表态过了明路。

    廖子承与华珠一走，梅姨娘便叫年丽珠带着年希珠到小花园儿荡秋千，自己则找上了房妈妈。

    “房妈妈。”梅姨娘携着房妈妈的手来到一处僻静的亭子里，又从宽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给妈妈买酒吃的，还望妈妈莫嫌弃。”

    房妈妈推了推：“姨娘讲的什么话？我哪儿能要姨娘的东西？”

    梅姨娘把荷包塞进她怀里，笑盈盈地道：“不值几个钱，妈妈别与我客气。”

    房妈妈笑笑：“那我……多谢姨娘的赏了。”

    “二小姐与提督大人的亲事，我瞅着板上钉钉了，接下来该轮到三小姐与五小姐。我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大世面，在择婿方面，还望妈妈有心提点提点。”梅姨娘很亲和地说道。

    房妈妈扶了扶发髻上的燕尾银簪，笑容里染了一丝清高：“小姐们的亲事自然有夫人做主，我一个奴婢，可不管多嘴。”

    梅姨娘如何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翻了个白眼，却迅速挤出一抹妩媚的笑来：“也不是我非得多管闲事，只是觉得妈妈慧眼过人，若能在夫人择婿时从旁稍加提点，两位小姐必能嫁得更好。”

    说是两位，谁又不清楚你想护的只有三小姐？

    房妈妈拿乔拿得差不多了，就道：“不瞒姨娘，夫人已经为两位小姐选好夫婿了！”

    “谁？”梅姨娘问。

    房妈妈如实说道：“一位是刑部尚书家的嫡三子，一位是染家的庶次子。谁配谁，夫人尚在考虑当中。”

    论门第，染家居高；论正统，嫡子更好。争哪一门亲事，她得好生掂量掂量。

    梅姨娘慢悠悠地笑了：“妈妈觉得哪个更好呢？”

    房妈妈扬着帕子道：“夫人决定的女婿，自然都是顶好的。刑部尚书家的公子是老爷亲自相看的，最初打算给二小姐，可姨娘也看见了，二小姐深受提督大人爱重，二人不久便能定了。其实，染家的公子也挺好，原本是咱们二小姐救了染老夫人一命，染老夫人为表感激才愿与年府结亲。奴婢猜呀，一开始，染老夫人也是想订二小姐。”

    梅姨娘的嘴角抽了抽，敢情这两门亲事都是年华珠挑剩了不要，才扔给三小姐与五小姐的。是不是万一年华珠与廖子承成不了亲，随便动动手指，便能抢走任何一个她想要的男人？

    同样是庶女，一个还没有娘亲，怎么事事都比另外两个强一头？

    *

    那日，众人都看见廖子承与华珠去了大夫人的正院，廖子承在里面呆了半个时辰方才离开，众人不清楚他与大夫人说了什么，可自从那日之后，府里来了好几名绣娘，专门为华珠定制衣裳。华珠不被允许出门，除了自己的院子和正院，连后花园都不准去。众人还发现，大夫人与老爷似乎比往常高兴了，连下人的份例银子都往上连涨了两级。

    颖萝被恶灵所害的消息不胫而走，接下来的几天，百姓人人自危，谈起天师色变，唯恐一不小心被她诅咒。同时，她的信徒大批量地增多了起来。只要得了她庇佑，便不怕被诅咒了。

    染千桦将此案上报刑部，刑部又交给了年政远处理。这是年政远来京城的第一桩案子，又关于第一神将染千桦，年政远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要大展拳脚！

    结果查案的第一天便碰了一鼻子灰。

    按照惯例，他除了验尸、勘察现场，还得审问所有与案件有关或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

    公主与染将军不合，她完全有理由杀了染将军的徒弟泄愤。而陈轩作为公主的驸马，也不能排除助纣为虐的可能。年政远秉着为公主、驸马洗脱嫌疑的初衷，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公主府。

    禀明来意后，侍卫却连大门都不许他进。

    公主的意思很简单，你查案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凶手，你找我也没用。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打扰我和驸马的雅兴。

    在地方做官时，他就是老大，想审问谁审问谁，到了京城才发现，碰上厉害角色，刑官儿不过是个词。

    年政远灰头土脸地走了，接下来打算去审问女道士。惹不起公主驸马，区区一个妖言惑众的道士他总还是搞的定的吧。

    这么想着，年政远叫工部连夜修复了索桥。可到了天师雅居一看，没人？再一打听，被公主请回府邸做上宾了。

    年政远要求审问她，公主放话：“天师正在设坛做法，等天师得空了再说。”

    得空得空，谁晓得天师什么时候得空？

    年政远感觉公主似乎有意争对他，他好歹是吏部侍郎呢，总得请他入府坐坐吧，怎生让他在大门口等天师出来？

    年政远皱眉，京官儿不好当。

    尤其没有后台的京官儿，太不好当了！

    “让一让，让一让啊！”身后，一行侍卫抬了一副担架出来，他们全都用布蒙着口鼻，担架上抬着一名面部与脖子长满红点的侍卫。

    年政远挑着让开，问向其中一名侍卫：“出什么事儿了？”

    侍卫叹了口气：“天花啊！啧啧，已经是第三个了，千万别搞得别跟上次一样。”

    年政远知道天花，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卢姨娘当年便是得天花死的，华珠也得了，不过华珠命大熬了过来。

    年政远慌忙让开，天花这种病得过一次便能终身免疫，但他没得过，万一被传染就不妙了。

    想了想，年政远决定改日再来。临走时，他又问了侍卫一句：“天师做法要做到哪一天？街上的摊子她还摆不摆了？”

    侍卫嘲讽地笑了笑：“还摆摊？公主府的事儿够她忙老一阵子了！”

    “公主府有什么事儿？”年政远又问。

    侍卫不肯说。

    年政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了他怀里，又再掏出几锭银子塞给了另外三名侍卫。大家相视而笑，表情释然。

    这名侍卫就道：“不瞒侍郎大人，公主和驸马被诅咒了！正请天师做法呢！”

    年政远一惊：“啊？连他们都被诅咒了？”不是只有染将军吗？

    侍卫又道：“驸马从恶灵的屋子把染将军的徒弟救出来，自此得罪了恶灵，恶灵要报复他！还有公主，公主是看见恶灵的真身了，恶灵也要报复他！咱们府的天花，便是从他们回来之后才有的。”

    “那他们俩得了吗？”年政远出于查案的直觉，追问。

    侍卫摇头：“没有。”

    那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一切只是巧合，因碰上了颖萝的事，才被冠上一层迷信的色彩。年政远蹙眉，阔步回了刑部衙门。

    四月初七，大夫人带着华珠出来买首饰，按照年政远与廖子承的约定，明日该是上门提亲的日子，大夫人高兴，决定给华珠好生打扮打扮。虽然这丫头挺会闯祸，但闯出了提督府和染家两座靠山，也是一种运气。

    二人走在喧闹的大街上，碰到好吃好玩的物件儿，大夫人会问华珠想不想要。一般情况下，华珠会点头，不要白不要。

    大夫人待华珠好，只是出于华珠能为这个家族带来更多的利益，不像年绛珠与华珠血浓于水，发自内心地亲厚。想想也对，哪个正妻会喜欢小妾的女儿？华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力回到过去改变娘亲的命运，只能告诫自己，不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小妾，无论那个男人多么尊贵。

    “回避！回避！”

    前方，一名身着黄色马甲的侍卫举着小旗、骑着高头骏马疾驰了过来，在他身后，是一众长长的护卫队。

    华珠认得他们的服饰，东宫的人。

    华珠、大夫人以及周围的百姓纷纷退至马路旁。

    号角声起，众人呼啦啦地跪了下来。

    这是太子妃的仪仗，非皇室与军机大臣者，必跪地相迎。

    华珠低着头，余光瞟向对面，就见一辆*内侍卫抬着的宝华盖轿子，慢悠悠地自眼前走过。

    前面，太监十八名，宫女十八名。

    后面，太监三十二名，宫女三十二名。

    两旁再有东宫侍卫，共计九十八名。

    这么多人，只为护着轿中一人，北齐未来的国母。

    “为什么不许我留下？”

    “驸马生病了，你留在身边也无济于事，太医们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

    “我要回公主府！”

    “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还请公主不要任性。”

    轿子里，传来长乐公主与太子妃的谈话。太子妃的声音，温柔低沉，像壶中细细流入杯底的清水，让人觉得她必定是个温婉娴淑的女子。

    待到仪仗完全驶离街道，大家才纷纷站起了起来。

    华珠回忆着长乐公主与太子妃的谈话，疑惑地眨了眨眼：“母亲，驸马病了？”

    大夫人不知情，倒是一旁的一名大娘回答了她的问题：“哎哟，造孽呀！驸马得了天花，怕是……怕是活不久啦！”

    －－－－－－题外话－－－－－－

    看了大家的评论，发觉大家好厉害！一个一个的，都是推理达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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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全部真相

﻿    华珠暗惊，没想到驸马也得了天花，古往今来，死在天花之下的人不计其数，便是太医来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那位大娘叹了口气：“公主的命好苦啊，一次又一次地痛失亲人。”

    一次又一次？长乐公主的母后和哥哥们不都好好儿的吗？何来一次又一次？华珠眨了眨眼，柔声问：“大娘，公主失去过哪些亲人？”

    “乳母！”大娘拉长音调回了一句，“好像是三年前吧，也是得天花死的。公主那时可伤心了，还叫了一大堆太监宫女陪葬，幸亏我女儿没入公主府做事啊。”

    “陪葬？竟有这种事？”另一名妇人脸色大变道，“我外甥女儿在公主府做厨娘啊，万一驸马死了，她会不会给驸马陪葬？”

    大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不好说，赶紧的，能想法子就把想法子把你外甥女儿弄出来吧！别等什么陪葬不陪葬了，公主府好多人感染天花，你外甥女儿未必逃得过啊。”

    天花传染性极强，一个群体中只要有一人得了，其余人都面临感染的危险。

    大夫人见华珠神色凝重，以为她担心天花会蔓延到自己身上，就宽慰道：“放心吧，公主府跟年府隔了几条街，怎么也传不到我们这儿来。而且你才几个月大的时候便已经得过天花了，就算你跟天花患者同吃一碗饭，都不会再有事。”

    想到自己没得过天花，万一被传染怎么办？心里好发毛……

    没了逛街的心情，大夫人携了华珠的手往回走。

    半路，碰到了染千桦。

    染千桦依旧是一袭黑色裘袍，骑在威风凛凛的赤翼上，孤傲如帝。她一出现，几乎是让路人不受控制地寂住。她习以为常，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径自在华珠跟前停下步子，冷冷地道：“我有事与年小姐商讨，借一步说话。”

    大夫人自然不敢讲一个“不”字，反正也非头一回，比起上次直接拉了华珠上马，今儿能交代一句已算给了她天大面子。大夫人笑着吩咐道：“好生听染将军的话，不用急着回来。”

    最后一句怎么听着好生熟悉？华珠挑了挑眉，被染千桦拉上了马背。

    染千桦左臂搂着她，右手握紧缰绳，慢悠悠地叫赤翼往帝师府走去。

    华珠今儿穿了一件粉红色芙蕖窄袖春裳、一条白色束腰罗裙，挽着单螺髻，簪一朵玳瑁花钿，一对白玉珠花，并一支黄玉兰花簪。

    “簪子很漂亮。”染千桦淡淡地夸赞了一句。

    “大奶奶送的。”怕染千桦不明白，又补充道，“我大表嫂，余诗诗。”

    “我知道。它最初是我姑姑送给她的。”

    染千桦的姑姑，便是染老夫人的女儿染如烟了。染如烟先嫁给襄阳侯府的余二爷，后面又跟余二爷和离。大夫人说是染如烟抛弃了余二爷。

    “我姑姑是好人，她没做对不起襄阳侯的事。”

    华珠一怔，有些云里雾里，染千桦刻意强调染如烟没做过对不起襄阳侯府的事，反过来就是大家都认为染如烟做过了。华珠又想起余老太君拼命挤兑染老夫人的狠劲儿，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很靠谱。但，余家和染家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染千桦为何要跟她解释？

    疑惑不解地挑了挑眉，华珠轻声问：“将军的姑姑与余二爷和离后，又再嫁了吗？”

    “嗯。”

    “嫁到哪里去了？”

    “福建。”

    “啊，我也是福建的！”华珠小小地兴奋了一下，随即拍起了马匹，“将军的姑姑一定很漂亮吧？我练过她的字帖，都说见字如见人，能把字写得那么娟秀的女子，一定是一位绝代佳人。”

    染千桦顿了顿，说道：“比太子妃还美。”

    太子妃？华珠没见过新任太子妃，不知是哪家姑娘，但她对赫连笙的女人没兴趣，便跳过这一茬，问道：“将军的姑姑嫁的那么远，很少回门吧？”

    “没回过门。”染千桦的声调很轻，听起来却觉悠远。

    华珠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问：“为什么？”

    “死了。”

    话题进行到这里，华珠只能选择堪堪打住了。

    临近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华珠抬手挡住眼睛，又听得染千桦淡淡问道：“案件进展如何？”

    华珠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暂时没什么大的进展，只是推测颖萝是在你第一次上茅房时被人掉了包，第二次上茅房又给掉了回来。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女道士和莲儿？”

    染千桦幽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愧疚，如果她离开颖萝，或者她离开时叫上颖萝跟她一起，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敛起心头不适，她淡道：“如果前后两次为同一凶犯所为，那么应该不是她们。我如厕期间，一直有听到她们两个在厨房谈话，问早膳要做什么，她们不具备作案时机。”

    跟他们猜的一样。华珠挑了挑眉，又试探地问：“你跟公主还有驸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话落，华珠明显感觉腰间一紧，染千桦的手臂几乎要把她拦腰勒断。华珠忙说道：“别误会，我无意冒犯。我只是在想，凶手很有可能是我们其中的某个人。但我仔细甄别了大家与公主的关系，又找不到谁有杀害颖萝的动机。女道士与颖萝无冤无仇，即便要招摇撞骗，也不至于顶着你报复的危险朝颖萝下毒手，除非她不要命了。然后是你、廖子承和我，我们三个就更没作案动机了。再然后是公主和驸马。将军如果希望颖萝一案早些大白于天下，最好不要隐瞒你们几人之间的恩怨。”

    染千桦沉默。

    华珠急了，蹙眉道：“尤其是公主，她的嫌疑很大。那晚，驸马和你在后院谈话，她一个人在房内，有没有可能是她用迷。药迷晕颖萝，再背走颖萝。藏在一个不被我们发现的地方，等一切做完，她又尖叫说有鬼，让我们相信她是无辜的，天快亮时，她又趁驸马熟睡以及你喝醒酒汤的功夫，把颖萝背回来？”

    染千桦听完华珠的假设，心乱如麻，半响后，说道：“我跟她……的确有无法磨灭的隔阂。”

    帝师府门口，赤翼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大门，约莫是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赤翼猛地掉转头，朝斜对面的巷子里发出一声凌厉的嘶吼。

    染千桦拽紧缰绳顺势望去，就见一名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站在那里，毫不避讳地面向她，似乎……专程在等她。

    染千桦下马，又把华珠抱下来，尔后对华珠道：“你先进去。”

    华珠点头，去找廖子承。

    刚走了几步，便被廖子承捂住嘴，“嘘——”，牵着她登上了一处有镂空雕栏的阁楼。透过窗棂子的缝隙，他们能隐约看到染千桦与黑衣男子的动静。加上今儿顺风，二人的谈话也若有若无地传到了耳朵里。

    “你来做什么？”

    男子撩起斗笠上的面纱，露出那张长满了红点、略显吓人的脸，并苦苦地哀求道：“千桦，我大概活不了了，这是我的报应，我对不起你，我活该接受这样的天谴。我死了，你就可以安心了。”

    “你死不死，干我何事？不要太看得起你自己？”

    “千桦，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不然那晚，你也不会喝了一杯又一杯，就是不肯回答长乐的问题。”

    华珠挑了挑眉，没想到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都是长乐公主写的，长乐公主到底什么意思？是想知晓染千桦的心，还是……故意灌醉染千桦？

    染千桦冷冷地道：“你的话说完了？说完了就赶紧滚，我一刻也不想再见到你。”

    陈轩哀求不停：“千桦，你遭的罪我赔给你，把自己的命赔给你，只求你在我死后，不要嫉恨长乐，她当初会那么做，也是出于对我的一份爱慕，她不清楚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你……你别再怪她了……”

    染千桦看向自己的掌心，左手试着握拳，却怎么也握不紧。她摘掉左掌心的皮套，露出那道狰狞的刀疤，冷冷一笑：“你看到了吗，陈轩？我身上这样的伤口还有很多很多。这是我用我的愚蠢为你们伟大高尚的爱情付了帐！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你现在还来管我到底恨不恨谁？你没有资格！”

    陈轩张大嘴，半响无言，眼底似有泪珠滚动，但又迟迟没落下来：“千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以你的武功……不会有事的……至少能撑到我赶回去……可是公主伤得太重，我……我其实有想过娶你，公主也答应接受你……千桦……别再怪罪长乐了……”

    “够了陈轩！你真让我恶心！”

    华珠扭过头，问廖子承：“他们干嘛了？”

    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动，语气如常道：“十五年前，胡国跟北齐关系紧张，边境战祸频频，染老将军带领年仅十四的染千桦挥师东上，染千桦骁勇善战，砍了胡国数十名将领的脑袋，北齐完胜。但胡国表面上缴械投降，暗地里却掳走了十三岁的长乐公主。说，拿染千桦的人头来换，若十天后看不见染千桦的人，他们便杀掉长乐公主。太后不肯牺牲染千桦救自己的女儿，陈轩便孤身潜入敌营，想要把长乐公主救出来。染千桦恐他寡不敌众，就跟在后头保护他。等到了半路，二人遭遇埋伏。胡人让陈轩选一个人带走。”

    “陈轩……选了长乐公主。”华珠捏紧了镂空窗棂子，眸色中渐渐多了一分凉意，为心爱的男人出生入死，紧要关头却被对方狠心抛弃。换做是她，她也一定不会原谅陈轩，“那些士兵……对染将军做了什么？”

    刚问出口，华珠便后悔了。一群士兵，对着威风凛凛的敌国女战俘，又能……做什么？

    “折磨。”廖子承轻描淡写地如是说，但他深邃如泊的眸子里分明溢出了点点慑人的寒芒，“后面她逃走了，那些人仍不放过她，她在胡国，躲躲藏藏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在一位贵人的帮助下回了北齐。”

    华珠整个人都不好了，捂住胸口，转身扑进了廖子承怀里。

    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廖子承抱紧了她，温软的唇贴着她冷汗直冒的额头，轻轻说道：“我不会丢下你的，嗯？”

    华珠是真的吓到了，前世她也曾听一些武将家族出身的后妃提起军营里如何对待敌军俘虏，尤其是不听话的俘虏。她情不自禁地想着，万一自己哪天也被敌人掳走，是不是也要被从头到脚折磨一遍……

    “别胡思乱想。”廖子承掬起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吻了吻她软红的唇，“说了不会丢下你。”

    华珠惊魂未定地抬眸，如清泉般动人的眼眸微微闪过一丝忐忑：“万一哪天来了个公主，你兴许就跟陈轩一样了。”

    廖子承又加大了几分搂着她的力度，深邃的眼眸里似流转起情潮的漩涡，要将她一口吞噬：“那么年华珠，努力抓住我的心，让我离不开你。”

    华珠睁大眼，定定地与他对视了良久，心里因为这句话，闪过千百种滋味。记得他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是畏惧婚姻的，虽不知他遭受过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他有如此悲观的想法。但她觉得，她愿意试一试。她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但那是因为她嫁错了人。廖子承不是赫连笙，不会口蜜腹剑地算计她，但同时他告诉了她，年华珠，要得到我的心，要一直抓住我的心，你必须一直都付出努力。

    会……很辛苦的吧？

    跟农民伯伯种庄稼一样，不施肥、不除草、不悉心照料，长不出饱满健康的谷粒。

    更何况，她想做这片农场唯一的女主人。

    华珠深吸一口气，死过一次的人，还怕辛苦？若是能独占他一辈子，再多的辛苦也值得，不是吗？

    “千桦！千桦！千桦你听我说……”陈轩上前，揪住了染千桦的胳膊，阻止染千桦策马离去。

    染千桦随手拂开他满是红疹的手，骑着赤翼离开了巷子，瞧房间，应该是回了染家。

    华珠问廖子承：“染将军走了，接下来怎么办？查谁？”

    廖子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暗涌：“好戏要登场了，流风，跟上。”

    华珠挑了挑眉：“那我们呢？”

    “去户部查公主府的人口资料。”

    自从跟余斌打了一场官司，华珠就被资料给伤到了。眼下别说看，光听一听都觉膈应。不大想去，可又不甘心这么早回年府，神神叨叨了半天，仍旧跟他上了马车。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长乐公主从一个房舍内走出，想起驸马向染千桦求情的话，泪流满面。

    ……

    天师雅居内，女道士盘腿而坐，将沏好的茶倒了一杯递到对面：“公主请慢用。”

    长乐公主端起茶杯，毫无饮茶的心情，眨了眨微红的眼，问：“开个价吧，怎样才能救驸马？”

    女道士微阖着眼，累极了似的，幽幽一叹：“我当初为你们种下了生机，但恶灵太厉害，只存活了一株，我救了他，便保不下你呀，公主。”

    长乐公主捏住茶杯的手轻轻抖了起来，如玉美丽的娇颜上浮现起极度哀痛的神色：“你不是天师吗？怎么连两条命都救不活？你是不是嫌我开的价不够高？夫人怎么样？我封你做一品夫人，享受万户侯待遇，世袭罔替。”

    女道士淡淡一笑，似乎觉着长乐公主的话太过轻挑：“公主，我乃修行之人，无子无女，要那些俗物做什么？”

    长乐公主的脸色一沉，瞪向她道：“别把自己讲的那么清高！你收了那么多金银财宝，不是俗物是粪土不成？本公主警告你，救了，重重有赏；若救不活，你等着给我们陪葬！”

    女道士闻言，非但没露出丝毫怯意，反而无畏地浅笑了起来：“世间一切皆有因果，公主驸马有此大劫，乃曾种下恶因所致。我虽有心为二位化解劫难，但逆天而行……我恐怕要搭上自己的命啊。”

    恐怕而已，又不是一定会。长乐公主在后宫长大，哪里还看不出是自己开的筹码不够高？长乐公主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本公主从不信什么因果！这世上，向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公主的母后做过北齐唯一的女帝，本公主乃天龙之女，天谴于本公主而言，根本是句笑话！天师还是直接开价吧，但凡我有的，绝不吝啬！”

    女道士勾了勾唇角，悠悠地道：“我听说……公主的乳母曾经也得过天花，敢问她治好了吗？”

    长乐公主的脸一白，不动声色道：“那时若能遇见天师，想必她老人家能够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女道士意味不明地道：“她走得不孤单，公主不必伤怀。”

    长乐公主冷冷一笑：“当然不孤单，我怎么可能让她孤孤单单地上路？”

    女道士垂下眸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解铃还须系铃人，驸马用生命替公主挡了劫，公主若把最宝贵的东西献给天神，并与驸马双双成为信徒，天神会保佑你们的。”

    最宝贵的东西……

    长乐公主望向女道士，皱起了眉头。

    *

    户部的资料室内，华珠与廖子承泡在书海里，累得满头大汗。

    “公主府的流动性太大了，好些被人牙子买进来，尚未记档便被打了出去。还有管事们想多捞点儿油水，不走公中，直接开私账的，亦无记录。”华珠不明白，廖子承找从公主府出去或死去的人口记录做什么。

    廖子承如玉的指尖挑开一页档案，看了看，眼睛一亮：“我想，案子应该很快就能破了。”

    华珠不解地看着他，又听得他道：“走，去现场再勘察一次。”

    二人与七宝再次来到河边，索桥已经修好，看上起比之前的更为结实。廖子承背着华珠过了桥，放下华珠后，他将下摆扎在腰间，顺着山坡跳下。

    “你要干什么？”华珠望着湍急的河水，仿佛一不小心便要将他卷入浪花中，不由地焦急地问。

    “工部的那些人最爱偷工减料，能做七成一定只做三成。修完桥，该清理的垃圾也不会清理得很干净。”说着，廖子承捡起一根树枝在草丛里和泥土里拨了拨，最后寻到一截生锈的铁链，随即对着华珠道，“两端齐整，是被工具砍的。好了，此案告破，可以叫你父亲来结案了。”

    “此案告破？我不明白啊，凶手呢？”华珠站在岸上，大喊。

    廖子承拉了拉手中的铁链，淡道：“路上跟你解释，凶手很快就会到了。七宝，你去把人叫来。”

    ……

    长乐公主回了一趟公主府，再返回天师雅居时把一个桃木盒子递到女道士手中，肉痛地说道：“现在你可以帮助我们了？”

    女道士打开盒子瞟了一眼，淡淡一笑：“公主为了驸马，连梅庄地图都肯让出，这份情谊，连天神都会感动的。公主放心，只要你们喝了我的符水，灾难疾病全都会烟消云散的。驸马的符水我也准备好了，你带回去给驸马喝即刻。”

    长乐公主端起一碗烧过符的清水，阖上眸子，仰头，一口灌了进去。

    嘭！

    门陡然被踹开，流风如飓风般闪到长乐公主面前，打翻了她手里的碗。

    长乐公主与女道士齐齐变了脸色，长乐公主眸色一厉，驳斥道：“敢对本公主大不敬，你有几颗脑袋？”

    “我们有几颗脑袋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你只有一颗。”伴随着一道冷冷的声音，廖子承跨入房内，身后跟着华珠，染千桦和年政远。

    女道士不动声色地把盒子收入袖中，随即缓缓抬眸，望向他们语气如常道：“几位贵人上门，不知所为何事？”

    廖子承淡淡的眸光掠过她头顶，投向斜对面的纱橱：“驸马，出来吧。”

    长乐公主又是一惊，驸马在里头？

    年政远拉了拉华珠的小手，低低地道：“女儿啊，案子真的可以完结了？我没看见凶手哇。”

    华珠很笃定地点了点头，悄声道：“父亲你放心吧，凶手的把戏我已经全部看穿了，马上给你解答。”

    染千桦见纱橱没有动静，挥掌将纱橱震成了碎片，一张满是红点的脸映入了众人眼帘。

    长乐公主腾的一下站起身，瞪大眸子道：“驸马，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能吹风的！”

    陈轩一时无言，神情复杂。

    长乐公主潋滟的眸光微微一动，有了泪意：“你担心我是不是？”

    华珠想掰开长乐公主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她向女道士献梅庄地图时驸马躲在纱橱后，她难道不觉得太巧合了些？竟告诉驸马不能吹风，还问驸马是不是担心她。

    是啊，驸马可不担心她？担心她不交出梅庄地图。

    染千桦目光凛凛地盯着陈轩，似是头一回认识他，眼底全是陌生与警惕：“我早该知道，十五年前你能为了名利抛下我，十五年后你也可以为了梅庄地图算计公主。你这个男人，原本就是没有心的。”

    陈轩的表情一瞬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俊逸的脸仿若笼了一层阴郁的雾霾，连语气也沉了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又看向廖子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廖子承淡淡地道：“发现颖萝尸体的那天。”

    “那么快……”陈轩苦笑。

    染千桦冷冷地看向了陈轩。

    陈轩面色阴郁，再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

    廖子承在屋里踱了几步，面无表情道：“从头说起吧，这个故事很长，我建议大家坐下来慢慢听。”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染千桦率先坐下，华珠等人也纷纷落座了。

    “时间最早应该追溯到三年前，我暂时先说本案的确切开始时间。时间始于三月二十九号，年小姐与年府女眷应邀至行宫赏花。那天，驸马你做了两件事，一，安排天师在去往行宫的必经之路摆摊；二，算准时机，与公主恰好出现在年小姐被你坑骗之后。由于那条路也是去帝师府的必经之路，染将军与颖萝每日都来帝师府，她们也势必会出现。

    我想，在你进行这个计划之前，一定对我和年小姐做了充分的调查，你知道怎样引起年小姐的好奇心，又怎样激起她的叛逆。于是，你让天师跟年小姐来了一场赌局。你用障眼法迷惑了年小姐，又用类似的手段诅咒了颖萝和染将军。”

    言及此处，廖子承从宽袖里拿出一个小荷包，蘸了杯中的茶水，用力一握，一滩血水溅了出来！

    众人一惊，好端端的荷包怎么会流血？

    华珠将嫣红的荷包放在了桌上，对女道士说道：“这就是你吓唬颖萝的手段，你在桌面上涂了姜黄粉，颖萝双手拍过桌面，掌心自然沾了一些，随即你把掺了碱的茶水弄在杯子外壁，不论是颖萝主动端茶杯泼你，还是你刻意打翻茶杯泼颖萝，都能让姜黄与碱水产生血水的视觉效果。”

    众人顿悟，原来颖萝手中的血水是这么来的。

    华珠又道：“你染将军下的诅咒，一开始我以为是指她的某个重要物件，现在才知你指的是颖萝。”

    我看见恶灵在你头顶，会夺去你最宝贵的东西，赠你一句话——千里故人重逢，血光之灾灭顶。

    华珠清冷的目光一扫，蹙眉道：“天师的诅咒成功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我们迫不及待地上门，刚好次日天气不佳，随时都有可能下暴雨。值得一提的是，你事先与公主提了西山温泉，引起公主的兴趣，在温泉山庄留宿了一晚。第二天，也就是我们找上天师的那天，你与公主打道回府，过桥时，趁公主不注意，砍断了铁索，并谎称是被暴雨冲毁了。

    如此，我们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你非常清楚公主的习性，笃定了公主会觉无聊，不管公主要不要叫我献艺，你都能引导公主玩那个抓阄的游戏。一个游戏而已，无伤大雅，我们不会拒绝公主。

    你除了了解公主之外，也很了解染将军，你知道公主会问什么样的问题，也知道那些问题一定能难倒染将军。借着这个游戏，你顺利把她灌醉了。然后一直听着房里的动静，等她起夜，你便出来与她交谈，分散她的注意。”

    年政远目瞪口呆，用手掩住嘴，压低了音量道：“不是吧，女儿，凶手是驸马？”

    华珠摇头：“不是。”

    年政远更一头雾水了，染将军的意思很明显，驸马算计了公主，但女儿又说杀死颖萝的凶手不是驸马？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华珠看向女道士，正色说道：“我们曾经认为，杀死颖萝的凶手必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也认为抛尸地点就在附近的某一处。实际上，这两种猜测全都错误，将我们引入了差点儿走不出的迷途。”

    女道士冷冷一笑：“我不明白年小姐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没有杀人，年小姐别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华珠神色一肃，说道：“律法中关于凶犯的定义可不是没有直接动手便能免罪的，颖萝一事你虽未亲自动手，但你与凶手里应外合，又与驸马勾结，精心布了一场杀局，等着我们往里跳。你的所作所为，在律法上已经构成了犯罪！”

    女道士淡淡地牵了牵唇角，慢悠悠地道：“你说我与凶手里应外合，敢问证据？”

    华珠从宽袖里拿出一张纸，丢在了女道士桌上：“七宝，把人带进来！”

    “好嘞！”七宝在院子里应了一声，随即捆绑着一名五旬老伯进入了房内，这名老伯，正是帮他们渡河的陈大贵。陈大贵神色复杂地望了望一屋子人，目光掠过女道士时稍稍一滞，随即，他低下了头。

    女道士的眼底却是遽然闪过一丝慌乱，连身形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华珠扬起食指，看向陈轩蹙眉道：“陈大贵不会武功，要背走颖萝，势必会弄出动静。我们都喝了点儿酒，警惕性降低，不容易发觉。可染将军早在军中练就了一身睡梦中也能听到动静的本领，所以你故意等在恭房外，与染将军谈及陈年往事，一方面是拖延染将军回房的时间，另一方面，分散染将军的注意。”

    陈轩的眼皮子动了动：“颖萝有武功，陈大贵没那么容易近她的身，而不近她的身，便下不了迷药，更遑论把她背走了。”

    “陈大贵不可以，你却可以！”华珠眸色一厉，心中暗叹，廖子承瞒得真深，一直到刚刚才把所有线索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哦？我几时给颖萝下药了？”

    “小黑屋。”

    陈轩的脸色一变，又听得少女清亮的嗓音在室内徐徐响起：“白天，女道士故意跟我们讲了小黑屋的禁忌，颖萝心性叛逆，越是不能做的事便越是想做。有染千桦拘着她，她尚且不敢造次。晚上，陈大贵躲在后山学了几声猫叫，将颖萝成功吸引到后院，恰逢染千桦不在，颖萝起了一探小黑屋的心思。她进去了，门关上了，片刻后，你来了。你的出现合情合理，因为公主跟颖萝一样讨厌猫，便叫你来驱赶。正因为如此，我们谁都没怀疑到你头上，包括颖萝。你在灯笼的灯油里放了迷药，颖萝提着灯笼四下寻找偷袭她的恶灵，顺便将迷药吸入肺腑。半夜，趁染将军去如厕，陈大贵背走昏迷不醒的颖萝，再叫莲儿假扮颖萝躺在被子里。天亮时分，他再把颖萝背回来。莲儿迅速跑到小厨房，与女道士一起做早膳。”

    长乐公主的脸都绿了：“驸马……你……你怎么可以利用我？”

    陈轩朝长乐公主抱歉一笑，又低垂着眉眼问道：“你们找遍了附近也没找到冰窖或地道，不是吗？我们装神弄鬼而已，并未杀死颖萝，颖萝是恶灵杀死的。”

    “你的狡辩没有意义了，驸马。”华珠摇了摇头，看向陈大贵道，“那日，我们带着颖萝的尸体渡河，我在你船舱里摔了一跤，有着棚子的船舱本该干燥，可地面全是水渍。那里，就是你搬来冰块，把颖萝被冻死的地方吧？”

    陈大贵的嘴角抽了抽，不答话。但这副表情，已经藏不住他的做贼心虚了。

    “啊，你们……你们两个不是死敌吗？”年政远走到陈大贵跟前，指着女道士问，“她抢了你生意，你砸过她摊子，都是假的吗？”

    陈大贵咬紧牙关，依然不答。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反正你们两个都嘴硬。”华珠不声不响地拾起丢在女道士桌上的一纸档案，念道，“陈晓月，女，十五岁，七月入公主府为婢，十一月殁。死因，天花。内幕，为邢夫人陪葬。”

    邢夫人，公主的乳娘。

    年政远瞪了瞪眼睛，又指着陈大贵道：“陈大贵，陈晓月，啊，你们……你们是父女？”

    一缕青丝被风儿吹下，华珠随手一挽，用簪子定住，容色不变道：“不止他们是父女，天师与陈晓月还是母女，我没说错吧，陈夫人？”

    此话一出，长乐公主与染千桦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之色，她们一直以为天师乃修行中人，未曾婚配。

    华珠又道：“陈夫人你三年前的确得了天花，但你没有死掉，死的是你在公主府当差的女儿，为了给女儿报仇，你便想了一个伪装成天师的法子。你的丈夫是茅山道士，你学了他本领。不过在回京之前，你找人学了易容术，只是依旧担心被人看出破绽，于是你丈夫故意到你摊前挑衅，又打又骂又喊杀，这样一来，即便容貌上有一两分酷似从前的你，也不会有街坊邻居认为你是他过世的妻子。”

    颖萝仅仅是骂了她几句便被她定义为对天神不敬，陈大贵不知砸了她多少回摊，她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可惜当时她只顾着拆穿她把戏，竟忽略了这一重要疑点。

    “公主府对外宣称陈晓月是得了天花，实际要她为邢夫人殉葬。你们跑去公主府求情，公主府的侍卫打瞎了陈大贵的一只眼睛。你儿子便想把妹妹偷出来，结果被侍卫活活打死。”华珠不夹杂任何情绪色彩地分析完，胸口仿若堵了一块大石，呼吸不畅。

    这世上，总有些游走在全是巅峰的人，自认为能将所有人鱼肉与股掌之间，比如赫连笙，比如长乐公主。可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眼中蚂蚁一般的存在，一旦发起狠来，也能给他们雷霆一击。不是有钱人就一定比穷人聪明，他们不缺乏智慧、手段、心计。夹缝中生存，赋予了他们非比寻常的坚韧。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之骄子（女），又怎么会懂？

    “颖萝呢？我的颖萝又怎么碍着你了？”染千桦双目如炬地问向女道士。

    女道士垂下眸子，眼底有泪水一点一点地流了下来：“年小姐有一点说错了，我儿子不是被公主府的侍卫活活打死的，他们将他打成重伤，丢出了公主府。他本来可以活着等我们敢去救他，可是一个狂傲无比的小姑娘，嫌他跌跌撞撞挡了她的路，一鞭子抽开他……他就那么死掉了……我看得很清楚，一个有着蜜色肌肤，容颜精致的小姑娘，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那一鞭抽中了我儿子的脑袋。我儿子愣在那里，仿佛被点了穴一般，然后直直倒下，看向远在人潮后的我，再也爬不起来……”

    染千桦撇过了脸。

    陈大贵紧抿着唇，落下豆大的泪。

    女道士于泪光中露出一点笑怅然的来：“我每晚做梦，都能梦见那一天的情景，阳光特别灿烂，集市特别繁华，周围的商贩与路人笑得特别开心，只有我儿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死不瞑目！”

    她又看向众人，捶着自己的胸口道：“我们是穷！我们是没权没势！但我们不贱！染将军、长乐公主，好，衙门都不敢接替我们讨回公道，那我们就自行讨回公道！”

    长乐公主后退几步，满眼惊悚道：“疯子！你简直是个疯子！我是公主，你们是贱民，竟敢要我给你女儿抵命！不知所谓！”

    女道士哈哈大笑了起来：“想算计你的不只我一个啊，尊敬的公主殿下！你最爱的夫君，才是这场杀局的精心策划者！没有他帮忙，我入不了公主府，带不进天花病毒，更骗不到你手中的梅庄地图啊！”

    长乐公主不可置信地颤声道：“驸马……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她是骗人的！你没有算计我，没有骗我地图，全都是她一人所为！”

    陈轩垂眸，半响无言，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蘸了茶水在脸上轻轻一擦，红点没了。

    “你……你装病！”长乐公主呆怔了，脑海里像有晴天霹雳炸响，一道接一道，轰得她肝胆俱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明明很爱我的，你对我那么好……”

    女道士扬了扬宽袖中的盒子，“得梅庄者得天下，你夫君为了天下，可是连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妻子都能算计！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公主吗？怎么连个男人的心都得不到？”

    “你……你个疯婆子，把地图还给我！”长乐公主咆哮着冲向女道士，女道士却反手一推，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打开盒子，把里面的地图丢进了火盆了。

    “不要！”

    “不要！”

    陈轩与长乐公主同时叫出了声，同时操起一杯水，泼向熊熊燃烧的火苗。

    可惜晚了一步，梅庄地图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华珠的眸光一凉，暗觉不妙。

    果然，女道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陈轩冷声道：“你这种先抛弃青梅竹马的恋人，再算计痴心娇妻的男人，我其实发自内心地瞧不起！带着你的*，见鬼去吧！”

    语毕，又笑着看向陈大贵泪流满面道：“相公，对不起，没能保住你……来生……来生我再为你生儿育女。”

    语毕，一股黑血自唇角流下，她的身形直直倒下，脑袋磕在铺了大理石的桌角，鲜血混着脑浆冒了出来。

    呼吸与心跳骤然停止，眼睛却始终盯着陈大贵的方向。

    陈大贵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断了绑在胳膊上的绳索，踉跄着步子扑倒在地，将死不瞑目的妻子抱在怀中：“大仇得报了，我们两个也能安心上路了。你等我，我这就来陪你了。”

    哭着说完，陈大贵低头，将她唇角的黑血舔舐干净……

    日暮，苍穹落余辉，洒在丛林花间，也洒在二人斑白的鬓间。

    此案告破，凶手伏诛。

    年政远的情绪却怎么也高涨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嚣张跋扈的公主，如果太后能少溺爱她一点，是否她的骄纵便能少一点？

    又看了一眼神色落寞的染千桦，如果她不止教导颖萝杀人，也教导颖萝救人，悲剧是否可以避免？

    最后看了一眼茫然挫败的陈轩，比了个手势，正色道：“陈驸马，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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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华珠下药，亲事风波

﻿    宫灯尽头，太医院十多名太医脚步匆匆地赶往鸾凤宫，不为别的，长乐公主天花发作了。长乐公主具体何时染上的天花，无人清楚。一般人接触天花病毒后，快则七天，慢则十七天，便会发作。按照日子来算，很有可能他们留宿天师雅居时，长乐公主就被女道士算计了。

    太医们挨个给长乐公主诊脉，诊完又聚在一起讨论治疗方案，可讨论来讨论去，只得出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的结论。

    长乐公主是明德太后三十岁才得的小女儿，自那之后，明德太后再没有过生养。对长乐公主，明德太后是极为疼爱的。圣上、宁华长公主与燕王也全都非常宝贝这个小妹妹，宁华长公主远嫁了南越无法前来探望，圣上与燕王来了。二人亲自坐镇鸾凤宫，监督了太医会诊的全过程。得知小妹妹熬不熬得过全得凭运气时，二人都露出了十分悲恸的神色。

    还是梁太医上前，斗胆举荐了一名神医。

    夜半时分，华珠迷迷糊糊地做着美梦。她梦到了芳香四溢的香满楼名菜，也梦到了粉嫩可爱的颜旭之兄弟，又梦到了摸着她胸部要给她做肚兜的年绛珠，最后画面一转，她穿着大红嫁衣，上了花轿……

    “小姐，小姐！小姐您醒醒！”巧儿用帐钩把帐幔挂了起来，轻声唤熟睡中带着甜美笑意的华珠，唤了几声无果，巧儿抿唇，摇了摇华珠肩膀。

    华珠被摇醒，甫一睁眼，看见一张白炽炽的脸，吓得汗毛一竖，才又反应过来这是巧儿，喘着气嘀咕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唬我做什么？”

    窗户都没亮呢！

    巧儿从柜子里取出肚兜和衣裳，说道：“长乐公主得了天花，宫里传小姐入宫看诊。”

    “得了天花找太医便是，找我做什么？”华珠翻了个身，又想睡，却眼眸一睁，长乐公主？天花？宫里？对了，她不再是赫连笙的皇妃了，宫里随便挑个贵人都比她大牌，她不入宫就是抗旨不尊了。不过，长乐公主得天花的事儿，华珠半分不觉奇怪。女道士最后烧梅庄地图那一手玩得叫一个漂亮，这么狠心狠辣又聪颖的女人，没算计到长乐公主是不舍得斩断一切退路的。

    可惜了好端端的一张图就这么没了。不知集齐另外四份的话，能否勉强拼出大概位置，然后再细细搜寻。

    华珠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呵欠，让巧儿为她宽衣。

    巧儿帮她脱了亵衣，不敢看她越来越玲珑别致的身材，拿过年绛珠做的肚兜为她换上，自背后系着丝带，却听华珠倒吸一口凉气：“咝——疼，太紧了。”

    “啊？这已经是最松的了，再放后一点不好打结，打了也容易散的。”巧儿只差说，你的胸是不是发育得太好了？九月份那会子跟个砧板似的，而今都一手罩不住了。巧儿是丫鬟，平时与别的丫鬟一块儿试衣裳，也算看过不少女人的胸部，可没谁的胸型比二小姐的好看。她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都能喷鼻血。

    华珠忍痛，叫巧儿给系了丝带，又蹙眉道：“你再给我做几个新的。”

    巧儿点头：“好，布料、颜色和花样子，我就照着四奶奶的款式来。”

    “嗯。”不知是不是跟廖子承相处久了，华珠现在也爱“嗯”了。

    穿了一条绣淡蓝色小碎花儿的高腰罗裙，又罩了一件淡蓝小坎肩，将青丝挽成最简单的单螺髻，以余诗诗送的兰花簪固定。望着镜中清丽的小美人儿，华珠转了转，摆了几个撩人的姿势，又撅嘴，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好吧，原来自己在廖子承眼里是这样的，嗯，挺美！

    年府门口，年政远忐忑不安地握着华珠的小手，将华珠拉到角落里轻声问：“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学过医术？”

    上次华珠救了染老夫人他便想问，可事儿太多，加上大夫人又冷嘲热讽，他给耽搁了。眼下宫里来了人，要华珠去给长乐公主看诊。额滴个乖乖，那是公主啊！治好了荣华富贵少不了，治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他女儿连首唐诗都背不全，真的能懂医术？

    前世，华珠学医的确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毕竟没什么兴趣，奈何深宫陷阱太多，稍有不慎即可母子双亡，不得已，华珠才学了医术与厌胜之术。

    但华珠不可能告诉年政远自己重生了一回，只得撒了个谎：“我啊，以前我常去衙门的藏书阁，除了看卷宗之位，我看的最多的就是医书了。”

    “真的？”年政远似是不信，这是她的女儿，讲得恶俗一点儿，她撅撅屁股他都能知道她放什么屁。医书？不是她的菜。

    华珠扶额，破案的时候你咋没这么敏锐？清了清嗓子，华珠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

    年政远问不出什么，恰好那边儿的女官在催，年政远拍了拍女儿的手，叮嘱了几句量力而为、别下虎狼之药把人给治到佛祖那儿去了云云。

    华珠很乖巧、很认真地举起拳头，并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了，父亲！”

    “为父相信你，去吧。”送走了华珠，年政远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夜深，风凉，寂静只闻马蹄响。

    马车驶入皇宫大门的一霎那，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如浪花般朝华珠兜头兜脸地席卷而来，有一瞬的恍惚，耳畔掠过欢声鼓鼓。

    “母妃，你看我的风筝高不高？”

    “母妃，我走不动了，抱。”

    抱……我的太子，我今生再也抱不到你了……

    “年小姐，我们到了。”温女官甫一侧目，瞥见华珠望着皇宫的草坪发呆，轻声问了一句。

    华珠回过神，将泪意逼回眼底，笑着与温女官下了马车。

    一阵苍老的哭声自右前方缓缓飘来，似深秋的枯叶，于残风中摇曳着不肯坠入泥土。

    华珠顺声望去，就见月光与宫灯的照射下，一名头发花白、身姿佝偻的老人，跪在金殿前，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响头。

    “圣上！求您绕了犬子一条小命吧！养不教父之过，是老臣教子无方，才让他乱了心术！圣上！您要罚就罚老臣吧！老臣愿受凌迟之刑——圣上——圣上——”

    “是陈阁老。”温女官发现了华珠的注视，轻声解释道，“圣上知晓了陈轩的恶行，已经下令将他问斩。陈阁老的小儿子几个月前打死防卫司的人，也被处死了。”

    一个两朝元老，女儿被卢高骗了半生，小儿子打死人伏诛，大儿子算计公主也即将伏诛，陈阁老用尽毕生心血报效朝廷，却疏忽了引导子女走上当行的路。

    华珠暗暗一叹，没说什么，与温女官前往了鸾凤宫。

    温女官用余光瞟了瞟华珠，心中掠过一丝称赞，不该问的不多问，不该评论的不妄加评论，的确是个上得了台面的女子。

    二人进入鸾凤宫时，圣上与燕王已离去，外殿坐着上回给染老夫人复过诊的梁太医。染老夫人的中风发得急，若不是年小姐抢救及时，即便他赶到也无济于事了。是以此次大家伙儿都无计可施时，他便想到了年小姐。

    华珠与梁太医打了招呼，又问了太医们诊断的情况，随后与梁太医一起在温女官的带领下进了长乐公主的寝殿。

    华珠得过天花，无惧传染，当温女官递给她手套与方巾时，她委婉地拒绝了。

    长乐公主躺在床头，高热，迷迷糊糊，嘴里一声声地喊着“驸马”，也许在梦中，她不记得驸马背叛过她。

    华珠仔细验了她身子，大腿与手臂有几粒小红疹和粉红色的块状面积，其余地方尚且正常。这是病情初期，等到几天后疹子长大，会化脓，再过几天，脓包破了再结痂。痂掉了，烧退了，病也好了。这便是医者口中的见形（点）、起胀、灌浆、收靥、脱痂六大阶段。只是绝大多数人熬不到脱痂便一命呜呼了。

    华珠问向身旁年近六旬、身形清瘦却精神奕奕的梁太医：“不知依梁太医之见，当如何治疗？”

    梁太医摸了摸三寸长的胡子，看了一眼原本以为多大，结果只是个小瓷娃娃的华珠，老气横秋地说道：“桑菊饮用桔杏翘，芦根甘草薄荷饶，清宣肺卫清宣剂，风温咳嗽服之消。故而，依老夫之见，前驱发热时，可用桑叶、菊花、杏仁、连翘、薄荷、桔梗、甘草与芦根制成桑菊饮；发疹初期，再用川升麻、生甘草、连翘壳、炙僵蚕、粉葛根、苦桔、金银花、干荷叶、薄荷叶、京赤芍、净蝉衣与陈莱菔制成的升麻葛根汤。形成脓疱时可用沙参麦冬汤。以公主目前的病情来看，这是最稳妥的治疗方案了。”

    “最稳妥，却不是最有效的。”华珠一针见血，戳得梁太医嘴角直抽，这小娃娃，居然说……说……说什么不是最有效的？

    太医怕担责，拖下去，拖死了是长乐公主福薄，万一下了虎狼之药把长乐公主给吃死了则是他们医术不精湛，要砍头的。

    华珠与这些太医打了二十年交道，他们的门路华珠一清二楚，但在华珠看来，这些方子太过温和，对长乐公主没什么效果。华珠定了定神，廖子承啊廖子承，我又一次把小脑袋放在砧板上了，万一我死了，你可别那么早娶妻，我在九泉之下会嫉妒的。

    “恕我不能赞同太医院的诊疗方案。”

    梁太医的三角眼一瞪，继而又虚着，问：“年小姐有何高见？”

    华珠壮着胆子道出了心中的答案：“以毒攻毒。”

    “毒？何毒？”

    “不是毒药，是酒。”华珠此话一出，梁太医立马甩袖反对，“酒乃发物，会加重公主病情。”

    对这点华珠并不否认，华珠点了点头，不疾不徐道：“酒乃习用之药，味甘苦辛，性温而有毒，却能通血脉，行药势，助阳发散，杀邪恶毒气。以它使公主的正气得助，可达起死回生之功效。”

    梁太医的呼吸一顿，犀利的眸光扫过静立一旁的温女官，以及鸾凤宫的宫女太监，驳斥道：“荒唐！我行医数十载，从没见谁用过如此狠毒的法子！你是不是跟公主有仇？”

    单从性格的角度来讲，她挺讨厌长乐公主的，一身公主病，目中无人。但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她是医者，她是患者，除了治病，她别无他想。

    “梁太医你想多了。”

    梁太医刚刚也是一句气话，皱了皱眉，又问：“万一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你……你这娃娃知不知道自己要掉脑袋的？”

    华珠知道，可行医者，不能因为怕担责任便随随便便开些温方走过场。那些温方对别的天花患者有没有效华珠不清楚，但对长乐公主的体质绝对是无效的。不请她来，她不会多管闲事。可既然请了，她就没理由不全心全意地去做。

    梁太医又皱着眉头，提醒了一次：“娃娃，你的法子太凶狠了，公主熬不住的！”

    华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坚定：“我的法子值得一试，只要公主的求生意志够强烈，她就一定熬得过去！”

    梁太医的嘴巴动了动，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甩袖离开了。该说的他都说了，这娃娃非得一意孤行那也怪不得他，可惜了哟，瞧她诊病的手法挺有慧根，他还想收她为徒呢，但过几天，她的脑袋大概就会搬家啦！

    梁太医走后，华珠写下服酒之法与一个辅助的药方，又为长乐公主施了一次针，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她净了手，擦着额角与脖子上的汗，对温女官吩咐道：“严格按照我的方子服药，我每一日，前来为公主施针一次。公主府内，公主吃过的碗筷、穿过的衣裳全部拿去高温焚烧并深埋。”

    温女官愣着没答话。

    华珠耐着性子解释道：“天花病毒抗干燥、抗低温，普通情况下能存活数月乃至一年半之久。不想天花蔓延成瘟疫，就照我说的做。”

    温女官的眼皮子一跳，慌忙应下道：“知道了年小姐，我会请示上头，派人回公主府做清理的。”

    华珠打算回府，温女官又笑着道：“太子妃懿旨，请年小姐为公主诊完病后前去东宫汇报。”

    赫连笙回京后，大病了一段时日，在太医们的悉心照料下，最终痊愈。圣上无心朝政许多年了，得知太子无恙，便立刻做了甩手掌柜，命太子监国。赫连笙每日代替圣上早朝，连带着太子妃在后宫的权力也与日俱增。华珠一听是太子妃召见，没说什么便随温女官一块儿去了。

    赫连钰出生没多久便被册封为太子入住东宫，华珠对东宫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朝阳宫。温女官欲提醒华珠，第三个台阶比别的台阶陡，当心摔倒，却见华珠轻轻松松地跨过去了。

    温女官忍不住“唔”了一声，初入东宫之人，基本上都在此处摔过，年小姐真厉害。

    华珠若知温女官的想法，或许会告诉她，上辈子我摔得半个月都下不来床呢。

    东宫格局大，东边是太子妃的寝殿，西边是良娣的寝殿，西南方位则居住着一些品级略低的良媛姬妾。赫连笙的寝殿在东宫最深处，太子妃和良娣才有资格非召前往。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本该种满海棠的景阳殿而今开遍了各式各样的兰花，浓郁的兰香刺激着华珠的感官，好像前尘种种在脑海里渐渐变得模糊，琅琊的一切，廖子承的一切却一点点明朗清晰。

    景阳殿共有十二个房间，会见太子在正南面的翡翠阁，会见妃嫔或家人在次南的珍珠阁，平日里太子妃打发闲暇时光则在两阁之间的小书房。

    翡翠阁后是太子与太子妃行房的怡兰轩，因是正妻，行房时间不限，行房次数不限，行房后睡哪儿也不限。换做良娣与别的姬妾，太子做到一定的时辰，太监便会清嗓子提醒，主子，够了，再做伤身啦！太子终于提着小太子结束战况后，太监又会将姬妾抬到别的房间歇息，如果，她们双腿发软的话。不软，自个儿走。总之按祖制，只有正妻才有资格与太子在正房留宿。

    珍珠阁门口，温女官福了福身子，柔声道：“启禀太子妃，年小姐到了。”

    一阵珠帘晃动的声响，华珠猜是太子妃隔着珠帘打了个手势，然后温女官带她入内了。

    华珠目不斜视，缓缓地行走在拂菻国地毯上，柔软的感觉像漫步云端一样，仿佛要接近天堂。戚戚然，多了一丝敬畏。

    一扇下镂空雕花、上悬吊彩玉的三折屏风前，华珠停下了脚步，并行了三叩九拜之礼：“臣女年华珠，叩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

    华珠始终低垂着眉眼，看不清彩玉帘子后的情景，只依稀用余光瞟了一眼，这一眼，却叫她深深地惊艳。连身姿都如此迷人，真不知其容貌究竟有多倾国倾城。

    染千桦曾评价染如烟，“比太子妃还美。”

    染千桦极少赞美一个人，能被她视作美的女子，必是人间绝色。

    华珠不由地对新任太子妃好奇了。

    “长乐公主病情如何？”

    这声，乍一听，低沉，舒柔。再一回味，又仿佛透着一股惫懒与漠然。

    更重要的是，还让华珠隐隐觉得熟悉。

    敛起翻飞的思绪，华珠从容不迫道：“回太子妃的话，要等明日才知公主的病是否有起色。”

    太子妃似乎很信任华珠，又或者她根本不在乎长乐公主，华珠答话后，她不再追问，把话锋一转，又问：“年小姐是哪里人？”

    华珠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太子妃类似于搭讪的谈话，但还是答道：“臣女是福建人。”

    “你可去过琅琊？”

    华珠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如常道：“家姊是颜府四奶奶，臣女有幸在琅琊住了半年。”

    “那半年，可有结交什么手帕交？”

    华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天真烂漫、七仙女一般的笑脸，轻声道：“有一个。”

    “只有一个吗？年小姐能断案能行医，该是许多人争相巴结的对象才是。”

    华珠苦笑着摇了摇头：“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臣女是庶出，身份上实实矮了名媛们一头。臣女这辈子，只得了她一个朋友。可惜她重病在身，也不知能不能他日重逢在何处了。”有的病，她能治，有的病，却无能为力。

    话落，屏风后的太子妃良久无言。

    就在华珠几乎以为太子妃睡着了之际，一只精致纤柔的玉手自彩玉帘子里探了出来，掌心放着一个血玉镯子。

    华珠明白，这是太子妃的恩赏。

    华珠双手接过，戴在了手腕上：“多谢太子妃。”好贵重的赏！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成色如此之好的血玉。它的内壁，残留着女子淡淡的体温与体香，想来是她常年佩戴之物。

    温女官行至华珠旁侧，笑着道：“我送年小姐出宫。”

    华珠朝屏风后的人儿行了礼：“臣女告退。”跟温女官一道离开了东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温女官回来了，手中多了一份从小书房拿来的花名册：“太子妃，这些是和亲胡国的仕女名单，您过目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奴婢便呈给太子殿下了。”

    玉雕一般美丽的素手挑开珠帘，将花名册拿在手里，片刻后，提笔，将一个名字划掉，声线幽冷地说道：“本宫试探得非常清楚，此女空有聪慧头脑，却不善交际，实非和亲的理想人选。无需给太子殿下过目了，直接交给太后娘娘。”

    温女官结果册子，看见被划掉的名字赫然是年华珠时，惊得目瞪口呆。她虽不敢自称阅人无数，但眼光还是比较毒辣的。通过刚刚一番相处来看，年小姐聪慧、果断、有胆识、知进退，根本是和亲的上上人选才对。太子妃为何……要淘汰她？

    “本宫的意思就是太子的意思，还是你觉得本宫没资格做你主子？”屏风后的声音，并不多么尖锐，甚至堪称温婉，但其中暗藏的威压又如细针碾过耳膜，令温女官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

    温女官张了张嘴，目光一动，说道：“奴婢遵旨。”

    月牙儿隐入云层，天幕幽蓝。

    华珠揉了揉惺忪的眼和酸痛的肩，工作时精神高度紧张，不觉着累，一旦松懈下来，困倦便也排山倒海而来。

    宫中安排的马车停在午门外三丈以东，一名小宫女与一名赶车的老太监外靠在车厢外的车座上打盹儿。更深露重，难为他们一等一个多时辰。

    华珠加快步子，朝马车走去。

    突然，一道纤瘦的身影闪电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华珠的氅衣，面目凶光地呵斥道：“年华珠！我们陈家到底欠了你什么？你非得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逼入绝境？害我和我女儿成了孤儿寡母还不够，又要把我大哥推上断头台！陈家完了，在你的手上完了！我父亲也昏死过去了！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华珠看着激动得仿佛疯妇一般的陈娇，刚刚的确被吓了一跳，眼下在她颠倒黑白的控诉里慢慢平稳了情绪：“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陈娇目眦欲裂道：“年华珠，卢高是你舅舅！我是你舅母！韵儿是你表妹！瞧瞧你都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舅舅纵然千错万错，也没得罪过你！我大哥千算计万算计，也没算计过你！”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犯了错不自省，反而一味地迁怒别人。陈家的悲剧是她造成的吗？她拿刀拿抢指着卢高的脑袋，不抛弃吴秀梅我就剁了你吗？还是她逼陈轩算计长乐公主了？都不是！

    华珠含了一丝冷意地看着她，正色道：“陈娇你在气头上难免做出不适之举，但我不是你什么人没义务包容你，所以，把你的手，拿开！”

    “年华珠，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吴秀梅是她男人接的官司，颖萝是她父亲接的案子，她算哪门子的多管闲事了？华珠决绝地拂开陈娇的手，冷声道：“你脑子清楚一点！他们做了恶事，恶有恶报而已，凭什么只许他们为恶，不许别人揭发他们的恶？你有功夫找我麻烦，不如想想怎么给你大哥准备后事！下个月，他可就要被处斩了！”

    “你——”陈娇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要冲上来扯华珠的衣服。

    华珠淡淡一笑：“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人，被逼急了也会钻律法的空子。这个世界嘛，谁都可以玩，只要手段够高明。你最好别再惹我，我动起手来，谁也查不出蛛丝马迹！”

    陈娇欲要拉扯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年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公子让我……”

    远处传来七宝的声音，华珠扭过，真要回答，却见七宝在跟另一名少女说话。

    那少女先是侧对着七宝，听了七宝的话转过身来面向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年小姐，你认错了。”

    七宝定睛一看，大惊，赶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们长得太像，我认错了。”

    少女的身形的确跟她很像，侧脸的轮廓也有三、两分相似，加上天色暗沉，难怪七宝会认错了。

    陈娇恶狠狠地瞪了华珠一眼，走过去携了少女的手，迈步离开了皇宫。

    七宝讪讪地跑来，笑了笑，说道：“那是陈娇的女儿吧？嘿嘿，跟年小姐长得真像，害我都认错了！”

    华珠也笑了笑：“你来做什么？”

    七宝答道：“公子让我送你回年府。”

    华珠这回也不问廖子承是如何知道她半夜入宫的了，反正他就是能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宫里有马车，他还派了七宝来接，大抵是怕她一不小心把长乐公主给治没了会被上头问罪……

    心中暖暖的。

    不过，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行医一晚，他在外守一晚，多浪漫！

    华珠敲了敲自己脑袋，年华珠啊年华珠，这要求过分了，哪有让一个大男人在外痴痴等候一个女人的道理？这可是个男尊女卑的世界，从来只有女人彻夜站在廊下，盼自己夫君的。

    华珠与小宫女、老太监交代了一声，又各赏了他们一带碎银。二人笑眯眯地谢过，恭送华珠上了帝师府的马车。

    暗夜中，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咳嗽，一名白衣男子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紧绷的神色有了一瞬的松动。

    他紧了紧身上的氅衣，嗓音沙哑地道：“流风，我们也回。”

    *

    年政远也等了华珠一整晚，见她安安稳稳的回来，长长地松了口气。牵着她回了海棠院，又吩咐膳房的人把早餐端来这里。

    华珠困得不行，吃粥的时候都在打瞌睡，可把年政远给心疼坏了。摸了摸她脑袋，问：“公主的病没事了吧？”

    华珠打了个呵欠：“不好说，我下了猛药，挺过这几天就安全了，挺不过就一命呜呼啦。”

    年政远腿一软，倒了！

    华珠睡到中午才醒，醒来，脑袋昏昏沉沉，像灌了铅似的。洗漱完毕，又喝了些提神的花茶才觉得自己又回来了。

    巧儿在打络子，秀云在纳鞋底，香荷打了帘子进来，一脸兴奋地说道：“刑部尚书的二爷上门提亲来了！”

    华珠捏着茶杯的手一紧，不是九号吗？今儿才八号，怎么就上门提亲了？

    巧儿忙温和地笑了笑：“不是定你，是定三小姐。”

    原来是年丽珠。

    这几日总被大夫人交到跟前学规矩，没能在宅子里转悠，消息也闭塞了不少。还是巧儿把今早从膳房的管事娘子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华珠，华珠才知她没把眼睛放在宅子里的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儿！

    年政远与大夫人为女儿们择了两门亲事，一个是染家的庶子，一个是刑部尚书的嫡次子。梅姨娘与秦姨娘经过再三考虑后，全都相中了刑部尚书家。觉得染家虽大，可终究是庶出，不遭嫡母待见，有染家主日子勉强逍遥，万一染家主两腿一蹬，庶子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了。嫡出的不同了，顾家嫡长子不务正业、生性风流，常年飘在四海，并且已经撂下话，日后不会继承家业。如此一来，顾二爷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两位姨娘都希望自己女儿能做家主夫人，这便暗地里掐了起来。

    秦姨娘年轻貌美，将年政远迷得晕头转向，一连七日留宿她院子，恨不得专宠于她。

    梅姨娘呢，没这副能耐，便调头巴结大夫人，连夜给年绛珠的孩子和倪氏尚未出生的孩子做了好几套衣裳，连手指都戳了好几个血洞。大夫人当即一锤定音：“三姑娘懂事些，好照顾先夫人的孩子。”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梅姨娘好手段。”华珠挑眉，随口赞了一句。

    “才不是呢！”秀云拿针在头上篦了篦，继续纳鞋底，“老爷原是应了秦姨娘的，可也不知怎的，五小姐前两天出了疹子，然后顾家得了消息，怕五小姐跟公主府的人一样患了天花，就主动提出要三小姐了。”

    巧儿摇头：“不对，明明是大夫人定的三小姐。”

    秀云瞪她：“是顾家定的三小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了起来。

    华珠没工夫理他们，只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沙漏，对巧儿道：“你去门房走走。”

    巧儿一怔，大中午的去门房干嘛？看了秀云一眼，秀云比了个手势，她会意，今儿是老爷给提督大人的最后期限，若提督大人再不上门提亲，小姐与提督大人就黄了。

    巧儿站起身，去了趟门房，回来，干笑着道：“大中午的，一定都在吃饭。”

    华珠“嗯”了一声，没说话。

    晚上，房妈妈叫了华珠一道去正院用晚膳。

    宽敞的膳厅内，左面摆着黄梨木柜子，右边置了鲜艳花卉，中间一个大圆桌，年政远、大夫人、华珠、年丽珠与年希珠围坐一圈，梅姨娘与秦姨娘为几人拿酒布菜。

    年政远很高兴，三女儿的未来公公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日后绩效考核应该年年都能拿优了吧！

    梅姨娘也高兴，自己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唯一不高兴的当属秦姨娘，她凶狠地瞪了瞪梅姨娘，恨不得撕了她！老爷明明在床上答应她了，没过两天又换了人，分明是有人从中捣鬼了！

    梅姨娘才不怕她，轻蔑地睨了她一眼，笑得春光灿烂。

    秦姨娘的肺都快气炸了！

    大夫人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又夹了一块藕片，有滋有味儿吃了起来。

    秦姨娘不爽了，她不爽，就想要大家都不爽！

    她为华珠盛了一碗汤，妩媚一笑，仿佛漫不经心地问：“咱们也别只顾着恭喜三小姐，也该恭喜恭喜二小姐才是。待会儿，提督大人就会上门提亲了。”

    气氛，骤然一冷！

    廖子承会在九号之前上门提亲的事儿除了大夫人、年政远、华珠以及几名心腹之外，无人知晓。一个跟华珠不怎么走动的姨娘又如何得了消息的？

    大夫人“唰”的一下看向了年政远！

    年政远的太阳穴突突一跳，笑容僵在了唇角。他跟颜博一样，床品不好，一到兴处，该说的不该说的便一股脑儿地全说了。

    秦姨娘闷闷地笑，谁提亲不是赶早？时辰这么晚了，廖子承怕是不会来了。有人垫底，秦姨娘忽然觉得自己女儿也没那么不幸了，尤其看着年政远与大夫人如意算盘落空，这种感觉真是有趣极了！

    这华珠的问题上，梅姨娘与秦姨娘观点一致，同样是庶女，凭什么华珠要占尽一切好运？廖子承只是玩玩华珠而已，根本不打算来真的。太棒了！以后她女儿，就是庶女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了！

    华珠食不知味儿地吞咽了几口饭菜，散席后面无表情地回了海棠院。

    年丽珠看着她虽极力隐忍却仍难掩失落的表情，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慰，又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反而闪过一丝亮色，道了句“二姐姐别担心，子承哥哥一定是在准备聘礼，很快就来了。”

    年希珠白了她一眼，怒叱道：“万一子承哥哥不来咧？你少给二姐姐希望，待会儿叫她更失望！”

    年丽珠的唇角勾了勾，与梅姨娘一道回了院子。

    年希珠追着华珠回了海棠院，每次她觉得自己很惨的时候，都能从华珠这儿找到安慰。没办法，华珠真的太惨啦。出生几个月就得了天花，差点儿死掉。虽然自己活了，可卢姨娘没了。她只要一想到哪天秦姨娘也没了，就会伤心得哭起来。她现在晚上都跟姨娘睡呢，所以她老讨厌父亲来过夜了，跟她抢姨娘，哼！

    哦，思绪跑远了。年希珠拍了拍脑袋，打了帘子让华珠进屋，自己也跟了进来。

    巧儿笑着迎了二人入座，又奉上花茶与糕点，自己和秀云则搬着杌子坐在稍远的角落。

    年希珠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栗子糕，又递了一块给华珠：“二姐姐，给。”

    华珠没胃口，面无表情地推开：“你吃吧，我不饿。”

    “怎么不饿？你刚刚都没吃几口饭。”年希珠大口大口地吃着栗子糕，“要不，我陪你下棋？”

    华珠想了想，说道：“也好。”

    华珠下棋下不过廖子承，但对付年希珠这样的菜鸟还是不成问题的，可今晚她明显不在状态，频频看沙漏，越看脸色越沉，连带着一盘棋也下得乱七八糟。

    年希珠一个头两个大，二姐姐心情不好，她当然不敢赢她了。可二姐姐下得这么烂，她要怎么下才能比她更烂啊？

    几盘杀下来，年希珠的头顶都要冒青烟了！

    亥时，每晚都会出现的小鸟儿没有出现。

    华珠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谁呀不长眼，把我胳膊都撞疼了！下次叫我逮住，非得揭了他的皮……”香荷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一入内，猛地惊觉气氛不对，二小姐板着脸，五小姐、巧儿与秀云不停朝她挤眉弄眼……她的心咯噔一下，忙福低了身子道，“奴婢知错了。”

    “按母亲定下的规矩，该怎么处罚冒冒失失的丫鬟？”华珠淡淡地问向巧儿。

    巧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定了定神，答道：“初犯，打五板子。”

    “二小姐，我……”香荷吓得白了脸，欲求饶，却被秀云与巧儿齐齐拖出了房间。

    来到院子里，巧儿低声呵斥：“你呀你，真不懂看人脸色，二小姐从起床就不对劲儿了，你猪脑子吗？”

    香荷委屈得眼泪直冒：“我……你们又不说……我哪儿知道？”

    秀云搬来凳子，又拿来板子：“你呀，也亏得是跟我们共事，若换到别的院子，早被人扒掉几层皮了！猪脑子！”

    “呜呜……”香荷委屈地哭了起来，她又不是头一天咋咋呼呼，从前她跟秀云天天在屋里抢东西，也不见二小姐发火，她今儿不过是多了几句嘴，哪里就得挨板子了？

    巧儿终究心软，拿了一个沙包来：“叫大点儿声。”

    “啊——啊——啊——啊——啊——”

    秀云打完了“香荷”，香荷摸着屁股，跌跌撞撞地进屋磕了头，“哽咽”道：“奴婢告退。”

    外院花厅，年政远与大夫人正襟危坐，随着时间的流逝，二人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

    大夫人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阴阳怪气道：“当年年家退了他的亲，这回他寻着机会，来报复咱们了吧？呵呵……你女儿，真会给年家长脸！”

    “闭嘴！”年政远心乱如麻，她却火上烹油，如此不消停，难怪绛珠的性子也这么尖酸刻薄。

    大夫人冷冷一哼：“冲我发火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跑到帝师府，把廖子承揪出来打一顿啊！欺骗了你女儿的心，也愚弄我们的感情。”亏她给华珠买了那么多好衣裳、好首饰，全都打了水漂，肉痛死她了！

    二人一直等、一直等……

    年府门口的大街上，更夫敲响了卯时的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

    天，亮了。

    华珠身子一沉，泪水掉了下来。

    －－－－－－题外话－－－－－－

    好想求个票票，可是看着这一章的内容，估计我是找虐的，嗷呜——

    其实我是亲妈来着，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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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终于提亲！护短的染老夫人

﻿    临近晌午，华珠补了一觉醒来。

    阳光格外刺眼，华珠用手挡了挡，唤来巧儿伺候。

    巧儿小心翼翼地拿来连夜做好的肚兜和一套淡粉色长裙为华珠换上，以为华珠会跟昨天一样，不想吃饭，坐立难安。

    谁料，华珠洗漱完毕，先是吃了两大碗饭，又安安静静地练了一会儿字，除了脸色不大好之位，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了。

    这事儿放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大好受吧，答应了上门提亲却在最后一天放了鸽子，偏也不知哪个奴才嘴碎，将这事儿闹得全府皆知，说什么“二小姐不知廉耻勾搭了水师提督，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人家有王帝师撑腰，想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会看中一个侍郎府的庶女？”还说“她何止勾搭廖公子，去年她能到琅琊照顾姑奶奶，全是因为她爬了姑爷的床……”总之，各种难听、各种恶心、各种欠揍！她刚刚去膳房领午饭，听着大家口中议论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恨不得跟他们打起来。

    二小姐闭门不出也好，省得听了反而糟心。

    “他们都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华珠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

    巧儿的心咯噔一下，讪讪笑道：“没说什么，你别多想。今儿日头太毒，便不出去逛园子了罢，我找绣篮拿来，咱们一块儿绣会子花。”

    转过身，委屈得湿了眼眶。提督大人实在是过分了，不娶小姐当初就别招惹小姐，招惹了倒也罢了，你情我愿耗耗时光，等到男婚女嫁时谁也不挡谁的道。可为什么要牵着小姐的手上门？让那么多主子、那么多奴才都看到小姐是他的人了，他却抽身而退，恶名骂名全让小姐一个人担着……

    男人，果然都是负心汉！

    一下午，华珠都安静地呆在房中，绣了会儿花，看了会儿书，中途略乏也小憩了半个时辰。

    若非知道内幕，一屋子谁也看不出她失恋了，偶尔她们也会想，兴许二小姐没有她们认为的那么喜欢提督大人，左不过还年轻，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将来依旧能寻个好人家。

    可有时候有些人有些事，想避免，却怎么也避免不了。

    临近晚膳时，梅姨娘身边的赵妈妈来了。

    好歹是个体面妈妈，巧儿倒了一杯茶水给她。

    赵妈妈看也不看，便高姿态地笑道：“奴婢赶着帮三小姐定做嫁衣，就不喝茶了。”

    巧儿的脸色变了变，冷冷地抽回手。

    赵妈妈对华珠福了福身子，得意洋洋地道：“是这样的二小姐，夫人说您的亲事反正耽搁了，给您买的首饰和锦缎就先让出来给三小姐吧，顾家与三小姐的婚期将近，急赶着买怕是挑不中好的。等哪天二小姐再定了亲，夫人再给您重新置办。”

    只差说，你反正用不着那么贵重的东西了，何苦站着茅坑不拉屎？赶紧奉献出来，给未来的顾家家主夫人吧！

    巧儿气得面色发白、浑身颤抖：“顾二爷与三小姐只是行了一礼纳彩，后面还有五礼呢，怎么就婚期将近了？三小姐要首饰、要锦缎，让梅姨娘去给买呀！别扯了大夫人说事儿！有本事把房妈妈叫来！”

    赵妈妈的嘴角抽了抽，眼神微闪道：“巧儿姑娘何苦与我置气？我是个奴才，主子下了令我才敢上海棠院。若二小姐实在不忍割舍，我如实禀了大夫人，请她再为三小姐置办一套新的便是。”

    “不必了，反正我也用不着了，送给三妹妹吧。”华珠面无表情地说完，放下书本，走到内室，将两盒子妆奁与四匹顶级锦缎抱了出来，“三妹妹要是觉着不够，这屋子里还有什么是你看得上眼的，尽管挑。”

    赵妈妈没想到华珠这么好说话儿，原本准备了许多神叨叨的借口打算来场唇枪舌战的，可尚未登场呢，戏已落了幕……有些无力感呢。赵妈妈眉尾一挑，看向多宝格上的珐琅青梨花瓷瓶、六耳镶金翡翠大盅、半透明拂菻夜光高脚杯，露出一丝贪婪之色：“三小姐的陪嫁里头正缺几样好东西，等三小姐做了主子奶奶，二小姐想要多少黄白之物没有呢，是吧？”

    巧儿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老虞婆，把二小姐当什么了？难不成三小姐做了主子奶奶，二小姐再像狗皮膏药似的贴着上门讨要好处不成？

    华珠淡淡地摆了摆手，皓腕上血玉似妖，幽幽地仿佛闪动着叩心的光：“拿去吧，都是母亲刚买的，新着呢。”

    “二小姐！”巧儿急了。

    赵妈妈翻了翻眼睛，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奴婢替三小姐谢过二小姐了。”语毕，叫人抬了箱子进来，将珐琅青梨花瓷瓶、六耳镶金翡翠大盅、半透明拂菻夜光高脚杯、妆奁以及锦缎全部搬回了年丽珠的院子。末了，又想起华珠一抬手时亮出来的血玉镯子，那才是真正的宝贝呀！

    巧儿急得躲在耳放里哭，秀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拍着她肩膀道：“二小姐的心死了，看这些东西便不再欢喜了，给出去，反倒省了触景伤情。”

    秀云没说的是，最不受宠的三小姐，一夕之间成了府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备受疼爱与器重的二小姐却从云端摔入泥土，海棠院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夜间，宫里的马车抵达年府，请华珠入宫为长乐公主施针。

    连太医都宣判了无能为力的事，年府的人不信华珠能捯饬出什么奇迹，全都冷着眼看她离开。

    从年府到皇宫，一般情况下需途径帝师府，华珠想了想，对老太监吩咐道：“劳烦公公走长河街吧，我上次听人说那里会新开一个药店，不知开张了没，想选些他家的药材。”

    老太监没做怀疑，勒紧缰绳，方向一转，拐入了长河街。

    恰好与一对急匆匆的车队擦尾而过。

    老太监回头望了一眼，竟有皇宫的马车，瞧方向是奔帝师府的，这个点，王帝师早早地下朝了呀，难道圣上又有急召？

    华珠也听到了慌乱的马蹄声，也知是来自帝师府附近，她捂住耳朵，逼自己不要听，也不要想。

    马车驶入皇宫，华珠提着自备的医药箱，朝鸾凤宫走去。

    半路，与神色匆匆的梁太医不期而遇，他身边跟着另外两名太医，看样子，是急着出诊。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

    “难道真的要有瘟疫了？”

    “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真是……”

    ……

    似乎，又有谁得了天花，还是一个位高权重，能一下子请动三名太医的人。

    一阵冷风吹过，华珠的心脏没来由地一缩，似被铁夹突然夹紧，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年小姐，你没事吧？”前来迎接华珠的温女官关切地问。

    华珠笑了笑，揉着胸口道：“没事。”

    ……

    温女官按照华珠的方子给长乐公主喂下酒与药汤后，长乐公主的疹子，一大片接一大片地发了出来，依旧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几名太医对华珠的诊疗方法提出了异议，认为她是在间接谋害长乐公主的性命。

    圣上没反对什么，只丢下一句，长乐公主生，年华珠生；长乐公主死，年华珠死。

    华珠净了手，捏起一根银针，对准长乐公主的足三里缓缓扎了进去，一边观测着长乐公主的反应，一边又对着肝胆经的穴位下了针。

    整个医治过程，都有太医院的太医们从旁监督，见她手法娴熟、神情镇静，浑然不似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倒比他们这些混了数十年太医院的老头子还专业，心里不知何种滋味儿。

    针灸完毕，华珠收针，换了药方与剂量，并说隔日再来。

    走出皇宫，天色已暗。

    偌大的皇城，繁华络绎，摊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酒肆的喧哗，谱写着北齐暮春的盛世名曲。

    华珠独自静坐于马车内，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幽闭的空间无限放大，终于忍不住心口针扎一般的疼痛，无声地哭了起来。

    廖子承你这个混蛋……

    “染将军！”

    老太监突然停下马车，朝着来者恭敬地行了一礼。

    华珠微微一愣，忙又用帕子擦了泪水，想着应该只是偶遇了染千桦，如果染千桦不找她，她也没心情主动打招呼。

    殊不知，帘幕一动，一只掌心戴了黑色皮套的手伸了进来。

    华珠没像往常那样把自己的手给她，而是淡淡地问：“染将军有事吗？我不想去帝师府。”

    染千桦似是惊讶于华珠突然冒出的话，素手僵了僵，但很快，一把抓住的皓腕，将她从马车里扯入了自己怀抱。

    华珠一坐稳，赤翼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使劲浑身力气飞奔了起来！

    “染将军！”华珠不禁有些恼怒，“染将军不过问我的意见就要随随便便带我到一个地方去吗？”

    “以前也没问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染千桦搂紧了她腰身，冷沉如铁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染将军！”华珠加重了语气，染千桦却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华珠拨开被风吹乱的秀发，启声道，“我不去帝师府。”

    染千桦稍稍一愣，随即问道：“别的地方都能去吗？”

    华珠眨了眨眼，反正只要不见廖子承，去哪儿应该都行，总之染千桦也不会害她。华珠就道：“是。”

    染千桦双腿夹紧马腹，命赤翼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华珠觉得自己的肠子都快颠断了，也不知要带她做什么，竟感德如此焦急。

    染家大门，赤翼长驱直入，一番新的天地，如浓墨重彩的画卷一般在华珠的眼前徐徐展开，可不待华珠细细欣赏，便被赤翼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同时被甩在身后的，还有灰头土脸的梁太医、孙太医与张太医。

    华珠瞳仁一缩，莫非那得了天花的是染家人？

    一座牌匾写着“兰芳阁”的院落前，赤翼停下了奔跑。

    染千桦抱着华珠跳下地，尔后拉着她小手疾步走过前院、穿堂，进入一间典雅别致的主屋，又健步一拐，打了帘子走进散发着淡淡兰香的里屋。

    一位白发鬓鬓、穿着褐色纹百蝶锦服、容颜慈祥的老妇人，坐在床边的杌子上，吧嗒吧嗒掉着眼泪，眼睛，死死地盯着半透明的纱幔。

    纱幔中，男子咳嗽得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祖母，叫你别进来，他得的是天花，传染给你怎么办？”染千桦放开华珠的手，走到染老夫人身边，半抱着她，欲带她离开房间。

    染老夫人潸然泪下，看得出情绪非常激动、也非常悲恸，可就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太医们集体判了“死刑”，说重度天花，连肺部都感染炎症，比长乐公主的病情严重太多！

    华珠行至跟前，规矩地行了一礼：“老夫人。”

    染老夫人抹掉怎么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哽咽道：“这位是……”那日她小中风昏迷，并未瞧见华珠模样，后面虽送了不少礼，却没登门致谢。

    染千桦就道：“上次给您治过病的染小姐，长乐公主的天花也是由她在治。”

    染老夫人暗淡的眼底光彩重聚，颤颤巍巍地握住华珠的手，含泪道：“染小姐，拜托你了，一定要治好我的孙儿。”

    原来是染老夫人的孙儿，难怪如此兴师动众。华珠点了点头，温声道：“我会尽力的。”

    染千桦神色复杂地看了染老夫人一眼，唤来丫鬟送染老夫人回房，自己则留下来陪华珠看诊。

    “你得过天花？”华珠放下医药箱，问染千桦。

    染千桦摇头：“我没有。”

    “那你最好出去。”华珠淡淡说了一句，尔后挑开帐幔，望向了床上猛烈咳嗽的男子。

    呼吸，霎时顿住。

    心跳，也一并停住。

    华珠以为自己看错，可劲儿地眨了眨眼，又俯身捧起他因咳嗽而酡红的脸，仔细端详了几秒，惊得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

    染千桦抿了抿唇，眸光微微一动，低沉着嗓音道：“子承的母亲是我姑姑染如烟。”

    所以，廖子承是染家的表少爷？和染千桦是表姐弟？

    一瞬的功夫，脑海里闪过无数情绪，惊诧、激动、欣喜……最后，是滔天的愤怒。华珠奋力甩开帐幔，冷冷地望向染千桦：“他既是你们染家的亲戚，他父母双亡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被族人赶出廖家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被人骂做棺材子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你们知不知道那六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染千桦的睫羽颤了颤，冰块脸上少有地浮现出了愧疚的神色：“说来话长，你先替他诊病，我稍后详细跟你解释。”

    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再次挑开帐幔，用帐钩挂好，握住他的手问道：“他知道你们把他带来染家了？”

    染千桦的睫羽又是一颤，表情不大自然了：“不知道。”

    果然，廖子承对染家是心存了怨愤的，所以对染千桦才不冷不热，所以宁愿住进帝师府也不路过染家门。华珠的瞳仁左右一动，眯着眼道：“上回在琅琊，是你坐在屏风后审案的吧？”

    染千桦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点头：“是我。”

    “廖子承主审，为何突然变成五官齐审？”华珠问着，三指搭上了他脉搏。

    染千桦垂了垂眸子，说道：“余斌去琅琊的前一天跑来找我，说他要去琅琊颜家提亲，问我可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余诗诗。因为姑姑的关系，我跟余诗诗也算合得来。我送了她一些礼物，又写了一封问候的信。很快，她给我回了信，信中提及子承接下卢高一案。刚好，长乐公主又向圣上建言由朝廷派一位钦差大臣前往琅琊，进行五官齐审，我便毛遂自荐地去了。”

    不用说，这必是余斌设下的圈套，没想到为了赢官司，余斌连亲姐姐都能利用。这样的人，跟颜婳真是天生一对。

    “咳咳……”廖子承又咳嗽了。

    华珠忙用另一手顺了顺他胸口：“我记得，你当时投的是卢高，如果廖子承与我舅舅的票没有被否定，加上你的票，卢高会以三比二胜出。”

    染千桦淡淡答道：“开审的前一晚，子承找到我，并告诉我，无论如何，投卢高。”

    如此说来，余斌所谓的必胜法，从五官齐审的那一刻起便被廖子承识破了。余斌买下了王庆与李致远的票，让他们投卢高，然后再设计否定掉廖子承与颜宽的，这样，无论染千桦投给谁，卢高都会是胜利的一方。

    偏偏，廖子承忽悠王庆与李致远，将双方写在票上的名字调换。

    余斌否定了廖子承与颜宽的票，还剩王庆、李致远与染千桦的票。

    如果三人都投的是吴秀梅，余斌会觉得不管否不否定廖子承与颜宽都会输掉，没那么落寞。

    可如果三人分别是吴秀梅、吴秀梅、卢高。

    余斌否定掉的就是一个胜利的机会，难怪气得吐血了！

    廖子承不仅要赢余斌，还要戏弄余斌，让余斌为自己的作死追悔莫及。

    可恶的家伙，居然不告诉她！让她白白查了那么多资料，背了那么多律法，还想着要在公堂之上把余斌给比下去。哪里知道，公堂不过是个幌子，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票数的博弈。

    华珠想咬他！

    可看他病重的样子又心有不忍。

    一般的天花只是红疹与高热，他的，却不知为何引起了肺炎。

    华珠开始解他的衣裳：“他昨晚干什么去了？”真怀疑他是不是吹了一整晚的冷风，才让病情在一夜之间恶化得如此严重。

    染千桦弱弱地叹了口气：“不清楚，天亮时七宝叫他起床，就发现他高热得厉害，大夫说是天花。”

    他的体温，比长乐公主的高多了，长乐公主起码还能喊两声“驸马”，他却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华珠暗恼自己白胡思乱想一天，掉了一大缸眼泪，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华珠解了他外衣，又问：“所以我父亲是你举荐的？”

    “嗯。”染千桦很坦荡地承认了，“他不肯跟我回京。”

    这对姐弟，真是……

    华珠深吸几口气，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回头望向染千桦，挑眉道：“我要给他脱衣服了。”

    “你脱。”染千桦表示允许。

    华珠张了张嘴，直言道：“你不用避嫌吗？毕竟你……未出阁。”

    染千桦常年与男子打交道，倒真不大懂得避嫌，眼下听了华珠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终究是女子，道了声“我在外头等你”便打了帘子出去。

    华珠一件件地解了廖子承的衣衫，验尸不分男女，行医也一样。可纵然明白这个道理，在他健硕完美的身材一点一点展现在她眼前时，心跳依然加速了起来。

    脱了他裤子，华珠的脸都红透了……

    一番检查下来，华珠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就没一处干的地方，全给汗浸透了。

    他的情况与长乐公主不同，所用药方、针灸之法也截然不同。华珠写了方子，染千桦命人去抓药。

    染老夫人中过一次风，再次中风的可能性非常大，华珠叮嘱她回屋歇息，有了起色会第一时间通知她。另外，华珠要求在诊断期间，除染千桦外，谢绝任何人的探视。这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染老夫人。

    染老夫人心有不甘：“我留下！”

    华珠解释道：“天花传染性极强，没得过天花的人最好不要接近天花患者，感染的风险太大。”

    这是正当理由，却也不是唯一的理由。

    染老夫人的眸光颤了颤，约莫明白了华珠的意思，叹着气离开了兰芳阁，并给年府递了消息，说她身子不适，留华珠暂住染家为她诊病。

    染老夫人走后，华珠留在房中，为廖子承施了一次针。

    廖子承实在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连身在何方都不清楚。

    偶尔他睁开眼，看看华珠，却仿佛根本不认识似的，呆呆愣愣，随即又难受地闭上了眼。

    身体在脆弱时，心也会变得脆弱。

    高高在上的提督大人，在华珠喂他喝下一碗药，发了一身汗，终于有了一丝力气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侧过身，将头枕在了华珠腿上，然后单臂搂住她腰身。

    似乎只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可当华珠想要拿开他的手时，他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听起来似小猫儿低低的呜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幽怨。

    华珠心头一软，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后，开始轻轻抚摸他滚烫的脸：“知道我是谁不？就抱。”

    廖子承微微睁眼，如漾了一泓湖水的眸子浮现起点滴迷离之色，很无辜，又很赖皮：“知道。”

    华珠不由地勾起了唇角，阴霾了一天一夜的心瞬间照进了一束阳光，晒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我是谁？”

    廖子承酡红着脸，用沙哑的声音轻轻答道：“年二猪。”

    华珠的嘴角一抽，这家伙是开玩笑呢还是开玩笑呢？或者这家伙，背地里就是这么叫她的？啊哈，现在露馅儿！

    他侧躺着，脑袋枕在她腿上。华珠眯了眯眼，伸手要去抽他屁股，伸了半天够不着。眼神一闪，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了一本书，够了几下，还是够不着！

    华珠气得直鼓腮帮子！

    廖子承眨了眨水汪汪的，看似迷离，又潋滟如秋水的眸子：“你在赶蚊子吗？”

    华珠一噎，算了算了，都病成这样了，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了。大不了……先记账。

    华珠放回书本，葱白指尖开始一点一点细绘他眉眼，这个男人，比女子还好看，肌肤白皙如玉，薄薄的近乎透明，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剑眉下的五官又精致得仿佛老天爷一笔一笔勾勒而成。

    “难受吗？”华珠轻声问。

    原以为他会嘴硬地说“不难受”，谁料，他撇了撇嘴儿：“可难受了。”

    又是那含了一丝委屈的小调调，软软的，萌萌的，让人觉得这个腹黑高冷攻，一下子有了绝色小受的气息！

    华珠知他是烧糊涂了，心智退了大半，又心疼又想使坏。明明前一秒还决定不欺负他了，可一想到从前被他欺负得那么惨，此时不找回点儿场子，等他头脑一清醒，自己便再也没机会了。

    心思转过，华珠捏了捏他水豆腐般水嫩的脸蛋，唔，手感真好！又按了按他结实健硕的腹肌，太又感觉了！

    发着高热的他感官不敏锐，分不清华珠是在摸还是在捏，就那么有一声没一声地哼着抗议。

    可这样的抗议听在华珠耳朵里，却充满了撒娇的意味。

    华珠抿唇偷笑，低头，亲了亲他已经浮现了几粒小红点，非但不难看，反而增了一抹媚色的脸：“要好起来，知道吗？”

    廖子承没再答话了，体温突然间又升了不少，他再次陷入神志不清的境界。

    华珠心口一揪，抚着他俊脸道：“廖子承，我让你好起来，你听见了没？你把我害得好惨，你答应了又不去提亲，她们都在背后笑死我了，我的嫁妆也被抢走了，妹妹要做顾家的主子奶奶，奴才都欺负到我头上了。都是你害的，你赔我。”

    原本只想激起他求生的意志，可说到最后，真的委屈得哭起了鼻子。

    从云端摔下来，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走在年府的路上，只觉每个人都在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即便与他们擦肩而过了，依旧感觉芒刺在背。

    她甚至能想象梅姨娘扬眉吐气地翘着二郎腿嘲笑她活该被甩的样子，也能想象年丽珠捧起大红锦缎，得意洋洋地绣着嫁衣的样子，还有其他许多许多人，一边为她叹息，又一边拿她当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资。

    “廖子承，我被欺负了，你还不给我找回场子？你混蛋……”华珠滑到被子里，将头埋在他胸前，揪住他衣襟，低低地抽泣。

    却不知这番话被躲在门外的染千桦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染千桦冰冷的脸色一沉，迈步去往了染老夫人的茗香居。

    屋内战场激烈，瓷器碎了一地，椅子桌子翻了大半。看样子，染老夫人和染老太爷又吵架了。

    吵架的结果是染老夫人完胜，染老太爷气得嘴角只抽，叫人推着轮椅回了自己的院子。

    染千桦进屋时，宋妈妈指挥丫鬟婆子收拾满地残垣。染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看见染千桦，染老夫人笑容一收，焦急地问：“子承怎么样了？好些没？”

    不大好。染千桦眨了眨眼，面色如常道：“年小姐在照顾他，具体情况等明早才知道。”

    “辛苦年小姐了，豁出名节照顾他，咱们染家不能亏待了对方。”染老夫人感慨地叹了叹，叫宋妈妈先带着下人出去，尔后又道，“原本上门给年府说亲，想把年小姐定给世恩，但年府迟迟没给答复。”

    染世恩，染家主的庶四子，年方十七，模样俊俏，品行端正，配一个侍郎府的庶女绰绰有余。若非华珠对染家有救命之恩，染老夫人会按先前看中的选周家嫡女。

    不过染老夫人也想着华珠或许已经有了着落，话头讲得比较松，就说年家小姐，不是华珠也能是旁的姐妹。

    染千桦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把廖子承与年华珠的关系和盘托出：“子承喜欢年小姐。”

    “啊？”染老夫人猛地一惊，瞪大了布满皱纹的眼睛，“子承怎么会喜欢年小姐？”

    染千桦也很困惑：“不知道，他就是喜欢，他不跟我回京，我把整个年府搬来了，他才跟着来。”

    原来，她的子承是这么上京的，染老夫人哑口无言了。她的子承，跟桦儿一样，比染家任何一个男儿都优秀。他看上的，应该是公主，是郡主，是天姿国色的一流名媛，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小的庶女呢？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染老夫人不乐意了，她一生只得了如烟一个女儿，却又出了那种事客死他乡，这些年她想女儿想得快疯掉了，好不容易知道女儿的血脉延续了下来，她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怎么能只给他找个庶女为妻呢？皇后的女儿未婚，贵妃的女儿亦是，不要公主也没关系，沈丞相家的郡主年龄也合适，都是容貌家世顶尖的少女，随便他挑。一个庶女……纵然聪颖，也纵然救过她的命，可配她的子承，还是差了些。她愿意从别的方面多多弥补，只是婚事，万万不能答应。

    “等子承在京城的事办完了，他还是会带着年小姐离开京城的。他对染家，一点留恋都没有。”染千桦坐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叹，她曾拿梅庄地图做条件，他都无动于衷，可见他不止不留恋染家，甚至还很狠染家。

    染老夫人一听这话急了，废了千辛万苦才与他重逢，实在舍不得再忍受分离之苦：“他怎么能这样？我们好歹是他亲人啊。”

    是亲人，却也是带给他无限伤害的人。染千桦迟疑了半响没说话，直到染老夫人叫她想想办法，她才道：“想留下子承，就必须留住年小姐。年小姐在哪儿，他就会在哪儿。”

    “这……”染老夫人皱起了眉头。

    染千桦又道：“他们早已私定了终身，子承要是没得天花，昨天已经上门提亲了。”

    染老夫人又是一惊。

    染千桦缓缓说道：“染家亏欠他太多，染家补给他，他不要。只有补给年小姐、补给年家，他不要也没辙。”

    染老夫人心思一转，会过意来。没错，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子承是绝不可能接纳染家的，而他不接纳的话，自己给找他再多、再好的媳妇儿也没用，他统统不会要。反正干涉不了他的婚姻，倒不如成人之美，替他和年小姐铺条光明大道出来。

    “你刚刚说……子承答应了上年府提亲却没去？”

    染千桦点头：“是啊，年府的人都以为子承会去提亲的，结果子承没出现，害年小姐成了笑话，嫁妆也被你妹妹抢了。好像是……妹妹的夫家上门提亲了吧。”

    “岂有此理？”染老夫人眸色一厉，一拳头捶在了桌面上，“哪个妹妹？哪个夫家？”

    “哪个妹妹我不清楚，只晓得夫家是顾家。”

    “顾家？刑部尚书府吗？呵！”染老夫人冷冷一笑，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清高来，“你爷爷帮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顾家还不知在哪个旮旯里蹲着呢！他家的主子奶奶了不起了？给我孙媳提鞋都不配！宋妈妈！”

    宋妈妈推门而入，福着身子道：“奴婢在。”

    染老夫人行至梳妆台前，取出一串钥匙和一份对牌丢到桌上，又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去侯爷房里，按我给的名字，叫他亲自写聘书！再去库房，按照莞儿的单子给我把纳吉的彩礼备出来！”

    宋妈妈大惊，莞儿乃侯爷正妻，老太太是要给哪位爷聘妻，竟与侯夫人同等待遇？

    宋妈妈不敢多问，也不敢偷窥纸条，拿过东西后迅速去了侯爷的院子。

    染老夫人握紧了拳头，又对染千桦道：“桦儿，备轿。”

    “嗯？”染千桦眉梢一挑，“这么晚了去哪儿？”

    “上年府，提亲！”敢欺负子承的未婚妻，不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瞧瞧，都不知道染家的厉害！

    荷香院内，梅姨娘一箱箱地清点着顾家送来的纳彩礼，笑得合不拢嘴儿，在民间，纳彩一般只是送一对大雁，若找不到大雁便以白鹅代替，到了第四礼纳征才会抬着丰厚的聘礼上门。顾家不愧是名门望族，一礼纳彩便送了十二箱礼。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大颗的珍珠和如此精美的首饰。

    赵妈妈把从华珠那儿抢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房中，笑盈盈地道：“别看二小姐那么神气，原来只是个纸老虎，我就搬出咱们主子奶奶的身份吓了吓她，她便慌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奉上了！”

    年丽珠端坐于绣架后，翘着兰花指绣新婚的肚兜，清丽的容颜上因为赵妈妈的话而浮现了一丝飘飘然的骄傲。

    梅姨娘点完一箱，记了档，又打开另一箱，恣意地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没了廖提督，又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她想再寻门好亲事根本不可能了。便是染家，也不会要她！她可不得巴结咱们顾夫人？”

    顾夫人……年丽珠的脸因这三个字染了一层绯色：“姨娘，三姐姐在给公主诊病呢，若是治好了，公主会给她恩典的。”

    梅姨娘妩媚地笑了笑：“傻孩子，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她有什么法子？圣上说了，长乐公主生，年华珠生；长乐公主死，年华珠死。她永远都是这么爱现，最后只会把自己现死！”

    在她看来，为公主诊病是华珠自个儿求上门的。

    梅姨娘顿了顿，又眼睛一亮，说道：“丽珠，反正你二姐姐也活不了几天了，她一死，海棠院的东西全都得被夫人收回，你明儿赶早，到海棠院去，看中什么只管拿！千万别便宜了你五妹！”

    秦姨娘那狐媚子，她一见就讨厌，也活该她漂亮，生的孩子却比猪还胖。

    年丽珠点了点头：“好。”

    赵妈妈搓了搓手，贪婪地道：“二小姐手上有个血玉镯子，比我看过的任何镯子都漂亮！我估摸着，少说得值千两白银。”

    那又何难？梅姨娘看向年丽珠说道：“听见没？明儿就把那血玉镯子要来！”

    这时，一名丫鬟打了帘子进来：“姨娘，夫人叫您到花厅去，有客人来了，点名要见你。”

    －－－－－－题外话－－－－－－

    找场子找场子，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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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收拾渣女，蜜桃成熟了（你们懂的）

﻿    染老夫人与染将军是贵客，门房的婆子一见染家的令牌，脸都吓白了，忙不迭地将二位迎入花厅，又脚底生风似的奔入了正院向年政远与大夫人禀报。

    这期间，染老夫人并未干坐着，而是叫来一名侍奉茶水的丫鬟，给了她一锭银子，这银子，是丫鬟一年的月钱。

    染老夫人就问：“你们二小姐住哪个院子？”

    丫鬟受宠若惊地答道：“回老夫人的话，二小姐住海棠院。”

    “哦。”染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携着染千桦的手出了花厅，右转，拐入一条种了月季的小路，第二个岔道口左转，一直走到尽头。若年政远在这儿，定会问她，老太太您头一回来，怎么知道海棠院怎么走？倘若年政远真的问了，染老夫人一定会回他一句“呵呵”。

    年府不像染家，随处是丫鬟婆子，染老夫人与染千桦走了一刻钟也碰上半个人，原以为要无功而返了，在海棠院附近的园子里，听到两个粗使仆妇一边清理着花枝，一边嚼着舌根子。

    “听说了没？二小姐被染老夫人请去治病了，说这段时间不回来了。”

    “嗨，治啥病？依我看，八成是被提督大人甩了没脸子呆在年府，便巴巴儿地跑去染家避难，谁让她救过染老夫人的命呢？染老夫人再不乐意，也不能失了礼数。啧啧啧，没看出来，二小姐的脸皮这么厚！”

    “咱们以后离海棠院的了远一点儿吧，今儿赵妈妈都上海棠院把夫人买给二小姐的嫁妆搬走了，二小姐嫁不出去了！诶，你说，二小姐是不是上染家抢五小姐的亲事了？”

    “肯定是！一开始顾家和染家都想定她，她眼界高，一个瞧不上，屁颠屁颠地巴着提督大人。现在好了，提督大人不要她了，顾家也定了三小姐了，她只能去抢五小姐的未婚夫了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啦……”

    ……

    两位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笑呵呵地越走越远，浑然没察觉暗夜中，一双精明的老眼越来越冰冷。

    染千桦皱着眉头望了一眼她们消失的方向，问：“要去海棠院看看吗？”

    “不用了。”还看什么看？都快被人搬空了，真不知年府的主母是怎么当的？好歹是年家的血脉，由得奴才们如此作践！

    染老夫人愤愤地回了花厅，那里，年政远与大夫人穿戴整齐，忐忑不安地等候。二人原本在房里翻云覆雨打得火热，乍一听染家人上门了，年政远吓得连弹药都没缴便收了枪，又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与大夫人一块儿来了花厅。

    见染千桦扶了染老夫人进来，二人俱是福身行了一礼，年政远抱拳笑道：“不知老夫人与将军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客气，客气。”染老夫人嘴里说着客气的话，却当仁不让地在与年政远一块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大夫人又把染将军请上下首处，端庄得体地笑着问：“老夫人与将军造访，真令寒舍蓬荜生辉！不知老夫人与将军爱喝什么口味的茶？”

    染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我不是来喝茶的，随便弄点儿音韵吧！”

    随、便、弄、点、儿、音、韵？！大夫人的嘴角抽了抽，不随便的话您老是不是得喝黄金？物以稀为贵，今年音韵产量少，有价无市，还是燕王妃贺喜年政远升官，着人送了几箱贺礼，其中便有一斤音韵。平时他俩舍不得喝，打算留到孩子们的婚礼上招待贵客的。大夫人哪里知道，这样的茶，在染家都是分给管事妈妈们喝的。

    大夫人忙叫房妈妈去沏了茶来。

    染老夫人喝了茶，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孙儿没上门提亲，让二丫头受委屈啦，我要说声抱歉。”

    年政远与大夫人齐齐一怔，老夫人此话何意？她孙儿没上门提亲？二丫头？

    二人面面相觑。

    染千桦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廖子承是我姑姑的孩子。”

    啪！

    年政远身子一软，一屁股滑到了地上。

    大夫人比较冷静，只是上半身晃了晃，但也着实吓得不清。一个提督身份已经够他们忌惮了，怎生又变成染家的后人了？天啦！他们做了什么？他们退了染家的亲事？染老夫人是不是上门找场子来了？

    想到这儿，大夫人的身子也软了。

    但很快，大夫人会过意来，不对呀，染老夫人说她孙儿没上门提亲，让二丫头受了委屈，她道歉？！如此看来，不是来找茬儿的。倒似……似……

    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心情又变得雀跃了起来。按耐住激动，笑着颤声道：“老夫人讲的哪儿的话儿？”说着，将丢脸丢到姥姥家的年政远捞起来，塞回了椅子上。

    染老夫人余光一扫，微微地笑了笑：“我刚在府里转了一圈，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啊。”

    “什……什么风言风语？”大夫人故作镇定地问。

    染老夫人拧了拧花白的眉头，慢悠悠地笑道：“说我孙儿不要二丫头了，还说二丫头转头去抢年五小姐的亲事了，又说你把二丫头的嫁妆全部给了要做顾家主子奶奶的年三小姐。”

    最后一句纯属染老夫人添油加醋。

    染千桦眉梢一挑，难怪军营里不要女人打仗，依着这些女人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的本事，传递个口信估计能传出一场战争来。

    大夫人吓得半死，黑心肝儿的呀，她什么时候把年华珠的嫁妆全部给年丽珠了？她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没点头也没摇头罢了。

    其实她一大早便听到了议论华珠的风言风语，但想着过几日大家讲得没意思了便不会再讲了，是以，没费心思打压。谁知道，一时偷懒懈怠，竟叫染老夫人逮了个正着？

    染老夫人叫华珠二丫头，却叫丽珠、希珠年府小姐、年三小姐，称呼间已分出了立场……

    大夫人心乱如麻！

    染老夫人冷冷地睃了她一眼，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年夫人日理万机，粮仓里出了一两只作乱逮不住的老鼠也是人之常情。”

    她日理万机？哪儿能啊？染老夫人这是在质疑她没把家当好了，一个主母当不好家，会连带着害女儿们的能耐也遭受质疑，先不管廖子承与华珠了，染四爷与年希珠的亲事儿可是八字有了一撇的呀！若染老夫人以此为借口退掉年希珠的亲事……不妙，大大不妙！

    大夫人揉紧了帕子，拍了拍脑门儿，抱歉道：“都怪我这几日，忙着给华珠筹备嫁妆，竟疏忽了府里的管理。房妈妈。”

    房妈妈上前：“夫人。”

    “你去给我查查，谁在府里散播谣言的？给你一个时辰，必须给我查出来！”

    “是！”

    房妈妈去了。

    染老夫人的脸上却没露出丝毫惊喜之色，依旧是笑得端庄，又笑得客套：“难道是我听错了？二丫头的嫁妆和东西没被年三小姐要走？”

    “丽珠的嫁妆我是交给她姨娘弄的，我这便她唤来问个明白。”大夫人说完，朝翡翠打了个手势，“快把梅姨娘叫来！再把巧儿叫来！”

    染老夫人淡淡地勾了勾唇角，自打染如烟死后，染老夫人多年窝在自己院子，可不代表她眼瞎了心也盲了。风言风语是如何传出的，她心里也有数儿了，端看年府能否给她个交代，若不能，呵呵，你们打哪儿来，就准备回哪儿去！

    几人略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说话。

    大夫人为打破僵局，又看向染老夫人，笑容极尽柔和与讨好：“那些东西原就是华珠不要了的，您是不知道哇，华珠姨娘早逝，我把她当亲闺女儿一般地疼爱的。前几日我已经休书给族里，要把她过继到自己名下，今后，便是嫡出的了。”

    年政远的眼珠子一瞪，啥时候的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欲开口问，大夫人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痛得他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大夫人扶了扶发髻上的珠花，笑盈盈地道：“做了嫡女，按祖制，嫁妆自然得比庶女的丰厚一些。梅姨娘与我提起三小姐婚期近，有些东西来不及置办，可否先挪了二小姐的。我想着反正要给华珠置办新的，便允了梅姨娘的请求。”

    走到门口的梅姨娘一听这话，醋坛子顷刻间就被打翻了，好容易压了年华珠一天，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年华珠变成嫡女了？照这样下去，丽珠挣破脑袋也比不得她有体面了！还说什么“那些东西原就是华珠不要了的”，这话真是诛心啊，她的丽珠难不成是捡破烂的？

    梅姨娘的脸黑得跟煤炭似的，皮笑肉不笑地走进了花厅，见到冷面阎罗一般的染千桦时，不由地心惊肉跳，忙又跪下行了礼。

    大夫人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可是叫人把海棠院的东西搬空了？”

    梅姨娘举眸，摇头道：“冤枉啊，夫人，婢子没有！”

    染老夫人淡淡地笑出了声。

    大夫人眼神一闪，呵斥道：“冤枉？我来问你，我只许你找二小姐拿点儿首饰与锦缎，除此之外，你真没再拿别的了？”

    梅姨娘的脸色变了，“婢子……婢子……”支支吾吾了几句，把心一横，说道：“婢子的确只叫赵妈妈拿锦缎与首饰，但赵妈妈回话，二小姐心疼三小姐，又送了一些添箱礼。啊，难道……难道不是二小姐送的吗？”

    很无辜、很冤枉的表情。

    作，你就作吧！你以为你是秦姨娘还貌美如花呢？大夫人不着痕迹地瞪了瞪梅姨娘，关键时刻真会给她惹麻烦！

    年政远一天整天都在外头奔波，竟不知府里出了这等事，华珠不过是没等来廖子承的提亲，便有人敢上门抢她东西了。年丽珠尚没做主子奶奶，她便嚣张成了这副德行，若做了，岂不是要把年府捅出个窟窿来？

    须臾，巧儿满头大汗地进来了，她跪下，磕了个头：“奴婢给老爷，夫人请安，给老太太、染将军请安。”

    大夫人开门见山地问：“二小姐院子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儿？把梅姨娘差人去拿东西的经过一五一十讲出来！”

    梅姨娘的身子轻轻一抖，低下了头。

    巧儿用余光瞟了染老夫人和染将军一眼，壮着胆子道：“今早，赵妈妈到海棠院要东西，赵妈妈说，‘是这样的二小姐，夫人说您的亲事反正耽搁了，给您买的首饰和锦缎就先让出来给三小姐吧，顾家与三小姐的婚期将近，急赶着买怕是挑不中好的。等哪天二小姐再定了亲，夫人再给您重新置办。’”

    “荒唐！我几时这么说了？”大夫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她真没这么说，这话儿全是梅姨娘自个儿说的，她只是没吱声。当然，她不会承认就是了。

    巧儿又道：“奴婢让赵妈妈把房妈妈叫来拿首饰，因为夫人素日疼爱二小姐，不会干这么损阴德的事儿。”

    大夫人被戴了顶高帽子，又踹了一臭脚丫子，一时弄不清巧儿这丫头是在拐着弯儿骂她，还是真心替她抱不平，就对染老夫人干笑道：“若是我的主意，我必是派房妈妈去的。”

    巧儿接着道：“赵妈妈又说了，‘三小姐的陪嫁里头正缺几样好东西，等三小姐做了主子奶奶，二小姐想要多少黄白之物没有呢，是吧？’”

    “赵妈妈人呢？”大夫人按耐住火气，厉声问向门外。

    房妈妈拧着赵妈妈进来了，押着她跪下。

    大夫人指着她鼻子，太过气愤的缘故，抖如筛糠：“刚刚巧儿的话你都听到了？你好大的胆子！拿了鸡毛当令箭！还欺负到小主子头上了！打不死你这老货！”

    房妈妈禀报道：“老爷，夫人，奴婢查到了，最开始在府里散播谣言的就是她！”

    赵妈妈打了个冷颤，侧目看向了梅姨娘。

    梅姨娘的脸色再次一变，额角又冷汗流了下来，挤出两滴泪，楚楚可怜道：“老爷，夫人，我没叫人搬空二小姐院子的东西！也没叫谁散播谣言！我冤枉啊！她……她……她污蔑我！”

    赵妈妈急了，瞪红了眼道：“姨娘，这话讲得好没良心！明明是你叫我到海棠院拿东西的，还说只要搬出三小姐顾家主子奶奶的身份，二小姐一定会把好东西双手奉上！”

    “你……你胡扯！”梅姨娘哭着驳斥。

    赵妈妈朝大夫人磕了个响头，哀求道：“夫人，是梅姨娘威胁奴婢，奴婢才这么干的！梅姨娘还告诉三小姐，反正二小姐活不了几天了，明天赶早去海棠院，把那血玉镯子要来！其它的好东西，也看中什么尽管拿！决不能便宜了五小姐！您要是不信，可以传三小姐前来对峙！”

    染老夫人的脸都可以用来冻鱼了，竟然诅咒华珠死，岂不是在诅咒她孙儿成鳏夫？岂有此理！

    年政远也气到了，看向梅姨娘道：“你怎么做娘的？好端端的孩子，全被你带坏了！”

    “老爷……”梅姨娘潸然泪下。

    年政远狠狠地撇过了脸，上回她陷害华珠，他便看在三女儿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而今看来他真是大错特错！

    “一对好主仆，真给年府长脸！”大夫人冷冷地道，“这背主的奴才，欺上瞒下、愚弄主子，给我打二十板子再丢出府去！”

    看向梅姨娘，“还有你，管教不力，纵仆为恶，诅咒小姐，从即日起扣除所有月银！禁足荷香院！没我和老爷的吩咐，若敢踏出一步，乱棍打死！三小姐就搬到秦姨娘那儿，跟希珠同吃同住，她的亲事，你也别插手了！”

    梅姨娘如遭雷击，惩罚她倒也罢了，怎生把三小姐送进秦姨娘的院子？为顾家的亲事，她跟秦姨娘斗得鸡飞狗跳……把三小姐送到秦姨娘跟前，不是羊入虎口吗？

    好个杀人不见血的大夫人！

    梅姨娘又恼火又害怕，流着泪道：“夫人！夫人……夫人饶命啊……夫人……”

    大夫人不理她。

    她又看向年政远，“老爷……老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赵妈妈背地里干了那么多坏事儿……老爷……”

    年政远有一丝心软，好歹是三女儿的亲娘，由她操持三女儿的亲事最稳妥不过了，嫡母准备起来，哪儿有亲娘仔细？可……可一想到她前前后后做的恶心事儿，又觉自己着实不能再纵容她了。

    梅姨娘的心沉到了谷底！

    大夫人摆手：“房妈妈，把人带下去！”

    “是。”房妈妈唤来翡翠，二人合力将梅姨娘与赵妈妈架出了花厅。

    年政远的神色有些复杂。

    大夫人却已恢复了平和友好的笑：“让您和将军看了咱们年府的笑话，我这脸都没处搁了。”

    染老夫人的笑容里总算透出了一分真儿：“谁家没几个背主的奴才？年夫人明朝秋毫、处事公允，相信教导出来的孩子一定也是持家的能手。”

    切入正题了！大夫人的心情渐渐有了一丝紧张，目光微微一动，笑道：“您过奖了。”

    染老夫人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道：“年夫人说写了信给族里要把华珠过继成嫡女，不知……何时能有回复？”

    “很快的，您放心！我把华珠放在琅琊半年，叫她跟着大姐学规矩，就是为这个做准备的！族里人早同意了，只是族老们做身份碟得花几日功夫。”大夫人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又对房妈妈道，“我今早让你把二小姐的份例银子提成绛珠一样的，你做了没？”

    房妈妈是人精，笑了笑，上前说道：“已经跟账房的管事说了，全部按您的吩咐，二小姐的份例银子由五两涨成十两，巧儿、秀云、香荷三人的涨成二两，海棠院其它人的也全都往上提一个等级。正院的里屋也拾掇出来了，紧挨着您的，只等二小姐回府便能有的住了。”

    正院的里屋可不是庶女们能进去的地方，专门为华珠辟了一间，不管住不住，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华珠与年丽珠、年希珠再不可同日而语了。

    染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夫人一眼，她到底是已经把华珠变成了嫡女，还是准备把华珠变成嫡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场子已经找回来了。染老夫人把茶杯放在了桌上，从怀中掏出一份聘书，递给了染千桦。

    染千桦起身，亲自交到了年政远手中。

    年政远受宠若惊地接下，翻开一看，染侯爷亲笔书写的请婚书！

    他难以置信地笑了笑，又给了大夫人，大夫人定睛一看，眼睛慕地一亮：“我就说提督大人必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才没及时上门的。俩孩子的庚帖早合过了，吉日也算过了，九月初八大吉大利，您看怎么着？”

    *

    翌日，华珠起了个大早，廖子承睡主卧，她歇在抱厦，七宝与流风轮流值夜。一整晚，廖子承三度高热到惊人的地步，咳嗽更是持续了大半夜。三人心中担忧，都没怎么睡好。幸运的是，有惊无险，廖子承成功挨到了天亮。

    华珠洗漱完毕，换上染千桦为她准备的衣裳，瞧款式，过时许久了，华珠猜，是染如烟未出阁前穿过的衣裳。她们的身形惊人的相似，一位小厨房的妈妈说，从身后看，她几乎以为大小姐又回来了。

    华珠端着白粥入内，发现廖子承睁着眼，望着帐幔的吊顶发呆，不由地轻声问：“饿不饿？可以做起来喝粥吗？”

    廖子承眨了眨无辜的眸子，不答话。

    华珠抚上他额头，又烫了！难怪。

    华珠拿来靠枕，扶着他坐起来，然后从净房端来洗漱用具为他梳洗。整个过程，他安静得像个女孩子。华珠不小心扯断了他发丝，他也没什么反应。

    华珠收好洗漱用具，又坐在床沿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捏起勺子，送至他唇边：“张嘴。”

    廖子承很听话地张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半碗粥，等华珠再喂他时，他幽怨地撇过了脸。

    华珠吃了一碗面，并两个包子，差不多饱了。站起身，要把餐具端出去，刚一转身，廖子承“哇”的一下，早餐全给吐了出来。

    华珠心一揪，放下托盘，一边唤了人进来清理，又一边倒了茶水给他漱口。

    漱完，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华珠鼻子一酸，抬手擦了掉出来的泪，随即去小厨房熬了药。

    华珠脱了鞋子上床，他没完全苏醒，但感觉到华珠的靠近，很自然地将头枕在了她腿上，手臂，如昨日一样搂住她腰身。

    “醒醒，该喝药了。”华珠捏了捏他白嫩的脸蛋。

    廖子承缓缓睁眼，烧退了些，也有了一点儿意识：“好痒。”

    他的疹子已经发出来了，脸上、脖子上、身上到处都是。他忍不住抬起虚弱无力的手，就要抓自己脸上的红疹。

    华珠一把扣住他手腕，说道：“别抓。”

    “好痒。”

    “抓了会留疤的，留疤就好丑，我就不要你了！”

    这话管用。廖子承委屈地撇了撇嘴儿，好像要哭了似的，看得华珠一阵一阵地内疚，有种恶霸强上了黄花大闺女的负罪感。华珠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记住了，不许抓啊，你要是破了相，我……我以后带你出门多没面子。”

    廖子承弱弱地哼了哼，幽怨地瞪她，华珠猜，他其实是想用眼神射死她。可惜病得一塌糊涂，太没杀伤力了。

    华珠忍俊不禁地笑了，低头，亲了亲温软的唇：“该喝药了。”

    勺子刚伸进嘴里，被他嫣红的舌尖抵了出来：“苦。”

    这一动作，落在华珠眼里，仿若带了一股魔魅般的诱惑。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喝不喝？”

    “不喝。”

    “不喝我走啦。”沉声说完，华珠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下地穿鞋。

    他揪住她一片衣角，潋滟的眸子里浮现起令人疼惜的委屈，好似一个被人抛弃了的孩子。

    华珠的眸光微微一动，心软地将他揽入怀中，让他滚烫的脸贴紧自己冰凉的胸口。心中却想着，等你清醒了，还会不会这么黏糊我、需要我？

    ……

    喝完药，发了一身汗，精神好了些，华珠又趁机喂他喝了半碗薏米粥，一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下午，华珠用薄荷叶做了一些清凉的药膏，给廖子承涂了一些，缓解红疹的痒症。

    涂完上身，要涂下身时，华珠探手去扒他裤子。

    他突然睁眼，捉住华珠解着他裤腰带的小手，华珠以为他不准她脱他裤子，想告诉他我该看的不该看的全都看了，你也别不好意思了。谁料，他委屈地哼了声“好痒，抓抓”，便按住华珠的手探了进去……

    晚上，好不容易止住了鼻血的华珠入宫为长乐公主诊病。

    长乐公主的疹子完全发了出来，好些甚至开始发亮。高热依然在持续，但比廖子承的轻微一些，也没其它并发症。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华珠往返于染家与皇宫之间，上午照顾廖子承，下午给长乐公主做治疗，晚上与流风、七宝轮流值夜。高强度的透支体力，令华珠有着婴儿肥的小脸迅速瘦了下去。

    华珠还不知道自己的亲事已经被染老夫人和大夫人给定了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从庶女变成了嫡女，更不知道梅姨娘和年丽珠正为自己的跋扈追悔莫及。她所有精神都放在了廖子承和长乐公主的病情上。值得欣慰的是，长乐公主的高热已退，廖子承的病情也得到了有效控制，最起码，高热的次数越来越少，咳嗽也没那么厉害了。

    雾蒙蒙的天，没有一丝阳光。

    华珠回了年府。

    走在开满本该姹紫嫣红，却一片灰白的道路上。

    身旁的下人三三两两走过，看见她，全都嘲笑着避开。

    华珠皱了皱眉，走向正院打算向大夫人请安。

    谁料，华丽的雕花冒椅上，坐着笑容满面的梅姨娘。她轻蔑地看了华珠一眼，对赵妈妈吩咐道：“二小姐的海棠院清理干净了么？”

    赵妈妈恭敬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清理好了！”

    华珠猛地一惊，她不在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梅姨娘怎么成了夫人？

    大夫人呢？

    华珠又回了海棠院，发现梅姨娘叫人把她海棠院的好东西全部搬空了，把年绛珠送给她的嫁妆也搬空了！还砍了她的海棠树，种上杂草。杂草丛里，丢着一件她的大红嫁衣，嫁衣下，有无数水蛇爬来爬去。

    廖子承站在廊下，神色淡漠地看着她。

    华珠揉紧了衣襟，颤声道：“子承，你快它们赶跑，它们在弄坏我的嫁衣！”

    廖子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无动于衷。

    染千桦从侧面走来，眉眼含春地笑了笑，牵起廖子承的手道：“我们回家吧。”

    廖子承温柔且宠溺地吻上她唇瓣：“好。”

    华珠心中一痛，嫉妒得恨不得冲上去一人扇一耳光，却又好像没这股勇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廖子承牵着染千桦的手离开，把她一个人留在满是水蛇的海棠院。

    华珠又难受又害怕，想要逃跑，那些蛇却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一窝蜂地跟上了她。

    其中有条看似普通的斑点蛇，离她最近。

    华珠浑身发抖地躲在门后，等了半天，以为它走掉了。探出脑袋望了一眼，却发现它正在试图接近自己。

    而且它的身体突然之间膨胀，变成了一条长了獠牙的巨大毒蛇，朝着自己飞扑而来！

    华珠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远，似乎跑到了小河边，气喘吁吁地回头，见它没追上来，终于松了口气！

    跑得太久，热得不行，华珠蹲下身，用手去捧冰冷的河水，想洗把脸。

    谁料，双手一捧，竟捧起了几条黑色小蛇……

    “啊——”

    华珠尖叫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惶恐不安的心慢慢沉静，闭上眼，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梦中的一切太可怕了，那些感觉又太真实了，心痛的感觉、嫉妒的感觉、恐惧的感觉、想努力反抗、努力挣脱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升天感觉……哪怕是现在回想一下，仍旧令人心有余悸。

    “梦到什么？吓成这样！”

    是一道熟悉的、清冷的嗓音。

    华珠霍然睁眼，就见廖子承一袭白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坐在离床三尺之距的地方。

    他手中的茶喝了大半，盘子里的糕点也吃了大半。

    让人怀疑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看华珠睡觉。

    看样子，他是彻底熬过天花了，那个软软萌萌任她揉捏的小子承也彻底不在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提督大人。

    虽有小小遗憾，可华珠依旧满心欢喜。

    这种喜悦原本可以更强烈、更持久，如果没做那个可怕的梦。

    只要一想到他在梦里亲吻别的女人，还跟别的女人双宿双飞，留她独自在那么不安的环境里挣扎，华珠就特别恼火。

    廖子承饶有兴致地吃了一块松松软软的绿豆糕，似笑非笑地问：“说吧，梦到什么了？还瞪我。”

    华珠坐起来，皱着小眉头，气呼呼地把梦里的经过，包括他怎么亲吻染千桦的，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听完，廖子承眉梢一挑，“唔”了一声，仿佛在说“我说了不会丢下你，你瞧瞧你都想了些什么？”

    也仿佛在说“我跟染千桦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你连她的飞醋也吃。”

    当然，这些只是华珠根据他古怪的表情进行的猜测。他到底作何感想，华珠不知。华珠的心中微微忐忑，善妒是大忌，作为女子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不敢在男人面前表现出想独占他的念头。可是，她发现自己真的受不了他碰别的女人……

    廖子承把茶杯与腿上的糕点盘子一并搁在了茶几上，随即起身，行至床边，如玉精致的长指轻轻挑起华珠的下颚，眉梢一挑，问道：“你知道梦见蛇代表什么吗，年华珠？”

    她怎么知道？她又没研究过周公解梦！不过，好像听年绛珠提过，梦到蛇是代表财源滚滚。如此说来，她其实是做了个好梦。

    廖子承轻轻一笑，俯身，深邃的眸子里一点点地燃起两团炽热的火苗，屋内的温度骤然升高，华珠清秀的脸，在他灼热的注视下，慢慢爬上一层绯红的云霞。

    华珠的心跳再一次加速了起来，撇过脸，想避开他魅惑的气息。

    他却掐住她下颚，不让她逃离。然后促狭一笑，吻上了她水润清漾的红唇：“我的蜜桃成熟了。”

    －－－－－－题外话－－－－－－

    呜哈，这是神马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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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旖旎，备嫁

﻿    什……什么蜜桃？

    华珠一头雾水，他温软的唇已经再次覆了上来。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滋味，让华珠的脑海里，浮现起他们每一次的亲吻、拥抱、缠绵。

    心头微微一颤，小腹有电流划过，一声低低的浅吟自唇齿间流泻而出，仿若一支催情的夜曲，将某人埋藏于内心深处最幽暗的欲。望轻轻地引了出来。

    他忽然加深了这个吻，吸允着她甜美的香舌，又似带了一分啃咬的力度。似有还无的疼痛，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华珠浑身的细胞都觉醒了起来，脑袋却越发晕晕乎乎了起来，只是情不自禁地抱住他脖子，无言地传达着自己的享受与喜爱。

    廖子承一手绕过她后背，搂紧她纤腰，另一手落在她粉肩，细细地流连，然后长指一挑，解开了她亵衣的丝带。

    胸口一凉，华珠意识回笼，松开了与他紧紧纠缠的唇瓣，含了一丝惶恐地看着他。她白嫩的肌肤不知何时变成了浅浅的粉色，仿若一块笼了粉雾的羊脂美玉，那双秋波盈盈的眸子，又清晰映着他幽暗深邃的眼。而他那幽暗无边的魔域中，仿佛也只有她这双无辜迷离的眼。

    “怕吗？”廖子承轻轻地问。

    四月天，他衣衫单薄，额角却渗出细密的薄汗。

    这副隐忍的样子，令他看起来迷死人的性感。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垂下眸子，怕再多看一眼，便忍不住天雷勾地火、生米煮熟饭了。华珠将被他撩开的衣襟轻轻合拢，并揪紧了，说道：“怕。”

    廖子承勾了勾唇角，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如水一般地温柔，让人忍不住想溺在里边。

    突然，他用力一扯，将华珠的手扣在了头顶。

    刚刚还温润如玉的公子，仿佛顷刻间变成了冰冷霸道的君主。

    华珠的身子轻轻一抖：“你……”

    话未说完，他咬住了她锁骨。

    轻微的疼痛，让华珠的身子遽然紧绷。随后，他轻轻一拉，衣襟散开，她诱人的美景如画卷一般徐徐呈现在了他眼前。

    “唔……”是他惊讶又惊喜的声音。

    华珠羞得闭上眼，恨不得挖个地洞把他埋进去！

    活了两辈子，还从没被哪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如此毫无遮拦地……观摩。

    但观摩怎么够呢？

    温热的呼吸，靠近了她胸口，在盛放着她最娇嫩娇美的地方停住。然后，落下一枚缱绻的深吻……

    ……

    茗香居内，染老夫人对着镜子抹了头油，又戴上珍珠发簪，确定自己端庄美丽雍容华贵梳云掠月了，才笑眯眯地用了早膳。

    用完早膳，染千桦风风火火地打了帘子进来，只听得呲啦一声，帘子又烂了。

    染老夫人看着掉了一半的帘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第多少个了，已经数不清了。孙女儿的手，比男人的还重。染老夫人看向染千桦，问道：“急什么？又出了什么事儿？”

    染千桦少有地露出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来：“子承醒了。”

    染老夫人浑浊的老眼慕地一亮：“当真醒了？”

    染千桦点头：“醒了，还叫小厨房做了绿豆糕。”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总算是醒了！我的心肝儿喂！”染老夫人拍着胸脯起身，与染千桦一道前往了兰芳阁。

    染府占地面积广，几乎有三座颜府那么大，主子们居住的院落也相应较远。染老夫人的茗香居与染如烟的兰芳阁已是距离最近的两处院子，可步行依旧需要一刻多钟。

    染千桦命人抬来轿子，染老夫人难掩激动地摆手：“不用，我精神好着呢！走得动！”

    二人携手来到兰芳阁，见廖子承不在主卧，便朝华珠歇息的抱厦走去。

    这一去，不得了，染老夫人的眼珠子差点儿没掉下来。

    她看到了什么？

    年华珠趴在柔软的床铺上，乌发如光洁的绸缎散在美背上，显得乌发更黑亮，肌肤更雪白，她死死地揪住被子，时不时因为廖子承挠弄她腰身而发出闷闷的笑声。从她的角度看去，廖子承虽紧绷着脸，眼底却满满的都是笑意。

    廖子承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随手一拂，放下了帐幔，尔后站起身望向了来人：“你们来干什么？”语气和眼神迅速冰冷了下来。

    染老夫人的眸光一暗，看了看帐幔后的身影，又讨好地笑着道：“我已经跟年府定下了你跟华珠的亲事，年侍郎和年夫人都很高兴，婚期定在九月，要是你嫌晚的话也可以提前。我是想着呢，你娘走了那么多年，这兰芳阁额该翻新翻新了。等你们大婚后，喜欢的就住兰芳阁，不喜欢也可挑个别的院子，你觉得沁芳斋怎么样？或者……墨荷院？”

    廖子承淡淡地看向她：“说完了？”

    “啊？”染老夫人被他毫不在乎的表情浇了盆冷水，怔住。

    染千桦看着自己祖母喋喋不休地讨好廖子承，廖子承却完全无动于衷，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恼怒：“子承！”

    廖子承的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便漫不经心道：“说完了的话我和年小姐要走了。”

    染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走？你要走去哪里？这儿才是你的家呀。”

    “我不记得我跟你们染家有什么关系。”

    “子承，你是如烟的孩子，怎么会跟我们没关系呢？我是你外祖母，桦儿是你表姐，侯爷是你表哥……”

    廖子承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从你们把我娘逐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跟你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我是她儿子，我跟你们也没关系！”

    “子承……”染老夫人的眼眶一红，泪水滚落了双颊。

    廖子承淡漠地眨了眨眼，又面向染千桦道：“颖萝的案子破了，梅庄地图是不是应该给我了？”

    染千桦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定定地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好的地图，递到了他手上。

    廖子承拿过地图看了看，仿佛怀中，又对着帐幔问：“好了没？好了我们就动身。”

    华珠想死的心都有了，上回是被父亲抓包，这次又被染老夫人和染千桦抓包，她的脸子已经掉得七七八八了。偏廖子承还问她好了没？要下逐客令，能别扯她做筏子不？

    染千桦带着泪流满面的染老夫人离开了，临出门前，染千桦回头，神色凝重地看了廖子承一眼：“不要寻找梅庄。”

    华珠一愣，怎么跟柳昭昭讲一模一样的话？柳昭昭临死前，叫月伶带话给她——不要寻找梅庄。时隔四月，华珠又从梅庄第三女的口中听到了同样的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带着疑惑，华珠与廖子承走出了兰芳阁。

    此时阳光明媚，天空澄碧，周围的景物格外鲜活与艳丽。

    左边是一片茂密的枫林，右边是一个芳香的花圃，花圃中，种满了染如烟偏爱的墨兰。一个爱种兰花的女子，一个字迹娟秀的女子，到底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要被生身父母逐出家门呢？就因为她坚持与余二老爷和离了吗？

    “染家的园子可不得比御花园大，需要跑到行宫来赏花？风大，玉湖的水都快被吹干了，我要是您呀，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被玉湖的风吹瞎了眼睛。”

    那天，染老夫人就是听了余老太君的这番话才气得中风的。

    话里两度提到了玉湖，可据她所知，京城根本没有哪个湖泊叫玉湖。

    思量间，花圃深处，传来染老夫人声嘶力竭的哭吼。

    “都怪你！都怪你！把我好端端的女儿赶跑了！害她年纪轻轻客死他乡，害子承在福建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我的外孙啦，居然被全县丞的人指着鼻子骂灾星、骂棺材子！都是你害的！你混账！你赔给我！你把如烟赔给我！你把子承赔给我！”

    华珠循声望去，就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华珠，华珠看不清他容貌，只能通过染老夫人的言辞与捶打他肩膀的动作，隐约判断出他就是曾经立下过汗马功劳，并架空了神策军的染老将军。神策军把控朝堂多年，曾一度拥有废黜皇帝的特权，弄得整个皇室人心涤荡。直到染老将军这匹黑马出山，才将神策军赶下了政治舞台。

    说起来，染老将军算得上是北齐史上的军事神话了。但他的私生活比较简单，一生只娶了染老夫人一妻，二人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是前任宁远侯，两年前辞世，由长孙染世林继承衣钵；次子驻守东部边关，任骠骑元帅，他的夫人孩子也全部都在那边。

    眼下染府中居住的染侯爷、染二爷、染三爷、染四爷、染千桦，皆为前任宁远侯所出。由于她提前打了招呼，在染老夫人的授意下，他们没上兰芳阁探望廖子承。其实，她挺想见见染四爷，因为他很有可能是年希珠未来的夫婿。

    “年华珠你还走不走？”廖子承停下脚步，冷冷地问向落后一丈远的华珠。

    华珠嘴角一抽，跟了上去。

    自从颖萝死后，流风的情绪一直不怎么高涨，廖子承叫他坐在车厢内，他不干，自己骑马走在前头。

    廖子承的天花并未完全治愈，身上仍有不少疹子。华珠拉好窗帘，尽量不让冷风灌入。见他把玩着从染千桦那儿得来的地图，闷不做声，华珠知他想起了早逝的娘亲。华珠的嘴皮子动了动，想问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可碍于他冰块一般的脸色，又决定先问点儿别的抛砖引玉。

    “你还没告诉我梦见蛇，代表什么？”

    廖子承唇角一勾，面色如常道：“代表性，和恐惧。”

    性……性？！华珠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廖子承握住她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小手，轻声道：“我们早点完婚。”

    早点完婚，早点圆房？！他是这个意思吗？怎么弄得跟她多欲求不满似的？她才没有那方面的想法！鬼晓得，她怎么会梦见跟性有关的东西！她好像也没干什么呀，没看小黄书，没看春宫图，也没……

    脑海里忽而闪过那句“好痒，抓抓”。

    华珠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正襟危坐道：“你误会我了，我没那方面的想法。”

    “嗯。”廖子承轻轻地应了一声，又看向她明显清瘦了许多的小脸，目光一动，“会尽早完婚的。”

    一个人的梦境，能够非常真实地反映他的内心。华珠不知道的是，一场把自己气得够呛也吓得够呛的梦，除了性意识的萌动之外，也让廖子承看到她对婚事的不安、对生存环境的排斥。

    华珠不知廖子承想了那么多，只是嘀咕着他刚好一天便开始欺负她，小脸臭了好一会儿，见车厢内的气氛又冷凝了起来，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话锋一转：“为什么染将军跟柳昭昭都说不要寻找梅庄？是不是她们去过梅庄？”

    廖子承凝眸道：“不清楚。”

    华珠绕了绕腰间的流苏，睁大眼问道：“我们好像从来没问过她们为什么会拥有梅庄地图，又为什么会被梅庄选中？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廖子承深邃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困惑：“我问过染千桦，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梅庄第三女，为什么会有梅庄地图。她只是一觉醒来，就有了地图，有了一本《梅庄五女》。”

    华珠拿出小册子和笔，很认真地记下了这些疑点。记完，华珠又问：“已经有两张地图了，下一张找谁拿？”

    廖子承点了点桌面，淡道：“不是两张。”

    “嗯？”华珠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廖子承从怀里掏出另外两张地图，放在桌上。

    华珠定睛一看，葱白指尖一一点过它们，数道：“一、二、三！染千桦的，柳昭昭的，最后一张是谁的？”

    “长乐公主的。”廖子承淡淡说完，见华珠一脸不解又皱着小眉头看他，便解释道，“颖萝死后，我在灯笼里发现了迷香，开始怀疑陈轩。你和染千桦来帝师府看我的那天，陈轩刻意引诱公主跟踪他，又当着公主的面演了一出深情戏码。那时，我就怀疑，他是想击溃公主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引诱公主以梅庄地图做条件换取他存活的机会。”

    华珠似有顿悟：“啊，难怪女道士总是告诉那些信徒，只要大家把最好的东西奉献给天神，天神便会福泽他们。陈轩、染将军和公主各自离开后，你说有好戏登场，叫流风跟上，就是为了偷地图？”

    廖子承点了点头：“嗯。流风曾经潜入过公主府找地图，但是没找到。长乐公主常得非常好，连最信任的驸马都没告诉。我也只能等到她翻出地图，再偷梁换柱了。”

    想起流风偷她肚兜又偷廖子承亵裤的本事，华珠丝毫不怀疑流风会失手。所以女道士烧掉的地图是假的，难怪长乐公主与陈轩都吓得半死，廖子承却一丝慌乱都无，敢情他一早将真地图收入囊中了。

    这个男人啊……

    华珠暗暗摇头，又问：“对了，这一次得天花，好像是故意争对你和长乐公主，染将军和陈轩都没被传染。我的话，不大清楚是不是他们的目标，毕竟我对天花免疫。”

    “你不是，他们要对付的只有我和长乐公主。”廖子承平淡无波地给出了回答，仿佛谈论着别人，半分惊慌都无。

    华珠蹙了蹙眉，若有所思道：“这我就想不通了。女道士与陈轩谋害长乐公主是因为他们有谋害她的理由，可你呢？你跟女道士无冤无仇，与陈轩也不曾结过梁子……”

    廖子承的眸光一凉，唇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来：“所以，这场局的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想要置我于死地。”

    华珠的小眉头皱得更紧，捏了捏拳，把心一横，说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廖子承看着她，示意她往下说。

    华珠垂下眸子道：“女道士跟我说了一句‘帝师府，好儿郎，芳心许，情愫藏’。当时我差点儿以为她真的能读出我的心思，而今想来，怕是陈轩从陈娇那儿得知了我们的关系，然后告诉了女道士。”

    “陈轩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廖子承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华珠的猜测，“第一次去天师雅居时，我仔细观察了每一个人的表情，染千桦、颖萝、长乐公主对我们两个以及他们各自双方的出现都感到非常意外，她们三个是完全不知情的。陈轩看见你时没多少惊讶，看见我时却非常诧异。他没料到我会跟你一起出现，他是坐下来看见我们两个举止亲昵才笃定我们关系匪浅。”

    华珠用食指摸了摸脸蛋：“看来，女道士不止跟驸马合作了，也跟另外一个人合作了，而那个人，对我们两个非常了解。驸马想要梅庄地图，女道士想要公主的命，那个人……想要你的命。会是谁？谁知道我们的关系？染千桦？她不会伤害你。王帝师也不会。那么……还剩陈娇？不能吧，她要是这等心机，也不至于被卢高骗了那么多年。”

    “帝师府，好儿郎，芳心许，情愫藏。”廖子承默默呢喃了一遍，唇角浮现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除了染千桦、陈娇和王帝师，还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回避——回避——”

    前方，传来一名太监的吆喝。

    七宝驾着车驶入小巷子中回避。

    听声音，像谁的仪仗在出游，可卫兵偶尔吹起的号角又不像是私人所有。

    华珠欲挑开帘子看看，又想起廖子承不宜吹风，只得打消这个念头，问：“外边的是谁？”

    七宝在外头答道：“他们呀，和亲胡国的仕女和使者。”

    难怪上次长乐公主威胁她若不献艺，便告诉太后让她和亲胡国，敢情真的这么快便开始两国联姻了。这些仕女，都是从世家中挑选的德才皆备、姿容艳丽的女子，由皇室授予公主或者郡主的封号，送往胡国。表面上是嫁给当地权贵为妻，实际只是胡人的玩偶。一旦玩腻了，他们会相互交换，直到玩得再也没了新鲜感，等待这些仕女的将是永世圈禁，或赏给部下为妾。

    华珠惋惜地叹了叹，随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在和亲名单上。

    “咦？这不是廖提督的马车吗？这么巧？”

    伴随着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了车厢。

    华珠的小眉头一皱，这边，廖子承已经挑开帘幕，望向了来人。

    余斌骑在高头骏马上，穿一件藏青色直坠长袍，腰束玉带，脚蹬黑色净面小短靴，依旧是一身儒雅、满脸温华。帘幕掀开的一霎，他微微扬起唇角：“听闻廖提督不幸染了天花，我正打算上抽空去瞧瞧，没想到就碰上了，我与廖提督果然有缘。”

    说着，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了华珠白嫩却清瘦了不少的小脸上，笑容越发柔和了，“表妹也在，幸会，幸会。”

    华珠干笑了两声：“表姐夫好。”

    廖子承淡淡一笑，似嘲似讥道：“余讼师最近不打官司了？好像闲得很。”

    余斌笑了笑，仿佛颇有些无可奈何：“没办法，自从输给你们，我的生意冷淡了许多。”

    “余讼师是在怪我们砸了你金牌讼师的招牌，难怪，难怪。”廖子承也学着他语气，好似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

    余斌依旧微微笑着，可眼底分明因为廖子承的这句话而闪过了什么，须臾，他又问道：“你们也是打算入宫吗？”

    廖子承倨傲地看着他，淡道：“看来余讼师也要入宫，怎么办？我突然不想跟你走一条路。”

    余斌无辜地摊了摊手：“对不住了，若换成以往我定不跟提督大人抢路，可今日我奉旨护送太子良娣入宫，不能误了吉时，所以，不能为提督大人让路了。”

    廖子承望了望他身后的华丽马车，目光微微一凝，闪过一丝意味难辨的笑：“哦，原来马车里坐着的是良娣。那好，你们先走，反正我们不赶时间。”

    这样的笑，云淡风轻，又似暗藏杀机，令余斌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余斌牵了牵唇角，勒紧缰绳道：“我还没恭喜廖提督与染家相认，想必二婶泉下有知，一定会非常欣慰的吧。啊，我忘了，染如烟已经不是我二婶了。不知染如烟是在余家过得好呢，还是在廖家过得好？”

    这话真是诛心，明明染如烟生完廖子承便过世了，他还故意问染如烟在廖家过得好不好。难怪在琅琊的时候她便觉着余斌对廖子承有股莫名的敌意，原来是把对染如烟的记恨转加在了廖子承的头上。

    廖子承却仿佛一点儿也不恼怒，淡淡笑道：“你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真不如费点心思在自己身上。还是那句话，步子太大，会扯到蛋的。”

    余斌的笑容一僵，皮笑肉不笑地离开了原地。

    华珠放下帘子，用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烫，神色稍霁，又拿过一件氅衣给他披上，像他为自己系丝带那样为他系好。做着这个动作时，才体会到了他当时的心情，不由地勾起了唇角。

    廖子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她系完打算坐回去时，飞快地亲了亲她脸蛋。

    华珠心口一漾，抿抿唇，也歪着脑袋亲了亲他。

    廖子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华珠快要融化在他灼热的视线里，低下头，岔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另外一个知道我们关系的人，想置你于死地的人是谁。不许隐瞒，我会睡不着觉的。”

    一害羞便想岔开话题，他以前也常常岔开话题，会不会……也是害羞？华珠这么想着，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但很快又记起自己在谈论一个很严肃的话题，正了正身子，敛起笑容，“谁？”

    廖子承将她神色尽收眼底，语气如常道：“余斌。”

    竟然……是他？

    华珠素手一握，明亮的眼眸里遽然掠过了一股暗涌，卢高一案有他，天师一案有他，他可真是无孔不入！

    “如果……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女道士的那句话，是不是你也能早些猜到余斌插了一脚？”是不是会多留个心眼，不至于着道得了天花？

    廖子承拉过华珠握成拳头的小手，看着她因愧疚而几乎落泪的眼睛，不甚在意地说道：“我因祸得福，从此对天花免疫，以后都能横着走了。”

    华珠还是很愧疚，他熬过去是他命大，万一没熬过去呢？华珠不敢想。

    廖子承知她自责，就捏了捏她粉嫩嫩的脸蛋：“说了没事了，好好给公主治病，我都好了，她应该也差不多了。”

    华珠双臂圈住他脖子，紧紧地搂住了他：“我真想杀了余斌这个混蛋！”

    廖子承轻轻一笑，抚摸着她光滑的背，说道：“还记得我跟你提过，颜宽算计太子，其实是有同盟的吗？”

    “记得，怎么了？”都带了哭腔。

    廖子承就道：“那个人会送给余斌一份很奇特的大礼，我们等着看好戏。”

    *

    鸾凤宫内，长乐公主披头散发地坐在梳妆台前，容颜憔悴，素白宽袍与罗裙层层落下，叠于光洁如新的地板上。

    温女官奉了太子妃之命，前来掌管鸾凤宫事宜。她见长乐公主不肯喝药，便从旁劝慰道：“公主，药不烫了，您趁热喝了吧。”

    长乐公主目光呆滞地盯着铜镜中黯淡无光的脸，沉声道：“本宫要见驸马。”

    驸马早被处斩了呀。温女官的瞳仁动了动，温声道：“公主您先喝了药，等痊愈了，想见谁都可以，不是吗？”

    长乐公主慕地站起，转过身走向温女官，一把打翻了她手里的药碗：“本宫要见驸马！你听见没有？本宫病了，快召驸马来侍疾！”

    “陈驸马死了，如果公主还想要驸马，就得再挑一个。”华珠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稚嫩的小脸上，挂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镇定与冷凝。

    长乐公主呆滞的眸光忽而变得犀利，死死地朝华珠射了过去：“你说什么？谁死了？”

    华珠看了看温女官，轻声道，“劳烦温女官再去热一碗药来。”

    温女官感激地退下。

    华珠又看向长乐公主，不卑不亢道：“陈轩死了。”

    “啊——”长乐公主按住耳朵，疯一般地尖叫了起来。

    外头的宫人听到动静，提步要往里冲，被温女官拦下。

    长乐公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住脑袋嚎啕大哭：“你们全都欺负我！全都不是好东西！你们烧了我的地图，又杀了我的驸马！你们才该死！”

    华珠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就等她发泄。长乐公主十三岁便嫁给了陈轩，十五年夫妻，陈轩为她构建了一个天堂般的梦境，听说，她在公主吃饭，全都是陈轩一口一口喂的，起床更衣，也是陈轩一件一件为她穿的。不论走到那里，她都要挽住陈轩的胳膊……一夕之间，梦境破灭，也难怪她会承受不住。

    长乐公主哭得声嘶力竭，哭到喉咙沙哑，终于，她不哭了，抱住双膝，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呆呆愣愣地道：“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驸马吗？驸马比我大八岁，又不算特别英俊神勇，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她从染千桦手里抢过来吗？”

    华珠拉开衣柜，取出一条薄毯披在了长乐公主身上：“我不知道，但如果公主愿意说，我洗耳恭听。”

    长乐公主笑了笑，眼底水光闪耀：“众所周知，我是太后的小女儿，太后待我如掌上明珠，哥哥姐姐也视我如珠宝。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你是知道的吧？”

    “圣上、燕王殿下与宁华长公主。”华珠在她身旁坐下，轻声回答了她的问题。

    “圣上与宁华长公主是龙凤胎，他们的父亲是南越皇帝，燕王的父亲是已经归隐的沐大人，但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长乐公主直勾勾地盯着地板上倒映的烛光，含了一丝嘲讽地问。

    华珠摇了摇头：“不知。”

    “我也不知。”长乐公主苦涩地笑了一声，“每次看见他们逢年过节去探望自己的父亲，我都会问母后，我的父亲呢？哥哥姐姐们都有父亲，为什么我没有？我不求像大哥大姐那样，有个做皇帝的父亲。也不求像燕王那样，有个与母后相濡以沫的父亲。我只是……想有个父亲！可是不管我问多少次，母后的回答总是那句‘你是我的孩子，这就够了’。”

    明德太后对她的纵容与盛宠，与这个或多或少也有点关系吧。也许，她的父亲已经死了。也许，明德太后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也许……华珠的心底浮现起许许多多的也许，但无一种能讲出口。

    长乐公主吸了吸鼻子：“我有一次去染家，看见宁远侯跪爬在地上，染千桦骑在他背上，宁远侯驮着她满屋子跑，她一边挥动小鞭子，一边格格发笑。那一刻，我真的好嫉妒她！”

    世人皆以为长乐公主争对染千桦是为了陈轩，谁又知道内幕是这样子的？她不嫉妒染千桦与陈轩青梅竹马，反倒是嫉妒染千桦有个能为她扛起一天空的好父亲。所以，她也想找一个能呵护她、关心她、宠着她、让着她，像父亲一般的成熟男子。

    而陈轩，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她每一次与陈轩大秀恩爱，不是在炫耀夫妻之情，只是想告诉染千桦，那个天塌下来也要为你撑住的男人没了，可我的还在。

    华珠暗暗一叹，一时哑然，想说什么，又多觉多余。长乐公主对驸马的感情，有别于普通的夫妻之情。所以，不会因为驸马背叛了她，就彻底恨上驸马或放弃驸马。

    华珠在想，如果哪天自己的父亲因为功名利禄而利用她或者抛弃她，她会恼、会怨，但绝不会想置自己的父亲于死地。

    长乐公主……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可长乐公主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怎么决断。太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自己孩子的人，哪怕对方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何况陈轩还不是，他只是个驸马。

    ……

    喂长乐公主喝完药，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

    廖子承在车上睡着了，难为他大病未愈便这么辛苦地等着，华珠不忍心吵醒他，就拉过薄毯给他盖好。

    马车停在年府门口，华珠见他睡得香甜，也没叫他，只是写了个药方给七宝，叫七宝好生照顾他。

    吻了吻他温软的唇瓣，又痴痴地捧着他俊美的睡颜端详了良久，华珠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车。

    夜风微凉，茉莉花香。

    走在本该熟悉却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倍觉陌生的小路上，思念如潮。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早已习惯了睁眼是他、闭眼是他、一转身一回头，满世界都能找到他。突然回了府，再怎么张望、再怎么寻找，也看不见他身影、听不见他声音。

    这种失落的感觉，像有谁用匕首在心口剜了一块，一呼一吸间，凉凉涩涩地发痛。

    华珠揪住衣襟，仰头，深深、深呼吸。这一刻，是真的很期待大婚了。

    “二小姐。”

    房妈妈迈着碎步追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笑容满面道，“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与夫人都在您屋里等着呢。”

    华珠微微一笑，看向房妈妈道：“好，我马上回去。”

    语毕，加大了步子。

    房妈妈握住她胳膊，笑眯眯地道：“不是那边儿，是这边儿！您的屋子呀，在正院！”

    正院，那可是大夫人、年政远居住的地方，除了嫡出的孩子与大嫂，她们三个是没资格拥有那儿的屋子的。华珠疑惑地眨了眨眼，结合房妈妈一反常态的热络，隐约有了答案。

    “你们动作轻点儿啊！琉璃很容易碎的！你，对，就是你，别毛手毛脚的！”大夫人一边指挥下人将库房的好东西搬入华珠的屋子，一边轻点着手里的清单。

    翡翠进来，小声地在她耳边禀报了几句。

    大夫人冷冷一笑：“凭她闹！我倒要看看她还能闹出什么名堂！老爷呢？”

    翡翠就道：“被三小姐请荷香院了。”

    大夫人不屑地嗤笑：“利用女儿来固宠，拙计！你去告诉老爷，二小姐回来了，要跟他说染家的事儿呢！”

    “是。”翡翠打了帘子出去，片刻又这回，“燕王府的帖子您还没回，去不去，去的话咱得让小主子们准备礼物了，好歹是份儿心意。”

    大夫人翻了个白眼，若是可以，她宁愿一辈子不跟燕王府打交道，一胎两宝，老大嫁了王爷，她却只嫁了个芝麻官儿。真是……酸啦！大夫人叹道：“她亲自下的帖子，我能不去吗？真是闹心！”

    当她不知道吗？这个好姐姐，怕是又想跟她炫耀什么了！

    翡翠没接话，去荷香院叫年政远了。

    华珠被房妈妈带进来时，年政远还没到。

    华珠给大夫人行了一礼：“母亲。”

    大夫人温柔地拉过她小手，又摸了摸她清瘦的脸，叹道：“可怜的孩子，一个月不到，怎么瘦成这样了？房妈妈，快叫厨房炖一碗血燕来。”

    房妈妈笑盈盈地去了。

    大夫人拉着华珠在贵妃榻上坐好，下人们三三两两入内，按照吩咐摆着东西。

    华珠四下一看：“父亲呢？”

    大夫人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儿，把一盘糕点推到华珠面前：“他快来了。吃饭了没？没吃的话先用些点心压压肚子，小厨房为你留了饭的。”

    华珠瞬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大夫人对她也……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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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宠入骨髓，倒霉的余斌

﻿    ﻿    华珠用了晚膳，下人们将这间属于她，她却不会经常住的屋子收拾得金碧辉煌，玉器、金器像不要钱似的全往里塞，恨不得连花盆里都埋两个金元宝。

    以大夫人的抠门性子，能把成这样简直逆天了。但转念一想，反正她也带不走什么，摆得再好看也全是大夫人的东西。

    不多时，年政远进来了，自从破了颖萝一案，年政远在刑部名声大噪，加上与刑部尚书府结了姻亲，便越发吃得开，连带着人的精神也奕奕了不少。

    华珠起身，规矩地行了一礼：“父亲。”

    年政远笑呵呵地拉着女儿在冒椅上坐下，翡翠奉上清茶，他也不喝，先与大夫人打了个招呼，随即握着华珠的手问道：“长乐公主与子承病情如何了？”

    那日染老夫人上门提亲，将廖子承得天花的事儿告诉了他们。他们吓得半死，生怕好好一桩亲事最后成了冥婚。但瞧华珠半分忧虑都无的样子，廖子承应该是熬过来了。

    华珠把廖子承与长乐公主的病情如实讲了一遍：“都恢复得挺好，长乐公主心情郁结，估计得再多调理几日。”

    年政远微微一叹：“唉，被同床共枕的丈夫背叛了，难怪心情郁结。”

    世人只怕都以为长乐公主是愤怒驸马的背叛，大抵没几人清楚她是思念驸马的好。华珠吐了口气，没解释。

    大夫人摸了摸列好的清单，对华珠和颜悦色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收到族里的回信了，你的身份碟已经做好，正快马加鞭送来京城。你跟绛珠一样，都是嫡女了。”

    房妈妈拉着华珠说她屋子在正院时，华珠便猜到大夫人抬举了自己的身份，至于为何抬举，华珠所能想到的是，染老夫人怕委屈了廖子承，所以给大夫人施压，希望娶进门的是嫡女。利益当前，大夫人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华珠尽管没猜中事情全部，却也**不离十了。华珠笑了笑：“多谢母亲。”

    大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海棠院的月银全都提了，你的涨成了十两，若是不够花，只管问我要，看中什么想买的也别不敢说。”

    “是。”

    “布料我都差人送你屋里了，你要觉着不合适，明日我再带你上街挑选新的。”

    “好。”华珠很坦荡也很乖巧地应下。

    大夫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卢姨娘真是祖上烧了高香，竟生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女儿，聪明能干、落落大方，比她的绛珠也不差了。大夫人把清单递给她：“咱们走得急，福建的产业没完全变卖掉，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的话我留给你。京城这边，给你两间铺子，两个庄子，三万两白银。绛珠出嫁时我母亲又额外添了，所以比你多两间铺子和五千两白银。她是长姊，你是嫡妹，这样的安排应该也不算亏待你了。”

    总不能让她越过绛珠去，嫡长女的身份摆在那儿，越不得。

    华珠明白。其实加上绛珠偷偷给她的嫁妆，她已经越过绛珠的了：“多谢母亲。只是不知三妹那边，会不会……”

    大夫人知道华珠想说什么，冷冷地哼了哼，道：“一个庶女，还敢跟嫡女比嫁妆不成？你只管安心待嫁，旁的都不用理。谁若嚼舌根子了，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他！”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染家啊，尤其，染老夫人那护犊子的劲儿，怕是长子嫡孙也不如廖子承受宠。

    年政远的眼神一闪，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茶。

    大夫人眯了眯眼，同床共枕多年，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她都拿捏得一清二楚，这是做亏心事儿吧？啊？大夫人猛地一拍桌面，惊得华珠与年政远齐齐一震，随即，听得她阴阳怪气道：“老爷，鸿胪寺卿卿好像送了你一个金镶玉的观音像，你……放哪儿呢？”

    年政远的嘴角抽了抽：“有、有吗？我……我喝多了，不大记得了。”

    “那日与几位夫人一块儿喝茶，随便聊了两句，才知老爷进来收的东西不少呢。可是全都充了私房钱？”大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瞒过她的法眼，做梦！背地里给华珠塞些小玩意儿，她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而今却敢把那么多贵重东西藏着掖着，怎么？当她这个主母是摆设？

    华珠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一脸困惑地看着大夫人与父亲。大夫人没叫她避嫌，她便没主动请退。

    年政远放下茶杯，讪讪一笑：“我哪儿会充私房钱？”

    “是吗？”大夫人的音调拉得特别长，从宽袖里拿出一个小纸卷儿，铺开了念道，“鸿胪寺卿，金镶玉观音一座；吏部侍郎，七彩珊瑚一尊；翰林院杨学正，点翠凤尾钗一对；国子监崔大人，暖玉棋盘一副。”

    念完，年政远的脸都绿了，大夫人掀了掀眼皮子，淡笑道：“老爷，我念错了没有呀？”

    “你……你……你找那些夫人喝茶，原来都是在套消息，太阴险了！”年政远恼羞成怒，想发作，可又终究心虚，只恨得咬牙。

    大夫人恣意地笑了笑：“他们可都是看在染家孙媳妇儿的面子上才巴结老爷的，老爷觉不觉得应该把他们送的东西给华珠做嫁妆呢？”

    “这……我……啊……”年政远支支吾吾，词不达句。

    做父母的，总会偏疼弱一些的孩子，从前华珠没娘没钱没权，他便格外疼爱她。眼下华珠似乎很强大了，反倒是丽珠，孤零零地绣嫁衣，连亲娘的面都见不着。相比之下，有染老夫人疼爱、有染将军器重、有廖子承宠溺的华珠，好像已经不需要他的偏袒了。

    大夫人如何不知他的想法？不过，她从前对华珠没什么同情心，眼下对丽珠就更没有了！大夫人冷冷一哼，撤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对房妈妈吩咐道：“你，拿着单子，去梅姨娘那儿把东西给我搬回来！”

    房妈妈目不斜视地接过清单，转身出了房间。

    大夫人拍了拍华珠的手，说道：“再老实的猫儿也有偷腥的时候，主母的手，时刻都不能松的。学着点儿。”

    “谢母亲教导。”说完，华珠给了年政远一个同情的眼神，娶到这么一个精明能干的妻子，也不知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后面，大夫人又与华珠讨论了一下陪房与婚期，最开始大夫人定的是九月初八，但染老夫人心急，生生给提到了七月，大夫人又上寺里问了主持大师，说七月十八是黄道吉日。而今已是四月底，不到三月便要完婚，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更巧的是，顾家那边儿也在催年丽珠过门。大夫人索性把心一横，七月十八，两个女儿一起嫁！

    “可见着染四爷了？”大夫人捶了捶发涨的腿，问华珠。

    华珠把嫁妆清单收好，答道：“还没。”

    “总会见到的，你五妹的亲事应该会到明年。”大夫人说完，瞅了一眼墙壁上的沙漏，“时辰不早了，你是歇在这儿还是回海棠院？”

    “回海棠院。”

    *

    海棠院的一切都跟从前不大一样了，院子里栽种了珍惜花卉，屋子里摆上了贵重物品，丫鬟婆子们全都换上了新衣。大家见到她，毕恭毕敬地行礼，连洒扫的婆子也憋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姿势。

    主卧内，巧儿在为华珠赶做新肚兜，秀云、香荷分线，准备帮着一块儿绣嫁衣。虽说绣楼也可定做，但终究比不得自个儿动手有意义。

    三人见到华珠，高高兴兴地行了礼。

    秀云就打趣地问：“小姐，姑爷的喜服要做吗？”

    “做！”

    一屋子人全都笑了起来。

    华珠洗漱完毕，叫她们各自回了房。

    华珠躺在柔软冰冷的大床上，思绪翻飞，以前这个时辰，廖子承昏迷不醒，她守在一旁看书，每一次的抬眸都能看到他。现在看不到了，心里空落落的。

    翻了几个身，睡不着。

    华珠干脆穿了鞋子，把巧儿新做的肚兜翻出来，一件一件试穿。

    突然，小鸟儿扑哧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华珠眼睛一亮，开了窗，从小鸟儿的腿上取下纸条。

    “在干什么？”

    华珠抿唇一笑，披上披风，拿出炭笔和早已裁好的纸条，写道：“试衣服，你在干什么？”

    一刻钟后，小鸟儿飞回。

    “喝酒应酬。试什么衣服？”

    华珠眉头一皱，又写道：“你病还没好全呢，怎么就喝酒了？跟谁喝酒？哪里？有没有女人？我在试肚兜，巧儿新做的，粉色！”

    廖子承展开纸条，眸色一深，摸了摸下巴，写了一行小字：“年华珠，你勾引我，不怕我忍不住跑来办了你？”

    华珠的脸一红，偷笑，大笔一挥：“那你来呀。”

    “哼，我才不上当。我非得吊着你，让你吃不到、摸不着、抓心挠肺！”

    “去死！”

    “已死，有事烧香。”

    噗——

    华珠在床上笑得打滚，这种话，也就在纸条上能看见，真要面对面相处时，他绝对高冷得像个皇帝。

    华珠把一床棉被全都滚皱了才堪堪忍住笑意，提笔写道：“想你了。”

    小鸟儿振翅高飞，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圈，才又飞出窗外。一刻钟后，扑哧着翅膀飞回，幽怨地抖了抖翅膀，仿佛在说，累死老子了！

    华珠拆开纸条，上面写着“回头。”

    华珠挑了挑眉，下意识地回过头，就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华珠怔住了，连时间也仿佛静止了。

    眼前面如冠玉、眼若明星的男子，悠然自得地倚着门框，双手插抱于胸前，微偏着头，斜斜地睨着她。唇角一勾，魅惑天成：“又发呆。”

    华珠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心底有什么冰封的东西在一层层融化。她按住不听使唤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抿了抿唇，似做了某种挣扎，尔后嫣然一笑，奔入了他怀里。

    重重地一撞，几乎将廖子承撞倒。

    廖子承轻轻一笑，搂紧了她。

    华珠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独属于他的气息，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他没撒谎，刚才的确在应酬。华珠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中途离席，怕是不大好吧？

    廖子承眉梢一挑，很认真又很理所当然地说道：“小公主许了愿，王子就给她办到了。”

    华珠将头埋入他怀中，闷闷发笑。心底如抹了蜜一般，甜甜地叫人发软，却嘴硬地嘟哝道：“越来越油嘴滑舌！”

    廖子承困惑地眨了眨眼：“唔，不喜欢？”

    华珠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用蚊子一般细小的声音道：“喜欢。”

    廖子承挑眉：“什么？听不到。”

    华珠咬了咬唇，微微抬高了音量：“喜欢。”

    “喜欢谁？”廖子承坏坏地问。

    华珠羞于启齿，脸红得发烫了，娇柔的身子被他紧紧拥住，小手放在他心口，指尖能感受到苍劲有力的勃动。

    忽然，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嘴唇。

    少女青涩的吻，像颤抖在叶尖的露珠，散发着一抹清晨最清甜纯净的气息。

    廖子承幽暗深邃的眸子里，渐渐闪动起点点星光。他阖上眸子，一边享受青梅青涩的吻，一边加大了紧搂她纤腰的力度。

    一吻作罢，华珠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时头昏脑涨都干了些什么。他一定觉得自己的吻技糟透了！毕竟他们之间一直是他占主导，她被动承受。跟他的娴熟相比，自己太过青涩了。前世她虽有过生养，可亲吻和闺房之乐，却没怎么享受过。

    似是知道华珠的羞窘，廖子承抬手，自她柔软的乌发中穿过，轻轻掬起白皙的脸，目光深幽地看着她，并缓缓地说道：“很好，我很喜欢。”

    华珠抿唇一笑，垂下了眸子：“好像过了子时（凌晨一点）了。你身子没好利索，早些回去休息吧。”

    廖子承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公主抱，把她抱至床边，轻轻地放在床上。又蹲下身，为她脱了鞋，把她塞进被子：“你睡着了我再走。”

    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仿佛不是第一次做了。华珠想问他是不是也这么照顾过别的女人、守候过别的女人，可话到唇边又落下。确定关系之前，他有过谁她管不着，不过从今往后，他只能宠她一个了。

    “你们……应酬的时候，有人助兴吗？”

    这话问得很隐晦，但廖子承听懂了，廖子承在床头坐下，很自然地抚了抚她乌发，如实说道：“有。”

    “漂亮吗？”语气明显低了下去。

    “还行。”

    他的还行就是常人眼中的很棒，华珠又吃味儿。官场上的应酬，基本离不开那几样，应该……都是挺香艳的吧。

    廖子承捏了捏她粉嫩嫩的脸蛋，“啧”了一声：“我没那么随便，别胡思乱想，睡！”

    华珠眨了眨晶莹的眼眸，冲他莞尔一笑，随即闭上。不知闭了多久，掀开右眼的一条缝儿，偷瞄他还在不在。做着这个动作的时候，突然想起他昏迷期间，也曾有几次睁了睁眼，看见她在，一句话不说复又闭上。当时她以为他根本没认出她，所以一句话没讲便睡了。而今一想，或许他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是看到了心中那个人，觉得安心，所以睡了。

    “那待会儿，你是不是还要去应酬？”华珠突然问。

    “嗯。”廖子承并未否认。

    “然后呢？”华珠翻过身，趴在床上，用手臂直起身子，瞪大眸子问。

    廖子承拉过她手臂，将她放平，并为她掖好被角，望进她目光微动的眸子，说道：“然后回房，睡觉。”

    华珠笑了，闭眼，睡着了。

    廖子承如玉精致的长指，轻轻拂过她清瘦的脸蛋，眸光微微一动，俯身，吻了吻她眉间，尔后跃出了窗子。

    *

    华珠一夜好梦到天亮，起床后，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地来了，却是长乐公主痊愈，太子妃亲自赏下的东西。首饰、布帛、陶瓷、金器、玉器……应有尽有，连府邸和田庄都有。

    “太子妃真大方！”

    华珠象征性地跑去交公，大夫人哪儿真的敢要？讲了几句客套话，便让房妈妈记入了华珠的嫁妆。

    华珠初步估算了一下，大夫人给的、年绛珠给的，再加上太子妃赏的，她都赶得上一个公主出嫁了！

    与房妈妈一道将太子妃的赏赐锁入库房后，华珠回海棠院绣喜服与嫁衣，却又忽然接到消息，燕王妃生辰，邀请娘家亲戚一块儿聚聚。

    大夫人的意思是，华珠与年丽珠都定了亲，该留在闺中待嫁。房妈妈却认为，小姐们在县丞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偏偏都是嫁去世家做嫡妻，不如趁着婚前好生历练历练，省得嫁人后上不得台面。

    大夫人思量再三，认同了房妈妈的提议。

    下午，华珠被告知五月初三，燕王妃生辰，大夫人要带女儿们前去庆贺，除了年府专门准备的贺礼之外，几位小姐也得做点儿什么聊表心意。

    华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琴棋书画她是不行了，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手绣活儿。打定了主意，华珠暂时把嫁衣和喜服搁在一旁，一门心思为燕王妃绣了观砚屏风。观砚屏风是书房的装饰品，体积小，意义好，不好时也不显得小气。

    华珠绣的是月间松柏，寓意王府的妾室都是蒲柳之姿，望秋而落，唯独燕王妃松柏之姿，经霜弥茂。

    初三，年政远并不休沐，大夫人独自带了华珠与年丽珠上燕王府，秦姨娘为何不待年希珠，大夫人的回答是“什么时候她不肥得像头猪了，别说燕王府，我上哪儿都带着她！”

    秦姨娘气得嘴角直抽，眼睁睁地看着大夫人一行人跨出了大门。三个庶女，一个成了嫡女，要嫁给提督为妻，一个虽然还是庶女，却即将成为顾家的主子奶奶，唯独自己的年希珠，只能嫁个庶子……

    这一回，秦姨娘真的意识到年希珠胖得过头了。

    *

    不同于染府的恢弘大气，燕王府虽也占地面积广，可处处都透着别出心裁的精致。外院以绿为主色调，辅以山水为景，让人感觉走进了一处江南园林。

    跨过二进门，景物忽而一变，琉璃灯、金罩瓦、彩石小路、灰白宫阙，又令人仿佛置身于一座散发着浓厚异域风情的古堡。

    难怪颜府的省亲别墅建造得如此奢侈精美，却原来是燕王妃一贯的风格。

    为她们引路的是上回在街上见过一面的姚女官。姚女官三十上下，容貌清秀，体态纤瘦，个子略高，华珠只到她的颧骨。

    姚女官温和的眸光掠过大夫人与华珠、年丽珠，大夫人与华珠穿得比较素净，但不失礼数。年丽珠……一身宝蓝色孔雀长裙、一件素白软绒春裳，头梳飞仙髻，簪一支金凤点翠钗、一对红石榴金花钿、一双石榴穗子耳环，手腕上戴着三个绞金丝手钏儿。美即美矣，却略显俗气，远不如华珠粉衣白裙来得清爽亮丽。

    年丽珠不知自己被姚女官审度了，还在与华珠攀谈：“二姐姐，你真的跟子承哥哥定亲了吗？”

    华珠点头：“是啊，跟你和顾二爷同一天大婚。”

    年丽珠垂下眸子，唇角扬起一抹灿灿的笑：“恭喜二姐姐了。”

    华珠眯了眯眼，笑道：“同喜同喜。”

    年丽珠又看向华珠左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问：“这个镯子好漂亮，子承哥哥送的吗？”

    华珠摇头：“哦，不是，太子妃赏的。”

    年丽珠的睫羽轻轻一颤，挽住华珠的胳膊，羡慕地说道：“二姐姐你真厉害，救了染老夫人、长乐公主和子承哥哥，现在好多人都认识你了。不像我，来了京城这么久，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行宫的碧芳园了。”

    这个……华珠一时不知怎么接她的话，就干笑了两声。

    年丽珠又柔声道：“染府和帝师府，哪个更大？”

    华珠想了想，答道：“嗯……染府。”

    “子承哥哥是染老夫人的外孙，你们成亲后，会住进染家吗？”

    “不清楚，看他的吧。”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燕王妃会客的小花厅，花厅内，余诗诗与颜婳也在。

    颜婳有孕在身，穿得比较宽松，一袭鹅黄色阮烟罗高腰长裙，一笼小碎花半透明轻纱，几乎不显怀。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且带了一丝激动的笑，似乎对给燕王妃贺寿的事颇为重视。

    燕王妃穿着一件紫色宫裙，头梳凤髻，簪着华丽精美的紫金首饰，雍容华贵。燕王妃早年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不然，燕王也不会看上她。时光荏苒，褪去了少女青涩的她渐渐有了岁月的细纹，但依然是无双好模样，比不豆蔻年华的颜婳差。她拉着颜婳坐在长椅上，温和地问：“害喜可严重？”

    颜婳摇头，姣好的容颜上泛起一抹娇羞：“不怎么严重，只是嗜睡了些，浑身无力。”

    “这就好，这就好。”燕王妃拍了拍她柔嫩的手，笑着叹道，“我怀你世子表哥那会儿，不知道多遭罪，一直吐一直吐，吐到把他生下来才算消停。王爷说啊，他天生就是来制我的！”

    余诗诗与颜婳都笑了起来。

    余诗诗就问：“听闻世子去庙里学功夫了，不知今日能否赶回来给您祝寿？”

    学功夫？燕王妃的眼皮子动了动，微微露出一抹笑来：“还没学成呢，说是要闯什么十八铜人阵，等他闯完，我估摸着得夏天了。”

    “表哥年龄不小了，可议了亲？”是颜婳娇柔的声音。

    燕王妃苦笑：“他玩兴大，不肯娶个姑娘回来拘着他，我正为这事儿发愁，他日你们若见了他，替我好生劝劝。”

    不肯娶妻？之前一口一个小侧妃的叫华珠，难不成是好玩儿？颜婳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只怕是燕世子死活要娶华珠，燕王妃却不允许，所以把燕世子给关进庙里了吧？想想也对，华珠是太子看上的人，燕王妃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跟太子抢女人呢？年华珠啊年华珠，你到底哪里好？竟让那么多人为你痴狂？

    这“那么多人”自然包括水师提督廖子承了。

    想起那位谪仙一般云淡风轻的男子，颜婳蹙眉，捻起是手指。年华珠的运气实在太好了。染老将军的外孙，这个身份，已经越过余斌了。一个小小的庶女怎么能嫁得比自己好呢？哪怕是表面的，也着实令人意难平呢。而更令她心中吃味儿的是年家的发展速度太快了！一年前还只是个小小县丞，而今都是位列六部的侍郎大人了。再这么下去，年家或许要超过颜家，这可不是她乐见的。毕竟她们是亲戚，不是吗？亲戚间才最爱比来比去，陌生人反倒不比了。

    一转眼的功夫，颜婳的心底已经打翻了好几个醋坛子。

    华珠与大夫人、年丽珠走入小花厅时，正好看见颜婳这副蹙眉的模样。华珠眯了眯眼，与颜婳相处那么多年，每次她蹙眉外加捻手指，就代表她想算计什么了。最好别惹上她，虽然她一般不对孕妇下手，但颜婳害死过她儿子，她可不保证自己的良心在面对颜婳时还有一丝作用。

    “姐姐！”大夫人一脸激动地上前，行了一礼。

    燕王妃忙起身，在她完全福下身子前扶住她，嗔道：“你也与我来这一套！白睡一个被窝长大的了！”

    大夫人很欣喜、很受宠若惊的样子：“礼制不可废，姐姐疼惜我，我却不能坏了君臣规矩。”

    说完，又后退一步，实打实地行了礼，“姐姐，生辰快乐。”

    华珠暗暗称赞，大夫人明明讨厌燕王妃讨厌得要死，明面上的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华珠觉得，换做自己，恐怕做不出来。大夫人身上还真有许多值得她学习的地方。

    大夫人又看向华珠与年丽珠：“华珠，丽珠，快给你们王妃姑姑磕头。”

    “叩见王妃姑姑，祝王妃姑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华珠行了跪拜之礼。

    年丽珠也行了跪拜之礼：“叩见王妃姑姑，祝王妃姑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燕王妃露出一抹欣喜的笑，连带着眼神儿也亮了不少，打量着二人道：“哪个是华珠？哪个是丽珠？”

    “臣女是华珠。”

    “臣女是丽珠。”

    二人各报了名讳。来王府之前，大夫人教过她们礼仪，不得抬头直视贵人，是以，二人始终低垂着眉眼。

    燕王妃就笑道：“快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华珠与年丽珠缓缓抬头，面含微笑，这也是大夫人训练过的，笑不露齿、眉眼弯弯，方显大家闺秀之风范。

    燕王妃的眸光掠过年丽珠，停在了华珠的脸上，见少女肌肤雪白，双颊粉红，如水蜜桃般诱人。一双秋波盈盈的眸子若湖光潋滟，眨一眨都仿佛能溢出水珠儿来。最迷人的应该是她那粉嘟嘟的红唇，连她这个女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咬一口。

    难怪城儿非她不娶了，虽不算倾国倾城，却魅惑天成，当得起“尤物”二字。

    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燕王妃的眸光微微一闪，对姚女官吩咐道：“快把我给华珠、丽珠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姚女官拿来两个收拾盒子，燕王妃亲自递到了华珠与年丽珠手中。

    华珠又年丽珠奉上自己为燕王妃准备的贺礼。

    燕王妃看了看华珠的松柏观砚屏风，又看了看年丽珠的美人双面绣折扇，目光微微一动，更喜欢谁的已经有了答案，却不动声色地交给姚女官收好，并夸赞了几句大夫人的孩子如何如何蕙质兰心。

    二人站起身，与余诗诗和颜婳见了礼。

    余诗诗久不见华珠，心中挂念，也不避讳什么，直接牵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好些日子没见你，你大表哥天天念叨你来着。我想给你发帖子，可听说你忙得很。”

    华珠微微一笑道：“我也很想你和大表哥，大表哥身子可好？”

    余诗诗幽幽一叹：“还是老样子，你有空的话过来侯府坐坐，陪他解闷。”讲到这里，又突然拍了拍自己脑袋，“我笨的，你与廖大人定了亲，现在该忙着备嫁了。”

    华珠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稍后问问母亲，若可以，我随你去一趟侯府。”

    二人这边儿讲着悄悄话儿，燕王妃、大夫人与颜婳也笑着谈起了天。

    “俩孩子的婚事都定了？”燕王妃明知故问。

    大夫人点点头，对燕王妃说道：“定了，老二定的是染老将军的外孙廖提督，老三定的是刑部尚书府的顾二爷，婚期在同一天，七月十八。”

    “那我一定得去喝杯喜酒。你呀，得了个好女儿，能破案能治病，还与染家结了亲。开个条件，把她让给我做小郡主吧！”燕王妃看向大夫人，笑着道。

    大夫人掩面一笑：“她皮得很，跟个小猴子似的，姐姐若不怕王府被她捅个窟窿出来，只管拿去。”

    余诗诗恰好听了这话，噗嗤一笑。

    华珠的嘴角抽了抽，大人开起玩笑来，都这么损的？

    年丽珠捏紧了帕子。

    颜婳眉开眼笑地说道：“小郡主可不成，世子表哥原是想要华珠做小侧妃的，依我看，两家不若结亲，成全了世子表哥的一片痴心吧。”

    话落，屋子里的气氛骤然冷凝！

    燕王妃与大夫人的脸色齐齐变了变。

    余诗诗尴尬地张了张嘴，忙打了个圆场道：“婳儿你终日呆在屋里养胎，怕是还不知道吧，华珠与廖提督定亲了。”

    “啊？”颜婳仿佛很惊讶、很后悔的样子，“我随口说的，大姑姑与二姑姑别当真。我……我也是看……世子表哥一直不娶妻，以为他在等华珠呢。”

    此话一出，气氛更加尴尬。堂堂燕王府世子，竟觊觎一个有了婚约的女子，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燕王妃捏紧了茶杯，慢悠悠地扯出一抹浅笑：“城儿就爱开玩笑，没想到连你们也被他骗了。我呀，其实早给他相了一门亲事，只等他回来便完婚的。”

    颜婳欣喜一笑：“原来如此，那我提前恭喜世子表哥了。”

    大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燕王妃一眼，又以同样的眸光看了颜婳一眼，唇瓣浮现起一丝冷意，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下，她们可以相敬如宾，可如果谁敢把年府拉下水，她也要叫她们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几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阵子，府西，戏台子搭好，唱起了堂会。

    燕王妃邀请众人一同前往听戏。

    颜婳摸了摸额头，抱歉一笑：“我乏了，就不去听戏了，劳烦表妹送我回厢房歇息吧。”

    年丽珠心中一喜，上前，要扶住颜婳的胳膊。

    颜婳轻轻一抬，年丽珠的手僵在半空，颜婳莞尔笑道：“我没说清楚，我是叫华珠表妹陪我。”

    年丽珠的笑容一僵，尴尬得无地自容，看了看华珠，眼底多了一分冷意。

    华珠挑了挑眉，颜婳身边的丫鬟多的是，却非得叫她扶她回房，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真的要作死了？华珠眼神一闪，笑了笑：“好啊，我扶婳姐姐回房。”

    出了小花厅，颜婳对身边的两名丫鬟吩咐道：“我与年小姐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们各自玩去吧。”

    “是。”丫鬟们兴奋地走掉了。

    小花厅靠近外院，供客人们歇息的院落离这儿不远。

    颜婳携着华珠的手，微风吹起她如墨青丝，飘在脸上，她抬手拂去，又顺势摸了摸肚子，说道：“表妹，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华珠下意识地问。

    颜婳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仆妇在修剪花枝，有丫鬟在采撷花朵。颜婳凝了凝眸，松开握着华珠的手，从宽袖中摸出一个荷包赛到了华珠手里。

    华珠眼皮子一动，余光一扫，轻轻打开荷包，里面装着一方写了字迹的丝帕。华珠拿出丝帕展开，发现上面写的全是一些女人的名字，第三条第四个，竟然是她。

    华珠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婳姐姐，这是……”

    “和亲名单。”

    华珠略略一惊，“和亲名单？和亲的仕女不是已经出发了吗？”如果这真是和亲名单，她的名字在上面，她也该被送上车队才是。

    颜婳又拉住她皓腕，压低了音量道：“你原本在和亲名单上，是太子把你划掉了。不然，你焉能与廖提督定亲？”

    见华珠一脸不信，颜婳又指着名单上的名字道，“你可以到这些世家问问，他们的小姐是不是和亲胡国了？你是唯一一个侥幸逃过大劫的。但你知道是谁把你写上和亲名单的吗？”

    这份名单若是假的，她很快便能查出，颜婳不至于撒这样的谎，但颜婳把这么重大的消息告诉她，又是图什么？华珠眨了眨眼，问道：“表姐知道是谁？”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小别院，颜婳迈步走入放着她物品的房间，并关上门说道：“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若非顾念我们在琅琊姐妹一场，我大概也没胆子冒着风险跟你通风报信。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小心那个人。”

    “哪个人？”华珠狐疑地偏过脑袋问她。

    “燕王妃。”

    华珠的素手一握，眉头皱得更紧了，在琅琊时，燕王妃就算计过她一次，难不成因为算计不成功，又想再来一次？

    可颜婳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那套姐妹之情的理论她是绝对不信的。前世，她还救过颜婳的命，又给了颜婳泼天富贵，可颜婳报答给她的是什么？是爬了她丈夫的床，又跟她丈夫合谋害死了她儿子。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绝不可能因为姑娘所谓的姐妹之情而给她恩惠。除非——

    华珠眯了眯眼，很“小心”、很“忐忑”地问：“她为什么要害我呢？我……我跟她无冤无仇！”

    颜婳冷声道：“世子一日不对你死心，她就一日不会给你安宁。看吧，这一次算计不成，很快她就会来下一次了。她绝不会停手，直到世子死了心为止。”

    华珠仿佛要“哭”出来了：“依婳姐姐之见，我应当如何做呢？她是王妃，我是臣女，她要算计我，多的是法子，我……没辙啊。”

    颜婳神色凝重地看向华珠，正色道：“傻瓜，你可以防患于未然啊。”

    “怎……怎么防范？”

    颜婳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可不只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县丞庶女了，你的背后，有提督府，有帝师府，有染家，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把这份名单交到他们手上，他们自然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探清楚，等查清楚后，就自然会为你摆平危机。”

    哦，原来是想借她的手，铲除燕王妃啊。的确，要扳倒燕王府难于上青天，可染家、王帝师、廖子承，这三方若联手攻打一个王妃，还是不成问题的。

    就不知颜婳为何突然如此争对燕王妃了。

    华珠垂下眸子，仿佛在认真思考颜婳的建议，脑海里却以极快的速度把琅琊半年以来发生的事回顾了一遍，从第一次见颜婳，颜婳被猫抓，到后面与颜婳一同上课、一同赴宴，再到看见颜婳献艺失败，又到寺庙颜婳相亲，相亲完毕颜婳的脸上满是笑容，华珠几乎要以为颜婳真的看上了马公子；再是后面省亲别墅里，她险些被封氏算计，颜婳也在场，当时颜婳直愣愣地从她面前走过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简直走神得离谱……

    动态的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

    又突然，想起廖子承对余斌说的话：“你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真不如费点心思在自己身上。还是那句话，步子太大，会扯到蛋的。”

    又想起廖子承与她的对话。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颜宽算计太子，其实是有同盟的吗？”

    “记得，怎么了？”

    “那个人会送给余斌一份很奇特的大礼，我们等着看好戏。”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华珠瞳仁一缩，抓住了颜婳的皓腕，“哭”道：“婳姐姐，我好怕……我……我怕……我不敢告诉他们……”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全都出来了。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敢的呢？放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的。”颜婳非常满意，探出另一只手，用帕子擦了她眼泪。浑然不知华珠悄悄地用三指搭上了她脉搏。

    探完脉，华珠坏坏地笑了。

    四个多月的身孕，啊哈，余斌，你被戴绿帽子了！

    －－－－－－题外话－－－－－－

    哈哈哈哈哈，等着看余渣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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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母女联手，反击渣女

﻿    朱瓦回廊下，摆了一长条的桌子，燕王妃、大夫人、余诗诗、年丽珠坐在桌边，观看对面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得精彩的大戏，时不时相视而笑，也时不时鼓鼓掌，连连叫好。

    余诗诗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觉着口渴喝了些水，才又笑着问向燕王妃：“大姑姑，这是哪儿的戏班子？唱得可真好。”比她见过的都好！

    大夫人与年丽珠也有些好奇，她俩不算戏迷，可依旧看得入迷，足见台上的戏子唱得多么精彩了。

    燕王妃以帕掩面，笑了笑，和颜悦色道：“宫里来的。我说又不是整岁，不必兴师动众，就娘家几个亲戚聚着说会儿体己话便好，王爷非不听，非得把尚仪局的人弄来。”

    “王爷待大姑姑真好。”余诗诗温柔地回应了一句。

    燕王妃拿起果子，细细剥了皮，“好什么呀？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动动嘴皮子，掐住我在这儿看戏，他呀，再上别处风流快活。”

    余诗诗一噎，表情有些讪讪。

    大夫人吃了一块糯米水晶糕，说道：“男人都这样，等你到我们这岁数，也就明白了。恩宠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大权拽在手里。”

    燕王妃笑了笑：“是这个理儿。”

    年丽珠红了脸，未出阁的女子，听着这样的话都觉得臊。

    大夫人用帕子擦了手，眸光一扫，又问：“郡主没回门吗？”

    燕王生性风流，府中姬妾无数，却没谁有本事在燕王妃的眼皮子底下生下孩子。小郡主还是燕王妃实在思念自己早夭的女儿，才允许陪房丫鬟生下的。燕王妃把对女儿的思念全部移情到了小郡主身上，有时她自己都快分不清这孩子到底是丫鬟生的还是自己生的了。小郡主与年绛珠差不多大，曾经也打算与颜博结亲，可颜老太太选了年绛珠，小郡主便在京城觅了一户好人家嫁掉了。

    燕王妃微微一笑道：“快临盆了，不方便，我叫她别来。”

    这时，姚女官迈着小碎步走来，福身禀报道：“袁侧妃与武侧妃想来给您请安。”

    燕王妃不屑地嗤了一声：“叫她们在门口磕个头就行了，别来我跟前碍眼。”

    袁侧妃、武侧妃都系出名门，真论身份，也不比燕王妃差多少，可燕王妃就是把她们踩得死死的，连燕王都没辙。余诗诗暗叹，颜家的女儿，哪一个又是简单的角色？

    几人又看了会儿戏，房妈妈用手指戳了戳大夫人，并朝门口使了使颜色。大夫人顺势看去，就见华珠鬼鬼祟祟地藏在墙后，冲她招手。

    大夫人垂了垂眸子，起身笑道：“喝多了，我去如个厕。”

    燕王妃嘀咕了一声：“正唱到精彩处呢，你快去快回啊。”

    “知道了。”大夫人应了一声，与房妈妈一块儿出了戏园子，心知华珠必是有话要说，携了华珠的手便朝人少的地方走去，又吩咐道，“瞧着点儿。”

    房妈妈犀利的眼睛四下一瞟，答道：“夫人放心。”

    大夫人与华珠走到一处空旷不易藏人，谁靠近都能及时发现的草坪上，然后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华珠把颜婳给她的名单给了大夫人，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究竟要不要告诉大夫人，思量再三，最终决定和盘托出。在琅琊，封氏算计她时，她隐瞒年绛珠，是不想激起年绛珠与封氏的婆媳矛盾。反正她一走，封氏没了算计的对象，也就消停了。

    可这一回不同，她父亲做了京官儿，她未来的夫婿是染家后人，她是要在京城长长久久住下去的。只要她人在京城，只要赫连城没有死心，燕王妃就随时有可能算计她。燕王妃与大夫人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嫁了人便该事事以夫家为重。燕王妃此等做法，实在是太不给年家活路了。大夫人要是看得过眼，那么婚后，她别想从她那儿捞到一分好处。

    大夫人看完名单，弱弱地吸了口凉气：“这不是和亲名单吗？”她与夫人们喝茶时，有几个提到她们家的庶女儿和亲胡国，她不会记错的，“你……你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

    华珠如实答道：“燕王妃把我写上去的。”

    大夫人眉头一皱：“她？她为什么要把你写上和亲名单？”这不是摆明在算计华珠？

    “我猜，大概是因为燕世子。”

    华珠与赫连城的事儿绛珠在心中隐晦地提了一下，约莫是赫连城挺青睐华珠，有意向纳华珠为侧妃，但后面赫连城突然回了京，估摸着事儿黄了。纨绔子弟嘛，开两句风流玩笑不足为奇，她便没往心里去。难道……另有隐情？大夫人看向华珠，蹙眉道：“不许瞒着我，在琅琊到底发生了什么？”

    “姐夫去年到建阳接我去琅琊，其实不是为了照顾绛珠，而是太子把我写上了选秀名单……”华珠把赫连笙途径建阳，差点儿踩死她却看中她的事，以及颜博与年绛珠为了改变她厄运把她许给赫连笙做侧妃的事，加上燕王妃晓得俩兄弟同时看上她，为防止兄弟大战特地拜托封氏给她“找”个好归宿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只是省略了太子用密码筒算计颜博和她捏了一个泥人喊了一句太子的事儿。

    大夫人没想到华珠在琅琊发生了那么多事儿，真是可笑，管不住自己儿子，就牺牲别人的女儿买单吗？只有他儿子是人，别人就都不是了？哪儿来的强盗逻辑？搞得好像这天下是她颜汐的天下似的！这个姐姐啊，还是跟以前一样霸道！

    大夫人冷冷一哼：“好歹是亲姊妹，她把你写上和亲名单前，居然问也没问我的意见！幸亏太子把你划掉了！”不然，华珠和亲胡国，年府又怎么傍得上提督与帝师这座大靠山？单染四爷一个庶子，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华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大夫人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姐姐再好不如女儿亲，哪怕是个庶出的。但华珠对赫连笙把她从和亲名单上划掉一事持怀疑态度，赫连笙没这么好心。

    是谁，在暗中帮了她？

    “你怎么弄到这份名单的？”大夫人突然问。

    “婳姐姐给我的。”华珠又把颜婳跟她讲的一字不落地转告了大夫人。其实临行前，颜婳再三叮嘱她，不要告诉大夫人，因为大夫人是燕王妃的妹妹，一定会报信给燕王妃，届时她就惨了。她表面“感激涕零”地说，“好的婳姐姐，我记住了，谢谢你。”转头，卟！

    “你跟婳儿感情很好？”大夫人不解地问。

    华珠想了想，说道：“一般般吧，除姐姐外，我就和大表嫂比较好。”

    大夫人狐疑地按了按太阳穴：“如此，我便觉着婳儿……是有些争对燕王妃了。”不，怎么会是争对？颜婳分明想借华珠背后的势力把燕王妃拉下马，但颜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华珠想了想，把年底和巧儿的一段对话告诉了大夫人。

    那天她问巧儿：“那天我去了温泉之后，你立刻回了院子吗？可去过别的地方？”

    巧儿说：“我在紫竹林里转了一圈。”

    “哦？看到什么了？”

    “看到大小姐了。”

    “大小姐在做什么？”

    “跑。跑得很快，很慌张。竹子不容易藏身，我以为，我一定会被发现的，幸亏没有。”巧儿惊魂未定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颜婳打你面前跑过也没看见你？”记得那天，她打扮成丫鬟和银杏进入省亲别墅，她也以为颜婳会认出她来，但结果，颜婳走路根本不长眼。这有些奇怪。然后巧儿给了她一个玉麒麟的扇坠子，她记得颜宽也曾经找过这个扇坠子。也就是说，颜宽认识扇坠子的主人。

    巧儿还道：“大小姐跑得很快，把扇坠子都跑掉了。”

    大夫人听完，眼底的疑惑更深了：“扇坠子跟燕王妃算计你有关系吗？”

    华珠神色一肃，说道：“跟燕王妃算计我没关系，却或许……与婳姐姐争对燕王妃有关系。”

    大夫人握了握拳：“怎么说？”

    “我刚刚探了婳姐姐的脉，她怀孕四个月了，孩子不是余斌的。”他们就算一认识就上了床，孩子也不该超过三月大。难怪封氏把婚期定得这么急，原来是怕肚子大了露馅儿。至于颜婳如何在“初夜”时蒙混过关，华珠毫不关心。

    大夫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华珠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那个吊着黄色穗子的玉麒麟扇坠，“按照月份来算，婳姐姐丢扇坠子的前后，才是怀上孩子的时候。母亲，您可认得它是何人之物？”

    大夫人拿在手中定睛一看，惊得身躯一震手一抖，扇坠子掉在了草地上。

    华珠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躬身拾起扇坠子，问：“母亲，怎么了？”

    大夫人四下看了看，揪住胸襟，已敛起了心头震惊，低声道：“我认得它，就不知有没有记错。这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以免招惹杀身之祸。”

    “知道了，母亲。”

    “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此事？”

    华珠想说廖子承应该也知道，不然他不会那样讥讽余斌，但顿了顿，华珠决定咱不提及他，就道：“应该没有了。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婳姐姐是怎么弄到这份原始和亲名单的？”

    大夫人望向远方，眸色变得深邃了起来：“是啊，它几乎可以算宫廷秘辛了，婳儿是怎么弄到手的呢？难不成，她在皇宫有了眼线？”

    ……

    大夫人与华珠回到席间，燕王妃优哉游哉地喝着美酒，听着小曲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很享受。见到二人，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快来，上新戏了。”

    大夫人与华珠不动声色地坐下。

    燕王妃又笑着问华珠：“婳儿怎么样了？”

    大夫人的眼皮子动了动。

    华珠捏紧帕子，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笑起来，没办法，这两个女人，一个三番两次算计她，一个前世害死她今生又想利用她，她对她们实在没好感。好不容易知道颜婳闹出这等乌龙，真想仰头，大笑三声。

    华珠垂眸，恭顺地说道：“回王妃的话，婳姐姐说有些困要独自歇会儿，便打发我来看戏了。”

    “孕妇都这样，一天到晚吃吃睡睡。”燕王妃不甚在意地喝了口茶，继续看戏。

    大夫人用帕子掩住唇角的笑，随即面色如常道：“婳儿这回怀的孩子矜贵。”

    一个讼师的孩子矜贵什么？燕王妃倨傲地牵了牵唇角：“预祝她一举得男。”

    华珠与大夫人俱是一笑，又赶紧憋住。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终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真是……期待啊！

    房妈妈迈着小碎步赶了过来，俯身在大夫人耳旁小声禀报了几句。

    大夫人侧目看向她：“当真？”

    “奴婢绝不会看错儿。”房妈妈笃定地说道。

    大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看向华珠，浅笑着道：“你婳姐姐身边可留了人伺候？”

    华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道：“哎呀，好像没有哦。婳姐姐说要跟我讲几句体己话，没让丫鬟们跟着，我走的时候丫鬟们还没回。”

    燕王妃闻言，柳眉一蹙：“胡闹，主子怀了身子，她们不好生伺候，倒满园子撒野。姚女官。”

    “奴婢在。”

    “你去看看婳儿，再挑两个机灵的小宫女在屋里守着。”

    “是。”姚女官退了下去。

    华珠与大夫人互视了一眼，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一幕，被不知何时无心看戏的年丽珠瞧了去，年丽珠只觉大夫人与华珠很有默契地藏了某个秘密，而她，不知道这个秘密。这种被孤立成局外人的感觉令年丽珠尴尬、羞窘、自卑、外带胸口一阵发堵，连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约莫一刻多钟后，姚女官迈着小碎步折回，表情凝重，俯身贴着燕王妃的耳朵道：“不知道余夫人上哪儿去了，奴婢没找到她。”

    燕王妃脸色一变。

    大夫人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嘲弄，抬眸时眼底已没了异样：“怎么了？可是婳儿出事了？”

    燕王妃顿了顿，笑道：“哦，没什么，婳儿应该是睡着无聊，到处走走了吧。”

    华珠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一派天真无邪：“不对啊，刚刚我离开的时候，婳姐姐打着好大的呵欠，说困得不行，估计得睡半个时辰，叫我千万不要来打扰她。”

    关于这点，华珠并未撒谎。颜婳叫她陪同，一方面是想挑拨她对付燕王妃，一方面是希望借她做筏子甩掉一些不必要的耳目。但她，又怎么会让颜婳如愿呢？

    不仅华珠不会让她如愿，大夫人也一样。挑拨华珠对付燕王妃，不管成功与否，都是在把年府往火坑里推。成功了，颜家那边儿不好交代；失败了，以燕王妃睚眦必报的性子，非得把年家踩得永世不得翻身不可。

    谁跟年家过不去，谁就是她的仇人！

    大夫人揉了揉帕子，温声道：“是不是如厕去了？王府太大，我先前找恭房，差点儿没迷路。幸亏你们府里的侧妃热心，给我指了路。我本想问问她是谁，也好在你跟前儿说说她的好话。不过她好像急着去干嘛的样子，我倒不好问了。”

    急着干嘛？这四个字瞬间触动了燕王妃的神经，令燕王妃觉得有人要使坏了。她习惯了掌控一切，对于突如其来的不明原因的怪异总是格外留意和警惕。燕王妃放下手中的果子，问道：“她去哪个方向？”

    鱼儿上钩上得真快！大夫人若有所思道：“好像……好像是桔园的方向吧。”

    桔园？那不是王爷的寝殿吗？燕王妃的瞳仁左右一动，举眸看了看天色，这个点，王爷刚刚下朝……好哇，作死的贱人，趁她陪娘家亲戚的功夫，就不要脸地去勾引王爷了！

    这段日子忧心城儿的事，王爷又比较老实，她便疏忽了对那些贱人的打压。贱人就是贱人，一天不抽就皮痒！她今儿不给点颜色瞧瞧，她们都快不知道王府的主母是谁了！

    心思转过，燕王妃腾地站起身，动作过大，惊得众人齐齐一愣。继而，在众人诧异的眼神里，她嫣然一笑：“王爷应该回来了，我去请他过来听戏。”

    贱人，你等着，整不死你！

    －－－－－－题外话－－－－－－

    完了完了，我也中了橙子的毒了，昨晚做梦，梦见橙子不要小花猪了，当时就伤心得醒过来了。起床后几个小时心里都不舒服。呜呜……一个字也码不出来……

    今儿就更这些吧，原谅卡文的我…

    我要去找橙子和花猪的甜蜜片段治愈一下，明天恢复万更！群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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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华珠子承大婚！

﻿    燕王妃一路横冲直撞，直直奔入了主卧。她是王府的主母，她要上哪儿，自然没人敢拦。大家伙儿只觉她的表情不大对劲，像吃了火炮似的，纷纷低下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以免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枪口上。

    燕王妃来到门前，先不急着敲门，而是附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翻动书本的声音以及挪动椅子的声音，除此之外，偶尔两声咳嗽，再无其它。

    燕王妃心道，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侧妃往这桔园跑也不一定是要勾引王爷，或者勾引了但又被王爷给打发回去了。可不管如何，既然来了，总得彻查一番。

    思及此处，燕王妃理了理衣襟，叩响房门。

    “谁？”里面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子话音。

    燕王妃笑了笑，柔声道：“王爷，是妾身。”

    “王妃啊，进来吧。”仿佛很轻快欢喜的语气。

    燕王妃微微扬起唇角，以最美丽的姿态推门而入。

    主卧的外间是一个小书房，一名身着褐色流光云锦缎服饰的男子正坐在书桌后翻阅着奏折与信函，时不时提笔批注几句，见到燕王妃来，他抬起头，微微露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赫连家基因太好，女子貌美，男子更貌美，年近四旬的燕王非但没有一丝老气，反而因岁月的历练多了几分成熟与厚重，越发显得内敛迷人。

    燕王妃又被他的笑给迷痴了去，成亲二十年，几乎天天得见这张脸，但为什么，还是……不能免疫？

    “王妃有事吗？”燕王极尽温柔地问。明明是个风流倜傥的男人，可他看着你时，那种专注的眼神又让你觉得你是他唯一爱过的女子。

    这是又做坏事了吧？每次做了坏事都扮无辜，还扮得她无力招架。燕王妃微微一叹，行了一礼：“妾室来看王爷下朝了没？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燕王的笑很纯真无辜，像只无害的小鹿：“你我夫妻这么多年，实在没必要如此生分。过来。”

    燕王妃走过去，绕到书桌后：“王爷。”

    燕王执起燕王妃的手，拦住她纤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那种温柔，像呵护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燕王妃的心都快化掉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一时间竟也忘掉了。

    燕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玉麒麟金手钏儿，戴在了燕王妃手上：“生辰快乐。”

    燕王妃心头一暖，抬臂一看，就见手钏儿内壁刻着她的闺名“汐”与燕王的名“桢”。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燕王抱紧她，在她耳畔低低地说。

    这个男人，总是花心得满世界玩女人，恨不得一个月三十个，都不带重样的。可他也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她送礼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带重样的。成亲那么多年，她的礼物连库房都装不下了。

    摊上这种男人，也不知是她的幸还是她的不幸。

    燕王妃用帕子擦了泪，哽咽道：“多谢王爷。”拿人手软，没出息的，不好意思搜他房间了，嘤……

    燕王薄唇一勾，似一朵诱人上瘾的罂粟：“妹妹和婳儿她们来了吧？我原是打算处理完公务再与他们一块儿吃晚饭的。看见你，我突然没有处理公务的心思的。”

    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快要把她的魂儿都给吸走了。

    燕王妃心神一晃，燕王已扶着她起身，牵了她柔软的手，阔步出了房间。

    一物降一物，燕王妃是所有姬妾的克星，燕王便是她的克星。不论她用多么恶劣的手段打压妾室，燕王知道后都从不对她发火。可只要燕王在场，她就没一次能够得逞。

    但这次，燕王妃清醒得比较快，一出门，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便从燕王的柔情攻势里解脱出来了。

    燕王妃推开燕王的手，皮笑肉不笑道：“妾身的帕子掉屋里了，妾身去找找。”

    语毕，也不等燕王开口，便麻利地转身进了屋子。

    从衣柜到箱子，从门板到帘子，甚至连净房都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但一无所获。

    燕王妃眨了眨眼，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待到二人一走，衣柜一响，一道暗门梭开，颜婳从狭窄的空间里出来。这原本是一个置放兵器的小格子，狭窄冰凉，颜婳呆在里头，必须保持蜷缩的姿势。大抵蜷缩得太久，有些勒到了，她只觉腹部闷闷发痛。

    捂住肚子，走了几步，痛感加剧，颜婳一个不稳扑在了桌上。

    下面一热，似有什么东西流出。

    颜婳用手摸了摸，指尖……一片血红……

    “姑奶奶！姑奶奶不好了！”丫鬟身边的一名小丫鬟迈着碎步跑向了余诗诗。余诗诗正与华珠谈得尽兴，忽而被打断，不悦地蹙了蹙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丫鬟的脸都吓白了，二夫人允许她们俩四处闲逛，她们便真的逛了起来，等好不容易逛得心满意足了，回到房间一看，就见二夫人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手指沾满鲜血：“姑奶奶，你快去看看二夫人吧，她……她好像……好像动了胎气了！”

    余诗诗勃然变色，忙不迭地站起身，对华珠与大夫人道了句“我去看看”，便与小丫鬟前往了厢房。

    华珠与大夫人看了看余诗诗，又看了看彼此，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的意味。她们虽有心揭穿丑闻，可没料到颜婳会因此动了胎气。难不成……燕王妃揍颜婳了？燕王在场，竟也没能拦着？

    年丽珠揪紧了帕子，试探得问道：“母亲，二姐姐，婳姐姐为什么会动胎气呀？”

    大夫人面色如常道：“谁知道呢，去看看吧。”

    分明是知道，却不肯告诉她。年丽珠委屈得低下了头，面色阴郁地起身，与二人一块儿去往了厢房。

    刚走了几步，华珠猛地抓住大夫人的手臂，低声道：“母亲，反正已经这样了，倒不如……”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房妈妈。”

    房妈妈递过耳朵：“夫人。”

    “你……”大夫人小声地吩咐了几句，房妈妈一边听一边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年丽珠紧皱着眉头，看房妈妈离开，看华珠与大夫人的脸上都闪过算计之色，醋坛子哗啦一下被打翻……

    “啊——大嫂——”房内，颜婳掐住余诗诗的手，痛得死去活来，“大嫂——救我——”

    余诗诗的魂儿都快吓没了，她与颜硕成亲多年，但碍于颜硕的身体原因她不曾有过生养，是以，面对颜婳的惨状，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我……我叫人请大夫，你忍忍！你再忍忍啊！”说着，看向柳红，“快去通知王妃，叫她帮忙请个大夫！”

    “是！”柳红领命，真要奔出去，被颜婳猝不及防地扣住手腕，“回侯府，请张大夫！别的大夫……我不放心！”

    张大夫是封氏备给颜硕，从琅琊一路跟来京城的，就是怕颜硕半路有个三长两短，又请医师难。后面颜婳有孕，也一直是他看诊。

    余诗诗吞了吞口水，点头道：“听见二夫人的话没？快回侯府请张大夫来！”

    “哦……好！”柳红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华珠与大夫人赶到厢房时，正逢柳红出来，双方险些撞到。

    华珠扶住她，轻声道：“快去快回，你家夫人等着呢，啊？”

    “是。”柳红行了一礼，满头大汗地出去了。

    华珠没瞧见燕王妃，也没瞧见下人的脸色有何异常，心道，莫非没被燕王妃撞破？

    若是撞破了，按照燕王妃的性子，此时怕是得把王府闹个天翻地覆。

    华珠的眼神一闪，上前，关切地问：“婳姐姐，你怎么样了？我帮你把把脉吧！”

    颜婳闻言就是一惊，张大嘴：“不……不用了……我请了张大夫。”

    余诗诗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快叫华珠给你看看，华珠的医术和为人你总该信得过。她连天花都能治好，你动了胎气应该也不是太大的问题。来，把手伸出来。”

    “我不要！”颜婳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

    余诗诗一怔，不明白颜婳缘何如此排斥华珠，不由地朝华珠投去了疑惑不解的目光。

    华珠宽慰地牵了牵唇角：“既然婳姐姐不放心我，那便等张大夫吧。”

    大夫人抿唇不语，若说方才她还有一丝怀疑华珠的话，故而叫房妈妈跟踪颜婳，并引了燕王妃去捉奸，现在却是完全相信了。都不敢叫人把脉，这孩子，能没问题？可惜的是，燕王妃貌似没能撞破他们。

    不多时，燕王妃也来了。她原本与燕王去戏园子听戏，走到那儿一问，才知颜婳动了胎气，大家全都赶这儿来了。她便让燕王回房歇息，自己则领了府里的大夫为颜婳看诊。

    这名大夫曾经在太医院做过太医，医术相当精湛，便是他提出自然脱敏疗法，根治了赫连城困扰多年的花粉过敏症。

    燕王妃捏着帕子行至床前，摸了摸颜婳满是冷汗的额头，焦急地道：“我的乖乖，怎么弄成这样了？刚刚谁在跟前儿伺候？”

    语毕，冷冷得扫向了颜婳的两名小丫鬟。

    小丫鬟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燕王妃想起姚女官跟她说，两名小丫鬟不在房里，颜婳也不知走哪儿去了，登时火冒三丈：“白拿了钱吃干饭的！主子怀着胎还敢四处乱跑？”

    “是……是二夫人不叫奴婢们跟着的！”一名圆脸小丫鬟壮着胆子辩驳。

    燕王妃眸色一厉，呵斥道：“还敢顶嘴？不让你们跟着，有说让你乱跑？不晓得等在房里伺候吗？一群没用的东西！给我打！狠狠地打！”

    “王妃饶命啊！王妃饶命啊！姑奶奶救救我们吧！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两名小丫鬟磕头求饶，燕王妃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便命姚女官将她们拉入了暴室行刑。这一去，估计是没有活路了。

    发落了丫鬟，燕王妃又握住颜婳满是薄汗的手，叹道：“你刚刚上哪儿了？我叫姚女官找你没找着。”

    颜婳的眼神猛地一闪，忍住剧痛，哭道：“我睡了一会儿，做……做了个噩梦，吓醒了……就想来找你们……可是身边没人……我……我半路摔了一跤，回到厢房时就不大舒服了……”

    燕王妃掉了两滴泪，用帕子抹了泪后，说道：“好孩子，别怕啊，我叫文大夫给你看看。”

    颜婳死死握住燕王妃的手，满眼哀求地看着她。

    燕王妃先是一愣，随即读懂了她的意思，燕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转过头对众人说道：“你们先出去，我单独跟婳儿呆一会儿。”

    华珠凝了凝眸，颜婳又要开始忽悠了么？

    众人退下后，颜婳握住燕王妃的手，泪水夺眶而出：“姑姑，求你救我！”

    “傻孩子，你哭什么？我是你姑姑，自然会救你，快告诉我，你可是有难言之隐？”

    颜婳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落：“实不相瞒，这孩子……不是余斌的！”

    “啊？”燕王妃心惊肉跳！

    颜婳抽泣道：“我有一次去寺里上香，被人迷晕……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我想把孩子打掉的可是……可是大夫说我体质虚，万一打掉，怕是日后都怀不上了……我是真心待余斌的……我不想失去他这个丈夫……求姑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燕王妃素手一紧，变了脸色：“你……”

    颜婳垂眸掩住飘忽之色，哭道：“姑姑，你替我保密好不好？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能依靠、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这话受用，燕王妃被夸得很舒坦，就叹了叹，说道：“行，我给王爷说一声，留你在府里住一段日子，等你身子好利索了，再回侯府。”

    “姑姑，你真是对婳儿太好了！”颜婳用眼泪掩住心底的小小激动，不管孩子能不能保住，秘密保住就行，何况，还能离王爷那么近……

    我的好姑姑，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为今日的决定抱憾终身。因为我，颜婳，将会取代你成为王府的女主人！

    年政远得了消息赶来，问找他做什么？

    大夫人淡淡地道：“没什么，想你来接我们而已。”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是猪一样的队友。这个姐姐，看起来精明能干，关键时刻竟掉链子。她都把她引到房里了，她却依然没能发现颜婳与燕王的奸情，她也是无语了。

    不仅如此，她还被颜婳忽悠得一愣一愣，要留颜婳在王府居住。她就不怕，届时打包走人的不是颜婳，而是她？

    算了，她都敢算计年家的女儿、毁坏年家的前程了，自己也没必要做烂好人，免得最后弄得里外不是人。

    华珠又是怎么想的呢？华珠在想，历史似乎又要重演了。前世，她也是帮了颜婳一个大忙，又不计回报地把颜婳接到身边住，结果住着住着，鸠占鹊巢，她和王歆以及太子、二皇子全都死于了非命。

    除此之外，为了助赫连笙巩固皇权，也为了巩固在赫连笙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颜婳连养育她的颜府都也一并铲除了。

    但她真的爱赫连笙吗？答案是否定的。她只爱她自己，只爱那个高高在上的凤位。

    今生，赫连笙不要她，她便转投了燕王。

    可她不会允许她奸计得逞的，不是吗？哪怕为了年绛珠和颜博，她也一定要把颜婳拉下马。

    但现在，最紧要的是准备自己和廖子承的大婚，别的，婚后再慢慢算账。反正燕王妃一次一次地阴她，也该受点儿教训。等她们斗得差不多了，她再去一锅端！

    回了年府，得到消息，廖子承去琅琊了。怕她遭遇不测，特将流风留下来，入住外院保护她。流风是小孩子心性，大夫人与年政远没说什么，只叫下人把嘴巴子闭严实了。

    但华珠依然不高兴，习惯了她一说想他，他便会出现在身后，突然之间去了琅琊，落差好大。尤其看见流风，触景伤情，华珠每天都活在煎熬当中，真怀疑他是故意的。

    五月中，王帝师与染千桦上门纳徵，同来纳征的还有顾家的大公子。

    由于廖子承死活不肯承认与染家的关系，染千桦带来的一百六十担聘礼年家不敢收，只收了王帝师抬来的，也是一百六十担。

    染千桦尴尬地坐在花厅，大夫人与王帝师也很尴尬，谁能料到廖子承对染家的意见如此之大？好就好在，廖子承虽绝情，染老夫人却十成十地热心。如此，巴结染家还是有望，大夫人又把心揣回了肚子。

    王帝师身形削瘦，留了一簇长长的小胡子，不穿朝服时看起来像个仙风道骨的高人。他捋了捋胡子，面色慈祥地说道：“军中要务缠身，子承不得已回了琅琊，但子承一定会及时赶回来大婚的，年夫人请放心。”

    帝师是谁呀？是圣上的老师，得他亲自上门纳征，大夫人觉得脸上光彩极了，哪儿敢不信他的话？大夫人灿灿一笑：“我是看着子承长大的，他从不食言，我省得。”

    王帝师仿佛不清楚年家曾经退过廖子承的事，笑得非常满意。

    几人略坐了一会儿，房妈妈来报，顾家的人抬着聘礼上门了，顾大爷正在往花厅这儿赶。

    恰好此时，华珠拧着一袋子花瓣进来了，却原来是大夫人叫她见见王帝师，婚后要入住帝师府的，省得届时生分。

    在琅琊，华珠便听闻了王帝师的大名，还与廖子承一块儿查了王帝师失踪一案，只是未能有幸与他见面。

    华珠看向红木冒椅上一名年过五旬、身形消瘦、精神奕奕、有几缕灰发、一笑起来和蔼慈祥的男子，稍稍愣了愣，与想象中的不符嘛，帝师帝师，不都该是像廖子承那样高冷的吗？怎么好像比染老夫人更平易近人？

    “这孩子，白夸你平日里机灵，呆着干什么？”大夫人笑着嗔了一句，语气低沉，眼底却满是宠溺。

    华珠笑了笑：“华珠给帝师请安。”

    王帝师捋了捋胡子，笑得眉眼弯弯：“快别多礼。”

    华珠又对染千桦行了一礼：“染将军。”

    染千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不怎么喜欢这样的称呼。

    大夫人眼神一闪，拉过华珠的小手，笑道：“傻孩子，要改口叫表姐了。”

    “哦。”华珠抿唇一笑，能跟着廖子承的身份喊一声表姐，瞬间有了廖夫人的光环，“表姐。”

    染千桦的唇角勾了勾，笑意，似有还无。

    门口的男子跨入房中时正好瞧见染千桦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浮现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如一束明媚的春阳瞬间冲透了浓厚雾霾，令人的眼睛为之一亮。

    “千桦。”他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她名字。

    众人抬头，望向与翡翠一道入门的男子。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一袭月牙白云纹锦服，腰束玉带，头簪玉冠，五官刚毅俊朗，气度儒雅温润，又隐约透出一股有别于官宦子弟的洒脱随和。

    但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温泉般迷人的眼睛，看着你时能让你浑身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染千桦的表情僵了僵，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刚刚才有了一丝笑意，眼下便转成了一丝怒意。

    她站起身，淡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夫人一愣，咦？什么情况？

    若说大夫人是疑惑，华珠便是目瞪口呆了，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不是顾绪阳，又是谁？

    染千桦与顾绪阳擦肩而过时，顾绪阳一把握住了她胳膊：“千桦。”

    染千桦衣袖一股，一道内劲震开了他的手，随即直冲冲地出了房间。

    “抱歉，我马上就来。”顾绪阳朝大夫人打了个招呼，便追上了染千桦，“千桦！千桦，你等等！”

    染千桦加快了步子，若非怕吓着年府的人，她估计要使用轻功了。染千桦停下步子，抬起右手，要去拔左腰的佩剑。顾绪阳趁机追上她，扣住她僵在半空的手，说道：“千桦，别躲着我。”

    华珠行至门边，一边摸着门，一边探出小脑袋张望，看二人一个追一个逃的样子，似乎一早便认识了。而且顾绪阳叫染将军“千桦”，唔，很熟悉？

    华珠又猛地记起与廖子承、颜博一道入京时曾在驿站住了几晚，最后一晚偶遇了顾绪阳。顾绪阳向她坦白，在琅琊与她相亲的那次，他其实是在等人。按照时间推断，那是在五官齐审之后不久，染千桦也在琅琊。莫非……他要的人就是染千桦？！

    思量间，顾绪阳一脸失落地回来了。

    华珠夺门而出，在离花厅几步之遥的地方拦住了他：“顾绪阳！你上次迷晕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怎么敢跑到我家里来了？”

    说的是驿站突起大火，她被迷晕并差点儿被掳走的事儿。若非今日再见顾绪阳，她都快把它给忘了。

    顾绪阳无可奈何得挠了挠头，讪笑道：“上次真不是故意的，我想见千桦，她始终躲着我，但我知道她一直暗中保护着你们，所以……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请？哼！”华珠两眼望天，没好气地道，“知不知道你迷晕我，害得廖子承受了重伤？”

    “对不住，我没想到会有刺客。”顾绪阳拱手，规规矩矩地做了个揖，“请年小姐原谅。”

    华珠鼓了股腮帮子，继续拿乔：“那你先告诉我，你跟染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顾绪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追了她十几年，她躲了我十几年的关系。”

    华珠眉梢一挑：“上次在琅琊，你要等的人就是染将军？”

    顾绪阳笑着点了点头，他的笑，总有一种沧桑和无奈：“是她，可惜被年小姐你给破坏了，然后我非但没等到人，又被你未婚夫给丢下水了。”

    华珠的心里好受了些，又道：“她在胡国逃难了一年，说偶遇了一名贵人才得以返回北齐，也是你？”

    不知为何，提起这一茬，顾绪阳的脸微微地红了红，随即眼神微闪道：“呃……算……算是吧。”

    华珠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有猫腻，她喜欢。华珠恶趣味地摸了摸下巴：“我三妹的未婚夫是你二弟？”

    顾绪阳扬了扬手中的聘礼清单，笑道：“所以我上门下聘礼来了。”

    兜兜转转了半天，自己把三妹夫外加表姐夫给相亲了，真是！

    华珠的嘴角抽了抽，带他返回了花厅。

    花厅内，大夫人与王帝师都看着顾绪阳笑，笑得眼睛贼亮贼亮，却不说到底在笑什么。

    顾绪阳与大夫人、王帝师见了礼，又把聘礼清单呈上，顾家不比帝师府，又聘的不是嫡女，嫁妆上少了四十台。但就年丽珠的行情来说，大夫人依旧觉得自己赚大发了，因她悄悄打听过，顾二爷的发妻也才一百二十抬聘礼，可人家是京城的名门嫡秀，丽珠能与她比肩，实在是顾家的看重了。

    大夫人笑盈盈地收好单子，又请顾绪阳坐下，刚刚的一幕她看得非常清楚，顾绪阳与染千桦，呵呵……若真能成事儿，年、染、顾三家的结盟便更坚不可摧了！

    “顾公子。”大夫人神叨叨地唤了一声。

    “年夫人。”顾绪阳恭谨地拱了拱手。

    大夫人就笑：“加把劲儿，看好你。”

    顾绪阳的脸红了，又羞又窘：“借年夫人吉言。”

    大夫人转头，与王帝师很有默契地笑了，都没说话。

    王帝师又怜爱得看了看华珠，感慨地叹了叹：“看见华珠，我就想起小七了。”

    小七，王歆，听到这个名字，华珠也记起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微风呼呼地吹过耳畔，仿佛响起了她银铃般的笑声。那么纯真美丽的人，不知前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入宫后竟变成了阴险毒辣的王皇后。幸而今生逃过了入宫厄运，皇宫是吃人的地方，单纯如她、明净如她，值得一片适合她的净土。

    大夫人常与夫人们喝茶，听了不少宫里的消息，自然知道王帝师口中的小七便是曾经深受明德太后喜爱的王家嫡女王歆。大夫人温声道：“不知太子妃最近如何，可有喜讯传出？”

    华珠眉梢一挑，话题转换得有点儿快啊，刚刚还在谈王歆，一转头便换成太子妃有无喜讯了。

    王帝师就道：“没。”

    大夫人笑了笑：“太子妃盛宠，为太子殿下开枝散叶是迟早的事。”

    几人又笑着谈了几句，从宫廷谈到朝堂，又从朝堂谈到民间，什么“太子新纳了一个良娣”、什么“和亲使团抵达胡国，胡国为表示感谢，打算于年底出使北齐”、又什么“莲山来了个能令人起死回生的阴阳师。”

    华珠就发现大夫人与王帝师特别谈得来，高高在上的王帝师，居然比大夫人还话唠！二人聊得热火朝天，顾绪阳和华珠根本插不进去，索性坐到一块嗑瓜子儿，顺便讲讲悄悄话，都是跟染千桦有关的。

    房妈妈端着一大托盘水果入内时，就看见这诡异的一幕，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将托盘端过去放在桌上。

    王帝师冷不丁地伸了伸脚，恰好绊住了房妈妈，房妈妈一个踉跄，托盘的水果哗啦啦掉了王帝师一身。

    大夫人面色一变！

    华珠与顾绪阳的面色也是一变！

    王帝师腾地站起身，背部在椅子上的镶金装饰物上一刮，咝啦一声，薄薄的夏衫被刮破了。

    大夫人惊到了，忙站起身道：“房妈妈，快带帝师去厢房换衣裳，免得着凉了。”

    末了，瞪了瞪那把椅子，“什么破椅子？改明儿我全给退了！”

    又看向王帝师，“真对不住，把您的衣裳弄脏了还弄破了。”

    王帝师“呵呵”一笑：“没事。”

    语毕，转身，随房妈妈一道跨出了花厅。

    华珠朝他背影看去，只觉衣衫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地有个暗暗的胎记。

    *

    回到海棠院是已是夜里，华珠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相思成灾。琅琊与京城相距千里，一张纸条过去，第二天才能收到回复，简直是快把人磨死了。

    华珠辗转反侧，越到夜深人静时，越像毒瘾大作，想见他、抱他、吻他。抓心挠肺是轻的，仿佛连骨头里面都有痒痒又微疼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华珠索性灌了一口凉茶，到外院走走。

    夜深，大家都睡了，只有海棠树下一名黑衣、黑面具的少年静静站着，仰望苍穹，通身都散发着一股催泪的落寞与哀凉。

    自从颖萝死后，流风便喜欢深夜望天了。

    因为流风不停地追问颖萝到底去了哪里，廖子承不得已只能告诉他，颖萝变成了天生的一颗星星。等我们到了一定的时候，也全都会变成星星。那时，他和颖萝就可以相遇了。

    他一定在看，颖萝是哪一颗星星。

    “流风。”华珠走近他，轻声问，“饿不饿？我屋里有糖果和点心，拿点儿给你吃。”

    流风不理华珠。

    华珠知道流风在廖子承心里的地位，试图与他更亲近一些，便探出手，想拍拍他的手。

    谁料，流风像被雷劈了似的，遽然跳开。

    除了廖子承和颖萝，他不习惯别人的触碰，连华珠的也不行。华珠暗暗一叹，转身入内，把一壶温水、三盘软香小点、一盘水果、一盘糖果放在了石桌上：“早点儿歇息，别看太久，颖萝也要睡觉的，你不睡，她舍不得睡，会累到。”

    流风闻言，回头看了华珠一眼，也不知明白没明白。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华珠一门心思准备喜服和嫁衣。年丽珠在秦姨娘那儿过得并不安生，顾家的亲事是梅姨娘耍手段抢来的，梅姨娘擅制香，送了年希珠一盒胭脂，刚好那胭脂里掺了刺激性大的材料，令年希珠起了皮疹。梅姨娘又托人将消息传到顾家，说年希珠得了天花，顾家立刻点名要了年丽珠。为这事儿，秦姨娘气得吐血三升。是以，年丽珠搬入她的院子后，她几乎是三天两头刁难年丽珠。

    “姨娘，我的菜里为什么没有肉？”

    秦姨娘就笑了：“呵呵，夫人之前不是发话了，说你吃什么五小姐便吃什么吗？五小姐现在要减肥，需要吃素，所以你也只能吃素了。”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年丽珠是长身体的年纪，秦姨娘又不给她吃饱，她时常饿得头晕眼花，没办法，她只能厚着脸皮求上了海棠院。

    华珠而今是嫡女，三荤三素一甜汤一肉汤，外加各种珍稀水果，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华珠没拒绝。

    年丽珠尝到了甜头，索性把缎子与绣篮提到了海棠院，白天与华珠一起绣嫁衣，晚上再回秦姨娘那儿睡觉。

    年丽珠咬断线头，看着华珠一针一线地绣着手中的大红喜服，就笑了笑，问：“子承哥哥的喜服也要二姐姐亲手做吗？”

    “嗯。”华珠点了点头，收了线，举起喜服看了看，又问年丽珠，“好看不？”

    年丽珠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廖子承穿上它时俊美得不可方物的样子，脸颊一红：“好看。”

    华珠甜甜一笑，叠好喜服，又拿起一双鞋，一并交给巧儿：“送到帝师府。”

    绣嫁衣、备嫁妆、学规矩，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七月十七，闺阁的最后一夜。明天，她们便不再是年家女，而是廖家、顾家媳。

    再多的不快，也被这种别样的离别冲得淡淡。

    三姐妹穿着薄薄的亵衣，华珠粉红、年丽珠淡紫、年希珠乳白，像三个可心可口糯米团子，躺在华珠的大床上。

    “二姐姐，你说姐夫回来了吗？明天就要迎亲了呢。”年希珠翻过身，半趴在华珠身侧，瞪大眸子问她。

    华珠睁眼望着帐幔的吊顶，欣喜自心底一点一点勃发而出，构成唇角一线优美的笑弧：“他会来娶我的！”

    年丽珠躺在华珠的另外一侧，小手握住了华珠的，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连声音也微微颤抖：“明天就要嫁了，那本书……你……你看了吗？”

    华珠的脸一阵燥热：“看了，你呢？”

    年丽珠羞得捂住眉眼：“嗯，也看了。”

    “什么书？我也要看！”年希珠不满地皱眉。

    华珠与年丽珠对视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年希珠急了，一屁股坐起来，瞪着她俩：“老实交代，什么书？快拿给我看！”

    华珠慢悠悠地笑了笑，颇有些得意：“嫁人了才能看的，你这黄毛丫头还没到看的时候。”

    “什么黄毛丫头？我也就小你几个月！快拿来！”年希珠低声呵斥。

    年丽珠抿唇偷笑，冲年希珠使了个眼色。

    年希珠眼眸一瞪，一把摸入枕头下，从里边儿抽出一本册子来。

    华珠大惊，忙起身去夺。

    年希珠胖归胖，身手却灵活，她一闪，赤脚跳下地，翻开了手里的册子。一看，血气上涌，脸涨成了猪肝色：“不要脸！居然看这种东西！”

    把册子一丢！刚好砸在了扑哧着翅膀落在窗台的鸟爷头上，鸟爷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回，换华珠赤脚跳下地了，捧起晕过去的小鸟儿，杏眼圆瞪道：“要看的是你，嫌弃的也是你，再乱砸我东西，就回你自己院子睡去。”

    年希珠吐了吐舌头，又扮了个鬼脸，白眼一翻，坐回了床上。

    年丽珠就看向华珠，见华珠从小鸟儿的腿上解下一根丝带和一张蓝色的小纸条，华珠很小心地摊开纸条，脸上渐渐扬起一抹喜到骨子里的笑。

    年丽珠坐起身，穿了鞋子来到华珠身后，趁华珠不备，一把抢过纸条，高高举起，念了起来：“二猪，在干什么？我……”

    华珠羞死了，赶紧去抢。

    年丽珠却揉成一团，又丢给了年希珠。

    年希珠麻利地接在手里，华珠又要去拦她，却被年丽珠死死地抱住腰，年丽珠笑道：“五妹，快念！”

    年希珠摊开纸条，大笑三声，念道：“二猪，在干什么？我回来了。二猪，哈哈哈哈……二姐姐，你是二猪喂！哈哈，那我就是……”

    五猪？

    嘤嘤嘤，笑不出来了。

    姐夫太损了！

    华珠推开年丽珠，从年希珠手中拿过纸条，板起脸喝道：“不懂规矩，都给我回去！我才不留你们！”

    年希珠与年希珠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上前，把华珠按在了床上，然后疯狂得挠她痒痒。

    华珠被挠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面的后面，似乎华珠又与丽珠一块儿挠了年希珠，再后面的后面，又似乎与年希珠一块儿挠了年丽珠……

    一直到许多年后，再回忆这一晚，才惊觉它是她们三姐妹这一生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闹腾过了，年希珠睡着了，鼻子里发出微弱的鼾声。

    华珠左边是年希珠，右边是年丽珠。

    年丽珠睁开眼，轻声问：“二姐姐，你睡着了吗？”

    “没有。”怎么睡得着呢？两个月不见，明天便要嫁给他，一颗心悸个不停。

    “我真羡慕你，跟子承哥哥青梅竹马长大，知根知底，又这么相爱。”年丽珠抑制住心底浓浓的酸涩，语气如常地说。

    华珠宽慰道：“你和三妹夫也可以的。”

    年丽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我跟他就相看时见过一面，后边儿一直没再来往，不像你跟子承哥哥这么浓情蜜意。”

    你只看到我们的浓情蜜意，却没看到我们死里逃生。被人追杀、被人构陷，几度险些阴阳两隔，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不远的将来，他们所要面对的是风险未知的梅庄，只会更不容易。华珠微微一笑：“感情是经营出来的，你用心待他，他也会用心待你。”

    用心？再用心，也不是心里的那个人。年丽珠阖上眸子，这一刻，嫉妒如海浪拍案而来，将她拍向岸边，又卷入深漩。她的指甲掐入了掌心，为什么一起大家一起长大的，被子承哥哥看上的却是二姐？她比二姐懂规矩、懂诗词歌赋、懂温柔体贴……为什么跟子承哥哥成婚的人不能是她？为什么？！

    ……

    天微凉，年府忙碌了起来，巧儿走在一夜之间仿佛变成红色海洋的小路上，笑容满面。她在门口迎接了十全妇人，并带她回海棠院为两名主子梳妆打扮。

    华珠与年丽珠迷迷糊糊地便被秀云、香荷从被窝里捞出来。房妈妈怕小姑娘不经事，亲自坐镇海棠院，又叫翡翠帮着她们一块儿给主子们梳洗。

    夏天容易流汗，凤冠霞帔又厚得很，因此为了最大程度上减轻华珠的不适，房妈妈在沐浴的温水中放了些薄荷。洗漱完毕，华珠与年丽珠换上大红肚兜和里衣，披散着湿哒哒的头发走出了净房。

    房妈妈端了面条与馒头来：“多吃点儿，待会儿有的饿。”

    华珠与年丽珠很听话地用了膳，把自己撑得不行，就怕中途会饿。

    吃完，漱了口，丫鬟们开始为主子们换上大红嫁衣，二人是一块儿绣的嫁衣，颜色、花纹、缎子一模一样，偏二人的身形也差不多。十全妇人就打趣道：“哎哟哎哟，你们待会儿可得把自个儿的小主子看清楚咯！别戴上盖头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华珠看着被明艳的色泽包裹而瞬间褪去了少女青涩的年丽珠，想象自己大抵也是这般模样，不知他挑开盖头看到她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数月不见的廖子承，想到即将到来的新婚之夜，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题外话－－－－－－

    橙子献唱——《小蛮腰》，（请自动脑补橙子君*入骨的声音与神态）

    真的受不了，真的好像要

    摸着你的票，哦绝对受不了

    真的好像要，花猪小蛮腰

    摸着她的票，哦绝对要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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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婚之夜

﻿    突然，眼皮子也跟着一跳，继而两跳、三跳，怦怦直跳。怎么会这样？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两个眼皮子一起跳，又是什么预兆？

    揉了揉眼睛，华珠又自嘲一笑，年华珠啊年华珠，枉你口口声声不信鬼神不迷信，到了大婚当日竟担忧起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来了。

    见华珠揉着眼睛，巧儿关切地问：“小姐，可是不舒服？”

    华珠摇头：“没，眼皮子跳得厉害。”

    眼皮子跳得厉害？巧儿的瞳仁动了动，小声问：“左眼还是右眼？”

    华珠看了一眼忙着开化妆盒的十全妇人，说道：“两只眼。”

    “啊？”巧儿一惊，嗫嚅了片刻，木讷地道，“或许……是没睡好吧？”

    “不排除这种可能。”华珠晃了晃酸痛的肩膀，年希珠睡相不好，半夜又是摸她胸，又是枕她胳膊，她好不容易不思念廖子承了也没能睡个安稳觉，“待会儿在轿子上眯一会儿。”

    “二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年丽珠凑了过来。

    华珠微微一笑道：“没什么，说待会儿在轿子上打盹，估计没人发现。”

    秀云锁好最后一个箱笼，走来蹲下身，刚听到这么一句，就笑道：“是啊，戴着盖头，谁也瞧不见，小姐只管睡，一整天长着呢。”

    鞭炮声响起，秀云掸了掸华珠的衣摆，笑眯眯地道：“是二位姑爷上门了吧？”

    年希珠腾地站起身，瞪着眼道：“我要去堵门！”

    一屋子人被她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笑了。

    十全妇人为华珠开了脸，又梳了头化了妆，打扮得连华珠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华珠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觉得浓妆艳抹的自己太陌生了，但不可否认的是，比不施粉黛的样子多了好几分妩媚。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低头，唇角扬起一个怎么压也压制不住的弧度。

    这一幕被一直关注她的年丽珠尽收眼底，年丽珠的瞳仁动了动，继而垂下了眸子。

    年希珠的堵门计划没有成功，有流风做内应，俩位姑爷几乎是长驱直入。等到二位姑爷来到海棠院时，年希珠才刚跨出房门。

    须臾，外头传来顾二爷爽朗欢快的笑声：“五妹妹，劳烦通传一声，我们来接新娘子了。”

    我们？这么说，廖子承也到了？华珠的心猛地一缩，推开轩窗，望向仿佛一夜之间燃起一团红艳大火的后院，脑海里不由自主得浮现起他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骏马，前来迎接他的模样。他一贯冰冷的脸，一定被喜服衬出了几分美艳，如妖孽一般韵致勾魂。他的嘴角或许挂着淡淡的、喜悦的笑，像碎了十里桃花，才拼出他一分好颜色。

    真想……看看啊。

    华珠揉紧了帕子，又听到年希珠天雷一般的吆喝：“红包红包！”

    随即，是顾二爷的声音：“红包在此，请五妹妹笑纳。”

    可是为什么没听见廖子承的声音？他到底来了没有？

    突然，年希珠又喊了一句“红包”。华珠微微一笑，悬着的心落下了。

    “二姑爷和三姑爷来了，快给姑奶奶们把盖头盖上！”十全妇人笑着催促。

    一声“姑奶奶”，让华珠与年丽珠同时红了脸，紧接着，光线一暗，二人被盖上了盖头。

    年俊玺入内，看着一模一样的两个新娘子，睁大了眸子：“哪个是华珠？”

    “大哥。”华珠站起身，轻轻地唤了一句。

    好吧，这个妹妹虽然挺那个啥的，不过看在她是提督夫人的份儿上，他勉为其难对她好一点得了。

    年俊玺背上华珠，走出了海棠院。

    鞭炮声、锣鼓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飘来一阵火药的味道。

    华珠双耳一动，轻声问：“大哥，你听。”

    大夏天的，背个人走那么远，年俊玺热得满头大汗，听了她话，一边用袖子擦了汗，一边竖起耳朵：“鞭炮，别怕，离咱们远着呢。”

    年俊玺腾出一只手擦汗时，华珠险些从背上掉下来，忙勒紧他脖子：“不是，你再听听，好像是‘嘚嘚嘚嘚’的声音。”

    年俊玺被勒得脸红脖子粗：“你是太高兴，听岔了。把手松开点儿，勒得我呀。”

    “哦。”华珠稍稍松手，也许……真的是她听错了？

    “巧儿，看见流风没？”一大早只顾着自己梳洗打扮，竟忘了照顾流风，不知他吃饭没吃饭。

    跟在一旁的巧儿忙回道：“流风起床后就走了，刚刚给姑爷们做内应的就是他，这会子……”四下望了望，“这会子说不定在门口儿跟七宝玩着呢。”

    华珠仍不放心：“你叫秀云到门口看看，要看见流风就算了，没看见就吩咐人找找。”

    “一个侍卫而已，妹妹你操心过头了吧！”年俊玺不以为然地说道。

    流风于廖子承而言，并不是普通侍卫，更像一个捧在掌心的孩子。华珠就道：“大婚之日，总是越谨慎越好。”

    年俊玺没再说什么，把华珠放在正院后，又折回海棠院，把年丽珠也背了过来。

    盖头遮蔽了视线，华珠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淡淡的兰香，浮动在自己身边。漫长的两个月都熬过来了，却不知为何，偏偏好似熬不过这一天。要不是那么多人看着，华珠毫不怀疑自己会直接掀了盖头。

    “小姐，要给老爷夫人磕头了。”巧儿凑近华珠，小声提醒。

    华珠缓缓跪下，与年丽珠在中间，两位姑爷在两边，四人给大夫人和年政远磕了头。

    大夫人用帕子抹了泪，说道：“到了夫家要好生侍奉公婆、善待妯娌、敬爱夫君，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是，母亲。”华珠与年丽珠齐声应下。

    年政远有心再叮嘱些什么，可喉头堵得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不停流着泪，比大夫人还流的多。

    华珠听到了父亲压抑哽咽的声音，想着今后再也不能天天见面，也忽而伤感了起来。

    一只宽厚的大掌，轻轻握住了她的，熟悉的温暖与触感，让她的心慕地一亮，却也让她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彻底落了下来。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是她要相处一辈子的丈夫，在他面前，她总是没法子伪装坚强的。

    磕完头，两对新人离开正院，去往大门，那里，停着两顶挂了红绸的花轿。

    大夫人与年政远送到门口，又含泪交代了几句，也叮嘱两位女婿善待年家女儿，这才叫华珠与年丽珠上花轿。

    年丽珠脚步一转，跟上了房妈妈。

    耳畔，忽而响起廖子承淡淡的话音：“三妹，走错了，你的花轿在那边。”

    年丽珠的脸一白，睫羽飞快地眨动了起来：“啊，对不起，我……”

    十全妇人上前，揽住她的肩膀，笑盈盈地道：“顾夫人，来，咱们上轿。”

    房妈妈拿出碎银子打点了轿夫，复又折回，牵了华珠的手上花轿：“二姑奶奶，后天回门，记得啊。”

    “嗯。”华珠轻轻地应下，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吹起了唢呐、敲起了锣鼓，浩浩荡荡地迈向帝师府。另一边，年丽珠的花轿也在顾二爷的陪同下回往顾家。

    冷清的大街，这一日锣鼓震天。

    到了帝师府门口，早有女眷们笑眯眯地等着新娘，嘴里讲着吉祥的话。华珠入京这么久，除了查案，基本呆在闺中，甚少与贵妇名媛们打交道，而今听了她们声音，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心，不由地生出几分忐忑。

    巧儿把红绸的一端递到华珠手里，华珠握紧，慢慢下了马车。耳旁笑声不断、谈话声不断，华珠低头看自己的脚，在红绸的牵引下跨过火盆与马鞍，又入正厅拜了堂。

    廖子承父母双亡，尊了王帝师为高堂。染老夫人坐一边，也笑得合不拢嘴儿。

    拜堂完毕，在一众女眷的簇拥下，华珠被送入了新房。廖子承作为新郎官，要留下来接受众人的庆贺，俗称，“灌酒”。

    新房内，华珠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不敢轻易挪动，来了人也不敢随便起身行礼。

    “哟，新娘子的手真嫩。”一道温柔尖细的嗓音，带着戏谑的调调，在华珠面前响起，随即，华珠的手被另一双白皙柔滑的手握在了掌心。这世上的夸赞，并不完全是来自羡慕，有时，夸赞是对自己的另一种变相肯定。很显然，这位年轻少妇属于后者。她的手，如牛奶一般嫩滑，如香葱一般纤细，比华珠的还美上一、两分。

    华珠笑了笑，仿佛腼腆得不知如何接话。

    另一道略显干练与粗犷的嗓门儿开口了：“又来又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你的手有多美！一天不炫耀会死啊！”

    “呸呸呸！”美手少妇娇滴滴地啐了几口，“新婚呢，不知道捡吉利话说么？表弟妹，我是你大表嫂，你叫我莞姐姐吧！”

    莞？单名一个莞字，又自称大表嫂，莫非是染侯爷的夫人？

    华珠欠了欠身，柔声道：“莞姐姐金安。”

    “真乖！”美手少妇很满意地赞了华珠一句，又道，“这个泼妇是你二表嫂，你不用喊她，以后只管喊我就成，染家我说了算！”

    话落，周围的丫鬟们全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华珠眉梢一挑，笑什么？

    思量间，少妇的手忽而抽开，“哎哟”一声，似是摔倒了地上。

    须臾，那名被唤作泼妇的妇人半笑半怒地嗤了一声，对华珠道：“好妹妹，你莫被她糊弄了，我才是你大表嫂，那个是我娘家妹妹桑晴，你二表哥、三表哥都不在京城。”

    说着，又转头看向美手少妇，“跟余夫人一个德行，尽爱忽悠人！”

    这个余夫人指的不是颜婳，而是世子夫人，那个一见面便拉着华珠的手要娶她做儿媳的。

    桑晴拍了拍手，不甚在意道：“反正华珠叫了我一声‘姐姐’，我也不亏了。你们谁，别干站着？赶紧搬两个凳子来。”

    巧儿与秀云不敢怠慢，赶紧搬来凳子，放在床边。桑晴坐下后，摆手道：“你们退下吧，我们妯娌讲些体己话儿。”

    巧儿与秀云面面相觑。

    华珠轻声道：“下去吧。”

    “是。”二人退出，桑莞与桑晴的丫鬟们也鱼贯而出，最后一人为她们关上了房门。

    没了外人，桑晴越发咋咋呼呼了，一屁股坐下后连口气儿都不带喘，便说道：“好妹妹呀，你怎么不劝子承回染家住呢？老太太天天儿都在盼啦，望眼欲穿！你说你们明明是染家人，却要住进帝师府，不知道的，指不定怎么笑话染家呢。”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尤其双方是头一回见面，好歹来点儿客套话吧……如此不拐弯抹角的性子倒叫华珠不知说什么好了。可偏偏她的话却又句句在理。华珠蹙了蹙眉，按耐住心头不适，微微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当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怕讲起来话来没有分量。”

    “子承没告诉你？”桑晴很惊讶得问了问，随即又道，“姐姐，你要不直接跟华珠说了吧，反正她嫁都嫁过来了，已经是你们染家人了，再瞒着她也没什么意思。”

    “唉！”桑莞叹了口气，“姑姑被逐出家门时我还没过门，我也是听侯爷说的，说姑姑当年非得跟余二老爷和离，好像是……”

    “喂，流风你干什么？差点儿撞翻我。”门外，突然传来秀云的娇喝，流风在海棠院住了一段日子，丫鬟们都认得他了。只是他从不说话，丫鬟们都背地里叫他哑巴。譬如此时，他被秀云质问了，也没反驳什么，便径自离开了。

    秀云气得跺脚，呆子！

    这么一打岔，桑莞垂眸，眼皮子动了动，笑道：“当年的事还是叫子承亲口告诉你吧，或者你问老太太，她比我们清楚。”

    事关廖子承的娘亲，说不好奇是假的，可桑莞不乐意，华珠也不能强求。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桑莞与桑晴起身离开，临出门前，桑莞说道：“我听说你在琅琊也协助子承破了几个案子，当年的事有很多疑点，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查明真相，还姑姑，也还染家一个清白。”

    “这……”华珠迟疑。

    “子承的娘亲，不是意外死亡。”

    华珠一惊，难道染如烟是被杀死的？

    华珠又记起廖子承提过，廖大人的死也非常蹊跷，他做了不在建阳的证明，却在“离开建阳”期间，偷偷潜入建阳衙门的库房，不知为何衙门失火，将廖大人活活烧死在了里面。廖子承不想让人知道廖大人偷偷潜入库房的事，便谎称廖大人生病需卧床静养，数月后才宣布他的死讯。

    如果，染如烟也是被杀的，如果，那场大火也不是一起意外……

    华珠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

    入夜时分，华珠困了，靠在床边歇息，巧儿心疼地拿了一块糕点，往华珠嘴里塞：“放心吧，没人。”

    华珠饿得前胸贴后背，成亲真不公平啊，为什么男人能在外大鱼大肉，女人却要在房里饿肚子？华珠吃了几块糕点，秀云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盖了盖子的小茶杯，她行至床边，打开杯盖，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鼻而来。华珠闻了闻：“好香的蜂蜜。”

    “香吧？哈哈，我好不容易弄到的。”秀云耍宝似的笑了笑，把杯子递到了华珠手中，“没想到帝师府有人养蜂，太新奇了！”

    一般人的府里养花养树养猫养狗或养鸟养乌龟，养蜂尚书头一次听说。华珠也觉新奇，喝了一口蜂蜜，眼睛一亮，味道真不错！甜甜的、浓浓的，却又不腻。

    “你怎么转到蜂房去了？”华珠喝完，舔了舔唇角，问。

    秀云讪讪一笑：“流风搬家，我帮他……搬了点儿东西，他的院子刚好在蜂房附近咯，我便找那儿的小丫鬟要了一杯。”

    巧儿似是而非地一笑，斜睨着她问：“搬了点儿东西？我看你是扫了地、铺了床外加打了洗澡水吧？”

    “你……”秀云瞪了瞪她，“少给我胡扯！”

    华珠打了呵欠，不想听她俩聒噪，就问：“流风为什么要搬家？”他一直都跟廖子承住一个院子的，偶尔半夜做噩梦，还得钻进廖子承被窝。

    巧儿打开箱笼，把华珠的衣裳放入衣柜，刚有人在，她不方便弄。边放，她边说：“今时不同往日，姑爷毕竟成亲了，院子里女眷一多，他总住着不大方便。”

    秀云蹙眉叹了叹：“他跟小孩子一样，有什么不方便？姑爷真是……唉！”

    华珠一想，觉得流风孤零零得搬去别的院子，似乎……的确太可怜了一点，要不……晚上和廖子承说说？

    心思转过，华珠又举杯喝了一口，可惜没了，华珠砸了砸嘴，说道：“明儿再去蜂房问问可有多余的蜂蜜，态度好点儿，若他们说没有，别强求。”

    “好……”巧儿应下。

    秀云忙抢过话头：“屋子里的事儿够你忙的，我去我去！”

    巧儿好笑地看着她：“当我不知你心思？小妮子！去吧。”

    秀云想笑又不敢笑，故作严肃地端了盘子下去，刚走到门口便身躯一震：“姑爷！呃……大人！”

    在娘家叫姑爷倒也罢了，到了这儿该改口才是，她这猪脑子，刚刚在想些什么？

    巧儿也转过身，行了一礼：“大人。”

    “嗯。”是淡淡的、带了一丝醉意的声音。

    华珠的素手一握，开始紧张了起来。

    巧儿与秀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眯眯地退出了房间。

    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华珠走来。华珠的紧张，伴随着这样的步伐，一层一层叠加了起来。

    明明很近的路，明明只有几步，可华珠觉得他仿佛那样的遥远，是跨过了波涛汹涌的河岸，是越过了陡峭险峻的高山，才终于来到她跟前。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忍不住探出了手，揪住盖头。

    一声轻笑，一句低喃：“新娘子要自己揭盖头吗？”

    华珠的脸忽一红，总算听到他声音了，还是那样富有磁性，让人想起金秋的红枫叶，被微风沙沙地吹响，有阳光打在叶面上，反射出迷人的光。

    华珠放下手：“那你给我揭。”

    一只玉如意，落在了盖头下方，华珠凝了凝眸，似乎能感觉到它顶端的凉意，若清澜的夜风，自她燥热的脸上一刮而过，随即，盖头被掀开了。

    暗了一天，忽而烛光打来，虽然微弱，华珠依旧觉得刺眼，不由地眨了眨眼，才堪堪适应了这样的光线。

    华珠举眸，看向了阔别两月的他。尽管脑海里勾勒了一整天他穿着大红喜服的模样，可真正看到还是被狠狠惊艳了一番，眉眼精致如画、面色酡红如霞，眼底微微漾着醉意，似清风吹皱了满江春水，惹人想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看够了没？”廖子承俯身与她视线持平，轻笑着问。

    华珠睫羽一颤，垂下了眸子，懊恼啊，又失神了，怎么他看她就不会呢？还以为自己今天这么漂亮，能让他刮目相看呢。好吧，是自己想多了。

    “饿了吧？过来吃饭。”廖子承牵了她的手，行至小圆桌旁坐下，随即打开食盒，取出几盘她爱吃的菜。

    华珠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余光，时不时扫过他们的婚房。很大、很红、很喜庆，窗子上贴了喜字，案桌上烧着红烛，烛泪一滴一滴落下，宛若嫣红的处子血。

    华珠甫一抬头，撞进他幽暗灼热的视线，心肝儿一阵乱颤，垂眸问道：“赶路很辛苦吧？”

    “还好。”廖子承云淡风轻地回答。

    华珠知他素来报喜不报忧，怕是问不出什么，可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弄得她不好意思吃饭啊。华珠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先去洗澡？”

    话一出口，后悔了，这是在暗示呢还是在暗示呢？

    廖子承意味深长地一笑：“也对，不耽搁时间。”

    语毕，迈动修长的腿，走向了浴室。那里，早已备下热水。

    浴室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华珠发现，自己越发没有胃口了。

    华珠吃完，他刚好洗完，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冰蓝亵衣之上，亵衣与乌发间，是他白皙的脖子与精致的俊脸。

    他坐在床头，突然看了过来：“吃完了？吃完了就去洗。”

    华珠眨了眨眼，说道：“那个……流风是不是搬出去了？”

    廖子承顿了顿，靠在大迎枕上，翻开一本书：“嗯，搬去别的院子了。”

    “我没有嫌弃他的意思，你不用叫他搬走。”

    “不是我要他搬的。”

    这么说，是流风自己主动提出搬走的了。华珠松了口气，在廖子承最艰难的时候，一直是流风陪在他身边，她可不希望自己一来，就隔阂了廖子承与流风的关系。

    挑了挑眉，又想起桑莞姐妹跟她说过的话，试探地问道：“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娘亲的事？”

    廖子承眸光一暗：“染家人跟你说什么了？”

    他咬重了“说”字，明显不在乎染家人说话的内容，仿佛她们只是在嚼舌根子似的。

    华珠就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想问。”

    廖子承淡淡地道：“别理那些人。”

    华珠无可奈何地鼓了股腮帮子，眼看着气氛要冷，忙把话锋一转：“对了，我今天喝了蜂房的蜂蜜，觉得不错，便让秀云每日都去弄些，会不会不妥？”

    廖子承翻着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不会，那儿蜜蜂多，你别自己去。”

    “好。”华珠唤来巧儿，把碗筷收走，自己则走进了浴室，原本打算叫巧儿进来服侍，却发现廖子承已经帮她把热水备好了，连茉莉花瓣也放进去了。

    华珠心头一暖，舒舒服服泡了澡。

    洗完澡出来，廖子承已经躺下了，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虽然微微失落，但想着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完婚，也不知几个晚上没睡觉，又很快释然了。华珠小心翼翼地放下帐幔，爬到内侧，拉开被子的一角，轻轻滑入。不打算吵醒他，便也不敢碰到他，就那么远远地躺着，闭上了眼睛。

    突然，身躯一重，是他压了上来。

    华珠眉心一跳，睁开了眼，红烛的光微弱，透过帐幔照进来变得更弱。朦朦胧胧的光晕中，一双幽暗深邃的眼，如猎豹见了小兔子一般，闪动着犀利而贪婪的征服欲。

    华珠的小手轻轻抵住他：“你……你不是累了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精神？

    廖子承压在她身上，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掐住她下颚，含了一丝惩罚意味地咬了咬她粉嘟嘟的唇，华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听得他不怀好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年华珠，又怀疑我的体力，第二次了！”

    第二次？哪儿有？

    “这才多远？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差了？我又不重！”

    好像……好像他背着她过索桥时，讲过这么几句话。她没恶意的，是他不停喘气，她才以为他累了。可瞧他此时恨不得一口生吞了她的表情，华珠知道自己祸大了。

    “我……我错了……我道歉行不行？”

    “道歉？”廖子承眉梢一挑，粗鲁地一扯，她的亵衣碎成两片，“太晚了。”

    胸口一凉，华珠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我……我……是我累了，行不行？”

    廖子承将她的手轻轻一拉，用一只大掌扣在了头顶，随即低头，在她迷人的肌肤上轻轻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年华珠，现在喊累还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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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遇王歆，颜婳败露

﻿    廖子承火热的吻覆了上来，含住华珠娇嫩的唇，深深地吸允。大掌，也开始在她娇美的身躯上缓缓游离。

    看着她躺在他身下，因承受不住欢愉而抓紧床单，发出轻轻的低吟，他抬眸，勾了勾右唇角：“这样就不行了？年华珠，你会尖叫。”

    “去你的！我才不会……啊——”华珠身子一紧，叫出了声，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前世今生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混混沌沌的脑子里砰然绽放出一束绚烂的烟花，烟花尽头，是如潮汐一般阵阵袭来的极致欢愉。欢愉过后，华珠侧身，合拢了双腿，闭眼微微喘息。

    廖子承缓缓上移，将她娇小的身子搂入怀中，看着她*入骨的模样，眸色一深，吻了吻她耳垂，低喃道：“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不是已经结束了？华珠猛地睁开眼，撞入他被*染得幽暗无边的眼眸，那里，有两簇火苗在徐徐跳动。华珠缩了缩脖子，拉过棉被遮住因刚经历了一次*而泛着浅浅粉色的身子：“我……我没力气了……”

    廖子承勾唇一笑，蛊惑地说道：“说了出力的会是我，你怎么忘了呢？”

    什么啊？他说以后出力的会是他，指的就是这个？华珠想挖坑把他埋掉的心都有了！这个男人，那么早就想着跟她那个那个了？可恶！

    华珠怒眼一瞪，抬起小脚就要踹他。

    哪知他随手一抓，握住了她白皙的脚踝，尔后在她如惊弓之鸟的注视下，一颗一颗解开扣子，露出了健壮的肩膀与胸膛……

    这是一副能令所有女人尖叫的身材，华珠瞪大眸子，眼底，不争气地泛起了绿光。可当他真正裸裎时，又吓得赶紧闭上了眼。

    廖子承欺身而上。

    突然，一股大力破开门板，冷风灌入。

    流风一溜烟儿地冲了进来！

    廖子承脸色一变，忙拉过被子将华珠盖好，又扯了裤子穿上。这些短暂的动作刚做完，流风便掀开帐幔跳上了床。

    华珠差点儿吓出心脏病来！

    这是什么情况？新婚之夜，他们俩正在进行圆房的最后一步，流风怎么跑来了？

    要命啊，她一丝不挂地躺在被子里呢！

    流风钻进廖子承怀里，浑身发抖，似乎受了什么惊吓。

    廖子承扶额，蹙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道：“做噩梦了？”

    流风点头。

    “自己睡行不行？”廖子承轻轻地问。

    流风摇头，蜷缩着身子，紧紧地靠在廖子承怀里。

    “找别人陪你行不行？七宝，或者……”

    流风果断摇头。

    廖子承抱歉地看向华珠。

    华珠张嘴，半天无言，只吸了口凉气。得，她嫁了个有孩子的男人，新婚之夜，孩子不满父亲与新娘子亲热，跑来抢父亲了。

    难道流风今天搬出院子，实则是在赌气，想引起廖子承的注意吗？

    华珠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你去陪流风吧，我自己睡。”

    “华珠。”廖子承低头，要去吻她。

    若在以前，他这么宠溺地称呼她，她一定会兴奋地给他一个香吻。但眼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华珠将头一偏，避过了他的亲吻：“晚安。”

    廖子承眸光一暗。

    华珠又语气如常地说道：“你送流风回院子，等他睡着了再过来。我不等你了，明天要入宫给皇后请安。”

    “好。”廖子承点头应下，俯身亲了亲她额头，“晚安。”

    ……

    一夜昏昏沉沉的梦，比爬上还累，但天微亮时，生物钟还是强迫华珠醒了过来。床侧，冰凉，只有一张粉红色的小纸条写着“二猪，早安。”

    昨晚，他几时回来的，她毫无察觉。若非这张纸条，他大概以为他直接从流风的院子上朝去了。

    巧儿挑开帐幔，服侍华珠洗漱，并笑着道：“姑爷上朝前特地嘱咐小厨房做了小姐爱吃的牛肉蛋花粥和三鲜面，姑爷真细心。”

    华珠淡淡地笑了笑，是啊，挺细心的，对她细心，对流风也细心。

    巧儿拿起喜帕，脸颊一红：“小厨房炖了四喜汤，补身子的。”

    华珠扫了一眼喜帕上斑驳的血迹，他倒是想得周到，连案发现场都布置好了。也好，省得她在下人跟前难做。

    按照惯例，三品以上的大臣，新婚后第二天，妻子要入宫给皇后请安。

    华珠现在只是嫁了朝廷命官，自己却还不是诰命夫人，衣着上没那么多讲究，便选了一件正红色水袖流仙裙，腰束金丝带，梳上妇人的发髻，簪了一对白玉珠花、一支凤尾钗和一支余诗诗送的兰花簪。

    承了雨露的女人，到底与少女不一样，望着铜镜中的华珠，不笑亦含情，若杨一杨唇角，都能媚到骨子里去，巧儿笑着理了理华珠的发髻：“好了，可以出发了。”

    “秀云呢？”华珠一边照着镜中，一边随口问。

    “一大早便去蜂房了，夫人要带她入宫？”巧儿问。

    “不用，我只是习惯了每天看到你们三个，突然少了两个，感觉不自在。没事，我们入宫吧。”

    巧儿暗暗一叹，她、秀云、香荷，服侍二小姐多年，原本应该一块儿到帝师府做陪房，偏大夫人觉着香荷太咋咋呼呼，怕她冲撞了贵人，便留在年府配了个小厮，现在小姐身边只剩她与秀云两个老人了。

    “小姐，要提拔一、两个大丫鬟吗？”巧儿躬身，问华珠理了理裙裾。

    大丫鬟？提到这个，华珠记起廖子承的院子里应该也是有丫鬟的，毕竟七宝是男人，再能干也不会为他洗衣裳什么的，况且还有个流风需要照顾。只是好像不论在提督府，还是在帝师府，但凡她来他院子，他都不会让丫鬟们来她眼前晃荡。

    “等从宫里回来再说。”

    “姑爷上朝可真早。”

    “唉，连婚假都没有。”华珠嘀咕了一句，但一想到待会儿觐见完皇后，或许能赶上他下朝，夫妻双双把家还倒也不错。但又一想到昨晚他让她独守空房，又决定三天不要理他！

    华珠起身，带着巧儿出门上了帝师府的马车。

    她倒是有心给府里的长辈敬茶，但王帝师一生未娶，府中并无主母，他自己也要上朝，只能在心中表达敬意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那里，温女官已恭候多时。

    看见一身新婚气息的华珠，温女官的笑靥扩大几分，上前握住她的手，说道：“恭喜廖夫人，贺喜廖夫人。”

    华珠无诰命在身，温女官无需向她行礼，但二人在长乐公主得天花期间频频打交道，已非常熟悉。华珠笑了笑：“怎么劳动你亲自来接我？可是太子妃有何吩咐？”

    “是皇后娘娘有吩咐。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她侍疾一旁，不敢有所怠慢，便叫廖夫人前去参拜太子妃。”

    说起来，这个皇帝上辈子便没多少理朝之心，终日追求什么长生不老之道，请了无数术士为之炼丹，又在宫里修了一座祈福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约莫三百天呆在里头。所以他子嗣不多，只得了赫连笙一个儿子和几个妃嫔所出的小公主。

    皇后见后宫没有情敌，便也懒得折腾，李婉，确切得说是柳昭昭，还在做太子妃时，皇后就不怎么统领后宫了。

    现在，执掌凤印的是新任太子妃。

    华珠极少关注宫廷之事，不清楚谁在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成了赫连笙的正妻，但就上次太子妃赏赐了她一块血玉镯子的事情来开，太子妃对她应该是有一、两分好感。

    华珠笑笑，说道：“请温女官带路。”

    二人朝东宫走去，华珠见周围时不时有太医神色匆匆地走过，有些与她认识，彼此点头打个招呼，华珠凝了凝眸，问温女官：“圣上的身子真的很不好吗？”

    “唉，前几年重病了一场，原以为会熬不过去年，万幸的是圣上熬过了，后面的身子一直非常康健，最近半月也不知怎么搞的，半夜盗汗、噩梦缠身。”讲到这里，温女官愁眉紧锁、

    说话间，二人抵达东宫，进入了太子妃的景阳殿。

    令华珠非常诧异的是，她竟一下子见到了三个熟人！

    穿淡紫色裙衫、梳云掠月的是大腹便便的颜婳，没想到上次在王府，她明明见了红，却依然保住了胎，难道真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只是，明明都快临盆了，她跑来东宫做什么？转念一想，按照余斌孩子的孕龄，她现在才六个月，正是应该到处活动的时候。

    心思转过，华珠的视线便立刻被主位上那名身着太子妃宫装的绝艳女子吸引了，如果她没看错、如果她没做梦，那么她，应该是……

    王歆微微一笑：“可算是等到你了，一直在说你呢。”

    华珠心口一震，怎么会这样？王家不是要送六小姐入宫吗？怎么会变成王歆？难道王歆卧病在床是假，入宫为妃是真？

    心头闪过万千疑惑，华珠紧了紧手中的帕子，跪下，行了一礼：“臣妇年华珠叩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

    王歆看着一袭新妇打扮的华珠，心底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涩，终于，还是成亲了。

    第一次在街上她被道士预言有血光之灾，而他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只牵了华珠的手离开，从那一刻起，她就该知道，他心里只装着华珠。后面大哥恶言重伤他，华珠用菜汤泼了大哥满脸，他又为保华珠不惜与大哥大打出手。她便有种预感，华珠和他，或许远不止普通朋友这么简单。

    可她不甘心，所以厚着脸皮告诉他，王家不会退亲，她想嫁给他。

    但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他做了水师提督，却不肯第一时间告诉王家，眼睁睁看着王家退了他的亲。

    同样是被退了亲，为什么在被太子带走的时候，廖子承抓住的是华珠，不是她？王歆在心里，又问了每一个女人都会问的问题，我明明容貌、家世、才情、性情都不输给华珠，可为什么还是没能俘获他的心呢？

    当年华珠的名字出现在和亲名单上时，她第一反应居然是窃喜。

    但年华珠，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是你今生唯一的朋友？

    华珠看着王歆美眸里微微攒动的波光，已经猜出了是她把自己从和亲名单上划掉的，心底，五味杂陈。

    “姐姐是看见华珠太高兴了，竟然出了神。”说这话的是新晋太子良娣，另一个华珠的熟人，颜姝！

    王歆敛起被强酸腐蚀的剧痛，勉力笑了笑：“快平身，温女官。”

    “是。”温女官从取出早已准备的两个锦盒递到华珠手上，“上头是皇后娘娘赏的，下头是太子妃赏的。”

    华珠谢了恩，又拿了自己绣的双面扇呈给王歆，聊表心意。

    王歆接过看了看，仿佛很喜欢的样子：“坐吧。”

    “多谢太子妃。”华珠恭敬地应下后，颜婳起身，挪了个位子，把上首处让给华珠。

    华珠坐下，对颜姝欠了欠身：“恭喜姝姐姐成为良娣。”

    良娣便是太子侧妃，只比太子妃矮一个肩头，诚如颜姝在提督府夸耀的那样，太子纳她做侧妃了。只是，这位新晋良娣的气色不怎么好，扑了厚厚的妆粉与胭脂，依然盖不住眼下的鸦青。

    颜姝美眸一转，笑盈盈地说道：“我才是该恭喜表妹呢，新婚大喜，与廖大人很甜蜜吧！”

    在座的谁又不知道王歆与廖子承有过婚约？颜姝大喇喇地赞扬华珠与廖子承甜蜜，谁说不是在戳王歆的心窝子？

    王歆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丝毫看不出一丝不愉。

    华珠微微一愣，半年不见，她完全变了。当初拉着她的手叫嚷要嫁天底下一心一意的好男儿的纯真少女已经死了，她的身上，散发着跟前世一样的冰冷与漠然。

    垂了垂眸子，华珠淡淡一笑，岔开了话题：“婳姐姐怎么入宫了？”

    “颜良娣说她这几日睡眠不大好，我命人寻了个偏方。”说着，颜婳从怀里取出一个琉璃貔貅，“这是我找高人开过光的，能驱邪避凶，你放在枕边不做噩梦了，自然睡得踏实了。”

    “颜良娣也做噩梦？”华珠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用杯盖拨了拨茶沫子，问。

    颜姝按住心口，满眼害怕：“我听宫的老人说啊，玉湖的观音又流血泪了！那个人……又……又要来索命了！”

    “颜良娣。”王歆不怒而威地打断了颜姝的话，冷冷地看着她，“闲杂人等的传言，岂可尽信？”

    颜姝挪了挪身子，一脸凝重地看向王歆：“是真的呢太子妃，妾身不敢撒谎！玉湖的观音，每年七月都会流一次血泪，每一次流血泪，都会死掉一个宫妃！这次……这次连圣上都龙体欠安，他们说……是那个人来复仇了！”

    “荒唐！”

    “太子妃，您若不信，问问温女官，她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她定是知道的。”

    华珠想起了佛龛中释迦牟尼的血泪，心下对玉湖的观音血泪不由多了几分好奇，尤其，玉湖这名字，听起来好生熟悉。啊，想起来了，余老太君讽刺染老夫人时，不正是拿玉湖说事儿的吗？

    华珠抬眸，朝温女官投去了求知若渴的眼神。

    王歆看了华珠一眼，眸色一深，冲正拿不定主意是以盯着她的温女官打了个手势。

    温女官深深地看了华珠一眼，眸光一闪，说道：“这要从二十七年前说起了，二十七年前，七月，宫中举办宴会，邀请文武百官携带家眷出席，一名御前侍卫在巡逻时掉进玉湖淹死，水鬼不同于别的鬼，他是必须找到替身才能下阴曹地府投胎的。大家都说，那名侍卫是被玉湖的水鬼缠上了，他想投胎就必须也要找另一个替死鬼。自那以后，每年七月，都会有人被水鬼索命。后来，为了镇压水鬼，圣上命人打造了一尊汉白玉观音，镇在玉湖边，并将玉湖改名仙潭。”

    原来是改了名字，难怪她不清楚京城有个玉湖。华珠似有顿悟，又问：“血泪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一开始玉观音还是有些效果的，宫里清净了几年，可是突然有一天，它掉下血泪来，那晚，储秀宫的李美人提前发作，一尸两命。大家伙都说，是水鬼被镇压了，无法投胎，怨气四溢，开始找皇宫的人寻仇了。”讲这些时，温女官的脸上明显多了一丝惊悚。

    华珠狐疑地眨了眨眼：“之后的每一年，都会有人死掉？”

    “是，李美人是第一个，在她之后，又分别死了长庆宫的惠嫔、承欢殿的栗贵人、东宫的薄良娣、西苑的陈太妃，今年，还不知会是谁。”温女官讲这话，已经笃定了血泪的诅咒会应验。

    颜姝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一张俏脸因温女官的话而变得惨白惨白：“我这几日总寝食难安，水鬼……水鬼会不会是找上我了？”

    王歆面色冰冷地睨了她一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颜良娣这么慌做什么？”

    “可是……可是连圣上都……”想说连圣上都被水鬼吓病了，难道圣上也做了亏心事？话到唇边又惊觉这已不是在琅琊，她所面对的不是王家嫡女，而是北齐未来的国母，又不敢歪歪唧唧了。

    颜婳把琉璃貔貅串了红绳，系在颜姝的手腕上：“放心吧，良娣，这是请大师开过光的，大师说只要天天佩戴，绝不会有恶鬼缠身。”

    颜姝拍了拍胸口：“希望如此吧，我每晚做噩梦，实在是受不了了。”

    颜婳帮她顺了顺胸口，软语道：“我看良娣累了，不如我先扶你回房歇息。”

    颜姝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王歆行了一礼：“妾身与余夫人先行告退了。”

    王歆微微颔首，颜姝与颜婳退下。王歆又屏退了宫女太监，只留温女官在旁侧伺候，随即王歆看向华珠，似有千言万语，却只问了句：“他……可好？”

    他与她谐音，温女官一时也听不出王歆问的是谁。

    但华珠听懂了，面对丈夫的前任未婚妻，华珠很难保持完完全全的淡定，就垂下眸子，淡淡地笑了笑：“挺好的。”

    末了，二人再无话。

    “你……”

    “我……”

    王歆与华珠同时开口，又同时打住，华珠淡淡一笑，轻声道：“太子妃请说。”

    “没什么，你说吧。”

    “我想问，颜良娣是怎么入宫的？”华珠只差说，赫连笙不是忘记她了么？

    王歆的唇角浮现起一丝冷意，拿了拿杯子，说道：“多亏余夫人从旁周旋，她才有机会近太子的身。”

    那日，余斌邀请赫连笙过府一叙，又是美酒又是欢歌热舞，赫连笙在襄阳侯府逗留了整整一晚，第二天，便下令册封颜姝为良娣。

    华珠听完，想起廖子承天花初愈时，二人回帝师府，半路碰到余斌护送良娣入宫，想来便是颜姝了。

    颜婳与颜姝的关系打小就不亲近，上回在行宫赏花，颜姝更是与颜婳大吵一架，虽不知二人吵了什么，但颜婳一定是非常厌恶颜姝的，居然帮颜姝固宠，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不多时，一名体态微胖的老太君扬着拂尘走了进来，对着王歆笑眯眯地行了一礼：“太子妃吉祥！”

    又转头面向华珠，也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奴才汪海，给廖夫人请安，恭贺廖夫人与廖大人新婚之喜。”

    华珠记得汪海，他是明德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身份比温女官还高上一截儿，却对自己行了如此大礼……华珠不敢受，忙站起来，侧身避过，又微微欠了欠身：“汪公公。”

    王歆冰冷的容颜上扬起少许温和的笑，并明知故问道：“什么风儿把汪公公吹来了？汪公公快别站着，请坐。温女官，奉茶。”

    “是。”温女官就要去奉茶。

    汪公公摆了摆手，笑容可掬道：“不用忙啦，奴才还赶着给太后娘娘念佛经呢，是太后娘娘命奴婢给廖夫人送贺礼来了。”

    说着，拍了拍手，两名太监抬了一箱贺礼入内。

    汪公公打开箱子，冲华珠笑了笑。

    华珠一看，满满一箱子珠宝，若是变卖，大概够提督府一辈子的家用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提督在琅琊是大官儿，到了京城却不值什么，明德太后此举，摆明了在昭告天下，廖子承是她爱重的大臣，谁要动他，都得掂量掂量。如此，即便廖子承不与染家相认也不影响他天下第一臣的地位。

    华珠心中惊叹，面色却不急不缓，微微一笑，端庄得体：“若太后娘娘不嫌弃，我去向太后娘娘磕头谢恩。”

    一个庶女，被调教得如此落落大方，到底是颜府出来的主母，有几分本事。汪公公眯眼笑道：“太后娘娘知廖大人懂礼数，说了，最近宫里事儿多，心情略微烦躁，等哪天心气儿顺了，再宣廖夫人与廖大人一同入宫赏花。”

    想必是为圣上龙体和观音的血泪发愁，华珠心中痒痒，迫不及待想看看观音的血泪是怎么一回事儿，便要向汪公公开口。谁料此时，颜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她好像没看见太后身边的红人儿，就那么急急忙忙地四下张望：“我的东西呢？我的东西呢？”

    王歆的脸色微微一变，眸光又寒凉了几分：“颜良娣，你做什么？”

    颜姝屈着指头捧住自己的脸，颤声道：“我驱邪的貔貅不见了！怎么办？水鬼会找上我的！”

    华珠凝了凝眸，一开始她还以为颜姝是装病，想趁机博一博赫连笙的垂怜，可瞧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真的吓到了：“颜良娣，没有鬼的，你冷静一点。”

    “有鬼！真的有鬼！我看到了！他在我窗子外面飘！我真的看到了！他要找我报仇！我又没有害他！我不想死！他要报仇别找我啊！又不是我把观音放在仙潭的！别找我……别找我……”颜姝浑身颤抖，一双眼睛东张西望，仿佛水鬼就蛰伏在身边，随时要取她性命一样。

    刚刚还没这么严重，一会子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华珠不禁这么疑惑。

    王歆却是柳眉一蹙，讲的都是些什么话？观音是圣上放的，依她之言，岂非叫水鬼直接找圣上索命？王歆难为情地看了汪公公一样，缓缓说道：“颜良娣近两日睡眠不足，心绪不宁，难免胡言乱语，还请公公多担待些。”

    汪公公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妨事，不妨事。”却转而走向颜姝，笑着问，“颜良娣在找什么？”

    颜姝捋起袖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貔貅！我戴在这儿的貔貅不见了！公公你快帮我找找？找不到的话，我会睡不着的！公公你帮帮我！”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汪公公的胳膊，汪公公嘴角一抽，意味不明地笑道：“这是太子妃的寝殿，你要找东西，得问太子妃才是。”

    “对的，太子妃的寝殿。”颜姝松开汪公公，又奔向了王歆，扯住她的袖子道，“太子妃，你快帮妾身找找吧！妾身的貔貅不见了！快帮妾身找找……”

    王歆皱眉，低声呵斥道：“你是太子妃嫔，跟个疯妇似的成何体统！坐下，本宫帮你找就是了。”

    颜姝喘着气，一笑，欣喜地道：“太子妃你最好了。”

    王歆看向华珠，神色复杂，华珠的眼神闪了闪，点头。

    王歆就对温女官道：“你带上颜良娣的女官，再叫上几个人搜一下东宫，别闹出太大的动静，就说颜良娣的手钏儿丢了。”

    “奴婢遵旨。”温女官深深地看了颜姝一眼，走出大门，叫上颜姝身边的赵女官和几名宫女太监，开始在东宫展开搜查。

    汪公公黑眸一闪，望了望殿外，笑呵呵地道：“日头太毒了，奴才坐下喝杯茶再走。”

    王歆温声道：“公公请坐。”看向侧屋，“墨竹，奉茶。”

    一名小宫女端了茶水过来，为颜姝与汪公公奉上。

    华珠犀利的眸光扫过颜姝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暗付她到底是真被吓到了，还是想干点儿什么？如果要干，具体干什么事？

    垂下眸子，华珠陷入了沉思。

    两刻钟后，温女官与赵女官走了进来，温女官福了福身子，说道：“回太子妃的话，我们沿路找回良娣的寝宫，一无所获。”

    “是啊，太子妃，良娣戴上貔貅后，就直接回了寝殿，没去别的地方。”赵女官认真地附和道。

    王歆蹙了蹙眉：“颜良娣，会不会是你自己放在哪儿却不记得了？”

    颜姝摇头，颤声道：“不会！我一直戴在手上，没取下来！我和余夫人聊了会儿天，余夫人说困了想歇息，我便回了自己的屋子，可一净手，才发现貔貅不见了！”

    华珠的眼底冷光一闪，颜婳，你又想搞什么鬼？

    “会不会掉进余夫人歇息的厢房了？”王歆这么问。

    赵女官恭敬地道：“没，奴婢与温女官找过了，连余夫人的身也搜了，没有。”

    “那就搜别人的！一定是谁见不得我好，捡了我的貔貅就给藏起来！太子妃姐姐！你救救我！一定要帮我找到啊！”颜姝的泪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但凡跟颜婳扯上关系，就绝对没好事儿，那个渣女，怕是又要耍什么幺蛾子了。这个颜姝，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了枪使。

    华珠站起身，行至颜姝身边，宽袖一拂，帮她顺了顺胸口：“良娣莫怕，有太子妃在，一定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王歆眉头一皱，华珠此言何意？难不成真叫她把整个儿东宫包括自己的寝殿也搜一遍吗？这传出去，又得在后宫兴起多少风浪？

    颜姝哭得梨花带雨：“太子妃……”

    王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余光瞟了瞟静静品茶的汪公公，宫中失窃不算小事，历来都是要严查的，以杜绝歪风邪气，若是不给颜姝一个交代，传回太后耳朵里也不好听。真是早不丢晚不丢，偏偏赶在汪公公来时丢！王歆睨了睨颜姝，淡道：“彻查东宫，一一搜身，以本宫开始，请汪公公代劳。”

    放眼望去，有资格搜太子妃的，除汪公公之外，再无第二人了。

    汪公公眯眼一笑，“奴才僭越了。”随王歆步入内室，搜了身，出来对着众人道，“太子妃是清白的。”

    温女官与赵女官开始在景阳殿内展开搜查，景阳殿共有十二个房间，从她们所在的珍珠阁到不远处的翡翠阁……再到王歆的卧房怡兰轩。

    全部搜完，已是半个时辰后。

    颜姝的泪水哭干了，也哭累了，歪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王歆慢悠悠地喝着茶，神色冷淡。华珠乍一看她，有种回到了前世的感觉。

    温女官与赵女官满头大汗地回来了，温女官的手里多了一个包袱，面色非常难看：“太……太子……妃……”

    王歆的眼皮子动了动，冷声道：“搜到什么了？”

    温女官看了汪公公一眼，打了个哆嗦：“搜到几个……几个木头人！”

    语毕，打开包袱，露出几个穿着华服、贴了生辰八字、又扎满钢针的木头人。汪公公走过去，拿在手里一看，勃然变色：“圣上？！”

    华珠是真感觉自己回到前世了。厌胜之术，也称巫蛊之术，古往今来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汉武帝末年就发生过一次十分重大的巫蛊之祸。据说是有一天中午，汉武帝正躺在床上睡觉，忽然梦见几千个手持棍棒的木头人朝他打来，把他给吓醒了。他以为有人在诅咒他，立即派江充去追查。江充是心狠手辣，不管是谁，只要被他扣上“诅咒皇帝”的罪名，就不能活命。没过多少日子，他就诛杀了好几万人。

    在这场惨案中，丞相公孙贺一家，还有卫子夫的女儿阳石公主、诸邑公主，都被汉武帝斩杀了。江充最后还把矛头指向了太子刘据，伪造证据说刘据在宫中大兴巫蛊之术，诅咒汉武帝。

    太子刘据为预防不测，急忙派人通报给卫皇后，调集军队来保卫皇宫。而这时，有宦官禀报汉武帝太子刘据起兵造反。汉武帝信以为真，马上下了一道诏书，下令捉拿太子。太子自然不肯就范，向城里的文武百官宣布：“皇上在甘泉宫养病，有奸臣起来作乱。”

    双方在城里混战了四五天，死伤了好几万人，大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污。结果是刘据落败逃亡，半路被抓住，刘据自缢，两个儿子被杀。卫子夫伤心过度，也自尽于深宫了。后面，汉武帝彻查了真相，得知自己冤枉了太子，还害死了他和两个孙子，悔不当初，便降了一座思子宫悼念哀思。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思子宫再大再豪华，也换不回儿子与孙子的性命，以及那千千万万无辜惨死的性命。

    难怪叫巫蛊啊，巫蛊巫蛊，无辜无辜。

    华珠心中冷笑，看来，有人想模仿江充陷害东宫了，只不过这回，矛头对准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妃。

    果然，温女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是……是在太子妃的怡兰轩找到的！”

    王歆身形一晃，扶住了剧痛的额头。

    颜姝骇然失色：“太子妃的怡兰轩？怎么会这样？难道圣上身子不好……不是水鬼作祟，是被人诅咒了吗？”

    颜姝啊颜姝，你以为把王歆拉下马，自己就能坐上太子妃之位？你也不想想颜婳肯帮你夺位是为了什么！

    “皇后娘娘驾到——”

    王歆、华珠、颜姝与一众人等全部跪下：“恭迎皇后娘娘！”

    一名身着明黄色宫装、头梳参鸾髻、簪六枚金扣珠花、一支九尾凤钗的端丽妇人缓缓步入了房内。

    众人只觉一股强悍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千米海浪自脊背上重重碾过，不由地将身子又福低了几分。

    皇后在主位上落座，看向下方之人，眸光在汪公公、箱子与华珠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薄唇轻抿，说道：“平身。”

    众人站起来。

    皇后又看向华珠，语气不冷凝也不热络：“是廖夫人吧？”

    “是。”华珠双手交握于腹前，行了一礼。

    “嗯，挺好。”皇后不咸不淡得赞了一句，又看向汪公公，微微地笑了，“太后刚刚还在念叨你，说你是不是偷懒耍滑去了。”

    汪公公谄媚一笑：“哪儿能啊？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啦！”

    皇后笑了笑，仿佛很愉快的样子，随即，又望向王歆，笑容依旧，语气却沉了几分：“出了什么事？”

    王歆恭谨地行了一礼，实打实地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皇后听完，面色不变，眸光却冷了：“确定是从太子妃的房里搜出来的？”

    温女官瑟缩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赵女官低下头，禀报道：“是奴婢与温女官一起搜到的，在太子妃的床底下，当时一起搜查的还有几名宫女太监，皇后娘娘可传他们问话。”

    皇后宣了搜查怡兰轩的宫女太监，得出证词与赵女官的一致，皇后猛地拍响了桌面：“太子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圣上！难怪圣上龙体欠安、噩梦不断，却原来是你包藏祸心所致！”

    王歆的心脏一缩，冷汗流了下来：“母后，儿臣没有！”

    皇后声线一冷，喝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来人！把太子妃押入暴室！”

    暴室那种地方，只要进去，不死也脱层皮。她受折磨不要紧，可迫害皇帝的罪名一旦成立，是要株连九族的！王歆跪下，哀求道：“母后！儿臣冤枉！”

    皇后撇过脸：“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一声令下，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阔步入内，擒住了王歆。

    颜姝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这眼泪可不是哭出来的，而是笑出来的。颜婳的计策果然管用，一招便将太子妃打下了地狱！这东宫，很快就是她的了！

    “且慢。”华珠站起身，拦住了要把王歆押出花厅的太监。

    “你是要替太子妃求情吗？”皇后冷冷地问。

    华珠朝皇后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非也。太子妃与臣妇并无关系，臣妇犯不着为太子妃求情，只不过，太子妃不仅诅咒圣上，还偷了臣妇表姐的避邪之物，实乃罪不可恕！臣妇斗胆，请娘娘将太子妃押入暴室之前，先叫太子妃交出臣妇表姐的辟邪之物！”

    王歆的脸色又是一变！

    皇后冷冷得看向她：“是你偷了颜良娣的辟邪之物吗？若是，赶紧交出来，否则，罪加一等！”

    王歆摇头，失望地看了华珠一眼，哽咽道：“儿臣没有！儿臣没有诅咒父皇！也没有偷颜良娣的貔貅！儿臣是无辜的！”

    华珠神色一肃，说道：“你诅咒圣上的动机我暂时想不出来，但我却知道你为何希望我表姐噩梦缠身！你自入宫，一直备受太子殿下疼爱，溺水三千，殿下只取一瓢饮。尝到了甜头的你开始变得贪得无厌，不希望别的女人分走殿下的宠爱。偏偏这时，太子殿下在襄阳侯府逗留了一夜，宠幸了颜良娣，将颜良娣带入了东宫，并对颜良娣宠爱有加。你跟颜良娣，根本是势不两立！你当然见不得她好！”

    颜姝心头一喜，华珠如此争对王歆，是在嫉恨王歆曾经与廖子承有过婚约吧，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敛起心底的狂喜，颜姝掉出两滴泪，无中生有道：“我自入宫以来，姐姐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明里暗里刁难我！我敬重姐姐，全都一一忍下了，便是在殿下面前，我都不曾讲过姐姐半句坏话。姐姐何苦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你……颜姝！年华珠！你们……你们欺人太甚！”王歆悔啊，当初为什么一时心软救了年华珠呢？瞧瞧，人家是怎么报答她的？

    华珠皱起小眉头，很苦恼地叹了口气，又在屋内踱了几步，刚好停在汪公公身边：“汪公公，刚刚大家搜遍了东宫，都没找到貔貅，依您之见，是怎么回事呢？”

    汪公公笑了笑，说道：“搜了地方儿，却没搜人啦。那么小的物件儿，保不齐藏袖子里荷包里，谁也发现不了了。”

    “请皇后娘娘为臣妇的表姐做主！”华珠跪下，对着皇后磕了个响头。

    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动，叹道：“也罢，都是在东宫发生的事儿，就一起查个水落石出。”看向温女官，“你把刚刚与颜良娣打过照面的人全都叫来这里，本宫亲自监督搜查！”

    “是！”温女官退出去，将进出过此处的宫女太监以及颜婳叫了进来。

    皇后打了个手势，温女官命宫女拉起了两扇屏风，与汪公公一同入内，为所有人包括华珠在内搜了身。

    汪公公摊手：“没搜到。”

    颜婳摸着肚子，一脸诧异，仿佛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华珠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原本还想让她多蹦跶几天，可她竟敢把注意打到王歆的头上了，这种人，不灭掉简直天理难容！

    华珠上前，正色道：“还有一个人没有搜身。”

    “谁？”汪公公问。

    华珠摇手一指：“苦主，颜良娣！”

    颜姝瞪了瞪眼：“我？搜我做什么？”

    华珠软语轻声道：“表姐，为了排除你贼喊捉贼的嫌疑，请你接受汪公公的搜查。”

    颜姝翻了个白眼，搜就搜，反正她没什么可怕的！貔貅早被捶成碎末丢进了恭桶，他们有本事从一堆粪便里把沫子掏出来拼凑完整！

    颜姝与颜婳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必胜的笑意，颜姝走进屏风后，汪公公紧追其上，为颜姝进行了搜身。

    “这是什么？”

    “不知道，它不是我的。”

    皇后蹙了蹙眉，二人在里面说什么？

    汪公公像被雷劈了似的，瞪大眸子走出来，手中握着一块挂着黄穗子的美玉：“皇后娘娘，您瞧。”

    皇后接在手中，定睛一看，吓得手一抖，再次勃然变色：“玉麒麟？”

    颜婳满是笑意的眼珠在看到玉麒麟的一刻，惊得差点儿掉下来！怎么……会这样？她丢了半年多的玉麒麟，怎么会在颜姝的手上？

    颜姝一瞧皇后与汪公公的神色，心里便升腾起了一丝莫名的寒意，难道这是个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成？她也不明白啊，她没有这种扇坠子，怎么会从她身上搜出来呢？

    这个扇坠子是明德太后赐给燕王的生辰礼物，燕王非常喜爱，总是拿出来炫耀，它化成灰了她也认得！可这么贵重的东西竟到了太子良娣的手里！皇后再也难以维持沉着和冷静了，操起一杯茶砸向了颜姝脚边：“孽障！连燕……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敢偷！还不快给本宫跪下！”

    偷？到底是偷了东西，还是偷了人？皇后几乎不敢想。

    颜姝吓得肝胆俱震，扑通跪下，正好压在碎裂的瓷片上，疼得倒吸几口凉气：“娘娘！妾身冤枉！妾身没有偷东西！妾身根本不知道它是谁的，妾身冤枉啊娘娘！”

    华珠挑了挑眉：“从太子妃的床底下搜出小木头人，太子妃是诅咒圣上的元凶，从表姐的身上搜出玉佩，想必表姐也一定是盗贼了吧！”

    “不！一定有人趁我不备，放在了我宽袖里！”颜姝高声辩驳。

    颜姝猜的没错，就是她放的，不过颜姝没有证据，她也死活不会承认。华珠又道：“依颜良娣所言，太子妃的小木头人，也有可能是谁趁她不备，放到了她床底下，是吗？”

    颜姝一怔：“这……这……”

    “那个人，会不会是你呢？表姐。”

    颜姝懵了，刚刚还在帮她说话的华珠，怎么突然调转枪头，直直指向她了呢？“不是我！我不会害太子妃的！”

    华珠很无辜地眨了眨眼：“可是你刚刚亲口说，自你入宫以来，太子妃对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明里暗里刁难你，你全都一一忍下了，会不会……你其实已经忍不了了，所以打算施展毒计，将太子妃从太子妃宝座上拉下来呢？”

    “不！不！我……我刚刚……”她刚刚根本是乱说的呀！太子妃哪里有刁难过她？太子妃一般都当她不存在的，好不好？但现在她再推翻自己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岂不是更无法令人信服？可恶的华珠！她算是看出来了，挖了个大坑给她跳！她居然一时得意忘形，放松了警惕！怎么办？现在她要怎么办？

    颜姝看向了颜婳，用眼神哀求她想想办法。

    颜婳又怎么会帮她想办法呢？那个玉麒麟是燕王的东西，只怕此时此刻，皇后心中已经怀疑颜姝与燕王有染，是得了燕王的指令才诅咒圣上、并嫁祸给太子妃的了。一方面，令圣上驾崩，一方面令太子失去王家这座靠山，另一方面，让颜姝坐上太子妃之位，好为今后燕王谋朝篡位做足准备。但是，为了皇家体面，皇后不会把此事闹大。

    华珠将颜婳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颜婳打的什么主意，可这回，她不会给颜婳一丝一毫的退路了！皇后不说，她来说！她非得闹大，闹地一发不可收拾，让这个贱人到阴曹地府去给她儿子恕罪！

    华珠走到颜姝身边，跪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好姐姐，那个玉麒麟是燕王的贴身之物。我在家里看到过它的画像，你怎么会偷燕王的东西啊？”

    偷燕王的东西？怎么可能呢？她跟燕王根本没有谈过话。还是在琅琊时，颜婳在寺庙相亲，她远远地跟在后头，看见了那个取代马公子站在颜婳身边的男人，因为太像燕世子，所以她隐约猜到那人是燕王。然后有一天，父亲深更半夜地从后门出府，很神秘的样子，她问父亲是不是去寺庙，父亲的表情很慌乱，她便知自己猜对了。那人，果然是燕王！燕王悄悄地去了琅琊，还跟颜婳……好上了！她就是用这个威胁颜婳，不帮她回到太子身边，她就把颜婳与燕王的关系公布于众……

    可是、可是……燕王的东西怎么会在她的身上？

    华珠又凑近颜姝，“姝姐姐，你可不要被人给卸磨杀驴了啊。”

    卸磨杀驴？颜姝的太阳穴突突一跳，难道……燕王的东西……是颜婳趁机放在她身上的？也对，刚刚她只与颜婳近距离接触过，除了颜婳，谁还会有机会？可恶！颜婳想借她的手铲除太子妃，然后也顺便铲除她？！是啊，她知道了颜婳的秘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颜婳怎么会放过她呢？

    好好好，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启禀皇后娘娘！这个玉麒麟不是妾身的！是颜婳的！”

    －－－－－－题外话－－－－－－

    流风跟廖子承没有血缘关系，怕有的读者会误会，在此解释一下。

    已经很清水了，其实就几句话而已，编辑大大，跪求通过！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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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颜婳的下场

﻿    (女生文学 )

    &nbsp&nbsp&nbsp&nbsp颜婳的心咯噔一下，这个妹妹，八成是一早捡到了她的玉麒麟，也认出了那是燕王的东西，却一直不肯还给她！好哇，颜姝竟也留了一手！真是叫她刮目相看！

    &nbsp&nbsp&nbsp&nbsp她又哪里猜得到一切都是华珠策划的呢？

    &nbsp&nbsp&nbsp&nbsp王歆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湿意，自己真是猪脑子，华珠明明讲过自己是她唯一的朋友，又怎么会联合别人对付她呢？忽然好愧疚，差点儿误会了华珠。

    &nbsp&nbsp&nbsp&nbsp华珠侧目，冲王歆狡黠一笑。

    &nbsp&nbsp&nbsp&nbsp王歆抿唇，垂眸遮住笑意，小丫头真是……

    &nbsp&nbsp&nbsp&nbsp皇后握着玉麒麟，仿佛握着一块发火的烙铁，灼得整条手臂都微微发痛，她目光凛凛地盯着颜姝，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你说它是余夫人的，可有证据？”

    &nbsp&nbsp&nbsp&nbsp颜姝又是一怔，她哪儿来的证据？她只是根据自己知道的信息，外加华珠透露的信息进行的一种揣测。

    &nbsp&nbsp&nbsp&nbsp颜婳捂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在颜姝的另一边缓缓跪下，并努力平静地说道：“臣女不知它是何人之物，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nbsp&nbsp&nbsp&nbsp“它难道不是燕王送给你的玉麒麟吗？别以为我不知道！燕王在琅琊的时候，随身携带了一把扇子，上头有个吊坠儿，正是这个玉麒麟！”

    &nbsp&nbsp&nbsp&nbsp其实，颜姝当时虽然看到了燕王手中的折扇，却没看清它的吊坠儿长什么样，不过现在看不看清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颜姝笃定了颜婳要卸磨杀驴，所以不会给颜婳留任何情面了！反正横竖一死，她干嘛不拉这个恶心的姐姐垫背？

    &nbsp&nbsp&nbsp&nbsp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后有心把皇家丑闻压住，偏颜姝口无遮拦当众说破，皇后无可奈何地瞪了颜姝一眼，越发觉得她不如太子妃稳重，也越发认定了太子妃诅咒圣上一事大有猫腻。皇后眯了眯阴翳的眸子，看了看脸颊涨得通红的宴会，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颜姝，心中已经有了一杆秤，拉长了音调，沉声道：“颜良娣，你说燕王曾经去过琅琊？据本宫所知，燕王一直呆在京城，不曾踏出半步。”

    &nbsp&nbsp&nbsp&nbsp颜姝跪着直起身子，信誓旦旦道：“妾身亲眼所见！去年十二月初八，母亲携带我们几个上寺庙求神拜佛，然后又为婳姐姐安排了相亲，只是不知为何，原本应该出现的马公子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燕王却与姐姐在庙里谈笑风生。”

    &nbsp&nbsp&nbsp&nbsp颜婳眉头一皱，眼神微闪道：“胡扯！你从没见过燕王，又怎会知道与我相亲的是他？我明明是跟马公子相看的！”

    &nbsp&nbsp&nbsp&nbsp“哪里是马公子？马公子哪种人你看得上？燕王与燕世子长得像，我一眼便认出来了！而且我在家中看过玉麒麟的画像，知道它是燕王的贴身之物，凭它，我就更加笃定与你谈话的是燕王殿下了！”颜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倒是讲得有板有眼。

    &nbsp&nbsp&nbsp&nbsp颜婳的肺都快气炸了，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连她都有些相信颜姝的说辞了。

    &nbsp&nbsp&nbsp&nbsp颜姝当然不会告诉皇后，颜宽曾经秘密会过燕王的事，直接告诉颜姝，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她只想搞垮颜婳，却不愿拖累颜家。

    &nbsp&nbsp&nbsp&nbsp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说，别人就想不到的。譬如皇后这么精明的女人，一联想到太子遇袭便是在去年的十二月，若燕王那时也在琅琊，又与颜婳有了接洽，心中便猜测赤焰鬼魂案或许是个幌子，真正想害了太子的元凶是燕王！帮凶是颜家！至于颜婳与燕王的私情，皇后还不大能确定，或许……燕王只是通过颜婳给了颜家一个信物？！

    &nbsp&nbsp&nbsp&nbsp皇后怎么想的，华珠尽管没全部猜透，但也猜得七七八八了。当初颜宽通过装神弄鬼来陷害赫连笙，廖子承就很愤怒地说过这是一条极为冒险的路，一旦东窗事发，三族人的性命都要赔进去。那时，她的感受还不怎么深切，眼下看了皇后的脸色，方知廖子承担忧得对，也愤怒得对。

    &nbsp&nbsp&nbsp&nbsp华珠沉吟，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分析。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颜姝并不知道颜宽与燕王密谋了什么，也许她猜到二人有接触，但她不清楚内容也不预备把颜家拉下水，很好。

    &nbsp&nbsp&nbsp&nbsp再看颜婳，她知不知道颜姝与颜宽的算计呢？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不过怎样都好，反正以她的智商来看，她应该知道哪怕私情曝光，也别把颜家这张底牌给毁了。否则，她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

    &nbsp&nbsp&nbsp&nbsp至于皇后那边么，赫连笙被袭一事的蛛丝马迹都被消灭得干干净净了，无凭无据的情况下，皇后和圣上也不能拿燕王怎样。起决定作用的是这起巫蛊案件。

    &nbsp&nbsp&nbsp&nbsp眸光闪了闪，华珠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道：“今天的事可真是太奇怪了！先是余夫人送了颜良娣一个貔貅，紧接着汪公公来了，颜良娣跑进来说貔貅不见了，然后太子妃命人去找貔貅，结果貔貅没找到，反而找出了一对木头人，还是在太子妃的床底下找到的。唉，我要是太子妃，如果藏了东西，在找之前，起码先得回房把东西藏一藏，比如丢在恭桶啊什么的，那种地方一般不会查，藏点儿小东西不成问题。”

    &nbsp&nbsp&nbsp&nbsp颜姝的心咯噔一下，做贼心虚地想，华珠是不是在暗讽她把碎貔貅藏进恭桶了？

    &nbsp&nbsp&nbsp&nbsp皇后凝眸，看了看华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错，如果太子妃真的在床底下放了诅咒圣上的木头人，没道理会如此轻易地答应颜良娣搜宫。会不会……真得是颜良娣自编自导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来嫁祸太子妃呢？

    &nbsp&nbsp&nbsp&nbsp华珠动了动跪得酸痛的膝盖，揣测一番皇后的思虑，又道：“唉，后面呢，又从颜良娣的身上搜出了燕王殿下的玉麒麟，如果颜良娣知道自己有玉麒麟，她应该也不会那么坦荡地叫汪公公搜身。她可以给赵女官，或者暂时先塞在冒椅的垫子下，反正她是最后一个被搜的，搜完她，搜查工作就结束了。”

    &nbsp&nbsp&nbsp&nbsp颜姝眼睛一亮：“对呀对呀！明明就是有人趁我不备放在我身上的！我既然喊着丢了东西，要搜身搜房间，就不会傻到把一个足以害死我性命的东西带在身上！”

    &nbsp&nbsp&nbsp&nbsp语毕，冷冷地看向颜婳，“是你！一定是你要害我！”

    &nbsp&nbsp&nbsp&nbsp颜婳的脸一白，气得肚子都痛了：“颜良娣，你不要失去理智，我们是亲姐妹，我怎么会害你呢？我跟燕王，不认识！这个玉麒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至于害你，更是无稽之谈！”

    &nbsp&nbsp&nbsp&nbsp皇后犀利的眸光直直射向了颜姝，颜姝的心肝儿一阵乱颤，又听得皇后不疾不徐地说道：“诅咒皇上的主谋，可是要被凌迟的。”

    &nbsp&nbsp&nbsp&nbsp颜婳脸上的血色霎那间褪去。

    &nbsp&nbsp&nbsp&nbsp颜姝的眉心一跳，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诅咒皇上的主谋被凌迟，若是帮凶呢？皇后是在暗示她，若揭发颜婳与燕王的话，就绕她一条性命吗？颜姝并不是傻子，相反，她很聪明，不然也不可能逮住机会，一次又一次地爬了赫连笙的床，并最终成为了东宫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颜婳细细咀嚼了皇后的话后立刻得出结论，皇后想趁机除掉燕王，若她能助皇后一臂之力，就是将功补过！

    &nbsp&nbsp&nbsp&nbsp华珠将颜姝的神色尽收眼底，顿觉好笑，皇后根本什么都没承诺，颜姝还以为自己要得救了。这种人，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是吗？

    &nbsp&nbsp&nbsp&nbsp颜姝把心一横，咬牙切齿道：“启禀皇后娘娘，今天余夫人来找我，跟我说她有法子助我当上太子妃，只要我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我根本没做什么噩梦，也没丢什么貔貅，貔貅是她给的！她说今天是年华珠入宫向皇后娘娘请安的日子，圣上龙体欠安，皇后娘娘从旁侍疾，无暇分身，一定会让太子妃接见。她还说，太后娘娘爱重廖提督，定会派人给年华珠送礼，我只要掐准时机，当着汪公公的面讲我的貔貅被盗，太子妃便不会坐视不理。汪公公好管闲事，也会坐下来把戏看完！”

    &nbsp&nbsp&nbsp&nbsp汪公公嘴角一抽，他好管闲事？余夫人，嘴真贱！

    &nbsp&nbsp&nbsp&nbsp颜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矢口否认道：“颜良娣，我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污蔑我？”

    &nbsp&nbsp&nbsp&nbsp颜姝白了她一眼：“哼，我才没有污蔑你！赵女官，是不是你把木头人藏在太子妃床底下的？”

    &nbsp&nbsp&nbsp&nbsp赵女官跪下，战战兢兢道：“是奴婢。奴婢按照良娣的吩咐，在进入太子妃的怡兰轩后，趁着大家翻箱倒柜之际，将准备好的木头人从宽袖里取出，丢到床底下。”

    &nbsp&nbsp&nbsp&nbsp颜婳的嘴巴都要气歪了：“赵女官是你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要诅咒圣上，又要谋害太子妃，东窗事发了却嫁祸给我呢？”

    &nbsp&nbsp&nbsp&nbsp颜姝的表情僵硬了。

    &nbsp&nbsp&nbsp&nbsp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承认诅咒了圣上又嫁祸给了王歆，事情进入了胶着状态，难不成真把燕王叫过来，让燕王指认谁才是他的同谋？他不是傻子，不可能承认。

    &nbsp&nbsp&nbsp&nbsp皇后、颜姝、颜婳心思各异，唯独华珠一脸轻松，皇后如何破这个局、如何借这个东风，她并不是最关心的。诚然，她想干掉颜婳，可比起干掉颜婳，她更想做的是另外两件事：第一，保住王歆。现在，王歆基本没事了。至于第二个目的么，相信很快就能有眉目了。

    &nbsp&nbsp&nbsp&nbsp汪公公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用杯盖拨着茶沫子，时而啜饮，发出很厚重的声音，仿佛是故意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儿这场戏他从头瞧到尾，可是把门门道道全都摸清楚了。他意味深长地瞟了华珠一眼，唇角一勾，狡猾的小狐狸，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偏这些女人谁也没怀疑到她头上。之前他不明白天姿绝色又智谋过人的廖提督缘何看上一名样貌平平的庶女，而今见识了她的厉害方觉此人的确配得上廖提督！美丽的女人啊，像暖房里的花儿，开开就败了。聪慧的女人才是经风茂密的松柏，清姿长留。

    &nbsp&nbsp&nbsp&nbsp华珠感受到了汪公公的注视，偏过头看过去，四目相对，汪公公眯眼一笑，华珠头皮一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不过对方的眼神里并无恶意，想来也不会拆她的台。

    &nbsp&nbsp&nbsp&nbsp汪公公的确不会拆华珠的台，后宫与朝堂一样，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今日之事嘛，汪公公只想“呵呵”一声。

    &nbsp&nbsp&nbsp&nbsp颜婳挺直了腰杆，脸上已恢复了镇定之色：“皇后娘娘，臣妇绝无陷害圣上与太子妃之心！更不曾与燕王殿下有过私交！臣妇不知到底怎么得罪颜良娣了，竟让她如此诬陷我，还请娘娘明察秋毫！”

    &nbsp&nbsp&nbsp&nbsp玉麒麟是从颜姝的身上搜出来，赵女官放木头人也是受颜姝指使的，一切都更加指向颜姝是凶手，若不能找到新的证据，颜婳的罪名无法成立。

    &nbsp&nbsp&nbsp&nbsp华珠皱了皱眉，既如此，唯有使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nbsp&nbsp&nbsp&nbsp华珠举眸，望向了皇后：“娘娘……”

    &nbsp&nbsp&nbsp&nbsp“启禀娘娘！许嬷嬷与廖大人过来了！”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众人齐齐一惊。

    &nbsp&nbsp&nbsp&nbsp许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比汪公公伺候太后的时间更久，她领着廖子承来，说明是太后授意的了。后宫本不是外男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可既是太后破例，众人也不好说什么。

    &nbsp&nbsp&nbsp&nbsp皇后就道：“请许嬷嬷与廖大人进来。”

    &nbsp&nbsp&nbsp&nbsp王歆的呼吸倏然变得急促，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了起来，掐指一算，已将近八月未见，现在的他，有没有什么变化呢？若是看到她，又会作何反应呢？偏偏她跪在这里，连抬头都不能……

    &nbsp&nbsp&nbsp&nbsp华珠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因想起昨晚的亲密而紧张、而如同火烧，一半因独守空房而委屈、而愤怒。

    &nbsp&nbsp&nbsp&nbsp当廖子承行至她身侧时，她刻意敛起目光不看他，因着一个低垂着眉眼的动作，也没能注意到皇后在看见廖子承时，眼底暮然闪过的惊艳与……惊吓。

    &nbsp&nbsp&nbsp&nbsp但皇后掩饰得很好，一眨眼的功夫已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乃至于汪公公看向她时，她的脸上已没了任何异样。

    &nbsp&nbsp&nbsp&nbsp汪公公眯了眯眼，是他感觉错了吗？廖子承入内的一霎那，皇后的情绪分明波动一下。汪公公又看向花厅中央清贵清雅、倾国倾城的绝色男子，微微一笑，是啊，这副容貌、这股气质，放眼天下无人能及，难怪连皇后都震惊了，皇后就是因为这个才震惊的吧？！

    &nbsp&nbsp&nbsp&nbsp“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廖子承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nbsp&nbsp&nbsp&nbsp皇后温和一笑：“廖提督不必多礼，请坐。”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看了跪在地上的华珠一眼，坐下后，面色如常道：“不知东宫出了何事？”

    &nbsp&nbsp&nbsp&nbsp许嬷嬷冲皇后行了一礼，皇后抬手示意宫女搬了个凳子给她。太后身边的人，谁都不敢怠慢。是以，当廖子承抛出问题时，皇后没怎么犹豫便回答了：“今儿发生了两件怪事，一是在太子妃的床底下搜出了木头人，二是从颜良娣的身上搜出了燕王的玉麒麟。赵女官已承认是受了颜良娣的指使所以摆了木头人栽赃太子妃，颜良娣则一口咬定玉麒麟是余夫人的，还说今日栽赃太子妃的行为乃余夫人授意。余夫人直言自己是清白的，一切都是颜良娣在嫁祸她。本宫是没辙了，就不知廖提督可否火眼金睛，断个高下？”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深邃如泊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说道：“可否给微臣看看证物？”

    &nbsp&nbsp&nbsp&nbsp皇后扬手。

    &nbsp&nbsp&nbsp&nbsp温女官起身，将包袱连同木头人一块儿放在了廖子承旁侧的四方小桌上，又从皇后那儿拿来玉麒麟，也搁上。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的嗅觉极为灵敏，几乎是玉麒麟被放到桌上的那一刻，鼻子就闻到了异样。他拿起玉麒麟，目光微微一动，扫过华珠，又撤回，随即将玉麒麟放入了温热的浓茶中。

    &nbsp&nbsp&nbsp&nbsp众人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只觉他断案的手法实在奇特，一定是玉麒麟上有什么东西能通过茶水显现吧！但谁又知道，他不过是想洗掉玉麒麟上的气味呢？

    &nbsp&nbsp&nbsp&nbsp片刻后，他如玉修长的手指捏起玉麒麟，放入自己的丝帕里轻轻擦拭了一番，一本正经道：“是真的玉麒麟。”

    &nbsp&nbsp&nbsp&nbsp众人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茶水可以试玉啊！古往今来头一回得见呢，廖提督果然乃神人也！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放下玉麒麟，神色不变，又仔细检查了木头人，先是拔下钢针，再是褪去衣裳，对着阳光看了看后，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睑一抬，问道：“宫妃可以随意找人采买物品入宫？”

    &nbsp&nbsp&nbsp&nbsp皇后摇头：“不行，宫妃的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尚宫局与内务府统一安排，根据品级确定好次，若有额外的，便是上头的主子们赏的。”

    &nbsp&nbsp&nbsp&nbsp“那，可有谁赏赐过颜良娣一匹蜀浣纱和青花葛？”

    &nbsp&nbsp&nbsp&nbsp皇后看向王歆。

    &nbsp&nbsp&nbsp&nbsp王歆抑制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缓缓说道：“蜀浣纱容易抽丝，青花葛透气不佳，自李太子妃在任时便取缔了这两种布料，各地进贡的物品也全都经由了我的手，我确定，宫中没有蜀浣纱与青花葛。”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没看王歆，又捏了捏钢针，不疾不徐地问向华珠：“年华珠，你与太医院打过不少交道，可认得这是何物？”

    &nbsp&nbsp&nbsp&nbsp皇后看了看廖子承，瞳仁一动，温声道：“廖夫人请起，不必跪着了。”

    &nbsp&nbsp&nbsp&nbsp华珠站起来，依然低垂着眉眼，视线掠过他黑色官靴与重紫官服，在他腰间的玉带上堪堪停住，并探出了手。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眸色一深，把银针放在了她手上。

    &nbsp&nbsp&nbsp&nbsp华珠侧过身面向皇后，举起钢针道：“这是穿骨针，一般用来治疗骨病，但据我所知，太医院没人用这种针。因为穿骨疗法太过痛苦，太医院不提倡使用。”

    &nbsp&nbsp&nbsp&nbsp皇后朝温女官打了个手势。

    &nbsp&nbsp&nbsp&nbsp温女官会意，拔下一根穿骨针走了出去，一会儿工夫，满头大汗地折回：“启禀娘娘，奴婢找太医们问过了，他们的确没有穿骨针。”

    &nbsp&nbsp&nbsp&nbsp蜀浣纱、青花葛、穿骨针，都非宫中之物，颜姝的嫌疑“唰”的一下减少了很多。如果木头人真是她做的，她所用的材质必须与宫中物品符合才对。

    &nbsp&nbsp&nbsp&nbsp颜姝松了口气！

    &nbsp&nbsp&nbsp&nbsp颜婳暗自握紧了拳头，就算不是颜姝做的又如何？也不能证明是她！只要她死活不松口，皇后便无法定她的罪！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语气如常地再问华珠：“你是否见过这种穿骨针？”

    &nbsp&nbsp&nbsp&nbsp华珠的眸子里染了一丝伤感，叹道：“是。”

    &nbsp&nbsp&nbsp&nbsp“哪里？”廖子承又问。

    &nbsp&nbsp&nbsp&nbsp华珠把针还给他，说道：“颜硕的房里。他有很严重的骨病，除了每日服药之外，也会定期做穿骨治疗。”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接过她递来的银针时，指尖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白嫩的手背，华珠一惊，这是……公然**？当着皇后的面？

    &nbsp&nbsp&nbsp&nbsp然而，廖子承若无其事的表情又让华珠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很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摸了摸钢针上的余温，淡道：“颜硕服用的药材中是否含有三棱、元胡、透骨草、海风藤、黄岑、白术与砂仁？”

    &nbsp&nbsp&nbsp&nbsp华珠抽回仿佛被烙铁烫过而略微发红的手，定了定神，答道：“三棱、元胡、透骨草和海风藤是有的，这几味都是抗特殊骨病的良药。至于你说的黄岑、白术与砂仁，应该没有。它们是保胎的方子，颜硕一个大男人不会喝保胎药，他妻子无孕，也不会喝。”

    &nbsp&nbsp&nbsp&nbsp宫外的、有机会拿到颜硕的穿骨针的孕妇……

    &nbsp&nbsp&nbsp&nbsp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颜婳，符合以上条件的除了她再无旁人！这下，证据确凿，她想抵赖也没用了！

    &nbsp&nbsp&nbsp&nbsp仿若头顶猛地炸响一声平地惊雷，颜婳的身躯狠狠一震，勉力维持了半个多时辰的平静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打破。她磕了个头，惊恐的泪珠儿掉了下来：“娘娘……不是……不是这样的……”

    &nbsp&nbsp&nbsp&nbsp还想抵赖，可要讲些什么内容呢？

    &nbsp&nbsp&nbsp&nbsp皇后眸光一冷，厉声道：“不是这样是哪样？”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自始至终没提过一句玉麒麟，没分析它的上面有何种气味，也没分析它是如何会变到颜婳的身上，可皇后既然相信颜婳做了小人儿诅咒圣上，自然也信了她唆使颜姝构陷太子妃，顺便也信了玉麒麟是她放在颜姝身上的。

    &nbsp&nbsp&nbsp&nbsp皇后冰冷的眸光忽而变得犀利，如出鞘的宝剑，要从她胸口一举刺穿过去：“诅咒、嫁祸、卸磨杀驴，你的心思可真够歹毒！”

    &nbsp&nbsp&nbsp&nbsp颜婳慌了，浑身瑟瑟地抖了起来：“皇后娘娘，臣妇没有！那个玉麒麟早在六个月前便被臣妇弄丢了……臣妇……”

    &nbsp&nbsp&nbsp&nbsp“哦，你承认玉麒麟是你的了，这么说，你的确与燕王殿下在寺庙幽会过了。”华珠不怀好意地打断了颜婳的狡辩。

    &nbsp&nbsp&nbsp&nbsp颜婳的瞳仁一缩，又变了脸色……

    &nbsp&nbsp&nbsp&nbsp皇后冷眸一紧，如碎冰爆破的嗓音直直戳向颜婳的耳膜：“诅咒圣上、诬陷太子妃，实乃大逆不道、十恶不赦！来人，把颜婳给本宫拖下去！押入大牢！待她生产后，凌迟！”

    &nbsp&nbsp&nbsp&nbsp一国皇后，要处死一个罪妇，实在是易如反掌，虽然她是襄阳侯府的人，可她与燕王有了关系，襄阳侯府只会向当年唾弃染如烟那样唾弃她！

    &nbsp&nbsp&nbsp&nbsp“娘娘！娘娘饶命啊娘娘！”颜婳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的惩罚来得如此迅猛，皇后甚至不交由大理寺审理，只听廖子承与华珠几句话就定了她的罪，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颜婳哪里知道，今儿发生的事，对皇后而言无异于瞌睡来了送枕头呢？

    &nbsp&nbsp&nbsp&nbsp先前要去抓王歆的两名大太监转头走向颜婳，要将她押入大牢。

    &nbsp&nbsp&nbsp&nbsp颜婳的肚子一动，小宝宝似是收到惊吓，狠狠地踢了一脚，随即，一股热浪自下面流出，湿了满地……

    &nbsp&nbsp&nbsp&nbsp华珠定睛一看，蹙眉：“她羊水破了，要生了。”

    &nbsp&nbsp&nbsp&nbsp要生？才六个月而已，怕是滑胎吧？皇后还没敢把孩子想到燕王头上，只觉滑胎了也不错，刚好即日行刑，便对两名太监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别给我脏了太子的东宫，你们去弄个担架来，把她抬到冷宫去，找个医女看看就行。”

    &nbsp&nbsp&nbsp&nbsp“是！”二人阔步离开，不多时便抬了一副担架过来，将痛得冷汗直冒的颜婳放到担架上，抬出了东宫。

    &nbsp&nbsp&nbsp&nbsp颜姝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抬出去的模样，耳旁回旋着皇后的那句“凌迟”，吓得六神无主：“娘娘……”

    &nbsp&nbsp&nbsp&nbsp皇后冷冷地睨了睨她与一旁的赵女官：“助纣为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位份，都送去永巷做宫女吧。”

    &nbsp&nbsp&nbsp&nbsp永巷原本是宫女与妃嫔居住的地方，后面随着历史的发展逐渐演变成幽静罪妃之所，相当于另一处冷宫，到那儿做宫女，伺候的都是些疯疯癫癫、性情无常的人。被打死，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nbsp&nbsp&nbsp&nbsp这哪里是赦免？分明是借刀杀人啊！颜姝不顾膝盖里的碎瓷片，跪走到皇后脚边，拉住她裙裾，哭道：“娘娘！娘娘饶命啊！妾身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颜婳逼妾身的！请娘娘看在颜家的份儿上，绕妾身这一回吧！”

    &nbsp&nbsp&nbsp&nbsp皇后面色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没有颜家，你还有机会去永巷苟延残喘吗？”你早被就地正法了！

    &nbsp&nbsp&nbsp&nbsp颜姝心口一震，被另外两名太监给拖了下去，临走时她又抱住华珠的腿，求华珠救她，华珠不理，她又求王歆，可王歆也不可能心软。

    &nbsp&nbsp&nbsp&nbsp解决了颜婳，现在该想想怎么把火烧到燕王和那家人头上了。皇后站起身，温和地看了华珠与廖子承一眼，微扬着唇角道：“本宫向来赏罚分明，你们夫妇破案有功，本宫记住了。”

    &nbsp&nbsp&nbsp&nbsp华珠与廖子承起身，行了一礼。

    &nbsp&nbsp&nbsp&nbsp皇后扶起王歆，软语叹道：“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nbsp&nbsp&nbsp&nbsp王歆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刚刚还想处死她的皇后，眼下说着宽慰的她，实在令她唏嘘。这就是皇宫，冤死枉死被害死，易如蚂蚁被捏死。太子妃看似尊贵，却原来不过如此。在深宫，唯一一个不用担心被构陷和拉下马的人，大概只有太和宫的那位了。

    &nbsp&nbsp&nbsp&nbsp王歆福了福身子，轻言细语道：“多谢母后让儿臣沉冤得雪。”

    &nbsp&nbsp&nbsp&nbsp皇后满意一笑，摸了摸她鬓角的乌发，如同母亲看自己的孩子一般，冲满了怜爱：“我心里，你跟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nbsp&nbsp&nbsp&nbsp语毕，笑着离开了东宫。

    &nbsp&nbsp&nbsp&nbsp待到皇后离开，廖子承握住了华珠的手，华珠不着痕迹地拂开。

    &nbsp&nbsp&nbsp&nbsp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犹豫了一下后看向了汪公公与许嬷嬷，说道：“今日上朝匆忙，竟忘了把备好的谢礼呈给太后，是我上次回琅琊买的。琅琊是个好地方，我都快流连忘返了。”

    &nbsp&nbsp&nbsp&nbsp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汪公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瞳仁左右一动，笑道：“反正您过几天还要来的，那就下次再带给娘娘。”

    &nbsp&nbsp&nbsp&nbsp“也好。”廖子承拍了拍汪公公肩膀，含了一丝淡淡笑意，“我送汪公公与许嬷嬷出去。”

    &nbsp&nbsp&nbsp&nbsp许嬷嬷笑了笑，并汪公公一道，跟廖子承出了东宫。

    &nbsp&nbsp&nbsp&nbsp望着那个自始至终看都没看她一眼的人，王歆的眼底落下泪来。

    &nbsp&nbsp&nbsp&nbsp太和宫

    &nbsp&nbsp&nbsp&nbsp金碧辉煌的宫殿，充满了年轻张扬的气息。

    &nbsp&nbsp&nbsp&nbsp“廖爱卿怎么说？”

    &nbsp&nbsp&nbsp&nbsp汪公公轻声答道：“回娘娘的话，廖提督说‘今日上朝匆忙，竟忘了把备好的谢礼呈给太后，是我上次回琅琊买的。琅琊是个好地方，我都快流连忘返了。’”

    &nbsp&nbsp&nbsp&nbsp他想了一路，也没明白廖提督在打什么哑谜，可身侧之人发出的一声“嗯”，却又表明她听懂了。她扬了扬手指，汪公公会意：“奴才告退。”

    &nbsp&nbsp&nbsp&nbsp……

    &nbsp&nbsp&nbsp&nbsp燕王跪在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安的某刚投向绣了曼珠沙华的轻纱屏风，那里，隐约可见一道少女般曼妙窈窕的身姿。若非知晓她的年龄，仅凭身影与她清丽的声音，燕王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与王歆这样的豆蔻女子联系在一起。是啊，她年轻时，是比王歆、比染如烟还美上三分的人间绝色，不，天界也难出这样的好颜色。

    &nbsp&nbsp&nbsp&nbsp“你还有脸来见我？”平淡无波的语调，仿佛话家常一般，不怎么动怒。

    &nbsp&nbsp&nbsp&nbsp然而，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的燕王，在这七个字里渐渐透出了一丝恐惧。燕王伏下身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板：“母后。”

    &nbsp&nbsp&nbsp&nbsp“你们小时候，我是怎么教导你们的？”

    &nbsp&nbsp&nbsp&nbsp“母后教导孩儿兄友弟恭、情同手足。”燕王的冷汗砸在了反射着他狼狈模样的地板上，仿若掷地有声。

    &nbsp&nbsp&nbsp&nbsp“太子被赤焰的鬼魂掳走，是你干的？”

    &nbsp&nbsp&nbsp&nbsp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可细细琢磨，又透着一股子锥心的幽冷。燕王打了个哆嗦，原本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的案情，原本他可以信口雌黄，却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撒不了谎。

    &nbsp&nbsp&nbsp&nbsp燕王颤声道：“是……是儿臣。儿臣串通颜……”

    &nbsp&nbsp&nbsp&nbsp话未说完，被她仿佛漫不经心地打断：“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大的炼丹，小的谋权，老四又为一个死人死去活来，我废了多少力气才打回来的江山，就要毁在你们这一代的手里。”

    &nbsp&nbsp&nbsp&nbsp她讲话的声音越清，燕王越是害怕，对付燕王妃的那套在这个女人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场，说她风流吧，他曾经敬献过无数美男，她一个也不要；说她贞洁吧，她偏偏又跟三个男人生了孩子。对她，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nbsp&nbsp&nbsp&nbsp“母后，儿臣……儿臣一时糊涂酿下大错，请母后救救儿臣吧！”

    &nbsp&nbsp&nbsp&nbsp“救你？”那声似笑非笑，似讥似嘲，“你害的是南越皇帝的嫡孙，他要是知道自己孙儿险些丧命在你手上，怕是，要杀了城儿泄愤吧。”

    &nbsp&nbsp&nbsp&nbsp燕王勃然变色：“母后！城儿是无辜的！城儿是儿臣唯一的儿子，请母后务必保住城儿！”

    &nbsp&nbsp&nbsp&nbsp“颜婳肚子里的种是不是你的？”

    &nbsp&nbsp&nbsp&nbsp燕王的脸色又是一变：“是。”

    &nbsp&nbsp&nbsp&nbsp“你毕竟害了太子，这事过不了多久便要传到南越，你总得……给南越国一个交代。”

    &nbsp&nbsp&nbsp&nbsp燕王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屏风，母后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是要把颜婳的孩子送给南越皇帝……泄愤吗？

    &nbsp&nbsp&nbsp&nbsp“这孩子来得巧，你办了那么多坏事儿，总算这件没办砸。”云淡风轻，甚至带了一丝赞赏的语调。

    &nbsp&nbsp&nbsp&nbsp燕王胸口一痛，虎毒不食子，他风流一世，却只得一子一女，好不容易颜婳能生下他的孩子，却又要被送往南越任人宰割！他……不甘心！

    &nbsp&nbsp&nbsp&nbsp“母后……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nbsp&nbsp&nbsp&nbsp“舍不得颜婳的孩子，就把城儿送过去吧。郡主你是送不了了，沈家嫡媳，连我……也不敢轻易动呢。”

    &nbsp&nbsp&nbsp&nbsp数十年前，北齐曾是南越的附属国，沈丞相运筹帷幄，布了一场弥天大局，又搭上自己的命，才叫北齐脱离了南越的掌控。那时，明德太后还只是个公主。但沈家的牺牲，全是为了让她继承大统。所以一直到现在，她都非常感激沈家。如果非得选一个孩子送去南越平息愤怒，那绝不会是做了沈家媳的赫连小郡主。颜婳的孩子与赫连城，二选一的情况下，他要救的当然是自己呵护了十八年的长子！燕王握紧拳头，难受得面容扭曲：“儿臣……明白！”

    &nbsp&nbsp&nbsp&nbsp“刚刚说的是你谋害太子的事，接下来说说你诅咒圣上的事。这个，你可认罪？”

    &nbsp&nbsp&nbsp&nbsp燕王阖上眸子，隐忍着道：“儿臣……认罪！”

    &nbsp&nbsp&nbsp&nbsp“很好，老老实实认罪，比我严刑逼供舒服多了。”说完，是一声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又似乎带了一丝哀凉与沧桑，“以下犯上，不敬君主。从即日起，褫夺王位，降为燕林侯，圈禁封地，非昭不得踏出封地一步，违令者，斩！”

    &nbsp&nbsp&nbsp&nbsp……

    &nbsp&nbsp&nbsp&nbsp“什么？降为燕林侯？圈禁封地？”燕王妃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接到皇后送来的消息，说颜婳与燕王有染，合谋用巫蛊之术谋害圣上，她便前来确认一番，谁料，竟听到这么大的惊天噩耗！

    &nbsp&nbsp&nbsp&nbsp姚女官面露难色地扶起失魂落魄的燕王妃，看了一眼周边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低声道：“奴婢刚从太和宫探来的消息，燕王殿下晕过去了，在太和宫养病。”

    &nbsp&nbsp&nbsp&nbsp“颜婳那个小贱人呢？”燕王妃抓着身上的泥土，指甲深深地掐进去，娇嫩的指尖被磨出了嫣红的血迹。

    &nbsp&nbsp&nbsp&nbsp“在永巷生产。”

    &nbsp&nbsp&nbsp&nbsp“生产？贱人！怀了王爷的孩子，竟还骗我是被人给玷污了，我是瞎了眼睛，居然帮她遮掩，还留她住在府里！”叫她生生有机会与王爷痴缠！只要一想到颜婳住在王府的日子，很有可能夜夜与王爷颠龙倒凤，她就恨不得拿起一把刀杀了她！

    &nbsp&nbsp&nbsp&nbsp这么想着，燕王妃就真的这么干了。

    &nbsp&nbsp&nbsp&nbsp拔下头上的金钗，疯妇一般地冲向了永巷！

    &nbsp&nbsp&nbsp&nbsp破败陈旧的小屋子内，颜婳痛得死去活来。医女不知得了谁的旨意，给颜婳下了分量十足的催产药，令她本该有六个时辰的产程生生缩短了一半！

    &nbsp&nbsp&nbsp&nbsp日暮时分，被疼痛折磨得几乎晕过去的颜婳诞下了一名粉嫩可爱的男婴。男婴在母体内发育得极好，重六斤四两，哭声嘹亮。

    &nbsp&nbsp&nbsp&nbsp颜婳虚脱地躺在满是汗液与血水的褥子上，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儿：“把孩子给我看看。”

    &nbsp&nbsp&nbsp&nbsp医女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二话不说抱着孩子便朝门外走去。

    &nbsp&nbsp&nbsp&nbsp颜婳大惊失色：“你做什么？你把我的孩子抱到哪儿去？”

    &nbsp&nbsp&nbsp&nbsp汪公公扬着拂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灿灿明媚的笑：“余夫人，你是将死之人，这孩子……与你没多大关系了。不过没关系，你们母子生前聚不着，到了阎王殿再好生团聚也一样。”

    &nbsp&nbsp&nbsp&nbsp阎王殿？颜婳忍住下面被撕裂的剧痛，双目发红地瞪向汪公公：“你这条阉狗，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警告你，他是燕王的孩子！他的身上流着北齐皇室的血脉！你敢动他试试看！”

    &nbsp&nbsp&nbsp&nbsp“燕王？有这号人物吗？”汪公公似是惊讶地问向了身后的小太监。

    &nbsp&nbsp&nbsp&nbsp小太监谄媚一笑，扯着尖细的嗓音道：“奴才只听过燕林侯，没听说什么燕王啊。”

    &nbsp&nbsp&nbsp&nbsp燕林侯？难道燕王被贬为侯爷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太后不是最疼爱燕王殿下的吗？为什么连他都不肯饶恕？颜婳懵了，也绝望了，泪水大颗大颗掉了下来，随即，她掀开被子，忍住虚弱与疼痛，在汪公公跟前跪了下来：“公公，我错了，我大言不惭，我出言不逊，我向你赔罪。求你不要把我的孩子带走，你……你让我们母子见见侯爷好不好？我是颜家的女儿，我是襄阳侯府的夫人，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好处……”

    &nbsp&nbsp&nbsp&nbsp“颜家的女儿？襄阳侯府的夫人？你给我做梦吧！”燕王妃，不，此时该叫她颜汐了。颜汐扬着金钗，面目狰狞地奔了进来，看也没看汪公公与他手中的孩子，便直愣愣得冲向了颜婳，“你这个贱人！一定是你迷惑了王爷！撺掇他误入歧途！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贱人！贱人！”

    &nbsp&nbsp&nbsp&nbsp说话间，手中的金钗一下一下地刺入了颜婳身体。

    &nbsp&nbsp&nbsp&nbsp颜婳痛得尖声大叫。

    &nbsp&nbsp&nbsp&nbsp医女不知所措地望向汪公公，汪公公冷芒一扫，说道：“皇后可是下令要把她凌迟的，只要不扎到要害，就让侯夫人弄吧。”

    &nbsp&nbsp&nbsp&nbsp意思是，随便颜汐怎么虐待颜婳，反正留着一口气给侩子手割她一千刀就是了。

    &nbsp&nbsp&nbsp&nbsp汪公公抱着孩子走掉了，他以最快的速度为孩子挑选了两名上乘的。乳。母，在抵达南越之前，孩子必须活得好好儿的，至于到了南越，慕容皇帝要怎么处置他，都与北齐没有关系了。

    &nbsp&nbsp&nbsp&nbsp东宫

    &nbsp&nbsp&nbsp&nbsp王歆与华珠漫步在开满兰花的前院，王歆拿着剪刀，时不时修剪一下不够完美的花枝：“今天谢谢你和子承了。要不是你们，明年今日，我或许已经是深宫的一堆白骨。”

    &nbsp&nbsp&nbsp&nbsp华珠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你瘦了。”

    &nbsp&nbsp&nbsp&nbsp王歆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手，又摸了摸削瘦的脸颊，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也丑了，是不是？”

    &nbsp&nbsp&nbsp&nbsp“不会，你依然很美。”这不是奉承话，华珠是真觉得王歆很美，至少在她见过的女人之中，还没谁能超越她的容貌。廖子承是男人，就不算在里头了。

    &nbsp&nbsp&nbsp&nbsp“再美又有什么用呢？”王歆苦涩一笑，仰望天际一轮残阳，那昏黄的光，将她眸子照得透亮，却又没有一丝神采，“我是行尸走肉了。”

    &nbsp&nbsp&nbsp&nbsp华珠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nbsp&nbsp&nbsp&nbsp王歆徐徐一叹：“你们两个闹别扭了？”

    &nbsp&nbsp&nbsp&nbsp“没。”华珠矢口否认。

    &nbsp&nbsp&nbsp&nbsp王歆见她不承认，便也没逼她，刚刚她看得很清楚，廖子承的眸光几度落在华珠身上，华珠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甚至当廖子承握住她的手时，她却不着痕迹地拂开了。新婚第一天，怎么就闹成这样呢？

    &nbsp&nbsp&nbsp&nbsp王歆看向华珠，眸光深幽，上前，轻轻地抱住她：“对他好，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nbsp&nbsp&nbsp&nbsp微风拂过，吹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nbsp&nbsp&nbsp&nbsp－－－－－－题外话－－－－－－

    &nbsp&nbsp&nbsp&nbsp昨天赶着发布，都忘了谢谢大家送来恭贺橙子与花猪大婚的份子钱！谢谢大家！

    &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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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门，新婚生活

﻿    永巷

    幽暗的房间，随处弥漫着血腥的气味。一旁的盆子里，装了一副血迹斑斑的紫河车。

    领头太监扫了一眼，恶心得干呕，随即移开目光，望向了仰卧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燕王妃，不，侯夫人下手真狠啦，舌头也拔了，脸也挂花了，这得多恨？”另一名抬着担架的年轻太监皱着眉头，感叹了一句。

    领头太监见怪不怪，只呵呵一笑：“谁让她爬了燕林侯的床呢？侯夫人那么厉害的角色，焉能给她好果子吃？医女呢？”

    身着白色医女服的女子从隔间走出，满脸鲜血，差点儿把几名太监吓尿！

    领头太监蹙了蹙眉：“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恶心？”

    “回公公的话，侯夫人把颜O折磨得太厉害，小的怕她真把颜O折磨死，便从旁拦了拦，没想到弄了一脸血污。我这就去洗。”

    领头太监扬了扬拂尘，不耐烦地说道：“不用忙活了，你快把屋子里该收拾的收拾了，然后去太医院复命。”

    “是！”医女福身，低垂着眉眼，目不斜视地恭送几位太监抬着担架离开。等到屋子空无一人，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在了地上，浑身剧痛，像被荆棘碾过。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倒下，她咬咬牙，眼底闪过骇人的凶光，随即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直起了身子，神色如常地走出了永巷。

    年华珠，你害我失去一切，害我从天堂跌下地狱，害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个仇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咝――”

    “怎么了，小姐？”巧儿见华珠走着走着，突然捂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地出声询问。

    华珠眨了眨眼，又直起了身子，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就是刚刚肚子疼了一下。”

    巧儿就打趣道：“不会是怀了小提督吧？”

    他们都没圆房，哪儿来的小提督？再说了，这才只过了一天，哪怕真的圆了房也不可能有反应。华珠敲了敲巧儿的脑袋，啧啧道：“你呀你呀，说吧，是不是想成亲了？”

    巧儿的脸一红：“我才没有！”

    华珠睨了睨她，坏坏地笑道：“十七了，也该成亲了，得，等我明儿回了门，托夫人给你找个好婆家。”

    “小姐！你惯会取笑我！”巧儿红着脸，羞得不行，跺了跺脚，加大步子，直接朝前奔去了。

    华珠不急着回家，廖子承刚处理完东宫的案子便被军机处叫走了，她就算回了府也是再次独守空房，倒不如在外头溜达一下。成亲之前，她便知道他很忙，但无论多忙，只要她说她想他，他就会立刻推掉所有应酬与公务跑来见她。当时她觉得很满足，而今一想，他其实也就晚上过来一下，漫长的白天，她还是一人在海棠院度过的。现在做了他的妻，整个人生都围着他打转，才慕地惊觉，他能陪着她的时间如此之少。

    盛夏燥热，夜风却捎了一抹凉意。

    华珠抬头，四下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栽种了不少牡丹的小路上，右侧是微波粼粼的仙潭，难怪风这么凉。

    仙潭，又名玉湖，三面环树，另一面伫立着一个约七米高的汉白玉观音，观音本身大概只有五米高，但她所站的大理石台子有两米，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七米了。

    温女官说，二十多年前，这里曾经淹死过一个人，自那之后，又淹死了几人，说是水鬼作祟，不停找替身。圣上迷信，便着人打造了一尊汉白玉观音镇压水鬼。水鬼是没找替身投胎了，却每年都让汉白玉观音流下血泪，然后取走一名宫妃的性命以示报复。

    同样是流下血泪，佛龛中的释迦牟尼与玉湖的汉白玉观音，是否是同一个原理呢？

    心中揣着这样的疑惑，华珠缓缓走近了汉白玉观音像。

    “我要是你，就不会离湖边那么近。”

    身后陡然传来熟悉的男子话音，华珠心头一惊，顿了顿，转过身来，行了一礼：“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赫连笙双手负于身后，闲庭信步而来，看样子是闲庭信步，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专门叫人打听了她的行踪的。胡国使者即将入京，东瀛海军蠢蠢欲动，西部乱党卷土重来……总之，军机处要事繁多，不然，不会廖子承连新婚都不给婚假了。可即便如此，他听说了东宫发生的事后，还是偷偷地溜过来了。

    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红衣似火，明媚娇艳，越发衬得肌肤如雪眼眸若泉。记忆中，她白嫩的小脸上有着可爱的婴儿肥，而今渐渐褪去，呈现出了豆蔻少女最美丽动人的一面。可是奇怪啊，明明大婚了，怎么还像个处子似的，一点媚态都没有？

    华珠被赫连笙毫不遮拦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就福了福身子道：“殿下没什么吩咐的话，臣妇要回家了。”

    赫连笙撤回赤。裸。裸。的注视，转而望向微波粼粼的湖面，语气如常道：“年华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华珠眼眸一睁大，赫连笙什么意思？

    赫连笙叹了口气，很惋惜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我，但出了事，你又不怕死地相帮于我。我已婚你已嫁，燕王与颜O那种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做不出来，怎么办？”

    噗――

    华珠要吐血了，一个人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自恋到这种地步？今儿的事跟你赫连笙有半文钱关系吗？我帮的是王歆、保的是王歆！你该哪儿凉快哪儿凉快去，行不？

    赫连笙见华珠揉着胸口仿佛很痛苦的样子，又是一叹：“你不要伤心了，若实在思念我，等你们和离了，我会排除万难让你入宫的。女人啊，你当初为什么非得玩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噗噗噗！

    吐血三升！

    华珠无语了，她的脑回路跟赫连笙就不在一个频率，她决定走了！再听下去晚饭，不，三天的饭都不想吃了！

    “太子殿下你误会了，臣妇对您万万不敢有任何遐思，殿下乃人中之龙，臣妇这已经伺候过人的身子实在不敢高攀！”

    赫连笙给出了第三声叹息，短短半刻钟的功夫，他觉得自己快要把一辈子的叹息都用完了：“唉，我又不嫌弃你。”

    赫连笙你无药可救了！

    都说自打被赤焰鬼魂掳走后，赫连笙就变得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之前华珠不信，眼下一接触才觉得他的脑子一定是被燕王玩坏了！

    华珠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道：“承蒙殿下错爱，臣妇愧不敢当，殿下的东宫美女无数，个个儿都盼着您的雨露恩泽，您请移驾吧！”

    “你吃醋了吗？那些女人，其实都不是我想要的呢。”赫连笙第四次叹气了。

    华珠要在心里喊救命了！王皇后变成七仙女儿也就算了，怎么连赫连笙都变得这么神神叨叨？华珠觉得自己撞邪了，这个玉湖果然来不得！

    华珠的小爪子捂了捂眼睛，干笑道：“臣妇真的真的要告退了！殿下请便！”

    语毕，转身就走，也不管赫连笙到底批了还是没批。

    赫连笙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悠悠地发出了第五声叹息：“想知道染如烟在玉湖发生过什么事吗？”

    染如烟？华珠脚步一顿，啊，想起来了，当初余老太君就是用玉湖把染老夫人给刺激中风的，大婚当天，桑莞姐妹又告诉她染如烟的死并非意外。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玉湖脱不了干系。华珠凝了凝眸，转过身来面向赫连笙：“太子殿下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赫连笙很理所当然地看了华珠一眼，他是北齐太子，是未来国君，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他不知道的事？赫连笙走到汉白玉观音像旁，拍了拍大理石壁，说道，“二十多年前，宫中举办宴会，也就是玉湖第一次淹死人的那一夜，染如烟与余二老爷盛装出席，中途，染如烟……”

    “小姐！小姐你在这儿啊！”华珠听得入迷之际，巧儿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她刚刚经不住华珠的玩笑独自走掉了，走了半天一回头，才发现华珠没跟上来，吓得赶紧往回找，夜黑，她对皇宫又不熟，还是听到华珠的声音才找了过来。

    待到巧儿走近了一看，认出赫连笙，又吓了一跳，忙行了一礼道：“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虽然被打断，不过华珠结合听到的消息，与染、余两家的态度，已经大致猜出当年的事了。华珠屈膝一福，就道：“恭送殿下。”

    赫连笙皱眉，看了看华珠，嘴皮子动了动，又叹了一声，甩袖离开了原地。

    巧儿吓得不清：“小姐，太子是不是又纠缠你了？你都嫁人了他怎么还不死心？”

    “不理他。”赫连笙的脑子坏掉了，她的可没坏，“回吧。”

    巧儿一听华珠语气，感觉不对劲，说回家时怎么好像不大高兴似的？不会是跟大人闹别扭了吧？巧儿瞟了瞟华珠脸色，想问又不敢。

    二人离开玉湖朝宫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一顶宝蓝色华盖的八人抬轿子迎面而来。夏天，宫妃们一般不坐这种全封闭式的轿子，即便坐，也只有太后、帝后、太子与太子妃有资格坐八人大轿，瞧这人来的方向，分明不是以上任何一位，就不知他或者她是谁，竟有如此大的排场。

    华珠与巧儿退至一旁，为他们让路。

    夜风渐大，吹起窗帘的一角，一股淡淡的幽香开始在空气里浮动起来。华珠吸了吸鼻子，觉着熟悉，抬眸朝对方看去时，那帘幕又已落下，华珠只捕捉到侧脸的下颚。可仅仅一个下颚，也已叫人想起白皙嫩滑的膏腴、精致通透的美玉。

    这惊鸿一瞥，深深地印在了华珠脑海，乃至于事后隔了许久，依然清晰如昨。

    华珠迈步朝前走去，心底似有什么在勾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顶轿子停在了玉湖的汉白玉观音旁，帘幕被挑开。

    华珠模拟了一下对方的动作，觉得对方应该是坐在车里朝外看，车窗正对的方向是汉白玉观音，可一座观音又什么好看的？

    须臾，帘幕被放下，轿子继续前行了。

    “唉，颜大小姐与燕王出了这种丑事，不知襄阳侯府会怎么办？”巧儿的叹息，打断了华珠的思绪。

    华珠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能怎么办？人都死了，休书也免了。”天威难测，巫蛊一事牵连甚广，颜O的娘家与夫家，按理说都难逃灭顶之灾。甚至年家，也被燕王与颜O把脑袋按在了砧板上。这两个自私的人，做恶事时完全不管他人死活，今日不拉下马，往后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索性她破案有功，皇后又给了承诺说她赏罚分明，想来，年家是无忧了。只是颜家……

    唉，好想跟廖子承赌气赌个天荒地老的，但为了绛珠、颜博，也为了余诗诗和颜硕，华珠认为，自己非常有必要巴结一下备受太后器重的提督大人。

    对，她才不是要主动跟他讲和的，她是为了颜家才愿意牺牲色相的！

    “回家！”

    巧儿眉梢一挑，咦？一会子的功夫，小姐怎么好似又高兴起来了？

    马车上，华珠暂时把襄阳侯府如何、颜家如何抛诸脑后，只认真地思量着晚上做一顿丰盛的大餐“孝敬”廖提督。他喜欢吃酸菜鱼、莲藕排骨、板栗烧鸡、酸辣土豆丝……

    华珠如数家珍地把廖子承的喜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定决心，这回一定亲自掌勺。

    马车抵达帝师府，华珠先是去王帝师的院子问安，打算邀请他一起用膳。但王帝师不在，华珠只得回了自己院子。

    穿堂与前院，有丫鬟婆子向华珠行礼，华珠点头，吩咐巧儿与她们接洽一番，等过两日她忙完便与她们会面。尔后华珠推开大门，一股浓浓的葱香味儿扑鼻而来，华珠一怔，口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小厨房这么快便备饭了？像是知道她什么时辰会回来似的。而且桌上的菜――清蒸鲜虾、家常鲫鱼、红烧肘子、小鸡炖蘑菇、酒酿圆子，全都是她爱吃的，外加一盅她叫不出名字的汤。

    “回来了？”廖子承从浴室走出，面色如常地看向了华珠。他褪去了紫色官服，穿着素白长衫，看上去，挺居家。

    华珠诧异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会在？”

    “年华珠你不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很无聊？”廖子承径自走到桌边坐下，又看了华珠一眼，“不洗手吃饭？”

    华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了张嘴，视线扫过一桌子美食，试探地问：“你做的？”

    廖子承淡淡地“嗯”了一声，动手剥虾、剔鱼刺。

    华珠眉梢一挑，做了一桌子菜，是向她赔罪呢还是向她赔罪呢？他也觉得昨晚太对不起她了吧，洞房花烛居然把她一人撂在房里。亏得这是在帝师府，若在染家，那么多妯娌姑婆看着，她的颜面算是扫地了。

    这么一想，华珠反倒觉得自己太过小心了，刚刚还在为怎么讨好他怎么救颜家而绞尽脑汁呢。

    华珠朝浴室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军机处忙完了？”

    “没有。”廖子承淡淡地回答。

    “那你吃完饭还得回去？”

    “不了，今晚陪你。”

    华珠的唇角渐渐扬起一个想要极力压制却依旧翘起的弧度，只不过……他的语调又令华珠眉心微蹙，自从确定关系以来，他甚少这么冷漠，可今儿从她进门，他便板着一张脸，明明都肯做菜向她赔罪了，干嘛还这么冷？

    华珠鼓了股腮帮子，进浴室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

    廖子承把剥好的虾和剔了刺儿的鱼肉放入华珠碗中，不紧不慢道：“为什么这么晚才回？”

    华珠举着筷子的手一顿，想起了女子的三从四德，让夫君等自己似乎……不大合规矩。廖子承是因为这个才不高兴的？清了清嗓子，华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太子妃留我叙旧，我离开东宫时就很晚了。”

    “离开东宫后就直接回来了？”廖子承继续追问。

    华珠不敢看他眼睛，更不敢告诉他，自己在宫里溜达了半个多时辰，还被赫连笙给表白了。万一他问起赫连笙到底跟她说什么，难不成她得告诉他，赫连笙等我俩和离了娶我呢。华珠眼神一闪，捏紧了筷子：“嗯，直接回来了。”

    廖子承放下筷子，像个大家长似的，严肃地看着她。

    华珠被看得心里一阵打鼓，知道自己又被看穿了，或者他其实早就知道宫里的事儿，就等在这儿等她主动认罪呢。

    果然，廖子承淡淡地问她：“为什么在宫里逛那么久？别告诉我，你逛大半个时辰，腿都快走断，就是要等赫连笙。”

    “才不是！”华珠猛地抬眸，目光凛凛地瞪向他，瞪了半天忽觉委屈，鼻子一酸，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以为你在军机处，我回来了又是一个人。”

    新环境，新家庭，她充满好奇与憧憬的同时，也充满了不适应。他不在，她就觉得自己像被人给丢在了这座冷冰冰的院落。下人虽多，可越是热闹，她越是寂寞。

    “你说了不会丢下我，可大婚第一天你就把我丢下了！我做了一整晚的梦，昏昏沉沉，醒来时比爬山还累。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我梦见我满世界地找你，跑了很多地方……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怎么喊也喊不应……”这回是没有蛇了，但那种无力和空虚，比梦见一大群黑蛇追赶她更令她彷徨和恐惧。也许别人看着她轻轻松松地游走在那么多阴谋诡计与生死命案中，觉得她特勇敢、特聪明、特坚强。她其实也觉得自己很坚强，但她两辈子积攒起来的智慧与坚强，在面对他时立刻会变得溃不成军。别人诬陷她杀人，都抵不过他一夜冷淡带给她的伤害深。

    华珠很努力地隐忍，可泪水还是掉了下来：“我就是这么小气，就是受不得一丝委屈，我还爱无理取闹，后悔娶我了吧？”

    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动，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她起身，被他拉到怀里，像个三岁孩子一般坐在了他腿上。廖子承一手搂紧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种被捧在掌心的感觉，让华珠越发想哭了，就伏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鼻涕眼泪一大把，全往他身上蹭。约莫也是知道他有洁癖，偏得膈应一下他。哭到半路，又哽咽着问他：“哭是不是特没出息？”

    廖子承一本正经道：“不会，这是一种很节能环保的发泄方式，你继续。”

    华珠嘴角一抽，哭不出来了。

    待华珠情绪稳定后，廖子承进屋换了衫。

    华珠的小眉头一皱，哼哼道：“你嫌弃我。”

    廖子承古怪的眸光将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华珠被扫得浑身不自在，抱紧了双臂问：“看什么？”

    廖子承一副很认真的表情：“看你身上还有哪处地方是我没亲没摸的，会让你觉得我……嫌弃你。”

    华珠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他昨晚把她全身都吻遍了，连那里也……华珠不敢回想了，喉头滑动了一下，紧了紧合拢的双腿，深吸一口气道：“吃饭。”

    廖子承唇角微勾，在华珠身边坐下：“吃饭。”

    发泄了一通的华珠显然心情大好，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饭，这是头一回尝到他的厨艺，没想到这么棒，色香味俱全，比御厨做的也不差了。华珠吃得高兴，在他第五次把鱼肉放入她碗里时，突然转身，在他脸上香了一个。

    廖子承习惯性地拿起帕子要擦脸上的油，看了看她羞涩又甜蜜的小模样，眸光微微一动，放下了帕子。

    一顿饭，吃得饱饱，华珠很赏脸，把所有的菜都尝了一遍，当然，本身就是她喜爱的口味。

    吃完，华珠眨巴着眸子：“现在……要干什么？”

    “散步，消食。”语毕，廖子承牵了华珠微热的小手，在一众下人艳羡的眸光里，走出了院子，开始在帝师府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

    华珠的唇角始终扬着难以压制的弧度，时而偷偷瞄他一眼，觉得这么英俊能干的男人真的是她丈夫，好不真实。

    周围时不时有下人走过，见到他们，全都会行礼问安。

    “廖大人，廖夫人。”

    廖夫人，华珠抿唇偷笑，被冠上他的姓了。

    华珠只顾着偷乐，没注意到二人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林子里。

    等反应过来时，廖子承已经把她抵在树上，深深地吻了起来。

    “唔……”猝不及防的吻，令华珠心头一惊，大脑一白，浑身都僵硬了。

    但很快，他柔韧的舌长驱直入，叼起她的，舌尖触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划过小腹，绕到尾椎，又蔓延到四肢百骸。华珠僵硬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他单手一托，她挂在了他腰间。

    廖子承松开她被吸得红肿的唇，同时，把柔软的布料往下一拉，美丽的小可爱轻轻一颤，跳了出来。

    “子承……”华珠又是一惊，下意识地要阻止他，他却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低头亲吻。

    华珠的身子遽然绷紧，迷离着眼眸，仰头，纤指入他发间，整个人沦陷在他带来的美好感觉里，无法自拔。

    “这是在外面……”

    廖子承低低的喘息游离到她耳畔，并蛊惑地问：“年华珠你不想要吗？”

    华珠心神儿一晃，阖上了眸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理智占了上风，挤出几个拒绝的字：“回……回房。”

    廖子承眸色一深，拽着她疾步回了院子。

    院子里的下人瞧他们一副急冲冲又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吓得面面相觑。

    一名年纪稍长的妈妈问巧儿：“提督大人与夫人是吵架了吗？”

    巧儿满心疑惑，蹙眉摇头：“不清楚。”

    这位妈妈姓胡微胖，做事麻利，很受帝师器重，才被分到院子管事，她拍了拍胸脯，说道：“我啊，伺候提督大人很久了！从没见过他这么火大的样子，你们刚刚瞧见没？提督的眼睛都是红的，恨不得要把夫人给生吞活剥了呀！”

    巧儿的脸白了，她在琅琊就与提督大人有所接触，印象中，他一直是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的，但刚刚，他的气场好像一下子暴涨，很……可怕！

    一名洒扫小丫鬟瞪大了眼：“不会……不会是夫人做了什么惹廖大人不高兴的事吧？”

    巧儿记起华珠宁愿在宫里闲逛也不回府的事儿，觉得小丫鬟的猜测不无道理。但……小姐年纪轻，就算犯了错儿，提督大人也不该与她置气才是，好歹长了小姐七岁，难道白长了？

    哐啷。

    屋子里传来凳子倒地、桌子掀翻的声音，连带着，似乎有瓷器呼啦啦地碎了一地。

    胡妈妈拍着大腿，肉痛道：“哎哟哎哟，提督大人与夫人打起来了！里头儿的东西全都价值连城啊，这么打下去，可怎么得了？”

    “唔――”

    是华珠的闷哼，仿佛很痛苦。

    众人吓得缩了缩脖子，全都后退三步，以免提督大人突然踹开门，战火波及到她们。

    胡妈妈四下看了看，拉过巧儿的手，低声道：“你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平日里在提督大人跟前儿也说的上话。你去劝劝吧，新婚燕尔，哪儿能就打起来了？”提督大人那么壮实，夫人那么娇弱，经得起弄么？

    巧儿毕竟是有些怕的，想拉个同伴儿，就眼神一扫，问：“秀云呢？你们看见她没？”

    那名洒扫小丫鬟就道：“好像是去蜂房了吧，说是给夫人拿蜂蜜。”

    拿蜂蜜？明明上午便拿过了，怎生晚上又去？依她看，秀云根本不是去弄什么蜂蜜，而是寻了个借口找流风。秀云也不想想，她一个丫鬟，配得上提督大人的心腹吗？虽说秀云长得挺好看的，大夫人私底下也许了秀云关键时刻爬提督大人的床，可大夫人没许她勾搭流风啊。提督大人把流风当自己儿子在养，怎么着，也不会给他配个丫鬟！

    这小蹄子，真是活腻了！

    巧儿恨铁不成钢呼了几口气，屋里又传来华珠的“惨叫”，巧儿没工夫理会秀云了，提起裙裾冲入了房内。

    房内，战况激烈，一进门，廖子承便猴急地抱着华珠吻了起来，边吻，边脱了自己衣裳。从门口到大床，碰倒了凳子也踹翻了桌子，衣裳散落一地，到了床上后，廖子承又毫不留情地扯了华珠衣裳，一件件抛出。

    巧儿进门时，一件肚兜不偏不倚地罩在了她头上。巧儿狠狠一怔，扒开肚兜就看见华珠被廖子承压在身上……

    巧儿捂住嘴，在廖子承用眼神杀死她之前，飞一般地逃了出去！

    “怎么样？”胡妈妈与丫鬟们围了上来，胡妈妈关切地问，“提督大人的火是不是很大？”

    巧儿红透了脸，嘴角抽了抽，颤声道：“‘火’……是挺大的。”

    “夫人没被折腾坏吧？”胡妈妈惊悚得问。

    巧儿舔了舔嘴唇，结结巴巴道：“没……不过……我……我觉得也差……差不多了……都退下吧……全都退到外院……”

    众人也不知道夫人到底怎么得罪提督大人了，一边朝外走，一边犯嘀咕，往日看起来多清贵清雅的人，没想到发起火来比禽兽还狠。夫人是发妻啊，瞧他把夫人折腾得好像要哭起来了。

    华珠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又一次在他的前戏里上了天堂。

    廖子承吻了吻她光洁的下颚，隐忍太久，额角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宝贝儿，准备好了么？”

    华珠缓缓地眨了眨氤氲着水汽的眸子，迷离地看着他，微微一笑：“要我。”

    廖子承眸色一深，吻住了她娇嫩的唇……

    咚咚咚！

    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旖旎戛然而止！

    咚咚咚！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出去！”廖子承怒叱。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这种拍门的节奏，廖子承听明白了，是流风。

    昨夜，流风破门而入，令人非常尴尬。廖子承事后便教导了他，“你长了一岁，该懂事了，不经允许就进别人房间是不礼貌的行为，你下次，要记得敲门。”

    得，流风果然是敲了。

    “流风你等一下。”廖子承压下欲求不满的火气，淡淡开了口。

    华珠按住眉眼，难掩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用被子蒙住了头：“你去哄他吧，不用回来了。”

    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廖子承打开柜门，取出干净的衣裳穿上，也给华珠拿了一套，掀开被子要给华珠穿。

    华珠瞪他：“干什么？我要睡觉！”

    “穿上。”

    “不穿！”

    廖子承把她抱入怀里，一件件地给她穿上，又散开她已松动的发髻，拿过一根发带将她柔顺的青丝束在了脑后。

    华珠没好气地瞪了瞪他。

    廖子承抱歉地摸了摸她小脑袋，又进浴室泡了个冰水澡，出来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淡然。

    廖子承拉开门，看向流风，语气如常道：“怎么了？”

    流风双手摸上黑色面具，黑曜石般璀璨的眸子，闪动起一丝忐忑和惧意。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怕廖子承责难他，可小嘴儿高高地撅着，又透着一种宁愿被打死也赶要过来的倔强。

    廖子承捏了捏眉心：“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睡觉了，昨晚我们说好了，你要习惯自己睡。”

    事实上，流风很早就自己睡了，只是偶尔他夜里害怕了，会钻进廖子承的被窝而已。华珠不明所以的眸光落在了那名穿着黑衣、带着黑色面具的少年身上，听七宝说，流风是廖子承在路边捡到的，跟了廖子承很多年，廖子承最无助、最孤独的时候就是流风陪他度过的。廖子承为照顾流风，吃了不少苦，流风为保护廖子承，也受了不少伤。

    她应该感谢流风，不是吗？

    华珠站起身，走到廖子承旁边，挽住他胳膊，看向流风，柔声道：“明天我陪你上街买甜点吃，好不好？你先睡一觉，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流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挽住廖子承胳膊的地方，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大刺刺地走入房间，脱了鞋，躺在了他们俩的婚床上。

    华珠张了张嘴，挑眉看向廖子承。

    廖子承看了她一眼，对着蹙眉道：“不是叫你睡这里，想留在院子里的话就睡你原来的房间。”

    流风不动。

    廖子承的声线一冷：“再这么不懂事，我把你送回福建了！”

    流风的身子一颤，坐了起来，黑曜石般璀璨的眸子也落下泪来。

    他低头，委屈地撇了撇嘴，想忍住泪水，却没忍住。

    随后，他擦了泪，连鞋子也没穿，便走下地，朝门口走去，**的脚，踩上碎裂的瓷片，他仿佛毫无察觉，就那么走了出去。

    可他也不回房，就站在海棠树下，仰望星空，一抽一抽地哭。

    华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去隔壁房间，你陪他睡吧。”

    “别走。”廖子承抓住她胳膊。

    华珠垂下眸子，淡淡地道：“不走能怎么办？让他受着伤在院子里哭一夜吗？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不想被人说是狠毒后妈。”

    流风受伤了，是的，满脚都是碎瓷。

    廖子承与华珠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华珠妥协了，哄了流风进屋，打开医药箱，用镊子为他清理了伤口，又涂了药，让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廖子承与华珠一人坐一边，让他睡中间。

    华珠捧着市面上广为流传的民间小故事，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起先，流风有些不乐意，但听着听着，困意袭来，眼一闭，进入了梦乡。

    华珠阖上册子，要跨过流风到床外侧，顺便下床、离开房间。

    廖子承却先她一步跨过了流风，把她抱在怀里，轻声道：“睡吧。”

    华珠推了推他，推不开，正好情绪低落，也懒得挣扎，就闭上眼睡了。其实，她肚子里憋了好多话，想问他今天为什么会入宫，染如烟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想告诉他，她今晚在宫里撞见了一个贵人……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儿石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廖子承看了看怀中的小娇妻，又扭过头看了看熟睡的流风，露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天微凉，华珠从睡梦中醒来，流风已经起床练功了，廖子承穿戴整齐，坐在斜对面的书桌后审阅军部的折子。听到床上的动静，廖子承抬头，微微一笑：“睡好了？”

    “嗯。”不可置否，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他，心情略有些欢喜，“你不早朝？”

    廖子承不甚在意地放下折子：“今天陪你回门。”

    原来，是记得这件事。华珠垂下眸子，起床，去浴室洗漱了。

    廖子承叫巧儿进屋，摆了早膳，巧儿只要一想起昨晚看到得一幕，便面红耳赤，虽然她不是第一次看真人版的，以前在琅琊撞见过，可提督大人与小姐的身材真是……唔，她只匆匆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重要部位，可已然……想尖叫了。

    “圣旨到――”

    华珠与廖子承刚用完膳，便听到外头响起了汪公公尖细的嗓音，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惊讶，大清早的，汪公公来帝师府宣什么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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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通过啊，真滴删得啥子也不剩下了，呜呜呜。清水文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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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喜事，华珠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琅琊提督廖子承，为官清廉，政绩斐然，数破重案，屡立奇功，更不辞辛劳，鞠躬尽瘁。朕心甚慰，特晋封其为一品定国侯。其妻年氏，封二品诰命夫人。并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钦此——”

    “谢主隆恩。”

    “谢主隆恩。”

    廖子承与华珠接了旨。

    华珠不知道廖子承心里是怎么看待这一次的册封，但她觉得太突然了，虽不算莫名其妙，毕竟扳倒燕王、救圣上免除巫蛊之霍的确是奇功一件，可……封侯乃大事，起码要在朝堂上提一提，再交到六部走个程序。昨儿立功，今儿便封侯，实在……太出乎华珠的意料了。

    而既然是汪公公宣的旨，必定是明德太后的主意了，给华珠的感觉，就像太后一直在等待一个抬举廖子承的契机，东宫一案恰好符合了太后的要求，太后便迫不及待地让圣上下旨了。

    若汪公公知道华珠的想法儿，定会告诉她，太后何止是器重廖子承，简直就是偏疼啊。昨儿廖子承叫他带了两句不着边际的话给太后，他琢磨了许久没琢磨出什么意思，直到燕王认罪时打算供出颜家，却被太后有意无意地打断，他才明白，廖子承的话儿没有旁的意思，只想告诉太后他在意琅琊。可琅琊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自然是年华珠的娘舅家了。太后连亲生儿子都贬斥了，却饶过了颜家，仅仅是因为廖子承的一句话……

    汪公公眸光一闪，扬了扬拂尘，笑呵呵地道：“恭喜侯爷，恭喜侯夫人！新婚之喜，晋封之喜，双喜临门啦！若是……”看了华珠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我等着侯爷与夫人的第三喜！”

    华珠苦涩地笑了笑，还没圆房，哪儿来的孩子？

    廖子承眸光一动，比了请的手势：“公公请入花厅喝杯茶。”

    汪公公就道：“不了，我还赶着去燕王府宣旨，下次，下次侯夫人诞下麟儿，我一定上门恭贺！”

    昨日呆在东宫，王歆屏退了下人，二人讲了些闺蜜间的小话儿，没提及最后的裁夺，是以，华珠并不清楚燕王府、襄阳侯府以及颜家的下场，就和颜悦色地问向汪公公：“不知圣上如何定夺此案的？”

    众人心知肚明，定夺者乃明德太后，不过既然打着圣上的由头，大家便也就着它这么说了。汪公公淡淡一笑，叹道：“燕王被褫夺王位，降为燕林侯，终身圈禁于封地。我正是赶着去宣布这道圣旨的。燕林侯病了，等他痊愈，他们全家便要启程前往封地了。唉，可怜世子远在寺庙习武，都不知京城变了天。”

    华珠对赫连城的记忆还停留在琅琊，个性张扬，品味奢侈，一颗最不起眼的盘扣也要经几十道工序才能完成，还我行我素，偏又写得一手好字，总唤她小侧妃，武艺高强却又有些胆小，看剖尸也能晕过去。他们之间交往不多，毕竟华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嫁给他。只是站在一个普通朋友的角度来看，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他、天性纯良的他，一夕之间从天堂跌入地狱，不得不令人唏嘘。

    “襄阳侯府呢？”华珠又问。

    汪公公的睫毛儿一颤，眼神微闪道：“颜婳红杏出墙，与燕林侯做出这等腌臜事儿来，他们也是受害者，圣上下令，不予追究了。”

    不知为何，听了汪公公的话，华珠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昨晚在玉湖附近碰到的贵人。尖尖的、美玉般的下颚，回想起来，忍不住认为那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座玉雕，完美到极致的玉雕。

    “想什么？”廖子承发现她怔愣出神，轻声问了一句。

    华珠意识回笼，看了汪公公一眼，下意识得地想问，却抿了抿唇后忍住了，只笑着摇头：“没什么，我在想余斌脸上的表情一定丰富极了，当初借着娶亲的名义到琅琊帮卢高打黑心官司，后面又不知死活地弄天花，眼下得知自己爱重的妻子怀的是别人的孩子……我是他，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廖子承随口道：“恶有恶报。”

    华珠徐徐一叹：“就不知大表嫂与大表哥会不会很难过，颜家知道了会不会很难过。对了汪公公，圣上有定颜家的罪吗？”

    “我听说颜硕气得不轻，当晚就昏迷了，颜家不日也会得到消息，出了这种丑事，面子里子都掉光了。”汪公公叹了叹，又深深地看了廖子承一眼，笑道，“好在圣上乃一代明君，知道一切都是颜婳的个人行为，决定不迁怒无辜了。”

    华珠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又问：“颜婳真的被……”凌迟了？

    汪公公皱眉，扬了扬手，叉着腰道：“唉，别提了，燕林侯夫人也不知从哪儿得了宫里的消息，怒气冲冲地跑到永巷找颜婳算账。我想着反正都要行刑了，让她发泄一通也无所谓。是吧？被人抢了丈夫是挺糟心的。我就叫医女看着，不弄出人命便随了她。谁晓得她下手那么狠，把颜婳的脸、肚子、下边儿……全都给戳烂了……等抬到刑房，人都僵了。领头太监回禀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下令，那就烧了吧，挫骨扬灰。只是可怜了那小医女哦，怕担责任，连夜逃出宫了，这辈子都得躲躲藏藏。啧，祸害祸害！”

    华珠狐疑地凝了凝眸，又道：“颜婳的孩子呢？生了没？”

    “生了，是个儿子……”汪公公打算告诉华珠孩子要被送往作为泄愤的工具，却被廖子承打断，“不知太后可还有其它吩咐？”

    汪公公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儿，太后只公布了燕王与颜慧勾结陷害圣上，却隐瞒了燕王与颜宽劫持太子的事，即便将来有一天会被揭发，燕王也不会把颜宽供出来，因为作为活命的条件，燕王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罪名。

    汪公公不知道的是，廖子承不在乎华珠知不知晓这些内幕，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小娇妻听到那么惨无人道的惩罚。

    汪公公笑了笑，说道：“生了，至于怎么处置的，我也不清楚了。”又看向廖子承，“太后娘娘说，胡国使者快要入京了，希望侯爷在那之前破解汉白玉观音的血泪之迷。”

    “我尽量。”

    送走汪公公后，华珠掐了自己一把，荣华富贵来得太快，感觉不太真实。两天前，她还只是一个侍郎府的挂牌嫡女，摇身一变，成了二品诰命夫人，而她丈夫，水师提督，完完全全跻身到了一流圈子的行列。华珠淡淡一笑：“你这速度，比当年的襄阳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华珠几乎可以想象，今日一过，帝都的百姓与权贵们会如何谈论这位远超襄阳侯的新贵。一定说他借了染家的光，走一步胜过别人走百步。当年的余家也是因为娶了染家女，才获皇室器重。

    廖子承神色淡淡地收起圣旨，仿佛一点儿也不意外和激动：“走吧，父亲母亲该等急了。”

    华珠点头，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你昨天入宫就是太后让你查汉白玉观音的案子吗？”马车上，华珠百无聊赖地问。

    “嗯。”

    “我说呢，你怎么那么巧，东宫一出事你就赶来了，敢情一直在后宫。”华珠感叹了一句，趴在软榻上打瞌睡去了，不想理他，一点儿也不想！

    廖子承以为华珠想自己静一静，便没打扰她，自顾自地拿出军机处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看了起来。都是些草图，大致浏览一下，也不怎么费眼睛。

    华珠趴了老半天，没等来他的反应，暗暗皱眉，没看见她心情不好吗？作为男人他不知道哄哄她吗？华珠拿过薄被蒙住脑袋，天热，蒙一会儿便要出汗。可汗流了一大把，某人依旧没反应！华珠火了，随手抓起一个小枕头，也塞进了被子。

    廖子承眉梢一挑，放下了图纸：“内急？”

    华珠冷冷一哼，不答话。

    廖子承把她蒙在头顶的被子拉下来：“天热，会闷坏的。”

    “你管我？”华珠瞪了他一眼，继续盖被子。

    “还在生气？”

    “还？你的意思是我气得太久了？”华珠坐直了身子，嘲讽一笑，“啊，尊贵的侯爷，您如今是太后跟前儿的红人，我一个小妇人哪儿敢生您的气？万一传到太后耳朵里，指不定拿什么劈了我呢！我胆儿小，还想多活几年呢！”

    “年华珠你的心眼子……”

    没说完，被华珠挑眉打断，“想说我心眼小？对，我就是心眼小！今晚你跟流风睡书房！不对，我怎么能让侯爷睡书房？还是我睡书房，把婚床留给你俩吧！”

    廖子承眸光遽然一冷，似有极强的暗涌闪过，却在手指敲了几下桌面后，幽幽一叹：“流风只是个孩子，你别乱吃飞醋。”

    沉吟了片刻，又道，“这件事我会解决。”

    华珠抿了抿唇，凝思了一会儿，递过身子，在他脸上香了一个：“一天时间，解决好了，它是利息；解决不好，它是你最后一张银票。”

    马车驶入年府，停在了二进门处，那里，也停着顾家的马车。

    华珠与廖子承去了正院，大夫人、年政远等了半天没等来他们，心中不愉，可一听门房的人禀报说廖子承被册封了侯爷，华珠被册封了诰命夫人，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二姑奶奶，二姑爷，您请！”是房妈妈的声音。

    大夫人与年政远相视而笑，齐齐理了理衣襟。

    华珠与廖子承入内。

    大夫人看了看年政远，年政远会意，站起来，朝着廖子承行下礼去：“叩见侯爷！”

    廖子承眼疾手快地托住他们手臂，阻止了这一礼，并后退一步，缓缓跪下：“给父亲、母亲请安。”

    “这……”大夫人与年政远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受他的礼。要知道，年政远只是个区区刑部侍郎，对方水师提督的身份已经够吓人了，而今又变成了圣上特封的侯爷，他们都做好迎接一尊佛的准备了。

    华珠的睫羽一颤，看了他一眼，挨着他跪下：“父亲，母亲。”

    大夫人与年政远相互使了个眼色，同时笑了。

    大夫人一手扶住一个，难掩激动地说道：“别多礼了，地上凉，快起来！”

    廖子承起身，又拦住华珠的腰，扶了她一把，对大夫人含了一丝笑意地说道：“来晚了，是我的不是，请父亲母亲见谅。”

    华珠眼眸一睁，认识他那么多年，第一回听他道歉。

    大夫人如何看不出廖子承是在给华珠长脸？果然，这一对儿是比较省心的！大夫人松开手，笑道：“不晚不晚！我们没等多久。姑爷快请坐！”

    廖子承面色和缓地点了点头，与年政远坐在了冒椅上，翡翠奉上茶水与点心。年政远指了指琉璃金盏，笑道：“咱们福建的大红袍，家乡的味道，尝尝。”

    廖子承不大习惯喝别人家的茶具，看着琉璃金盏，纤长的睫羽一颤，手指屈紧了。

    年政远发现他僵硬的表情，就疑惑地问：“不喜欢这种口味？那我叫人换换！”

    “不必了，我喜欢。”廖子承端起茶杯，顿了顿，喉头滑动了一下，轻轻地抿了一口，“不错。”

    年政远乐得哈哈大笑：“她们说她们的，咱爷俩儿杀几盘！”

    廖子承不动声色地道：“好。”

    大夫人则拉着华珠的手进了里屋，在床上坐下后，摸着她脸蛋道：“老实说，侯爷对你好不好？”

    华珠一时没适应这个称呼，愣了半天才明白大夫人指的是廖子承，笑了笑，答道：“挺好的，挺顺着我。”也挺顺着流风。

    大夫人走到帘子那儿，瞄了瞄下棋的年政远与廖子承，只觉那样俊美的男子实在是赏心悦目，光是往厅里一坐，就恨不得令整个空间都亮堂起来。回到床边，大夫人小声问：“侯爷屋里的人老不老实？不老实的话，我叫房妈妈帮衬你几天。”

    华珠张了张嘴，说道：“他屋里没人。”

    “啊？”大夫人惊到了，捏着帕子半响不动，“他把通房丫鬟全都打发了？”

    “他好像，没有通房丫鬟。”

    大夫人听了这话，非但不喜，反而皱紧了眉头：“他……不能人道？”

    华珠的脸一红，垂下眸子道：“不是。”

    大夫人“哦”了一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问：“那他是养了外室？”

    “没。”

    大夫人仍不放心，在她看来，廖子承那个岁数，正是需要女人的时候儿，怎么可能没有？大夫人蹙了蹙眉，提醒道：“你多长个心眼儿啊，通房倒还罢了，任你揉捏。若真有个外室，还瞒你瞒得如此之紧，那就不是你轻易能动的了。”

    华珠就点了点头：“知道了母亲。对了，三妹呢？我看到顾家的马车了。”

    大夫人的笑容一冷，叹道：“三姑爷病了，丽珠一个人回的门，给我和你父亲请了安，我叫她上梅姨娘那儿坐坐去了。”

    新嫁娘一个人回门，可真够打脸的，不管顾二爷真病假病，年丽珠今后都在社交圈子里抬不起头了。

    人的幸福值是在比对中得来的，原本觉着自己跟廖子承的洞房总被流风打断挺窝火、挺委屈，可得知了年丽珠的状况，华珠又认为自己其实蛮幸福。起码，廖子承是真心含糊她，流风再黏糊廖子承也终究是个孩子，假以时日，她得了流风信任，日子也不是甜蜜不起来。

    一念至此，华珠舒坦了。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燕王变成燕林侯了？”大夫人寒暄完儿女私情，开始念叨正事。

    华珠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父亲笑呵呵地与廖子承下棋，并未谈及任何与政治有关的东西，大夫人却在里间问她……心思转过，华珠明白了，父亲是要借大夫人的口探探情况，就道：“燕王与颜婳密谋诅咒圣上，还意图嫁祸给太子妃，颜姝是帮凶，皇后娘娘明察秋毫，将事情的真相揭露了出来。圣上龙颜大怒，就贬斥了燕王。颜婳被皇后娘娘处以凌迟之刑，颜姝送入永巷做宫女，大抵就是这样了。”

    “年家和颜家……”

    “母亲放心，两家相安无事。”

    大夫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昨儿夜里她听到风声，跟老爷吓得一宿没睡，生怕圣上要株连九族，老爷说华珠与廖子承破案有功，年府应当是没事的。可颜府呢？她的绛珠和一双小宝贝还在颜府呆着呢，她昨儿还想，若实在保不住颜府，就索性叫绛珠和离算了……谢天谢地，颜家没事。

    “是不是侯爷替颜家求了情？”大夫人惊魂未定地问。

    华珠也有怀疑过是廖子承求了情，但汪公公没提，廖子承也没提，或许，没有吧，“汪公公说是圣上仁德，赦免了无辜，襄阳侯府也没遭受波及。”

    大夫人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说道：“圣上果真是一代明君，燕王，不，燕林侯太狂妄了，也亏得他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儿子，不然啦，一定会被处斩的。”

    言及此处，大夫人着实唏嘘，曾经多羡慕姐姐嫁了个好夫君，现在就有多庆幸自己成了年家媳。不管年政远一路高升是自己有实力还是走了狗屎运，反正她跟着水涨船头高，越活越有地位就是了。

    大夫人与华珠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中午，四人一块儿用了膳，没叫年丽珠。席间，大夫人不停夸赞廖子承，一会儿说廖子承如何如何体贴，叫华珠务必好生服侍他；一会儿又说华珠年纪轻不懂事，若脾气上来了请廖子承担待些……

    廖子承全都一一应下，说华珠很好很乖很懂事，也说年政远与大夫人把华珠教导得很端庄得体，大夫人与年政远笑得合不拢嘴儿。

    下午，二人打道回府，马车缓缓行驶后，华珠从帘幕的缝隙里看见梅姨娘挽着年丽珠的手出来，年丽珠的眼睛又红又肿，死拽着梅姨娘的手，仿佛很舍不得梅姨娘。梅姨娘微微一笑，为她打了帘子，高高兴兴地送她上了车。

    华珠撤回视线，很快，便将这一幕抛诸脑后了。

    廖子承轻轻握住华珠的小手。

    华珠缓缓拂开，淡道：“说了在解决流风之前不要碰我。”

    廖子承眸光一暗，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狭窄的空间，陷入冷寂。

    一路，二人无话。

    马车驶入帝师府，廖子承送了华珠回院子，随即冷着脸走了出去。

    巧儿惊觉二人气氛不对，把托盘放在桌上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侯爷他怎么了？”居然一声不响地走掉。

    “谁知道他？”华珠揉了揉发堵的胸口，看着满满一桌子美味菜肴，却是提不起半点儿食欲，就道，“你们端下去吃吧。”

    巧儿望了望不算太晚的天色，问：“小姐你在年府吃过了？”

    华珠摇头，情绪低落：“没，就是没什么胃口。”顿了顿，用手撑住酸胀的头，“有蜂蜜没？”

    “啊，有的。”巧儿转身打开食品柜，取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是就这么喝还是泡水喝？”

    “泡水吧。”华珠淡淡吩咐。

    巧儿看出华珠心情不好了，尽量放轻步子与动作，泡完蜂蜜水，双手呈给了华珠。

    华珠一口气喝完，发了一身汗，通体舒畅。砸了砸嘴，还想喝，又把杯子递给了巧儿。

    巧儿微微一愣，杏眼圆瞪道：“没有了，秀云只拿回来这么一点儿。我问她怎么不多拿些，她说每日产量有限，不能多给。”

    华珠百无聊赖，就站起来道：“蜂房在哪儿？我去看看。”

    “好像在后湖的半月居附近。”

    帝师府很大，华珠问明方向后，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听见嗡嗡嗡嗡的声音。这里湖光山色、风景秀美，又因地势偏僻而鲜有人走动，华珠不明白流风为何要住这么远，来来回回太不方便了。

    左边一处用栅栏围着的草地上，摆放了三个蜂箱。一名全副武装连鼻子眼睛都看不见的丫鬟，用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抽开一层隔板，华珠随意一扫，就见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蜜蜂，头皮一麻，赶紧移开了视线。

    华珠走向右手边的半月居，一路走过大门、前院、穿堂，不见半个仆妇或丫鬟，但这儿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又都收拾得非常整洁。

    中院那儿，流风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蚂蚁。

    华珠行至他身边蹲下，笑着问道：“吃饭了吗？”

    流风抬眸，看向华珠的眼神越发警惕，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玩地上的蚂蚁。

    华珠一愣，流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排斥她了？在琅琊的时候，流风还偷了她肚兜送廖子承，又偷了廖子承的亵裤大半夜跑来送她，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守在海棠院的两个月，他因颖萝的死而郁郁寡欢，却也不至于会对她露出警惕的神色。算上昨晚，他已经是第二次了。

    “流风，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令你误会的事？”华珠轻轻地问。

    流风反感地挪了挪脚，离华珠远了几寸。

    华珠尴尬得张了张嘴，看见他额角淌下的汗水打湿了黑色面具，遂用帕子替他擦。

    谁料，流风猛地扬手，打开了华珠落在他面具上的手。华珠一惊，指尖不小心勾掉了面具。然后，流风就像被针给扎了似的，抱住脑袋，非常痛苦地“啊——啊——”狂叫了起来。

    华珠吓得面色发白，站起身后退几步。

    流风的狂叫惊动了屋子里的人，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健硕欣长的身影走了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流风身旁，将一边狂叫一边撕扯着自己头发的流风抱入怀里，并看向了华珠：“年华珠，你对流风做了什么？”

    华珠百口莫辩：“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想帮他擦汗……”

    “子承，外面怎么这么吵？是流风出事了吗？”华珠话未说完，一名身着淡紫色裙衫、素白围裙的美丽女子从小厨房跑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好的锅铲。

    她叫他子承，她不是丫鬟。

    女子冲到廖子承与流风身边，丢了锅铲，将流风揽入怀中：“乖，没事了，别怕。子承，快给他把面具戴上，他把脸都抓破了。”

    廖子承拾起面具，用帕子擦了上面的尘土，为流风戴上。

    我是外人。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声音，像有一把尖锐的刀冷不丁地插中心口，华珠疼得笑了起来，转身，朝大门走去。

    廖子承眸光一动，起身追上她，并扣住了她皓腕：“年华珠。”

    华珠奋力挣开，抬起微红的眼，嘲讽一笑：“是我把流风面具弄掉的，怎么？要找我麻烦吗？打我还是杀我？”

    廖子承的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华珠冷声打断：“新婚之夜，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婚房，我以为你是在陪流风，看来我错了。”

    廖子承的眼底流转起无边暗涌：“年华珠你心里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怎么看你不重要，反正在你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人。去陪你的女人和孩子吧，妾身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的雅兴了。”语毕，华珠莞尔一笑，福身行了一礼，又道，“啊，还有。妾身心胸狭窄、心肠歹毒，虽不会武功，却也有些手段，为了侯爷心上人的安危，妾身奉劝侯爷寸步不离地照看她，免得妾身一个不高兴把她弄死了，届时侯爷就算杀了我也追悔莫及了。”

    “年、华、珠！”廖子承一把掐住华珠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掐断了它。

    疼，华珠疼得冷汗直冒，却又于身体的疼痛中得到了一丝解脱，至少心不那么疼了：“侯爷您的力气再大点儿，给个痛快吧，直接断了了事。”

    廖子承松开了华珠，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华珠嫣然一笑，慢悠悠地转过了身，跨出院门的一霎，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题外话－－－－－－

    小花猪啊小花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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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冰释前嫌，夫妻之道

﻿    “夫人，请等一下。”女子迈着小碎步，追上了华珠，并伸出手臂拦住了华珠去路，喘息着说道，“夫人你可能误会我跟子承了，我们两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华珠淡淡地看向她：“是不是也轮不到你来解释，别白忙活了，该干嘛干嘛去。”

    女子的眸光一颤，面露难色道：“夫人，我是流风的姐姐淑云，四年前我和流风失散，是子承收留了流风，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我跟子承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华珠的神色淡漠如水：“你什么时候来的？”

    淑云似是被华珠的问题惊到，诧异地瞪圆了眼。

    华珠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什么时候来帝师府的？或者，来京城的？”

    淑云的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很小声地道：“刚来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华珠将她遮遮掩掩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地问。

    淑云薄唇微启，欲言又止。

    华珠讥讽一笑：“让我猜猜，我跟侯爷大婚那天？”

    淑云的脸色又是一变，头垂得更低了：“夫人……怎么会猜到？”

    是啊，她怎么会猜到？但凡跟这个男人有关的东西，她似乎全部都能感受到。大婚那日，年俊玺把她从海棠院背出来，她听到了一阵“嘚嘚嘚嘚”的马蹄声，她问年俊玺有没有听到，年俊玺说没有。以年俊玺的耳力都没听到，偏偏她听到了——

    年华珠啊年华珠，李重明早就警告过你，若有下辈子，不要爱上任何一个男人。瞧啊，你不听话，活该被骗呢。这下好了吧，哭了吧，伤心了吧，悔不当初了吧？

    华珠自嘲一笑，忍住喉头的哽咽，慢悠悠地道：“淑云是吧？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无辜，流风一次两次破坏我跟侯爷的好事，说不是你撺掇的我自己都会笑死。趁我没有改变主意，赶紧去给你的子承做顿美好的烛光晚餐吧！反正你无名无分，我随时都能赶了你，还不快抱紧侯爷这颗大树？”

    淑云眉头一皱：“夫人……这里是帝师府，我们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华珠冷冷一笑：“哦，你在提醒我我不能在帝师府肆意妄为是吗？很聪明嘛，难怪连流风也能利用了。”

    淑云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扶额：“夫人你真的多心了，我没利用自己的弟弟，也没存心勾引子承，我……”

    “省点力气在床上使，别来恶心我！”冷声说完，华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回到婚房，看着一屋子红烛、红喜字、红床单、红被子，顿觉刺眼，遂吩咐巧儿收拾东西。

    巧儿放下绣了一半的肚兜，问：“收拾东西？上哪儿啊，小姐？”

    “圣上赐了府邸，我们先住过去收拾一番。”

    华珠的回答无懈可击，但巧儿依旧从她的神态和语气中读出了异样。巧儿有心想问，却又不敢，只得点头应下，并着手收拾东西。

    秀云打了帘子进来，瞧这架势，吓了一跳：“小姐，你要去哪儿？”

    巧儿白了她一眼：“不是小姐去哪儿，是我们去哪儿，赶紧帮着收拾了。”

    秀云心不甘情不愿地撇了撇嘴儿。

    华珠眸色一冷，丢了手里的书本，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帝师府，就留下吧，流风身边正好缺个使唤丫头。”

    秀云一怔，呆在原地不动弹了。

    巧儿瞪了瞪她：“没心没肺的东西！去吧！”

    秀云的脸一阵燥热，嗫嚅了半响，默默地走到巧儿身边，开始帮她收拾东西：“夫人身边就只剩你了，你好生照顾夫人。”

    巧儿真想一耳光扇死她！

    华珠没巧儿这么愤怒，相反，她觉得悲哀，当一个女人为了男人失去自我的时候，离跌入绝望的深渊也不远了。既然秀云如此执着，她便成全她好了，反正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痴男怨女。

    巧儿整理了一箱子衣裳，记起华珠爱看书，又拾掇了一些话本，末了，问：“小姐，案子的卷宗、律法卷宗、琅琊水师的卷宗，要不要带？”

    “不要了。”华珠淡淡摆手，拔了头上的红色珠花，丢在梳妆台上，“你们收拾完了叫人把东西抬到门口，我先去给帝师道个别。”

    “要走？是不是府里住的不舒坦？”王帝师听了华珠辞行的话，惊得握紧了拳头。

    华珠微微一笑，说道：“没有，是今儿圣上下旨赐了府邸，皇恩浩荡，我们也该表示重视，所以想尽快收拾好了搬过去。”

    王帝师点了点头：“有道理，圣上赐的东西，搁着不用是不大好。不过……会不会太早了？你们刚大婚两天，过段日子再搬不行吗？”

    华珠和颜悦色道：“不急着搬，侯爷会继续住在帝师府，我先收拾，估摸着收拾完毕也得一个月之后了。”

    男人不若女人这么敏感，王帝师没怀疑什么，就拨了一批下人去侯府，帮着华珠打点。华珠感激地谢过，起身告辞。临走时，眸光一瞟，看见了王帝师捏在手里的药瓶，不由地出声问，“帝师您不舒服吗？”

    王帝师摇了摇头，笑道：“没，就是背上长了一块儿东西，我抹点药，看能不能去掉。”

    华珠也算半个大夫，一听这话，职业病便犯了，何况帝师于她而言是一位非常值得敬重的长辈，华珠又折回来，轻声道：“您长了什么？我帮您瞧瞧吧。”

    王帝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大碍，就是一块儿暗斑。”

    暗斑？背上？华珠想了想，狐疑地蹙眉：“您背上的不是胎记？”上次王帝师来年府下聘，王妈妈一不小心泼了王帝师一身水，王帝师起得急，被椅背上的雕花金属划破了衣裳，当时，她看到了一块暗色的东西，以为是胎记来着。

    王帝师乐观地笑了笑：“我没胎记，不知怎的有了一块儿暗斑，要不是上回在你们家弄破衣裳，被顾绪阳提醒了一句，我都不知道我背上何时长了个东西！”

    “疼吗？痒吗？或者其它地方有不对劲儿吗？”华珠的瞳仁动了动，问。

    王帝师扬了扬手，笃定道：“不疼不痒，也没别的问题。我就是心里瘆的慌，平白多出来，总感觉贴了块儿狗皮膏药似的。”

    华珠摊开双手，正反看了看，一般而言，皮肤出现异状肯定是身体有了某方面的病情，王帝师这种情况着实蹊跷了。华珠放下手，坚持道：“还是让我给您瞧瞧吧。”

    “这……”王帝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可一瞧华珠真诚坦荡的眼神，又挺汗颜，患者五分男女，亏他读了圣贤书竟这个弯儿也转不过来，就拍了拍脑门儿道，“有劳了。”

    或者，解了腰带，脱掉外衣。

    华珠行至他身后，将他里衣挑起，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暗暗的，淡淡的，无疹子无水泡无肿胀，没有病变迹象。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按了按它：“疼不疼？”

    “不疼。”

    华珠又按了王帝师身上的另外几处穴位：“疼不疼？”

    “不疼。”

    脉象与穴位都正常，没有生病！华珠眼底的惑色更深了。

    王帝师两眼望天地问：“很严重吗？”

    华珠抬了抬眸，下意识地循声看向他后脑，摇头：“不严重。”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可否拿些酒来？”

    王帝师拉开柜门，取了一坛子花雕。

    华珠倒了一杯，递给王帝师：“请您喝了它。”

    王帝师惊讶地张大嘴，他不习惯喝酒喂，但短暂的犹豫过后，还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辣好辣！”

    华珠死死地盯着王帝师背上的暗斑，就见那块暗斑，以看得见的速度慢慢变红、变深、变成一个符号……

    *

    帝师府大门口，马车已准备妥当，巧儿候在一旁，同样候在一旁的还有神色冰冷的廖子承。

    华珠看也不看他，径自上车。

    廖子承握住她胳膊，语重心长道：“不要任性了，跟我回去。”

    华珠妩媚一笑，一丝别样的风情漾在了眼角：“妾身去打理侯府，侯爷怎么说妾身任性呢？妾身可要伤心了。”

    廖子承深邃如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年华珠，我们是夫妻，你要信任我。”

    华珠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前提是侯爷你也对我推心置腹了呀！大婚第一天，侯爷就迫不及待地叫小妾入了门，晚上还歇小妾的屋里，我打小脾气臭，侯爷您看着我长大的不清楚吗？”

    “她不是我的小妾！”廖子承隐忍着咬出几个字来。

    华珠被他强大的气场惊得头皮一麻，但很快又阴阳怪气道：“啊，那是您发妻啊！敢情您也学了卢高停妻再娶么？抱歉，我可不会赐你们一纸和离书让你们光明正大，我不好过，你们偷偷摸摸的也别想好过！”

    廖子承浓眉紧蹙：“年华珠，不要讲太多伤人的话。”

    华珠埋在宽袖中的指尖一下一下戳着自己掌心：“那你就不要做那么多伤人的事！”

    廖子承的眸光一暗，似深海突起了狂澜，随时要把眼前的人一口吞没。但他的喉头滑动了一下，也不知在心里做了怎样的挣扎，最终还是软了语气，大掌下滑，握住她冒着冷汗的小手：“天色不早了，明天再搬，明天我陪你一起。”

    这如水的温柔，令华珠心底一酸，不争气地红了眼眶。要说吵架，他们两个是吵不起来的，因为他总是让着她，总是包容她，不管她讲了多么伤人多么难听的话。但这回，她是真的伤透心了。她满心期盼的丈夫，却两度把她丢下。一次是在新婚之夜，一次是在回门之后。如果她刚刚没想着去看看流风，是不是会永远被蒙在鼓里？

    廖子承把她微微发抖的身子抱入怀中，亲吻她额头：“你不要胡思乱想，跟我回房，嗯？”

    华珠垂下眸子：“廖子承……”

    “子承！子承！不好了！流风又不对劲了，你快去看看！”淑云提着裙裾跑了过来，她的手背上，血痕斑驳，全是被流风抓出来的。

    廖子承眸光一动。

    华珠抬眸看着他俊脸，一把扯住他衣角：“不许去！你不是想留我吗？跟我回侯府，我就原谅你！”

    廖子承的眸光颤了颤：“华珠……”

    淑云在二人跟前停下，含泪说道：“夫人，流风与别人不一样，他一旦发起狂来，不仅我们，连他自己也很危险！我制不住他，侍卫也制不住他，你让子承去试试吧！他最听子承的话了！”

    华珠冷冷地瞪着她，厉声道：“别一口一个‘子承’！侯爷的名讳是你能随便叫的？他是圣上亲封的侯爷，我是圣上亲封的诰命夫人，你是什么东西？见了我们居然不行礼？”

    淑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看了看廖子承，又委屈地看了看华珠，说道：“夫人你看我不顺眼尽管冲着我来，我只求你放开子……侯爷，让他去救救流风吧。你若不信，可以跟我们一起。”

    华珠冷声道：“恶心！我讨厌你！讨厌流风！我才不去给自己添堵！还有，不要在我面前晃！”

    淑云忙又辩驳：“年小姐，你真的误会了啊，我跟侯爷是清白的。”

    “滚！”华珠怒叱。

    廖子承阖了阖眸子，对华珠说道：“你在马车里等我，我看完流风就跟你回侯府。”

    想起两次圆房被打断，又想起与她同一天进门、一口一个“子承”的女人，华珠把心一横：“不行，你现在就跟我回。”

    “啊——”远处静谧的夜空，传来流风撕心裂肺的惨叫。

    廖子承的上身没动，脚尖却稍稍挪了挪。华珠将这一细小状况尽收眼底，胸口微微地欺负：“不要丢下我，你说过的。”

    廖子承捏了捏眉心，隐忍着火气，说道：“我不是要丢下你，我只是去看看流风，看完，我陪你回侯府，你还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华珠今晚还真就跟流风杠上了：“你去看了，就是丢下我了！”

    廖子承一掌拍在了车板上：“他很危险，我就这么抛下他我还是人吗？年华珠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做？！”

    华珠的瞳仁一缩：“廖子承你凶我！”

    廖子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转过身，狠狠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敛起快要爆炸的情绪，又转过来，搂紧了华珠，喘息道：“宝贝儿，别闹了，等我。”

    华珠倔强地推开他，后退一步：“我问你最后一遍，跟不跟我回侯府？”

    “跟，但……”

    “但要先看流风，万一流风状况不稳定，你又要彻夜守着他，是这样吗？”华珠似嘲似讽地问了一句，也不等他回答便侧身上了马车。

    巧儿坐在外头的车座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但随着马车越行越远，她看见侯爷的身影消失在深夜里边，不知为何，她觉得侯爷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淑云满眼愧疚地道：“要不，我跟夫人解释一下吧？”

    廖子承望着越行越远的马车，眸光深幽：“不要在她面前晃，她不喜欢。”

    “你在怪我吗？”淑云的脸色微微一变，拽紧了帕子，“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为人如何你很清楚。我是为了她好，佛龛诅咒一日不除，你最好一日不要碰她。”

    廖子承迈开步子：“别说了，去看流风。”

    *

    京城的夜市，繁华喧闹。

    好像还是在琅琊的时候，出去逛过几次，现在一回想，那些已变成十分遥远的回忆了。

    华珠下了马车，没让巧儿跟在，独自在街市上逛了起来。

    两边的摊子上新奇玩意儿良多，小饰品、泥人、拨浪鼓、穗子、荷包……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旁，华珠止住了脚步。拿起一个黑红为主色的彩绘面具，在脸上试了试，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好像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东西。流风是因为这个才始终戴着面具的吧？他想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自认为绝对安全的世界里，面具就是这个世界的屏障，一旦屏障没了，他便觉得自己危险了。

    一般有这种心理和行为的人，应该在童年时期受过非常严酷的摧残。流风的心智始终停留在幼儿阶段，大概也与自我防御有关。他的防御机制强行关闭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并将记忆死死地停在了那段摧残之前。根据他的行为来判断，只有四岁孩子的心智。也就是说，他被虐待的时候不到五岁。

    华珠叹了口气，她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跟一个孩子置气？

    “年华珠。”

    华珠放下面具，转身看向了来人。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一袭蓝衣，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拿着面具，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的笑。

    能笑得这么欠抽的，除了赫连笙，再无旁人。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华珠规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很小，摊贩与行人没听清她说什么。

    赫连笙心情不错，笑了笑，说道：“你也来逛夜市？”

    华珠淡淡一笑：“是啊，臣妇来逛夜市，能遇到熟人真是太巧了。”

    赫连笙摇头：“不巧，是你出来太少了。京城就这么大，你只要多转转，多的是机会碰见熟人。”

    是啊，女人的圈子总是比较窄的，加上她除了廖子承谁也不想见，大夫人出门，能推掉的她都推掉了，宁愿坐在屋子里发呆，也不出去与人交际……华珠苦涩一笑：“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赫连笙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浓眉一蹙：“你不高兴？廖子承欺负你了？”不等华珠回答，就自顾自地说道，“他欺负你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来教训他。不过先说好，我们只是朋友，你别勾引我。你要是变成颜婳那种女人，我会瞧不起你的。和离了不算，和离了，本宫许你勾引。”

    华珠嘴角一抽，本来挺伤感的，被他这么一打岔，怎么好想笑了呢？

    华珠扶额，就真的笑了，片刻后，又看向明显不大正常的赫连笙，问道：“殿下，你还记得柳昭昭吗？”

    柳昭昭？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可他想不起来了。赫连笙摇了摇头：“是我的哪个妃子吗？”

    华珠是真觉得赫连笙不对劲了，在琅琊时她便听说赫连笙忘记了一些事，包括颜姝。可柳昭昭毕竟是他真心喜欢过并思念了六年的女人，他怎么连她都不记得了？

    似是知道华珠的疑惑，赫连笙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我好像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些事。”

    华珠黑眸微闪，认真地问：“经常做噩梦吗？”

    赫连笙叹息着点了点头，隔三差五的噩梦，弄得他现在都不敢一个人睡了：“你还没告诉我，她是不是宫妃？”

    “不是妃子，是梅庄第五女，梅庄你还记得吗？”华珠试探地问，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赫连笙仰望星空，很努力地想了想：“梅庄啊，有印象。”

    没那种谈及它时兴奋的锋芒。华珠的心咯噔一下，赫连笙对梅庄有多热衷，她再清楚不过了，可瞧眼下情形，他似乎连追寻梅庄的夙愿都忘记了：“殿下，你记得你被赤焰的鬼魂掳走后，发生过什么事吗？”

    华珠满心期盼他的回答，谁料，他猛地拿起一张面具，挡住了脸，然后嘴里开始语无伦次地嘀咕。

    而更令华珠不解的是，骄傲如他、挺拔如他，竟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似的缓缓佝偻了身子。

    周围，时不时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华珠四下一看，尴尬得眨了眨眼，又探出手，试着拍了拍他肩膀：“赫连笙，你怎么了？”

    “……”赫连笙嘴里碎碎念，不知嘀咕着什么。把身子朝向阴暗的一面，以背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流。

    摊主古怪地看着二人：“夫人，买不买的呀？不买别弄脏了我的东西！”

    华珠从荷包里拿出一粒碎银子给了摊主。

    摊主呵呵一笑，找了铜钱。

    赫连笙瑟缩着身子，在摊子旁蹲了下来，东张西望，很是警惕。

    记忆中威风凛凛的景成帝，竟摇身变成了这副胆小怯弱的模样，华珠眉头一皱，走过去，拍了怕他肩膀：“赫连笙，该回家了。”

    赫连笙依旧喃喃自语，不理华珠。

    华珠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片刻后，眼眸一眯，一把夺了他挡在脸上的面具。

    只见赫连笙忽而像被雷劈了一般，跳起来，非常痛苦地“啊——啊——”狂叫！

    这样子，像极了流风！

    周围渐渐有人靠了过来，开始指手画脚。

    华珠凝了凝眸，赶紧把面具给他戴上，并系了丝带。

    赫连笙几欲抓狂的情绪慢慢稳定，但华珠注意到，刚刚那么短暂的功夫，他已经把头皮抓出血来了。

    旁观者越来越多，赫连笙又穿得富贵，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引来防卫司和京兆府的人。华珠想，反正他前世把她害得那么惨，就让他出丑得了，也算他报应。于是，华珠转身就走。

    摊主却大声嚷道：“夫人，你相公是不是生病了？那边刚好有位京兆府的官差，你拜托他扶你相公去医馆吧！”

    华珠头皮一麻，被京兆府的人抓到她跟太子在一块儿还得了？华珠咬咬牙，回头扶住了赫连笙胳膊，软语道：“跟我来。”

    赫连笙不动。

    华珠垂下眸子想了想，又道：“乖，没事了，别怕，跟我来。”

    赫连笙眸光呆滞地点了点头，由着华珠扶他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他似乎累得不想动弹，就那么身子一软，扑进了华珠怀里。

    华珠怔住，双手僵在半空，杏眼圆瞪道：“喂！喂！赫连笙！你干嘛？你不要睡我身上！”

    赫连笙睡得跟死猪一样。

    华珠推了半天推不动，索性用重重膝盖一顶，将他撞到了软榻上。初步估计，没断肋骨也青了一块儿。

    华珠累得直喘气儿，小脸也涨得红彤彤的，她拉了拉领口，又扇了扇风。

    突然，外头惊起巧儿一声高呼：“侯爷！”

    啪！

    华珠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廖子承缓缓挑开帘幕，一缕刺目光辉透射而入，照着华珠酡红的脸，以及香汗淋漓的雪颈，她的领口，有扯动的痕迹；她的裙衫，有被压过的痕迹。在她身旁，躺着累得昏睡不醒的赫连笙……

    廖子承的眸光幽暗了。

    华珠的心肝儿猛一阵乱颤，昨儿她才在宫里被赫连笙表白，今儿她便跟赫连笙以这种令人想入非非的方式呆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还是在跟廖子承大吵一架之后……

    华珠整个人都不好了：“子承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太子……”百口莫辩啊。廖子承跟淑云同时出现在半月居，淑云在做饭，她笃定他是跑去跟淑云私会了。现在，她跟赫连笙同时坐在车里，她满头大汗、衣衫不整，他也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暧昧不清了。

    廖子承上了马车，在华珠对面坐下后，眸光微微一动，撇过脸，说道：“糟透了。”

    华珠的心咯噔一下。

    廖子承握了握拳，神色紧绷：“我说，这种感觉糟透了。”

    华珠哑口无言。

    廖子承捏了捏眉心，隐忍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说道：“抱歉。”

    抱歉，我实在受不了你这种既无理取闹又水性杨花而且对婚姻毫无信任感的女人了，和离吧！

    脑海里慕地蹦出这样的台词，华珠的心像被针给扎了一下。

    廖子承看了华珠一眼，黑眸中似笼了一层雾霾，又有星光在挣扎，努力一点一点耀出来：“淑云是流风的姐姐，我与她交往不多，这次我去琅琊，偶然碰到她，她问及流风的状况，我说流风失恋了情绪不高，她决定来京城看看流风。我们不是一路的，我比她早到一晚。”

    大婚前一夜，她收到廖子承的小纸条，廖子承的确比淑云早入京。

    廖子承神色不变：“流风第一次闹洞房，我没察觉到异样，第二次，也就是昨晚，我才意识到了他的不同。我猜他的变化可能与淑云有关，所以今天你给我下最后通牒，一定要解决流风这个……麻烦后，我即刻去了半月居。当时她在给流风做饭，让我在明厅稍等。然后你来了，后面的事你基本清楚了。”

    所以他一声不吭地走掉，是要去质问淑云是否跟流风讲了什么，才令流风如此紧张他又排斥她的吗？华珠垂下了眸子。

    “新婚之夜，我没去半月居，我和流风住在我们的院子，就在婚房隔壁。我那晚没出过院子，这一点，你可以从下人口中得到证实。如果你怀疑我是翻墙出去的，大可不必，我只翻过你们年府的墙。”廖子承从容坦荡地说着，眼神没有丝毫闪躲。顿了顿，又一本正经道，“你还有任何疑惑都可以问我，我会回答。”

    华珠沉默，车厢陷入冷寂。

    不知过了多久，华珠轻声问：“流风怎么样了？”

    廖子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暗光：“大夫开了安神药，睡了。他的问题解决了，以后不会再随随便便跑来。至于淑云，她不会住太久，等流风情况稳定了就会离开。”

    华珠抬眸，定定地看着他问：“为什么现在愿意解释了？”

    这回，换廖子承沉默了。

    华珠歪了歪脑袋，斜睨着他道：“因为你看到我跟赫连笙同乘一车，心里难受，顺便也理解了我之前的感受。”

    廖子承不语，华珠权当他默认了，坐直了身子分析道：“这说明你心里也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我的，所以你才认为我对你的怀疑是情有可原的。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廖子承很认真地看向她：“年华珠，你从宫里回来，也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解释你为什么回来那么晚。我问你原因，你撒谎，瞒下了与赫连笙见面一事。直到我拆穿了，你才不得不承认。当时你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是因为与他有私情，所以不敢告诉我你们见过面吗？”

    华珠急了，急得脸蛋儿都红了：“我说过了不是啊！我……我就是怕你误会我跟赫连笙有什么，所以才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语毕，眉心一跳，似乎知道了他为何不及时告诉她淑云的事了。

    廖子承摊手，很无辜地叹道：“现在，你知道被人冤枉和怀疑的感觉有多糟糕了。另外，你发火了，我没有；我解释了，你没有；你撒谎时，我原谅了；我隐瞒时，你揪着不放。年华珠，一直一直，吃亏的人是我。”

    华珠张嘴，弱弱地吸了一口凉气。明明伤心得死去活来的人是她，怎么一转头，他成了终极受害者？他这嘴皮子，都能跟余斌抢金牌讼师做了。

    廖子承俊美如玉的脸上扬起一抹轻轻的笑，将她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搂住她纤腰，一手抚摸着她精致可爱的脸蛋，眸色深幽地说道：“年华珠我们各退一步。我以后，但凡有什么，尽量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以后，试着像我信任你那样信任我。”

    华珠听进去了，犹豫了片刻，拿脚踢了踢他鞋子：“就这么原谅你，我好没面子。”

    廖子承宠溺地吻了吻她小手：“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亲爱的廖夫人？”

    华珠唇角一勾，仰头，两眼望着车顶，哼道：“每天给我做晚饭。”

    “好。”

    “一个月应酬不许超过五回。”

    “好。”

    “不许再单独见淑云。”

    “好。还有没有？”

    华珠压下唇角的弧度，一本正经道：“先记着，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廖子承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手心向下，斜斜地抵在了太阳穴附近：“是，坚决完成任务。”

    华珠转过脸，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地笑了。

    －－－－－－题外话－－－－－－

    写这一章的时候，总想起孙燕姿的一首老歌《爱情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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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皇宫命案，狐狸尾巴

﻿    马车最终没有驶入侯府，而是绕了一圈，将赫连笙送回了皇宫，然后就近回了帝师府。

    一直到入宫，赫连笙都没有醒来，华珠把赫连笙的异状告诉了廖子承，认为他与流风在某种程度上存在一定的相似。首先，二人都爱做噩梦；其次，都对面具表现出了一定的需求；再次，遭受刺激后都会发狂。最后，二人的精神和记忆都出了问题。只是赫连笙，没有流风那么严重。

    要破解这个谜团，必须向淑云问明流风的病发过程。

    廖子承看向了华珠。

    一想到淑云和廖子承那么熟悉的样子，华珠的醋坛子就被打翻了，生着他的气呢，也不愿他跟别的女人见面。可要查案怎么办？华珠思量再三，终于理智占了上峰：“叫淑云到花厅吧。”

    马车停在二进门处，廖子承下了马车，又伸手去扶华珠。若在以往，华珠必定跳进他怀里了，此时，华珠只淡淡将手放在了他掌心。

    花厅内，二人会见了淑云。

    淑云长了一张精致的鹅蛋脸，扑了妆粉瞧不出原本肌肤的颜色，但就妆容来看，这张脸十分美丽，她的年龄应该在廖子承之上，不过廖子承从不关心她多大，她自己也没主动透露，是以，华珠并不知她贵庚。只是瞧模样，很年轻朝气。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蝶戏水仙裙，腰束银色轻纱，轻纱中点缀了紫线与金线交织的星光，令她看起来像个林中仙子。

    她行至厅内，看了端坐于主位上的廖子承与华珠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诧异，仿佛没料到二人会和好得这么快。

    “侯爷，夫人。”她行了一礼。

    华珠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神色如常道：“淑云小姐请坐吧。”

    “是，夫人。”淑云很恭顺地坐在了冒椅上，尔后微微含笑地望向华珠，眼神半分不落在廖子承脸上，“夫人能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不知夫人深夜叫我来所为何事？”

    回来？这怎么听怎么像主人的口吻？而且之前还含沙射影地讽刺她做不得帝师府的主，转头就在廖子承跟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弱者样子，真是恶心！华珠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冷光，微扬起唇角，淡道：“我们想知道流风是怎么生病，几岁生病，病发的过程又是怎样的？”

    淑云的眸光暗了暗，语气低沉了起来：“夫人认为流风心智不全是因为他生病了吗？”

    “难道不是？”华珠明知故问。流风的病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直接问淑云，淑云未必会回答，但倘若给他一个错误的定义，出于一种本能，淑云可能会忍不住要纠正。

    淑云低下头，露出了纠结的神色，半响后，眼睛盯着自己反射了烛光的地面，缓缓说道：“流风是被人害成这样的，他十岁那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一个月，等我找到他时，他就变了。我带他访遍了名医，全都说他没有生病，但他突然性情大变，又暴躁又胆小又爱做噩梦。一开始，他只是晚上会发作，后面渐渐的，他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些事，心智也一天天退步，大夫给开了很多方子，吃了都不管用。后面，就跟现在一样了。”

    这么说，他被虐待的时候不是四、五岁，而是十岁，可由于某些特殊原因，使他的智力与心智急剧退化了。赫连笙的情况与流风的越来越吻合了。

    华珠看向廖子承，见他紧锁着眉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淑云告退后，就问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竭力平静地说道：“我娘，曾经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她与余二老爷吵着和离时，就情绪极不稳定，听染千桦说，好几度自残和上吊。”

    华珠知道染如烟与余二老爷的和离是由染如烟主动提出来的，只是没料到其中还有如此骇人的内幕，听起来，似乎余二老爷并不乐意和离，是怕染如烟做傻事才迫不得已签了字。

    “娘的病状与流风的完全一样吗？”华珠问。

    “不清楚，我爹从没跟我提过我娘的病症，都是染千桦告诉我的，但她知道的也不多。”

    目前最清楚娘状况的人，应该是余二老爷。可廖子承与余家的关系僵得不行，尤其自己的妻子抵死和离，和离后又与别的男人生了儿子，若华珠是余二老爷，巴不得一辈子不见廖子承。华珠拿出小册子，记下了这条线索。以后若有机会，再问。

    没吃晚饭，回到房间后华珠有些肚饿，廖子承亲自下厨煮了一碗三鲜面，又做了一份凉拌木耳与茄汁蘑菇。华珠没说什么，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半。

    她吃完时，廖子承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了。

    “吃这么少？”廖子承将毛巾放下后，问。

    华珠淡淡起身，朝浴室走去：“饱了。”

    从浴室出来时，廖子承正坐在小书桌旁批阅文件，抬眸看了看她湿漉漉的长发，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拿过毛巾：“我来。”

    华珠放开手，脱了鞋子坐在床头，由着他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湿发。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华珠尽量忽略他身上迷人的兰香以及他指尖触碰她头皮带来的舒适清爽，语气如常地说道。

    “什么事？”廖子承一边认真地擦着她乌发，一边问。

    “我在王帝师的背上发现了一个鸽子血纹身，像是阿拉伯数字‘2’，如果他的是‘2’，颜博的，我猜应该是阿拉伯数字‘1’。”

    廖子承的动作稍稍一顿，随即凝眸道：“他们两个都曾经失踪过，有可能是失踪的时候，凶手刚好就在附近，趁机给他们纹了身。王帝师，是凶手给我们的第二个密码。”

    华珠的心底涌上一层恶寒：“照这么说，还有第‘3’个，甚至第‘4’个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

    华珠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而是今天哭得太厉害，几乎抽空了她所有力气，到现在都有些大脑缺氧，额头闷闷发痛。他的手又太温柔，弄得她昏昏欲睡，打了个呵欠又强行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了迎枕上。

    廖子承把毛巾挂好，将她平放在床榻上，又拉过一层薄博的丝绸被盖在她娇嫩的身躯上。红色亵衣，薄如蝉翼，微微露出她修长的雪颈。廖子承忍不住探出指尖，轻轻地流连。

    许是弄痒了华珠，华珠随手拍开，侧身而卧，亵衣的扣子随着她动作散开了一颗，露出半片膏腴般美腻嫩滑的小可爱，以及一对小可爱间诱人的沟壑。

    廖子承的眸色一深，小小承涨了起来。他俯身，含住她粉嫩的唇，辗转吻了一番，却非但没能有所缓解，反而像要爆炸了一般。

    廖子承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眸子里的红血丝都仿佛要爆开。他低头看了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单手端起一盆冰块去了浴室。

    这一觉，华珠睡得挺久，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北齐的几代皇帝都算严明，卯正（早上五点）上朝，文武百官则于寅时在午门等候，廖子承每日的寅正（凌晨三点）准时起床，花两刻钟锻炼身体，一刻钟冥想，一刻钟吃早膳，寅时四刻骑马去皇宫。昨晚他们回到院子时已是子时整，廖子承又花了半个时辰给她做吃宵夜和做其它，满打满算，他只睡了一个半时辰。

    “夫人，醒了？”巧儿打了帘子进来，笑眯眯地挂起帐幔，“睡得好不好？”

    华珠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光线，被巧儿扶坐了起来：“睡到自然醒，当然好。”

    华珠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坐在梳妆台前，让巧儿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妇人发髻，尔后行至小圆桌旁吃早膳。

    巧儿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眸光几度自华珠脸上扫过，却又在华珠看过来时迅速移开。

    华珠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嘴：“纠结了一早上，到底要说什么？”

    巧儿讪讪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淑云小姐求见，说是来给你致歉的，我让她在外头等，她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了。”语毕，心里一阵打鼓，夫人会不会觉得她擅作主张怠慢了客人？虽然是一个很讨厌的客人。

    华珠漫不经心道：“叫她进来吧。”

    淑云入内，巧儿识趣地退至门外。

    淑云端着一小罐新出的蜂蜜进来，笑道：“夫人。”

    尽管华珠不喜欢她这个人，却非常喜欢她的蜂蜜，眼神闪了闪，说道：“淑云小姐请坐。”

    淑云把蜂蜜放好，坐在华珠对面的凳子上，轻言细语道：“我来，是想跟夫人道歉的，流风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害得夫人与侯爷有了间隙。我只是顾忌佛龛诅咒，不愿夫人与侯爷过早地亲密。”

    华珠把玩着手中的兰花簪，淡淡一笑：“你现在来马后炮，不觉得太虚伪了吗？你想拆散我们就直说，何必绕那么大弯子？反正我又不是侯爷，你怎么在我面前扮可怜我都不会有丝毫疼惜。”

    淑云的眼底慕地闪动起丝丝委屈来，蹙眉看向华珠，道：“夫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的偏见？也罢，你实在不喜欢我，我离开便是。”

    “你舍得？”华珠摸着兰花簪的纹路，似笑非笑地问。

    淑云的面色变得尴尬，耳朵也红了：“舍不得又如何？侯爷心里根本没我，纵然我为他考虑再多，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华珠冷冷一笑：“终于肯坦白了。”

    淑云听了华珠的话，却是笑了，那是一种带了一丝讥讽的笑：“反正我决定要走了，也不在乎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你有什么资格嫌我恶心呢？你怕是不知道你们年家对侯爷做过什么恶心事吧？这件事，但凡与侯爷有点儿关系的人都知道，也就夫人你像个傻子，被父母亲戚死死地蒙在鼓里。”

    华珠把玩着金钗的手瞬间一握，淡淡笑道：“你不必跟我卖关子。”

    “你果然不知道呢，呵呵……”淑云仰头，灿灿一笑，“你很小的时候就是侯爷的未婚妻了，可是某一天，廖家败落，你们年家……退了侯爷的亲！”

    华珠瞳仁一缩，脸色变了。

    淑云很享受华珠的表情，又笑呵呵地道：“当初你们年家退了他的亲，他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是我和流风陪他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你，他曾经的未婚妻，嫌弃他贫穷，转头勾搭上了李家的公子，你这种水性杨花、拜高踩低的女人，又哪一点配得上侯爷？侯爷不过是得不到心有不甘，才又娶了你，等玩腻了，夫人，你的下场与那些深闺的妇女又能有什么区别？你瞧我，不就是你活生生的例子吗？”

    华珠几乎要信了她的话了，可昨夜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不能中了这个女人的挑拨。就算她与廖子承真的有过婚约，就算年家真的退过廖子承的亲……不，不是就算，是真的。想起父亲与绛珠在谈及廖子承时的遮遮掩掩，以及重生初期，廖子承在面对她时散发的冷意，她的心底已经给出了判断。但淑云后面的话，未必是真的了。这个女人，当着廖子承的面装巧卖乖，廖子承一走，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华珠将不适压回心底，若无其事地笑道：“就算年家退过他的亲又如何？他还不是从福建追到琅琊，从琅琊追到京城，非我不可？你呢，你又算哪根葱？奉劝你这种有迫害妄想症的人，别讲得好像我丈夫欠你什么。你既然要走就赶紧的吧，别在我跟前晃了，看得眼疼。”

    淑云气得鼻子冒烟：“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无礼？”

    这回，轮到华珠呵呵一笑：“就凭我是廖子承明媒正娶的妻，不服气的话，叫他休了我娶你呀。”

    淑云当然知道廖子承不会休了华珠，事实上，她与廖子承还真没打多少交道。流风从她身边走丢，之后被廖子承收养，她隔了差不多三个月才找到。流风很喜欢廖子承，跟廖子承呆在一起有比较强烈的安全感，不愿离开，她便隔段时间去看看。廖子承性情淡漠，除了流风，对谁都爱理不理。她知道那么多事儿，几乎都是流风告诉她的……奇怪，才一个晚上的功夫，这个女人的疑心病怎么就好了呢？

    眼神闪了闪，淑云又阴阳怪气道：“那又如何？流风与侯爷情同父子，你却待流风如此刻薄寡恩，侯爷哪怕不休了你，过不了几日也会厌恶你，届时，你再来吹嘘你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吧！”

    ……

    淑云走后，华珠摔了一桌子瓷器，摔完，心情舒畅，尔后看着一地本该价值连城的“宝贝”，深深地领悟了廖子承那句“哭是一种节能环保的发泄方式”。

    巧儿一言不发地收拾完满地狼藉时，华珠已经有滋有味儿地哼起了小曲儿。

    巧儿的心咯噔一下，夫人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夫人，你……”

    华珠伸了个懒腰，洒脱地说道：“我没事，她就是故意来给我添堵的，我现在已经不堵了了。”

    巧儿为华珠泡了一杯蜂蜜水，递到华珠手边时又猛地一缩，惶恐地道：“天啦，她既然这么讨厌你，会不会下毒害你？”

    华珠噗嗤笑了：“放心吧，以我的医术还不至于区分不出毒物，蜂蜜是干净的，没添加任何东西。”接在手里喝了一口，舒适得吸了口气，“留半罐子，待会儿我给太子妃送半罐子。”

    “哦，好吧。”巧儿撇嘴儿应下。

    若淑云知道巧儿怀疑她在蜂蜜里下了药，一定会笑得直不起身子，她养蜂十几年，酿出来的蜜从来都是干净的，她自己也喝。

    巧儿把蜂蜜装好，见华珠看完账册了，坐在窗前给自己改肚兜上的花儿，犹豫了一下，上前说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珠绣了一针，挑眉道：“最无聊的开场白，讲吧。”

    巧儿讪讪一笑，搬了个杌子挨着华珠坐下，仰望着华珠白皙的脸庞，说道：“夫人，我打听清楚了，侯爷没有通房丫鬟。”

    “嗯。”并不怎么诧异，廖子承这人，眼光极高，一般人入不得他的眼。

    “前前后后，我跟侯爷也有一些接触了，我觉得，侯爷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开始切入正题了，见华珠没表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巧儿越发坚定了道出真话的决心，虽然真话可能不怎么好听，“凡事都有正反两面，侯爷的原则也有利弊之分，洁身自好、重情重义，侯爷心里，它们占了头一份儿。”

    巧儿只差说，若不是重情重义，何至于年家都退了亲，时隔六年，侯爷还是旧情难忘，又把你追到手了？

    华珠目不斜视，绣着肚兜上的花儿：“继续。”

    “侯爷的洁身自好让夫人受益了，但侯爷的重情重义却叫夫人吃味儿了。侯爷看重流风，您与流风对着干，让夫妻关系变得紧张。若夫人能顺着侯爷的脚步，也对流风好，那么侯爷与夫人就完完全全是同一阵营的，谁也挑拨不了了。至于流风接不接受夫人的好都无所谓，接受呢，皆大欢喜；不接受的话，您是受委屈的一方，侯爷只会加倍疼惜您，久而久之，对流风也就淡了。”巧儿语重心长地说道。

    巧儿说的还算轻的，毕竟是个丫鬟，不敢诋毁侯爷。她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是，你既然享受了这个男人的优点，也该承受他的缺点，你嫁的人，又不是玩偶。这些道理，华珠不是不懂，就是心里憋了一口气儿，不乐意下台。

    “夫人，您不能完全没脾气，但也不能太由着自己的脾气，昨儿当着外人的面，您太不给侯爷面子了。”巧儿叹了口气，她在年府当了好几年的丫鬟，连大夫人那么厉害的千金，与老爷相处时都是很知晓轻重的。夫人一个挂牌的嫡女，怎么可以不敬重侯爷呢？

    华珠果然不想继续这一话题了，就剪断线头，说道：“把蜂蜜带上，入宫看太子妃去。”

    皇宫，停尸间。

    五副棺木，五具骷髅。棺木底部，用牌子分别写着：李美人——储秀宫，惠嫔——长庆宫，栗贵人——承欢殿，薄良娣——东宫，陈太妃——西苑。她们都是每年七月，应验血泪诅咒的宫妃。

    汪公公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滚：“侯爷，您检查完了吗？是不是水鬼干的？”

    廖子承取下手套，合上了工具箱，又瞟了一眼仵作们曾经写下的尸单——根据之前仵作写下的尸单——颜面部瘀血发绀、肿胀瘀点性出血尸斑显著，分布广泛尸冷缓慢牙齿出血，随即面无表情道：“浑身的皮肉都烂没了，只剩骨架，单从骨骼来看，无致命伤痕、无中毒迹象，再结合尸单，他们应该是窒息死亡。”

    汪公公惊到了：“全……全都是窒息死亡？窒息就是不让呼气了是吗？但这怎么可能呢？我听说要把人掐死的话，会在身上留下痕迹的，仵作给她们验尸时，我都在场，绝对没有这方面的伤痕。”

    导致窒息的原因有很多，除了勒紧窒息之外，呼吸道受阻、胸部和横膈膜收到压迫、吸入惰性气体，也全都有可能导致窒息。但这些，廖子承不打算与汪公公深入探讨，就道：“是窒息没错，跟水鬼没有干系，谋杀，凶手为同一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同一人？”汪公公的眼皮子一跳，又听得廖子承道：“她们都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汪公公扬了扬拂尘，叹道：“都是在玉湖的汉白玉观音像旁边，死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却又不是在湖里。大家都说，是水鬼上岸，弄死了她们！”

    廖子承回忆了一下仵作的尸单，若有所思道：“那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汪公公深思了片刻，叹道：“还请侯爷务必查清这些凶案的真相，让她们在九泉之下安息。”

    廖子承神色淡淡道：“我尽量。”

    汪公公就道：“不是尽量，是一定！太后最近为这事儿伤神伤得难以安寝，有一回半夜，还被噩梦惊醒了。她老人家啊，总怪自己没把后宫打理好，但你说，宫里上万人，她只一双眼睛、一双手，又怎么管得过来？”

    话落，一名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一闻到那股子浓烈的尸臭，恶心得险些呕吐，忙捂住口鼻在汪公公耳边小声禀报几句。汪公公眉头一皱，狐疑道：“当真？”

    小太监点头。

    汪公公摆手，小太监脚底生风，退下。汪公公又对廖子承笑道：“侯夫人入宫觐见太子妃了，太后那儿新得了些拂菻国的琉璃，想送给一、两件儿侯夫人，既然侯夫人入了宫，也省得我出去，我这就去拿琉璃，侯爷稍等。”

    东宫，景阳殿，乱成一团。宫女太监在外头呼啦啦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

    怡兰轩，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王歆痛苦地求救，但没人敢冲进去。因为此时此刻，折磨着王歆的是北齐太子赫连笙。

    华珠猛力敲门，嚷道：“太子殿下，你开门啦！你干什么？你快点开门！太子殿下！”

    “啊——”是王歆的惨叫。

    昨儿把赫连笙送回皇宫，华珠就觉得他不大正常，后面听了淑云对流风的描述，怕赫连笙变得更流风一样，一旦发起狂来谁也不认，是以，她今日寻了个借口入宫，就是想探探虚实，顺便提醒王歆暂时避宠。

    她刚到东宫时，赫连笙还是比较正常的，几人坐下聊了几句，赫连笙开始困乏，王歆便扶他回怡兰轩午休。可是休着休着，突然传来王歆的惨叫。一开始，大家以为他们白日宣淫，战况太激烈，没往心里去，后边儿越听越不对劲，才跪在了门口。

    温女官的眼睛都哭肿了，跪着拍门道：“殿下！殿下您快出来吧！殿下您不要伤害太子妃！”

    华珠急得满头大汗，厉芒一扫，宫女太监们齐齐低下头，没一个敢不怕死地奔过去冲撞太子。

    华珠推了推温女官，正色道：“你让开。”

    温女官依言起身，站到了不远处。

    华珠后退一步，提起裙裾，一脚踹了下去！

    嘭！

    门却纹丝不动。

    华珠又是一脚，一脚一脚再一脚……

    廖子承与汪公公赶到现场时，就看到华珠撩起裙裾，毫无形象地猛踹太子妃的房门。汪公公的脸当即吓白了，哎妈呀，这侯夫人也太彪悍了。

    廖子承疾步过去，一把将华珠拉到身后，抬脚猛地一踹，哐啷，门被踹开了。

    屋内，王歆被赫连笙按在桌上，赫连笙满头抓痕，一些是自己弄的，一些是王歆弄的，他有力的大掌正死死地掐着王歆脖子，幽暗的眼底，像不着边际的魔域，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廖子承冷冽的眸光一扫，操起一根木棍，朝赫连笙的后颈敲了下去。

    赫连笙的身子遽然一僵，随即两眼一翻，扑在了王歆的身上。

    廖子承单手一拧，拖着赫连笙丢到了床上。

    王歆满脸泪水地看向又一次在绝望中将她解救的男子，泣不成声。

    华珠跑到王歆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她受了惊吓，靠在华珠怀里瑟瑟发抖，华珠搂紧她问：“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了伤。”

    “我没受伤，太子抓了几次没抓到，你去看看太子怎么样了。”千万不要死，万一他死了，廖子承就难逃砍头的厄运了。

    廖子承下手一向知道轻重，华珠倒是不担心赫连笙会被敲出什么毛病，但依旧淡淡地看向廖子承：“你明明可以哄他的。”像哄流风那样，也能制住他。

    廖子承拍了拍手，很无辜地道：“哦，我忘了。”

    什么忘了？你根本是想公报私仇，小气巴拉的男人。华珠睨了他一眼，搂着浑身发抖的王歆去了隔壁。

    汪公公与温女官入内收拾残局，又唤了太医前来看诊。

    华珠让王歆在床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给她：“跟我说说你们进屋之后都干了什么，太子怎么就突然发狂了？”

    王歆喝了一杯凉茶，又把杯子递给华珠，华珠帮她满上，她又一饮而尽，身体的冰凉让她的情绪也渐渐有了一丝镇定：“我扶他躺下，为他脱了鞋。他突然从怀里拿出一个面具戴在了脸上，我觉得很奇怪，但最近半年，他的神智好像跟在琅琊的时候不大一样，我只当他脑子不行了没管他。等他睡着了之后，我帮他把面具摘下来，然后他……”

    讲到这里，王歆的身子又轻轻地抖了起来，“他睁开眼睛，像变了个人，很可怕！然后他开始抓自己的头，抓完又来抓我……”

    这一世，与前世完全不同了，起因就是那场轰动琅琊的满月案。四名官员被剖掉内脏，引起了朝廷的重视。赫连笙微服私访，救了一搜大食商船，得到阿波罗与戴安娜的密码筒，企图用它们毒死颜博。

    之后，赫连笙又在附近碰到她，将她写上了选秀名单。再之后，她破解密码，发现它里面装有毒气。颜博因此恨上赫连笙，不愿她入宫，便休书给燕王妃，希望她做赫连城的侧妃……

    如果没有满月案，赫连笙不会来琅琊，也就不会被燕王与颜宽算计。

    “想什么？”廖子承见华珠从王歆房里出来后，一直沉吟不语，就问了一句。

    华珠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在想，燕王到底对赫连笙做了什么，将他变成了这副样子。还有，流风的病状与赫连笙相同，两者之间会否有某种我们看不见的联系？”

    二人跨过台阶，廖子承扶了她一把：“不错的疑点，先记下。”

    华珠推开他的手，淡淡地道：“你入宫是做什么的？”

    廖子承看着她那样轻易地推开了他的手，眸光一暗，然后又再次握紧，这回，不许她挣扎了：“查血泪的诅咒案。”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玉湖的汉白玉观音像旁。

    廖子承一手牵着华珠，另一手抚上了冰凉的大理石石壁，目光，则深幽地望向碧波万顷的湖面，一丝一丝染了斑驳：“我娘的人生就是从这里改变的。”

    华珠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一屈。

    廖子承停顿了良久，华珠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和渗出的薄汗，巧儿说的没错，他就是重情重义，同样是母亲早逝，她对卢姨娘就没这么深厚的感情。

    气氛一瞬陷入了凝滞，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他在心里做足了挣扎，才慢慢地、语气如常地说道：“二十二年前的七月，宫里举办宴会，请了京城名流，襄阳侯府也在邀请的行列。我娘大概是喝多了酒，想四处走走，然后……走来了这里，跟一个御前侍卫发生了关系。”

    华珠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听他隐忍着情绪谈论已逝的娘亲，会为他心疼。

    廖子承深吸一口气，又道：“那个侍卫最终被杀死了，他就是玉湖的第一个水鬼。但是年华珠，我不信我娘会主动勾引一名侍卫。”

    华珠眨了眨眼，温声道：“她，应该是被强迫的。”

    廖子承一拳砸在了石壁上：“她是受害者，染老将军却不分青红皂白断定她与人私通，将她逐出家门又逐出京城，所以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他！”

    “娘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在我两岁那年。”

    所谓棺材子，全都是那些无知市民的诽谤。难怪廖大人在世时没人这么说他，廖大人死了他才被骂做棺材子。

    华珠反握住他的手：“二十二年前，娘在玉湖出事，之后每年七月都会有人淹死在玉湖。宫里的说法是水鬼要投胎，必须找个替死鬼。后面圣上命人打造了汉白玉观音像镇压水鬼，宫里清净了几年。从怀孕的李美人开始，每年七月汉白玉观音都会流下血泪，然后宫里会死掉一个宫妃。”

    “你怎么看？”廖子承淡淡地问。

    华珠就道：“我不信水鬼一说。汉白玉观音暴露在外，想给它滴上血泪并不困难，难的是，隐藏在幕后的凶手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顿了顿，又分析道，“第一个水鬼是因强暴了你娘而被丢入玉湖淹死的御前侍卫，自那之后，凶案频频，有没有可能是他的亲人或朋友潜藏在深宫，为他报仇来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廖子承已慢慢恢复了正常神色，手指在石壁上敲了几下，说道，“之前淹死的都是宫女太监，尸骨已经找不到了。应验血泪诅咒而死的宫妃，全都是窒息而亡，然后被抛尸在玉湖边。仵作验尸时，并未发现掐痕、勒痕、压痕、伤痕或溺亡迹象。”

    “那是如何窒息的？”

    “缺氧。”见华珠一脸疑惑，廖子承解释道，“把人放在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过不了多久，人就能活活闷死。”

    华珠凝了凝眸：“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但皇宫那么大，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先查御前侍卫的档案，再几名宫妃出事前都见过谁。”语毕，廖子承看向华珠。

    华珠撇过脸，避开他视线：“看我干嘛？难道要我去查？”

    廖子承抬手抚了抚她鬓角的发，轻声道：“今年的血泪已经流过了，但是受害者还没出现，离八月还有十天，凶手很有可能再次作案。”

    “侯爷！夫人！”汪公公迈着小碎步朝这边跑了过来，用袖子擦了额角和鼻尖的汗水，笑道，“可算找到你们了，皇后娘娘有旨，叫夫人你负责太子殿下的病。”

    华珠的心里打了个突：“治不好会怎样？”砍头？腰斩？一杯鸩酒？

    “啊？”汪公公哑然了半响，“会治不好吗？”

    华珠想了想流风，凑近汪公公，小声道：“这个病，比天花难治。”天花虽来势汹汹，却有对症的药物与针灸，这种精神与智力上的疾病，就目前的医学水平而言，几乎是无药可救。

    廖子承握紧华珠的手，对汪公公面色如常道：“劳烦公公转告皇后，年华珠不擅此症。”

    “这……”汪公公为难地挠了挠头，讪讪说道，“娘娘没说治不好会怎样，夫人尽管全力一试，有太后给您担着，不妨事的。”

    太后器重廖子承，顺带着爱屋及乌，也保了她这只小麻雀。华珠对汪公公点了点头：“那好，从明日起，我每天入宫为殿下请脉。”

    汪公公就笑道：“那敢情好，侯爷入宫查案，夫人入宫诊病，然后再夫妻双双把家还！”

    华珠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羞涩，微微笑了笑，仿佛很愉悦。

    廖子承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眸光微微一暗，告别汪公公后，牵着她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华珠便蒙头大“睡”，以前她最总是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

    廖子承的眸光再次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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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华珠是个大忽悠，进展

﻿    廖子承与华珠回了府，府门口，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碰到了流风。

    流风一袭黑衣，戴黑色面具，立在廊下，一双黑宝石般透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向他们。似是知道自己闯了祸，惹廖子承与华珠不高兴了，他有些害怕。

    不远处，是一脸笑意的淑云。

    华珠想要叫流风一起回院子吃饭的话在看见淑云的那一刻瞬间咽进了肚子，华珠淡淡撤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流风期期艾艾地看向廖子承，探出颤颤巍巍的手，扯了扯他袖子。

    廖子承神色复杂地拍了拍他肩膀，软语道：“乖，先回院子歇息，我忙完这段时间再来陪你。”

    流风的泪水瞬间掉了下来……

    回了院子，廖子承换下朝服，去小厨房做了一顿饭，他做的菜分量都不多，胜在精致，又全都是华珠爱吃的口味。但华珠只动了几筷子，有些菜甚至尝都没尝一下，便放下了碗。

    “不合胃口？”廖子承看了一眼没怎么动的饭菜，轻声问。

    “不是，侯爷做得很好，妾身饱了。”客套地说完，华珠起身，拿了亵衣去浴室洗澡。长年受过的教育告诉华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在挑战一个男人的底线。但只要一想起淑云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华珠就管不住自己的火气。

    廖子承继续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吃着，面无表情。

    华珠洗完出来时，廖子承正坐在书桌旁，目光深幽地盯着浴室，乃至于她一推门，撞入他深潭一般的视线，吓得眼皮子一跳，那种目光，藏了太多奥义，只觉一笔难述，华珠想再看看，他却已经撤回视线望向了他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被烛火照出了一身的落寞。

    华珠擦了擦湿发，淡淡问道：“侯爷去洗澡吧，需要叫人进来服侍吗？”

    廖子承拿着奏折的手一僵，神色也跟着一僵，片刻后，云淡风轻道：“不用。”

    语毕，起身，将一杯参茶放到了床头柜上，用的是华珠的琉璃夜光杯。

    华珠看了一眼，没说话。

    等廖子承洗完澡出来时，华珠已经睡着了，他泡的参茶，华珠一口也没喝。廖子承如玉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捏了捏眉心，阖上眼眸，呼吸变重。片刻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随即端起茶杯，把参茶倒入了浴室。

    坐回书桌旁，处理了几分公文，又提笔写了军机处的折子，最后从保险柜取出佛龛，拉开佛龛的两扇小门，看向那尊面容慈祥的释迦牟尼，以前，他十天半个月也不看一次，最近，天天看。

    看完，收好，回到床上，留了一盏小灯。

    盛夏的夜，燥热，屋子里放了冰块也无济于事。

    华珠睡得不大安稳，翻来覆去，满身汗水。

    廖子承拿来蒲扇，给华珠轻轻地扇了起来。华珠怕热，廖子承只要一停，她便不满地翻来覆去，这一扇，也不知扇了多久。

    更夫敲响子时的锣鼓，夜里才渐渐有了凉意。

    廖子承放下蒲扇，进入梦乡。

    华珠一夜舒爽，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又简单用了膳，坐车去往皇宫给赫连笙诊病。

    赫连笙穿着蓝色锦服，躺在后花园的藤椅上，用一本史记遮了脸以隐蔽刺目的光线。

    王歆坐他身边，一下一下为他打着扇。要说王歆多么喜欢赫连笙，华珠并不相信，可作为一名太子妃，她最大程度上侍奉着自己的丈夫。昨儿险些被赫连笙掐死，今日又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了。可那打扇的动作，华珠看着都累。

    “臣妇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请安。”华珠规矩地行了一礼。

    赫连笙一听华珠的声音，惊得一把拿开了挡在脸上的书，天啦，她来做什么？他妻子在这儿呢，她巴巴儿地跑来，不怕露馅儿？还有，她干嘛要用这么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他？

    华珠一瞧赫连笙那古怪中带了一丝鄙视又透着一丝窃喜的小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唉，这人，一天不自恋会死啊？

    华珠放下医药箱，不卑不亢道：“请殿下伸出手来，让臣妇为殿下请脉。”

    哦，这个女人，居然要摸他？

    “男女授受不亲，宫里没太医了吗？”赫连笙皱着眉头问。

    王歆不知赫连笙心里的小九九，忙解释道：“是母后吩咐廖夫人为殿下诊脉的，廖夫人医术高明，连长乐姑姑的天花都治好了。”

    赫连笙隐约也知道自己老爱忘事儿的毛病不容小觑，乖乖地伸出了手，刚刚还恼怒她上门勾引，知道她是得了皇后的令，又有点儿失落，唉，好奇怪。

    华珠为赫连笙诊脉，除了脉搏的跳动较常人快速，诊不出其它。

    赫连笙如今的状况已不适合上朝，但圣上终日沉迷炼丹，无心朝政，每日坐朝的依旧是赫连笙。别的皇帝都防太子防得紧，生怕太子一个等不及谋害了自己，圣上倒好，两手一甩，全赖了赫连笙。摊上这样的父亲，也不知是赫连笙的幸还是不幸。

    其实前世，除开赫连笙在朝堂与后宫的一些恶心手段，他倒不失为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北齐在他的治理下，无论国力还是经济，都比以前强悍许多。

    很快，罗公公走过来，说内阁大臣有事相商，将赫连笙叫了过去。

    王歆挥手屏退了宫人，拉着华珠的手道：“太子好像又忘记了一些事，他连曾经给我和廖子承指婚的事都不记得了。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不喜赫连笙，也不爱呆在深宫，可赫连笙是王家唯一的保护伞，若赫连笙有个散场两次，早就与她撕破脸的燕王又怎会给王家好日子过？她可没忘了，颜婳和她的孩子就是构陷她不得而双双伏诛的。所以，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希望赫连笙能好起来。

    华珠蹙了蹙眉，如实答道：“我也没诊断出病因，暂时不好下结论。”

    “皇后娘娘驾到——”

    伴随着太监的通传，身着明黄色宫装的皇后缓步跨入了景阳殿。

    华珠与王歆对着来人齐齐拜倒。

    皇后不习惯如此强烈的太阳，道了声“平身”，便带着二人入了内殿。在主位上坐下后，皇后一边吩咐人打扇，一边笑着问向王歆：“太子今日饮食如何？”

    王歆恭谨地道：“回母后的话，吃的尚可。”

    “嗯。”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也坐。”

    待到二人坐下，又问向华珠，“廖夫人，太子的病该要怎么治？”

    不是问有没有得治，而是怎么治。华珠深深地觉得自己若是治不好，一定会被砍头，哪怕太后会出面保她。

    “太子殿下的病情还需多观察几日。”华珠委婉地回答。

    皇后失望地叹了口气，宫女奉茶，她摆手叫撤下，又接连叹了几口气，叹得华珠与王歆头皮发麻，皇后又慢悠悠地看向华珠，目光扫过华珠发髻中的琉璃簪与兰花簪时微微一动：“这俩簪子美，谁送的？”

    华珠就道：“琉璃簪是太后娘娘赏的，兰花簪是余诗诗送的。”

    这支簪子，皇后记得特别清楚，染如烟的。染如烟在京城时，名头比如今的长乐公主还响，名流淑媛都特别喜爱模仿她的穿着打扮，可她经常被模仿，却从未被超越。譬如这支兰花簪，又譬如——

    皇后的眼神闪了闪，敛起思绪，感慨地说道：“染如烟在世时，极受太后喜爱，她出了那样得事……太后伤心了很久呢。我听说你们在查玉湖血案，有无进展？”

    华珠想了想，说道：“暂时只能确定并非水鬼作怪，而是蓄意谋杀，至于凶手，尚在调查之中。”

    “不是水鬼？”皇后的眼皮子跳了跳，“她们都死在玉湖边，浑身湿漉漉的……不是水鬼作祟吗？”

    华珠摇头：“不是。”

    皇后用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叹道：“每年七月，宫里都会发生血案，弄得人心惶惶，连本宫与圣上都不得安寝，还望你与定国候早日查明真相。”

    “是。”

    ……

    皇后离开后，华珠借王歆的便利，弄到了二十二年前第一个水鬼的详细档案。

    王歆从前就羡慕华珠能在衙门里断案，眼下有了机会大显身手，冰块了半年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笑容，尤其，一想到自己与他做着同一件事，隐约有种说不出的兴奋：“为什么要查他的档案？”

    “廖子承怀疑他在宫里有亲人，他的亲人不满他被淹死，才做出一种类似于报复皇宫的行为。”华珠不疾不徐地说着，将那名御前侍卫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汪国成，男，生于庚子年三月初七，蜀地人，父亲已亡，家有一母、一弟，身长八尺一寸，右耳后有黑色胎记一枚。卒于佑成帝十八年。”

    念完，华珠弱弱地吸了口凉气，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王歆眨巴着水汪汪的眸子，问道：“咦？怎么也姓汪？”

    汪？对了！汪公公也姓汪呢！华珠总算察觉到不对劲儿的地方从何而来了，握了握王歆的手，说道：“可否调到汪公公的资料？”

    “他是太和宫的人，资料相对隐蔽，我想想办法。”王歆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一个来回，拳头一直捶着自己掌心，片刻后，她叫来温女官，“我记得尚宫局曾经做过一份宦官的备份档案，是不是？”

    神策军横行霸道时，宦官的职权达到峰值，连带着后宫的太监也水涨船头高，尚宫局、尚仪局、尚膳局等六局加起来，也不如太监的腰杆子粗。自染老将军架空神策军的权力后，六局重掌后宫，并将每一个太监的档案做了备份，一方面也算防止又有后宫太监勾结外宦。

    温女官答道：“是的，每年都会做一次。您要看哪个太监的资料？”

    “汪公公的。”

    温女官为难了：“太和宫、龙阳宫、凤栖宫，这三宫的资料咱们……轻易动不得。”

    王歆四下看了看，拉过她，小声道：“就说是太子要看的。”

    “啊？这……”这跟假传圣旨没分别啊，抓到的话会被砍头的！

    王歆不以为然道：“你放心去吧，太子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些事儿，大不了我说他自己讲过却不记得了。”

    温女官哑口无言。

    华珠噗嗤笑了：“真会钻空子！”

    温女官果然去了，半个时辰后折回，从宽袖里拿出一个发黄的纸卷。

    华珠摊开，念道：“汪国栋，男，生于壬寅年四月十九，蜀地人，父亲已亡，家有一母、一兄，身长七尺，右耳后有黑色胎记一枚。入宫时间，佑成帝十九年六月。”

    “这……这与汪侍卫的……太……太吻合了吧？！”王歆惊讶得瞪大了眸子，“汪公公是往侍卫的弟弟？”

    这两份档案，放在一块儿，一比对便知是兄弟，但由于他们隶属不同部分，由不同官差审批，是以，无人发现端倪。

    “汪侍卫卒于佑成帝十八年，汪公公入宫于佑成帝十九年……”华珠呢喃着，眸色一厉，“汪侍卫死亡次年，六月，汪公公入宫，紧接着七月，有宫女溺死在玉湖。太巧了！必须找他问个明白。”

    “问什么？”汪公公被叫来景阳殿，听闻华珠有话问他，便笑着道了一句。

    王歆屏退了宫人，叫温女官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华珠把两份档案放到桌上，推至汪公公跟前，语气如常道：“二是二年前死在玉湖的第一个水鬼，是你的大哥汪国成。”

    汪公公的眼神就是一闪，瞟了瞟发黄的档案纸，张嘴，木讷了半响，叹了口气，说道：“没错，我是汪国成的弟弟。”

    华珠右臂横在桌上，微微倾过身子，正色问：“是不是你杀死了那些宫女太监，还有宫妃？”

    “我没有！”汪公公像拨浪鼓似的摇头，目光如炬道，“我没杀人！”

    “那为什么你早不入宫、晚不入宫，偏偏你大哥死了才入宫？”华珠盯着他眼睛，严肃地问。

    汪公公眼神飘忽道：“我……我想查明我大哥的死因，所以入宫做了太监。”

    华珠一把掐住汪公公的手，咄咄逼人道：“仅仅为了查明死因就毁了自己的子孙袋，你跟你大哥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深，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为了给他报仇而杀了他们！”

    “我没杀！”汪公公想也没想便怒声驳斥。

    华珠不为他的怒火所慑，松开汪公公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铜镜来，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这是照凶镜，只要谁杀了人，被他一照，就会立刻现出原形，你的额头……”

    额头？汪公公一惊，下意识地拍上额头，“我额头怎么了？”

    华珠挑了挑眉，眯眼道：“你如果杀过人，照凶镜就会让你的杀气凝结在额头上，你如果是无辜的，额头不会有任何反应。”

    “本宫先试试。”坐在华珠身边的王歆笑着拿过镜子照了照，狡黠一笑，“本宫是清白的，你也照照看。”

    照了照华珠，华珠没出现任何异样。

    当照到满头大汗的汪公公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镜子里的人，五官没变，脸型没变，偏额头上多出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杀”字，汪公公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地上也不知是谁泼了水，他的屁股全都弄湿了。

    王歆憋住笑意，华珠啊华珠，瞧你把叱咤后宫的汪公公忽悠成什么样子了。

    汪公公双手撑着地面，不可思议地望向从容淡定的华珠：“怎……怎么会……这样？”

    华珠面部红心不跳、极度认真地说道：“说了它是照凶镜，汪公公还是认了吧。不认的话，照凶镜可是要向你索命的。”

    汪公公的心咯噔一下，半响后，痛苦地闭上了眼，又过了半响，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咬牙，说道：“没错，那些宫女和太监是我推下水淹死的！我起初，是真的为了查明我大哥的死因才入宫的，我和大哥自幼感情极好，他为了多挣钱给我读书不知吃了多少苦，后面又跑来京城打拼。得知他的死讯后，我难过了很久，并暗暗发誓，一定要入宫，查明真相！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跟染如烟发生了关系才被灭口的，我以为……以为是哪个小人看他不顺眼给使了绊子。所以……所以我入宫后努力查访与一切他有关的事，看谁与他有过过节。三年，我杀了两名宫女、一名太监，全都是得跟他发生过争执的人。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但……但我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我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大哥的亡魂！”

    汪公公越说越激动，连面目都狰狞了起来。

    选在七月，一方面是祭奠汪侍卫的死，另一方，也是借用灵异案的名义逃避律法的制裁。

    “但我发誓，我只杀了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宫妃的死与我没有关系！”汪公公坦荡地看向华珠，目光没有一丝飘忽或闪躲，“我要有半句谎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汪公公的确没有杀害宫妃的动机。

    华珠与王歆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宫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北齐律法在这儿基本用不着，奴才是生是死全凭主子一句话。汪公公的太后跟前儿的红人，这事儿……怎么着呢？

    王歆犹豫了，不动汪公公吧，有点儿说不过去；动了汪公公吧，怕要得罪太后，就道：“你先协助侯爷与廖夫人破案，若能将功补过，本宫考虑从轻发落。”

    汪公公如释重负，跪着磕了个头：“太子妃的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今后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奴才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收服这种千年老妖的机会可遇不可求，王歆的决定太正确了。华珠点了点头，既然是盟友了，语气语调便缓和了不少：“我想问问汪侍卫与染如烟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汪侍卫为何要强。暴染如烟？”

    “不，我大哥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汪公公讲完，华珠与王歆的脸色俱是一变，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染如烟蓄意勾引汪侍卫似的，汪公公知她二人误会了，赶忙解释道，“人死都死了，我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了。实不相瞒，我大哥他……”

    停顿了片刻，眼底浮现出极强的纠结之色，“他……他不能人道！”

    华珠与王歆瞠目结舌……

    告别王歆后，华珠出宫，上了马车，那里，廖子承早已在等候。他穿着紫色官服，容颜精致，气度非凡，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成熟男子的魅力。不论何时见到他，或者不论怀着怎样的心情，华珠想，她总是没法不被这副皮相惊艳到的。

    廖子承连续两个晚上只睡一个半时辰，是以，刚刚等着等着便睡了过去，听到动静睁开眼，正好瞧见华珠眼底闪过的一抹惊艳，可下一秒，那抹惊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冷漠，这冷漠，像细针扎在了他心口。

    华珠面无表情地坐下，把从宫里打探的消息如实告诉了他：“第一个水鬼叫汪国成，是汪公公的大哥，汪公公为了给他复仇杀掉了两名宫女和一名太监，不过，汪公公否认谋杀宫妃的事。另外，汪公公还透露了一个惊天秘闻，不知道对案情的进展有没有帮助。”

    廖子承定定地看着她。

    华珠垂下眸子，不敢迎接他这种厚重得能令她感受到他内心委屈的眼神：“汪侍卫不举，如果……如果娘亲确定被人玷污过，我大胆猜测，强。暴者另有其人。”

    －－－－－－题外话－－－－－－

    是不是更的很早呀？快表扬我吧！

    没写够一万字，嗯，摸下巴，要不要二更补上咧？

    另外，有米有读者可以猜猜汪公公脑袋上的“杀”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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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痛打余斌，侯府秘辛（二更）

﻿    这个骇人的消息本该像一块儿石头噗通跌进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可廖子承的表情除了变得更加阴郁之外没了其它异状。

    华珠一惊：“你早就知道吗？”

    “不算知道，只是有过这方面的猜测。”

    一名侍卫，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强。暴襄阳侯府的二夫人？事件有太多疑点，只是大家被伦理与八卦心理冲昏了头脑，静下心来一想，染如烟那样的女子，怎么会无辜缺席而逛到玉湖那么偏僻的地方？怕是，也有人暗暗动了手脚的。当然，这些仅仅是华珠的怀疑，没有事实依据。与廖子承断案这么久，他们两个都不是完全没有出过差错，毕竟他们是人，不是神。

    华珠翻开小册子，拿起炭笔记了下关键点，又道：“当时参加宴会的宾客众多，全部都有嫌疑。从作案方式上来看，独立作案跟与人合谋都有可能；从作案动机上来讲，他可能是垂涎娘亲太久，也可能是蓄意报复。”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若有所思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嗯？”华珠又是一惊，“第三种？是什么？”

    廖子承却说道：“具体的得问过余老太君才能下结论，她是最先抵达现场的，勉强算个目击者。”

    二人说做就做，立刻坐马车赶往了襄阳侯府。

    原本呢，华珠救治了染老夫人，免去余老太君气死人的罪名，余老太君是非常感激华珠的。事后送了许多谢礼，可自从知道华珠与廖子承搅在了一块儿，便顿时没了好脸色。

    廖子承是染如烟的儿子，染如烟是余家的耻辱，看见廖子承，她的头顶都仿佛罩了一层绿云，整个人都不好了。

    如果华珠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告诉她，你们余家啊，被戴绿帽子还遗传的。

    “大表哥，啊，不对，余讼师。”华珠微笑着打了招呼，一句大表哥差点儿把余斌气得背过气去。

    当初余诗诗来信与他提了颜婳的亲事，颜家嫡长女，又贤名远播，与他是门当户对的。与老太君和侯夫人商量后，三人一致同意了这门亲事。侯夫人的意思是再缓缓，老太君却觉得反正两家有姻亲，熟悉得很，快些成亲也无妨。正好，他受长乐公主的嘱托上琅琊打官司，为掩人耳目，就接受了老太君的提议，在琅琊住上几个月，回来时直接把颜婳娶进门。谁料，封氏说什么以他们两个的生辰八字，二月二十八是本年最好的日子，若是不行，唯有等明年。哈，封氏那时就打算让他做个便宜爹，或者干脆等颜婳生下燕王的野种再嫁他吧！真是……想想都……窝火！

    余斌皮笑肉不笑，眼神却很不得撕了华珠，不，最想撕的是廖子承！离开琅琊前，他讽刺廖子承磨了那么久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廖子承却告诉他，步子太大，会扯到蛋的。是啊，他现在可不就是蛋疼？！

    “你们来了。”阴阳怪气的语调。

    廖子承亮出凤凰令，严肃地说道：“奉旨查案。”

    余斌的嘴角抽了抽，扶着余老太君给廖子承行了一礼，尔后坐回长椅上。

    “你们到底要查什么案？我一把老骨头受不得惊吓，侯爷还是快请吧！”余老太君翻着白眼，没好气地问。这张跟染如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简直快要她抓狂了。

    廖子承收起凤凰令，拉着华珠在冒椅上坐好，随即面无表情地问向余老太君：“我想知道，二十二年前的七月，宫宴上，余老太君究竟在玉湖看见了什么？”

    余老太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起来，一双眼珠子也恨不得瞪了出来：“你要脸不要了？自己娘做的丑事就该关上门谁也别讲！好不容易平息了，你又扯什么扯？还嫌不够乱？”一个染如烟，一个颜婳，他们余家到底遭了什么孽，要接二连三地遭遇这种丑闻？

    华珠却是眉头一皱：“老太君，我敬重你是长辈，但也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不要在小辈面前失了风度。”

    余老太君的脸一沉，不屑嗤道：“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在我面前充胖子！以为穿了凤凰衣就能改掉你是乌鸦的事实？庶女就是庶女，又上得了什么台面？”

    廖子承站起身，拉了华珠往外走：“余老太君不配合审查，押入天牢审问！”

    “廖子承！”余斌腾地站起来，双目如炬地喝住他。

    廖子承停下脚步，轻轻地问向华珠：“直呼一等武侯名讳，该当何罪？”

    华珠扭过头，看向余斌淡淡一笑，挑眉道：“余讼师一不是朝廷命官，二不是皇室宗亲，按《北齐律令》，直呼一等武侯名讳，该治大不敬之罪，杖责一百。”

    廖子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很好，叫大理寺少卿过来行刑吧，本侯当场验证。”

    大理寺少卿，可不就是襄阳侯世子？

    “你……你怎么敢？”余斌气得满脸赤红，“我父亲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襄阳侯是能与染老将军比肩的厉害角色，军功不见多少，政绩也不怎么卓越，可太后就是器重他，这天下是赫连家的天下，赫连家器重谁，谁就是老大。这也是为何，余斌明明只是一个小小讼师，却能在六部混得风生水起的缘故。

    可惜，余斌与余老太君低估了廖子承的胆量，他仅仅是一名琅琊提督的时候，就敢接吴秀梅的官司，他连公主都不怕，何况是个侯爷？

    廖子承神色淡然地看向他，薄唇微勾：“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又怎么敢？”

    余斌的心肝儿一阵乱颤儿，他是在说天花一事还是……那件事？可恶，他明明做得那么隐蔽，怎么会被发现？

    余老太君站起身，冷冷地睨了睨廖子承，眼底满是不屑，对丫鬟吩咐道：“把侯爷叫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襄阳侯府造次！”

    一个武侯了不起了？才被册封了几天，就敢拽到余家的头上！就算他是染老将军的外孙，也没资格动襄阳侯府的人！

    华珠暗暗皱眉，第一次见余老太君，余老太君把染老夫人气中风了，第二次见她，她又把廖子承惹毛了，这个女人，是火炮做的吧。

    不过……襄阳侯的确非常受太后器重，跟他对着干，廖子承到底有没有胜算呢？

    须臾，丫鬟神色慌张地跑来：“侯爷说他有事，暂时走不开，叫定国候秉公处理。”

    余老太君两眼一翻，跌坐在了长椅上……

    余世子与世子夫人赶过来时，余老太君已经缓过劲儿来了，却依旧气得不轻，脸都是绿的。

    世子夫人是个人精，眼神一闪，笑着打了个全场：“斌儿这脾气，定是最近烦心事太多给气糊涂了，快给侯爷赔个不是！快！”说着，拉了拉余斌的袖子。

    余斌哪里肯跟廖子承赔不是？一个给他们家族带了无尽耻辱的女人生的孩子，凭什么享受他的赔罪？他纵然再圆滑世故，面对廖子承也难以保持冷静。

    余世子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心知必是他做过什么惹恼定国候的事，否则人家不会借题发挥。父亲都不管这事儿了，说明眼前之人，是连父亲都不愿与之硬碰的对象……心思转过，余世子抱拳行了一礼：“下官领命。”将余斌拽了下去，命下人拿来长凳和木棍，在院子里打了余斌几十棍。

    打到第九十棍时，廖子承站起身，捋了捋袖子，云淡风轻道：“世子满头大汗，想必累坏了，余下的十棍由本侯亲自代劳吧。”

    亲……亲自？余世子和余斌全都傻眼了，余世子下手是留了情面的，看起来血肉模糊，实际都未伤到筋骨。可即便如此，九十棍下来，也够余斌在躺床躺上三五个月了。若是廖子承再往死里打十棍，余斌……焉能有命？

    “怎么？余世子要阻挠本侯行刑？”廖子承加重了语气。

    余斌狼狈得望向大哥，不要……

    余世子痛苦地撇过脸，眼一闭，将长棍递给了廖子承。

    廖子承拍了拍手里的长棍，俯身凑近余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点。我最瞧不起男人在较量的时候，把女人给扯上的。”

    把女人扯上……他……他发现了吗？余斌勃然变色，不待开口，廖子承的军棍便狠狠地砸了下来。

    但从外表看，他的力道还不如余世子的大，但华珠学过医所以晓得，廖子承打的全部是男人打不得的穴道，十棍子下来，余斌……怕是要废了。这也算余斌活该，廖子承正缺一个收拾他的理由，他便赶着送来了。

    ……

    余斌被打得半死不活，襄阳侯却连面都没露。余老太君不敢再拿乔了，本以为襄阳侯府极受皇室器重，廖子承不敢把他们怎么着，谁能料到廖子承说打就打，半分余地也不留？

    “老太君是跟我回天牢，还是在这儿接受调查？”廖子承双手负于身后，淡淡地问向了她。

    余老太君心有不甘地抿了抿唇，瞪了瞪廖子承，又按耐住火气与心慌，语气如常道：“当年，我也没看到什么，我赶到玉湖的时候，染如烟已经……跟那名侍卫在一起了。”

    华珠看了廖子承一眼，不知他内心究竟作何感想，可他的表情永远都是无懈可击，他又问：“具体一点，在一起是抱在一起，还是正在欢好，或者已经欢好完毕？”

    余老太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廖子承，这人是妖孽吧，谈起母亲的丑事怎么半分不知避讳？余老太君移开视线，叹道：“欢好完毕。”

    “完毕后二人是何种姿势，衣衫凌乱成什么样子？二人的身体又有什么特征？”廖子承追问。

    余老太君的脸臊了，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侍卫躺在染如烟旁边，醉醺醺的，没穿裤子，染如烟小声哭着，被弄得没什么力气了，衣衫凌乱但还算完整，医女给验了身，确定刚刚与男子欢好过，从肩膀到大腿根部，全都是吻痕。”

    听起来像酒后乱性。但一个醉汉，连上衣都没脱就急吼吼地强。暴了一个女人的话，不大可能为女人把衣裳穿好，染如烟没了力气，也不可能是自己穿上的。从肩膀到大腿根部都是吻痕，这不是普通的强。暴，而是一种满含深情的索求。就像……廖子承对她。这么明显的破绽，余老太君怎么没看出来呢？还是说……她看出来，却选择咬牙吞进肚子里了？

    后面，廖子承又问余老太君是怎么知道染如烟在玉湖出了事，余老太君说，是她见染如烟长时间不来，怕她是不是喝多酒醉在哪儿了，就亲自去找，结果看到了那一幕。

    出了花厅，廖子承捏了捏眉心，眸子里掠过一丝暴戾。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又云淡风轻道：“再问问染如烟的病情吧。”

    “你有没有觉得余老太君有些不正常？你看啊，从余老太君的描述可以看出来，汪侍卫醉得连自己的裤子都忘了穿，应该不大可能帮娘亲把衣服穿好，所以，哪怕不知道汪侍卫不举，也可以看出事件充满了蹊跷。余老太君干嘛一口咬定汪侍卫？”华珠道出了心底的疑惑。

    “除非……她在替谁做遮掩。”廖子承的眸光一点点变得寒凉，“她认识那个人。”

    能让余老太君帮忙做遮掩的人……是谁？华珠凝了凝眸，看向脸色不怎么好的廖子承，说道：“你在马车上等我，我去问娘亲的病情，余二老爷大概不乐意看见你。”

    廖子承没反驳华珠的提议，握了握华珠的手，先走出襄阳侯府上了马车。

    然而，事实证明，华珠猜错了，余二老爷似乎不仅不乐意见廖子承，也不大乐意见华珠。华珠亮出了凤凰令，他才仿佛心不甘情不愿地立了一扇屏风，在屏风后与华珠对话。

    华珠的眸光扫过屋子里的墨兰，那是余诗诗从提督府偷走的，没想到会进了余二老爷的卧房。这是否说明，余二老爷对染如烟余情未了呢？

    华珠拿出小册子与炭笔，问道：“二老爷，我想向你了解一下染如烟的病情。”

    “病？”屏风后，传来男子富有磁性的嗓音，像一种以弦制作的乐器，在秋风里低低地呜鸣。

    “我听说染如烟自玉湖出事后，便性情大变，朝着与你和离，否则上吊自尽。”

    屏风后一片沉默。

    华珠用笔尖点了点小册子，表情严肃：“好吧，我们换个方式，染如烟离席那么久，你为何没去寻她？”

    “我闹肚子，去恭房了。”

    “你爱染如烟吗？”华珠面色如常地追问。

    “这个与案子有关吗？无关的话，我拒绝回答。”余二老爷语气平静地说道。

    唔，不愧是讼师的二叔，这么懂律法。华珠挑了挑眉：“那就说说染如烟的病情吧。她是否经常做噩梦？偶尔发狂？对面具有一定的需求。”

    “噩梦是有的，自从玉湖回来，她就变得很焦躁、情绪很不稳定，有时会被噩梦惊醒，但没有发狂也没弄过面具，就是天天要吵着与我和离。”

    看来，染如烟的情况与流风、赫连笙是不同的。华珠记下染如烟的特征，眸光一动，又问：“你觉得染如烟是自愿的还是被强迫的？”

    余二老爷良久无言，华珠又问了一遍，他才轻声一叹：“我不知道。”

    华珠又用笔敲了敲小册子：“请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会胡作非为的女人，可那晚她又的确喝了很多酒，所以我……我不知道，你别再逼我了。不管她是自愿也好，无奈也罢，我没有嫌弃她。是她自己，不惜自尽也要跟我和离。”

    余二老爷的语气不大对劲了。

    华珠不再逼他，起身准备告辞。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东南方传来，华珠透过大敞的轩窗，看到一片空旷的草地，长乐公主骑在马背上，一名身着藏青色华服的男子为她牵着马，仰头看着她，嘴里不知讲了什么，逗得长乐公主哈哈大笑。自从驸马去世，华珠已许久不见长乐公主笑得如此开心了。瞧他们熟络的样子，像是经常做着这种亲密的事。

    “我大哥。”余二老爷语气如常地说道。

    “原来是余侯爷，他刚刚说很忙，没想到是在陪长乐公主，长乐公主跟余侯爷很熟吗？”

    “公主常来侯府，她的骑术与箭术都是我大哥教的。”

    常来，余侯爷还叫她骑马射箭，什么念头慕地闪过脑海，华珠眉心一跳，暗笑自己疯了，怎么会呢？长乐公主跟余侯爷怎么会是那种关系？但很快，华珠又皱眉，如果不是那种关系，颜婳陷害圣上与太子妃，作为夫家的襄阳侯府为何真的没遭受波及？她可不信那套“圣上乃一代明君”的说辞，毕竟裁定这起案件的，是太后哇……

    华珠望着余侯爷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唇角。

    回到马车上，华珠把与余二老爷的谈话告诉了廖子承：“……听余二老爷的描述，娘亲只是受了刺激，与流风和太子的情况不同。还有哦，长乐公主跟襄阳侯很熟吗？”

    廖子承点了点头：“嗯，还算比较熟。所以，她才会叫余斌去琅琊给卢高打官司。”

    华珠歪了歪脑袋：“我刚刚看襄阳侯给长乐公主牵马的样子……啧，说不出什么感觉，就是……唉，算了，他们俩什么关系与案件本身没什么联系，不想了。”语毕，靠在车板上，闭目养神。

    廖子承抬眸看向她，眸光微微一动，握住了她柔软的小手：“还要冷落我多久？”见华珠不理睬，松开她的手，叹了一句，“小骗子。”

    马车行进到半路，廖子承让七宝停在一家私房菜馆旁，这家私房菜在京城享受盛名，许多达官贵人都把应酬地点选在此处。

    “嗯，下馆子啊，不想做饭了。”华珠似笑非笑地跳下马车，避开廖子承伸过来的手，跨入了菜馆。

    这间菜馆的摆设新颖别致，一进门，不像入了菜馆，倒似回了家。正对面，一个小小的鱼池，锦鲤嬉戏，鱼池背面，一块大山石优雅而立，山石旁，种了几株顶好的竹子。店里的伙计与丫鬟穿得也很得体，男才女貌，像大户人家的公子与小姐。

    二人被迎入一间厢房。

    一位瘦高公子麻利地报了菜名儿，温和地笑道：“二人要点哪几样菜呢？”

    廖子承就着华珠的喜好点了一份红烧鲫鱼、一盘手撕大盘鸡、一碗海鲜杏鲍菇并几样家常素菜。

    公子就笑道：“这位爷可真会点，太子也爱点这些菜式呢。”

    “太子……经常来吗？”华珠略微惊讶。

    “是啊，没什么意外，天天来，最近两日不知怎的没有来了。”公子和颜悦色地回答。

    华珠记起赫连笙说过他常常逛这条大街，会来这儿吃饭似乎不是不可能：“太子都是一个人吗？”

    公子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他从不带随从。”

    “那你们怎么确定他是太子？”华珠疑惑地问。

    公子笑了笑：“不是我自吹自擂，不过来咱们这儿吃饭的贵人真不是一般的多，比方您们二位，我敢保证，最少是一等公侯之家。”

    “眼力不错。”华珠微微一笑。

    “有一回，一名贵人碰到太子，给他下跪行礼，我们就知道太子的身份了。”公子补充了一番，又道，“二位没什么吩咐的话，我先叫厨房下单了。”

    华珠颔首，公子退下。华珠倒了两杯清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廖子承，客套地说道：“侯爷慢用。”

    廖子承看了她一眼，不动。

    华珠知他不喝外头的茶杯，除非是崭新的，便没再劝喝，只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几口。

    谁料，他突然伸出手，抢过她茶杯，含住她喝过的地方，将剩下的茶水一点一点喝尽。杯沿上的口脂，全部沾到了他唇上，他伸出舌尖舔了舔……

    华珠的大脑一阵充血，脸“唰”的一下红了。

    廖子承放下杯子，眉梢一挑：“动了你的东西，是该还给你的。”说着，把茶杯放到了华珠面前。

    华珠以为他指的就是杯子，殊不知，他忽然起身，压下来，掐住她下颚，将沾了口脂的唇覆在了她的唇上。

    －－－－－－题外话－－－－－－

    前面有一更，大家别忘了看哟，有重要线索的。

    “编辑大大，今儿我这么勤奋，哎哟，好爱我自己怎么办？”

    编辑：“恭喜你，被赫连笙附体了。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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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真相大白，子承身世

﻿    温软的触感，淡雅的兰香，猝不及防，令华珠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住，血液冻住，连呼吸也凝住。

    廖子承似是很满意华珠的呆愣，大掌一搂，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华珠一惊，想着二人正在冷战，她可不能叫他占了便宜，便拿手推他。

    这一招，在廖子承面前从来不管用，廖子承只轻轻一握，就将她双手扣住，为了惩罚她的不听话，又含住她娇嫩的唇瓣咬了一口。

    “唔……”华珠吃痛，忿忿地瞪着他，水光闪耀的眸子，比山涧的清泉更清亮动人，“说了不许‘吃肉’！你还在观察期！”

    “只是喝点肉汤。”廖子承很赖皮地挑了挑眉。

    “你……无赖！”

    “侯爷，夫人。”淑云推门而入，打断了廖子承与华珠的夫妻情趣，二人的脸色俱是一变，华珠推开廖子承坐回了原先的位子，淑云忙垂下眸子，“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华珠心中冷笑，这种半路制造偶遇的戏码简直太小儿科了，话本上的小白花儿都是这么勾搭男主的，亏她看起来清丽高雅，做的事却那么俗不可耐。

    与华珠的嘲讽之色相比，廖子承深邃如泊的眸子里却是掠过一丝意味难辨的暗涌，仿若一块黑云幽幽地压下，入波涛深处，激起浪漩无数。

    这种强势而犀利的眸光令淑云倍感压力，不自觉地低下头，含了一丝委屈地道：“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

    华珠被这副故作羸弱的样子给恶心得快要吃不下饭了，廖子承不在的时候她多嚣张啊，恨不得比她更像个女主人，现在……蔫了？华珠就笑道：“哟，你不是说我没资格做侯府主母吗？还说侯爷把我玩腻了就会甩了我，跟当初甩了你一样。”

    淑云慕地变了脸色，矢口否认道：“我……我没有……”

    华珠懒得理她了，廖子承信，无需她多辩，廖子承不信，她强调再多也毫无意义。

    “子承，我怎么会跟夫人讲那些话呢？”淑云难过地看了廖子承一眼，又看向华珠，“夫人，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叫流风破坏你们洞房实属无奈，我不希望你遭受血泪诅咒，你可以不理解我的苦心，但不能污蔑我的良心啊。”

    “啰嗦。”华珠冷冷地撇过了脸。

    “子承，你相信我！”

    廖子承目光沉沉地看着淑云：“你是未婚女子，在帝师府居住多有不便，我在城南有一座府邸，你收拾好东西，明后两天我叫七宝送你过去。”

    淑云一惊，泪水掉了下来：“子承，你……你要赶我走吗？你新婚燕尔，终日陪着你的夫人，你知不知道流风有多寂寞？他每天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数蚂蚁，数一下望一下门口，看得我的心都痛了……我要是再不陪着他，他会崩溃的……”

    “不想吃这里得菜了。”华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我回去给你做。”廖子承跟着起身，牵了华珠小手，不待一丝拖沓地离开了房间。

    淑云望着他们双双离去的背影，面色阴冷地握紧了拳头。

    ……

    翌日，天大亮，华珠起床，入宫给赫连笙诊病，顺便查探染如烟的案子和宫妃的窒息案。

    昨晚回府后，她与廖子承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探讨了一番，得出一个疑点：强。暴染如烟的人与杀害宫妃的人会否是同一人？弄清这个疑点，将能给两起案件带来突破性的紧张。可惜的是，他们俩推理来推理去，也没能破除疑团。

    但廖子承告诉她，杀害宫妃的人一定是宫里的人，且位高权重、人缘极好，至少能将宫妃们引到相应的地点而不引起怀疑。

    位高权重、人缘极好，汪公公？符合条件，但汪公公坚决不承认啊。

    午门外，华珠下了马车。

    远远地，听到一阵喧哗，华珠循声望去，就见金銮殿外，大臣们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全都捧着笏板，哀天嚎地。

    “圣上——圣上——太子无德，残杀忠良，实非百姓之福，非北齐之福，尔等要求，严厉彻查此事，还徐大人一个公道哇！圣上——”

    “圣上——”

    ……

    徐大人？赫连笙？发生了什么事？

    疑惑间，温女官神色匆忙地走了过来，若非宫规严明，她都要跑起来了。

    “廖夫人！廖夫人！你快跟我来！太子殿下不好了！”

    华珠被温女官抓住手，跟着温女官朝东宫走去，边走，边不忘问她：“出了什么事？太子闯祸了？”

    温女官惊恐地点头：“太子殿下上朝的时候，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起狂来，打死了一名御史大夫，就是他们喊的徐大人。”

    这名徐大人华珠略有耳闻，两朝元老，性格古板，为人清高，却也清廉，任官期间，不曾贪污过朝廷一分饷银，也从不与人拉帮结派，堪称文官楷模了。在民间也有非常之高的威望，他若真是被赫连笙打死的，那么赫连笙危险了。

    这就是燕王的目的吧，在琅琊时就没打算置赫连笙于死地，因为如果他真的弄死赫连笙，朝廷必会彻查，一查之下，能否瞒得住还得两说。但他想法子让赫连笙染了怪病，使赫连笙变得精神失常，频频出错，甚至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那么赫连笙，极有可能被文武百官联名弹劾。

    赫连笙是圣上唯一的儿子，他失去储君之位的话，唯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就只有燕王了。又或者，学汉代的刘骜，在没有儿子的情况下，立了侄儿刘欣为太子。反正刘欣也是傅太后的孙儿，傅太后没有不疼刘欣的道理，她点头，文武百官点头，亲王儿子成太子不成问题。同样，赫连城也是明德太后的孙儿，如果长孙没出息了，让次孙挑江山也是可以的。所以这一局，无论怎么看，获胜的都是燕王。

    华珠呼了口气，好深的心计啊！

    二人走入东宫，赫连笙发狂太厉害，皇后出动了大内侍卫才堪堪将他擒住，现在，他被五花大绑，丢在床上，浑身痛苦地扭动着，面目狰狞。

    皇后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被王歆差人送回了凤栖宫。

    王歆见到华珠，黯淡的眼底光彩重聚，上前，握住华珠的手道：“你可算来了，我快急死了，殿下无缘无故打死了徐大人，大家都发现他疯了，朝堂上一片要求罢黜太子的呼声。再这么下去我怕……我怕燕王会继承大统！”

    绝不能让燕王做皇帝，他们几个早就跟燕王撕破了脸，若叫燕王得势，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华珠垂眸，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凝眸：“你别着急，殿下的病症与流风的类似，除了性情大变，其余方面是没有影响的。圣上不会那么容易松口，除非有太后施压。”

    华珠走到赫连笙身边，试探地拍了拍他肩膀：“殿下乖啊，别怕，没事的。”

    这几个字仿佛带了魔力一般，让狂躁的赫连笙瞬间温顺了下来。

    华珠对王歆招了招手，叫王歆像这样安抚赫连笙。

    王歆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探出纤细的手，轻轻拍起了赫连笙肩膀：“殿……殿下，别怕……乖，没事的……”

    赫连笙浓密的睫羽颤了颤，眉宇间露出一丝倦意，不多时，在王歆的柔声劝哄下睡了过去。

    王歆为赫连笙松了绳子，又解开他衣扣，帮他脱掉了外衣，尔后对温女官吩咐道：“你去凤栖宫看看皇后怎么样了。”

    “是。”

    温女官走后，王歆关上房门，坐下，给华珠倒了一杯茶，她们之间，一直很平等地相处着：“对了，你们昨天又去了哪里查案？”

    “去了襄阳侯府。”华珠把襄阳侯府的事跟王歆说了一遍，王歆听到余斌被杖责时，长长地舒了口气，直叹活该。打黑心官司，又算计廖子承，真是报应。但听到强。暴者另有其人时又迅速绷紧了神色，“怎么会这样？”

    “一头雾水呢。”华珠鼓了股腮帮子，拿出小册子，把从入京开始的见闻挨个儿浏览了一遍，她不比廖子承过目不忘，所以打小，廖子承就教她做笔记，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细心的习惯。真要说她多么聪明，好像也不是。她能办常人办不到的事，不过是费了常人费不得的心罢了。

    翻到“东宫厌胜之术”那一页时，王歆凑过来，看到上面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唯独下巴光洁美丽，不由地问：“你画的谁？廖子承吗？”

    华珠定睛一看，弱弱地吸了口凉气：“咦？你别说，还真有点儿像呢。”

    “像？”王歆捕捉到了华珠话里的敏感词，“难道你画的不是他？”

    华珠摇头，又握笔，画了一顶轿子：“颜婳与颜姝诅咒圣上并诬陷你的那天，我去了趟玉湖，当时，有一顶八人抬的大轿从我面前经过。我只看到一个下巴，雌雄莫辨，然后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跟廖子承身上的有点儿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还在汉白玉观音那里停了一会儿，奇怪。”

    “轿子边跟了谁？”王歆问。

    “一名眼生的太监。”

    “只一名太监？在皇宫，有资格用八人大轿的只有太后、圣上、帝后、太子和我，但我们在宫里走动的话，身边不可能只跟一名宫人啊。直觉像个男人，会不会是廖子承啊？”

    华珠再次摇头：“我问过他了，他没在宫里坐过轿子。有没有可能是圣上？”

    “我想想啊。”王歆仰头，“唉，实不相瞒，我入宫这么久，连圣上的面都还没见过呢，他总是在自己的寝宫炼丹，不问朝政也不理后宫，所以他子嗣单薄啊。不对，不可能是圣上！我确定！”

    “怎么说？”

    “你是离开东宫后才去的玉湖，对不对？”

    “对。”

    “那就是了。”王歆拍了拍桌子，笃定道，“你走后，我去陪皇后用膳，凤栖宫的宫女告诉我，皇后去龙阳宫了，而且当晚皇后还歇在了那里。所以我确定，轿子里的人不是圣上。”

    浮出水面的有四个方面的疑惑。

    一，强。暴染如烟的人是谁？余老太君为何替他遮掩？强暴动机，恋慕（暂定）。

    二，借血泪诅咒的名义，杀了五名宫妃的凶手是谁？杀人动机，不清楚。

    三，轿子里的人是谁？入宫何事，不清楚。

    四，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其中，强。暴染如烟的人，应该是染如烟的恋慕者。可单凭这一个条件无法缩小搜索范围，因为染如烟太美丽、太优秀，恋慕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那晚又恰逢宫宴，男宾云集。

    这边华珠在纸上做着分析，那边，王歆凝思着开口了：“如果……是发生在颜婳的事情败露之后，我大致……有个猜测。”

    “你说。”华珠停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颜家被免除被株连的厄运，想来是太后看了你跟廖子承的面子。至于襄阳侯府，我觉得，那个轿子里的人，有可能是入宫觐见太后，并向太后求情，让太后饶过襄阳侯府的。”

    王歆话落，华珠猛地记起在余二老爷房间时，透过窗户看到的一幕：余侯爷牵着马，长乐公主笑呵呵地骑在上面……

    余世子与长乐公主年纪相仿，余侯爷……会不会真的就是长乐公主的父亲？

    “想什么？”王歆晃了晃华珠的小手。

    “哦，一些与案件无关的东西。”就算余侯爷是太后的第三个男人，那也不干她什么事。华珠将垂在脸颊的秀发一绕，用簪子固定好。

    这时，温女官叩响了房门，手里拧着皇后赏赐的荔枝。但华珠注意到，她拧荔枝的手微微发抖，就问：“怎么了？”

    温女官打了个寒颤才回答：“凤栖宫死人了。”

    原来，是凤栖宫的地下储藏室里闷死了一名小宫女，那小宫女失踪了三天，大家以为她跟之前的医女一样，犯了什么错儿便伺机溜出宫了。谁料今日温女官奉王歆之名前去探望皇后，皇后心中宽慰，就着赵嬷嬷把荔枝拿出来赏给王歆。可赵嬷嬷打开储藏室时，才发现小宫女死在里头了。刚好廖子承在太和宫陪太后下棋，皇后便请他去验尸。验完，得出结论：窒息致死。

    华珠用笔在小册上敲了几下，凤栖宫的储藏室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它会否就是宫妃们的第一案发现场？

    如果是，那牵扯就大了，因为凤栖宫的主人……是皇后！

    离开东宫后，华珠找到了廖子承，廖子承在太和宫与太后下了一个时辰的棋，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熏香的味道。

    华珠的脸一沉。

    廖子承捏了捏她脸蛋，轻轻一笑：“又吃飞醋，那是太后，年纪都能做我祖母了。”

    太后也是女人，但凡雌性生物靠近他，哪怕是只苍蝇，华珠都觉得不舒服。尤其冷战期，这种不舒服被无限放大，可华珠又不能跑到太和宫找太后较真儿，只能把气都撒在他头上，冷冷地拂开他的手，说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就算回家整三五个姨娘出来我也不会说什么。”

    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颤，似将什么复杂的情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压回了眼底，又云淡风轻道：“太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我留在太和宫下棋不是为了下棋，我探了太后口风，她似乎……有废黜赫连笙的意思。”

    华珠眉心一跳，如果连太后都同意废太子，那么东宫可能真的要易主了……太后与圣上的母子关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冷淡吗？

    廖子承抬起手，习惯性地要去牵华珠的，顿了顿，又堪堪收回，负在了身后：“凤栖宫的储藏室与第一案发现场的各项特征吻合，去问问皇后吧。”

    凤栖宫内，皇后正扶着栏杆恶心干呕，上午太子打死朝臣已够令她糟心了，怎生转头又死了一个宫女？

    赵嬷嬷奉上清茶：“囡囡，喝口水。”

    囡囡是皇后的。乳。名，赵嬷嬷叫了几十年，从未改过口。

    皇后捏着帕子的手捶在胸口，惊魂未定道：“为什么她会死在地窖？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事儿？”

    赵嬷嬷见皇后不喝，便把茶杯搁在了一旁的茶几上，语重心长道：“娘娘放宽心吧，太子的病会好起来的，圣上与太子的身体里流着南越皇室的血脉，慕容锦一日是皇帝，他们的地位就一日不可动摇。”

    真的……是这样吗？为何她觉得不安呢？

    皇后揉了揉晕晕乎乎的脑袋，把手递给赵嬷嬷，由赵嬷嬷扶着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启禀娘娘，定国候与侯夫人求见。”一名小宫女在门外禀报。

    廖子承刚走，怎么又来了？皇后眼神一闪，挥了挥手：“宣。”

    宽敞明亮、典雅别致的素兰轩，皇后会见了廖子承与华珠。

    二人朝主位上的皇后行了一礼，皇后意味难辨的眸光自廖子承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温声笑道：“坐吧，天热，尝尝御膳房的冰镇酸梅汁。”

    廖子承与华珠坐下，从宫女手中接过半透明的琉璃小碗，廖子承客气道：“多谢皇后娘娘。”语毕，看了宫人们一眼。

    皇后会意，打了个手势。赵嬷嬷领着一众宫女太监退出了素兰轩。

    廖子承开门见山道：“我验过李美人、惠嫔、栗贵人、薄良娣、陈太妃的尸体，断定她们乃窒息而亡，但她们生前没有溺亡或有外力导致呼吸不畅的情况，由此，我推断她们全都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闷死的。而这个地方，与皇后娘娘的储藏室非常吻合。”

    皇后的身子动了动，扬起食指，表情非常意外：“你说本宫的储藏室是凶案现场吗？这不可能的。像这样的储藏室，宫里有很多。”

    廖子承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后的脸，余光扫过皇后的肩：“娘娘，你在说不可能时，右肩膀不自觉地动了动，这是一个撒谎的动作。还有，娘娘你刚刚的眼睛看向左边，食指却指向右边。人在陈述事实的时候，眼神和手指的方向会完全一致。娘娘你为什么要撒谎？”

    皇后的脸色就是一变，语气冷了下来：“廖子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指责本宫撒谎！你知不知道本宫现在就能治了你的罪？”

    “微臣知道。”廖子承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俊美得天怒人怨的脸上透出一股孩童般的倔强与坚定，“微臣只想查明事实真相，哪怕对方是天子，微臣也照样要进行这样的询问。娘娘您可以继续否认，但微臣向您保证，不出一天，微臣就能查出五名宫妃死前都曾经与哪些人打过交道，届时，怕是还得查到凤栖宫来。”

    皇后不是个怒形于色的人，若在以往，她的表情与动作不会有什么破绽，毕竟入住中宫这么多年，该练就的本领全都练就出来了。今儿是赶巧，先是太子出事被百官弹劾，再是失踪三天的小宫女突然死在了储藏室，她一颗心都是乱的。

    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胸腔仿佛皮球一般剧烈地膨胀了起来，膨胀到极限时，廖子承用指尖轻轻一刮，嘭！破了……

    皇后身形一晃，靠在了椅背上，单手捂住眉眼，痛苦得接连喘气：“我……是杀了那些宫妃！但那又如何？本宫是皇后，要杀谁杀不得？告诉你也无妨。”

    这段话听起来语无伦次，好几句甚至没有意义。但廖子承的眸光动了动，显然，已经听出了她极力想压在心底的声音。

    华珠瞪大了眸子，看向廖子承。

    廖子承缓缓地眨了眨眼，面色不变：“为什么杀她们？还在杀完之后滴上血泪伪装成诅咒？这很迂回，不是吗？”

    一连三个问题，兜头兜脸朝皇后砸来。

    皇后苍白的脸色又变了变，阖上眸子道：“她们都是罪有应得之人，李美人与御前侍卫私通，怀的根本不是圣上的龙种；惠嫔倒卖宫中物品，栗贵人在宫里传播邪教，薄良娣为固宠给太子下助兴的媚药，陈太妃还是太后的父皇的妃子，终日辱骂太后与圣上。本宫相信以定国候的本事，一定能查出本宫所言不虚。”

    华珠看了廖子承一眼，见对方点头，便笔走飞龙，记下了皇后的供词。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问道：“娘娘还没回答微臣，为何要在杀了人之后给汉白玉观音滴上血泪以伪装成哼诅咒？”

    “呵呵……”皇后拿开手，似笑非笑的眸光掠过华珠稚嫩的小脸，“有男人撑腰，女人要对付那些莺莺燕燕，总得剑走偏锋的。”

    皇后的意思是李美人、惠嫔、栗贵人、薄良娣分别是圣上与赫连笙疼爱的妃子，要动她们，圣上与赫连笙大抵不会同意。至于陈太妃，圣上孝顺，不舍得对一名七旬老妇动手。华珠挑了挑眉，似乎说得过去，可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廖子承又看向皇后：“染如烟当年被人强。暴，皇后娘娘知道内情吗？”

    一听“强。暴”二字，皇后好不容易缓和的神色再次紧绷了起来。

    廖子承根本不给她思考的余地，趁热打铁道：“皇后娘娘既然知道，还请向我们提供一下线索。”

    皇后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廖子承，似乎想看透他无懈可击的表情，直达他心底：“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一步了，我也没什么不敢告诉你的，只是，在那之前，我郑重地问你一遍，你所要面对的可能一不小心让你粉身碎骨，即便如此，你也依然要彻查吗？你有了你爱也爱你的妻子，很快也会有你们的孩子，你想好了，可否真要为了替一个死去的人鸣冤而失去你所拥有的一切？”

    廖子承搁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屈了起来。

    皇后明白，这个不畏强权、不惧危险，从棺材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男人，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但年华珠的呢？他会否舍得？

    “娘娘请讲。”

    是华珠的声音。

    廖子承的瞳仁一动。

    华珠不看他，只面向皇后说道：“娘娘无需吓唬我们，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不管我们是否继续都无法抽身而退了。请娘娘，告诉我们二十二年前的真相。”

    皇后定定地看了他们良久，这丫头真是看得透彻啊，她什么时候变得连一对孩子都瞒不住了？皇后幽幽一叹：“你们啦，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罢也罢，你们非得自寻死路，休怪本宫没好心提醒。”

    说着，皇后站起身，走了出去。一刻钟后回来：“我最后问你一次，真要跳进火坑吗？真相一旦揭开，便永远没有退路，等待你们的……很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华珠从容地行了一礼：“请娘娘告知真相。”

    皇后皱了皱眉，撇过脸道：“染如烟……被人下了药，如果不与人交欢就会死去。那个强迫她的人……是非无奈之举。”

    华珠感觉廖子承的身上猛地爆发出一阵冷意，喉头滑动了一下，问道：“给她下药的人是……”

    皇后拉过华珠的小手，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

    ……

    出了凤栖宫，华珠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天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越接近真相，越觉得自己走在了悬崖之上。

    深吸几口气，华珠轻声问：“你怎么看？”

    廖子承深邃如泊的眸子里浮现起了丝丝阴翳：“她撒谎。”

    “嗯？”华珠杏眼一瞪！

    廖子承神色冰冷地解释道：“我问她，为什么在杀人之后给汉白玉观音滴上血泪？这句话我问了两次，她居然都没想起来，血泪是先被滴上，然后才发生凶案的。”

    华珠张了张嘴，难怪她刚刚觉得哪儿不对劲了。

    “那……她说娘被下了药，是真是假？”华珠用笔在小册子上把皇后写给她的字写给了廖子承，“你看，这是皇后给的答案。”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第三种可能。”廖子承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深远，仿佛望到了天际的界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皇后没杀人，但她知道凶手是谁，愿意替对方顶罪。”

    华珠眨了眨眼，思绪混乱得满脑子乱窜，一会儿蹦出一个，都不知该相信哪一个：“能让她顶罪的人是……”

    ……

    内殿，一名身着青衣的男子斜斜地靠在藤椅上，太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肌肤白得泛出一抹苍白和柔弱。他似乎经常皱眉，眉间的纹路很深，除此之外，岁月只在他眼角与唇角刻下了淡淡的、透着一股沧桑的痕迹。从五官的轮廓，不难推断出他年轻时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可此时此刻，他面如死灰，眸光呆滞，乍一看，如僵尸一般。

    面前，摆了一张长方形矮案，上面的熏炉内，檀香袅袅轻烟。熏炉旁，一本翻了一本的《涅槃经》，停在三报那一页。

    业有三报。

    一，现报，现受苦乐之报。

    二，生报，或前生作业今生报，或今生作业来生报。

    三，速报，眼前作业，目下受报。

    他如玉的长指随手捏起一堆废黜太子的奏折，眸光一深，似陷入了回忆，尔后淡淡笑道：“你和我又属于哪一报？”

    “圣上，定国候与侯夫人求见。”一名太监轻言细语地在门外通传，圣上怕吵，他们说话和走路都不敢大声。

    皇帝手中的折子啪啪几声，全都砸在了地上，万年不变的、淡漠的脸，以及黯淡无光的、呆滞的眼，忽而有了一丝别样的神采。

    他坐起身，看向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眸光里颤动起一丝紧张来：“我这副样子是不是很丑、很狼狈？”

    看着像个活死人一样浑浑噩噩了那么多年的圣上竟然也有了情绪的波动，老太监心酸得红了眼眶：“圣上很好，不丑，不狼狈。”

    皇帝似是不信，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遮盖了二十年余年的布，露出一个华丽精美的铜镜来，记不清从何时去，他再也不爱照镜子，龙阳宫的每一面镜子都被遮了起来，但现在，他好想看看。

    他盯着铜镜中没逃过岁月巨手的脸，失望地叹了叹：“我都这么老了啊，唉，还有白头发。我长了白头发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今年多大？”

    “圣上四十三，正值壮年。”

    “才四十三啊，怎么就长了这么多白头发？快给我拔掉！”

    老太监看着华发早生的皇帝，又是一阵心酸，全部拔掉，那得拔多少？“圣上，很疼的。”

    “拔掉。”

    老太监转过身，抹了眼泪，开始为皇帝拔白头发。一根、两根、三根……不知拔了多少根，他觉得皇帝浓密的发一下子稀疏了。

    拔完，皇帝笑了笑：“这样就年轻多了。”

    老太监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黄色龙袍：“圣上，换上吧，精神。”

    皇帝厌恶地看了龙袍一眼，走到衣柜前，亲自挑选了一件银色锦服，尔后坐在铜镜前：“给我梳头，梳精神一点。”

    老太监不敢怠慢，将皇帝长长的青丝挽在头顶，戴了黄金冠。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叫定国候夫妇进来吧。”

    老太监迈步朝外走，刚走了两步又被皇帝扯住拂尘，皇帝紧张地问：“我真的不丑吧？”

    老太监温和地笑了笑：“不丑，圣上是北齐最俊美的男子。”

    “最俊美？”不知这三个字怎样触动了皇帝的神经，皇帝如沐春风的脸忽而变得阴冷无比。

    老太监暗觉不妙，忙道：“奴才去宣定国候了。”

    皇帝的脸色缓和又缓和了几分：“去吧。”

    不多时，廖子承与华珠入内，规矩地行了一礼。

    “微臣叩见圣上。”

    “臣妇叩见圣上。”

    皇帝端坐于雕龙长椅上，目光熠熠地盯着大殿中央的男子，放在扶手上的大掌微微地颤抖：“你们坐吧。”

    廖子承一口回绝：“微臣不敢，微臣此番前来，是有一个问题要像圣上请教，请教完毕，微臣会与内人离开。”

    华珠眨巴着眸子，看看明显很激动却极力隐忍的皇帝，又看看一脸淡漠与疏离的廖子承，只觉二人气氛不对。

    皇帝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目光却一直落在廖子承的脸上：“你问吧。”

    “为什么？”

    皇帝惊愕地张大了嘴，这是……什么问题？

    廖子承冷冷地望进了他眼眸，那种冷漠中夹杂着无尽排斥的眼神，令皇帝的眸光霎时一暗。廖子承却不管他表情如何，只又重复了一遍：“我只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皇帝垂下了眸子，双手交叠在腿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压着。

    气氛陷入了冷凝，皇帝沉默不语，廖子承浑身冷意，华珠被他们两个的气场切割来切割去，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就在华珠思量着这种诡异的僵局到底要持续多久之际，廖子承一把拉过她的手，朝着门口走了过去！

    皇帝腾地站起身，目光微颤地看着他们：“你等等！”

    廖子承与华珠停住脚步。

    皇帝走到内殿，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两幅画，他捧着画卷走向廖子承，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一分，等与廖子承咫尺之距时，一张苍白的脸竟涨出了丝丝血色，他苦涩一笑：“真是固执啊，跟你娘一样。”

    廖子承接过画卷，递给了华珠。

    华珠蹲下身，将画卷放到地上，徐徐铺开。

    一张俊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颜跃入了眼帘，华珠倒吸一口凉气，天啦，这是人还是仙？

    华珠又打开另一幅，一模一样，不过前者穿着盔甲，后者穿着常服。

    “圣上，臣妇斗胆问问他是谁？”

    “他们啦……”皇帝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华珠一惊，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呢，难道两幅画中的……是两个人？双生胎？

    皇帝淡淡笑道：“反面有他们的名字。”

    廖子承躬身，翻过画卷，看清上面的名字后，跟华珠一样，露出了无比惊诧的眼神。

    华珠指着右边的男子：“他……他……他就是我在玉湖看到过的人，他坐着八人抬的轿子……在玉湖的汉白玉观音旁停了一会儿。”

    廖子承眸光一凉：“此案告破。”

    日暮时分，夕阳照进六角红边窗子，泄了一地金辉。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幽幽地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在这光芒中央，一道窈窕娇美的身影正仰着头，望向墙壁上那副不知看了多少年的画：“查清血泪案件了？”

    汪公公点头：“回娘娘的话，定国候是这样说的，圣上请您移驾龙阳宫，一听真相。”

    “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太后微微一笑，拢了拢青丝，“摆驾龙阳宫。”

    等太后抵达龙阳宫时，惊讶地发现她不是唯一一个受邀请的。除圣上、廖子承与年华珠，还有皇后、长乐公主、余老太君、襄阳侯。

    太后华美的金色裙裾缓缓拂过光洁的地板，众人全都福下身子，恭迎她走上主位。

    尔后，汪公公单手一挥，两名宫人抬来一扇屏风，挡在了她面前。

    从头到尾，没人看清她的容貌，只是觉得那种少女般年轻美丽的身姿，着实让人心动。

    “子承，查清血泪诅咒案了？”

    廖子承对着屏风行了一礼，正色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查清了。”

    长乐公主不甚在意地把玩着耳旁的秀发：“母后啊，不就是死了几个宫妃吗？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快点吧，我还赶着去听戏呢。”

    看向余侯爷，灿灿一笑，“你要陪我的啊。”

    余侯爷宠溺一笑：“好。”

    这是华珠第一次看清襄阳侯的容貌，时光若倒退二、三十年，他必定与圣上一样，都是惹无数少女心动的美男子吧。只是这样美好的男子，为何要做出那么令人发指的事来？

    屏风后传来太后慢悠悠的、十分年前的声音：“凶手是谁？”

    廖子承单手一指：“圣上！”

    除了圣上、华珠与皇后外，其余人俱是一惊，余老太君打翻了手中的茶水，余侯爷弄撒了盘子里的果品，连长乐公主都一个震惊踢翻了身旁的矮凳。屏风后倒是没闹出动静，但想必太后心底的震惊不比他们的少。

    长乐公主“哇”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瞪向廖子承：“你污蔑我皇兄的吧？圣上为什么要杀她们？要杀一句话的事儿就完了呀，干嘛弄什么诅咒？麻烦不麻烦了？”

    又侧身面向皇帝，“皇兄，他污蔑你，快治他的罪！”

    皇帝避开了长乐公主的视线。

    长乐公主疑惑地猛眨双眼：“皇兄你……”

    廖子承的神情非常凝重，要当着这么多人旧事重提，作为染如烟的儿子，他没办法不难受。

    华珠起身，不疾不徐道：“还是由臣妇来说吧。”

    众人齐齐看向了她，神色各异。

    华珠定了定神，说道：“要了解圣上的杀人动机，必须从二十二年前的宫宴说起。二”

    提到二十二年前的宫宴，余老太君与余侯爷不约而同地眼神闪烁了一下。

    华珠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越发笃定了廖子承的判断，眉头一皱，说道：“二十二年前，襄阳侯府的人前往皇后赴宴，宴会中途，染如烟离席，她离席的原因是觉得热，想出去吹吹冷风。但实际上，她是被人下了媚药，燥热的原因是体内有媚药作祟。”

    长乐公主疑惑地摸了摸脑袋：“谁给她下药啦？宫里的食物全部是由专门的太监宫女试吃了才能端出去的，你不要随随便便污蔑皇宫啊。”

    华珠摇了摇头，说道：“下药的并非太监宫女，而是一个有可能接近她、给她酒水却又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人。”

    “也就是熟人咯？”长乐公主问。

    余老太君的眼神慌乱了，捏着帕子的手轻轻抖了起来，但她强迫自己，不要让眼神随便乱飘。

    华珠的纤指缓缓指向了她，停在她鼻尖前一尺之距的地方，顿了顿，又往左一移，“余侯爷，你可认罪？”

    余侯爷的嘴角一抽，长乐公主慕地拍桌而起，双目如炬道：“年华珠！你够了没有？你们先是污蔑我皇兄杀人，再是污蔑襄阳侯给染如烟下药！你们今天是故意来找茬的对不对？”

    当他们在凤栖宫追问皇后谁给染如烟下了药时，皇后在她掌心写下了一个余字，当年赴宴的余姓人只有余老太君、余侯爷和余二老爷。余二老爷可以排除，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他都不具备构陷染如烟的动机。剩下的便是余老太君跟余侯爷，但如果真是余老太君下的药，她不可能辱骂染家这么多年。

    华珠猜的没错，余老太君根本就不知道染如烟被下药了，她一直以为是染如烟乱勾搭，才引来那场飞天横祸。

    余老太君的表情僵硬了，看向余侯爷，满眼的难以置信：“不是真的，你没做出这种事，你不会给自己的弟妹下药，全是年华珠污蔑你……告诉我，是她在污蔑你！”

    余侯爷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鞋面，一言不发。

    华珠看着他，正色道：“余侯爷，你喜欢染如烟吗？”

    余侯爷的拳头慕地握紧了。

    “你不否认，我权当你默认了。”华珠语气如常地道，“你给染如烟下药，想要强。暴她，可惜你没有得逞，对不对？你可以不承认，但我既然敢指证你，就势必是准备了证据，如果你想让局面变得更难看，我也随你。”

    证据？不，她哪儿有？便是皇后与圣上按图索骥摸索到了事件的真相，可时隔二十多年，最后的蛛丝马迹也消磨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她就是在吓唬他。

    长乐公主与余老太君同时望向余侯爷，都期望他给出否定的回答。但令她们失望了，余侯爷的鬓角流下一滴又一滴的冷汗，嘴皮子动了一下又一下，就是没讲出驳斥的话来，倒是咬牙扯出一句：“没错，是我……是我在她的酒里下了药！”

    余老太君与长乐公主呆怔了。

    “你下了药，看着她忍受不住媚药的燥热走出大殿，走到玉湖，你想在她意识混乱的时候强。暴她。但你没料到的是，你在尾随她时，另一个人也悄悄跟上了她。那个人，是圣上！”

    华珠话音一落，屏风后嘭的一声，是茶杯砸落在地的声音。对这样的结果，太后显然十分意外。

    皇帝苍白的脸越发没了血色。

    皇后难过地阖上了眸子。

    “你远远地看见圣上走近她，发现她的异样，开始为她解毒，你不敢上前了，仓皇而逃了。余老太君赶来玉湖时，圣上已经与染如烟行房完毕，并给染如烟穿好了衣裳。圣上听到脚步声和余老太君的呼叫声便躲了起来。可是圣上却不知道，余老太君早已发现了他，只是不敢撞破他和染如烟的事，怕遭灭口，才故意退到老远，喊起了染如烟的名字。我没想通的是，汪侍卫是被谁扒了裤子做替死鬼的？”

    语毕，华珠看了看余老太君，又看了看圣上。

    谁料，他们二人全都沉默。

    皇后淡淡开了口：“是我。”

    殿内，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皇后抿唇，忍住想要崩溃的冲动，面色如常道：“席上，我看见圣上看染如烟的眼神……又看见圣上在染如烟离开后跟着离开，心中察觉不妙，就叫上汪侍卫跟了上去。我发现了余侯爷，不过余侯爷没发现我。我是后面才知道染如烟被人下了药，一回想，大概能猜到，下药的人是余侯爷。余老太君赶来之前，我不知道她会来，也不知道他会看清圣上，我满脑子只想着，圣上与染如烟的丑闻不能传出去，所以我走到最近的别宫，给汪侍卫下了*药，待到圣上离开后，让他做了替死鬼。”

    汪侍卫死后，汪公公入宫为他复仇，一年杀一个，并散播谣言是水鬼作祟。皇后并不知晓其中内幕，只是心头恐慌得很，便央求圣上弄了一座汉白玉观音镇压在玉湖边。

    始料不及的是，这种手段被圣上学了去，于是，每年七月，汉白玉观音都会留下血泪，然后不久，便会死掉一名宫妃。

    长乐公主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就……就算……就算真的是我皇兄跟染如烟发生了关系，可我皇兄是救她，额情非得已……”

    长乐公主快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心乱如麻，完全无法消化这么令人震惊的真相，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仅仅是真相的冰山一角。长乐公主看向皇帝，握住他胳膊，边晃边问：“怎么回事啊，皇兄？你干嘛要杀宫妃？又不是她们害了染如烟！你该杀……”

    想说杀余侯爷，可一记起自己与余侯爷多年感情，又心有不忍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是啊，圣上为何要滴上血泪、杀掉宫妃，在宫里制造恐慌呢？”华珠踱着步子，来来回回地走来一圈，在廖子承面前停下脚步，廖子承把画卷递给她，华珠扬了扬手中的画卷，眸色一厉，说道，“因为圣上，无意中得知了染如烟被害的真相，余侯爷只是一个从犯，真正的主谋还在深宫内逍遥法外！”

    长乐公主的脑子完全不够使了，挠了挠发顶，一脸苦相：“你一次性说完好不好？我快被你弄疯了！你就不能别吊我胃口了吗？”

    “要了解染如烟被害的真相，就不得不提襄阳侯府的奇迹发家史。”华珠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展开其中一幅画卷，“染家兵马倾天下，沈家大儒百世华。世人都以为余家能一夜之间崛起，是因为他们与染家结了姻亲。其实大家都错了，余家之所以能以绝对的优势晋级赶上染家与沈家，全赖他们家出了一个谪仙一般的俊美男子。”

    华珠单手一展，画卷铺开，一名身着黑色盔甲、意气风发的少年，骑着白马，剑指天下。

    长乐公主“啊”的一声大叫了起来：“余二老爷！”

    华珠目光一动：“不，他不是余二老爷，他只是一个跟余二老爷有着九分相似的人，南越曦王——慕容拓！”

    慕容拓，圣上的二叔。

    华珠的神色一肃：“余二老爷做了他的替身，这才是余家飞黄腾达的真正原因！”

    余老太君与余侯爷齐齐低下了头……

    长乐公主捂住嘴，把第二声惊呼死死地压住，太后跟慕容锦生了孩子，却又在心里帘幕着慕容锦的弟弟吗？而因为余二老爷像她的心上人所以她将余二老爷叫上了自己的凤床吗？所以……染如烟是她害的？所以……余二老爷才这么多年不再娶妻纳妾？

    这么说，余二老爷是太后的第三个男人了，那么……那么他……

    长乐公主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母后，余二老爷是我的父亲吗？”

    屏风后久久没有动静。

    长乐公主的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父亲是不是余二老爷？你告诉我啊？我问了你二十多年了，你怎么就是不告诉我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华珠暗暗一叹，曾经以为余侯爷才是长乐公主的父亲，看了画像才明白她猜错了，能被太后看上的男人绝不仅仅是丰神俊朗而已，一定是美得天怒人怨的。华珠按住她肩膀，轻声道：“是，余二老爷是你父亲。”

    长乐公主的泪水掉了下来，是……他？真的是？可如果是他的话，他为什么从来都不理她呢？她去了襄阳侯府那么多回，他跟她一句话也没说过。他不喜欢她吗？他不想认她吗？

    华珠暗暗摇头，余二老爷真正爱的是染如烟，可太后看上他，他除了死和顺从，没有第三条路走。他死了，余家跟着灭亡；他活着，余家飞上枝头。他跟染如烟的爱啊，永远没有出路。

    余侯爷代替他关爱长乐公主，或许是感激他的付出，或许是愧疚对他的伤害，那块草地，就在他窗子外，一眼望去，能看见自己的女儿骑着骏马在阳光下飞奔。

    可是这样的他，心中到底有没有一丝快乐？

    廖子承迅速起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我娘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你们这群人如此糟践？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余侯爷跟前，一拳头砸在了他脸上，“最可恨的就是你！她是你弟妹，你竟窜通别人给她下药！还意图强暴她！你这种靠着出卖弟弟身体爬上权势巅峰的人，怎么会有脸活在世上？！”

    华珠从不知廖子承发起火来这么狠，他一定是伤透心了，无法忍受了，连眼泪都气出来了……

    廖子承揍完余侯爷，又抬起猩红的眼：“还有，你们这对恶心的母子，一个夺了别人丈夫，一个强了别人妻子！我真是受够你们了！”

    取出凤凰令狠狠地砸向了屏风，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了出来，眼底的红血丝也一道道仿佛要裂开：“看上我了吧？啊？因为我，也有一、两分像你的心上人呢！你这个疯妇，真的太令我恶心了！这个官我不做了，侯爵我也不要了！”

    屏风被砸出了一个窟窿，凤凰令不偏不倚击中太后脑门，太后痛得两眼冒金星，抬手一摸，满指鲜血……

    太后积展了半个时辰的情绪也瞬间被点燃了，她从不知，一个血泪诅咒案能扯出那么多陈年往事，更不知，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的计划会被眼前这名年纪轻轻的男子识破。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天下是本宫的天下！本宫要谁生，谁就生！本宫要谁死！谁就死！”鲜血流了满脸，她精锐的眼，凶光毕露：“来人！给我把这个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拿下！即刻处斩！”一群黑衣暗卫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皇帝猛捶桌面，怒火，一触即发：“朕看谁敢动他！”话落，侧殿内，忽而冲出百名银衣暗卫，将太后的暗卫团团围住。

    这一巨大的变故发生得太快，余老太君等人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双方全都亮出了寒光闪耀的宝剑。

    华珠猛地握住廖子承的手，难怪皇后叫他们别彻查真相，这真相，果然是会让人掉脑袋的……

    “你……”太后单手捂着满是鲜血的窟窿，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操起一个茶壶朝圣上砸了过去。

    皇帝生生挨了这一下，也是头破血流，他清瘦羸弱的身躯，并没因为这一变故而出现丝毫的佝偻，他依旧傲视地前方，眼底是皇后与长乐公主从没见过的凶狠与果决，记忆中，他早年吊儿郎当，中年颓废堕落，从未有过如此独断的气势，他随手抹了糊在眼角的血，厉声道：“儿臣再问一遍，母后是不是一定要处死廖子承？”

    “他蓄意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你怎么还就信了？是谁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又是谁平定天下让你稳坐龙椅？”

    “是母后。”皇帝很平静的应下，“母后为儿臣操劳了这么多年，儿臣也该尽尽孝道。”

    说着，缓缓抬眸，“太后操劳过度，凤体违和，即日起，送入行宫疗养，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搅太后歇息。”

    太后气得目眦欲裂，颤抖着手指向他，恶狠狠地道：“你……你居然要软禁我？你怎么敢？我打天下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马背上舔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别以为我给了你皇位，你就真能做北齐的主了！”

    “这天下，本来就是朕的天下，母后辛苦多年，是时候把天下还给朕了。”语毕，一把撩开下摆，双膝跪下，“恭送母后离宫！”

    “你……”太后气得胸口绞痛。

    华珠眼神一闪，跪下，朗声道：“恭送太后娘娘离宫！”

    皇后揪了揪帕子，也跟着跪下：“儿臣恭送母后离宫！”

    长乐公主伏在地上，抱头痛哭。

    余老太君跟余侯爷早已失了分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了静谧的云霄。

    京城的天，要变了。

    －－－－－－题外话－－－－－－

    不好意思啊，想着要一次性写完，所以更晚了。

    赶着发，错别字待会儿再修改。

    明天的章节中，会有一部分内容是争对案件做的一些补充，大家觉得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在评论区留言，以帮助我补充完整，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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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终于圆房！

﻿    太后掀倒了屏风，冷沉的目光如玄铁一般扫过众人头顶，在已经哭晕的长乐公主脸上顿了顿，最后，射向了皇帝：“本宫没病，何须去行宫？你，还做不得本宫的主。御林军何在？”

    叫了一遍，无人应答。

    “御林军何在？”太后加重了语气！

    皇帝淡淡说道：“母后无需再叫了，你叫多少遍御林军都不会来了。”

    太后眸光一凉，满是血污的脸在烛火的照射下分外狰狞，余老太君跟余侯爷深深地低下头去，廖子承把太后都给揍了，圣上竟还护着他，而且为了护他不惜反抗掌舵了北齐数十年的太后，这简直……太令人惊讶了。

    太后冷冷地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看着生母脸上永远一成不变的冷峻，皇帝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儿臣没把他们怎么样，只是城东有暴乱，儿臣派他们前去镇压了。”

    太后笑了，鲜血顺着嘴角流入口中，她呸的一声吐出来：“好好好，你竟一早就设下陷阱，等我往里跳！这就是我怀胎十月生的好儿子！真是太孝顺，太给我长脸了！但今天，我就是不去！你有本事在这儿杀了我！看这天下，还是不是你的天下！”

    华珠眉心一跳，太后用激将法了，眼下时局非比寻常，赫连笙打死朝廷命官，被文武百官联名弹劾，这个节骨眼儿上，若再爆出圣上残杀太后的风声，百姓的舆论便要朝着燕王那一脉一边倒了。圣上不能来硬的，可如果不来硬的，这个老女人死赖着不走，也不是个办法呀。只要一想到她连廖子承都觊觎过，华珠就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一耳光。

    皇帝沉默，目光冷凝。

    太后嘲讽一笑，看了廖子承一眼，又对皇帝说道：“皇帝，你想清楚了，他不过是染如烟跟廖彦清生的野种，值得你跟母后反目成仇吗？没有母后的支持，你这皇位，很难坐得稳啊。”

    皇帝埋在宽袖中的拳头握了握，面不改色道：“他是谁的孩子儿臣心中有数，这皇位坐不坐得稳儿臣心中也有数。”

    太后眉头一皱，冷声道：“把生身母亲赶出皇后，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我朝以孝治天下，你竟违背道德纲常，不怕被千夫所指？”

    “儿臣怕！”皇帝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眸中渐渐有水光溢了出来，“所以儿臣才忍了这么多年，明明心里愤怒得如同火烧，却不敢与母后公然撕破脸，儿臣甚至……连质问母后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偷偷摸摸地杀掉几个罪妃，借助血泪的名义提醒母后曾经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孽！”

    讲着讲着，情绪再度激动了起来，泪水也掉了下来，他颤抖着身子和声音，双目如炬：“害她……害她一次不够，你又来第二次！你宣她进宫，表面上是安抚她，实际你让她看到你跟她丈夫……你……你真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现在……”

    他隐忍了二十年的怒火，爆发起来，比廖子承的更恐怖，红着眼，掉着泪，面目狰狞，“现在……现在你又要来杀朕的儿子！你做梦！朕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决不让你得逞！”

    语毕，皇帝行至一名银衣暗卫身边，夺了他手里的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是，我不能弑母，但你也不能弑君！有胆子试试看，我死了，你还有没有活路？”

    “圣上——”皇后吓得脸色大变！怪道人都说，经常发火的人并不可怕，从不发火的人一旦发起火来才最是可怕！

    太后气得肝胆巨震，指着自己儿子，怒不可遏道：“疯了！你疯了！赫连奕你疯了！你简直是个疯子！”

    皇帝似是而非地一笑，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那么母后，你要跟儿臣一起疯吗？”

    “你……你……”太后的脑袋一阵眩晕，连呼吸都不畅了，歪在椅背上，用目光狠狠地凌迟着他，“本……本宫……本宫……没……没病……凭什么……去行宫……养病？”

    “余二老爷求见——”门外，突然传来汪公公的高声禀报。

    余二老爷，余桢，染如烟的恋人和爱人，终于要出现了吗？他来，又是想干什么的？

    带着浓浓的疑惑，华珠望向了门口。

    只见夜幕深处，一道白月光斜斜打来，照在盛放了紫罗兰的地板之上。忽然，月光一动，一片素白衣角如一缕轻烟，在空气里柔浮了起来。

    整个画面，好似突然间便有了一种隔着轻烟，袅袅升腾，不尽真实的感觉。

    华珠揉了揉心口。

    静了。

    连风声都止住了。

    九天银河泻下的光，寒冰美玉淬炼的髓，才仿佛堪堪打造出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风骨。

    华珠想，这一定是一个被岁月遗忘的人，连薄薄的唇角都没有细纹。

    美之一字，于他而言，竟似一种亵渎。

    他的艳色，已非言辞所能形容，只觉哪日若走到天际尽头，回眸遥望，于滚滚红尘中看到的、想看到的、能看到的，一定会、也只会是……他的脸。

    “余桢，你来做什么？”太后拿出帕子，擦了满脸血污，浑身的戾气在他看见时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帧儿……”余老太君张大了嘴。

    “二弟……”余侯爷瞠目结舌。

    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余桢全都听到了，汪公公所谓的禀报，不过是他下定决心要跨入门内而已。

    他缓缓走入大殿中央，像漫步在云端之上，周身隐约萦绕着穹顶的光。

    他看了一眼生他养他却不知如何保护他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疼他护他却狠心算计他妻子的兄弟，温柔一笑，整个天空都仿佛多了颜色：“原来，我才是最傻的一个，妻子被我情人和我大哥联手算计，又被皇帝‘好心搭救’，而我，被蒙在鼓里那么多年。难怪她吵着跟我和离，原来不是嫌弃她自己，而是嫌弃我。是啊，嫌弃我是应该的，连只跟她有一次鱼水之欢的皇帝，都悄悄地报复着伤害过她的人，可我……与她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却连什么都没做，还给罪魁祸首做了二十年的男宠！”

    太后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冷光。

    皇帝单手捂住眉眼，无颜以对。

    余老太君、余侯爷愧疚得面色发紫。

    余桢看向廖子承，苦涩一笑，眼底水光闪耀：“曾经我很希望我是你父亲……现在看来，我一定不是。我这么肮脏懦弱的人，怎么有资格做你的父亲呢？”

    语毕，他破涕为笑。

    廖子承浓眉微微一蹙，他又看向了廖子承身旁的华珠，目光落在她发髻中的兰花簪上，闪动起回忆的神采，“这是我亲手做的，烟儿很喜欢，说这辈子都舍不得摘下……”

    脸上有泪水滚落，可依旧笑得温柔，“能再借我看看吗？”

    华珠眨了眨眼，拔下兰花簪，双手呈给了他。

    他轻轻地放在掌心，如玉指尖细绘着它的纹理，像爱抚着最挚爱的情人。

    太后眸色一厉：“余桢！”

    他抬眸，望向太后，露出了一抹令颠倒众生的笑靥。如暗夜中看见流星，也如雪峰顶旭日升起，众人的眸子里全都不自觉地浮现了浓浓的惊艳。

    就在所有人沉醉在他迷人的风姿中时，他倏然握紧兰花簪，朝自己的脸颊狠狠地划了下去……

    “余桢——”

    “帧儿——”

    “二弟——”

    “余……”华珠也跟着大叫，未叫完，被廖子承扳过身子，扣住后脑勺，按进了怀里，“别看。”

    那张带给余家二十年破天富贵的脸，一罗息的功夫，毁成了一旦。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对自己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所有人都惊到了，皇帝与皇后怔在原地，余侯爷将兰花簪抢在了手心，余老太君将痛得发抖的儿子抱入了怀里。

    “帧儿……帧儿啊，你为什么这么傻？”余老太君看着一脸斑驳的儿子，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二弟！你……你真是太冲动了！”余侯爷气得鼻子冒烟，心疼吗？自然是心疼的，可更多的是觉着余家要毁在余桢手里了。

    太后呢？她又是什么表情？

    余桢是她的梦幻，这梦幻中，有爱的渴求，也有性的需求，二十年下来，逐渐演变成一种无法割舍的情结。然而现在，余桢当着她的面，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梦幻击成了碎片。

    所以此时此刻，她的表情丰富极了，愤怒、哀伤、羞恼、狂躁……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朝着余家人头顶洒了过去：“余桢我警告过你什么，你活，余家活；你死，余家死！你敢毁了本宫最在意的东西，本宫也要叫余家名存实亡！”

    余桢疼得嘴角发乌，那张勾人心魄的脸已经毁得不堪入目，他却释然地笑了：“我受够这种日子了，余家曾因我而兴，现在又因我而亡。很……公平！从今往后，你们……余家……还想要什么……都……都自己去挣吧！跟我……没有关系了……”

    余老太君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心如刀割：“帧儿……帧儿……我的帧儿啊……”

    华珠被廖子承紧紧抱着，看不见余桢的情况，但已能猜到最坏的结局。太后说圣上疯了，其实她自己才是真的疯了。她的心理，比柳昭昭的还变态扭曲。得不到那个人，就找无数个相似的人，想要把他拼凑完整……

    “来人！把余家人全部给我押入天牢！”太后一声令下，五十名黑衣人中，自动走出两名，要去擒拿余老太君、余侯爷、余桢。

    余老太君急了，押入天牢，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了，不仅他们三个，只怕连府里的侯夫人、世子夫人和她的宝贝金孙也要去阎王爷那儿报到。这个可恶的女人啊，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赫连颖！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把老骨头了，浑身都腐烂得快要发霉，还来玷污我儿子！玷污了我儿子不够，又谋害我儿媳！你这种肠子都烂穿了的东西，难怪那个人宁愿去大周给人倒插门，也不要你的江山，不要你的身！”

    “你——呕——”太后身躯一震，喷出了一口鲜血。她以江山为聘，那个人都不要她啊。同样是公主，她哪样输给桑玥了？为什么他就是不要她？为什么？

    “母后，母后。”皇后看着太后歪在长椅上，四肢僵硬，面容抽搐，暗觉不妙，拉了拉皇帝的袖子，“圣上，您看！”

    皇帝定睛一看，神色大骇！

    忙转头望向廖子承，“子承，让华珠瞧瞧太后怎么了。”

    华珠欲抬头，廖子承又扣住她小脑袋，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尔后淡道：“不用看，太后中风了。”

    被余老太君气的？华珠的嘴角抽了抽，一堆人包括皇帝在内，都拿太后没辙，余老太君一席话，居然就把太后给气中风了。上回是染老夫人，这回是太后。哎妈呀，余老太君简直是中风神器啊。

    余老太君木讷地看向皇帝：“这……这……我……我不是……故意的……”

    皇帝的嘴角也抽了抽，不是故意的就能把人气中风，真要故意，不得把人活活气死？这张嘴……简直……简直……太奇葩了！

    “咳咳！”皇帝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太后病重，宣太医前来就诊，待平息了危险，连夜送往行宫疗养。”

    皇后如释重负地点头：“是，臣妾遵旨。”

    “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逃过一劫？余老太君天真地想着。

    余侯爷却慢慢沉下了脸色，圣上认定了廖子承是皇子，且是染如烟生下的皇子，所以才敢忤逆压了他四十多年的太后，以皇帝对染如烟的感情，哪里会放过他？

    ……

    玉湖。

    华珠站在汉白玉观音像旁，目光深幽地望着微波粼粼的湖面。

    娘，子承为你洗脱冤屈了，你可以安息了。你真的生了一个很优秀的儿子，他聪明，勇敢，有担当。长得像你，简直是个万人迷。不过你放心，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走吧。”廖子承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华珠肩膀。

    华珠点头，主动牵了他手，要与他一道离去。忽然，皇帝追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子承。”皇帝忐忑而紧张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廖子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华珠朝前走去。

    华珠抿了抿唇，不若廖子承这般泰然，好歹对方是皇帝，一个不小心摘了他们脑袋怎么办？但转念一想，皇帝心里估计对染如烟和廖子承愧疚得不行，不然刚刚也不会拼死要跟太后一较高下了。廖子承闹闹脾气，皇帝肯定不会介意，相反，还会心疼。

    不过，廖子承到底是谁的孩子呀？

    听口气，貌似皇帝和余桢都认为廖子承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论样貌嘛，单看下巴，廖子承跟余桢很像；但看眼睛，廖子承又跟皇帝很像。当然，廖子承最像的还是染如烟。听染千桦说过，廖子承的五官跟染如烟的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分了大小。

    “子承，你和华珠留下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很难想象，一国皇帝，会用这种商量的口吻跟一个哪怕是儿子的人说话。

    华珠眨了眨眼，直觉告诉她，高冷男神绝不会答应。

    果然，廖子承连哼都没哼没一声，就拉着华珠加大了步子。

    “子承……”皇帝神色凄楚地怔在了原地。

    华珠暗叹，不管你们是不是父子，也不管你怎样弥补廖子承，都挽回不了染如烟的性命了。他想要的，仅仅是一个完整的家，偏偏这个，你给不了。

    上了马车，廖子承情绪不高，眉宇间全是惆怅，却依旧严苛地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和无懈可击的表情。

    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把华珠的一颗心都看碎了。

    回想一下，自入京以来，他便陷入了生母被诬陷与人有染的困扰，不得不顶着巨大的压力查案，而她呢？作为妻子的她又做了什么？

    华珠握住廖子承的双手，柔声道：“子承。”

    “嗯。”廖子承淡淡地应了一声。

    华珠拉过他双手，贴上她双颊：“别难过了。不对，允许你难过一下下，马车到达帝师府的时候，就不许再难过了。”

    廖子承想了想：“好。”

    华珠微微一笑，撇过头吻了吻他掌心。

    廖子承身子一倾，扑进了她怀里，将头埋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眉宇间的凝重与阴郁一点点淡了下去。

    困意袭来，他阖上眼眸，在华珠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华珠一手轻轻拍着他脊背，一手细描眉眼，空落了多日的心，在这一刻倏然被填满。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脸蛋。

    ……

    夜深，风凉。

    廖子承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华珠腿上，华珠靠着车板，好像也睡着了。廖子承挑开帘幕望了望天上圆月，心知自己睡了不少时辰，目光微微一动，坐起了身。

    华珠睡得很浅，廖子承一起来她便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又打了个小呵欠，还不知道嘴唇微微张开时，那粉红舌尖滑动的模样有多诱人。

    廖子承眸色一深，按了按她双腿：“麻了没？”

    华珠笑了笑：“好像有一点。”

    廖子承将她的腿抬到自己腿上，凝滞的血液突然冲过血管，华珠难受得倒吸一口凉气。廖子承又脱了她鞋子，将她娇小的玉足握在掌心。对古代女子而言，足是非常私密的部位，只能给自己的夫君看。可即便是自己夫君，也没有给她揉脚的道理。

    华珠下意识地去推他：“不用了，我站一下就好。”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摸过。”廖子承坦荡荡地说完，华珠脸一红，垂眸不敢看他了。

    廖子承手法很好，不多时，就让华珠双腿恢复了正常：“肚子饿不饿？”

    华珠轻轻点头：“饿。”

    廖子承捏了捏她粉嘟嘟的小脸，含了一丝笑意地说道：“我给你做。”

    华珠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又强迫自己压了下去。

    一样的事，敞开心扉后感受，竟是那样不同。

    华珠甜甜一笑，打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廖子承跟着下车。

    走到二进门处时，碰到淑云与流风在一旁荡秋千。流风坐在上面，淑云自身后推他。

    廖子承好像已经下了逐客令，但这个女人怎么好似非得厚着脸皮赖在这儿？

    华珠看向淑云的同时，淑云也看了过来，扶住秋千，对流风笑道：“子承和夫人来了。”

    流风黑宝石般璀璨的眸子遽然一亮，一溜烟儿地飞到了二人跟前。

    淑云自然死皮赖脸地跟上了。

    但这回，华珠并不觉得堵心了，既然淑云爱看她跟廖子承秀恩爱，那就让淑云看个够，反正吃不到嘴里摸不到怀里，嫉妒得要死的是淑云她自己。

    华珠扬起笑脸，温柔地问向流风：“喜欢荡秋千吗？我叫人给你在流音阁扎一个。”

    流风眨了眨黑宝石般美丽的眸子，疑惑地“唔”了一声，随即将食指放进了嘴里。

    这个动作华珠再熟悉不过了，流风很高兴。

    淑云却笑盈盈地道：“流风你不是画了画要请子承过去看的吗？”

    流风眨巴着眸子点点头，殷殷切切地看向廖子承。

    廖子承摸了摸他脑袋，宠溺地说道：“你把画拿到流音阁来，好不好？”

    流风看了淑云一眼，犹豫。

    华珠微微一笑道：“晚上就睡在流音阁，我给你讲故事，跟上次一样。”

    跟上次一样……

    流风又将手指放进了嘴里，好哦。

    淑云嘴角一抽，捏紧手中帕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流风你就跟侯爷和夫人去吧。”

    说完，心有不甘地瞪了瞪华珠，又阴阳怪气道，“反正呆在府里也无聊，我去街上转转，顺便也买些添置些东西，省得被赶到别处时，东西不够用！”

    华珠顿觉好笑，廖子承叫她搬的地方所有物品应有尽有，连丫鬟婆子都配好了，她净身入户也没什么。偏得装出一副多么委屈多么可怜的样子，还说是被赶出去的，这种无耻程度已经快要赶超颜婳的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华珠淡笑着丢了一句，与廖子承和流风一块儿回了流音阁。

    流音阁内，巧儿已经吩咐小厨房炖了两盅汤，见华珠与廖子承回来，忙笑盈盈地端入了房内。

    流风舔了舔唇角，要喝。

    巧儿眼神一闪，拦住他要去拿起勺子的手，讪讪笑道：“这不是你喜欢的口味，我给你做了甜汤。”

    甜汤？流风把手指放入了嘴里。

    巧儿捏了把冷汗，赶紧把做给自己喝的甜汤让给了流风。

    廖子承换上一身轻松的行头，去往了小厨房。

    华珠叫巧儿打来凉水，自己则绞了帕子行至流风身边，看着满头大汗的他道：“我给你洗个脸。”

    流风偏头，避过华珠伸过来的手。

    华珠笑了笑：“很凉快、很舒服的，不信你摸摸。”

    流风看向停在自己跟前的帕子，砸了砸嘴，还真用手摸了摸。

    “没骗你吧？”他只是对突然靠过来的东西缺乏安全感，所以会排斥，但如果他自己验证过了，便也不会害怕了。果然，华珠再次把手靠近他脸蛋时，他不躲了。华珠为他洗了脸又净了手，打开糖果盒，说道，“只能吃一次，吃多了晚上不许你跟我们睡。”

    流风吃糖以五为单位，华珠口中的一次实则是五颗。

    流风撇嘴儿，有些不乐意，但想了想，还是点头。

    “真乖。”华珠摸了摸他脑袋，将东西收回浴室，又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内，廖子承正在切菜，夜明珠清润的光打在他俊美的轮廓上，他深邃的眼，亮若月辉下的清泉。

    这是一个无论做什么都会全心应对的男人，绝不因事小就懒散怠慢。

    若只看他表情，还以为他在写奏折呢。

    也不知是谁说的，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华珠斜靠在门边，盯着他俊脸，芳心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视线下移。华珠看到红红的番茄在他刀下变成一朵朵嫣红的花儿，好奇怪，他怎么切的？不，应该问，他怎么懂得下厨的？好像小时候就会了。他们两个，常常溜到被建阳人称作凶宅的地方，烤鱼、烤野兔……都是他做的。她也好奇地问过他一回，只记得他说“野外生存训练里教过”，可野外生存训练又是什么？哪个书院开的课？

    廖子承发现了华珠，侧目看向了她，深邃如泊的眸子在看见她动人的微笑时慕地浮现起一抹亮色：“很快就好了。”

    华珠直起身子走过来：“我能帮什么忙吗？”

    “会不会切菜？”

    “呃……应该……会一点。”她连手术刀都能拿，菜刀也没问题的吧。

    华珠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接过菜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握住的一霎，整条手臂仿佛都暖了起来。

    廖子承侧移了一步，看着她，眸子发亮。

    华珠被他灼热的视线弄得心脏狂跳，明明都睡一张床了，怎么还是会跟个不经事的小丫头似的，他一放电，她就招架不住呢？

    “你……你站到后边，别误伤你了。”要蹩脚的借口……

    廖子承轻轻一笑，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身后。

    华珠开始切菜，切的是黄瓜，其实，说剁黄瓜更贴切。华珠根本不知道要用左手按着，就那么提着菜刀一下一下地剁，剁得黄瓜四处乱飞。剁完，只剩一半了。

    华珠窘得面红耳赤，这、这、这黄瓜也太不听话了！

    “咳咳。”清了清嗓子，华珠又随手拿起一个削了皮的土豆，想也不想便放进一旁的清水里洗了洗。

    廖子承眉梢一挑：“呃……对你来说，其实切了再洗会比较好。”

    “为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华珠不以为然地鼓了股腮帮子，一刀下去，土豆大爷溜了！

    “土豆含有淀粉，遇水会变滑。”廖子承又拿了一个干燥的土豆，从身后拥住华珠，让华珠的背紧贴着他胸膛，尔后他双手握住了华珠的手，“左手按好，指尖屈进去，以指节抵住刀身，这样就不会切到手……”

    华珠紧紧贴在他怀里，夏季衫薄，她能感受到他苍劲有力的心跳，连着她的，擂鼓般跳动了起来。他讲了什么华珠全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静得只剩心跳的声音。

    呼吸不自觉地变重，好像……不想吃饭了……

    脸颊微微一凉，是他的脸碰到了她的。

    那滚烫的温度显然令廖子承诧异了，忍不住又碰了碰，才确定她的脸烫得厉害。

    廖子承微偏过头，灼热的呼吸喷在了她耳畔。华珠的身子一颤，他含住了她粉嫩的耳垂。

    痒痒的，酥酥麻麻的，华珠缩了缩脖子躲开。

    廖子承眸色一深，轻柔的吻又落在了她的脸上、雪颈上。

    华珠仰头，阖上眸子，享受着他轻柔的亲吻。渐渐的，意识混沌了起来，好像快要呼不过气了。华珠抬手，摸上他俊脸，又偏头寻到他唇瓣，想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呼吸。

    廖子承叼起她粉嫩柔滑的小舌，缠绵地允着，像要尝尽每一口甜蜜的滋味。

    一线月辉透入，在静谧的空间里绕出了一层薄薄的粉雾。

    巧儿端了空碗走进小厨房，打算再给流风盛一碗甜汤，就看见自家小姐跟侯爷一边拿着刀，一边忘情拥吻。巧儿吓得汗毛倒竖，这是闹哪样？不怕割到手吗？

    巧儿有心提醒，可廖子承突然夺了华珠手中的刀，丢在砧板上，然后，扳过华珠的身子，将她抵在了光滑的墙壁上，疯狂地吻了起来。

    压抑过后的情潮来势凶猛，华珠圈住他脖子，吻得天昏地暗。

    巧儿吞了吞口水，她……她还是走掉吧。真是的，她怎么老是碰上这种事儿？她也是个大姑娘了，再这么下去，她会忍不住想找个男人嫁掉的……

    一顿饭，做了一个时辰，流风饿得前胸贴后背。

    华珠与廖子承压下异常的神色，故作镇定地回了屋。流风看着四菜一汤，失望地撅了撅嘴儿，仿佛在说，你们做了一个时辰，我还以为在做满汉全席呢，怎么才四个菜？

    廖子承潋滟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促狭，唇角一勾，很快，没人瞧见。

    华珠没他这么能装，整张脸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水蜜桃，反射着诱人的光。嘴唇被吻得红肿，到现在还麻麻的。清了清嗓子，华珠为流风夹了菜。

    这一顿饭，二人哪里在吃？全是在眉来眼去。

    廖子承搁在桌下的手慢慢放到了华珠腿上，轻轻地流连，华珠羞涩得瞪了他一眼，他一本正经地吃着菜，好像什么也没干。

    华珠气急，拿脚踢了踢他。

    谁料，他的手趁势一滑。

    华珠本能膝盖一并，阻止了他肆意作乱的手。

    他却*地“唔”了一声：“好紧。”

    “流氓！”华珠皱着小眉头，低叱。

    廖子承眉梢一挑，很无辜地道：“宝贝儿松开，你弄疼我了。”

    其实没什么的吧，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古怪呢？

    华珠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么流氓！这么流氓！

    咬咬唇，华珠一把掐住他手腕，然后才抬脚，狠狠地踹了他一下。

    廖子承轻轻一笑，用脚勾住她小腿。

    华珠再踢，他再勾……

    如此反复，好几回顶到了桌子。

    流风看着碗碟在桌上弹来弹去，狐疑地眨了眨眼，地震了吗？为什么桌子会动？

    吃完饭，巧儿带流风下去洗澡。

    廖子承拿了亵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起？”

    华珠口里的茶水，噗，喷了出来：“不了……你……你洗。”

    廖子承洗完，华珠进去，在浴室门口擦肩而过时，又被廖子承按在怀里一顿深吻。

    华珠被吻得大脑缺氧、身子发软，迷离着眼眸，直喘气。

    廖子承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没力气了，嗯？要我帮你洗吗？”

    “谁说我没力气了？我多的是力气，不牢你费心！”杏眼圆瞪地说完，华珠推他出去，关上了门。

    华珠洗完出来时，流风也在隔壁房间洗完了，此时正趴在床上看连环画，廖子承则用毛巾擦着他柔软的湿发。华珠脱了鞋子，爬到床内侧，拿起一本书，对流风问道：“要不要听故事？”

    流风抬头，亮晶晶的眸子微微一眯，点头。

    华珠翻开书本，轻柔地念了起来。

    流风趴在廖子承怀里，打了个呵欠，半刻钟后，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廖子承感激地吻了吻妻子的红唇：“等我。”

    华珠自然明白这句“等我”是什么意思，红着脸，想笑却又故作冰冷地嗔道：“谁要等你？”

    廖子承把熟睡的流风抱到了隔壁，华珠起身关了窗。路过书桌旁时，猛地看见奏折下压了一份弹劾赫连笙的密报，华珠眸光一动，想起皇帝对廖子承的感情。如果廖子承的身上真的流有皇室血脉，那么迟早有一天，他是要恢复皇子身份的吧？若恢复了，她一个挂名嫡女，还能不能一直独占他？

    ……

    廖子承回房时，就见华珠连灯都熄掉了。

    廖子承轻笑，真是个害羞的小丫头。

    挑开帐幔，廖子承借着稀薄月光看向仿佛缩在被子里的一团，笑意更甚，一把拉开被子扑了上去。

    嘤~

    扑空了。

    没人！

    小宝贝儿不会是跑掉了吧？

    廖子承眯了眯潋滟的眸子，唇角勾起一个邪肆的弧度，起身，要去寻她。

    突然，蓝色的小鸟儿扑哧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这只鸟，是廖子承与华珠的专用信使，一般用它来传递消息，就说明……

    廖子承眸光一暗，年华珠你要是真敢跑掉，后果一定很严重！

    拆下绑在鸟儿腿上的纸条，上面写着“回头。”

    廖子承下意识地回头，彩玉珠帘处，一只葱白纤手，缓缓拨开了五彩斑斓的珠帘。

    一片淡紫色轻纱，映入眼帘。

    薄如蝉翼的轻纱下，是一具完美到极致的少女身躯，那粉红的两点，依稀可见。让人想起，蕾丝一般的诱惑。

    廖子承的心跳……漏了一拍！

    华珠看着廖子承眼底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惊艳，妩媚一笑，赤着脚，像只丛林里的小母豹子，优雅地，又散发着无尽魅惑地，走向了他。

    每走一步，身上的轻纱就会落下一分，廖子承的呼吸也会粗重一分。

    先是白天鹅一般的雪颈，再是美玉一样的粉肩和藕臂，等华珠壮着胆子走到他跟前时，轻纱已经落到胸口了。夜色遮蔽了她羞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脸色，却掩不住她微笑时眸子里闪动的媚色。

    廖子承从不知她能这么惹火，难以置信地呼了口气。

    华珠满意一笑，轻推着他来到床边，轻轻一推，廖子承跌坐在了床上。

    廖子承的呼吸从未如此紊乱过，连声音也从未如此颤抖过：“宝贝儿你在玩火。”

    是啊，她是在玩火，她要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们的初夜，即便将来他恢复皇子身份，姬妾成群，也要永远记得，她是最特别的一个。

    华珠挑起他下颚，忍住羞涩，主动吻上了他唇瓣：“子承，要我。”

    血气猛地冲上头顶，廖子承一把扣紧她纤腰，翻过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一阵剧痛，华珠的泪水落了下来。

    感谢上苍，让我这辈子……成了你的妻。

    －－－－－－题外话－－－－－－

    圆房啦，鼓掌哟！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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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粘人的子承，佛龛血泪

﻿    一夜欢好，华珠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像没开过荤似的，一遍遍索要，一直折腾到天空破晓，才餍足地从她身上下来。临睡前，还又把她全身都吻了一遍。

    华珠意识渐渐苏醒，感受到自己被他紧紧地禁锢着，他手臂搂着她，腿也压着她，好像生怕她会逃跑。这种感觉，像有浓浓的幸福随着阳光打来，把一整颗心都塞得满满的，而又暖暖的，一呼吸，连空气也仿佛是甜的。

    华珠轻轻地动了动，挑开丝绸被一看，二人就这么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

    想起昨晚自己是怎么勾引他的，又是怎么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不由地羞红了脸。

    “醒了？”廖子承发现妻子的动静了，便轻轻地问了一句。

    华珠背对着他，是以，他看不清华珠表情，当然，华珠也看不清他的。眨了眨眼，华珠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

    竟然都午时了，她从没醒得这么晚。华珠抿了抿唇，根本不敢转过身面对他，就拽紧了丝绸被子，说道：“那个……起床吧。”

    廖子承紧了紧搂着她的胳膊，轻轻地吻：“睡好了没？”

    “嗯，睡好了，你呢？”

    “挺好。”

    华珠见他依然没有起床的意思，又问：“饿了没？”

    廖子承很认真地说道：“饿坏了，我就等着呢，你饿不饿？”

    华珠没做多想，就随口道：“也……好饿。”其实不怎么饿。

    廖子承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三个时辰，也该饿了。”

    三个时辰？华珠眨了眨眼，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大对劲儿？

    不待华珠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又将她压在了身下。

    这欲求不满的家伙，他都吃了她一整晚了，还不够吗？

    “我疼！”一定都肿了。

    “我轻点。”廖子承蛊惑地说完，挑开她耳旁的乌发，吻上她白皙的雪颈。她的肌肤，娇嫩得跟水做的一样，亲吻时仿佛能允出水来。

    酥酥麻麻的感觉，像电流在身体里游走。华珠阖上眼眸，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廖子承的吻转而落在了她的粉肩上，须臾，又沿着她光滑的美背一路吻了下来。

    华珠揪紧了床单：“不许白日宣淫。”

    廖子承亲吻着她水嫩的肌肤：“宝贝儿，我想要。”

    ……

    等华珠再次醒来时，又过了一个时辰。

    廖子承神清气爽地坐在书桌旁，玩着七巧板。仿佛一个终于找回了童真的孩子，满眼都闪动着对这个世界的新奇与渴望。

    华珠没想到他居然在做如此幼稚的事情，还做得有滋有味。

    华珠像游魂似的飘到房间另一侧，然后蹑手蹑脚地行至他身后，探出手，捂住了他眼睛。

    廖子承唇角一勾，握住她手臂轻轻一扯，她跌入了他怀里。看着她穿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略一皱眉，尔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着她耳朵道：“今晚再穿一次。”

    “嗯？”华珠一时没明白过来，“穿什么？”

    廖子承看向床头那拢淡紫色半透明轻纱，华珠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尴尬得红了脸，赶忙岔开话题：“你真的……不去上朝了吗？”

    廖子承吻了吻她娇嫩的唇瓣：“不去了。不用担心我养不起你，反正你嫁妆多，你也养得起我。”

    竟开起了这种玩笑，看来他心情真的很不错，不就是圆房了吗？值得他高兴成这样子。华珠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角。

    廖子承看见她笑，也不由地跟着笑，好像不知从何时起，他又慢慢地喜欢笑了，但也仅仅是对着她：“想吃什么，我去做。”

    华珠低头，轻轻一笑：“等我，我们一起做。”

    “好。”廖子承松开她，含笑看着她站起，转身走向浴室。刚走了一步，廖子承也站了起来，牵着她小手，与她一同去往了浴室。

    华珠在里面洗漱，他就靠在门边看她。当华珠的长发要落入水盆里时，他上前，将它们轻轻握住。

    华珠扭过头，满是水珠的脸上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廖子承单臂一搂，华珠紧紧地贴着他了。他低头，将她脸上的水珠一滴滴地亲吻干净。

    华珠咬唇忍住笑意，推了推他：“我要换衣服了。”

    婚后，廖子承单独为华珠隔出了一个衣帽间，华珠打了帘子进去。须臾，廖子承也打了帘子进来。

    巧儿进屋更换床单，就看见二人从卧房到浴室，从浴室到衣帽间，形影不离。巧儿的嘴角抽了抽，侯爷你这么粘人真的好吗？

    华珠换上一条淡蓝色阮烟罗束腰长裙，廖子承牵了她小手来到梳妆台前。

    “干什么？”被廖子承按在凳子上的华珠疑惑地问。

    廖子承拉开华珠的化妆盒，找了半天，找出一支像眉笔又不像眉笔的东西，蹙眉问：“这是什么？”

    “螺子黛。”

    “就它了。”

    华珠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眸子。

    廖子承左手扣住她后脑勺，右手捏着螺子黛，开始为她画眉。别看他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厨房，但给女子画眉，绝对是笨拙得不行。

    华珠看着铜镜里歪歪斜斜一高一低的眉毛，哭笑不得。

    廖子承深深地觉得自己被嫌弃了，浓眉一蹙，哼道：“你们古代的女人不都喜欢丈夫给自己画眉吗？”

    古代的女人？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华珠疑惑不解地看着他：“那也得分画成什么样子，顶着这样的眉毛出去会被人笑的。”

    无所不能的提督大人，头一回尝到了挫败的滋味儿，摸了摸下巴，正色道：“我会改进。”

    华珠噗嗤笑了，起身，在他认真到可爱的俊脸上香了一个。

    用完膳，二人手牵着手躺在后院儿的藤椅上纳凉，顺便也陪流风钓鱼。

    “太后怎么样了？”华珠似是随口问了一句。

    廖子承站起身，走到华珠的藤椅那儿躺了下去。一人略显宽敞，两人却又拥挤了，华珠不得不侧身将头枕在他臂弯里。

    廖子承搂紧了她，盛夏燥热，这对小夫妻却还在一个劲儿地捂汗。

    “太医抢救了一番，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行动与言语上有一定程度的障碍，怕是要在行宫呆上好一阵子了。”

    华珠咬了咬唇，试探地问：“她……是你祖母。”

    廖子承冷冷一哼：“她算我哪门子祖母？别提这个恶心的老妖婆了，我不开心。”

    太后一心想找那个人的替身，但凡见了像他的心便想据为己有，一开始大概并不知道廖子承是皇帝的儿子，只以为廖子承像那个人，也跟余桢一样，都是巧合罢了。可不管如何，她这种变态扭曲的心理实在令人胆寒。祈祷她一辈子别再出来兴风作浪了。

    华珠亲了亲廖子承的脸蛋：“这样开心点没？”

    廖子承两眼望天。

    华珠鼓了股腮帮子，又吻上他唇瓣，“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廖子承唇角一勾，慢悠悠地笑了。

    华珠又道：“燕王呢？还在卧病养伤？”

    廖子承不甚在意地说道：“就是赖在京城不想去封地罢了。”

    华珠复又躺回他臂弯，单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按理说，太后与燕王比较亲近，如果非要太后选，太后选的一定不是圣上。你说，现在他们俩都被逼入绝境了，会不会同流合污，反过来算计圣上与太子？”

    廖子承的气息陡然一冷：“你很担心太子？”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儿了？上回看见她跟太子一个车厢也没这么生气呢。华珠讪讪一笑：“我是担心我们的脑袋，还有王歆的。我们跟燕王闹得那么僵，肯定没好果子吃。颜婳死了，他刚出世的孩子也被送到南越给人泄愤了，我们俩‘功不可没’。”

    廖子承神色稍霁：“那个孩子没被送去南越。”

    华珠杏眼一瞪：“什么？”

    廖子承捏了捏她小脸蛋：“燕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赫连城都一直没出现，不觉得奇怪吗？”

    华珠用手肘直起了身子，诧异地道：“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被送到南越的是赫连城吧？”

    廖子承点了点头。

    “燕王舍得？”

    “他不舍得。”廖子承抚摸着华珠的青丝，面无表情道，“赫连城半夜从寺庙里冲出来，追上队伍，以自己跟颜婳的孩子做了交换。”

    华珠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发表什么样的感慨，同父异母，连见都没见一面的弟弟，值得他豁出性命保护吗？

    廖子承不喜华珠为别人皱眉的样子，抚平了她眉间，淡淡说道：“太后失利，应该是燕王始料不及的，唯一的保护伞塌了，燕王应该不会坐以待毙，他很快就会行动了。”

    “侯爷，淑云小姐来向您辞行了。”巧儿在不远处轻声禀报。

    华珠的脸色一沉，淑云的无耻和余桢的美貌一样，都无法用言辞来形容。

    廖子承轻笑着允了允她唇瓣，又看向背对着他们的流风道：“流风，你姐姐要走了，要不要去送送？”

    流风摇头。

    华珠眉梢一挑，连弟弟都不黏糊你，果真人品太差。

    廖子承就对巧儿吩咐道：“告诉淑云小姐我很忙，她无需辞行。她若是还有什么要求，你能满足她的尽量都替她办了。”

    巧儿笑盈盈地行了一礼：“是，侯爷。”哈，不要脸的贱女人终于要走了，大快人心！

    陪流风钓完鱼，廖子承叫巧儿带流风去前院荡秋千，今早刚给他扎的。自己则与华珠一起回了房，回房后，廖子承搬出保险柜，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柜门，然后把佛龛拿在手里。

    许久没见佛龛也没听他提及佛龛，华珠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了。华珠好奇地打开佛龛，看向里面的释迦牟尼：“最近没流血泪了吧？”

    廖子承的长睫颤了颤，点头：“嗯，上一次流血泪是王三爷失踪前，直到现在八个多月了，它一直风平浪静。”

    华珠微微一笑，偎进了他怀里：“什么诅咒？全都是假的。依我看，八成是有人偷了你的钥匙，打开保险柜，再给佛龛滴上血泪吓唬你的。你之前说每一次流血泪，你都会失去一名亲近之人，可王三爷活的好好儿的，不是吗？都是巧合罢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如果只是吓唬，为何每一次它落泪，就真的会有一名亲近之人出事呢？王三爷的确没死，但如果不是他们解救及时，怕也已凶多吉少。

    廖子承凝了凝眸：“但愿吧。”

    “柳昭昭和染千桦都叫我们别找梅庄，反正佛龛也没什么诅咒了，干脆，我们不找了吧？”

    这些话华珠早就想说了，前世，赫连笙找了二十年也没找到梅庄，华珠怀疑梅庄根本就不存在。梅庄五女，应该恰好是她们比较有名，便有文人编了故事，再冠上梅庄之名以促进流传罢了。至于今生在寻找梅庄途中遇到的凶险，华珠认为，或许是有人信了“得梅庄者得天下”的谬论，想争梅庄地图。一争，问题就来了。柳昭昭一案、陈轩和女道士一案，全都与梅庄地图有关。

    “你看，我跟流风都好好的陪在你身边，不要管佛龛，也不用理会梅庄了，我们三个，好生过日子。”

    廖子承就道：“我的钥匙从不离身，而且除了钥匙以外，还有一道密码保护，密码我没告诉过第二个人。这世上，除了我，没有谁能打开保险柜取走佛龛。”

    华珠的瞳仁一缩：“哇，会不会是你半夜梦游，自己给它滴上去的？”

    廖子承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华珠举起双手：“当我没说。”

    片刻后，又心有不甘地歪了歪脑袋，“真的有可能是你自己，我不是危言耸听啊，你想想看，如果你也得了流风、赫连笙这样的病，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一些事情，那么你很有可能在滴完血泪的第二天就不记得了。”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假设你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我有两个疑惑：一，第一次血泪发生在七年前，按照你的说法我那时肯定就已经发病了，为何到现在我的心智依旧健全？二，我为什么要诅咒我自己？”

    “对哦，全都说不过去。”华珠拍了拍脑门儿，讪讪一笑，习惯性地拿出小册子和笔画了起来，画着画着，脑海里灵光一闪，“你说赫连笙与流风的病会不会跟梅庄有关？”

    廖子承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后，把佛龛放回保险柜锁好：“假设你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巧儿打了帘子进来：“侯爷，夫人，宫里的马车来了，说是请夫人去给太子瞧病的。”

    二人离开房间，乘车去往了皇宫。

    入夜时分，一道黑影推门而入，戴了银丝手套的手指捏着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保险柜，又用食指轻轻按了几个密码。

    咔。

    保险柜的门开了。

    黑衣人取出佛龛，单臂一抖，一支小药瓶落入手中。

    黑衣人意味深长地一笑，拉开佛龛的小门，打开小药瓶，在释迦牟尼的眼下滴了一滴血泪。

    ……

    赫连笙的健忘症越演越烈，已经到了叫不出好几个大臣名讳的地步。由此，废黜太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不少中立派也加入了反赫连笙的行列，民间甚至流传起太子亡国的言论。顶着巨大的压力，皇帝离开了钟情多年的炼丹房，毅然开始坐朝。赫连奕从两岁便被册封为皇帝，距今已有四十年，可他真正坐朝的时间却不超过三百六十五天。之前有太后，之后有太子，反正他，从来都是最游手好闲的一个。

    刚好，太后又中风被送往行宫养病，众臣便认为，皇帝坐朝实乃无奈之举，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

    谁料，皇帝先是以贪污公款之罪罢免了余侯爷的官职，再是以开拓疆土之名将余世子调往了西北边陲。西北那种挤不拉屎鸟不下蛋的地方，住的全是蛮夷之族。大家宁愿做京城的七品芝麻官儿，也不做西北的一品封疆大吏。余侯爷的罢免，余世子的明升暗降，让百官们实实在在意识到皇帝变了。

    襄阳侯府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动它，就是忤逆太后。

    可皇帝凭什么敢忤逆太后呢？他被太后压了几十年，一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儿的。

    莫非……太后快翘辫子了？

    他们敢明目张胆地奏请废黜太子，无非是认定了太后与皇帝父子关系不佳，太后最疼燕王和燕世子，虽然现在是燕林侯了。可太后一日不死，燕林侯就不会有事。现在，皇帝的举动又让他们觉得，太后快死了。那么他们，还要不要拼了命的废黜太子呢？

    一些胆儿小的官员退缩了，朝堂上不再呈现一面倒的局势。只不过太子无缘无故杀掉两朝元老，实乃重罪一条。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不管废不废黜太子，这一桩凶案赫连笙都逃不过。

    万般无奈之下，皇帝最终同意三司会审，会审日期定在九月初一。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赫连笙无罪，等待赫连笙的将会是死刑。

    东宫。

    王歆拉着华珠的手回了怡兰轩，温女官奉上精致可口的冰镇酸梅汤，尔后带着宫女太监退了下去。

    王歆将一碗酸梅汤推到华珠面前，温声道：“味道不错，你尝尝。”

    华珠端起来喝一口，酸的口水直冒：“太酸了！”

    王歆喝了小半碗，用帕子擦了嘴，说道：“酸吗？我觉得还好。血泪案子完结了，没想到牵扯了那么多内幕，染如烟太无辜了。对了，子承真的是圣上的孩子吗？”

    华珠摇摇头：“反正圣上是这么认为的，廖子承不肯与圣上相认，估计，这事儿就这么悬着了。”

    王歆笑了笑：“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呀，好像永远都不在乎这些东西。”

    华珠看了一眼她眉宇间的倦意，握住她的手道：“照顾太子很累吧？”

    王歆幽幽一叹，脸上浮现起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惆怅：“累倒是不累，就是心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病，他一发病就伤人，有时候也伤他自己。他又忘记一些事了，连前一天晚上去做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又不敢逼问得太紧，怕惹他犯病。”

    华珠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王歆，赫连笙的病是她做梦也没想过会出现的状况，她刚刚给赫连笙诊脉，依旧诊断不出异常。赫连笙笑着与她调侃了几句，好似并不清楚自己正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

    “华珠。”王歆反握住华珠的手，神色凝重地唤了她名字。

    “怎么了？”

    王歆迟疑了片刻，低声道：“我怀疑太子……在外边有了女人。”

    “此话怎讲？”

    “他每天……也不是每天吧，就是经常的，一到天黑便出宫，不让人跟着。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去会见哪位臣子了，直到昨晚……”王歆朝门口望了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昨晚我在他衣服里发现了这个。”

    华珠把丝帕拿在手里，正反面看了看，很普通的白色蚕丝丝帕，但边角绣了一朵黄色腊梅，比较像女人用的。

    “这不是宫里的东西。今早他起床后，我问他昨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说不记得了。”王歆揉了揉太阳穴，蹙眉，“我不知道他每天见的人跟他的病情有没有关系。最近几日，他发病实在厉害，我……”

    这时，温女官在外敲响了房门：“太子妃。”

    华珠与王歆交换了一个眼神，华珠起身，为温女官开了门。

    温女官压低了音量道：“太子殿下又微服出去了，没带东宫的人，就叫了一辆马车。”

    “马车？”王歆狐疑地吸了口凉气，“难道他要出远门？以前他晚上出去，都是步行的。”

    华珠记起赫连笙说过，他几乎每晚都会去长兴街逛逛，私房菜馆的店小二也说太子是他们的常客，难道他又是去那里了？

    摸了摸手中的白色腊梅丝帕，华珠凝眸道：“我跟上去看看。”

    －－－－－－题外话－－－－－－

    编辑大大，已经简化得不行了，呜呜呜…。清汤都没了，是清水了，求通过，别再卡我了，呜呜呜…

    前几天更太猛，透支灵感与脑细胞了，今儿卡文，容我理理思路，明天恢复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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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梅庄真相，淑云暴露

﻿    夜幕降临，繁星闪耀，走在青葱小路上，能听到一阵一阵的蝉鸣蛙叫。

    华珠的额角淌下豆大的汗，不远不近地追上了赫连笙。

    赫连笙上了一辆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只一名身强体壮的老太监做车夫，他们去往的方向，似乎是城西。

    华珠走向帝师府的马车，七宝歪在外车座上打盹儿，有蚊子把他叮得满头大包他也没发现。华珠停在马车旁，挑开窗帘一看，没人？就问七宝：“七宝，侯爷上哪儿去了？”

    七宝从睡梦中醒来，吸了吸口水，惊道：“夫人！”

    “侯爷呢？”华珠重复了一遍，明明说好了会等她的，怎么她出来他又不见了？失落。

    七宝笑了笑，说道：“宫里的人把侯爷叫进去了。”

    宫里的人？莫非是圣上？华珠的瞳仁动了动：“去了多久？”

    “这……”七宝挠了挠头，难为情地说道，“我……我睡着了，不知道时辰。”

    华珠踮起脚尖，望向西面几乎要消失在小路尽头的马车，又扭过头看了看宫门口的方向，柳眉一蹙，等不及了！

    华珠踩车凳子上了马车，对七宝吩咐道：“先不管侯爷了，他有办法回家，你快，跟上前面那辆马车。”

    七宝不敢多问，扬了扬鞭子，调转方向，朝赫连笙的马车追了过去。

    马车先是驶入集市，拐向长兴街，又穿过长兴街，直奔城西。华珠纳闷了，长兴街就是赫连笙说经常会去逛的街，但他的马车没有丝毫停顿，一路向西，似乎是直奔着某个目的地而去的。难道……是去见那方帕子的主人吗？

    华珠从宽袖里拿出帕子，仔细研究起边角的黄色腊梅，这种绣法看起来不像京城所时兴的，收针的部位也不在反面，而是于正面的花朵中点了一片花蕊，统领六局多年，各种绣法见了不少，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

    梅花……

    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浮现起月伶给她的帕子，柳昭昭的，也是绣了梅花，只不过，柳昭昭绣的是红梅，这方帕子上却是腊梅。

    记得白天和廖子承讨论流风、赫连笙的病情与梅庄的关系时，廖子承在马车上这么回答她的。

    “如果他们两个的病与梅庄有关，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梅庄四女出现了。”

    梅庄四女，也就是苗族的巫女，五女中最神秘的一位，没人知道她叫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多高、长什么样，她可能是一名毫不起眼的丫鬟，也可能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宫妃，因为对她一无所知，所以哪怕她打他们面前经过，他们也认不出她来。

    华珠呼了口气，赫连笙见的人，会否与苗族巫女有关呢？

    想不出所以然，华珠挑开前方的帘子，问七宝：“怎么越走越偏了？这条路是上哪儿的？”

    七宝就道：“这条路啊，嗯，应该……是去大觉寺的吧？”

    大觉寺，与琅琊的白云寺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在当地享有盛名，只是大觉寺位于京都，每日接见的达官贵人更多罢了。

    “咱们……咱们还要继续追？”七宝的心里有些发毛儿了，他不会承认自己胆子小不敢走夜路，平时有流风或侯爷在，他勇气十足，可……可夫人是一介弱女子，万一碰上山贼，怎么保护他呢？呜呜……

    华珠不知七宝已经去关注自身安危了，再查不出真相赫连笙会死，燕王会继承大统，王歆的脑袋、她的和廖子承的全都可能面临搬家的危险。看着离真相又近了一大步，实在不甘心放弃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

    “追。”

    马车停在山脚，赫连笙下了马车，没叫车夫跟着，只自己踏上了上山的路。

    大觉寺位于半山腰，七弯八绕得走一千多个台阶才能到达。

    白日，山脚会有大量轿夫抬着轿子在附近等客，但眼下已入夜，香客们早就散了，轿夫们也回家歇息了。

    赫连笙乃习武之人，倒是没事，只是苦了华珠，累得像条小吉娃娃了。

    华珠扶着树干，小声地喘着气儿，昨晚被廖子承折腾得太狠，元气大伤，导致她战斗力大减，追个人都追不上，赫连笙明明走得很慢！

    等等，慢？

    他为什么要走这么慢？像是故意要等谁追上来似的……

    华珠的眉心狠狠一跳，停住了脚步。紧接着，脊背仿佛突然撞上一块玄冰，又冷又硬的感觉，令华珠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握紧拳头，华珠悄悄地后退了一步台阶，然后，两步、三步台阶。目光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远的赫连笙，生怕他忽然转过身要把她给抓到什么地方去。

    待到后退了六步，赫连笙约莫前进了十步，没有异状。华珠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裾，转过身，拔腿就朝山下跑去！

    “呵呵呵呵……”

    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在旁边的林子里徐徐飘来，“现在才要走，不觉太晚了吗？”

    这声音……

    华珠猛地抬头，望向声源处，就见一名身着紫色裙衫、挽素白轻纱、戴一对银色镂空飞鸾簪的美丽女子站在了月光下。

    她精致的五官，被月色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唇角的笑，优雅而迷人。

    她直起了斜靠在白桦树上的身子，身形一晃，像只美丽的蝴蝶，来到了华珠眼前，并居高临下地看着华珠，恣意道：“要引你出来，可真是不简单啦。”

    华珠眉头一皱：“淑云？！”

    淑云摊开双手，原地转了个圈，紫色裙裾如荷叶一般散开，又缓缓收拢，她笑得格外灿烂：“是我，如假包换，尊敬的廖夫人。呀，看你表情，好像很吃惊的样子。让我猜猜看，你在吃惊什么呢？是吃惊我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吃惊我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

    华珠的确吃惊极了，在华珠的认知里，淑云是什么？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女子，一个连弟弟的心都抓不牢的姐姐，一个认识廖子承三、四年，却从未得到过廖子承关注然后想法设法离间她与廖子承的小白花儿。但眼下，淑云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了，骄傲的孔雀，妩媚的妖精，这是华珠此时给淑云的评价。

    “藏得那么深，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淑云笑得直耸肩膀：“多谢多谢，能叫大名鼎鼎的廖夫人对我刮目相看，我简直三生有幸。”

    华珠望了望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赫连笙，淡淡地问：“你对太子做了什么？”

    淑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耳后，微微一笑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看家本领外传了，我以后没法子混饭吃了。”

    华珠凝了凝眸：“这么说，你承认对太子动过手脚了？太子每天私会的人，是你。”

    淑云的眼皮子微微一动，呵呵笑了起来：“好吧，我变相地承认了。”

    “所以，上次在私房菜馆，你不是追踪才到那儿去的。”那天从宫里回来，廖子承带她去吃私房菜，二人吻得意乱情迷之际，淑云咋咋呼呼地推门进来，当时，她以为淑云是跟踪廖子承阴魂不散，谁料她是找赫连笙的。店小二说太子几乎每晚都去，那两晚却不知为何没光临，又说太子从不带随从……不是没有蛛丝马迹，但她与廖子承忙着吵架，又忙着查染如烟和宫妃的案子，忽略了。

    “你不晓得啊，上次在私房菜馆碰到你们，我多怕被识破？不过你们俩，一个只顾着吃醋，一个只顾着哄人，都没留意到我呢！”淑云笑得自恋极了，“廖夫人既然这么有兴趣与我交谈，不如换个清雅干净之地，这儿蚊虫多，我怕咬坏了廖夫人，侯爷会心疼啊。当然，如果廖夫人不想自己走，我叫人抬你也一样。”

    语毕，打了个响指，两名黑衣人施展轻功从天而降。

    对方有武功，她跑是跑不掉的。华珠压下心底的忐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好啊，我们怎么说也曾做过邻居，你邀请我，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呵呵……”淑云夸张地笑了，她描绘的精致妆容，令她的脸毫无瑕疵，可莫名地，华珠从她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老态，华珠觉得，她的年纪，或许比她想的大。淑云不知自己正被华珠给评估着，依旧笑得灿烂，“廖夫人临危不乱的气度真令我佩服，难怪廖子承那么爱重你。”

    华珠笑而不语。

    二人走了几十步台阶，左拐，进入了一片繁茂的林子里。

    淑云看了华珠一眼，好笑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承认，你让我惊讶的程度，比我让你惊讶的程度……要高。我以为你一定会吓得哭起来，拼命喊叫，拼命奔跑，毕竟你走的时候七宝就在山脚，你呼叫的话他总能听得到的，不是吗？”

    华珠淡淡一笑：“然后你可以再多挟持一个人，不是吗？”

    “哦，原来是菩萨心肠啊。”淑云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你把一个奴才的命都看的如此重要，当初为何那么排斥我呢？你看，我很可怜啊，我跟流风相依为命，没了他，我四处漂泊，无所归依，你对我……怎么就是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呢？”

    华珠轻描淡写道：“直觉，第一次见你就不喜欢。”

    淑云又微微惊诧了一下，这个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真直白，你的命在我手里，也不知道讲两句好话奉承奉承我，待会儿我也好让你少吃些苦头。”

    “你会吗？”华珠含了一丝嘲讽地问。

    淑云就道：“不会。”

    华珠嗤然一笑，望向无边夜色：“所以你这个女人，典型的心理变态，最喜欢欺负弱者，对方越乞怜，你越有报复的快感。可我，永远不会让你得到那样的快感。”

    淑云的嘴角抽了抽，面部似有一种毒瘾犯了的狰狞：“虚张声势对我是没有用的，待会儿你就会跪在我面前，乖乖地求我放过你了。”

    华珠拢了拢宽袖，云淡风轻道：“那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这丫头，当真一点儿不怕她折磨她？淑云仰头，深吸一口气，心底似被猫爪给挠了一下，唔，小丫头勾起她的兴趣了。淑云侧目，将华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虚着眼道：“不给廖子承留点儿记号，以便他能更快、更顺利地找到你吗？”

    华珠眉梢一挑，满眼自信道：“我男人，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你男人？呵呵，很快就不是了。”淑云掩面，得意洋洋地笑了。

    华珠的黑眸一闪，埋在宽袖下的手倏然握成了拳头，面上却依然从容不迫：“我说，你能别绕吗？反正我又不打算逃出去。”

    她故意跟她谈话，就是喜欢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不料，她的方向感竟如此之好，这是黑夜，又不是白天，一般人进来，哪怕全神贯注也不一定能辨认方向呢。太棒了，小丫头给她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华珠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景物，眼神闪了闪，淡道：“这么看着我干嘛？别是你喜欢上我了吧？我不好这一口的喔。”

    淑云噗嗤笑出了声：“原来，跟你坦诚相对这么有意思。”

    华珠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一直都在伪装了。”

    淑云的脸一白，发觉自己又被一个小丫头给套了话，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华珠就道：“也对啊，你不装出一副千里寻夫、又深情又可怜的样子，我们怎么会对你降低警惕呢？”

    这个老女人，跟之前的女道士一样，都极善揣度人心，知道廖子承面对什么事都能冷静，除了她的。淑云叫流风一次又一次地打扰她和廖子承的洞房，就是要激起她的愤怒，等她终于察觉到院子里多了个女人时，一定会愤怒得失去理智，也一定会跟廖子承盲目闹僵。如此一来，廖子承急于跟她修复关系，又急于跟淑云保持距离，淑云的很多小动作，廖子承就都无法察觉到了。

    “我们都以为你赖在帝师府是为了廖子承和流风，原来你是别有用心啊。”

    “呵呵，我把它当成对我的夸赞了！”淑云心情大好，带着华珠左边一拐，扒开一堆长草，示意华珠走进去，华珠的眸光凝了凝，迈步走了进去，淑云紧随其后，又说道，“其实上次在琅琊，我不是巧遇廖子承的，我在琅琊有一处宅子，经常会住那边，我得知廖子承要回琅琊处理蛟龙军的事，就故意制造了一场偶遇。天赐良机啊，流风竟然那么伤心，我当然要去陪他啦。

    哦，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是故意选在你们大婚那天入府的，否则，怎么最大程度激起你的嫉妒呢？你的男人很忠诚、很好，可你非得跟他闹，越闹你俩越离心、越分心，我就越安心。”

    “这条帕子是你的了。”华珠从怀里拿出绣了腊梅的帕子，“你知道我每日都会入宫给太子瞧病，昨晚，你故意把它放在太子身上惹太子妃怀疑。我与太子妃情同姐妹，只要太子妃开口，我就很有可能会追踪赫连笙看看他在外头到底是跟谁私会。你把我、太子、太子妃、廖子承，每个人的心理都算得非常准确。是个人物。”

    淑云接过帕子，温柔地笑了：“过奖过奖，你能这么快猜出来龙去脉，也不枉我花了这么多心思。还有一点，你猜漏了。”

    “你指的是我为何会落单吗？”华珠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被杂草和枯枝挂住的裙裾，“你既然对宫里的事了如指掌，想必是有内应了。”能叫动廖子承的人只有圣上，而能撺掇圣上的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好吧，我的成就感又少了一点了。”淑云仿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万一我没有打算去追赫连笙呢？”

    “那也没关系，你只要落了单，我就绝对有法子截住你。”

    华珠垂眸，皇宫附近也做了埋伏，好大的手笔。

    华珠大大方方地看了看她，不知怎地，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淑云皱眉问。

    华珠扶额：“我笑我一个小小庶女，也值得某些人如此兴师动众，就算死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了一遭了。”

    淑云调皮地眨了眨眼：“乖乖听话，兴许我能饶你一命。”

    华珠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扬起双手：“求你别对装嫩，吃不消。”

    “哼。”淑云骄傲地撇过了脸。

    华珠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她：“你，就是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梅庄四女，我可有猜错？”

    “呵呵……”淑云笑得眉眼弯弯，双手交叠捂住胸口，表情夸张，“这么快就被你猜出来了！我原本指望你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呢！唉，你呀，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你看着其余四人都是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人物，便觉得第五个也必定是一出场便震惊四方的。你做梦也没料到，如此平凡不起眼、如此卑微乞怜的我，会是苗族巫女吧！”

    华珠瞧她一副炫耀得洋洋自得的样子，淡淡一笑：“我没犯经验主义错误，我没猜到是你，只是单纯地没猜到罢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一座僻静的小别院，这处院子围了半人高的栅栏，里边种有一些竹子和月季，晾衣绳上挂着几块白布，隐隐有种阴森的感觉。

    小茅屋的窗户里亮着烛火，一道男子的侧影投射在窗纸之上，赫连笙去了寺庙，这人是谁？很快，小黑影一倒，不见了，屋内传来男子淫邪的笑声和一阵低低的、似有还无的哭声。

    华珠暗觉不妙，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屋内，陈设简单，窗台边一张小方桌，并三把椅子，左边是摆了香炉的高案，燃着几盏油灯和一排蜡烛，右边一块从悬梁铺下的黑色布幕，似乎遮住了什么东西。

    但华珠来不及去想遮住了什么，因为她看见正对面的大床上，流风被两名黑衣男子压在身上，他们将流风的衣衫扯得乱七八糟，又急吼吼地脱了自己裤子，要对流风行那令人发指的龌龊之事！

    华珠气得横眉倒竖：“给我住手！”

    二人在听到房门被踹开的一刹那便已放缓了动作朝门口看来，见是一名模样清秀的小妇人，又有恃无恐地错开了视线。此时听了华珠雷霆一吼，像屋顶的冰凌子突然爆破，惊得二人身躯一震。

    华珠跑过去，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他们，尔后扯了床单，把浑身绵软无力的流风裹进自己怀里。

    流风的意识是清醒的，被华珠抱入怀里的瞬间，微红的眼眶落下泪来。

    华珠一手抱紧他，一手摸着他脸颊，软语道：“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流风偏过头，将脸埋进了华珠怀里，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流入华珠的衣襟。

    华珠心知他被吓坏了，又加大了搂紧他的力度，尔后看向跨入房中的淑云，眸色一厉：“是你把流风弄成这样的？你好歹是她姐姐，又给他下软骨散，又把他丢给一群禽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淑云的眸光冷了冷，两名黑衣人已提好裤子，面色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其中一人无所谓地辩驳道：“我们跟他开个玩笑。”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伙儿，“是不是？”

    同伙儿讪讪一笑：“是啊是啊，开个玩笑罢了，这位夫人多虑了。”

    淑云上前，一人甩了一巴掌：“放肆！谁给了你们胆子动他？”

    二人被打，敢怒不敢言，齐齐低下了头。

    淑云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沉声道：“好了，你们下去，把门关好。”

    二人撇了撇嘴儿，阔步而出，临出门前，又回头，淫邪地望了华珠以及华珠怀里的流风一眼。

    华珠仿佛没察觉到他们恶心的注视，只一下一下轻拍着流风的肩膀，小声讲着安慰的话。她的怀抱温馨温暖，又带了一股熟悉的兰香，流风抽泣着抽泣着，困意来袭，在她怀里慢慢睡了过去。

    华珠把流风放到床上，掀了被子，为他做了一番检查，确定没有遭受真正的性侵犯才神色稍霁，又给他穿好衣裳。

    淑云冷眼看着华珠的一举一动，笑道：“不嫉妒流风了？我要是你，才不会救他呢。”

    流风受了一遭惊吓，睡得不怎么安稳，华珠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平复了情绪，淡道：“你跟流风到底什么关系？”这个女人，能操控人的意志，保不齐她跟流风根本不是姐弟，却在流风的脑子里植入姐弟概念，这样，流风的表情和记忆都不会叫人发现端倪。

    淑云指了指一旁的干净椅子，示意华珠坐下，见华珠不坐，她也不甚在意，就道：“好吧，他也算是我弟弟吧，毕竟我养了他很多年。上次他逃跑，我伤心了很久呢。多亏廖子承收留了他，如果他死在外头，我就少了一个很完美的练习对象了。”

    “练习？你这个恶心的女人，居然拿自己弟弟练习巫术！”人心是肉长的，哪怕是养的弟弟也总该有一两分感情，可华珠发现，这个女人比明德太后更变态、更自私、更冷血！好歹明德太后做的一切都是在追寻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她呢？她简直残酷到了极点。

    淑云莞尔一笑：“我跟流风的关系，确切来说，是主人与奴隶的关系，我是他的主人，他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我、信任我、依赖我。如果他胆敢不听话……呵呵。”

    后面的内容淑云省略了，但华珠依稀能猜到，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能让人跌入痛苦深渊，生不如死。赫连笙与流风都爱做噩梦，大抵就是这个缘故。

    华珠朝淑云看了过去，就见她笑得温柔，却又满脸算计。华珠开始思量淑云的目的，淑云整日对廖子承发花痴，只是为了惹廖子承厌烦，叫廖子承再见她就躲，并非真的爱慕廖子承。那么淑云掳了她来，就不是出于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了。

    那么，淑云掳了她与流风，究竟想干什么呢？

    要挟廖子承吗？

    如果是这样，淑云又打算要挟廖子承做什么？永远不入宫？永远放弃竞争太子之位的资格……还是……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华珠冷眼一睃：“你想要梅庄地图？”

    淑云诧异地睁了睁眼，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要显得比我聪明，我会不高兴的。”

    这便是承认了，如此，华珠反倒不担心自己和流风会受什么伤害，从本质上来说，淑云与他们无冤无仇，没必要折磨他们，如果他们真有个三长两短，廖子承会让淑云死得很难看。

    只是，这样的念头刚一闪过脑海，华珠又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特别是看了一眼眼角还挂着泪水的流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华珠揉了揉流风的手臂和腿，帮他舒筋活血：“不打算对我用刑的话，就闭嘴。”

    淑云指了指上面的笔墨纸砚，说道：“给廖子承写信，叫他用手中的梅庄地图来赎人，记住，是所有的地图，我知道你们有几张，别企图对我隐瞒！”

    华珠不动。

    “不写？”淑云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华珠不理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淑云冷冷一笑，行至那块宽大绿色的布幕前，唰的一下拉开了它。

    华珠侧目一看，就见淑云笑得花枝乱颤，淑云身后，各式各样的刑具寒光闪闪。

    淑云拿起一个铁钩子，慢悠悠地走到华珠面前，居高临下道：“不想受皮肉之苦，就乖乖儿地照我说的做。”

    华珠的眼皮子动了动，随即云淡风轻地笑了，捋起袖子，露出白皙的藕臂：“要在这儿下钩子吗？”

    又扯开领口，指向自己的锁骨，“还是这里？”

    淑云的眸子一眯，沉下了语气：“你以为装出一副不怕疼的样子，我就会没了折磨你的兴趣？！”

    华珠淡淡一笑，无畏地对上她凌人的视线，不疾不徐道：“那你尽管试试，你把所有的刑具用一遍，看我会不会给廖子承写信！”

    淑云的素手一握，笑容僵在了唇角：“你……”

    华珠嫣然一笑：“不过我奉劝你行刑的时候快点，倒不是我扛不住疼，而是你速度太慢的话，廖子承就自己找上门来了。你们只有一次交锋的机会，如果他来时身上没带地图，你这辈子都甭想算计他第二次！”

    淑云的心咯噔一下，眸色冰冷地看向了坐在床边巧笑嫣然的女子。明明见过年华珠无数回了，但这一回，淑云觉得自己看不懂她。一个一天到晚跟自己丈夫尖酸吃醋的小女人，应该很娇生惯养的不是吗？可今晚的年华珠，又给她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临危不乱、胆大包天。她知道自己深陷困境了，却没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惧，或许她只是在用表面的平静掩饰内心的波澜。但不可置否的是，她的每一句分析，到目前为止为止，没错过一星半点。这说明，她的内心时刻保持着高度冷静。

    这样的年华珠，让一直处于上峰的淑云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心虚。但俗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人生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她将得到梅庄；赌输了，大不了隐姓埋名不再踏足京城。反正天大地大，总有她容身之处。

    自我建设了一番，淑云缓缓露出一抹淡雅的笑来：“折磨人的手段可不止用刑这一种，女人啊，要是失了清清白白的身子，男人还会不会要呢？”

    “呵呵。”华珠笑了，清亮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慌。

    淑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清亮的眼神，当一个人眼神冰冷时，你会知道他不喜你靠近，他在散发危险的气息吓退你。可年华珠明知她危险，却不用冰冷的眼神阻止危险的靠近，那副泰然之色，仿佛在告诉她，有什么厉害的招儿尽管使出来吧，我都接着。

    可恶，一个人质，怎么能比她冷静？淑云嘴角一抽，笑道：“你笑什么？当真不怕吗？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流风的身子抖了一下，华珠一边拍着他肩膀，一边淡淡说道：“我笑你连这么蹩脚的谎话都讲得出来，足以证明，你的内心已经开始慌乱了。”

    淑云的脸色微微一变：“胡扯。”

    华珠耸了耸肩：“你抓我来，无非是希望利用我做人质，以换得廖子承手中的梅庄地图，但如果我被玷污了，廖子承不要我了，便也不会用梅庄地图赎我了。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又怎么会想不明白？”

    淑云的眼神闪了闪，不怀好意地笑道：“但或许，廖子承不会嫌弃你被玷污过，依然要赎你呢？”

    华珠把一根掉在裙裾上的秀发扔到地上，勾起唇角，说道：“那就更好办了，他都不嫌弃，我又有何惧？左不过闭上眼睛，权当做了场噩梦。”

    “你倒是看得开！”淑云把铁钩子扔回了刑具台上，拍了拍手，在华珠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吧，你究竟怎么才肯写信？”

    “杀了那两个混蛋，我就给廖子承写信。”那两人走的时候明显心有不甘，此时不除，待会儿叫他们逮住空子，还不知怎么凌辱她和流风。

    淑云的脸色一沉：“你叫我杀我自己的人，年华珠你的口气会不会太大了？”

    “你没得选，我离开皇宫已经有半个时辰了，我想，廖子承这会儿大概以为我跟七宝回了帝师府，也在赶往帝师府。等他发现帝师府没人的时候，就会开始命人搜查了。搜到这儿只是时间问题，你能耗就耗着吧。”

    她跟廖子承交锋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让廖子承在抵达小别院时就随身携带了地图。淑云瞟了一眼墙壁上的沙漏，额角淌下一滴汗来，瞧啊，她掳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质？居然反过来威胁她了！

    可她有什么办法？为了梅庄地图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要在临门一脚的地方栽跟头吗？

    一个对弟弟都没有仁慈的女人，又怎么会真的心疼几个护卫？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作为绑匪的自己被人质威胁！

    “年华珠，我动不了你，我动流风也是一样的！”

    华珠眉梢一挑：“如果你觉得动流风也是一样的，又何苦把我抓来？”

    淑云一噎，哑口无言了。

    华珠就道：“真的不急吗？不急的话我要睡了，累了一整天，好困。”语毕，翻身，躺在了流风的身旁。

    淑云的嘴巴都要气歪了，这到底谁是劫匪谁是人质？

    可不管淑云多么愤怒，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年华珠不怕她。年华珠这种人，在廖子承面前，脆弱得像个瓷娃娃，可她绝不是离了廖子承就手足无措了。淑云正是领会了年华珠传达给她的信息，才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华珠的鼻子发出均匀的呼吸，淑云抓心挠肺了，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手掌一拍，两名黑衣人入内，这是刚刚跟她一块儿去“接”华珠的人，他们的地位明显比那两人的高。

    “把他们两个杀了。”

    “等等。”华珠睁开眼，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道，“当着我的面杀，不要耍花招。”

    淑云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深吸几口气，冷冷地盯着华珠，咬牙道：“把人叫进来，当着廖夫人的面，就地正法！”

    须臾，他们擒了那两名黑衣人入内，不待对方做出反应，便拔剑刺入了他们心口。

    “这下你满意了？”淑云冷冷地问。

    华珠拢了拢脑后的青丝，“还行吧。”

    淑云指了指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写信。”

    华珠起身行至书桌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提笔写了“廖子承”三个字，忽而又放下。

    淑云眉头一皱：“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首先，我以廖子承妻子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叫廖子承带地图来赎人。”

    “其次呢？”淑云虚着眼睛问。

    华珠缓缓说道：“其次的话，是我有个条件，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得我满意了，我就写一句。”

    淑云双手猛地拍上桌面，撑起身子道：“年华珠，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狗急了还跳墙呢！我虽然想要梅庄地图，但也有自己的底线，你要是再肆无忌惮地挑衅，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情绪失控之下错手杀了你！”

    华珠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不管我问多少，你只需回答三个就好。觉得无法回答的，可以避过。”

    淑云深深地看了华珠一眼，在心中认真思考了华珠的提议，复又坐回原来的椅子上：“别给我耍花招，要是我回答了三个问题，你的信还没写成，我真的会杀了你！”

    华珠抿了抿唇，看向她：“梅庄是不是真的？它在哪里？你有没有去过？”

    淑云眸光一暗：“我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这么说，梅庄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淑云去过了。华珠暗暗记下这一令人兴奋的发现，提笔写了一句话，又不动声色地问：“庄主是谁？我认不认识？佛龛血泪是不是他动的手脚？”

    “你应该不认识。”

    “你不回答我的第三个问题，是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能说？”

    “这个问题，过！”

    看来，是她不能说。不过这也不能说明滴血泪的人就是梅庄庄主。好在比起柳昭昭、染千桦和长乐公主，淑云对梅庄的了解程度显然高出许多。华珠记起染千桦说她突然有一天醒来就发现自己有了梅庄地图和《梅庄五女》，她说的是突然有一天，但其实……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染千桦也去过梅庄，只不过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忘记了？！

    “你们几人都分别从梅庄学到了什么本领？梅庄庄主跟廖子承是什么关系？”

    淑云深吸一口气：“柳昭昭学了易容术；染千桦学了剑术；长乐公主的是骑术；明德太后的是驻颜术；而我，修习了意识之术。”

    梅庄……竟如此强大……

    华珠心口一阵狂跳，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打造出如此强悍的天下第一庄？

    看了淑云一眼，提笔，写下了一张小纸条。

    淑云接过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叫人拿来白鸽，绑了纸条放飞。

    做完这些，淑云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不怀好意地看向华珠：“廖夫人，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龙阳宫。

    皇帝喜滋滋地坐在饭桌上席，看了一眼琳琅满目的珍惜菜肴，对廖子承讨好地笑道：“子承啊，胡国使臣快要抵达京城了，我打算在宴会上追封你娘亲为孝惠仁皇后，再向两国公布你的身份，你看怎么样？”

    廖子承淡淡说道：“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啊？”皇帝被廖子承的漠然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啊。你是北齐皇子，怎么能顶着一个臣子的姓氏四处乱逛？”

    廖子承面色如常地道：“你凭什么断定我是你儿子？我也有可能是余桢的。”

    皇帝急了，亮出手道：“不，你一定是我的！”

    廖子承看了看越来越晚的天色，记挂着华珠，就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圣上的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了。”

    “子承！子承你先吃几口饭！子承……唉。”皇帝叫嚷间，廖子承已经退出了大殿，望着金碧辉煌却又备显落寞的寝宫，皇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廖子承走出皇宫后发现华珠与七宝不在，问了守门侍卫，之前的侍卫已经换班换走了，他们并不清楚。廖子承蹙了蹙眉，举步回了帝师府。回到流音阁时，巧儿又说七宝与华珠一直没回，连流风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廖子承眉头蹙得更紧。

    突然，一只白鸽落在了窗台上。

    廖子承拆下白鸽腿上的纸条一看，眸光霎时冰冷了。

    拉开抽屉，取出锦盒中的三张梅庄地图，廖子承跨出了帝师府的大门……

    空旷的院落，燃着一堆盛情的篝火。

    篝火两旁，用架子搭了两个一人高的台子，说是台子，其实就是几根木棍和一块小木板。小木板上，分别坐着流风与华珠，她们都被下了软骨散，斜斜地靠在身后的两根木棍上。

    台子下方，是六把插在泥土中的尖刀，刀尖正对着小木板，如果小木板一断，华珠、流风便会掉下，立刻被它们戳穿。

    廖子承赶到小别院时，看到的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被架在尖刀上的情景。流风呜呜咽咽地哭着，华珠面色沉静地闭着眼，听到他的脚步声眼皮子微微一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华珠在心中已经提及了淑云的事，廖子承定定地看了淑云片刻，没人知道这短暂的打量中他到底想了什么，只觉那双深邃如泊的藏了太多暗涌，叫人心惊。

    廖子承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梅庄四女，久仰。”

    淑云行了一礼，妩媚地笑道：“侯爷终于来了，我还怕你舍不得梅庄地图，所以不敢现身了呢。”

    廖子承亮出手中的三张地图，神色从容而冷静：“要地图就早说，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是啊，我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呢？”淑云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拍掌，两名黑衣人分别站到华珠与流风的身侧，大掌扶上了小木板，他们只需轻轻一拉，华珠和流风便会掉下去。

    淑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华珠和流风，你只能保一个。另一个，会成为刀尖下的祭品。告诉我，你选谁？”

    华珠慕地睁眼。

    流风“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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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淑云之死，爱上你了（简介片段）

﻿    夜风鼓鼓，在充斥着蝉鸣的丛林深处琅琅吹响，混合着流风痛苦而害怕的哭声，以及华珠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令整个幽暗的夜都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两个最在意的人，全都被架在刀尖上，只能救一个，廖子承，你会救谁？

    华珠清亮的眸子里渐渐浮现起一丝复杂。

    廖子承神色冰冷地盯着淑云，一手放于身后，一手握紧了梅庄地图：“三张地图，只救一个人，这场交易，不划算。”

    淑云呵呵笑了：“交易？啧啧啧，侯爷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梅庄有价，人命无价嘛。一个是陪你度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的人，一个是要跟你一起分享半世荣华的人，快做个选择吧。”

    这样的心理暗示，哪一句不是在撺掇廖子承选择流风？只差说，一个都没跟你共过患难的女人有什么好救的？

    华珠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眸子，这时候，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吧，他要救谁心中有数，她哭或不哭，无法对结果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廖子承不看华珠，只盯着淑云，不疾不徐地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梅庄地图，寻找梅庄之路危险重重，你既是梅庄四女，对梅庄的了解程度比我们更高，你应该清楚即便你搜集了五份地图，也不一定能顺利抵达梅庄。”

    淑云的笑容淡了几分，单手拢了拢紫色宽袖：“我怎么寻找梅庄就不牢你费心了，你只需告诉我你的选择，一手交图，一手交人。”

    “如果我不交，你当如何？”廖子承面色不变地道，“我的意思是，你敢杀一个，我就毁掉一张地图，我得不到我的人，你也一辈子别想找到梅庄！”

    淑云的嘴角一抽，她就知道她跟廖子承的交锋只有一次，而且廖子承绝对不会妥协，他是带了地图，但那仅仅是因为年华珠让他带，可不代表他真会乖乖儿地把地图交出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她既然敢这么谋划，就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冷冷一笑，淑云扬起右臂，横空打了个响指：“弓箭手！”

    茅草屋的屋顶，“唰”的一下多出十名黑衣弓箭手，算上淑云身边的两个左膀右臂，院子里一共有十二名武功高手，廖子承善近身格斗，却不会轻功。淑云正是算准了他的状况，才避开与高手与他的正面交锋，改为箭攻。一个不懂轻功的人，想要在毫无遮蔽物的地方躲开一波带了内力的利箭，根本是天方夜谭！

    一般劫匪叫人质写信都会附加一条，孤身前往，不许报官，否则撕票。淑云自然也让华珠写了。廖子承上山时，她的人一直暗中盯着，他一个人骑马来的。而且她在帝师府有自己的眼线，飞鸽传书告诉她，廖子承一拐出帝师府便一路朝西过来了，算算时辰，他的确没到过别的地方。

    “我知道跟你博弈的机会只有一次，你看，刚刚若答应我的条件选一个离开会有多好？非得逼我亮绝招，仙现在，你们三个谁都别想走了！”

    华珠瞪了她一眼，不屑嗤道：“别讲得冠冕堂皇，你又几时打算放过我们？你不就是希望我把廖子承引来，然后将我们一锅端了么？”

    淑云的脸色微微一变，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向华珠道：“知道有危险还把廖子承引来，啧啧啧，看来你也是个为了自身安危，不顾旁人死活的。”

    华珠杏眼一瞪：“他是我男人，我出事了，他当然要管！难不成要跟话本里那些无私到夸张的女主一样，‘哦，亲爱的，你不要来，千万不要，很危险的，他们没打算放过我，也不可能放过你，与其一起赴死，不如你活着。我来世，再做你的女人……萨朗嗨哟！’要命。”

    本来挺严肃的谈判，被华珠这么绘声绘色地一打岔，廖子承忍俊不禁地笑了。

    淑云听不懂最后一句什么意思，不过前面的话倒是叫她大开眼界，年华珠是一个豪不懂得客套的人，她甚至怀疑，年华珠的脑子比普通人少根筋，一般人哪儿讲得出这种话？哪怕心里想了嘴上也不能承认啊。

    淑云并不知道自己的杀机，被华珠巧妙地引了开去。一分神的功夫，廖子承捏紧梅庄地图，幽幽一叹：“好吧，反正都要死了，你也让我死得明白一点吧，看在，我好歹帮你照顾了流风几年的份儿上。”

    淑云被廖子承这种示弱的表情成功取悦了，她最喜欢征服有能力的人，看见那些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权贵在，在她面前露出卑微乞怜之态，她就特别享受。所以每一次与赫连笙的相处，她都格外期盼！她喜欢赫连笙对她言听计从的样子，也喜欢赫连笙被她的巫术吓得往她怀里钻的样子，她会摸着赫连笙的脑袋，像个骄傲的主人抚摸自己的宠物，那种感觉，简直……无与伦比！

    但怪异的是，她连赫连笙都征服了，却迟迟没找到机会对廖子承下手。这个男人警惕性太高，总对她避之不及，虽然没察觉到她的端倪，却也没中她的巫术，真叫她意难平啊。

    现在，他开始示弱了，是否表明她能对他施展巫术了呢？

    思及此处，淑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他，面含微笑：“看着我的眼睛，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华珠眉心一跳，挣扎了一下，用尽全力却也只轻轻地晃了晃：“不要看！她要施展巫术了，你会被迷惑的！”

    廖子承握着梅庄地图的手倏然放到了背后，目光沉沉地看着淑云：“别耍花招。”

    淑云被他低声一喝，停住了脚步，二人三尺之距，不远也不近。淑云笑着扬起精致美丽的脸，像个天真的少女一般，双手绕起了垂在胸前的发丝。这副装嫩的模样，差点儿把华珠给看吐了，却又听得她笑盈盈地道：“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我耍花招吗？”

    廖子承的眸光颤了颤，自嘲一笑：“说的也对，好吧，我看你的眼睛，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让我做个明白鬼。”

    “呵呵……”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淑云的唇齿间流泻而出。想到这个老女人肆无忌惮地对着自己的丈夫献媚，华珠的醋坛子哗啦一下打翻了，母蚊子都不许接近她丈夫，这个老女人，怎么可以？

    淑云知道年华珠的醋劲大发了，只是不知发到何种程度，想起年华珠一副高高在上，让廖子承追着她跑的样子，淑云就来气，一个女人，凭什么对男人大呼小叫？还叫男人给她做饭？淑云冷冷一笑，柔声问向了廖子承：“子承，你想知道什么呢？”

    廖子承毫不避讳地望进她眸光闪烁的眼眸，问：“太子在琅琊被赤焰鬼魂掳走的那一次，是对太子动了什么手脚，导致他性情大变？”

    “我结合道具对他施展了一些意识之术，让他在恍恍惚惚中，感觉自己度过了漫长的、受尽折磨的一年，其实只是一天罢了。”淑云骄傲地说着，慢慢来到了廖子承跟前，目光深幽地看着他。

    廖子承的瞳仁猛地一阵涣散，眨了眨眼，又甩甩头，堪堪恢复正常：“那么，太子回京后，短期内没有大的变动，前不久忽然心智、记忆与情绪全都急转直下，也是你，动的手脚？”

    淑云见廖子承竟扛下了她的意识之术，不由地暗惊，握了握拳，凝神聚气，施展了一次更强大的意识之术，她就不信，今天不能把廖子承变成她的！

    “没错，我每晚都会在长兴街的私房菜馆等他，我告诉他不许带随从，不许向别人透露我们的事，他很听话。”

    廖子承的瞳孔再次出现涣散，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仿佛在用仅剩的一丝理智维持着冷静：“是你的意识之术太强大，连天之骄子也抵挡不过。”

    淑云被夸得飘飘然，抚着脸庞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来。

    廖子承的眸光渐渐呆滞了：“所、以，徐、大、人、的、死，也、是、你、授、意、太、子、干、的？”

    总算中招了！淑云自豪地扬了扬高贵的头颅：“没错，是我。我前一天晚上，给了他徐大人的名字，又用意识之术让他一听徐大人的名字便杀心大起，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好了，子承，我们回屋吧，我累了，好想歇息。”

    华珠一瞧廖子承呆若木偶的表情，暗觉不妙，蹙眉道：“廖子承……你……给我醒醒！不要中了这个女人的巫术啊！”

    淑云轻蔑一笑，探出手，试探地挽住了廖子承的胳膊：“乖啦，我们回屋，现在，先把你手中的地图给我。”

    廖子承把手里的三张地图，乖乖地给了她。

    华珠快要气得吐血了，廖子承你这个混蛋，你要是敢跟她上床，我管你是不是被控制了，我……我……我一个月不给你“肉”吃！

    看着淑云挽着他胳膊笑得花枝乱颤，华珠难受死了，像有一把尖刀，在心里来回穿梭。

    二人一步一步走向小茅屋，路过两个小台子的中间时，淑云停下脚步，对黑衣人打了个手势：“把流风放下来，年华珠，杀。”

    “是！”

    二人得令，一人将流风抱了下来，另一人掐住华珠与流风身下的坐板，用力一拉，华珠掉了下去！

    廖子承，你混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华珠掉下去之前，脑海里盘旋的最后一句话。

    眼看着华珠就要被尖刀刺穿，廖子承右臂一抖，挣开了淑云挽着他的胳膊，并大步一迈，左臂一搂，一个旋转将华珠紧紧地抱入了怀中。同时，扬起右手，对准七点钟方向和三点钟方向一一扣动扳机。

    只听得呜呜两声，两名黑衣人尚未作出反应眉心便中了暗器。二人身子一僵，倒在了地上，流风也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

    淑云骇然失色，没想到自己都将功力发挥十成了，竟还是没将廖子承控制住。而且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兵器？比破神弩还小巧，只有巴掌大，却又比破神弩的速度快上五倍、十倍不止！更要命的是，她与廖子承二人靠的太近，不敢下令放箭，否则极有可能被误伤。好在地图已经到手了，叫人拖出他们，她大可逃之夭夭！

    淑云后退两步，启声道：“给我杀了他们！”

    十名黑衣人得令，倏然腾空而起，一个跃进，纷纷朝廖子承飞了过来。

    “宝贝儿，站到我身后。”廖子承松开搂住华珠的左臂，手腕一绕，自腰后摸出另一个华珠也叫不出名字的黑色小兵器，尔后对准了空中的飞人。华珠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那十人便像被打死的飞鸟，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哇！这么厉害！

    淑云一个劲儿地朝前奔跑，空气里传来一声声惨叫，脚底又传来一阵阵震动，几乎要吓得她魂飞魄散。她忍不住回了回头，这一看，眼珠子差点儿没掉下来！那是她花了多少钱才买来的死士？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廖子承哪怕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眨眼便把他们全都灭了呀。这到底怎么回事？廖子承是何方妖孽？他手里拿的又是什么鬼兵器？

    头虽是望向廖子承，脚步却一刻不停地朝前狂奔。

    突然，她肩膀一痛，似是撞到什么东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的地图也散在了地上。

    她忙伸手去抓，一把寒刃拦在了她眼前！

    她抬头，定睛一看，登时傻眼。

    “染……染将军？”

    一袭黑衣、容颜冷峻的染千桦手握宝剑抵住她脖子，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

    你……你们？淑云狼狈地将视线从染千桦母豹子一般凶悍的面容上移开，转而看向了染千桦身后，那里，有三名穿着中衣，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黑着脸缓缓直起了身子，正是御史台大夫赵大人、大理寺卿彭大人，和刑部的顾尚书。

    他们都是被染千桦从被窝里捞起来，直接塞进马车的。

    赵大人与彭大人还好，顾尚书就不行了，他正在跟美妾翻云覆雨，做到兴处快要上缴弹药了，染千桦一把揪住他，把他拖了出来。顾尚书深深地觉得自己有心理阴影了，以后都不敢碰小妾了……

    淑云吞了吞口水，拨开因狂奔而被枝叶挂落在额前的发丝，打了个寒颤。这才明白廖子承为何要与她虚与委蛇那么久，原来是等着染千桦偷偷地把几位朝廷命官带过来听她亲口承认罪名。廖子承还说什么想死的明白点儿，太狡猾了！而她，居然掉以轻心地信了！是啊，今晚的一切赢得太过顺利，她便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掌控全局。果然，还是栽在了临门一脚的地方。

    但有一点她尚不明白，她全心全意地想要对廖子承施展意识之术，没察觉到有人靠进不足为奇。但……为什么她的护卫也没察觉呢？

    她哪里知道，以染千桦的轻功，连流风都不一定能察觉得到，何况十名武功不如流风得死士？

    当然，这是一项非常巨大的工程，染千桦把他们一个一个背上来，再多的元气也要消耗得差不多了。

    顾尚书憋了一肚子邪火儿无从发泄，上前便是一脚踹飞了淑云：“用妖术迷惑太子误伤两朝元老，证据确凿，押回刑部大牢，择日处斩！”

    淑云的脸唰的一下惨白惨白了！

    染千桦用剑拍了拍她下颚，冷冷地问道：“把你的梅庄地图交出来。”

    淑云眸光一颤，阴冷地笑了：“想要我手中的梅庄地图？呵呵，做梦！不让我找到梅庄，我也不会叫你们得逞！我就算是死，也不告诉你们我究竟把地图藏在了哪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纵然你们有天大的本事，集齐了另外四张，但没我手中的那张，你们一样到不了梅庄！你们日日夜夜对着四份地图干瞪眼，却又无计可施！哈哈哈哈，那种感觉，想想都让我兴奋呢！”

    染千桦手腕一动，剑刃划破了她肌肤，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刃流下来，淑云睨了睨，笑容僵住，抬手摸了摸被刮破的脖子，嘴角一抽，咬牙道：“再多告诉你一点又何妨？我把地图藏在一个你们谁都见过却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哈哈哈哈……我在地狱等着你们！等你们在找不到梅庄的懊恼中寡欢离世！”

    语毕，身子猛地一僵，吐出一口黑血，随即，愣愣地倒了下去。

    赵大人、彭大人与顾尚书俱是一惊，染千桦反应最快，忙不迭地蹲下身，要去探她脉搏。她却忽然抬起左手，几枚毒针朝染千桦的心口直直射了过去！

    染千桦离得太近……

    所有动作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谁也没料到淑云会在临死前来这么一招，顾尚书、赵大人、彭大人全都怔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要去拉染千桦时银针已经完全射出，避无可避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过，撞开了染千桦。

    染千桦倒地，肩膀撞到地面的顽石之上，火辣辣地疼痛。来不及去想自己是否受伤，染千桦扭头看向了那个把她撞开的人。

    那人，胸膛正中三针，面色僵硬，手持一把利剑，刺中了淑云心口。

    猛地抽出利剑，鲜血狂喷而出，吓得顾尚书变了脸色。

    彭大人与赵大人也吓得不轻，赶忙拉着顾尚书退到了一边。

    然后，三人才齐齐看向那个斩杀了凶手的男子，这背影……看起来很熟悉啊。

    染千桦目光微微一颤：“顾绪阳。”

    顾尚书又是一惊，跳脚了，他儿子？居然是他儿子？

    “顾绪阳！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跟踪我们做什么？”顾尚书急得不行，三步并不两步绕到顾绪阳身边，一把扳过他身子，就见顾绪阳两眼发直，“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顾尚书勃然变色：“绪阳！绪阳！”

    染千桦推开顾尚书，运足内力，一掌击中他肩膀，三枚毒针破体而出，染千桦又论剑一挥，将它们打在了树干上，随即，双指一并，点了顾绪阳的穴道，不让毒素在体内游走。

    顾尚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说了多少遍要他入朝为官，他就是不听，怎么这回非得偷偷跟着他来查案了？还……为染千桦挡了毒针？！莫非——

    另一边，赵大人与彭大人面面相觑，凶犯死了，这……这案子，结，还是不结？

    思量间，廖子承缓步走了过来：“她认罪的过程几位应该都听清楚了，她虽然畏罪自杀，但凭几位大人的证词，也足以替太子洗脱冤屈。几位大人乃国之栋梁，为北齐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深得圣上器重，亦得百姓爱戴，相信几位大人的证词足以令圣上、令朝堂、令三司、令天下，一起信服。”

    一定高帽子兜头兜脸地扣下，二人皆是眼睛一亮，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一致决定，点头！

    廖子承看向顾尚书怀中的顾绪阳，探出手掀开他眼皮子，看了看，说道：“中毒了，带回去找大夫吧。”

    又看向染千桦：“辛苦你了，多谢。”

    染千桦依旧一副面瘫脸：“不客气。你为姑姑洗脱了冤屈，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廖子承凝了凝眸，淡道：“会回去看的。”却没说什么时候。

    顾尚书看看染千桦，又看看廖子承，想着廖子承的身子也没大碍啊，为何突然不上朝了？是不是就端在外头追踪陷害太子的元凶去了？如此，定国候果真是忠肝义胆、可歌可敬哇！

    顾尚书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不知……廖夫人与流风怎么样了？”

    “他们无大碍。”廖子承顿了顿，目光一扫，看向他们三人说道，“梅庄一出，天下纷争，为怕引起不必要的动荡，请几位大人对梅庄地图的事守口如瓶。”

    顾尚书迟疑了，倒不是他们几个要参与寻找什么梅庄，而是在他看来，淑云陷害太子是为了更有效地夺得梅庄地图，倘若隐瞒梅庄地图的事儿，这案子又要怎么结？

    “敢问侯爷，怎么向大家交代她迷惑太子，以及间接杀害徐大人的动机？”

    廖子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们，她在多年前曾与太子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姻缘，因太子迟迟不肯接她入宫，恼羞成怒，这才起了报复之心。我认识淑云，我是人证，几位大人若是需要，我可以跟你们回衙门协助调查。”

    顾尚书的嘴角抽了抽，心道，你跟太子有仇还是怎么着？竟这么抹黑他？太子忘记老多事儿了，淑云又死无对证了，真是……罢了罢了，男人风流风流不是罪，能洗脱杀人的冤屈已是太子的万幸了。

    顾尚书拉着赵大人与彭大人到一旁协商了一会儿，随即踅步而回，拱手道：“微臣们知道了，就按侯爷说的办。这尸体，我待会儿回了刑部再叫人拖去义庄。”

    染千桦神色复杂地看了顾绪阳一眼，双手自他后背与膝盖绕过，抱着他，施展轻功离开了原地。

    顾尚书急了：“喂！染将军，你要把我儿子带去哪里？”

    廖子承缓缓说道：“染将军带令郎去解毒了，顾尚书与彭大人、赵大人到大觉寺去看看太子吧，如果他没事，就将他带回皇宫。”

    几人上山后，廖子承叫上七宝返回茅屋，背着华珠与流风下了山。

    事后华珠问过廖子承才知，廖子承出帝师府时，叫门房的人给王帝师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明要染千桦带三司的主审官到大觉寺，沿途他会给染千桦留下标记。

    这么谨慎，是察觉到流音阁有内奸了。

    “只怕不止流音阁有内奸，连宫里也有。”华珠握紧了拳头，“淑云跟说我，只要我落了单，她便有法子截住我，她在皇宫附近都有埋伏。对了，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被叫进宫？是不是圣上叫的？”

    廖子承点了点头：“他说胡国使臣快到了，想追封我娘为皇后。”

    “追封你娘做皇后的话，你的身份也要被昭告天下了。”华珠不乐意了，她独占他都独占习惯了，万一成了皇子，一道圣旨颁下，他就要跟很多女人在一起了。刚刚他只是不得已让淑云挽了一下胳膊，她到这会子还醋呢，要是哪天他跟别的女人亲吻、欢爱、把别的女人搂进怀里睡觉……光想着就抓狂！

    廖子承还不知自己的小妻子吃醋吃到天上去了，只一门心思思考着今晚的种种疑点：“淑云没入过宫，不该认识宫里的人，宫里的内应，最大的可能来自燕王。赫连笙在琅琊被掳走，也是燕王与颜宽一同谋划的，种种迹象表明，燕王很早就跟淑云狼狈为奸了。但淑云自始至终只想要梅庄地图，借淑云的手杀掉我们的主意应该来自燕王。”

    华珠泡在自己的小醋坛里，压根儿没听清廖子承说了什么，就那么鼓着腮帮子、瞪着眼，一下一下揪着廖子承的手。

    廖子承摸了摸她脑袋，轻声问：“怎么了？”

    华珠撇了撇嘴儿，委屈地说道：“她挽着你了。”

    廖子承扶额，哭笑不得：“我那不是没办法吗？要是把她惹毛了，她真会把你和流风一起杀，我赶不及救两个。”

    华珠依旧撇着嘴儿，要说上辈子赫连笙宫妃无数，不知宠幸过多少女人，她从没像现在这样难受过，仅仅因为他在逢场作戏的情况下被人给挽了胳膊就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一幕给生生抹去！

    华珠扑进廖子承怀里，找治愈去了。

    廖子承搂紧了她，说道：“她的年纪，够做我娘了，你干嘛吃她的醋？”

    “嗯？她这么老了？”

    “保守估计，三十五了吧。”

    华珠抿唇，慢悠悠地笑了，趁他不备，在他唇上吧唧了一口。

    廖子承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华珠张开五指，挡住他火热的视线，轻咳一声，问：“她说把第四份地图藏在一个我们都见过却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会是哪里？”

    “不知道。”

    刚好马车抵达帝师府，华珠打开帘子走了下去。软骨散的功效还在，刚一落地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廖子承将她抱起，又叫七宝背了流风，一同回往流音阁。

    典雅别致的房间，一片幽暗。

    这是梁太医府邸中的一间厢房，染千桦不请自来的本事已经练就得出神入化，把顾绪阳往床上一放，便寻到梁太医的房间，将梁太医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梁太医的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再多弄两回，他就要去见佛祖了。可他能说什么？对方是战功显赫的大将军，是跟公主一般矜贵的染家嫡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梁太医披了衣裳，背着医药箱去了厢房。梁太医先为顾绪阳施针将毒素引出来，再拿出秘制的金疮药涂在创口之上，最后，又吩咐小童熬了解毒汤。

    一顿忙活下来，到了寅时，得，不用睡了，皇帝该早朝了，他这做太医的也该准备给各宫娘娘请平安脉了。

    顾绪阳缓缓睁开眼睛，一动，胸口一阵抽痛，他倒吸一口凉气，惊醒了趴在桌上小憩的染千桦。

    染千桦抬头，走到床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绪阳毫无血色的脸微微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来，又忍住胸口撕裂一般的疼痛，伸出胳膊握住了染千桦的手：“我没事，你一宿没睡啊？”

    趴在桌上，额头都枕出了一个大红点。

    染千桦眨了眨眼，他的手，如烙铁般滚烫，弄得她整条胳膊都僵硬了：“谢谢你救了我。”

    顾绪阳定定地看着她，虚弱中透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如果我不死，给我个机会照顾你。”

    染千桦沉默。

    胸口的剧痛让顾绪阳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异样难捱，顾绪阳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握紧她的手加大了一分力道：“十四年了，你该放下了，千桦，不要再惩罚你自己。”

    染千桦的身躯一震，几近残废的左手缓缓摸上平坦的小腹，从未变过的冷若冰霜的眼眸，忽而有了泪光。

    流音阁

    廖子承、华珠、流风洗漱完毕，躺在了柔软的大床上，软骨散的效力已经完全褪去，但流风受了惊吓，不肯一个人睡。

    华珠让他睡最里边，廖子承睡中间，华珠自己睡外边，一家三口就这么躺在了一起。

    可也不知怎的，流风爬过廖子承，躺到了华珠怀里。

    廖子承眉梢一挑，仿佛在说，唔？自己坐冷板凳了。

    华珠也有些惊讶，侧了侧身，让流风枕着她胳膊，另一手，试探地摸上他脑袋，并轻声道：“把面具取下来，好不好？”

    面具是布做的，柔软，也不大，只遮住颧骨和半个额头，可连睡觉也戴着，会不会不太舒服？

    流风眨了眨黑宝石般璀璨的眸子，犹豫了半响，点头。

    廖子承眼底的惊讶之色更深了。

    华珠看向廖子承，眯眼一笑，怎么样，我厉害吧？

    华珠取下了流风的面具，借着稀薄的月光和微弱的烛光，华珠看清了流风的真正模样。

    咝~

    倒吸凉气。

    这张脸，怎么形容是好？

    如远山明月皎皎生辉，如山涧清泉碧波潋滟，也如天际初开的一抹湛蓝，惊艳心扉。

    最令华珠称奇的是，他的眼下，居然有个金色的、指甲盖儿大小的半月形……胎记？！

    华珠朝廖子承招了招手：“子承，你看，流风的脸上有东西。”

    “哦，我知道。”

    “这是胎记吗？”华珠用手指抠了抠小月牙儿，痛得流风直瞪眼。

    廖子承摸了摸下巴：“以我的专业知识判断，这应该是一个特殊的纹身。”

    纹身？谁在脸上纹身？而且离眼睛那么近，稍微偏差一点儿可能导致一目失明。

    流风被华珠疑惑又凝重的表情弄得“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华珠忙拍着他脊背软语道：“乖，别哭别哭，我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你长得这么俊，我们都很喜欢你的。”

    流风渐渐止住了哭泣，闭上眼，在华珠的怀里睡了过去。

    待到流风睡着，廖子承把他抱到内侧，自己则与华珠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熟悉了彼此的体温后，一闻到彼此的气味，就像瘾君子终于等来了鸦片，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蠢蠢欲动。

    但顾及流风在侧，二人只握住了彼此的手。

    华珠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跟他抵死缠绵的冲动，语气如常道：“睡吧，今晚可真够折腾的。”

    廖子承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是啊，好好睡一觉。”

    二人闭上眼。

    半刻钟后，华珠抿了抿唇，又动了动身子。

    廖子承轻声问：“睡不着？”

    “呃……”华珠清了清嗓子，“快睡着了，你呢？”

    廖子承的喉头又滑动了一下：“嗯，我也快睡着了。”

    华珠的心口有电流闪过，颤声道：“那……那睡吧。”

    “好。”嗓音都沙哑了。

    二人再度闭上眼。

    又过了半刻钟。

    廖子承侧了侧身子，一只胳膊搭在了华珠的肩上。

    华珠睁眼，见他神色安详，以为他做梦翻了个身而已，想着反正他睡着了，她钻进他怀里应该也没什么吧。一念至此，华珠挪了挪小身子，小心翼翼地拉过他手臂枕在了头下。

    深深深呼吸，鼻尖兰香萦绕。华珠满足地舒了口气。

    突然，腿侧一痛，华珠眉心一跳，什么情况？

    不待作出反应，便觉身子一重，是廖子承压了上来。

    廖子承粗重地喘着气，眸色幽暗地看着她。

    华珠被他兽性大发的气场吓得吞了吞口水：“那个……流风还在……”

    “我知道！”急吼吼地打断华珠的话，廖子承一个翻身下地，抱起华珠冲进了浴室。

    一进去，单脚一勾，关上门，将华珠抵在了洗漱台上。杯子、牙刷、皂角……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火热的吻，狂风暴雨一般朝着华珠席卷而来，先是她甜美的唇舌，再是她娇嫩的耳垂。

    华珠被吻得天昏地暗……

    直至*完毕，华珠才意识到他们俩大半夜在浴室做了什么。

    华珠软软地趴在廖子承肩头，大口大口喘气。

    廖子承餍足地舔了舔唇角，坏坏一笑，抱着华珠走出浴室，却没回婚床，而是把华珠放到了外间的贵妃榻上。

    月辉如水，照着华珠粉红娇嫩的肌肤，照出一线精灵般迷人的魅惑。

    廖子承眸色一深，吻了吻她光滑的美背：“我去看看佛龛。”

    华珠没力气了，连话都懒得说了。

    廖子承打了帘子进内屋，从枕头下摸出钥匙，打开保险柜，将佛龛拿了出来。可当他看清释迦牟尼眼下的血泪时，神色僵住了。

    华珠久不见他出来，便朝里问了一声：“怎么了？”

    帘幕晃动，廖子承手握着佛龛行至华珠身旁坐下，犹豫了半响，拉开佛龛的两扇小门，指着已经干涸的血泪道：“你是知道的，每一次它出现这种异状，我都会失去一位亲近的人。它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可自从昨晚我们……”

    华珠瞪大了眸子：“你的意思是……我会死？”

    廖子承握住她柔软的小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的意思是……年华珠，我应该爱上你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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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她的蹊跷，胡国来使

﻿    爱？

    一声轻笑，在幽暗的房间飘荡了起来。

    黑色衣角，如一团迷蒙的黑烟，在光洁的地板上缓缓拂过，静静的，没有声响。

    这个世界，以及时间，好像都悄然静止了。

    仿佛，只有这人在超越了自然的五维空间里来来去去，能从未来看到过去，又能从过去仰望未来。

    薄唇微微地勾起，似一株妖娆的曼珠沙华，在幽冥深处，奈何桥旁，缓缓绽放。

    戴了银丝手套的长指，轻轻挑开帐幔。

    紧接着，那双阴冷而又美丽的眼眸，看向了婚床上的人。

    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用了一种怎样得眼神，约莫是看够了，黑衣人放下了帐幔。转身来到保险柜旁，用钥匙打开保险柜，并按了密码，先取出佛龛，再取出放在宽袖中的小瓷瓶，意味深长地一笑，滴下了一滴血泪。

    ……

    天大亮，华珠从睡梦中醒来，想起他昨晚的那句深情告白，脸一红，翻身趴在了他的身上。又搂紧他脖子，满眼幸福地偷偷发笑。

    流风很早便起床练功了，屋子里只剩他们，她又如此大胆。廖子承**地“唔”了一声，身子有了反应。

    感受到他的动静，华珠的神色一僵，她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她只是想跟他靠得更近一点、贴得更紧一点，所以才趴到了他身上。

    男人在这方面的理解跟女人永远不同，女人认为这是一种感情的表达方式，男人却觉得它是一次极具诱惑的邀请。

    廖子承勾了勾唇角，睁开潋滟如湖波的眼眸，轻声道：“早安，宝贝儿。”

    宝贝儿？喜欢听他这么叫她。一开始觉着挺肉麻，可慢慢的，他不这么叫，她反倒不觉得他不够宠她了。

    廖子承，你会把我宠坏的。

    华珠把头埋进他颈窝，唇角扬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早安，相公。”

    “嗯。”廖子承舒服地哼了哼，她娇嫩的身躯是恶魔的诱惑，什么挑逗都不用做就已让他神魂颠倒，“宝贝儿，这回换你在上面。”

    “嗯？我在上面呀！”刚一说完，才猛地意识到他指的是行那**之事，华珠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恨不得一口咬断自己舌头，叫你这么快！叫你这么不经大脑！

    廖子承单手一扯，她的亵裤没了……

    再一扯，他的也没了……

    盛夏，帐幔内吹起一阵阵旖旎的春风。

    再次睁眼时，华珠觉得自己的腰快断了，原来做S这么吃力，他一夜三四回都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竟从不见他累。

    暗暗诽谤了几句，华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等到完全清醒已是晌午。

    自打上回廖子承在龙阳宫扔了凤凰令，便真的再也不去上朝了，若换做别的臣子，皇帝非得揭了他的皮不可。但他是廖子承，是皇帝和染如烟的孩子，他哪怕一把火烧了金銮殿，皇帝也舍不得苛责他半句。这不，不仅没责罚，还帮着他在朝堂编了个借口——身体微恙，需静养。顾尚书、彭大人和赵大人嘴角直抽，奶奶的，昨晚他们三个眼瞎？定国候明明生龙活虎，还一眨眼干掉了十名武林高手。除开这些，皇帝还每日都叫身边的老太监亲自送御膳房的饭菜和糕点过来。华珠和流风沾光，每天比皇妃还吃得矜贵。

    廖子承不想要皇帝的恩惠，可一瞧屋子里那两只没心没肺的小馋猫，又无可奈何地睁只眼闭只眼了。

    用过午膳，流风去他自己的房间画画。

    华珠叫来巧儿：“我没记错的话，秀云今年十七了吧？”

    “是。”巧儿不明白华珠缘何突然提及秀云的年龄，听起来，像是要为秀云做什么打算。

    华珠笑了笑，说道：“这个年纪，也该放出去婚配了，我记得年府账房的杨管事不错，你去给秀云收拾一下东西，下午送秀云回年府，交给母亲，就说是我的意思。成亲后，秀云便留在年府做事，不必来我跟前儿伺候了。”

    巧儿脸色一变，杨管事虽说是个管事，却是所有丫鬟都不敢嫁的对象。他瘸了一条腿不能人道不说，脾气还特别臭。曾经大夫人可怜他为年家兢兢业业那么多年，又孤苦无依，便赏了他一个小丫鬟做媳妇儿。那小丫鬟嫁过去时水灵灵的，不到三个月便给折腾死了。下人们都说，杨管事……有那方面的癖好。秀云跟了他，简直跟跳进火坑没区别。

    夫人为何把秀云许给这样的混球儿？

    华珠看了巧儿一眼，又道：“我给秀云的添箱钱准备了，在床头柜上，你一并拿给她吧。”

    巧儿战战兢兢地应下：“是，夫人。”

    ……

    一刻钟后，秀云疯一般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哭道：“夫人！夫人你为什么要把奴婢许给杨管事？奴婢哪儿做得不够好么？夫人你告诉奴婢，奴婢一定会改的！”

    华珠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淡淡笑道：“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喜欢流风，我成全你，但你敢出卖我和侯爷，我万万留不得你了！”

    巧儿一惊，出卖？

    秀云咬牙，矢口否认：“奴婢没有啊，夫人，夫人你不要冤枉奴婢！”

    华珠眸色一厉，声线冷了下来：“我的行踪不是你透露给淑云的？当初敢做，现在怎么不敢承担后果？我这人，说大度也大度，说小气也小气，最容不得那背主的杂碎！什么也别说了，赶紧收拾东西给我滚出帝师府！再叫我看见你，仔细你的皮！”

    秀云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巧儿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为了一个男人，连主子都敢欺骗，活该被罚。当初她非得巴着流风，她便觉着这事儿不靠谱，却也没料到她为得到淑云的青睐做出这种勾当。伺候过那么多主子，夫人真心算非常好伺候的了。不发脾气，不扣月钱，也不会不顾丫鬟愿意与否便塞给侯爷做通房。这么好的差事不知珍惜，后悔也晚了。

    处置了秀云，华珠打了帘子回里屋，廖子承正一本正经地拼着梅庄地图。华珠浑身得戾气在看见他的一刹那便消弭无踪了，走到他身后，俯下身，双手搂住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刘管事做事得力，可那方面的风评着实不怎么好。

    小妻子依赖地趴在他背上，下颚抵住他肩膀，廖子承的眼底微微闪动起一丝幸福的笑意来，抬手摸上她脸颊，偏过头吻了吻她红唇，说道：“每个时代都有它独特的运行规则，在当下的环境，你的处罚不重。”

    每个时代？当下环境？说的好像你经历了好几个时代似的。

    华珠没往深处想，只更紧地搂住他，脸颊也贴着他的：“我离开一下下，就好像很久没见你了怎么办？”

    廖子承笑了，没讲他是否也与她一样几分钟不见便觉度日如年，只是扭过头，与她缠绵地深吻，让她感受着离开的一会会儿，他是否也深深地记挂着她。

    一吻作罢，他的心情她感受到了，只觉一颗心都被幸福塞得满满的，什么也不做，抱着他就已经像抱着全世界了。

    “对了，你想到第四张地图在哪里了吗？什么地方会是我们全都见过但又不会怀疑的？”

    廖子承把小妻子抱在腿上坐好，一手揽住她纤腰，另一手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弹了几下：“暂时没想到，应该是一个我们都容易忽略的地方。”

    华珠把头靠在他颈窝，拿过他放在桌上的大掌，细细把玩着他每一根精致如玉的长指，这手，戴起手套来，一定特别好看：“要不，我先让巧儿带人把半月居搜一遍？”

    “好。”顿了顿，廖子承又道，“把流音阁也搜一遍。”

    华珠点头：“没错，她来过流音阁，指不定藏在流音阁的哪个旮旯里头了。”

    说话间，流风一溜烟儿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副水墨画，画里，一名红衣女子站在烟雨迷蒙的小桥上，油纸伞遮了她容貌，只留一抹身姿窈窕纤瘦，让人抓心挠肺，忍不住想掀开那把粉色油纸伞，一睹女子真容。

    “画的是我吗？”华珠从廖子承怀里站起身，接过流风的画，整个帝师府，好像也只有她穿着红色的裙衫。

    流风的脸蛋微微一红，把食指放进了嘴里，吧唧吧唧吸了两口，又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廖子承的目光追随着流风，直到他消失在帘幕之后，才又看向华珠道：“流风开始喜欢你了。”

    华珠拍了拍小胸脯，扬眉一笑：“啊哈，我这个后妈做的很成功吧！”

    廖子承宠溺地揉了揉小妻子的发顶，“我看看佛龛有没有变化。”

    昨日他们去皇宫之前查过佛龛，未发现血泪，她出事后回来再看时，释迦牟尼就有血泪了。现在，他们一天三次，全方位无死角地关注佛龛。

    廖子承取来佛龛，打开一看，竟又有一滴血泪？！

    “昨晚……咱们不是把它擦干净了吗？”华珠木讷地问。

    廖子承眸光一暗：“它是新的。”

    “新的？”华珠怔住了，脊背漫过一股恶寒，趴在他怀里打了个冷颤，“因为我没死成，所以要再诅咒我一次吗？”

    廖子承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过梅庄诅咒，恨得想要把梅庄一炮弹轰碎！

    廖子承将佛龛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搂紧华珠，喘息着道：“我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不会！”

    ……

    八月，喜庆的一月。

    头一份大喜事儿，便是徐大人的谋杀案终于宣告结束，赫连笙被判无罪，顾尚书、赵大人、彭大人按照事先对好的台词在公堂上宣告了淑云的罪行。说淑云早在七年前便与赫连笙有过一段关系，后因赫连笙大婚，二人不欢而散。淑云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赫连笙回琅琊查满月案时，淑云就找上赫连笙，并对他施展了巫术。赫连笙的一切不合理的转变，都是淑云造成的。

    赫连笙听了这样的结果，挠头，他真的跟淑云有过一腿？不怪他多疑，而是淑云不能再对他施展巫术，这意味着他的记忆和心智不会再退化，可是已经忘掉的东西也很难再找回来了。好歹做过自己的女人，赫连笙就想，我得去看她一眼。

    赫连笙就真跑到亦庄去看了，可当他看到卸了妆，满脸皱纹和黄褐斑的老脸时，“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除开赫连笙无罪释放的喜讯，还有一件事值得华珠高兴，倪氏生产了，是个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可把年府乐坏了。大夫人高兴得一下子把府里的月银涨了一个等级，年政远跑到贫民窟做了一番救济，终日吊儿郎当的年俊玺也似乎有了一点儿收敛，夜里，开始读书了。

    洗三宴，华珠与廖子承回了年府。

    大夫人就拉着华珠的手，嗔道：“姑爷是做大事的人，你怎么拉着他回娘家来了？这要传出去，别人该说你没规矩了。”

    我就爱到哪儿都带上他，一刻也离不得他。心里这样，嘴上却道：“他请了病假，正好出来散散心。”

    廖子承的官儿越做越大，一些事儿大夫人想问却不敢问了，就道：“姑爷待你好，是你的福气。秀云的事儿我处理了，她老子娘我也给调到庄子里了，眼不见心不烦。”

    倪氏的儿子很可爱，肉嘟嘟的，粉嫩嫩的，华珠把孩子抱给廖子承看：“可爱吧？要不要抱抱？”

    廖子承看了一眼她娴熟的姿势，目光一动：“你给我生一个，我就抱。”

    华珠红了脸，把小宝贝送回了倪氏房中，与倪氏讲了些体己话，送了人参、血燕、灵芝，又送了一些皇妃专用的宫廷秘药，能最大程度地恢复产妇那个地方的紧致与弹性。

    倪氏红着脸谢过。

    华珠看完倪氏，又去看了年希珠。一段日子不见，年希珠简直脱胎换骨！

    不是瘦了，而是更胖了！

    天啦，秦姨娘到底怎么整的？把女儿养这么胖，真的没关系吗？

    作为一个出了嫁的姐姐，华珠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像年绛珠关心她那样关心一下年希珠，就一本正经地训斥道：“长这么胖，容易生病的，你知道吗？”

    “从小到大，我几时得过病？”年希珠撅嘴儿。

    华珠扶额：“婚事呢？年底，你和染四爷的婚事便要正式提上议程，你也不怕人家嫌弃你？”

    哪知，一提到这个，年希珠的脸便微微泛红了，低下头，含羞带怯地说道：“四爷说了，他就爱胖子，他自己就是竹竿了，怎么也得娶个床垫。”

    床……床垫……

    华珠风中凌乱了！

    以上都是华珠在八月经历的值得高兴的事儿，但其实，八月发生了不少事儿，虽然不是没件都那么鼓舞人心。

    年丽珠住回娘家了，好像是与顾二爷闹得鸡飞狗跳，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把顾尚书与顾夫人气得两眼冒金星。大儿子中着毒，也不知哪天才好，小儿子又与媳妇儿这般不消停。二老索性把心一横，叫年丽珠回娘家，在生母跟前儿尽尽孝。

    梅姨娘十分配合地“病倒”了，荷香园终日飘出令人捂鼻的药味儿，梅姨娘逢人就夸女儿多么多么孝顺，尚书府多么多么通情达理。

    是够通情达理的，却也一直把年丽珠晾在娘家不接回去。

    梅姨娘装了十几天，实在装不下去了，趁着倪氏产子的大喜日子，往大夫人跟前儿一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了自己的种种“恶行”：“我这个杀千刀的，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呀，才会跟五小姐抢亲事，跟二小姐抢嫁妆！这万一传出去，说咱们尚书府姐妹不合，我就是千古罪人了！我该打！我不要脸！夫人罚我罚得太对了！这些天我在屋里闭门思过，总算悟出了夫人您的用心良苦！你这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啊！多谢夫人绕我一条小命，日后我一定上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

    大夫人看着梅姨娘哭得这么可怜，不耐烦的同时又想到了年丽珠，年丽珠怎么说也是年家女儿，就这么一直被顾家冷着好像也说不过去。可顾尚书是年政远的上级，他们是不敢开口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时梅姨娘用不光彩的手段抢了顾家的亲，又瞒着我找你要东西，想想都令人气愤！”临出年府前，大夫人又叫来华珠，语重心长地说。

    大夫人既然说“可怜人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却又只例证了可恨之处，没指出可怜之处……华珠的眼神闪了闪，微微笑道：“三妹怎么了？”

    “她跟三姑爷闹翻啦！”大夫人揉着心口，皱紧眉头，“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问她吧，她支支吾吾，我是猜呢，她可能把三姑爷的孩子和妾室怎么着了，三姑爷一怒之下便与她干了起来。唉，她老在娘家呆着也不是事儿，可我和你父亲，又在顾家说不上话儿……”

    早先在廖子承的菊园被狗追时，年丽珠丢下她们一个人逃掉，华珠便对年丽珠的印象不好了。可大夫人头一回开口，华珠想了想，还是没拒绝，与廖子承提了一句，廖子承“哦”了一声。华珠不知他答应没答应，又或者是怎么办的，反正隔天，顾二爷亲自上门，笑眯眯地把年丽珠迎回去了。

    另外一件值得华珠关注的事就是襄阳侯府的了。皇帝撤消了襄阳侯的侯爵，派余世子前往大西北上任，余桢失踪了，余诗诗带着颜硕云游四海去了，曾经一夕之间跻身一流家族的余家，也在一夕之间“返璞归真”，关于此事，民间议论纷纷。有说余侯爷贪污公款活该被罚，也有说染如烟的儿子回来找余家的霉头了……反正不管百姓们如何众说纷坛，三大家族之一的余家是真的垮台了。

    ……

    八月，小日子如期造访，华珠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九月，小日子迟了两天，依旧造访，华珠很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们两个没日没夜地耕耘，怎么还是没种活一颗小苗子呢？

    她明明身体好，心情好，没有勾心斗角，也没小妾添堵……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限怨念中，迎来了胡国使臣抵达京都的消息。按照原定议程，他们八月便要抵达，中途遇上小郡主生病，耽搁了好一阵子，足足拖到十月才踏足了皇城。

    这一日，王歆给华珠发了帖子，请华珠去东宫坐坐，顺便参加的接风宴。

    马车内，华珠趴在廖子承怀里，啃咬着他脖子，眼底，有狡黠的波光一闪又一闪。

    廖子承看破不说破，就任她施为。

    啃咬完毕，看着自己的战果，华珠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马车停在午门外，华珠去往东宫，廖子承留在车内看书。华珠知道廖子承不爱进宫，一点都不爱，只是因为她执意要来，才跟着一起。华珠奖励了绝世好相公一个大大的深吻，下了马车，走了几步，又折回车上，与他缠绵地拥吻了一番。

    好像……还是舍不得走。

    华珠握了握拳，不行，太黏糊他了，这样不好。

    摇摇头，华珠战胜了内心的另一个华珠，挑开帘幕，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谁料，还没走一步，手腕被人扣住，紧接着，那只大掌下滑牵住了她的手。

    “好吧，我讨厌皇宫，但如果能跟你一起走十分钟，我想这个地方也不是那么讨厌。”

    华珠心头一暖，忍俊不禁地扬起了唇角。

    大手牵小手，漫步在满是硕果香的小道上，说是十分钟，可二人都不舍得放手，就那么围着东宫一圈一圈地绕了起来。华珠想起婚前，二人也是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谁也不肯先松手，明明走得腿都软了、脚也酸了，还是想要继续走。

    一阵湖风吹过，撩起华珠发髻上的丝带，飘到眼前，华珠随手拨开，廖子承却比她更快。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点简单的关心，有时，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华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他眼里，在他心里，最明亮的位置。

    她被诅咒了又如何？还没找到第四份地图又如何？

    把每天都当做生命里的最后一天，珍惜他、爱他、也享受他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她，即便是死，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东宫

    “不是这里，是这里。”小花厅内，王歆指着期盼中的黑子，微微一笑道，“小郡主走这里的话，一定就能赢我了。”

    被唤作“小郡主”的少女懊恼地猛拍额头：“哎呀！为什么我老是学不会？你们北齐女人太厉害了！几颗小石头子儿也能藏了这么多的智慧！我看我还是滚回去得了！别在这里给我们胡人丢脸！”

    坐她旁侧的美丽少妇嗔了嗔她，低叱道：“胡说！哪儿有这么贬低自己的？人各有所长，太子妃擅长棋奕，你擅长骑射，若是比骑射，太子妃未必是你的对手了。”

    王歆就温和地笑道：“王妃言之有理，我呀，连马都不会骑呢。”

    小郡主叉着腰，指向王歆：“哈哈……真的吗？天底下还有不会骑马的女子？那你赶羊的时候怎么办？就追在后头跑吗？你这么瘦，跑不跑得过？”

    一席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王妃不行了，揉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雅歌，太子妃不用赶羊。”

    小郡主瞪大了眸子，摇手指向王歆，问王妃：“为什么她不用赶羊？她一出生就是太子妃了吗？”

    这是典型的文化差异，胡国乃游牧民族，许多家庭都以牧牛羊为生，乌苏皇室又信奉穷养，每个孩子都跟牧民们一块儿长大，直到成家立业回归皇室才真正开始享受荣华富贵。是以，小郡主实在难以理解北齐的教育方式。

    王妃想了想，捡了个对小郡主来说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北齐跟胡国不同，草原少，羊群少，大家不是以牧羊为生。”

    “哦，原来是这样！”小郡主似有顿悟，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一个来回，拳掌一击，说道，“我听说，论骑射，你们北齐的长乐公主最厉害了，我要找她决斗！”

    在胡国的草原上，决斗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一个人向另一人发出挑战，代表他对对方的重视与尊敬。可在北齐，挑战就意味着挑衅，实在是无礼之举。

    王歆的脸色不好看了。

    华珠刚一进屋，就听到一名少女嚷着要找长乐公主决斗，她朝对方看了过去。第一感觉是，红，像新嫁娘一样的红，红帽子、红裙衫、红裤子、红皮靴。毡帽上有淡金色的流苏，随着她身子的晃动而轻轻摆动，像有阳光围着她照耀。她的肌肤，是浅浅的蜜色；眼眸，深邃而明亮，有一点欧式美眼的感觉。她笑得张扬而奔放，珍珠般洁白的皓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配上那对浅浅的梨涡，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这么笑。

    华珠又看向了她身旁的少妇，少妇穿着宝蓝色的草原盛装，腰束黑色布袋，毡帽上镶了四颗黄金白珠，她有着不同于草原女子的白皙肌肤，看起来也并不奔放张扬，尽管她故作老练和沉稳，可依旧掩不住她非常年轻的事实。华珠想，如果她换上北齐的服饰，一定可以更美。

    王歆朝华珠招了招手，又指向身旁的两位客人道：“华珠快过来坐，这位是胡国的荣王妃，这位是雅歌小郡主。”

    “荣王妃，雅歌郡主。”华珠微笑着打了招呼。

    王歆又看向二人，说道，“这是定国候夫人，夫家姓廖。”

    荣王妃与雅歌朝华珠齐齐看了过去，只见对方穿一笼半透明鹅黄色轻纱，用银线绣了大朵盛放的芙蓉，内衬一条玫红色高腰罗裙，她丰盈而美丽的胸型被淋漓尽致地勾勒了出来，她挽着妇人的发髻，耳朵缀下一对长长的红宝石耳环，敲打着她白天鹅般纤长的雪颈。单论容貌，此女不及太子妃，可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给人一种水嫩水灵想要捧在掌心好生疼爱的感觉。

    雅歌眨了眨眼，一路走来，她听说了不少年华珠的事迹，破凶案，战公堂，连金牌讼师都被她给打垮了，她还以为她是个多么威风八面的女汉子，可一瞧，除了神态的确透着一股子自信与坚定外，这身板儿未免也……太小纤瘦了吧！

    荣王妃看了一眼一直盯着华珠打量的雅歌，笑了笑，说道：“久仰廖夫人大名，以为年纪很大，没想到这么年轻，应该比雅歌大不了多少吧？”

    华珠荣王妃的下首处坐下，温声道：“小郡主多大？”

    “再过几个月就该满十四了。”

    “我差不多十五。”说完，看了看荣王妃端茶杯的手势，兰花指，华珠笑着问道，“王妃是哪里人？以前就来过北齐吗？”

    荣王妃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笑道：“我是胡国狄城人，头一回来北齐。廖夫人缘何这么问？”

    华珠直言道：“我是觉得王妃的身上有我们中土的气息，你说话也没有外国的口音。”雅歌就有，怪腔怪调的。

    荣王妃垂下眸子笑了笑：“我自幼偏爱中土文化，曾请了北齐的老师在我家中授课。”

    自幼？你幼年时，北齐跟胡国还在打仗吧。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有钱，背叛自己国家的读书人也不是找不到。

    华珠又起身来到王歆身边，摸着她被宽袍遮掩的小腹道：“怎么样？胃口好些没？”

    王歆潋滟的美眸里流转起一丝喜悦的笑意来，摸着华珠放在她腹部的手，柔声道：“好多了，就晨起时会孕吐，入夜会觉恶心，别的时候都不错。”

    华珠为她把了脉，全都正常：“按照你这个发展，下个月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王歆握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你有消息了没？”

    华珠幽幽一叹：“没。”

    王歆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别急啊，子承只你一个，你一定会有的。”

    荣王妃就看向王歆，惊喜地扬起了唇角：“太子妃怀了身孕吗？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恭喜恭喜！”

    雅歌看了看王歆的肚子，没什么大的反应。

    王歆对荣王妃微微一笑，又看向华珠道：“你觉不觉得小郡主很面善，像在哪儿见过？”

    华珠朝摆弄着棋子的雅歌投出探究的目光，弱弱地吸了口凉气，低声道：“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我一时又想不起来。”

    感受到了二人的目光，雅歌抬头，眨巴着灿若明星的眸子问：“你们在说我什么？”

    “说你面善。”王歆温柔地解释道。

    “什么是面善？”雅歌疑惑地追问。

    “这……”王歆哑然，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一个胡国小郡主讲解面善的含义，那边，荣王妃开口，“面善就是感觉亲切，好像是旧知。”

    “旧知？”雅歌站起身，摊开双臂原地打了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衫，又看向荣王妃道，“我很旧吗？我穿的都是新裙子呀！”

    一屋子人全都笑了起来。

    荣王妃忙又解释道：“老朋友的意思。”

    “老？我才不老！”众人以为又得跟她科普一下时，她却开口了，“不过我明白老朋友是什么意思。哎呀，你们中土人真是太奇怪了！一个‘老’字能有那么多词！老爷，老朋友，老相好，还有老子。我一路走来，碰到好多老子了！这个说‘你给老子少给装了一个萝卜’，那个说‘老子才没你这种兄弟’，老子，是不是跟你们的本宫一样，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那以后我碰到自称老子的人，是不是得绕道走？”

    帝都的文明啊，国人的素质啊，王歆一口气儿差点没顺过来。

    这还是荣王妃悉心教导了雅歌汉语的，若换做别的胡人，压根儿无法与中土人交谈。

    “……”荣王妃用他们的语言跟雅歌讲了几句，华珠与王歆没听懂什么意思，但瞧雅歌撇嘴的样子，应该是知道“老子”不是一种文明的自称了。

    又坐了一会儿，雅歌觉着无趣了，皱着小眉头道：“父王跟北齐的皇帝谈完了吗？怎么还不出来？我要叫他看我跟长乐公主决斗的！”

    “这是不是太过分了？”龙阳宫内，皇帝看完胡国递交的《和平协议》，眸光微微凉了凉。

    在皇帝对面，一名身着土黄色草原皇室正装的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笑着眯了眯眼，态度，略显傲慢：“圣上，我们的条件一点都不过分啊！我们草原的人数变多啦，你们供给给我的粮草也要变多才是，要不然，我们不够吃，会饿死很多牧民的。”

    “十万粮草已是我们北齐的极限，二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皇帝坚决不让步。

    荣王拱了拱手，行了一个北齐的礼：“可是圣上，我们臣服你们北齐，帮助你们抵御流寇与大周的外侵，也是费了很多人力物力的！你们不给我们，我们活不下去，就只有另寻活路了！”

    皇帝的眸光又凉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荣王不卑不亢道：“我们胡国的西面，一半与北齐接壤，另一半与大周接壤，如果北齐无法庇佑我们渡过冬天的粮食危机，我们只能转投大周了！”

    “你……”皇帝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论国力，北齐比不得大周，只是多年来，大周与北齐井水不犯河水，没多少政治往来，也没任何战乱纷争。可如果胡国投靠了大周，撺掇大周对北齐发兵，北齐……就危险了。

    可皇帝也不是个完全任人挼搓的软柿子，敛起心底的思量，慢悠悠地道：“据朕所知，大周的云氏皇族刚刚覆灭，荀家取而代之，时下正是改朝换代、内忧不断之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皇帝，你觉得，他能给你们多少庇佑？”

    荣王的脸色微微一变。

    皇帝趁热打铁：“再说的明白点儿，大周新皇荀枫连自己的君主都能算计，你就不怕他为了巩固势力，把你们胡国的乌苏皇室也彻底灭了？”

    荣王的脸色又是一变，没错，与大周结盟的确是下下之策，因为大周是一头雄狮，胡国是狼，北齐是豹，狼与豹子结盟，虽实力差了些，可不至于完全被对方咬死。倘若与大周结盟，雄狮会一定会把狼一口吞掉，连骨头都不剩！为了共同抵御这头雄狮，狼和豹子必须连成一线！所以，胡国只能与北齐结盟！他之所以搬出大周，只不过想吓吓皇帝。来之前他做了情报搜集，这个皇帝沉迷炼丹房多年，从不过问朝政，最近是太后与太子双双病了，皇帝才不得已从炼丹房走上了朝堂。原以为，这种昏君没什么本事，谁料，他竟是把各国时局分析得如此透彻！真叫他刮目相看啦！

    荣王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味难辨的波光，笑了笑，说道：“反正我要在北齐呆许久，这事我们容后再议。”

    皇帝没有反对，他也需要跟肱骨大臣商量一番，毕竟，虽然知道胡国不大可能投靠大周，可保不齐大周提前朝胡国下手，胡国是北齐的盾牌，不能落到大周手中。所以，就目前而言，他希望两国能够保持和平友好的双边关系。

    荣王拱了拱手，走了。

    在路过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赫连笙身边时，突然听到赫连笙漫不经心地低叱了一句，“无耻！”

    荣王一噎，瞪大了眼睛：“赫连太子你说谁？”

    赫连笙吹了声口哨，两眼望天道：“谁应了谁心虚就是谁。”

    荣王暴怒：“你……”

    “好了，太子，少胡闹。”皇帝蹙眉，语气低沉地批评了赫连笙，但谁又看不出来，他的眼底一丝责备都无呢？

    荣王咬牙，把怒气压回心底，皮笑肉不笑道：“本王不跟傻子计较！”

    赫连笙傲娇地翻了个白眼：“你才傻子，你全家都傻子！”

    荣王的肺都快气炸了，他该一拳捶死他吧，可对方又好像脑子不大好使了，他跟他计较，容易落人口实。

    荣王气呼呼地走掉了，因在皇帝与太子这儿吃了瘪，是以，当雅歌提出要与长乐公主决斗时，他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长乐公主呗请了过来，但她不是一个人来到赛马场的，在她身边，还有染千桦与廖子承。

    皇帝得知廖子承入了宫，就叫老太监把他叫到了龙阳宫，与染千桦一同坐在偏殿，旁听了皇帝与荣王的谈话。后面有人传消息，说长乐公主接受了雅歌郡主的决斗，他们想一看究竟，半路，遇到长乐公主，便一块儿过来了。

    赛马场的观众席上，早已立起了华盖，又摆满了茶水、瓜果与糕点，王歆、荣王妃、华珠以及几名皇帝的宫妃坐在席位上。看到廖子承，华珠眼睛一亮，起身走了过去。

    天际湛蓝，绿草茵茵，宫娥妃嫔，红花美景，却无一物一人能夺走他一分好颜色。

    荣王妃与换好骑装正朝这边走来的雅歌齐齐被那名身着白色锦服、墨兰轻纱、束麒麟玉带的男子吸引了目光。

    须臾，荣王妃的长睫微微一颤，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雅歌摩挲了一下手腕，目光一动，大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想必，他就是名震四方的定国候了。比起年华珠，这位定国候显然更具传奇色彩。听说他是棺材子，早年丧母，少年丧父，从社会的最底层一步步拼搏到现在，坐上了一等武侯的高位。这样的男人，要是放在草原上，就是他们的雄鹰，是被万民敬仰的对象，也是她雅歌想要嫁的夫君。

    不过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吻痕，雅歌又摇了摇头，他已经允许年华珠给他打上烙印了，这个男人，不会属于别的女人。

    雅歌在打量廖子承时，不知自己也被别人给打量了。一双美丽的眼睛，在看清她容貌的一霎，狠狠地眨了一下。

    “染将军，你怎么了？”华珠行至三人跟前，发现染千桦的脸突然变得苍白，不由地轻声问。

    染千桦摸了摸额头，垂下眸子，声线含了一丝颤抖：“没事，我先过去坐了。”

    －－－－－－题外话－－－－－－

    突然发现我被表扬了，哈哈哈，第一次被表扬小剧场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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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号是：283796786，群名：笑乱天下，敲门砖：文中任意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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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母女，春宫，夺妻

﻿    看着染千桦失魂落魄的样子，廖子承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华珠用帕子擦着他额角的薄汗，问。

    廖子承握住妻子的手，说道：“没什么，想吻你。”

    语毕，在她水润清漾的薄唇上吮了一口。

    华珠惊得往后一缩，眸光一扫，低声道：“那么多人看着呢。”

    廖子承捏了捏她柔滑的小手：“怕什么？我们是夫妻，接吻天经地义。”

    华珠被这句话逗乐了，与他手挽手地朝观众席位走了过去。

    赫连笙闻讯来看决斗，正好瞧见华珠与廖子承亲吻的一幕，华珠含羞带怯地微笑着，仿佛很是喜悦与享受。

    哼，这个女人，演戏演得蛮像的嘛！要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他都要以为他真的跟廖子承有多么恩爱了。

    唉，明知她是逢场作戏，怎么还是不大舒服呢？

    另一边，王歆也看到了廖子承亲吻年华珠，心里，酸酸地难受。摸了摸微微凸起的小腹，幽幽一叹，孩子，你一定要平安来到这个世上，我能拥有的只有你了。

    荣王妃放下喝了一半的被子，面向王歆，轻声笑道：“定国候与夫人的感情很好，真令人羡慕。”

    王歆牵了牵唇角，含了一丝淡淡的惆怅，说道：“是啊，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

    荣王妃偏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王歆：“一夫一妻的家庭不论在北齐还是在胡国都不多见，我看定国候气度不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子呢，这样的人能为自己夫人守住身子，真的不简单。”

    王歆的笑容渐渐有些牵强了。

    荣王妃见王歆变了脸色，赶忙岔开话题道：“好像染将军来了。哎哟，你们北齐的女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惊艳，震惊四方的沙场将军，我以为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呢，怎生……生了这么一副好模样？”

    冰冷、霸气、又充满了野性的诱惑。十个男人见了，就有九个抵挡不住，只不过她太厉害，像头优雅却又危险的母豹子，一般人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亵渎罢了。

    荣王妃打量染千桦时，荣王的目光也投向了染千桦，看着染千桦镇定自若地打他旁边经过，仿佛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啊，也对，她或许真的不认识他。

    一股熟悉的香风扑鼻，荣王眉心一蹙，眼底闪过了几许复杂的意味。

    王歆指了指对面，看向荣王妃道：“好像长乐公主和雅歌小郡主准备好了。”

    草地中央，长乐公主身着红白相间的劲装，墨发挽成高髻，用玉冠固定在头顶，素来弱柳扶风的她，这一刻忽而有了英姿飒爽的气息。自上次一别，已有数月，长乐公主似乎并未沉湎于不被父亲接纳的痛苦中，便是上回痛失驸马，她哭得声嘶力竭，可一段日子后，她还是打阴影里走了出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与华珠有着不俗的共同之处，二人都会倾尽全力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却又不会因为得不到或者失去而自暴自弃。

    在她左边五十米处，摆放了十个箭靶。右边五十米处，也同样摆了十个箭靶。

    按照规定，她和雅歌小郡主将会从同一起跑线出发，奔驰途中，搭弓射箭，比谁最先到达终点以及谁射中的靶心最多。

    须臾，太监们牵来了十匹良驹供小郡主挑选。

    雅歌拍了拍手，红色小马靴踩在青葱草地上，新颖而耀目。雅歌很仔细地摸了马匹的脑袋，并看了它们的腿和肚子，对于草原少女来说，挑选适合自己的骏马是一门非常讲究的学问。挑了半天，雅歌最终要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与她娇小的身形一比，似乎太大了些，不过她踩着马镫，抓紧马鞍，毫不费力便翻了上去，又让人觉得她完全能够驾驭。

    随后，她的侍女取来她的弓箭。那是一把金色棕弦、弓尾刻了一株白桦树的女子专用弓箭。

    长乐公主看着它，眼底不由地露出一抹艳羡来，但这份艳羡之中，又有着别的什么情绪，细细辨认，似乎……是熟悉！

    长乐公主当然熟悉它了，不仅熟悉，她小时候还玩儿过呢。后面陈轩仿照它给她做了一把，可赝品就是赝品，找再好的师傅也造不出这世间的唯一。

    “长乐公主，准备好了吗？我们可以开始了吧？”小郡主扬了扬手中的金工，没注意到染千桦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了。

    长乐公主朝染千桦看了过去，红唇一勾，笑出了一丝嘲讽，时隔十七年，染千桦，再见到它，你心里是不是像针扎一般难受？

    敛起心头异样，长乐公主嫣然一笑：“雅歌小郡主的弓箭真漂亮，在胡国买的吗？”

    雅歌摇头，脸上洋溢起回忆的浅笑：“不是买的，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父亲……长乐公主笑了，勒紧缰绳道：“我们开始吧！”

    一旁的大太监得了长乐公主与雅歌的示意，扬起手中旗帜：“预备——开始！”

    旗帜落下，长乐公主与雅歌策马，齐齐冲向了终点。

    二人搭弓，一箭一箭地射出。

    呜——呜——

    利箭如虹，带着摧枯拉朽之势，闪电般地钉在了箭靶上！

    前一支箭的箭尾还在晃动，后一支箭就已经射中了下一个箭靶。

    其速度之快，力度之准，叫人叹为观止。

    二人，二十箭，箭无虚发，全都命中靶心。

    而二人的骏马也奇迹般地一直保持着齐头并进的架势，难以……分出胜负！

    眼看着二人就要同时越过终点的白线，突然，雅歌小郡主的俊马一声长啸，猛扬前蹄，用后蹄站了起来。

    雅歌惊得尖声大叫！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根本没明白怎么回事儿，雅歌的马便骤然发狂，雅歌一个不稳，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长乐公主离雅歌最近，可那也是相对观众而言，她们俩真正的距离超过一丈，当长乐公主勒紧缰绳停下奔跑时，雅歌已经摔下地了。

    但险情并未因此而结束，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骏马狂躁发疯，漫无目的地上蹿下跳，前蹄，高高扬起，朝晕晕乎乎的雅歌狠狠地踏了下去。

    “雅歌——”

    “雅歌——”

    是荣王与荣王妃同时惊叫的声音！

    荣王施展轻功，赫连笙也施展轻功，朝雅歌飞了过去！

    一道黑影，如极光闪电，掠过二人头顶，又论剑一劈，“嘭”的一声巨响，骏马被剑气轰成了两半！

    染千桦脚尖一点，滞空一顿，旋转着落在了雅歌身边。

    “郡主，郡主！”染千桦将半闭着眼的雅歌抱入了怀中，一翻过雅歌的身子，才发现她落马的一瞬，衣衫被马鞍刮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腰侧一线娇嫩的蜜色肌肤。染千桦想也没想便脱了外袍给她披上，浑然不顾自己只剩下白色的中衣。

    虽然，她整日男装打扮，可到底是女子，是女子，就得注重名节。当众脱衣，这是什么概念？

    荣王与赫连笙目瞪口呆，也不知是呆两个大老爷们儿连一个女人都比不过，还是呆这个女人竟失态地脱了衣裳给雅歌遮身。

    雅歌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道：“那个谁，你，弄疼我了。”

    染千桦的神色一僵，松开了紧紧搂着雅歌的手臂，看了一眼一脸诧异的荣王与赫连笙，面无表情道：“找太医给小郡主看看吧。”

    荣王从染千桦手中接过了雅歌，神色复杂地说道：“多谢……染将军。”

    染千桦看了看僵硬的臂弯，还保持着抱姿的臂弯，眸光一暗，起身离开了。

    王歆扯了扯华珠的袖子，看向事发现场，轻声道：“好险，幸亏没事！”

    华珠凝了凝眸，沉思着没说话。

    王歆又道：“啊，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雅歌小郡主面善了，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儿像染将军？”

    华珠微微压低视线，在心中仔细做了比对，若有所思地点头：“的确有点儿像，都是蜜色肌肤，都有一双比常人更深邃立体的眼眸。”

    颖萝也是蜜色肌肤，如果颖萝在世，应该与雅歌小郡主一样大了。也许，染千桦触景生情，在雅歌小郡主的身上找到了颖萝的影子？

    又或者……

    那种猜测太大胆，华珠摇了摇头。

    荣王与赫连笙叫来太医为雅歌检查了一番，只是胳膊肘和膝盖有轻微的淤青，并无大碍。赫连笙让众人散了场，虽二人都未抵达终点，可二人的骑射表现已经叫所有人都大开眼界，也没谁刻意追求什么结果了。

    赫连笙叫来罗公公：“马匹为何突然发狂？谁动了手脚？”

    罗公公忍住恶心，跑到被砍成两截儿的马旁，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查出个所以然，难为情地下了头。

    赫连笙幽怨地瞪了瞪远处优哉游哉品茶，美如水墨画的男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把定国候叫来！”

    廖子承眉梢一挑，迟疑了一会儿，来了。

    习惯性地戴上薄皮手套，按照验尸的手法把马的外观查了一遍，最后找赫连笙要了一把匕首，撬开了马的马掌。

    荣王、荣王妃与雅歌就看着堂堂一等武侯，像个仵作一样验着马尸，不因血腥的惨状而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三人齐齐瞪眼，难以置信。

    检查完马掌，廖子承把匕首还给了赫连笙，神色淡淡地说道：“是右前蹄的马掌钉子出了问题。钉子戳破马蹄，到达皮肉之中，引起了马的疼痛与狂躁。”

    为了保护马蹄以及达到防滑的效果，一般会给马蹄钉上马掌，但钉子的长短极富将就，不该长到足以戳到马肉。赫连笙再傻，这点儿常识却是没忘，难道有人想趁机杀死小郡主？

    赫连笙不高兴了。

    换好衣裳返回案发现场的染千桦避重就轻道：“怕是哪个奴才把钉子弄错了。”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爆出北齐有意破坏和谈的消息。罗公公点头应下：“将军所言极是，奴才这就去马棚盘问！”

    荣王显然对这样的裁夺非常不满：“哼！我女儿差点儿死在你们的马蹄下！你们就推到奴才的头上算了？哼！这是恶意谋杀！”

    荣王妃把满脸杂草的雅歌抱入怀中，关切地问：“摔疼了没有？”

    雅歌笑着摇了摇头：“一点点疼，我没事了，虚惊一场。”

    染千桦看着母慈子孝的一幕，胸口一闷，撇过了脸。

    荣王妃搂紧女儿，面色沉重地道：“太子殿下，我女儿跟你们的公主赛马，完全是出于一番尊敬，用你北齐的话说，就是请公主多多指教，但为什么，你们北齐要做出这种事来？刚刚我女儿，只差一点点就没命了！”

    “我们还没这么傻，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牵出来的马上动手脚。”长乐公主翻身下马，目光深幽地看着荣王妃母女，“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给荣王、王妃和小郡主一个交代。”

    “最好能给本王一个满意的交代，不然这次和谈，不谈也罢！”荣王冷冷一哼，翻了个白眼，拉着妻儿离开了原地。

    赫连笙吹胡子瞪眼。

    长乐公主幽幽一叹，经历了那么多，她整个人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个孩子一般咋咋呼呼了：“子承，你认为这是意外还是人为？”

    廖子承拿起那个马掌，指向中间的小孔和钉子道：“按理说，一个孔只能打一个钉子，这个孔却打了两个，每一次马蹄狂奔，产生巨大的摩擦，就会将稍上一点的钉子顶入马肉。这不是一个不小心就能完成的设计，对方非常用心地选了钉子的角度和长度。”

    “所以，是有人刻意为之了。”长乐公主陷入了沉默。

    染千桦与赫连笙也一并沉默。

    如果是有人刻意制造的事端，那么，对方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伤害小郡主这么简单，很有可能是要蓄意破坏两国和谈。

    也幸亏染千桦赶得快，要是再慢上一点，小郡主怕是要死在马蹄之下。届时，胡国内部一定会是一片声讨北齐的声音。

    染千桦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腰间的佩剑，忽而想到了一个疑点：“我不明白，如果对方是要弄死雅歌郡主，那么他或者她，又怎么知道雅歌会选哪匹马？”

    廖子承点了点头：“有道理。雅歌挑选的马，在十匹之中，不算最娇小，也不算最强壮。”

    长乐公主冷冷地睨了染千桦一眼，似嘲似讥道：“该不会，是雅歌的苦肉计吧？”

    染千桦眸色一厉：“她差点儿死了！有人用这种苦肉计？就算她要用，你告诉我，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撬开马掌，怎么把钉子放进去？”

    雅歌头一回入宫，之前不可能与宫里的人有过任何接触，长乐公主的假设，在众人听来根本站不住脚跟。

    王歆遥望着场地中央僵持不下的一伙儿，问华珠：“怎么了他们？”

    华珠伸长了脖子，眺望着说道：“应该在查马为何会发狂。”

    长乐公主似笑非笑地哼了哼：“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她是你什么人吗？呵呵，我不过是在例行一种假设，任何与马有过接触的人都不能被排除嫌疑，何况雅歌挑了半天才挑中，像是非它不可似的！”

    染千桦浑身的冷意就在这一刻爆发了，如刀子般犀利的眸光狠狠地射向了长乐公主：“那你呢？会不会是你怕输给雅歌，在接到挑战书之后，立刻让马棚的人对马动了手脚？”

    长乐公主炸毛了：“我又不知道她挑哪匹马！我动手有用吗？”

    染千桦冷道：“那我们也都看到了，她没有对马掌动手脚！要是说她提前买通宫人，这一点，长乐你的可能性更大！宫女太监都是你们赫连家的人，她一个今天下午才到达皇宫的胡国郡主，怎么买通？长乐你以后要是被什么弄伤了，我也第一个怀疑你是使的苦肉计！”

    长乐公主马鞭一挥：“染千桦你敢？”

    赫连笙要崩溃了：“我说你们两个，从小吵到大，不累吗？我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长乐公主瞪了染千桦一眼：“哼。”

    染千桦不理她了。

    廖子承沉思片刻，说道：“把另外九匹马的马掌全都卸下来！”

    赫连笙摆了摆手，罗公公带上几名得力太监，把马掌全都卸下了，查过之后，惊人地发现，每一匹马的马掌都被动了手脚。如此一来，不管小郡主怎么挑选，都还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赫连笙火了：“马棚的管事太监呢？把他给本宫押入暴室审讯！”

    “是！”罗公公小跑着退了下去，两刻钟后折回，“殿下，朱太监畏罪自杀了！”

    赫连笙不耐烦地吸了口凉气：“真是……唉，把他给我挫骨扬灰了！什么糟心事儿？真没意思！”语毕，甩袖回了东宫。

    随后，皇帝派人将廖子承叫了过去，华珠陪王歆去御花园散心。

    荣王与荣王妃又回了草场，同样呆在草场的还有染千桦与雅歌。雅歌也换了衣裳，染千桦依旧一袭黑色男装，只是再严肃的男装也遮不住她魔鬼的身材和美丽的脸庞。

    雅歌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多谢你救了我。你的剑术好厉害，谁教的呀？”

    谁教的……她好像不大记得了，反正不知从何时起，她知道如何出招、如何运气、如何一剑致命，祖父说，也许是她习武多年，自己无意中悟出来的剑法。

    染千桦就道：“自学的。”

    “哇！你真厉害！”雅歌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又道，“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染千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一动：“你想学剑法？”

    “嗯！”雅歌笑眯眯地点头，“我想跟你一样厉害啊！”

    染千桦望向了别处，仿佛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雅歌绕了绕毡帽上的金色流苏，俏皮地说道：“我快十四了，年底满十四。你呢，染将军？”

    “我啊，我年纪很大了。”染千桦低声说完，淡淡地牵了牵唇角，似有一种苦涩的意味。

    雅歌向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面对着染千桦，一边倒退着走，一边问：“不会啊，你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也就二十多岁吧！”

    染千桦淡淡一笑，不语，须臾，话锋一转，说道：“荣王与荣王妃对你真好。”

    雅歌摊开双臂，从容地笑道：“对呀！他们是对我挺好的，虽然我不是亲生的。”

    染千桦的素手一握，长睫颤了颤，语气如常道：“不是……亲生的吗？我看你长得很像荣王。”

    “他是我父亲的弟弟，我们当然像啦！你们北齐的女人，死了丈夫不可以再嫁，我们胡国，女人都是可以改嫁的。父亲死了，儿子可以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女人孩子；哥哥死了，弟弟也可以这样。”

    少女的脸上，始终挂着乐观的微笑，仿佛一点儿也不为失去父亲而困扰。

    “那你……母亲呢？”染千桦握紧拳头，好似抽空了力气，问。

    “我母亲在那里呀！”雅歌笑着，摇手一指。

    染千桦顺势看去，就见荣王与荣王妃同乘一骑，慢悠悠地仿佛走在天际。荣王妃娇小的身子被荣王紧紧拥在怀中，荣王低头，与她耳鬓厮磨，不知讲了什么，逗得她咯咯发笑。她扭过头，亲了亲荣王。荣王倍受鼓舞，一手拽紧缰绳，一手搂紧她腰身，加深了这个吻。很快，荣王的手不规矩地滑入了她衣襟。她嗔怒地拍了拍他。荣王大笑，策马朝着草场尽头奔了过去。他们夫妻的感情极好，待雅歌也好……

    雅歌灿灿一笑：“今天真的太谢谢你啦，你的怀抱好温暖，有娘亲的味道！我先走啦，待会儿有晚宴，我去找一套你们北齐的裙子穿穿！”

    染千桦望着雅歌一蹦一跳，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湿了眼眶。

    突然，雅歌回过头，调皮地眨了眨眼：“你的身材这么惹火，为什么不穿女装？穿女装一定会更漂亮的！”

    女装……染千桦低头，看了一眼几近残废的左手，神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一只大掌，轻轻握住了那手。

    染千桦一惊，抬眸看向面前温润如玉的俊美男子，一瞬，错开了视线：“身体好了吗？”

    顾绪阳点头，微微一笑，眼底的温柔，似三月拂风的柳：“好多了。”

    染千桦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转身离去。

    顾绪阳大步一迈，拦住了她的去路，目光灼灼地道：“千桦，我们成亲吧！”

    染千桦的瞳仁一缩，到底起了一丝波澜，可很快又无声无息地消了下去：“顾绪阳，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我不可能跟你成亲的。”

    顾绪阳握住她胳膊，神色一肃，说道：“我不好吗？我哪儿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改。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说出来，我做！”

    染千桦不看他眼睛，垂下眸子道：“你很好，比我认识的许多男人都要好……”

    “那你为什么不要？”顾绪阳打断了她可能越说越客套的话。

    染千桦的嘴角颤了颤，隐忍着某种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拂开他的手。

    ……

    龙阳宫

    皇帝与廖子承商议着胡国递交的《和平协议》。

    “子承，你认为呢？”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北齐有这么多粮草？”

    皇帝想了想，说道：“有是有，就是他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增了一倍，让人难以接受。”

    “那就不要接受。”

    “嗯？”

    廖子承起身，走到墙壁的地图旁，以手指蘸了水，在两国边界处划了一条线：“胡国要这么多粮草，如果我猜的没错，是准备充入军队。”

    “充入军队？”皇帝狐疑地皱起了眉头，看了看地图，若有所思道，“难道……他们想对我们发兵？”

    廖子承盯着地图，摸了摸下巴：“不排除这种可能。带剑的契约才有效，一旦北齐为了所谓的和平与真心奉上这些粮草，胡国就能大量扩建军队，等时机成熟再将北齐一军。”

    “打仗……我倒是不怕，有染千桦在，胡国根本不堪一击！”是啊，有染千桦庇佑着北齐，他凭什么答应胡国这么可恶的条件？坚决不答应！

    入夜时分，长欢殿，帝后为胡国使者接风洗尘。

    帝后端坐于琉璃台的主位上，旁侧稍下的位置，一边是赫连笙与王歆，一边是荣王、荣王妃与雅歌小郡主。

    王帝师和长乐公主坐在宾位席的上首处，尔后是染千桦、廖子承、华珠、以及一些品级较高的大臣，年政远官职不够，不在受邀的行列。

    荣王妃与雅歌小郡主都换上了大周女子的服饰，荣王妃身着鹅黄色阮烟罗裙衫，头顶参鸾髻，簪了一对兰花花钿、一支五尾凤钗、六枚黄金海棠珠花，并一对海棠吊坠耳环，珠光宝气，华贵逼人。在她身旁的雅歌则显得清丽许多，红色长裙，回心髻，两支梅花金钗，描了螺子黛与口脂，好像瞬间多了一种惹人怜爱的气质。

    华珠收回视线，看向了身边的廖子承，发现他也在看那边，不由地眉头一皱，酸溜溜地道：“好看吧？比我漂亮吧？”

    廖子承轻轻地笑了，摸着她小脑袋道：“醋缸！”

    “你知道还看？”华珠撇了撇嘴儿。

    廖子承缓缓说道：“我是看她们俩，好像长得不怎么相像。”

    华珠就问：“不是亲生的？”

    廖子承想了想，答道：“据说是亲生的。”

    亲生的不大像也不算不正常，她是年政远的女儿，也跟年政远一点儿都不像。只不过，染千桦好像对雅歌小郡主格外关心。

    华珠叹了叹，继续观看场地中央的舞蹈。跳的是长欢歌，由六十六名宫女共同演绎，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霓裳随着她们的旋转在大殿中央如烟花般绽放了起来。鼓点越来越激昂，旋转越来越快速，色泽越来越鲜艳，整个舞蹈被推向*，所有人都沉浸了在它带来的强悍的视觉冲击中。一舞作罢，殿内静得只剩喘气的声音。

    皇后最先做出反应，笑了笑，说道：“真是好舞，跳出了我北齐的繁荣昌盛。”

    皇帝哈哈一笑：“是啊，我北齐定是要繁荣昌盛、千秋万代的。”

    看了皇后一眼，又难掩笑意地说道，“借着胡国使臣来访的大好日子，朕，要宣布两则喜讯。”

    众人一听喜讯，全都坐直了身子，朝皇帝投去了期待的眸光。

    握住廖子承的手，见廖子承神色无波，华珠眨了眨眼，也看向了皇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的情绪很高涨，尽管荣王提出了十分苛刻的和平条件，皇帝也没露出一丝不耐与不愉，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喜讯能让皇帝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保持如此愉悦的心情呢？

    皇帝含笑的眸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廖子承那儿顿了顿，随即神色一肃，朗声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朕认真思虑了良久才决定要将它昭告天下。”

    看了看一众人等，喉头滑动了一下，又道，“朕与染如烟情投意合，已于多年前有了夫妻之实。然，小人作祟，令朕与如烟之间滋生了不必要的误会，以至于如烟含泪远走他乡。而今真相大白，朕心愧疚，决定追封染如烟为孝惠仁皇后！并恢复廖子承的皇子身份，更名赫连景，赐玉泉宫！”

    此话一出，所有官员都惊呆了。

    染如烟……皇后？

    廖子承……皇子？

    染如烟……跟皇帝情投意合还有了夫妻之实？

    当年，她不是因为爱上别人而闹着与余桢和离，最后被染老将军给逐出家门了吗？难道……传说中的“奸夫”就是皇帝？

    哎呀，皇帝的口味真重，后宫三千佳丽，他非得偏爱一个有夫之妇。

    如果染如烟是与皇帝有了一腿，就难怪拼死与余桢和离了，有了西瓜，谁还要芝麻？

    至于廖子承，按照他的年纪来看，的确是在染如烟与余桢和离那年怀上的孩子……就不知……会否是皇帝的孩子，万一有人混淆了皇室血脉怎么办？

    一名大臣慕地站了起来，正是御史台大夫赵大人，他拱了拱手，正色道：“圣上，恕老臣鲁莽。老臣敢问圣上，可有证据表明廖子承乃我北齐的皇室血脉？染如烟曾嫁二夫，这孩子，可能是余桢的，也可能是廖大人的，圣上追封然如烟为孝惠仁皇后，老臣并无意见，可恢复廖子承的皇子身份一事，还请圣上三思！”

    彭大人也站起身，拱手道：“微臣赞同赵大人的说法。北齐皇室血脉单薄，但这并不是他人能随意混淆的借口，若圣上并无实际证据证明廖子承乃圣上的孩子，微臣坚决不赞同恢复他的皇子身份！”

    紧接着，又有一名、两名、三名……无数名大臣，联名反对廖子承恢复皇子身份，理由一致：时隔多年，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染如烟与圣上的孩子。

    皇帝的肺都要气炸了，为这一刻，他等了多久？又或者，为了这一刻，他付出了多少努力？走出炼丹房，上朝堂，原以为手握大权，巩固了朝纲，便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让儿子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可瞧这些老顽固啊，都做了什么？之前是一个一个地要废黜太子，现在，又一个一个地阻止他认儿子！真是……真是气死他了！

    华珠扯了扯廖子承的袖子：“你这个当事人要不要站出来说几句？”

    廖子承面无表情地剥了一个鲜虾，塞进华珠嘴里：“玉泉宫美人很多的。”

    华珠一噎，那还是不要说了，她才不要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哼！”皇帝猛灌了三杯烈酒，皇后面露难色地劝了劝他，“圣上，大臣们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此事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圣上千万不要动怒，不要那自己的龙体开玩笑。”

    怒？他哪天要是死了，一定是被这群老顽固活活气死的！

    皇帝心情陡然跌入谷底，深吸几口气，忽觉没脸见廖子承了，起身，甩袖走了出去！

    皇后尴尬地红了脸，对乐师打了手势，乐师会意，奏起了下一个曲目，宫女们鱼贯而入，开始了一曲新的歌舞。

    荣王没想到自己来和谈竟看了这样一出好戏，早听闻这个廖子承备受皇室器重，别人花一辈子都未必能企及的高度，他只用一年就走完了，原先还以为他是跟自己大哥一样，都是多么惊才艳艳的人物呢。听了皇帝的一道圣谕，才明白廖子承根本是皇子。也对啊，做父亲的，当然会偏疼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跟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哈哈，赫连笙这傻帽儿，还不知道自己的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了吧！

    忍住笑意，荣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面色铁青的赫连笙，又看了看故作镇定的皇后，对荣王妃道：“我们这回没白来，有好戏看了。”

    小郡主凑过来，滴溜着黑亮的眼珠，问：“什么好戏呀？我也要看！”

    荣王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道：“好戏还没开场，开场了父王叫你。”

    “好！”小郡主笑眯眯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双美丽的眼睛朝斜对面看了过去，殿内有多少人热议廖子承的身份她不是很在意，反正一开始她就觉得廖子承像皇子，而今真的是皇子，仿佛水到渠成一样。她其实比较在意廖子承身边的那位黑衣女将军，一整晚，染千桦的眸光都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让她，想忽略都难。

    荣王妃用帕子擦了汗，又扇了扇风，叹道：“北齐的酒真烈，我们草原上的酒喝一坛子都没事，这里的，我喝了几杯就晕乎，我去如厕。”

    “我陪你去。”荣王扶住荣王妃的手。

    荣王妃笑了笑，温声道：“不用了，你陪雅歌，她今日受了惊吓，别再让她落单。”

    虽然荣王并不觉得自己的女儿会如此脆弱，实际上雅歌的确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掉下来后吓了一阵子，很快便恢复了。可即便如此，荣王还是挪了挪身子，挨着雅歌坐下了。

    十月的风，微凉，吹动着硕果的幽香，和一股似有还无的昙香。

    荣王妃如厕完毕，头脑的晕乎却没有丝毫减轻，他们胡人又不像中土人，上哪儿都必须带个丫鬟，他们是很独立的。可荣王妃发现，这种独立，今晚好像给她带来了某种困扰。

    湖风，慢悠悠地吹来，清冽而清冷。

    荣王妃脚步沉沉地走在深宫中央，一举眸，明月高挂，一环视，山林环绕。

    “这是……哪儿啊？”荣王妃摸着酡红的脸，脚步踉跄地朝前走去，“有没有人？这是哪儿？”

    一边走，一边发问，可北齐的皇宫真的太大了，十个胡国王庭加起来也没有皇宫的一半。

    荣王妃扯了扯燥热的胸口，又随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有没有人？这是哪里？”

    前方，模模糊糊的，像有个人影，不对，是两个人影。一个特别、特别高大，比房子还高；另一个，跟正常人差不多。

    荣王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快要接近对方时，双脚一绊，直直扑进了对方怀里。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大脑一懵，他刚刚心情不佳，便想来玉湖吹吹风，他不敢承认，当所有大臣都反对时，他的自信微微地动摇了。他就是一个懦弱的皇帝，怕太后怕了那么多年，要不是廖子承与太后闹出一场你死我活的局面，他大概……依然窝在自己的炼丹房。

    刚刚，他来了这里，他想看看如烟和他孕育子承的地方，想记得自己多么对不住对方，想坚定信念和勇气，跟那些老顽固抗争到底！

    可……可他正缅怀到兴处，怎么有个女人跑来了？还对他投怀送抱了？

    荣王妃按了按晕乎的脑袋，迷离着眸子道：“对……对不起，我……我可能迷路了……我不是故意的……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送我去找余桢好不好？求求你了，圣上！

    “圣上，请你帮我叫一下荣王吧，我好像走不动了。”

    圣上，你把余桢叫来，我求你了，圣上……

    耳畔一个声音，脑子里另一个声音，飘着飘着，绕着绕着，竟慢慢重叠了，这张妩媚的脸，这副纤柔的身子，好像也与记忆中的样子慢慢重叠了。

    皇帝的双眸猛地爆发出一阵猩红的光，将怀中女子一个翻身压在了地上：“朕会疼你的！朕会好好疼你！这辈子都疼你！只疼你一个！”

    荣王妃勃然变色：“圣上！圣上你……你……你干什么？我是荣王妃啊……”

    皇帝俊逸的脸，被烈酒熏出了醉人的颜色，可那眼底的情潮兽欲，又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狰狞，他双腿压住她的腿，单掌扣住她双手，喘息着道：“你不是荣王妃，你是朕的女人！朕是天下的主宰，朕要谁，谁就是朕的！”

    “圣上，你喝多了，你放开我！你不要做傻事！”荣王妃浑身哆嗦了起来，“圣上……不要……不要这样，圣上，我有丈夫了，求你放过我吧……”

    圣上，求你，把余桢叫来吧，我……

    你会死的，如烟。

    我控制不住了，圣上请你走开，我……我不要做对不起余桢的事……

    别走，余桢，别走……余桢，我好难受，你怎么现在才来？余桢快给我，好难受……

    “圣上！啊——”皇帝的吻落下，荣王妃急忙避开，尖叫了起来，“救命啊——救命——”

    皇帝吻住她的唇，把她的尖叫声吞进了肚子。

    “我是谁？”

    “你……你是北齐的皇帝……”荣王妃哆嗦着哭泣。

    二十年的心结，二十年的遗憾，这一晚，仿佛终于圆满。

    说不清是酒精琐碎，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场荒诞的欢爱，在玉湖边，在汉白玉观音旁，落下一滴细碎的泪光。

    荣王久不见妻子归来，与小郡主交代了几句之后，便开始四下寻找。当他终于赶到玉湖，看清眼前的情景时，血气噌的一下，涌上了头顶！

    “你们在做什么？”

    皇帝与荣王妃已经结束了，不过皇帝依旧不放过她，就坐在湖边，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荣王妃的眼泪都哭干了，力气也被他榨干了，软软地、小声抽泣着，像只无力反抗的猫儿。猛地听到荣王的声音，她吓得脸一白，已经干涸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王爷……”

    荣王上前，自皇帝怀里拉过荣王妃，双目如炬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当我死了吗？私会深宫？一个走了，另一个马上追了上去，还骗我是要如厕，我想跟着，你却叫我陪雅歌，好哇好哇，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何时勾搭上的？”

    荣王妃一手被荣王抓着，一手被皇帝扣着，随着荣王妃被迫起身的动作，皇帝也站了起来。

    荣王妃呜呜咽咽地道：“不是的……我没有私会他，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

    “迷路？迷路迷到男人胯下了？”荣王一把挑开她领口，看到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吻痕，荣王火了，抬手，想也不想便是一巴掌朝荣王妃扇了过去！

    “贱人！”

    荣王妃的嘴角被打出了血，扑倒在地上，泪如泉涌：“我没有……我是冤枉的……”

    荣王又抬脚，朝着荣王妃狠狠地踢了过去！当初有多宠她，这一刻只会有多恨她！

    皇帝一惊，飞身扑在了荣王妃得身上。荣王乃习武之人，这一脚，又用足了力气，皇帝一声闷哼，只觉屁股都要被踢开花了。

    荣王在气头上，才不管对方是不是什么皇帝呢？是又如何？他上了他妻子，被他打死也活该！理智全无的荣王，再次抬脚，朝皇帝踹了下去！但这回，他踹的是皇帝的脊椎大穴，一脚，便要致命！

    “住手！”

    一声沉沉的低喝，自身后不远处倏然射来！

    荣王的身子本能地一顿，脚，滞在了半空，但毕竟已经下足了全力，想要手脚已然来不及，滞后过后，他的脚，依然踩上了皇帝的脊椎。

    就在此时，一道小黑影，如闪电般击中了荣王的腿，荣王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

    皇后带着御林军统领匆匆忙忙地赶来，方才那一击，是符统领发射的暗器。

    皇后复杂的眸光扫过面前的三人，蹙眉道：“荣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本宫都希望你先冷静下来！”

    “放你娘的狗屁！他睡了本王的女人，叫本王怎么冷静？好好好，他是皇帝，本王不敢动他，但这个女人，本王今天非要打死不可！”厉声说完，荣王上前揪住荣王妃的头发，又要开始拳打脚踢。

    皇帝眸色一厉，将荣王妃扯入了自己怀里：“荣王，你要是敢在朕的皇宫行凶，朕保证，你一定没命回到胡国！”

    荣王炸毛了：“你威胁我？你他娘的上了我的女人，还威胁我？怎么？想要杀人灭口？”

    皇帝冷冷地驳斥：“想杀人的是你！”

    荣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暴喝道：“我就杀她怎么了？做了这么无耻的事，杀她都算轻的了！我们胡国草原的男人，可以接受再嫁的女人！但绝不能容忍给自己带了绿帽子的女人！我今天要是不打死她，回了国，他们一定会笑死我！”

    荣王妃捂住嘴，潸然泪下，推开皇帝，猛地朝汉白玉观音撞了过去！

    皇帝大惊失色，一把拉住她腰带，可惜没完全拉住了，她终究还是撞上去了，两眼一黑，陷入了昏迷。

    荣王厌恶地看了荣王妃一眼，指着她目疵欲裂道：“晕了本王就不敢动你？哼！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妻子，我打你杀你还是卖了你，都是我的自由！你今日无耻地做出这种事来，也怪不得我不念多年夫妻之情了！”

    “荣王！你敢动她一根头发，和谈结束！”

    “你……”荣王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皇后也吓得不轻：“圣上……”

    “不必说了，朕意已决。”皇帝扬手，制止了皇后的规劝，又看向荣王，冷声道，“杀她，和谈结束；放过她，二十万粮草，朕给你！”

    二十万粮草，换一个红杏出墙的女人，这笔交易，怎么看怎么划算……但终究是宠了那么久的妻子，一下子背叛他，这种伤害，似乎……还需要更多的弥补才是。荣王将怒火一点点地塞回心底，眯了眯眼，冷声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算了！”

    语毕，愤愤然地离开了原地。

    皇帝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刚刚的较量，好似比跟太后对上还可怕，毕竟太后是错误的一方，可这回，他是错误的一方，到底有些站不住脚。

    皇帝将荣王妃打横了抱起，转身离去。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圣上，你要把荣王妃带去哪里？”

    皇帝就道：“带回龙阳宫疗伤。”

    “圣上！”皇后拦在了皇帝的面前，“圣上，此女乃胡国王妃，你不能将她据为己有啊！北齐是你的，你要谁，谁便是你的！可胡国有他们自己的律法与制度，你不能把手插进胡国境内啊！”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垂下眸子，叹了口气：“皇后，你辛苦了，让开吧，朕一日为帝，你一日为后，朕不会食言的。”

    你一日为帝，我一日为后，可你心里，有没有一天装着我？

    皇后仰头，含泪一笑：“圣上，恕臣妾不能答应！”

    皇帝眉头一皱，声线有了颤抖：“连你也要跟我作对吗？皇后，你是朕的发妻！朕今晚已经受够了挑衅！受够了作为一个皇帝却又对那么多事无能为力！你不要逼朕，绝对不要！”

    皇后扑通跪下，举眸，望进皇帝满是盛怒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正因为臣妾是您的发妻，所以臣妾要阻止您酿下大错！”

    “错？朕这辈子已经犯了很多错，所以从今往后都不会了。”目光深幽地说完，皇帝抱着荣王妃，与皇后擦肩而过，荣王妃的裙裾，冰凉地扫过皇后的脸，也扫落了皇后终于决堤的泪水。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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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夫妻联手，完胜渣渣！（荐）

﻿    “是这样的吗？”雅歌小郡主翻了翻手中的红绳，一张大网立刻变成了一双筷子，她惊喜地笑了起来，“一条绳子也能变出这么多花样！谁弄的呀？真好玩儿！”

    许是怀孕的缘故，王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母性的气息，这种气息，让雅歌觉着亲近。

    王歆温和地笑了笑，葱白纤指一挑，一双筷子又在她指尖变成了一座桥：“小郡主学得很快呢。”

    “那是，我这么聪明的人，当然学什么都快啦！”雅歌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就要去翻另一个花样。这时，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了王歆与赫连笙一眼，凑近温女官，小声禀报了几句。温女官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恭顺地退下。这一幕，被大殿中央的欢歌热舞遮掩，几乎没人注意到。可没人注意不代表它不存在，温女官的喉头滑动了一下，行至王歆身旁，嘴皮子动了动。

    王歆的手一抖，红绳散了开来。

    雅歌小郡主翻得正带劲儿，冷不丁一张大网毁于一旦，不由地眉头一皱：“你怎么搞的呀？弄掉了！又要重来！”

    王歆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扑了胭脂的绯红的脸蛋，霎那间褪去了血色。握紧帕子，挤出一副端丽得体的笑容，说道：“对不住了，小郡主，我腹痛，想如厕，待会儿再陪你玩。”

    雅歌小郡主嘟了嘟红唇，心有不甘地道：“好吧，你快点回来啊，我等你。”

    王歆笑了笑，起身，走到赫连笙那儿，与他交流了一番，赫连笙的眼珠子一瞪：“有这种事？”

    王歆眼神左右一瞟，点头，低声道：“殿下，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赫连笙与王歆离开了。

    华珠将温女官、王歆与赫连笙的异状尽收眼底，吃了一口廖子承喂给他的鱼肉，眸光扫过空荡荡的琉璃台，疑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走掉了？”

    先是皇帝，再是荣王妃，随后荣王与皇后也相继离开，这会子，王歆与赫连笙也走了，简直……太奇怪了！

    廖子承拿起帕子，擦了她嘴角的油，又夹了一块儿东坡肉，去了肥肉，把瘦肉送到她嘴边，等她含进去了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没什么，旧事重演了。”

    旧事重演？什么意思？难道——

    华珠猛地眨了眨眼，吞咽了一下，又轻咳了一声，说道：“你……你说的旧事是指……”隐约有个猜测，可又觉着这个猜测太大胆。

    廖子承神色淡淡地搅了搅莲藕排骨汤，把表面的油一点点虑出，然后放到华珠的面前：“玉湖。”

    华珠噎住了。

    玉湖的旧事，不就是染如烟的事吗？染如烟的旧事重演的话——

    华珠看了看一脸沉静的廖子承，又看了看皮笑肉不笑，与雅歌小郡主翻着红绳，明显心不在焉的温女官，瞠目结舌了。

    身旁，也渐渐有人注意到了琉璃台的动静，议论着皇帝、皇后、荣王、荣王妃与太子夫妇怎么一个一个离席？是宫里出了大事？还是他们几个关上门在商议国事？谁都没往那方面猜，谁也没指望自家的皇帝能这么大胆，睡了一个染如烟不够，二十年后又睡了胡国的王妃。但纸包不住火，染如烟与皇帝的事儿都昭告天下了，与荣王妃的瞒得过吗？或许，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华珠幽幽一叹，前一刻还非得追封染如烟为皇后，立廖子承为皇子的人，这一刻，睡了另一个有丈夫的女人。华珠就不明白了，一般的男人不都喜欢处子吗？皇帝……皇帝怎么专挑已婚的女人？这口味……

    “廖子承，你可别遗传你父皇啊。”

    廖子承在脑门儿敲了一弹指。

    却说荣王撞破了荣王妃与皇帝的丑事，并与皇帝大吵一架后，心情简直糟透了！连话都不想说了！那个歌舞升腾的大殿自然也不愿进了！就让侍女把雅歌叫出来，拽了雅歌的手便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雅歌四下一看，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道：“母亲呢？她提前回去了吗？”

    荣王的声线一冷：“她以后不是你母亲了！”

    雅歌的心咯噔一下，被荣王掐着的地方隐隐有些发痛了，她知道，父亲生气了：“父王，你怎么了？跟母亲吵架啦？”

    荣王满腔怒火无从发泄，想揍人，可对着女儿终究还是学会了隐忍，咬牙，以最大的努力平息着火气道：“别问了，总之以后你不要再提起她这个人！她跟我们父女，跟我们荣王府，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雅歌的眼皮子一跳，心底涌上了一层不安，在胡国，父王与母亲不是没吵过架，夫妻嘛，哪儿能没斗嘴红脸的时候？父王火气上来了，还曾经打过母亲呢。可不管他们怎么闹腾，父王都从未讲过不认母亲的话。因为父王真的很宠爱母亲，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一个成过亲又生过孩子的女人做正妃了。是的，她母亲成过亲，她母亲是她父亲的妻子，父亲死后，父王继承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

    “父王，你跟我说说嘛，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你不说……不说的话，我就不走了！”雅歌急出了眼泪。

    荣王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看向了眼底水光闪耀的雅歌：“雅歌，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乌苏图的女儿，你的体内流着胡国皇室最优良的血脉，你的生父，曾是我们胡国史上最耀眼的传奇。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记住，眼泪不属于你。”

    雅歌咬牙，把泪水逼了回去，刚刚还一门心思想挖掘他们闹翻的原因，在听了生父的名讳后，又哽咽地问：“我父亲既然那么厉害，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父亲……”荣王张了张嘴，几乎要讲出什么，却在思虑了一瞬后摇了摇头，“战死沙场了。雅歌，守住自己的心，不要轻易爱上任何人，爱情会让你受伤，让你丢命！”

    雅歌被荣王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一头雾水，只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父王才如此反常：“我……我……我要母亲！我就要她！她不陪我，我不走！”

    “雅歌！不要任性！”

    “母亲在哪里？”

    “跟我回驿馆！”

    “母亲在哪里呀？我问你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雅歌你不要逼我发火！我说了以后都不许再提起她！她不是你的母亲了！”

    “你……”雅歌委屈得眼泪直冒，大口大口地喘了几下，眼眸一瞪，甩开荣王的手跑掉了！

    “雅歌你给我回来！”荣王看着气冲冲奔向皇宫深处的雅歌，厉声大喝，“你再不回来，等我抓住你，我要揍你！”

    雅歌不理他，闷头朝前跑！

    “臭丫头，看来我真的把你宠坏了！你等着，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荣王目眦欲裂，举步朝雅歌追了过去。

    忽然，一道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去追吧，你对皇宫不熟。”

    “染千桦？”荣王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态度非常恶劣。

    染千桦面无表情道：“你们两个都在气头上，冷静一下，今晚她跟我一起，明天我再送她回驿馆。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想伤害的话，之前在草场，我就不会救她了。”

    荣王深深地看了染千桦一眼，那一眼，有愤怒、有怀疑、也有……遮掩！至于在遮掩什么，不得而知。

    染千桦轻功了得，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追上了雅歌，她轻轻握住雅歌的胳膊，仿佛怕吓到她，连语气也带了一丝少有的柔软：“发生什么事了？还要闹‘离家出走’？”

    “父王不让我见母亲！我讨厌他！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染千桦的眼神闪了闪，没追问荣王不让雅歌见荣王妃的原因，只语气如常道：“他终究是把你养大的父王。”

    雅歌吸了吸鼻子，气呼呼地道：“那又怎样？他可坏了！他老爱凶我！还打我骂我！我早就不想跟他一起住了！你要是来劝我回去的，趁早死心！我不回！”

    “他打你？”染千桦眸光一凉，“打的哪里？重不重？”

    雅歌冷冷一哼：“他呀，下手可重了！我每回都要在床上躺好几天呢！”

    染千桦的拳头一握，咯咯作响，眸光也越发寒凉：“今晚先跟我住，明天我送你回去，替你揍他一顿。”

    雅歌撇嘴儿，泪水掉了下来：“我要母亲！”白天，她是脱了缰的野马，一到晚上就想回家，而这个家不论在哪里，都必须有她的母亲。

    染千桦的眸光颤了颤：“你母亲她……”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片刻后，话锋一转，“你刚刚说想学剑，我教你剑法。”

    “我不要！我要母亲！你带我去找她！”

    染千桦的心，酸酸的发痛，又不敢真的带她去找荣王妃，就拉着她坐在亭子里，听她一抽一抽地哭，直到苦累了，靠在她肩膀睡了过去，染千桦才有抱起她，走向了皇宫的大门。

    门口，碰到了同样要离宫的廖子承与华珠。

    华珠惊讶地看着染千桦怀里的雅歌，问道：“雅歌小郡主怎么了？”

    染千桦面色如常道：“跟荣王吵架了，我让她在我那里住一晚。”

    “你对雅歌小郡主真好。”华珠挑眉说道。

    廖子承的眸光微微一凛，另有所指地问：“你……要带她回染家？确定？”

    染千桦的神色一僵，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渐渐变得复杂，凝思了一会儿，说道：“今晚住你们那里。”

    四人一起乘坐马车回了府，华珠深深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对，识趣地没有多问。回流音阁后，叫巧儿拾掇了一间上好的厢房，又备了换洗衣裳。

    染千桦谢过，关上门，拧了帕子为雅歌擦身。

    雅歌大概是累坏了，长途跋涉，来不及休息又与长乐公主决斗了一场，这还不够，晚上又哭得那么厉害，几乎把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乃至于染千桦给她洗澡、换衣，也没弄醒她。

    染千桦洗漱完毕，坐在床头，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熟睡的雅歌。

    雅歌和颖萝一样，睡相不好，又爱流汗，稍微盖多一点要掀，掀了又不记得盖上。

    染千桦反反复复地为雅歌盖着被子。

    突然，一道暗影推门而入，自身后抱住了她，轻轻说道：“千桦。”

    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这种无耻的纠缠，染千桦并未立刻推开他，让他抱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顾绪阳微微一笑：“你今天才知道？”

    染千桦幽幽一叹：“十四年了，顾绪阳，你累不累？”

    “累。”不待染千桦开口，顾绪阳迅速补充道，“我追着累，你躲着也累，不如你嫁给我，这样大家就都不累了。”

    染千桦沉默。

    顾绪阳搂紧了她纤腰，下颚抵在她肩头，脸颊挨着她脸颊：“千桦，不要再逃了。”

    染千桦的喉头滑动了一下，面无表情道：“放开我，顾绪阳。”

    顾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不放。”

    “我再说一遍，放开。”

    “我也再回答一遍，不放。”

    嘭！

    ……

    华珠出门，要摘些海棠花瓣泡澡，一出门，就看见海棠树下，挂着一个人，华珠吓了一大跳，定睛看清他模样后低叱道：“啊！顾绪阳！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挂到我树上干嘛？”

    顾绪阳的嘴角抽了抽，难为情地苦笑道：“那个……帮个忙，把我……弄下来……”

    ……

    “啊——啊——啊——”

    天未亮，华珠被一阵尖叫猛地惊醒，睁开眼，聚精会神地听了一番，好像来自隔壁雅歌与染千桦的房间。华珠忙穿了衣裳走过去！

    屋内，雅歌一手揪住衣襟，一手操起枕头、被子、鞋子、罐子、花瓶……但凡拿得动的东西，朝对方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这个色魔！混蛋！变态！干嘛摸我胸？你谁呀？”

    流风眨了眨黑宝石般璀璨的眼眸，一边轻松地避过雅歌的袭击，一边很认真地打量着雅歌的容貌。

    雅歌火大了，她一起床就看见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少年坐在她床边，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她赶他走，他却非但不走，还伸出咸猪手，袭她的胸！长这么大，她连手都没被男人牵过……

    气死她了！

    真的气死她了！

    更气的是，这个家伙是什么妖怪？她丢了那么多东西，怎么一样也砸不中他？

    雅歌恼羞成怒，快要疯掉了，眼神一瞟，端起一盆洗脸水，连同盆子一块儿朝流风泼了过去！

    她放开手的一霎，亵衣的衣襟散开，露出蜜色柔美的肌肤，和那对刚刚发育的小可爱。流风的身子一僵，忘记了闪躲。

    嘭！

    铜盆直直砸中了他额头。

    一个大包鼓了起来，边角的血丝也流了下来。

    雅歌见自己终于得逞，解气地拍了拍手，可一瞧对方死死盯着她前胸的模样，又低下头一看，“啊——啊——混蛋——”

    全部走光了……

    呜呜……

    流风是流着鼻血出来的。

    半路碰到正朝这边赶来的华珠，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华珠拉住他的手，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伤口，蹙眉问：“怎么弄成这样了？”

    流风把食指放进了嘴里。

    华珠一惊，这是被人揍的吧？被人揍成这样了你还开心？你缺心眼儿啊？

    染千桦与廖子承随后也赶来了，问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后，无言以对。流风这孩子的特殊癖好……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染千桦决定送雅歌回驿馆。

    雅歌一直到走，眼底都噙着泪水，鼻子和脸蛋红扑扑的，恨不得把流风给撕成粉碎。

    流风约莫也知道自己惹人家姑娘生气了，就傻呆呆地坐在窗前反省，他想啊，以前廖子承与华珠吵架了是怎么和好的呢？又是怎么逗对方开心的呢？最后，他脑海里灵光一闪，追上了刚刚启动的马车。

    雅歌根本不想看到他！要不是知道他是廖子承的“儿子”，一定会一剑杀了他！

    流风讨好地把小礼物塞到雅歌手中。

    雅歌幽幽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啊？”展开一看，“啊——死流风！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华珠揉了揉耳朵，倒吸一口凉气，她坐在流音阁，都听到了雅歌的咆哮，不知道流风又干了什么惹毛她的事。

    廖子承坐在华珠对面，一张书桌，一人用一边。华珠在拼梅庄地图，廖子承在看军中密报。

    华珠举起其中一份羊皮地图，对着阳光照了照，叹道：“两个多月了，还是没找到淑云的那份地图怎么办？”

    流音阁、半月居、蜂房、蜂箱……甚至府里，但凡淑云去过的地方都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可依然一无所获。甚至，华珠连私房菜馆和大觉寺附近的小别院也搜了，一点眉目都没有。

    距离佛龛留下血泪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虽然她没出任何差池，可心里总像悬了一块儿大石，必须找到梅庄、破解佛龛之秘，这块儿石头才能落地。

    廖子承站起来，俯身，扣住妻子的头，在她朱红的唇上深深地吮了一口。爱极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她，一动身就能吻到她的感觉。

    “有些东西越找越没有，不找的时候它反倒自己蹦出来。”

    华珠舔了舔被他吻过的地方，甜蜜一笑：“那倒是。”低头，继续拼地图，拼了一会儿，笑容又慢慢淡了下去，“可是，就算我们找到梅庄第四女的地图，还有太后手里的那份，她那份，怎么弄到呢？”

    明德太后不像别的女人，她似乎……没有弱点，说她想霸占朝堂吧，不尽然，毕竟她退位许多年了；说她偏疼某个孩子吧，也不尽然，只是相对而言，待燕王一脉与长乐公主更好。所以，要得到她的地图，实在……无从下手。

    廖子承放下一封密报，又拿起另外一封：“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只要相信，奇迹就一定能出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励志了？”华珠歪着脑袋，眯眼问他。

    廖子承放下密报，十指交握，很认真地看向了华珠：“我曾经看过一则报道，是关于宇宙的。”

    “宇宙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头顶的天吧，不过它比天更广、更幅员辽阔。”

    华珠似懂非懂。

    廖子承接着道：“那些研究这方面的专家说，宇宙有一种非常神奇的力量，掌控着人间的各种规律和发展。它能接收人们发射的信号，并根据这些信号，对人们周围的一切进行重组。”

    “我不明白，好……深奥。”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如果一天到晚想着自己有多倒霉，那么他接下来，会接二连三地碰到更多更倒霉的事。相反，如果一个人总是很乐观地看待生活、很积极地设想人生，那么他的未来，会充满惊喜与收获。你可以把它看作一种独特的宇宙吸引力法则。”

    “你的意思是，我们相信能找到梅庄，那个……什么宇宙，会自动送给我们一个得到太后地图的办法？”

    “我是无神论者，不过对于宇宙的吸引力法则，我一直是持积极的态度。我相信，我们现在所作的一切决定，都在不经意间发生着潜移默化的转变。而这些转变，又会慢慢演变出一条得到第五份地图的办法。那时，你再回过来看，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好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一样。别不信，我试验过很多次了，非常灵验。”

    华珠莞尔一笑，虽然没能彻底消化廖子承的奇怪理论，不过最后一句，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你试验过？这么说，你朝那个什么宇宙发射了很多信号了。老实交代，关于我的，你发射过哪些内容？”

    廖子承比女子更美丽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你，我还用发射信号吗？不都是你倒追我的？”

    华珠歪过头，看向他发红的耳朵，眼睛一眯，又撒谎！这家伙，一定想了什么不纯洁的东西！

    “侯爷，这是七宝送来的信。”巧儿打了帘子进来，把一封密函递到廖子承手中，尔后退了出去。

    廖子承展开信件，阅读完毕，脸色不大好看了。

    华珠敛起嘻嘻哈哈的神色，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廖子承蹙眉，轻轻一叹：“琅琊水师的军舰在海上巡逻，突然消失了。”

    华珠杏眼圆瞪：“消失？”

    廖子承点了点头，眸光深幽：“对，凭空消失，没有沉入海底，也没有靠上海岸，军舰上还有一百多号水手，也全都消失了。”

    一百多号水手，一百多条人命，一百多个家庭……

    如果全部罹难，带来的创伤将难以预计。

    他虽说不上朝，但那仅仅是跟太后、跟皇帝赌气，私底下，该解决的军务他一刻也不曾懈怠。这不是一个一辈子只会围着女人打转的男人，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作为他的妻子，她应该支持他的，不是吗？华珠抿了抿唇，握住他略微弯曲的手指，轻声道：“去一趟琅琊吧。”

    廖子承目光一动，抱紧了妻子。

    ……

    这是三个月以来，二人头一回分离，华珠喉头胀痛地，一件一件为他收着衣裳，收一件，掉一滴泪。

    廖子承看着妻子背对他，忙碌又无声垂泪，心口涩涩地难受，自身后紧紧地拥住她：“我会尽快查明真相的。”

    华珠抿唇，喉头滑动了一下，捂住他放在她腹部的手，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喉痛胀痛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一出声，就是哭腔。

    光是设想一番，就已这般思念。华珠不知道他真的走了之后，自己要怎么办。

    “宝贝儿。”廖子承扳过她身子，看着她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心底越发难受，吻去她眼角的泪花，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了，海棠长了花骨朵儿，等它们全都绽放的时候，在海棠树下等我。”

    全部绽放，那是一个月的时间。

    华珠扑进他怀里，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从没如此依恋过一个人，他好像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走，她的身子和心都会疼得难受。

    廖子承抱着泣不成声的妻子来到床上，一遍一遍地吻她：“宝贝儿，别哭了，再哭我要舍不得走了。”

    华珠就哭得越发厉害了，也不知是伤心，还是真的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他留下来。

    廖子承吻住她软红的唇，深深地吸允。

    华珠渐渐止住了哭泣，双手圈住他脖子，努力地回应着他。许是离别在即，华珠受了刺激，竟比平常的他还猴急，双手胡乱地解了他衣衫，不待做足前戏，便催促他进来。

    廖子承隐忍着，流下汗水来：“宝贝儿别急，会弄疼你的。”

    华珠睁大泪汪汪的眼睛，哽咽道：“子承，给我。”

    廖子承将她双手按在两侧，十指相扣：“宝贝儿……”

    “不许你对别的女人做这种事。”

    “好，我不做。”

    “你要是做了，千万别叫我发现。”

    “傻瓜！”

    一夜疯狂的欢爱，二人都像要不够似的，一遍遍索求，一遍遍占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整个枕头都湿透。破晓时分，华珠再也支撑不住，在最后一次到达顶峰后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东西还没收拾完毕，昨晚，二人连晚饭都没吃，就倒在床上一直做。爱到天明。

    廖子承将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妻子抱入怀里，她舍不得，他又如何舍得？

    温柔的吻，落在她眉间。

    顿了顿，廖子承又低头，吻了吻她平坦的腹部：“宝贝儿，给我生个孩子，嗯？”

    起身，自己收拾完行礼，又装了一件她的衣，阖上箱笼，走了出去。

    “子承。”

    华珠一觉醒来，习惯性地叫了他名字，习惯性地认为自己还躺在他怀里，可意识一复苏，才猛地惊觉屋子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混蛋，走的时候都不叫我！”

    华珠委屈得鼻子一酸，趴回了床上。枕头上，二人的气味攀缠在一起，发丝也纠缠在一起……越发难受了。

    怪到都说，最可怕的不是分离，而是一个人已经远离，另一人却呆在原地。每一个熟悉的景物，每一口熟悉的气味，都能把思念无止境地催浓。

    深吸一口气，华珠拿来一个红色同心结荷包，把二人的发丝打了个结，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走到书桌旁，取出尺子、炭笔与宣纸做了一个日历，大笔一挥，写道，“倒计时，第三十天。”

    御书房

    荣王与皇帝进行了第二次谈判。

    “三十万粮草，外加十万白银。”荣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出了更苛刻的条件。

    皇帝惊得差点儿没从椅子上蹦下来：“三十万粮草？十万白银？你这是来和谈的还是来抢劫的？”昨儿谈的时候荣王还只说二十万粮草呢，怎么一夜一过，又多出了十万粮草外加十万白银？果然是趁火打劫来了么？！北齐富庶是北齐的事，却并不代表北齐要任人宰割，传出去，北齐的脸往哪儿搁呢？况且，最近几年军饷与赈灾款消耗了国库的大量钱银，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给胡国，万一突然爆出个天灾什么的，国内经济就该受影响了。更重要的是，子承说过，胡国要是得了军饷，一定会扩充军队，反过来攻打北齐。所以，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不该答应荣王的要求。

    荣王倨傲地牵了牵唇角，斜睨着皇帝道：“你可以不答应我的条件，二十万粮草，我也可以跟你签署《和平协议》，但你把那个女人还给我，她是死是活跟你再也没有关系！”

    “你……”皇帝皱了皱眉，说到底，他这人是有些懦弱的，只有被急了才做傻事，而且是一般人做不出来的傻事。他当年，连染如烟都没抓牢不放，一个萍水相逢的荣王妃，值得他花这么大的代价吗？

    可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懦弱过很多次了，你的懦弱让你痛失了心爱的女人，又险些痛失最宝贝的儿子，你不能再懦弱下去了！你是皇帝，是天下的主宰！你想学会强势！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圣上！圣上不好了！雅歌郡主杀进龙阳宫了！”

    “滚开！本郡主叫你们滚开听见没有？”龙阳宫的大门口，雅歌举着小皮鞭，狠狠抽向守门的太监。

    龙阳宫乃皇帝寝宫，除了皇后与太后之外，其他人等非昭不得入内。

    无论雅歌的鞭子抽得多么凶狠，两名大太监都纹丝不动。

    雅歌急了，红着眼道：“闪开听见没有？我要见我母亲啊！你们这些可恶的奴才，快给本郡主让开！”

    没人理她。

    雅歌怒发冲冠，手执鞭子，颤抖着指向他们道：“不让是不是？本郡主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再不让，本郡主要真格了！”

    依旧无人回应。

    雅歌气得拔出了腰间的红宝石匕首：“本郡主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见对方依然静站如松，雅歌咬牙，一匕首朝对方的肩膀刺了下去！

    在附近巡逻的御林军赶了过来，一把扣住雅歌的手腕，并夺了她匕首。

    雅歌细皮嫩肉的，哪儿经得起这么一掐？只觉骨头都快碎掉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亲——母亲你在不在里面？母亲你快出来呀，他们欺负我！母亲——”

    侍卫躬身捡起匕首，握着刀尖，把刀柄递给了她。

    哪知她在握住刀柄的一霎，迅速一挑，割破了侍卫的手掌。众人一惊，尔后，趁着这一变故，她跐溜一下钻进了大门。

    太监宫女纷纷朝她迎了上来，要拦住她去路。

    她扬起皮鞭，见一个打一个，把好端端的龙阳宫搅得乌烟瘴气。

    等皇帝与荣王赶过来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知多少宫人了。

    荣王眉心一蹙，低喝道：“雅歌！给我过来！”

    雅歌扬起皮鞭的手僵在了半空，顿了顿，徐徐转身，幽怨地瞪向荣王，也顺带着瞪了一眼皇帝：“我要母亲！我不回去！”

    皇帝眸光一扫，沉下了脸：“雅歌郡主，这是朕的皇宫，是北齐最不可侵犯的地方，你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还打伤了朕的侍卫和宫人，朕就算砍掉你脑袋也不为过的！”

    荣王勃然变色！

    皇帝眼神一闪，或许，以小郡主的命做条件，能够抵消他霸占了荣王妃的事。那么双方的和谈依旧能够取得一个比较令北齐满意的结果。

    “圣上不要！”荣王妃从最龙阳宫最深处的寝殿一路奔了过来。

    “母亲！”雅歌扑进了荣王妃的怀里，泪如泉涌，“母亲我好想你，你快跟我回去……”

    荣王妃摸着雅歌的脸，含泪点头：“好，我跟你回去，不让我走，我就咬舌自尽！”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一跳：“你胡说什么？”

    荣王妃冷冷地看向皇帝：“我说，你不让我走，我就咬舌自尽！”

    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原本打算利用雅歌的错来抵消他自己的错，但现在，荣王妃一心求死，为了强迫她活下去，皇帝不得不赦免雅歌的罪。

    “那好，你自尽吧，你自尽了，雅歌会立刻被处以死刑！”

    荣王妃的哭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望向了皇帝：“你……”

    “你留下，好好活着，我放了雅歌；否则，你知道的。”面无表情地说完，皇帝强行扯开荣王妃，拉着她回了内殿，只留下雅歌在殿外，声嘶力竭地哭喊。

    荣王把女儿抱入华中，一边擦着她泪水，一边仔细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说实在的，一开始他真的吓到了。胡国毕竟是臣服北齐的，皇帝睡了他妻子，虽然挺丧尽天良，可胡国绝不会为了一个荣王妃而与北齐翻脸。北齐不同了，雅歌掀了北齐皇帝的老巢，的确罪无可恕，皇帝就算杀了她，胡国的可汗也不会说什么。

    他刚进来时，以为自己一定完蛋了，为了保雅歌的命，多余的粮草和白银要不到了。谁能想到，皇帝竟如此在乎王妃，在乎到只要她活着他就赦免雅歌的罪。

    如此，真是太棒了！

    他不仅可以要到三十万粮草和十万白银，还能——

    不怀好意地一笑，荣王开口了：“圣上！我决定了，今晚就启程，多余的粮草我也不要了！我只要这个女人！”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露凶光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荣王面色如常地说道：“我说，我不要多余的粮草了，就按去年协商的十万粮草，把我的王妃还给我！”

    荣王妃忙推开皇帝，要往荣王那边走。

    皇帝的脸色登时一变，一把扯住她手腕，对荣王厉声道：“不给又怎样？”

    “圣上，我们是合法夫妻，我还没写休书，你没权力将她据为己有！”

    “乌苏图！”

    “圣上，我意已决，放了我妻子！我给你最优厚的和平条约！”

    人都是这样，一旦对方表露出无与伦比的自信时，便会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了一道自己摸不清的底牌。皇帝此时便是这种感觉。在听到雅歌小郡主大闹龙阳宫的那一刻，皇帝一下子觉得自己要稳操胜券了，谁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被接连逼入死角。暴躁、不安、心虚、愧疚……令他的理智一点点削弱，从而在这场攻心的博弈中，逐渐输掉了自己的底线。

    “三十万粮草，十万两白银，朕准了！不要再挑战朕的耐心！”

    皇帝啊皇帝，你们中土有句话，叫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昨晚强占了我妻子后，就同意给我二十万粮草哇。你让我看到了你的弱点，也看到了你是一块儿太容易宰割的肥肉，既如此，我又何必对你客气呢？

    “三十万粮草，二十万白银！同意，即刻签字，不同意，即刻把人还给我！”

    “乌苏图你不要太过分了！”皇帝炸毛了，子承一开始让他连二十万粮草都不要答应的，现在，居然被一步步逼成三十万粮草、二十万白银！这……这……这简直欺人太甚！

    荣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如果圣上觉得这个女人不值这么多钱，那么就请跟我签署十万两粮草的《和平协议》吧，我绝不占北齐一文钱的便宜！”

    说着，从怀里掏出原始协议，递到了皇帝面前，“请圣上签字！昨晚的事，我不会找你的麻烦，反正你是皇帝，你非要吃霸王餐我也拿你没辙。我只是很好奇，当初长乐公主下嫁陈驸马时，陪嫁的黄金好像都有万两之多，会不会是那一嫁，掏空了国库，或者……圣上的私房钱，乃至于圣上连区区十万两白银都多拿不出来了？”

    这是在讥讽皇帝嫖了人家，又付不起账了。

    事情演变到这里，已经不是任不任人宰割的问题，而是皇帝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皇帝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眸光渐渐变得凌厉，仿佛要把荣王一举洞穿！

    局面，完全僵住了。

    荣王妃与雅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就看着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厮杀”来“厮杀”去，当然，她们不是傻子，哪里会看不明白形势根本是一面倒了呢？

    不知僵持了多久，荣王的脸上始终挂着从容淡定的笑，仿佛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多余的粮草。但内心，其实也非常忐忑，他知道自己把皇帝逼上极限了，一个弄不好，皇帝真的一怒之下签了字，那他可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冷汗，在荣王的脊背一层又一层地冒了出来。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功德无量；赌输了，他“名落孙山”。

    皇帝握紧拳头，眸色一厉：“拿笔墨纸砚来，书写新的协议，即刻签字！”

    ……

    “签字？签什么字？”

    皇后放下手里的账册，问向赵嬷嬷。

    赵嬷嬷把从龙阳宫打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皇后。

    皇后听到“三十万粮草与二十万两白银”时，身形遽然一晃，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

    “圣上是疯了吗？为了一个胡国的王妃，居然答应了那么无礼的条件！这把北齐置于何地？”

    赵嬷嬷捡起账册，用帕子擦了擦其实看不见的灰尘，劝慰道：“囡囡别动怒，圣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嬷嬷你是告诉我，他能有什么道理？他不就是觉得曾经没把染如烟据为己有，想要从荣王妃身上弥补这种遗憾吗？但他是皇帝！对方是王妃！还是胡国的王妃！他丢脸……都丢到胡国去了！”皇后掩面，哭了起来，“我受够了！我不想跟他过了！”

    赵嬷嬷抱住皇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傻孩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他是皇帝，你是皇后，你不跟他过了，难道要为那狐狸精让位？”

    除皇后之外，一切与皇帝有过鱼水之欢的女人，在赵嬷嬷的字典里都是狐狸精。

    皇后闹起脾气了，哭道：“不过了，他爱娶谁娶谁，我也不管了！大不了我剃了头，给先祖们守皇陵去！”

    “啧！”赵嬷嬷眉头一皱，“瞧你！像个皇后会说的话么？”

    皇后用帕子擦了眼泪和鼻涕，委屈得像个被冤枉了的孩子。

    赵嬷嬷幽幽一叹：“这些气话，在我面前讲讲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捅到圣上那儿，啊？”

    皇后就哭着，也不应她。

    赵嬷嬷语重心长道：“你真打算这么拍屁股走入给那狐狸精让位了？太子和太子妃你也不管了？”

    皇后怔住了，太子没那么聪明了，要顺利登上皇位怕是得大费周章，要是她不替他谋划，只怕不知哪一天就被谁从这个位子上挤下来了。

    赵嬷嬷瞧皇后的表情便知她是听进去了，一个一辈子没得到过丈夫关爱的深宫女人，图的什么呢？赵嬷嬷清楚得很：“圣上要花那么冤枉钱，你管了也没用，反倒讨他嫌。你别再跟他对着干，管好太子妃的胎，比什么都强。”

    太子妃生下正统皇长孙，太子的储君之位才又巩固了一分，反正若太子实在不行，立皇长孙为储君也一样，圣上当初也是一出生便被册立为太子了。

    这话不必赵嬷嬷亲口说出来，皇后自己全都想的明白。皇后似有顿悟地点了点头：“说的没错，圣上爱折腾就去折腾吧，又不是头一天这么荒唐了，他喜欢染如烟的时候我制止不了，炼丹的时候我也制止不了，我早该知道，这个男人是个不听劝的。也罢，我的当务之急是要确保太子妃顺顺利利地生下皇长孙。”

    东宫

    华珠给王歆诊完脉，微微一笑道：“一切正常，胎儿很健康。”

    王歆摸了摸削瘦的脸颊，死灰一般的面色在提及孩子时会有一分难得的血色：“我以为要孤孤单单地老死深宫，偏偏他来了。”

    笑了笑，“就不知是男是女。”

    华珠脱口而出：“男的。”

    “你怎么知道？”王歆疑惑地问。

    这……总不能说你前世生的是儿子，今生应该也一样。华珠眨了眨眼，笑道：“我不知道，随口猜的。”

    素手摸上微微凸起的小腹，王歆淡淡一笑：“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只不过太子而今变成这样，如果我能生个儿子就最好了。”

    语毕，看向摆在床上的虎头鞋、婴儿服、小肚兜，“这份是我的，这份是你的。”

    “我？我还没动静呢。”华珠叹息着坐在了床边，拿起一只虎头鞋，细细把玩了起来。

    王歆瞧她神色不对，试探地问：“出什么事儿了？”

    华珠鼓了鼓腮帮子，无可奈何地靠上了王歆的肩头：“他去琅琊了。”

    说着，泪珠子掉了下来。

    王歆哭笑不得，之前中说她是孩子，她偏又表现得那么成熟，眼下她想表扬她成熟吧，她却又为自己的丈夫出公差哭起鼻子了。王歆揽住她肩膀，软语道：“又不是不回来，你这么伤心做什么？”

    华珠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是啊，我一定是大半夜上厕所，脑袋被门给夹了，干嘛要伤心成这样？”

    “噗嗤——”王歆笑了，拿过帕子擦了擦她眼泪。

    华珠扑进王歆怀里，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才离开第一天，她就难过成这样了，后面还有二十九天怎么过？

    王歆不知该怎么安慰华珠，就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着。

    哭了大约一刻钟，华珠直起身子，把眼泪一擦，看着王歆道：“我哭够了，来谈正事儿吧。”

    “嗯？”王歆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正事儿？什么？”

    华珠又擦了鼻子，哭得太厉害，话音里仍有哭腔，但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你不会以为我进宫就是找你哭鼻子的吧？”

    难道……不是吗？王歆诧异地看着她。

    华珠皱起小眉头，睨了她一眼，我哭鼻子是顺便好不好？

    “说吧，荣王跟圣上到底签了什么协议了？我刚刚在半路碰到凤栖宫的小太监，脸色很不好。”

    王歆瞠目结舌了，这个女人是不是变脸变得太快了？刚刚那会子都要在她怀里哭死过去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又像个没事人儿似的与她谈起国家大事了？

    女人的心，是一个没有隔层的大衣柜，什么情绪都往里放，一旦碰见伤心事，大衣柜一晃，各种堆积在里面的负面情绪便会全部翻滚起来，这就是为何女人都爱翻旧账。男人不同，男人的心是一个有着许许多多抽屉的书桌。他们能把不同的情绪放进不同的抽屉，所以一般情况下，男人比女人理智。华珠的心理构造跟男人是一样的，她最大、最宝贵的抽屉装着对廖子承的思念，但她能打开它，也能暂时关闭它。

    王歆理解不了。

    华珠拍了拍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王歆才说道：“三十万粮草，二十万白银，已经签字了，荣王这边也写下了休书，只等安全抵达边关，便签字画押恢复博尔济吉特氏的自由身。”

    博尔济吉特·纳珠，原荣王妃的名讳，看来，荣王也知道自己做的太过分，怕中途被灭口，所以要拖到边关才给休书，真是条老狐狸啊。华珠眯了眯眼。

    王歆蹙眉道：“你知道吗？按照往年的习惯，胡国进贡给我们一定数量的骏马和……奴仆，我们回赠他们十万粮草，但今年，他们进贡的数量没变，我们的却突然增加了这么多。简直……太不可思了。”不，是太叫人气愤了！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这样的！圣上……圣上居然也同意了！荒唐！

    华珠的手指在腿上弹了几下，这是廖子承的标准动作，潜移默化中，华珠竟也开始用了：“绝不可以！给胡国这么多粮草和银子的话，他们一定会扩充军队，届时，反过来攻打北齐可就不妙了。”

    王歆的瞳仁一缩，震惊了良久，懊恼地撇过了脸：“圣上真是……唉！但白字黑字签了协议书，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总不能杀掉荣王吧？

    华珠摸了摸鞋子上的小虎头，慢悠悠地扯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冷笑来：“不是没有转机，只不过这次，怕是得劳烦东宫这边出面了。”

    离开东宫后，华珠一人在皇宫里溜达了起来，她是孝惠仁皇后的儿媳，不管大臣们同意不同意，在宫人眼里她都是板上钉钉的二皇子妃。是以，一路走来，认识她的宫人都纷纷朝她行礼。

    华珠笑了笑，二皇子妃的身份总算能派上一点用场了……

    入夜时分，东宫内湖，碧水清幽。

    凉亭内，王歆与华珠摆上好酒好菜，招待了荣王。

    尽管失去博尔济吉特·纳珠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儿，可新签署的《和平协议》最大程度上弥补了他的损失，荣王故作深沉与忧伤，但谁又看不出他每每在谈及新协议时眼底闪动的精光呢？

    王歆拍了拍手，十名衣着暴露的美艳宫女开始在草地上翩翩起舞。

    荣王喝了一口酒，看着火热撩人的舞蹈，眯眼一笑：“不知太子妃与二皇子妃邀请本王来有何贵干啦？”

    华珠与王歆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歆拿出一份文件，放到荣王面前，语气和缓地说道：“我们请荣王来，是想跟荣王做笔交易。”

    “哦？”荣王挑眉，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文件，却一个字儿也没看，一个太子妃，一个皇子妃，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什么交易？”

    王歆被他傲慢的态度弄得心里冒火。

    华珠握了握王歆的手，不卑不亢道：“这是一份附属协议，无需胡国皇室过目，只要荣王签字就好。这，是我们与荣王单独进行的交易。”

    “你们？”荣王不屑地看了二人一眼，不过是两个早婚的小丫头，竟敢跟他做交易？荣王随手把文件一丢，丢回了王歆面前。

    王歆的脸都绿了。

    华珠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她的手，目光始终落在荣王的脸上，伴随着荣王的无礼之举，渐渐透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你确定不要看吗？不要的话，我可是会转投别人了。反正你们胡国不止你一个王爷，成王、禹王、黎王，都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荣王闻言，拿正眼看向了华珠，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华珠，印象中，华珠是个只会黏着廖子承的小女人，连吃菜喝汤都是廖子承一口一口弄好，恨不得喂进她嘴里。可为什么，今晚的她好像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呢？冷静、沉稳、自信，还隐隐带了一股不弱于皇后的凌人气势。

    华珠把协议推到了荣王跟前。

    这回，荣王看了。

    看了一页，荣王脸色大变：“什么？限定军队？每年新增人数不得超过五千？”这……这太强人所难了吧？

    华珠镇定自若地牵了牵唇角：“荣王先别急着拒绝，看完再说。”

    荣王冷冷地睨了华珠一眼：“我告诉你，就算我们胡国臣服了你们北齐，你们北齐也没权利干涉我们到底建立多少军队，不管你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

    “应”字没说完，荣王愣住了。

    华珠缓缓地眨了眨眼：“怎么样？我开的条件还叫你满意吧？”

    荣王强迫自己闭上了张大的嘴巴，一句话也没说，可捏着协议的手已经微微有些颤抖了。

    “你之所以把十万粮草变成三十万，又额外追要了二十万两白银，无非是想立下大功，好叫你们可汗看到你比其它兄弟更加优秀、更能胜任君主之位。但据我所知，你们荣王府一脉是庶出，如果你没有一个惊才艳艳的大哥，你们恐怕连个王位都没有。所以你应该非常清楚，想要登上那个宝座，几十万粮草和白银远远不够！你要付出的努力还有很多很多！”

    荣王的脸色又是一变！可汗孩子众多，兄弟们大大小小打起来足有三十多个，其中封了王的有七个，而这七个中，他的母妃不是最受宠的，所以，他才要奋力拼搏，希望能像哥哥那样，成为可汗最欣赏的孩子！

    华珠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其实，辛苦一点儿倒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白辛苦一场，到头来给他人做了嫁衣裳，还连命也一并搭上。”

    荣王的大掌一握，冷声道：“哼，小丫头，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了？”

    “不信啊？不信的话我帮你分析一下好了。”华珠将桌子上的点心推到一旁，以指尖蘸了酒水，边画边说，“第一，你狮子大开口从北齐要了那么多东西，北齐已经恨上你了，将来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们一定会袖手旁观；第二，你谈判谈得如此漂亮，回到胡国一定会受到可汗的褒奖，但同时也会惹来兄弟们的嫉妒，一旦皇子开始夺嫡，他们一定联手，第一个铲除你！用我们中土话说，这叫‘枪打出头鸟’！你以为自己从北齐占了大便宜，却不知啊，你根本是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你……”荣王嘴角猛抽，说不出话来了，他明明赢了，赢得那么漂亮，可为何被这小丫头一分析，却好像真的输了一样？

    “我们中土还有一句话，叫‘扮猪吃老虎’。我要是你呢，就乖乖儿地跟你前面几个兄弟一样，签完十万粮草走人。再庸庸碌碌地做一个被抢了妻子的可怜人，这样，大家都会同情你、可怜你、对你降低警惕，然后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助你收网！”

    荣王眸光一颤：“好，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华珠举眸望了望星空，幽幽一叹：“因为我们不想再打仗了。只要你肯签下限定军队人数的协议，向我们表明你没有反叛北齐的决心，我们就助你登上大位！”

    小丫头原来是想扶持一个傀儡皇帝啊。荣王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动了，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味难辨的冷光，倨傲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有助我登基的能耐？”

    华珠神色一肃，笃定道：“就凭我丈夫是廖子承，我表姐是染千桦！他们是水、陆两军的掌舵人，北齐近五成的兵力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如此庞大的实力，若依然无法助你登基，那么你这辈子，一定是无论如何也没皇帝命了！”

    荣王沉默了，华珠开的条件太诱人，诱人到他恨不得立马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毕竟跟国君之位比起来，区区几十万粮草和银子又算的了什么呢？他这么努力，不就是想成为下一任国君吗？此时华珠为他铺了一条捷径，他只需保证不扩建军队，就能获得廖子承与染千桦的支持。这比交易，怎么看……怎么划算，只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荣王眼神一闪，皮笑肉不笑道：“你自己，怕是做不得廖子承与染千桦的主吧？”

    华珠冷冷一笑，从荷包里取出三枚印鉴，一枚自己的，一枚廖子承的，另一枚……染千桦的。华珠拿过协议，在落款处盖上了三个印章：“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荣王彻底惊到了，这丫头，果然是有备而来，竟把廖子承和染千桦的私人印鉴都弄到手了。他今早得到消息，廖子承启程奔赴琅琊处理水军事务，可人都走了，竟把印鉴留给年华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廖子承信任年华珠的一切选择，并赞同年华珠的一切决断。

    “签字吧，荣王。”

    荣王黑眸一闪，正色道：“我可以签字，但协议书要改改。”

    “改哪个地方？”

    “我可以同意登基后不扩充军队，但这一次的三十万粮草和二十万白银我还是要带走。不过，不走明路。”

    老狐狸！这是打算上交十万粮草，其余的吞入私囊了。华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严肃道：“二十万粮草，十万白银，不能再多了！否则免谈！”语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荣王的回应，华珠装好印鉴，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了。

    荣王又是一惊，下意识地站起身，不让煮熟的鸭子飞掉：“好！我答应你！二十万粮草，十万白银！签字！”

    在荣王看不到的地方，华珠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有王歆作证，双方很快重新拟定了新的协议：北齐赠给胡国十万粮草，圣上再单独送给荣王十万粮草与十万白银，荣王与博尔济吉特·纳珠解除夫妻关系。另，廖子承与染千桦助荣王登上国君之位，荣王保证不扩建军队。

    “哈哈哈哈，二皇子妃，你若是生在我们胡国，就是草原上最厉害的女英雄啊！来，我敬你一杯！”荣王心情大好，朝华珠举起了酒杯。

    华珠微微一笑，与荣王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荣王从未如此开心过，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最后，醉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我要告辞了，多谢招待。”他是喝多了，但意识是清醒的，在这两个女人把他彻底灌醉，再骗他签点儿别的东西之前，他最好离开。

    王歆眸光一暗，摆了摆手：“你们几个别跳了，来人，送荣王出宫。”

    “是。”小太监上前，扶住荣王的胳膊，扶着醉醺醺的荣王上了马车。

    华珠与他们一块儿出了皇宫，小太监坐在车上，临放下帘幕前，华珠抓住那只扶在窗边的素手，压低了音量道：“记住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把握好了，你从此解脱；把握不好……”

    后面的话，华珠没说，只给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马车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听着越来越远的马蹄声，华珠灿灿一笑，好戏要上演了。

    王歆走到华珠身边，担忧地问：“你确定那人不会背叛我们吗？”

    华珠握住王歆的手：“如果她还想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的话，我确定。”

    翌日，一道石坡天惊的消息轰动了龙阳宫。

    太子又要杀人了！

    皇帝吓得一把掀开被子跳下了地：“这个逆子！他又想杀谁？”上次给他擦屁股差点儿把子承跟华珠的命搭进去，这才过了多久？又惹事了？

    老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你快赶过去看呀！太子要杀荣王！”

    “混账！”荣王是胡国使臣，杀他，不就是在向胡国宣战了吗？这个儿子，真不让他省心！皇帝迅速穿戴整齐，叫上马车去往了驿馆。

    驿馆的厢房内，乱成一团。

    荣王未着寸缕，只用被子裹住腰身，一手拽紧被子防止走光，另一手指向面色铁青的赫连笙：“你……你疯了不成？我是胡国使臣，你敢杀我？”

    赫连笙看了一眼衣不蔽体又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暴喝道：“你他娘的睡了老子的女人！你还不许老子杀你？老子今天非要把你大卸八块！老子也不做太子了！老子非要讨回一口气！”

    荣王懵了：“你……你的女人？”这……这不就是一个穿着太监衣裳的小宫女吗？

    华珠与王歆“闻讯赶来”，行至床边，看了一眼床上之人，“吓”得尖叫：“颜良娣！”

    颜姝扑通跪在地上，泫然道：“太子妃，二皇子妃，求你们……为妾身做主啊！”

    －－－－－－题外话－－－－－－

    编辑大人，真滴没什么暧昧了，求审核通过啊！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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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强爱，寻母

﻿    什么情况，这是？荣王惊到了，一个小宫人，怎么变成太子良娣了？

    王歆拿过床头的衣衫给颜姝披上，冷声道：“颜良娣，你先把衣服穿好了再回话。”

    “是，太子妃。”颜姝颤颤巍巍地穿好了衣裳，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扣扣子都扣不上，华珠帮她一一扣好，轻声道，“你不要紧张，有什么委屈但说无妨，若是你真是冤枉的，太子和太子妃也会明察秋毫的。”

    王歆的脸色十分难看，一手护住肚子，一手指向颜姝，声若寒潭：“华珠，我知道你跟颜良娣是表姐妹，在琅琊便感情极好，可今日之事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与荣王做了那不齿之事。哼，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颜姝用帕子抹着泪，哭道：“太子妃，冤枉啊！我真的是被强迫的！”

    荣王眉头一皱，眼底恨不得射出利剑来：“你胡扯！我几时强迫你了？明明是你一上车就开始勾引我，胡乱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说什么替我擦身醒酒，擦着擦着就把我衣服扒光了！这也叫我强迫你？”

    颜姝“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你是比太子殿下年轻，还是比太子殿下好看？又还是身份比太子殿下的尊贵？我非得放着好好的太子良娣不做，要跑去勾引你？”

    这话诛心啊，荣王被气得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来，但他又实实在讲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的确啊，赫连笙这小子虽然脑子不灵光了，可模样是一等一的俊，连他这个大男人看了都恨不得垂涎三尺，何况女人？再者，他是一个庶出的王爷，赫连笙是嫡出的太子，这个什么良娣只要不是脑袋被门给夹了，就不会跑来勾引他！

    这么一想，荣王……还当真有点儿怀疑是自己强迫颜姝的了！

    他哪里想得到，颜姝早就被废黜良娣身份丢进冷宫了呢？当然，昨晚王歆又恢复她的良娣身份了，所以，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的的确确是北齐东宫的太子良娣。

    荣王用被子把全身裹好，认真地想了想，眼眸一瞪：“不对！我明明记得跟我上车的是一名小太监，我扒了她的衣裳才知她是女子扮的！我以为这是太子妃和二皇子妃送给我的小美人儿我才享用了！怎么会突然变成太子良娣？是不是你们设计陷害我？随便抓了个宫女就说是太子良娣？”

    这个荣王，反应挺快嘛。华珠垂下眸子笑了笑，面色如常道：“我表姐早在去年十二月便与太子殿下有了夫妻之实，今年春季入宫，被册封为太子良娣，你要是不信，大可到尚宫局去查。看我表姐到底是不是春季入的东宫！”

    荣王又给难住了，他发现，不管他掌握了多少道理和证据，在这个小丫头面前都会莫名其妙地失了底气。怪呀，一个跟雅歌差不多大的小丫头，怎么比北齐的皇帝还难应付呢？

    荣王的脑袋都要想破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到底他娘的是怎么回事儿？！

    “那你们告诉我，她堂堂东宫太子良娣，为何要穿小太监的衣裳？”

    赫连笙、王歆与华珠齐齐看向了颜姝，仿佛很期待颜姝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颜姝的嗓子都快嚎哑了，眼睛也肿了，一手拿帕子捂住嘴，一手揪住裙裾，顺便死掐大腿，又挤出两行泪：“呜呜……我什么时候穿了小太监的衣裳？我好端端的，穿着裙子呀！是荣王你把我当成了跳舞的伶人，把我抱上马车……走掉了……太子，太子妃，你们要是怀疑我，可以在房间里找找，看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太监服？”

    听到这里，荣王终于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他昨晚就是怕太子妃与年华珠把他灌得太迷糊以签下什么别的协议，是以趁着一丝清醒离开了。他绝不会记错，那就是一个穿着太监服的小宫女儿！一定是这个女人，趁着他睡着后，把太监服悄悄扔掉了，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裙子！娘的，这鬼主意是谁想的？太可恶了！

    赫连笙宝剑一挥，尖端指向了他：“来人，准备笔墨纸砚，本宫要修书一封送往胡国王庭，状告荣乌苏图玷污本宫的良娣！”

    荣王的一张脸霎那间扭曲了，虽说他和皇帝都犯了玷污别人妻子的罪，可区别在于，皇帝的上头没人问罪，他的上头却有可汗压着呀！要是可汗知道他在北齐干了这种混账事儿，一定会杀了他的！

    眼看着罗公公拿了文房四宝进来，荣王裹着被子一跳：“慢！有事好商量！”

    “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赫连笙蛮横地说完，左手握剑，右手提笔开始写信。

    荣王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一伸，被子滑落，他忙缩回：“你……你……你你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我！我是被你们给设计了！我会告诉我们可汗的！我们可汗明朝秋毫，一定不会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词！”

    赫连笙淡淡一笑：“我想，你的那些兄弟们，不会介意替你‘添砖加瓦’的。”

    那些落井下石的兄弟！荣王的整个人都不好了：“我……我不要那二十万粮草了！都给你！你……你放过我这一回！”

    赫连笙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写。

    荣王咬牙：“二十万两白银也给你！”

    又返回原地了吗？十万粮草，全都充入国库，他一个字儿也捞不到？

    谁料，赫连笙根本鸟都不鸟他，写完信，拿出私人印鉴，盖下了一枚印章：“快马加鞭，送到胡国王庭，记住，务必亲手送到胡国可汗的手中。”

    罗公公双手接过信件，恭敬地应道：“是！太子殿下！”

    荣王赤着脚走到门口，拦住罗公公的去路，视线罗公公的肩膀，望向一脸冰冷的赫连笙，急吼吼地嚷道：“喂喂喂！赫连笙！我能给的都给了，你还想怎样？”

    赫连笙薄唇一勾，俊脸上泛起了一抹坏坏的笑：“啊，我听说荣王有一个百宝箱，不论走到哪儿都随身携带，不知……”

    百宝箱？！他居然知道他的百宝箱？！那都是他从全国各地，搜集了十几年才搜集到的各种宝石，随便拿出一颗都能卖到黄金千两。可恶的赫连笙，竟把注意打到了他的宝石上！那些都是他的命根子啊！

    赫连笙耸了耸肩：“哦，看来是不给了，罗公公，送信去吧。”

    罗公公微微一笑：“荣王，请让个路吧？”

    荣王的肺都要气炸了，形势对他非常不利，这封信……送不得！但赫连笙不是傻子吗？他怎么一下子懂得算计人心了？莫非——

    荣王狐疑的眸光投向了华珠：“你出卖我？昨晚找我喝酒签什么协议，其实，是想把我灌醉，好把颜良娣送上我的马车吧！”

    华珠很无辜地眨了眨眼：“啊？没有啊，这事儿跟我毫无关系！”

    荣王瞪了瞪赫连笙，又瞪了瞪王歆，挪着步子走到华珠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年华珠，你说了会助我登基的，你别忘了，白纸黑字写着，你想反悔的话，我不介意把你和廖子承、染千桦的不守信用昭告天下！”

    华珠蹙眉，满眼疑惑：“我说了颜良娣的事跟我没关系！颜良娣是我表姐，我哪怕真要算计你也不会搭上她呀！”

    荣王又看向了一脸冷意，却又难掩得意的王歆，眼眸一眯，幕后主使……是她？

    “年华珠你记住，附属协议上盖了你、廖子承和染千桦的印鉴，你不能反悔的！”

    华珠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我以性命起誓，等你回了胡国，需要我这边的兵力时，来一封亲笔书信，我们绝对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你！如有食言，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荣王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是落下了，看来颜良娣的事都是王太子妃一力策划的，与年华珠无关。虽然钱财可贵，但君主之位更可贵，只要他做了国君，想要多少宝石没有呢？

    心思转过，荣王压下心底浓浓的不甘，扯出几句道：“二十万粮草与二十万两白银，我全都还给你们！百宝箱也让给你们！但你们必须起誓，把颜良娣一事烂在肚子里！”

    赫连笙哼了哼。

    王歆淡淡地笑道：“好，我们以未来国君与未来国母的名义起誓，只要你交出二十万粮草、二十万两白银和百宝箱，我们便不让把颜良娣一事走漏风声。”

    荣王去隔壁房间换了衣裳，几人重新起草协议，重新盖章，不仅没捞到额外的军饷，还把自己的百宝箱搭了进去。不，算上博尔济吉特·纳珠的话，他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但只要一想到国君之位，荣王又觉得，这些苦水……暂时还咽得下去！

    ……

    荣王离开后，王歆拉住华珠的手，问道：“我刚听见了，你发毒誓说会助荣王登基，你怎么这么傻？万一……唉，难道你真的相信他登基后遵守跳跃永不扩建军队吗？”

    “我当然不信，他这人狡猾如狐，一开始就没打算信守条约。”

    “那你还……”

    华珠反握住王歆的手，微微一笑：“我的原话是什么？”

    “你说，你以性命起誓，等荣王回了胡国，需要你这边的兵力时，来一封亲笔书信，你和子承绝对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他，如有食言，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后面的话王歆讲不下去了。

    华珠点了点头：“对，只要他来一封亲笔书信，我们就出兵。但我笃定，他的信，永远都送不出去！”

    王歆长睫一颤：“什么意思？”

    华珠从怀中掏出附属协议，神秘地笑道：“我们只保证不把颜良娣的事外传，又没保证不把协议书的内容外传。派人将消息散播到胡国王庭去。”

    “这……”王歆迟疑了，协议书上白字黑字写的很清楚，廖子承与染千桦出兵襄助荣王夺位，作为回报，荣王在位期间，将不私自扩建军队，并永远臣服北齐。

    华珠就道：“可汗还没死呢，荣王就敢勾结北齐皇子密谋国君之位了，我要是可汗，不杀了荣王也要把他永世圈禁！”

    “原来如此。”王歆茅塞顿开，神色稍霁，须臾，再次凝重了起来，“如此一来，可汗会不会对子承有什么意见？”

    华珠笑着抚了抚鬓角的发丝：“就是要他有意见。”

    王歆越来越听不懂华珠在谋划些什么了。

    “他对廖子承有意见了，才会愿意赫连笙继续胜任太子。”赫连笙生病后，特别是打死徐大人后，国内的风评变得非常之差，如果这个节骨眼儿，胡国肯表态支持赫连笙，对赫连笙来说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助力，华珠见王歆依旧无法释然，又道，“这是廖子承自己的意思。”

    昨日，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廖子承留下的他和染千桦的两枚印鉴，才想到了掣肘荣王的法子，她相信自己没有会错廖子承的意。

    皇帝赶来时，战况已经完全结束了。

    赫连笙把新签订的协议呈给了皇帝，皇帝接过一看，瞬间傻眼，十万粮草？咦？他的二十万粮草和二十万白银怎么不用去胡国了？

    太子……不傻了？

    别说，这回还真得给赫连笙记上一功，要不是他演得那么逼真，荣王也不会被吓得那么快乱了方寸。不过这些细节就没必要对皇帝说了，省得皇帝愈加汗颜。

    皇帝看了赫连笙一眼，说道：“不错，记你一功。”

    赫连笙哼了哼。

    皇帝嘴角一抽，脑子还是不大好使哇，砸了砸嘴，又看向瑟缩在床边的颜姝：“她是谁？”

    颜姝阿弥陀佛，一场戏都要落幕了，总算有人注意到她了。

    王歆上前，温声道：“回父皇的话，她叫颜姝，曾经做过东宫的太子良娣。今日一事，她功不可没。”

    皇帝无所谓地睨了睨颜姝，看向王歆道：“就是那个跟颜婳合谋诅咒朕，又企图嫁过给你的人？”

    王歆眨了眨眼，低垂着眉眼道：“是。”

    皇帝的眸光自屋子里扫了一圈，隐约猜到他们是使的什么法子逼荣王更改协议了，不大光彩，跟他做的一样，还是……当做不知道吧。皇帝清了清嗓子，眼神微闪道：“既然是东宫的人，你们两个看着处置吧。朕还有事，先走了。”

    “恭送父皇。”王歆行了一礼。

    华珠与颜姝也行了一礼。

    走到门口，皇帝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华珠：“子承去琅琊了，你一个人多有寂寞，搬进宫来住吧。”

    华珠想了想，回绝道：“臣妇习惯了住原来的地方，换的话会睡不着。”

    皇帝凝了凝眸，没生气，走掉了。

    颜姝看着曾经被自己瞧不起的庶女，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子妃，还深得皇帝器重，真是叫人无法不羡慕嫉妒恨。但嫉妒归嫉妒，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跟年华珠打交道了。这个女人，心计太深、太可怕！

    王歆行至颜姝跟前，把准备好的废黜诏书与新身份碟递给了颜姝：“你走吧，不要再回京城了。”宫里有荣华富贵，有良辰美景，但这一切都跟一个废妃没有关系，离开，是颜姝最好的选择。

    颜姝眼眶一红，颤颤巍巍地接过，跪下磕了个头：“民女……谢太子妃恩典！”

    ……

    却说荣华把二十万粮草与二十万白银，外加自己得百宝箱让出去后，气闷地回房收拾行李，如果谈判顺利，他还打算在京城多玩一段时日，可眼下，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了！都是些什么人？老子睡了他女人，小子和儿媳又抢了他的军饷和百宝箱，他一定跟皇宫八字犯冲，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好了！

    雅歌走了进来，见父王在收拾东西，疑惑地问：“收东西干嘛？和谈结束了吗？太快了吧？”她还没玩够呢！

    “结束了！回国！”荣王气呼呼地答完，把文件整理齐，装入上了三重锁的小柜子里，别的东西能丢，跟年华珠签的附属协议万万要保留。

    雅歌撇了撇嘴儿：“我们俩回国？母亲怎么办？”

    荣王想也没想便说道：“她不是你母亲了！”

    雅歌跺脚：“她就是！”

    荣王心情不好，理智也少，雅歌又没眼力劲儿地跑上来添乱，荣王火了：“你本来就不是她亲生的！”

    雅歌气红了脸：“你胡说！我怎么不是她庆生的了？我不是你亲生的！”

    荣王快要气疯了，看吧看吧，他果然跟北齐这个破地方八字不合，连素来乖巧的女儿也跟他抬起杠了：“你跟不跟我走？”

    “不跟！我要母亲！”

    “说了她不是你母亲！”

    “你才不是我父亲！”

    烈火烹油，绝对的烈火烹油！荣王猛地把手中的文件砸到了地上，雅歌吓了一大跳，目光微颤地看着他：“父王……”

    荣王狠狠地扣住她手腕：“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揍死你！”

    雅歌吓哭了：“你又凶我……你成天只会凶我……我讨厌你！母亲被人抢了，你都不知道把母亲抢回来，你不是男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荣王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又被女儿这么一挤兑，当即气得抡起了巴掌，要朝雅歌扇下去！

    突然，一道黑影一闪，他的手腕被扣住了。

    “你敢动她一下，我就废了你的手。”

    并不多么强悍的语气，但那股子锥心的冰冷，依然叫荣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荣王忍住手腕上的疼痛，扭过头看向来人，厉声道：“染千桦，你也疯了？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父女俩的事？”

    雅歌见自己父亲的汗都冒出来了，又睫羽一颤，推着染千桦道：“你放开我父王！不许你伤害他！”

    染千桦面无表情地放开了：“你跟荣王离开还是留下？”

    问的是雅歌。

    雅歌咬唇想了想，不敢看荣王满是期待的眼神，就低着头道：“我留下，我要带着母亲一起回胡国。”

    荣王气得一噎：“你这个逆子！我不许你留下！你必须跟我回胡国！这事没事商量！”

    雅歌吓得脖子一缩，躲到了染千桦背后，随即探出小脑袋，忐忑不安地看向荣王：“我……我就不走。”

    “你敢？”荣王目疵欲裂！

    染千桦背过手，把雅歌护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盯着荣王，仿佛荣王稍有轻举妄动，她便要取了他性命。荣王哪里不知染千桦的厉害？咬牙干瞪眼，却是不敢上前。

    染千桦就道：“我尊重她的意思，她说留下，你就必须让她留下。如果她要走，我护送她离开。”

    荣王冷冷一笑：“染千桦，你有什么资格管她？当年那么绝情的事都做下来了，现在又装出一副多么慈悲公正的菩萨心肠做什么呢？我都快被你恶心死了！”

    染千桦的瞳仁一缩：“我怎么做与你无关。”

    荣王“哈”的笑了一声：“好一个与我无关！”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面向雅歌，眼神的余光却瞟向染千桦，笑得意味深长，“雅歌，你想留就留下来吧，你的生母就生活在北齐的京城，要是可以的话，你不妨请这位染将军帮你查探一下你生母的下落，顺便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会抛弃你，又为什么抛弃你父亲！我想，这一定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经历！”

    雅歌怔住了，父亲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她真的不是母亲亲生的吗？不，她不信！她就是母亲的孩子！母亲对她那么好，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

    荣王走了，雅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染千桦的脸已经褪去了血色，她揪住染千桦的袖子，木讷地问：“染将军，我是我母亲的亲生女儿对不对？”

    染千桦……无言以对。

    雅歌后退一步，含了一丝惶恐地望向她：“连你也认为我不是亲生的？不行，我要去找母亲当面问个清楚！我怎么会不是她的亲生孩子！我要听她亲口告诉我，我就是她博尔济吉特·纳珠的孩子！”

    “郡主！”染千桦眸光一颤，隐忍着握紧拳头，追了上去！

    龙阳宫

    皇帝离开驿馆后，连早朝也免了，便直直去往了龙阳宫，进入内殿，老太监上来为他更换衣衫。他抬起双臂，问：“王妃醒了么？”

    语毕，忽觉这称谓应该改改了，毕竟博尔济吉特氏与荣王已经没有关系了，顿了顿，又道，“慎夫人醒了没？”

    夫人，是仅次于四妃的位份，又赐了封号，足见皇帝对纳珠的青睐。

    老太监笑了笑：“醒是醒了，没起来。”

    皇帝脱下厚重的外袍，着明黄色中衣，步入了内殿。他的寝殿，除了皇后之外，慎夫人是第一个留宿的宫妃，且一连留宿两晚，在宫人们看来，皇帝从不专宠谁的惯例要被打破了。

    宫人们见到皇帝走来，欲行礼问安。皇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宫人们会意，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皇帝行至龙床边坐下，看向蜷缩在床角的慎夫人，目光一沉，探出双臂把她搂紧了怀里。当她的脸正对着他时，他才发现她刚刚是在哭。

    皇帝的目光又是一沉，片刻后，敛起不悦，语气如常道：“朕封你做夫人，赐封号慎。”

    慎夫人撇过脸，哭着不答话。

    皇帝受挫了，从没有人这么排斥过他、无视过他，宫中已有皇后、四妃，夫人已是他能给她的最高位份，她怎么还是不高兴？还敢撇过脸？

    皇帝皱了皱眉，但很快，又叹了口气，轻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朕看着心疼，快起来吃点东西。”

    慎夫人哽咽道：“圣上，求你放了我吧！”

    “快起来吃东西。”皇帝好似没听见她的求饶。

    慎夫人不起，就撇过脸，一直哭一直哭。

    皇帝不是一个特别沉迷女色的人，甚至，染如烟走后，他在这方面的兴趣越发淡了。但慎夫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总能让他想起染如烟，那晚的她，也是这么哭着求他，一开始是求他走，后面药性发挥了是求他留，一直求一直哭……

    “不想吃就别吃了！”

    慎夫人被他突然变得沙哑的话音弄得身躯一震：“你干什么？”

    皇帝淡淡一笑，一把扯落她衣衫，压了上去……

    整个过程，她都没停止过哭泣，像只呜呜咽咽的小猫儿。可她越哭，皇帝越是要得厉害。直到最后，把她折腾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才堪堪作罢。

    皇帝进浴室泡了个澡，出来，她又在哭，皇帝的眸光一暗：“你再哭，朕又要做了！”

    慎夫人不哭了。

    不多时，老太监在门口禀报：“圣上，染将军与雅歌小郡主来了，说是求见慎夫人。”

    一听女儿来了，慎夫人忍住浑身快要散架的疲惫与疼痛，用手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要见雅歌。”

    皇帝看了她一眼：“先吃饭。”

    慎夫人抿唇，乖乖地坐到了餐座旁，离皇帝最远的位子。

    皇帝眸光一凉：“到朕身边来。”

    慎夫人不肯。

    皇帝重复了一遍。

    慎夫人垂眸，面无表情地坐到了他身边。

    二人开始用膳，慎夫人吃的很少，少到让皇帝觉得一只猫儿都比她吃的多。

    用帕子擦了嘴，慎夫人起身，行了一礼道：“我吃完了，是不是可以去见雅歌了？”

    皇帝点头。

    慎夫人在外殿见到了早已等不及的雅歌。

    “母亲！”雅歌扑进了慎夫人怀里。

    染千桦起身，走了出去。

    慎夫人看了看染千桦的背影，摸着雅歌的头，轻轻一笑：“你父王呢？”

    “他回去了，我不走，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雅歌倔强地嘟了嘟嘴儿。

    慎夫人拉着雅歌的手在冒椅上坐好，语重心长道：“傻孩子，你应该跟你父王回去的。这里再繁华，也没有草原上自由。”

    雅歌用小脚踢了踢椅子：“我才不要，他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我不理他了！”

    慎夫人沉默。

    雅歌看向她，心中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你为什么不说话了？父王撒谎的对不对？我是你亲生的！”

    慎夫人拽紧丝帕，嘴皮子动了动，却半响也没扯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雅歌急了：“你干嘛这副反应？难道我真的不是你亲生的？怎么会这样？”讲到最后，急得哭了起来，“骗子，骗子！你们全都是大骗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了！”

    慎夫人捂住脸，也哭了起来。

    ……

    雅歌是哭着冲出龙阳宫的，染千桦握住她胳膊：“怎么了？”

    “他们都是大骗子！都不是好人！”忿忿地说完，甩开染千桦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染千桦追在后面：“你要干什么？”

    “找人！”

    “找谁？你生母吗？”

    雅歌停下步子，握紧拳头冷声道：“我才不会找她！她生了我又不要我，这种没良心的女人，我只愿一辈子不要遇见她！”

    染千桦胸口一痛，扶住一旁的树干，难过得闭上了眼。

    ……

    夜幕低垂，秋风萧瑟。

    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出城门，驶在僻静的官道上，一路往东。在它周围，随行护卫高达百人之多。半路，偶有行人迎面而来，全都退避三舍，生怕冲撞了马车里的贵人。然而，偏偏有人不怕死地拦在了道路中央。

    “何人？竟敢挡胡国使臣的路？”领头侍卫扬着马鞭，居高临下地望向那个坐在轮椅上，风华绝代、笑意浅浅的男子。

    男子扬起俊美的脸，眨了眨如水淡漠的眼，对着荣王的马车缓缓说道：“久仰荣王殿下大名，幸会幸会。”

    荣王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定睛一看，瘸子？再一看，长得不错，气度不凡，不由地眯了眯眼：“你谁？干嘛拦我的路？”

    男子轻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助荣王殿下渡过一场生死大劫。”

    荣王这两日已经被吓唬得够多了，一听男子的话，当即沉了脸：“滚滚滚！有多远给本王滚多远！再不滚，本王就要不客气了！”

    男子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惧色，反而笑意更甚：“荣王殿下莫不是真的以为回了胡国就能等着做国君吧？”

    荣王虚了虚眼，听着……感觉他知晓蛮多内情似的。

    男子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笑意不变：“荣王殿下，如果你真就这么回了胡国，等待你的将是死路一条！”

    荣王浓眉一蹙，眼底有了一丝厌恶：“你们北齐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危言耸听？”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危言耸听，殿下若是不信，只管回去好了。不过临死前，可别怪我曾经没有提醒过你。”

    荣王且狐疑且好奇地偏头斜睨了他一眼，问：“你到底是谁？又知道些什么？”

    男子摊手，笑得云淡风轻：“说了我是谁并不重要。我知道荣王与年华珠签下了附属协议，廖子承与染千桦助荣王登上国君之位，荣王保证永不扩建军队。”

    竟是连这个都知道？荣王再不敢小觑对方了，跳下马车，缓缓行至对方跟前，正色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一次性给本王说个痛快！”

    男子挑了挑眉，仰头靠在轮椅背上，闲适而慵懒地笑了笑：“荣王殿下，我跟你打赌，在你回到胡国之前，你勾结北齐二皇子谋夺国君之位的事一定已经传遍整个王庭了。你们的可汗会龙颜大怒，然后杀了你，让你永远没法子送出哪怕是一封求助的信！”

    荣王一个趔趄，撞上了身旁的侍卫与马。

    男子的笑意里渐渐溢出点点嘲讽来，低头，摸了摸已很难站立的双腿，说道：“你被年华珠耍了，知道吗？她这人，最会钻空子了，她发了毒誓又如何？你送不出信，她就无需履行承诺。该说的我都说了，殿下保重，好自为之。”

    语毕，在荣王如遭雷击的表情里推着轮椅朝前走去了。

    荣王的喉头滑动了一下，自身后叫住了他：“等等！你刚刚说你能替我化解一场生死劫难的！你……你是不是有法子救我？”

    男子唇角一勾，斜斜地看向地上的影子，阴冷地说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荣王愿不愿意配合了。”

    －－－－－－题外话－－－－－－

    介个男滴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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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盛宠，变天

﻿    深秋的夜，寒气逼人，琉璃阁的后院，却散发着阵阵暖意。

    一堆极大的篝火熊熊燃烧着，周围摆放了几个烧烤铁架，华珠、染千桦、顾绪阳、流风、雅歌，坐在小板凳上，烤着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他们身后，三排食材整齐地罗列着，巧儿见哪样少了，会立刻添上去。

    葱花酥油的香味儿，混合着浓烈的酒香，极大程度上刺激着众人的味蕾。

    顾绪阳闻了闻烤得金黄的野兔，满意一笑，递到了染千桦手中，尔后，把被染千桦烤得焦糊的鸡腿夺过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染千桦的眸光动了动，想吃，却又把野兔传给了身边的雅歌。

    雅歌和流风烤得乱七八糟，简直不忍直视。

    顾绪阳看着自己的成果就这样进了另一个女人的肚子，咬咬牙，又拿起另一只野兔烤了起来，他就不信，今天还喂不饱染千桦了！

    所有人里面，只有顾绪阳烤的东西能吃，就连华珠都只会烤橙子，不会烤这些野味儿。等把所有人的手里都塞满食物时，染千桦终于发现没有地方“献殷勤”了，只得眨了眨眼，把烤熟的鸡腿一口一口咬进了嘴里。

    雅歌心情不好，吃了一点点便不想吃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问流风：“呆子我问你啊，你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吗？”

    若是别人这么叫流风，流风一定会暴走的，不过对方是雅歌，流风没有生气。流风歪着脑袋，舔了舔嘴角，摇头。

    “打小就不知道吗？父亲母亲都不知道吗？”雅歌追问。

    流风点了两次头。

    雅歌的心里瞬间平衡了，好歹她知道自己父亲是胡国的战神，虽然死了，但在临死前，也把她的一生都规划好了，包括她的未婚夫、封地、财产，还有势力。她知道自己无论去哪儿都有一队影卫保护，虽然他们从未现过身。可父王告诉她，那是他父亲生前最骄傲、最神秘的力量，是留给她的最宝贵的财富，别说父王，哪怕可汗要杀她，也要先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正因为如此，父王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北齐。

    她很困惑啊，她生母是瞎了还是傻了，为什么不要她父亲？明明孩子都替他生下来了，却还是逃到北齐了。

    她讨厌这个女人！

    要是叫她见了她，一定要替父亲好好儿地教训她！

    “别喝太多酒，伤身。”染千桦见雅歌不知在发什么呆，把一大杯烈酒都快喝干净了，便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雅歌意识回笼，笑了笑，放下酒杯，唇角有酒水流下来，染千桦用拇指轻柔地擦去，一双眼，满是宠溺。

    雅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染将军你真好，谁要是做你的孩子，一定幸福的不得了。”

    染千桦的长睫微微一颤，捏着铁叉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力度：“怎么这么说？”

    许是喝多了，雅歌有些微微的醉意，偏头，靠上了染千桦的肩膀：“你武功好、脾气好、长得好、地位也好，你的孩子，一定会像珍珠一样，被你捧在掌心长大，谁都不敢欺负他。”

    “你小时候被欺负过吗？”染千桦问这话时，心没来由地就是一揪。

    雅歌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都不敢欺负我，不过我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不是很快乐。可能我是太思念我父亲了吧。”

    染千桦沉默。

    雅歌自我为中心惯了，极少注意到旁人的异样，自然也没发现染千桦的一张脸再次没了血色：“我父王说，我父亲是在北齐长大的，你说，我会不会已经去过了很多他曾经去过的地方？”

    染千桦没了食欲，放下铁叉，轻轻揽住雅歌的肩膀：“会。”

    雅歌酡红的小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染将军你听说过一个叫天赐的男人吗？”

    天赐，不要这样，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我爱的是陈轩，你不要逼我背叛陈轩。

    陈轩算个什么东西？他都肯把你丢给一群禽兽了，你还说你想着他？染千桦你什么时候撒谎之前能打一下草稿？

    天赐，别让我恨你……

    我都为你“死”过一次了，承认你心里有我就这么难吗，染千桦？！还是你宁愿走出去被那士兵轮了，也不要跟我做？

    心口一痛，像被人用双双扣出一道口子，再生生撕裂。泪水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染千桦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了房。

    雅歌莫名其妙地没了依靠，撇了撇嘴儿，又朝右边一倒，靠上了流风的肩膀。

    流风一惊，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睡过去之前，雅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不许再摸我胸，不许再给我你的亵裤，也不许拿我肚兜……”

    顾绪阳一直在别人烤东西，好容易轮到自己开吃了，却突然发现染千桦神色不对地回了房，顾绪阳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咂咂嘴，追了上去。

    华珠看了看离开的那一对，又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这一对，心底的思念被无限催浓，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二十多天，天天都度日如年，二十多年，叫她一个人怎么熬？

    回了房，华珠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着佛龛的血泪，距离它出现已有两个多月，可她安然无恙，是血泪的诅咒不会应验了？还是说诅咒的人并不是她？

    翻了个身，心中隐有一种不安透了出来，为什么不安，又想不明白。

    或许，只是太思念廖子承了吧！

    这一日，天气晴好。

    皇后坐在凤栖宫内，接受一月一次的妃嫔请安。一屋子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皇后看了头疼。

    两侧最上首处的是品级较高的贵妃、淑妃、贤妃和德妃。贵妃、淑妃与皇后年纪差不多，贤妃、德妃才二十出头。这一任皇帝的后宫相对以往而言是非常平静的，皇帝一天到晚炼丹，她们连个争风吃醋的对象也没有。皇后拥有一些特权，可人家毕竟是皇后，她们羡慕不来。而且就皇后的生养情况看，二十多年仅得一子，承的雨露也不怎么多。原以为一直到她们老死深宫，这种平衡都不会被打破，但——

    “没什么事的话，给位妹妹们跪安吧。”皇后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脸色不大好看。

    德妃恣意地哼了哼，随即温柔地看向皇后，一副很为皇后打抱不平的样子：“皇后姐姐，您就当真不管了吗？长此以往，后宫还有没有规矩了？”

    皇后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地摇了几下，仿佛没听懂德妃说什么。

    德妃给贤妃使了个眼色，贤妃吞了吞口水，坐直身子，说道：“这几日，宫里流言颇多，妹妹都快听不下去了。”

    淑妃美眸一转，抚了抚鬓角的珠花儿，诧异地问：“什么流言呀？我最近忙着给小公主准备嫁妆，没留意宫里的事儿。”小公主，刚与沈家定了亲。之前染老夫人托人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几句，说是希望把小公主与廖子承凑一对儿，当时她动了心的，打听了一下知道廖子承与年华珠暧昧不清后便歇了这份心思。现在看来，幸亏没结亲，不然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岂不*了？

    贵妃的脸上没多少表情，只淡淡地牵了牵唇角：“流言止于智者，德妃妹妹与贤妃妹妹若听不过去，只管抓了那嚼舌根子的打上几板子便是，何苦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儿？又不是……天快塌了。”

    皇后摇着扇子的手就是一顿，瞟了三人一眼：“说吧，听到什么了？”

    德妃就娇滴滴地说道：“还不是那新册封的慎夫人？她怎么勾引圣上的咱们暂且不谈，可她既已侍了寝，为何迟迟不来给皇后请安？我听说，她与圣上同吃同睡，跟民间的夫妻一样。”

    皇后的眼眸一闪。

    德妃忙用帕子掩住嘴儿，怪不好意思地道：“我多话了，她一个嫁过人的弃妇，如何配与圣上做夫妻？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弄得素来清心寡欲的圣上快要离不开她了。”

    “是呀，皇后姐姐，圣上已经连续三日不曾早朝了。”贤妃帮腔道，“再这么下去……”

    贵妃笑了笑：“二位妹妹多心了，慎夫人不是赵合德，圣上也不是汉成帝，左不过是圣上多年不近女色，忽然有了能入心的女子，想多多宠爱几日便是了。圣上炼丹的时候，别说三日，三年不上朝都是有的，那时，我怎么没听妹妹们讲过几句着急的话呀？”

    德妃与贤妃气了个大红脸。

    贵妃的话太有技巧，一方面把德妃、贤妃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嫉妒心理抖出来了，一方面又给皇后敲了个警钟。

    赵合德是谁呀？与赵飞燕一起，堪称汉宫史上最。淫。乱的后、妃，一边儿独霸汉成帝的雨露，一边儿又与一些野男人苟合。尤为荒唐的是，有一回赵飞燕在内殿与男宠翻云覆雨，被汉成帝撞到，二人双双躲进衣柜。要不是赵合德及时赶到，将汉成帝引走，赵飞燕怕是要当场被处死了。这对姐妹最可恶的不是秽乱后宫，而是扼杀汉成帝的血脉，导致汉成帝一直到死都没一个成活的儿子，只得把皇位传给了侄儿刘欣。而汉成帝是怎么死的呢？是被赵合德欲求不满，一口气塞了十颗大补丹，精尽人亡的。

    皇后的冷汗冒出来了，万一慎夫人是第二个赵合德怎么办？她的太子怎么办？圣上的身体怎么办？

    原本知道内情从未怪过慎夫人的皇后，这一刻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圣上已不是年轻小伙儿，哪儿禁得住一个二、三十岁的妇人拼命所要？又或者……会不会是慎夫人给圣上吃了什么催情的丹药，所以圣上才夜夜宠幸她，宠幸到连早朝也不去了？

    “宣慎夫人。”

    四妃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她们真的特别好奇，究竟是美到什么程度的女人，才能勾地圣上如此神魂颠倒！

    可当慎夫人真正站到她们面前时，她们全都傻眼了。

    漂亮是漂亮，可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只能算中上之色，比起当年的染如烟差远了，圣上的眼神儿不好使了吧！怎么会放着那么多貌美如花的豆蔻少女不要，要一个样貌平平的残花败柳？

    “博尔济吉特？纳珠，给皇后娘娘请安。”慎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皇后仔细地打量起她来，头一回见面时博尔济吉特氏尚且是荣王的妃子，红光满面、笑若春风，才多少日子，脸也憔悴了，人也瘦了，往那儿一站，仿佛风都能把吹倒。皇后暗暗一叹，这样的女人，真的像四妃说的那样在不择手段地勾引圣上吗？

    慎夫人缓缓直起身子，看向皇后，轻声问：“不知皇后娘娘宣我来有什么事？”

    “大胆！谁给了你胆子直视皇后娘娘仪容的？皇后娘娘都没叫你平身，你自己就起来了！果然是恃宠而骄哇！”是德妃娇滴滴的怒喝。德妃翻了个白眼，比她老，比她丑，凭什么总一个人霸着圣上？“娘娘！她还把咱们这儿当成胡国的荣王府呢，以为自己是女主人，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没有！你不要污蔑我！”慎夫人看向德妃，焦急地反驳。

    德妃“吓”得身子一抖，害怕地面向了皇后：“娘娘，她凶我！一个从一品夫人，竟敢凶正一品皇妃，这宫里的规矩，在她那儿都成了摆设了！”

    皇后本来就看慎夫人不顺眼，一个已婚的生过孩子的女人，居然破天荒的爬上了龙床，老百姓都快笑掉大牙了，却不是笑博尔济吉特氏，而是笑皇帝。人家笑博尔济吉特氏干嘛呢？从庶王爷的正妃变成皇帝的宠妃，那是她本事大呀！可皇帝放着秀女不享用，非得疼爱别人的妻子，是皇帝有眼无珠啊。这会子，慎夫人撞到枪口，还犯下大错儿，皇后没道理不趁机立立威。

    “赵嬷嬷。”

    “奴婢在。”

    皇后淡淡说道：“拿垫子来。本宫与四位一品皇妃要齐心协力教导慎夫人规矩，怕是用的时间得久些，垫子记得多放层棉絮。”

    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的脸色齐齐一变，皇后真是老狐狸，她们只打算挤兑皇后，叫皇后出这个头。皇后一席话，却生生把她们四个给绑在了一块儿，待会儿若是圣上问责，她们也逃不了干系。不过好歹，法不责众，圣上再宠爱慎夫人，也不会同时与皇后、四妃翻脸。

    赵嬷嬷拿了垫子来，请慎夫人跪在上头。

    慎夫人低垂着眉眼，不卑不亢地跪下了，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又看得四妃好一阵恼火，一点儿折磨她的快感也没。她应该像其他被刁难的宫妃一样，哭着说她知道错了、说求她们高抬贵手绕过她。但如果慎夫人真的那么做了，她们会绕过她吗？答案是否定的。

    德妃娇柔地嗔了嗔：“皇后姐姐，您瞧她那是什么表情？完全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贤妃冷笑着附和道：“草原儿上来的鞑子，你指望她多知书达理？”

    德妃笑了笑，斜睨了慎夫人一眼，见她一张脸瞬间变白了，她也瞬间有了报复的快感：“呵呵，我以为她贵为荣王妃，好歹也懂点儿规矩的，罢了罢了，她在胡国王庭丢脸无所谓，到了咱们北齐皇宫可不许出什么岔子，眼看着快要过年，宫里的宴会又要多起来，别届时给皇后和圣上捅出什么篓子来！”

    贤妃笑得眼珠子都快看不见了：“派几人盯紧她，量她也闯不下大祸。上次她与圣上一夜风流，就是缺个人盯着。”

    德妃嗤然一笑：“你怎么知道不是她把盯着的人甩掉了？”

    ……

    德妃、贤妃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堪，直把慎夫人贬得一文不值。

    慎夫人的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一双素手也紧紧地握了起来。

    突然，脸颊一烫。

    德妃惊得大叫：“哎呀，对不住了慎妹妹！我没拿稳杯子，有没有烫到你？”

    能不烫吗？新倒出来没多久的开水，慎夫人只觉得半边脸和脖子全都被火烧起来了一样，可她又能说什么？

    皇后凝了凝眸，德妃过分了，瞪了德妃一样，德妃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脑袋。皇后又叫赵嬷嬷带慎夫人去偏房换衣上药。

    上完药出来，慎夫人的眼睛都肿了，显然哭过。

    皇后见立规矩立得差不多了，也不想闹得太僵，就道：“留下用完午饭再走吧。”

    这是想等脸上和脖子上的红肿消下去。四妃偷笑，起身向皇后辞了行。

    用膳时，慎夫人默默地坐在皇后下首处，并未因一次恶意刁难就学会见风使舵，她只是一口一口艰难地吞咽着，宫女给她夹什么菜，她便吃什么菜。但明眼人看得出来，她根本难以下咽。

    皇后放下筷子，看着她柔声问：“可还疼？”

    慎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在被皇后关切地询问时掉了下来。

    皇后叹了一声，暗付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一个被强。暴又不得已与丈夫孩子分离的女人已经够可怜了，她为何还要听了四妃的挑唆朝她发难？爱一个男人时，恨不得占尽他的宠爱；但如果不爱，一分恩宠都是万分折磨。皇后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本宫并非存心伤害你，我们中土有句话，叫‘集宠于一身，也是集怨于一身’，圣上偏疼你偏疼到坏了后宫的规矩，众位妹妹们意难平，这才要联手刁难你。我若不明着做做样子让她们泻火，你往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暗亏。”

    慎夫人仿佛并不领皇后的情，依旧闷头扒饭，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米饭里，又被她吞咽下去。

    皇后给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忙夹了一块草原口味的烤小羊腿给慎夫人，慎夫人看了一眼，却是哭意更甚。

    皇后想她是睹物思人，忙又叫宫女把所有草原口味的菜式撤了下去。

    一顿饭，慎夫人是流着泪吃完的。

    但慎夫人的厄运没有因为一顿教训而结束，慎夫人带着皇后的赏赐回往龙阳宫时，在玉湖旁碰到了德妃与贤妃。

    二人都是尖酸刻薄的性子，其中以德妃最为嚣张，德妃双手插抱胸前，傲慢地看向慎夫人，阴阳怪气道：“你就是在这儿勾引了圣上吧？就凭你这长相也想学当年的染如烟？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慎夫人咬了咬唇，深吸几口气，对上德妃凌人的视线：“我没有学谁，我是被强迫的！”

    “哟，凤栖宫的教训不够深刻呢，一转眼又不知道尊敬本宫了！”德妃给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上前，一把擒住慎夫人，慎夫人勃然变色，“你要对我做什么？”

    德妃冷冷一笑：“教你规矩啊，这都不懂，白痴！”

    语毕，挽住贤妃的手，进了一旁的林子。

    贤妃担忧地蹙了蹙眉：“不会闹出人命吧？”

    “贤妃姐姐放心，别说人命了，连一条疤我都不会给她留下。”她带来的都是最得力的宫人，能把人折磨得哭爹喊娘，却又不在体表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慎夫人被老嬷嬷捂住嘴拖进了林子，那里早已备好木架与刑具。慎夫人满眼惊恐，想逃，却被老嬷嬷死死地绑在了架子上。随后，老嬷嬷阴冷一笑，把一整排夹棍夹在了她腰身，奋力一拉，痛得慎夫人浑身发抖。奈何嘴被堵住，只能闷闷地发声，这点儿声又被嬉笑的小宫女儿们给遮掩了下去。

    贤妃用帕子擦了擦鼻尖，问道：“够了吧？再折腾骨头该断了。”

    德妃翻了个白眼：“这哪里就够了？不给她点儿颜色瞧瞧，她都不知今后要怎么安身立命。”一个人独占圣上，想得美？

    待老嬷嬷折腾得自己都快没力气了，慎夫人也晕过去了，德妃才冷笑着走过去，唤道：“拿水给我泼醒。”

    老嬷嬷忍住疲倦，端来一杯早已备好的冰水，朝慎夫人的脸狠狠地泼了过去！

    慎夫人一个哆嗦睁开了眼。

    德妃掐住她下颚，染了豆蔻的指甲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说，你到底对圣上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慎夫人虚弱地眨了眨眼，吞下口水，又虚弱地说道：“我……我没有……都是圣上要强迫我……我也没办法……”

    德妃眸色一厉，一巴掌扇了下去：“圣上会强迫你这种被男人睡过的女人？不要脸！你到底说不说？”

    慎夫人闭上眼：“我没有……迷惑圣上……”

    “真是嘴硬！”德妃对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老嬷嬷会意，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汤药，掐住慎夫人的下颚，逼着她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贤妃吓到了，拉着德妃走到阴暗处，问：“你给她喝的是什么东西？”

    德妃笑了：“放心，不是毒药，一碗让她从此绝育的红花罢了。”这女人一来就迷惑了圣上，若他日圣上皇嗣，指不定连皇后都压不住她了。

    贤妃仍不放心：“万一她向圣上告状怎么办？”

    德妃拍了拍手，跟没什么担忧了：“她的身上又验不出伤痕，你我抵死不认，圣上还能真把你我怎么着了？咱们可都是给圣上生过小公主的。”

    贤妃释然地点了点头，说到底她们俩也不是头一回做这事儿，以前有不怕死的秀女主动勾引圣上，她们把人给整疯了，圣上也没说什么。

    不过这回，她们的经验主义显然给她们带来了相当大的教训。

    慎夫人的确没有告状，但皇帝在与她行房时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一碰就疼得倒吸凉气，以前哭着哭着还能做个三、两回，这一晚，皇帝顾及她身子，草草收场，她却还是晕了过去。

    皇帝以前不管那是懒得管，现在皇帝不懒了，有心情折腾了，便唤来老太监，叫他查查他不在的一天慎夫人都干了什么。

    皇帝要狠下心在宫里查一个人，能精确到她每天吃了几口饭，老太监回到内殿时，连德妃叫尚药局的医女给熬了一碗红花的事儿都查出来了。

    皇帝勃然大怒，先是冲进凤栖宫把皇后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再是召见四妃，将贵妃与淑妃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通，并罚俸禄一年，禁足三月。至于德妃与贤妃，褫夺封号，降为张嫔与赵嫔。若再敢对慎夫人发难，直接打入永巷，永世不得赦免。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的宠！

    后宫变天了。

    自此，宁愿得罪皇后，也不能得罪慎夫人了。

    皇帝觉着自己为心爱的女人做了点儿事，感觉挺自豪、挺骄傲，躺回床上，耍宝似的把自己的战果给慎夫人说了一遍。

    哪知，慎夫人脸色一变，跪在了皇帝身边：“圣上，求您不要再这么做了，您越是替我出头，我的敌人越多。求您了，您也到她们的宫里去一下吧，别再专宠我了，我受不起。”以前只是四妃看她不顺眼，往后，只怕连宫女都在心里骂她祸国妖妃了。

    皇帝眸光一沉，把她抱进了怀里：“谁还敢欺负你，朕摘了她脑袋，你放心，以后都会好好的了。”

    慎夫人哪儿是放心不放心？她或者压根儿不愿意承宠。又好说歹说了几句，终于把皇帝“撵”走了。

    皇帝叫来敬事房的人，随便翻了个小主的牌子，是入宫不久的武才人。武才人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又性情温婉，也不失天真可爱。可说不上来为什么，皇帝跟她坐在一起，只觉乏味。后面武才人宽衣侍寝，面含微笑、娴静优雅，像山涧一朵妍丽绽放的娇花。

    但皇帝满脑子都是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和她在他身下低低抽泣的感觉。

    眉头一皱，皇帝推开浑身*的武才人，披上外袍回了龙阳宫。

    相处一段时日下来，慎夫人也逐渐摸清了这个男人的脾气，天未亮，皇帝去早朝，慎夫人起身伺候他更衣，温柔得像个贤妻。皇帝从未过过与女人一起同吃同住的日子，现在过了，才理解民间为何有那么多一夫一妻，原来女人不是越多越好，能把心填满才是最好。

    皇帝说不清自己是爱上这个人了，还是爱上这种生活了，只觉每日都盼着早点下朝、早点回来。

    皇帝握住慎夫人的手，宠溺地说道：“朕会想办法叫太医医治你的身体，你要给朕生下皇子，明白吗？”

    皇子？慎夫人的眼睛猛地一眨，这种不经意间流露的少女神态无疑是致命的，皇帝又不想去早朝了。

    慎夫人忙抽回手，后退一步，低垂着眉眼道：“我想见雅歌。”

    真会泼冷水！提谁不好，非得提跟前夫的孩子！皇帝气闷，下意识地打算拒绝，可一想到她被折磨得那么惨，心中必定难过，想找个亲人陪陪也是情理之中，就点了点头：“你以后想见雅歌就告诉常公公，叫他安排。”

    常公公，就是追随在皇帝身侧的老太监。

    慎夫人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谢圣上。”

    皇帝走后，慎夫人的笑容凝在了唇角，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姓乌苏的男人。皇帝的宠爱对来说不过是枷锁，越多，她越难以承受。这个把她折磨得快要崩溃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题外话－－－－－－

    月底了，墙裂要求把雪藏的票票交出来！不交，看电脑屏幕、看手机屏幕。

    我——爬——出——来——啦——

    另外，关于皇宫的这一段，只要是皇帝的戏份，我都尽量写得精炼，但是这些情节都是必要的，无法删除，所以大家还是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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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真相大白，战神陨落（本卷完）

﻿    外殿，慎夫人见到了雅歌，雅歌是与染千桦一起来的。慎夫人已经得知荣王离京的消息，也知道雅歌这段日子都跟着染千桦住帝师府，起身，朝染千桦行了一礼：“多谢将军照顾雅歌。”

    染千桦扶住她，面无表情道：“娘娘不必多礼，跟雅歌一起的日子，我也很开心。”

    这话虽句句发自肺腑，不过在旁人耳朵里也仅仅是些客套话罢了。

    宫女们奉上茶水与糕点，慎夫人摆手示意她们全都退出去。

    等到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时，雅歌撅嘴儿靠进了慎夫人怀里，以前在胡国的时候，她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与母亲相处，可自打母亲成了什么狗屁皇帝的夫人，她便三天两头见不着了。真是可恶！

    慎夫人摸着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问：“这些天有没有乖乖吃饭，乖乖睡觉？”

    “有啊。”雅歌情绪不怎么高地回了一句，随即响起一路走来时与染千桦听到的有关母亲的言论，好像母亲被几个妃子联合起来欺负了，“母亲，你在宫里是不是过的很不好？”

    慎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看了染千桦一眼，染千桦挑眉，表示不是她告诉雅歌的，慎夫人又看向雅歌，眼神微闪道：“没啊，我过得很好。你看，我住在皇帝的寝宫，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北齐最好的！”

    “可是我听说她们欺负你！你有没有受伤？”蹙眉问着，雅歌一把揪住慎夫人的胳膊，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雅歌眉心一跳，“疼吗？受伤了？”

    捋起慎夫人的袖子，仔细检查了皮肤，却又看不见任何伤口。

    慎夫人放下袖子，讪讪笑道：“没有受伤。”

    染千桦是习武之人，一些暗伤普通人看不出来，她却一眼就能瞧出端倪，她拉过慎夫人的胳膊，催动内劲一点，几道淡紫色的淤青浮现在了表面。

    雅歌惊得尖声大叫：“这是怎么搞的？是皇帝吗？是不是他虐待你了？”

    慎夫人赶忙摇头：“不是的，不是圣上！”

    “那是谁？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两个贱妃？我就知道她们没安好心！一个一个的都见不得你好过！在府里的时候，那些姬妾也爱在背地里耍手段！”雅歌气得不轻，一拍桌面，“我这就去找算账！”

    “雅歌！”慎夫人抱住女儿的腰身，阻止了她的离去，蹙眉叹道，“我没事了，都是些皮外伤，圣上已经替我讨回公道了。”

    雅歌想起那些宫女的流言，不信地眨了眨眼：“真的只有皮外伤吗？我怎么听说她们还给你灌了绝子药？”

    慎夫人的表情僵住了，避开雅歌的注视，低头望着自己的绣花鞋，沉默了半响，轻声道：“生不生孩子又有什么打紧？我有你就够了。”

    雅歌鼻子一酸，坐到慎夫人怀里，泪水掉了下来：“母亲！”

    慎夫人环住女儿的腰身，忍住泪水，哽咽道：“京城不是久留之地，你还是赶紧回胡国去吧！”

    “我不走！”

    慎夫人拍了拍雅歌的背，看向染千桦，哀求道：“染将军，我求你，送雅歌回胡国好不好？”

    “我说了我不走！”雅歌激动得跳了起来，目光凛凛地看着慎夫人，“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非得叫我回胡国的话，除非……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傻孩子！我都已经是皇帝的宫妃了，哪里还走得了？”

    “那我们可以逃啊！”

    慎夫人撇过脸，泪水滑落，顺着唇角流入口腔，咸咸而发涩：“逃？逃不掉的，孩子。皇宫里到处都是护卫，还有许多我们看不见的暗卫，我的模样，谁都记得清清楚楚了，想从这里逃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谭！”

    雅歌愣住了，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思念过父亲留给她的影卫。要是有他们，她和母亲一定可以冲出重围。可惜的是，她联系不上影卫，每次只有她遇险，影卫才会出现。解决完险情，他们又会消失无踪。父亲这么安排，大概是怕她心智不够成熟，利用影卫为非作歹吧。可是可是，父亲啊，你害惨我了！

    雅歌皱眉，在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忽而，灵光一闪，她走到染千桦跟前，跪了下来。

    染千桦长睫一颤：“雅歌，你……”

    雅歌挺直了小小的脊背，举眸道：“将军，我求你，帮我母亲逃离深宫吧！等我回了胡国，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这个要求可真无理啊，染千桦是北齐战将，慎夫人是北齐皇妃，把慎夫人“偷”出去，岂不是背叛圣上吗？雅歌自幼在王庭长大，哪里拎不清这些道理？但一则，她实在走投无路了；二则，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觉得染千桦会帮她。

    慎夫人无疑是想逃离深宫的，这时若说什么别给染将军带来麻烦，未免太假惺惺了。她咬唇，低下了头：“万一被发现，后果很严重的。我应该没事，圣上他……很宠我，可将军你……”

    这话，分明也是觉得染千桦会答应。

    是啊，染千桦又怎么会不答应？从小到大，雅歌都没这么求过她。染千桦握住雅歌的手，把她抱在自己腿上，也许，只有这种时候，雅歌才不会排斥与她的亲密。染千桦呼吸着雅歌身上的气味，稚嫩中带着一丝清甜，像长在山涧的青梅，被阳光照出青春的意味。没人知道，她有多贪念这一刻的温存，像在沙漠中徒步干涸了十四年，才终于等来的清泉，转眼，又要飞到世界的另一边。

    染千桦不舍地搂紧了雅歌的腰肢，语气如常地问慎夫人：“我有法子不被发现，但你想好了吗？真的要放弃宫中的荣华富贵？”

    “我不知道这深宫对别人来说是什么，对于我而言，它是一座把我和女儿生生禁锢的牢笼。我想逃。”慎夫人如是说。

    染千桦没再答话，只更大力地搂紧了雅歌。

    ……

    接下来的几日，慎夫人很乖、很温顺，对皇帝有求必应，晚上也尽力迎合皇帝的需求。皇帝以为自己总算征服了这个女人，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至于，也不再那么限制慎夫人的自由。

    慎夫人能在皇宫随意走动了。

    偶尔碰到几个上前挑衅的妃嫔，慎夫人全都一字不落地禀报皇帝，结果自然是得罪慎夫人者，痛不欲生。

    皇帝的纵容让慎夫人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这一日，皇帝下朝，心情不错，慎夫人为他宽了衣，又将他引到餐桌旁，端出亲自熬的酥油茶，温声道：“我来了北齐这么久，还没看过民间的大戏，好想看。”

    民间的大戏？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些鱼目混珠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欢什么曲目，只管叫尚仪局的人排练就是了。”

    “感觉会不大一样。就好比，同样的酥油茶，我泡的，跟宫女泡的，圣上必定更喜欢我的。”

    “哈哈！”皇帝被逗乐了，拍了拍她的手，却依然没松口。

    慎夫人抿了抿唇，忍住心底的不耐，主动坐到皇帝的腿上，妩媚而大胆地取悦了他一番。

    皇帝被伺候得欲仙欲死，到达顶峰时，一松口，就答应了。

    “看大戏？”王歆放下手中的笔，狐疑地望向了温女官。

    温女官福了福身子，答道：“回太子妃的话，是看大戏，慎夫人请了民间的戏班子，问太子妃与二皇子妃要不要一块儿过去看看。”

    华珠与王歆对视了一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许疑惑，但转念一想，慎夫人宠冠后宫，皇帝会答应他看大戏也不足为奇。

    二人给面子地去了。

    御花园内已搭好戏台，乐师在戏台上给乐器调音，戏子在后台换衫化装，打杂布景的忙着装饰现场，班主叉腰立于一旁，时不时指点一二。

    王歆与华珠都不是戏迷，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同来的还有许多其它的妃嫔，包括刚刚遭受贬斥的贤妃、德妃，眼下应该叫张嫔与赵嫔了。

    张嫔与赵拼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钗、一身环佩，恨不得连新嫁娘都要被她俩比下去。当一个人女人要通过外表来显示自己的尊贵时，本身已无尊贵可言了。

    华珠收回视线，又望向了另一边，这一次，她惊讶地发现染千桦也来了。记忆中，染千桦最讨厌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

    不过这种疑惑在看到染千桦是身边的雅歌时顿时没有了，只要能跟雅歌相处，上刀山下油锅她也是愿意的吧。

    须臾，人群传来一阵躁动，华珠顺着大家看的方向看了过去，却原来是慎夫人来了。

    慎夫人穿一件宝蓝色宫装，输参鸾髻，点缀了一只紫金钗，满脸都是小女儿的幸福笑意。她挽着皇帝的胳膊，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而来。

    张嫔与赵嫔在看见皇帝的那一刻，暗淡的眼底光彩重聚，正是因为听说皇帝也会来听戏，她们才打扮得如此漂亮。二人理了理衣襟，扬起最得体、最美丽的笑容走向了皇帝。

    谁料，她们尚未靠近，皇帝便摸了摸慎夫人的脸蛋，然后离开了！

    张嫔与赵嫔气得面色发紫！

    周围已有不少宫妃朝她们看了过去，她们想要上前参拜皇帝却落了空的狼狈没逃过那些人的眼睛。二人臊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她们不敢埋怨皇帝，只能把罪过全部算在慎夫人的头上！

    她们觉得，一定是慎夫人怕她们俩抢了她的风头，所以赶在皇帝注意到她们之前把皇帝支走了，这个恶心巴拉的女人，简直是苏妲己转世！

    慎夫人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由于二人正在气头上，丝毫没察觉到慎夫人的靠近，直到一声不屑的嗤笑响在耳畔，才惊觉自己失礼了。

    慎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恣意的笑道：“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若本宫记的没错，本宫位列从一品夫人，张嫔与赵拼都只是正四品的宫嫔。二位妹妹入宫多年，竟还没学会规矩，要不，本宫就勉为其难，教教妹妹们好了。”

    说着，对一旁的小宫女扬了扬手，待到小宫女靠近了，吩咐道，“拿两个垫子来，张嫔与赵嫔要在这儿领悟规矩，怕是得花不少时间呢。”

    张嫔与赵嫔气得嘴角直抽，那么多看戏的宫妃，还有太子妃、二皇子妃，以及民间的艺人，要她们在这里下跪，岂不是当众打了她们的脸？

    张嫔咬牙，扯出一句：“妹妹知错了，请姐姐恕罪。”

    “罚你是为你好，省得外头人说咱们皇宫没规矩。”说着，笑着看了看戏台子上已经在往这边看热闹的乐师和戏子。

    张嫔和赵嫔的脸都绿了！

    小宫女把垫在放在了御花园门口最醒目的位置，如此，不仅园子里的人能看到，园子外的过路者也能看到。

    “还不跪？！”慎夫人一声厉喝，张嫔、赵嫔双腿一软，跪下了。

    “哼！”慎夫人漫不经心地睨了睨她们，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回到座位上后，慎夫人一改先前的嚣张，抓紧染千桦的手，喘着气道：“我刚刚有没有穿帮？”

    “没，你做的很好。”若非提前练习了无数遍台词，染千桦几乎要以为慎夫人原本就是那么强势与凌厉的人。

    慎夫人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一般地笑了笑：“刚刚吓死我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差点儿忘了台词！她们会上钩吗？”

    “应该会。”染千桦淡淡说完，慎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另一边，王歆和华珠也注意到了御花园门口的一幕，王歆伸长脖子看了看，说道：“是慎夫人发飙了吗？我以为她那么温顺的人没有脾气呢。”

    华珠朝慎夫人看了过去，此时的她正与染千桦、雅歌谈笑风生，满脸温柔，丝毫瞧不出先前的彪悍，华珠挑了挑眉：“是啊，我也吓了一跳呢，这么温柔的人也会有如此彪悍的一面。”

    王歆摸上四个月大的肚子，幽幽一叹：“唉，说到底也是张嫔与赵嫔太过分了，慎夫人还年轻，她们狠心给慎夫人下了绝子药，等到圣上的恩宠淡了，慎夫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华珠凝了凝眸，隐约觉得慎夫人和染千桦的表现有些怪异，就道：“你派人看着她们点儿，我总觉得她们会做什么。”

    王歆顺着华珠的提示又朝那边看了一眼，似是不信，却仍点了点头：“好。”

    华珠又道：“对了，我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王歆的笑容一收，说道：“查了，就是他！”

    原来，内奸一直在太子周围，难怪淑云那么容易就与太子有了接洽，也难怪雅歌小郡主入宫第一天就惊了马。

    “你是怎么怀疑到他头上的？”王歆又问。

    那天赫连笙让他去马棚查谁给马匹动了手脚，他一回来边说管事的姜太监畏罪自杀了。他们连审都没审，他怎么一口咬定是畏罪自杀，而不是遭人灭口？很大一种可能就是他心虚，想要诱导赫连笙跳过灭口这一茬，免得按图索骥查到了他。

    “廖子承给我飞鸽传书提了这件事。他只是刽子手，幕后主使另有其人。”至于幕后主使是谁，答案太明显了，“如果他是内奸的话，我们与荣王签约的事，以及我们把消息散播到胡国王庭的事，应该已经走漏风声了。”

    “走漏风声？走漏给谁？”王歆的手倏然握紧了。

    华珠想了想，说道：“荣王。我想，荣王大概快要有所行动了，或者，他已经在行动，只是在某些人的帮助下，瞒过了我们的耳目。”

    王歆看完手中的飞鸽传书，疑惑地眨了眨眼：“等等，子承说雅歌郡主身边可能有一支很厉害得暗卫，叫我们小心提防？”

    华珠刚要回答，流风一溜烟儿跑了过来，拉过华珠的手，在华珠掌心写下了几个字。华珠眼眸一眨，正色道：“没看错？”

    流风摇头。

    华珠对王歆说道：“我出宫一趟，你安心呆在东宫，注意一下染千桦与慎夫人的动静，希望是我想多了。”

    台子上的大戏华丽开场了，对于没看过中土戏曲的雅歌来说，这无疑是一次非常有趣的体验。她指着戏子们脸上的妆容，笑得合不拢嘴儿：“画成那样，真有意思！”

    慎夫人宠溺地摸了摸雅歌的手，倒了一杯果酒给她：“喝点润润嗓子。”

    雅歌不伸手去接，只张嘴任由慎夫人喂她喝完。喝了一口，砸砸嘴：“好喝，母亲你也尝点儿。”

    慎夫人把雅歌没喝完的喝掉了：“很清甜，染将军尝尝。”

    说着，又倒了一杯，这回，拉过雅歌的手把杯子放到了她掌心，“别只顾着自己喝，也敬染将军一杯，今天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有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等我们回了胡国，再见染将军，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是哦，她大概再也不会来京城了。雅歌歪了歪脑袋，双手捧着酒杯递到染千桦手中：“我敬你一杯，多谢你的成全。”

    染千桦看着雅歌天真无邪的脸，眼底忽而涌上一层泪意，拿过酒杯，撇过脸，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她捉住雅歌的手，隐忍着唤道：“雅歌……”

    “嗯？怎么了？”雅歌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

    染千桦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忍住哽咽，说道：“你父王说，你生母是北齐人，你……你真的不找她了吗？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这些年想不想你？”

    雅歌板起小脸，哼了哼：“她都抛弃我了，我干嘛要找她？不找！”

    染千桦心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仰头，把泪意强行逼回眼底，又笑了笑，问：“也许……她当时也是逼不得已，这些年也很思念你？”

    雅歌冷冷一哼：“算了吧！她真要在乎我当初就不会不要我，不管她有什么苦衷，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更不会认她！”

    染千桦心口的血液一阵涌动，几乎要喷出喉头。

    雅歌这次总算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你怎么了，染将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染千桦摇头，苦涩一笑：“没有，我很好。”

    慎夫人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又望了望那边跪得满头大汗的张嫔与赵嫔，道了句“我先去了”，便起身，离开了观众席。

    雅歌随后也跟着起身：“那我也去了，我们在宫门口会和。”

    “雅歌。”染千桦颤抖着嗓音，叫住她。

    雅歌停下脚步，回眸一笑：“怎么了？”

    染千桦定定地看了她良久，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说了一句：“我送送你。”

    尔后，牵了雅歌的小手，与她一道走出了御花园。

    台子上的大戏唱得非常精彩，没人注意到她们相继离席。

    走在荫蔽的小道上，染千桦的泪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从小，爷爷就教她，我们染家的孩子，只许流血不许流泪！她冲锋陷阵，最惨的一次被砍了三十几刀，也强忍着没落一滴泪，可为什么，现在不过是要送走雅歌，她就止不住地落泪？

    身体某一处死命地疼，比被群马踏断肋骨还疼。

    眼看着就要走到宫门尽头，染千桦一个转身将雅歌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雅歌一怔：“染将军，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好烫的泪水，全都滴进她衣领里了。唉，她一个铁娘子，也跟寻常女子一样会难受会流泪吗？

    留下来！不要走！我疼你还没疼够……

    “染将军，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是顾绪阳吗？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惹你伤心了？”雅歌想了半天，只能想出这么个理由了。

    染千桦张嘴，想告诉她不是，也想告诉她她的亲娘是谁，可话到唇边，仿佛遇到一块顽石，死活都蹦不出来。

    “染将军，你该去接我母亲了。我现在好慌啊，我想，我可能是太担心她了。”雅歌被抱得无法呼吸，推了推她。

    染千桦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放开雅歌，红着眼，摸上她鬓角的发丝：“雅歌，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以后，会不会想我？”

    雅歌笑着点了点头：“会呀！你是除了母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

    染千桦眸光一动，亲了亲她额头，随即握拳转身，去往了小芳斋。

    ……

    “喂！我们俩干嘛要跟踪慎夫人啊？”槐树后，赵嫔鬼鬼祟祟地问向同样鬼鬼祟祟的张嫔。

    张嫔阴冷地揉了揉树干，双目如炬道：“当然是找个机会收拾那个贱人了！你没看她喝醉了吗？”

    赵嫔脸色一变：“你疯了！万一她又告诉圣上，圣上会把我们打入冷宫的！”

    “切！”张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圣上为她动怒，是因为动怒了能取悦她、博得她芳心，但如果她死了呢？圣上哪可能为一个死人治两个大活人的罪？况且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是咱们干的？”

    “这……这……”赵嫔的胆子没张嫔的大，“教训一下就够了吧？杀人会不会太过分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等她活着来找我们俩报仇吗？傻子！”张嫔啐了一口，心中开始迅速计量要使什么法子把这个可恶的女人彻底从这个世上铲除。

    慎夫人仿佛喝多了酒，半靠在小宫女的肩头，由着小宫女扶她来到御花园附近的小芳斋歇息，走到门口时，她停住，妩媚一笑：“去，告诉圣上，本宫喝多酒了，叫他来。”

    一个喝多了酒的女人叫一个男人来做什么？答案太明显了！张嫔与赵嫔气得牙痒痒，霸占圣上的雨露倒也罢了，白日她也敢宣。淫。，还是用那种命令的口气！不用说，圣上一定会来了！圣上宠这个女人都快宠到骨子里了，二人只要一想到圣上抱着慎夫人满床打滚的情景，就嫉妒成魔，恨不得一刀把她给杀了！

    小宫女走了几步，慎夫人又道：“回来。”

    “娘娘，有何吩咐？”

    “秋季干燥，你先去叫人把院子里的柴火和火油搬走，免得一不小心走水。”

    “是。”小宫女退下了。

    张嫔眼睛一亮，正愁没法子弄死她，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诚如慎夫人所言，天干物燥，容易走水。何况这儿又不知被谁给放了火油，她只需弄点儿火星子进去，让火油燃起来，那么慎夫人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待到慎夫人步入房间，张嫔跑到附近的小院落，自柴房里偷了一个火折子，尔后与赵嫔一块儿把火油泼在了房间的后墙。

    火折子一丢，咝啦一声，烈火燃烧了起来！

    张嫔拍了拍手，满意一笑，拉着赵嫔逃开了。

    而在大火燃起的一刻，染千桦跃窗而入，将一套小太监的衣裳递给了慎夫人，慎夫人迅速换上，又拔了珠钗手势投入火场，随即由染千桦带着她，从侧门溜了出去。

    皇宫，因为这场大火，乱成了一锅粥。太监宫女纷纷朝小芳斋跑去，谁也没注意到染千桦身边的慎夫人。染千桦一路带着慎夫人出了皇宫，午门的侍卫是染家军的人，见到染千桦，令牌都没要便放行了。

    二人按照提前商量的路线左拐，一直走到尽头，再左拐，第三个巷子口停放了一辆马车，那是与雅歌的会和地点。

    染千桦掀开帘子：“慎夫人，你快上马车，我……”

    后面的话在看见空空如也的车厢时戛然而止，雅歌呢？

    慎夫人上前一步，往里一看，“啊”的一声叫了起来：“雅歌去哪儿了？”

    染千桦跳上马车，低头找了找，拾起一块玉佩，雅歌的饰品她都很清楚，这块玉佩不是雅歌的！

    慎夫人颤颤巍巍地夺过玉佩，翻来覆去端详了一番，勃然变色：“荣王的东西！”

    荣王？这么说他来了这里？带走雅歌的人是他？

    慎夫人盯着座位下的地板，摇手一指：“信……一封信！”

    染千桦拾起信件，拆开一看，面色冰冷了！

    “给我年华珠的人头，否则我杀了雅歌！——乌苏图。”

    慎夫人捧着乌苏图的亲笔书信，浑身颤抖：“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宫的，不该叫荣王钻了空子，现在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染千桦看了一眼信笺上留下的地点，眸色一厉：“你先找间客栈住下，我去救雅歌，明早与你会合。”

    慎夫人一把揪住她袖子，惶惶然道：“不行！你不能去！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它……它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乌苏图是雅歌的养父，也是雅歌的二叔，他……他应该……不会真的伤害雅歌……”

    “应该？我无法去赌这个‘应该’！”

    “那我去！”慎夫人张开双臂，拦住了染千桦，眸光微颤地看着她，“我好歹与乌苏图做了十几年夫妻，我去，比你去，可能更安全一些！”

    染千桦淡淡说道：“你去就是羊入虎口，他会擒住你，再次利用你来跟圣上谈条件，把没能带走的粮草与白银全部甚至加倍地要走！”

    “这……”

    染千桦望向别处，眸光变得悠远：“我最担心的是，万一他以你做要挟，叫圣上拿华珠的性命来换，圣上是选你，还是选华珠？”

    慎夫人张嘴，良久无言了。

    染千桦推开她，面无表情道：“所以只能是我去。”

    在染千桦与她擦肩而过时，慎夫人提醒道：“将军，乌苏图或许真的不会伤害雅歌，但你去了，却是真的会有危险，我奉劝你，别自投罗网。”

    一个人害怕危险，是因为惧怕死亡。而一个人惧怕死亡，是不想承受死亡的痛苦、不舍世间的人或者物。她染千桦，除了雅歌，好像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染千桦笑了笑，“我这辈子，从没为她做过一件事，她很痛恨我，痛恨我当初不要她。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抛下她了！”

    “将军！不要。”

    但人已经走远了。

    慎夫人坐上马车，换了一身男装，将三千青丝挽成高髻，霎时，弱不禁风的她有了英姿飒爽的气息。她眉尾一挑，选了一片马，朝染千桦追了过去。

    酒楼的豪华厢房内，华珠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余斌。

    余斌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天，一脸闲适。听到推门的声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轻轻笑道：“你终于肯露面了。”

    “荣王呢？你们两个到底狼狈为奸做了些什么？”正色问完，华珠与流风一起走进了房间。

    余斌笑了笑，终于推着轮椅转了过来，看了流风一眼，指向对面的椅子：“二皇子妃，请坐。”

    华珠不坐。

    余斌就道：“说来也巧，今日客栈之中来了位说书先生，他走南访北、见识颇广，但凡他讲的故事总有七八分来历，二皇子妃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听一听吧。”

    他话音一落，一楼的大堂内便响起了拍板子的声音。华珠循声望去，就见一名身着青衫、年纪四五十、模样清瘦的先生执一柄折扇，在一个放了清茶的方桌后坐了下来。

    这位先生，长得好生熟悉。

    “是不是觉得在哪儿见过？何止见过，他讲的东西，二皇子妃还听过呢。”余斌注意到了华珠的脸色，意味深长地笑了。

    华珠想了想，眸光一凛，这不是她和廖子承、颜博入京的时候在驿站碰到的说书先生吗？余斌说她不仅见过，还听过他讲的东西……余斌怎么知道他当时讲了什么东西？难道……余斌那时也在驿站？

    “余斌！那场刺杀是你安排的？”

    余斌扬眉一笑：“说起刺杀……嗯，我那一回不过是想给你们一些警告，真正的刺杀你怕是没有见过吧？”

    真正的刺杀……

    染千桦骑着赤翼，一路狂奔，赤翼极富灵性，无需染千桦扬鞭，便如蛟龙一般直直奔向了前方。

    穿过喧闹的街市，走过静谧的小道，驶入一处幽深僻静的竹林。马儿跑得如此之急，半路却未有飞禽走兽被惊起，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染千桦，这里已经被更庞大的队伍惊扰过，野兽们纷纷逃开了。

    染千桦握紧缰绳：“赤翼，快！”

    赤翼的速度已接近极限，它猛地打了个呼呼，用尽全力，将自己逼过了极限！

    染千桦从未像现在这般焦急过，急得胸口仿佛有鲜血涌动。她能感受到自己进入了敌人的包围圈，且越来越深入。幽暗的路，像黑夜之神张开了大口，她正一步一步进入它囊中。

    咻！

    一支利箭闪电般地自侧面射来，染千桦左臂一论，将箭挡了开去。她左手废得无法再拿兵器，只能做了一个特殊的铁套套在手臂上。她左臂一绕，将缰绳紧紧圈住，右手拔出腰间的宝剑，一招劈向了利箭驰来的方向！

    只听得“嘭”的一声爆破，十多颗竹子被劈成了碎末，一名银衣刺客身躯一震，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了！

    紧接着，四面八方，十数道黑影从天而降！每个人身上都释放着不弱于沙场猛将的气息！

    北齐，什么时候有一支这么厉害的力量了？

    来不及思考，刺客们便纷纷挥剑杀向了染千桦。

    染千桦朝后一仰，倒在马背上，避过二人的左右夹攻。同时，她以臀为轴，向左一转，一脚踢开了左边的刺客，右手的剑也刺穿了右边的刺客。

    二人倒下后，很快又涌上新的刺客。

    ……

    “小的初到贵地，来给各位讲段故事！说的是十五年前，被咱们北齐压制了三十余年的胡国突然杀出一匹黑马！其人才貌双全、举世无双！用起兵打起仗来更是有如神助！短短三月，他率领胡军攻破我北齐防线，杀入我北齐境内，一连掠夺城池十、三、座！朝中派了十多名熟知兵法谋略的将军指挥作战，结果全都败在了此人手上！你们可知此人是谁？”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秀才不耐烦地摆了摆袖子：“果然是外地来的！这故事咱们从小听到大，如今都懒得谈起它了！”

    说书先生的脸色变了变。

    一名老伯笑呵呵地道：“十几年前的那场战役，我儿子还参加过呢！我儿子说啊，那名军师穿着银色的盔甲，一路驰过沙场，像天降雷霆锐不可当！但他这身本事却是来自中土，来自咱们北齐赫赫有名的染家！”

    “他到底谁？”一名外地来的壮汉好奇地问。

    老伯就道：“染老将军的关门弟子！”

    壮汉倒吸一口凉气，期待老伯给出更详细的解答，老伯却优哉游哉地拿起筷子吃菜，不乐意多说了。壮汉与几名外地游客纷纷看向了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笑了笑，撩开下摆，一脚踩在了凳子上：“没错！那人就是染老将军的关门弟子！他二十多年前，一个风雪飘摇的夜晚，染老将军下朝归来，在路边捡到一名裹在襁褓中、哭得声嘶力竭的小男婴，那娃娃生得粉雕玉琢，好生可爱，一见到染老将军便止住了哭泣，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可怜的小模样，把染老将军的一颗心都给溶掉了！染老将军见天赐男婴，帮取名为染天赐，可谁能想到，这个因一时的恻隐之心而收留在家的天才男婴居然是胡国的皇子呢？”

    “哇！引狼入室啊！”壮汉惊得身躯一震。

    “何止引狼入室？还倾囊相授，把他培养成了天下第一神将！”说书先生把折扇一晃，愤愤不平道，“染老将军一朝养虎为患，终究铸成大错！染老将军在金殿立下军令状，不杀此逆贼，愿以满门性命祭奠边关的数万亡魂！染老将军挥师东上，欲亲手砍掉那逆贼头颅！谁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染老将军非但没能清理门户，反倒将自己的一双腿给搭了进去！圣上急了，染家也急了！染老将军已是我北齐第一猛将，连他都拿不下的战役，谁还有法子？难道说……果真应验了那句话，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胡人鞑子要翻身做主奴役咱北齐了？可咱北齐不能臣服胡人鞑子啊！他染家数百口人也不能白白给死去的将士赔命啊！这时，染老将军的孙女儿，也就是染将军，挺身而出，带领一队死士潜入胡国，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暗杀，终于将那逆贼剁成了肉酱！”

    壮汉若所有事地挠了挠头：“这么说，那个什么国师什么皇子，哦，还是叫他染天赐吧，你既然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将，那染将军又怎么是他的对手？”

    “对呀对呀，染将军是他小师妹，按理说打不过他吧？”另一边，有人附和。

    说书先生神秘兮兮地品了一口茶，笑道：“染天赐这一生只想要两样东西，一，天下！二，染千桦！不过天下与染千桦之间，他最终选了后者。”

    语毕，说书先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一字一顿道：“软、骨、散！”

    一刀落下，染千桦避之不及，被砍伤了左臂。

    染千桦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用剑支撑起好似突然间便失了大半力气的身体。

    周围的杀机，并未因她的虚弱而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迅猛、更加狠辣地朝着她攻来！

    后颈一凉，染千桦转身，一剑横斩，却没像以往那样将对方砍成两半。不仅体力，连内功也一瞬间消失了。

    又是一剑砍中了染千桦的后背，鲜血四溅，喷到赤翼的腿上，赤翼扬蹄狂啸，跨过染千桦，朝对面的刺客猛踏了过去！

    “啊——”一声惨叫，却是刺客被赤翼的马蹄踩碎了胸骨。

    刺客开始分成两拨，一拨围杀染千桦，一拨围杀赤翼。

    染千桦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虚弱，她的身上，已经中了五剑，左臂两剑、后背两剑、右腿一剑。可她还不能倒下，她还没见到她的雅歌！

    咬咬牙，忍住剧痛与虚弱，染千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嗜血的眼神，让准备举剑冲向她的刺客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更为凌厉的冲她冲了过来！

    “啧啧啧，中了药还能这么凶猛，不愧是北齐的战场神话。”

    慕地听到熟悉的女子话音，染千桦持剑的手一顿，看向了来人。

    而就在这转身的一刹那，一支闪动着银光的短箭弧线飞来，戳进了她的胸膛！

    染千桦身躯一震，直直倒在了地上，眼睛，却死死地看着女子走来的方向：“怎么……是你？”

    “很诧异吗？染千桦？”女子淡淡一笑，再不复一丝一毫的娇弱与可怜，“一心一意为对方赴死，结果却被对方下药拖累致死，染千桦，天赐的痛你感受到了吗？”

    染千桦瞳仁一缩，想起雅歌递给她的一杯果酒，是雅歌……雅歌给她下了药。

    “你……你利用雅歌……你好卑鄙！”

    女子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是利用了雅歌，但天底下谁都有资格批评我，唯独你没有！染千桦，我生来就是天赐的妻子，如果没有你，我们现在一定生活得很好，有很多孩子！他会是下一任的可汗，我会是下一任的王后！但这一切，都被你无情地毁了！你利用天赐对你的感情，一步一步地靠近他、利用他、最后还杀了他！染千桦，你有今天，全都是你的报应！”

    胸口一痛，染千桦吐出了一滩血水。

    女子低头，笑得肩膀都在颤抖：“染千桦，快要不行了吗？你到死，都没听你女儿唤你一句娘亲呢！你甘心吗？不甘心的话爬起来呀，爬起来杀了我，杀了他们，杀光天赐留给雅歌的影卫！”

    “你……你……”

    “是，我也是天赐训练出来的影卫，我们全都在天赐的床前立下血誓，要一辈子保护雅歌。来呀，来跟我们同归于尽！但这样，你女儿就没有保护伞了。没关系的染千桦，反正你已经抛弃过她一次了，再抛弃一次也没关系。”

    染千桦又咳出了一滩血水，她没力气杀出重围，只能以自爆的方式与他们同归于尽，但真的同归于尽了，她的雅歌怎么办？要怎么办……

    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强的嘲讽：“我等这一天，等了足足十四年！我告诉自己，哪怕是牺牲我最宝贵的东西，也要叫你、叫染家、叫北齐，叫所有对不起他的人付出血的代价！染千桦，你好好看着，看着我博尔济吉特·纳珠，如何粉碎你的战功！如何绞杀你的染家军！如何让被你护在羽翼下的北齐分崩离析！”

    冷冷地说完，慎夫人，不，博尔济吉特·纳珠脚尖一点，施展轻功跃入了丛林深处。

    那里，隐约有少女担忧的声音，含了一丝哭腔，飘渺地传来，依恋地唤着“母亲”。却又不知道，这一方天地，她的生母正为她而死去。

    染千桦的视线模糊了，只能依稀看见赤翼在她旁边跪下，大大的眼睛流下悲伤的泪水来。染千桦虚弱地抬起右手，抹掉赤翼的泪水：“去找……雅歌……照顾她……不要……再回来……”

    赤翼的泪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砸在染千桦满是鲜血的脸上。但此时的染千桦，已经看不见它眼底的悲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黑暗。只有耳畔，似清晰还模糊地环绕着各种声音，染天赐的声音、爷爷的声音……

    “染千桦！老子就要娶你，你嫁不嫁？谁不许你嫁，老子把他的天给掀了！”

    “圣上！老臣识人不明、养虎为患，而今酿成大错！但老臣绝无勾结胡国之意！老臣确实不知他是胡国的血脉！老臣愧对圣上多年爱重，今自断双腿，并立军令状，不杀此贼，满门灭之！”

    爷爷，这辈子……我一直在做你的孙女、做染家的千金、做北齐的将军，若有来生，我可不可以只做我自己？

    天际，一颗流星灿灿地划过。

    －－－－－－题外话－－－－－－

    留个表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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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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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染老将军的怒火

﻿    宫阙深深，月光流华。

    皇帝得知慎夫人失踪了，勃然大怒，把戏班子全体人员打入暴室，一个个儿严刑审问，逼他们交代慎夫人的下落。但他们初来乍到，跟慎夫人一句话都没说话，又哪儿交代得出慎夫人的动静？

    皇帝的怒火逐渐蔓延到了整个后宫，好几名曾经与慎夫人有过口角的宫妃也被关了起来，其中包括张嫔与赵嫔。赵嫔、张嫔没想到放一把火能把人给烧不见，莫非是烧成灰了？但这话二人不敢问，一问，皇帝就该治她们一个毒害慎夫人的罪名了。

    但常言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人尽管死咬住牙关不承认陷害过慎夫人，王歆身边的温女官却站出来指证了她们。

    “启禀圣上，昨日，二皇子妃出宫前曾叮嘱太子妃留意慎夫人的动静，慎夫人喝多了酒，奴婢怕慎夫人出什么事儿便追了上去，半路，就看到张嫔与赵嫔鬼鬼祟祟地跟踪着慎夫人，等慎夫人进了小芳斋，二人也跟着进去了，奴婢即刻回去禀报太子妃，谁料不久便听说小芳斋走水了。”

    其实，王歆不仅叫她盯紧慎夫人，也叫了另一个小太监盯紧染千桦，可惜染千桦武功太高，一眨眼便把小太监甩掉了。如果跟踪上了，悲剧……或许没那么容易发生了。

    但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与结果。

    就在皇帝雷嗔电怒，打算把张嫔、赵嫔赐死之际，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对，是跌，是撞！七岁入宫，距今已有五十年，规矩学得极好，从未出现过如此失态的一面，但眼下，他顾不得龙颜大怒，形象全无地滚进了殿内。

    “圣……圣……圣上！”声音，颤抖得仿佛淬了寒冰，细碎间，叫人顿生凉意。

    皇帝本就为慎夫人的事儿冒火，一瞧他这副作态，气得摔了杯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圣上！染将军……染将军……”眼泪，吓了出来。

    皇帝的心咯噔一下，起身问道：“染将军怎么是了？”

    老太监拿袖子抹了泪，哀嚎道：“染将军……殁了！”

    “什么？！”皇帝身躯一震，惶惶然地跌在了椅子上……

    染千桦的尸体是被赤翼驼回染府的，没人知道这匹受了重伤的马是如何把没了呼吸的主人驼到背上，又如何一路流着鲜血把她送回家。当染府家丁被巨大的撞门声惊醒并打开朱红色的大门时，赤翼已经把自己的一颗脑袋撞得头破血流了。

    家丁一瞧是小姐的马，再一看马背上僵硬的身体，吓得魂飞魄散，忙把小姐抱下来，一抱，才知怀中的人儿已经没了生命的气息……

    一夕之间，染家白布漫天，从湖泊到凉亭，从花园到大院，全都响起了一阵悲恸的呜咽。

    “桦儿！我的桦儿！桦儿啊——桦儿——桦儿你应我一声啊，桦儿——”染老夫人抱着染千桦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桦儿——我的桦儿啊——”

    可是她的桦儿，再也听不到她的呼唤了。

    染老将军紧皱着眉，死死隐忍，却依然有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染老夫人腾出一只手，使劲地推搡他：“都怪你！都怪你！我好端端儿的孙女儿，你不叫她跟别的女子一样呆在闺阁，偏让她习武、上沙场！她是遭了什么孽，才投生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呀？桦儿——桦儿——”

    她的桦儿，从小被打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又断了多少根骨头，就连左手……都残废了！可纵然如此，她还是没能逃过惨死的厄运！她学那么多武功又有什么用？只不过把她逼入更危险的境地罢了！

    大嫂桑莞端着水盆来到床前，一边哭，一边给染千桦拖鞋，别的女人，都被父母和丈夫保护得好好儿的，桦儿却一直一直在保护着别人……

    门被推开，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叠火红如霞的嫁衣。

    “让我跟千桦单独呆一会儿。”顾绪阳神色淡淡地说着，眼底瞧不见一丝悲恸，仿佛染千桦还活着。

    大家彼此看了一眼，哽咽着走了出去。

    顾绪阳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拿剪刀剪开被干涸的血迹凝固在身上的衣裳，每扯动一下，心就抽一下。

    “疼吗？我轻点。”微笑着说完，顾绪阳拧了帕子，为她细细地擦拭身体，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但碰到伤口时，顾绪阳还是格外小心。她这张脸，无疑是极美的，她的曲线也是凹凸有致的，可她的肌肤，大大小小的伤疤不计其数，看得顾绪阳浑身都抖了起来。

    洗好，又为她换上嫁衣，顾绪阳温柔地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回见你穿女装，你瞧，真好看。”

    “千桦我撒谎了，我追得不累，我还想多追你几年。”

    “怎么办？他们两个比我先认识你，连到了黄泉路上，也比我先遇见你，我为什么总是迟到的那一个？”

    “染千桦，到底谁杀了你？！”

    ……

    华珠赶到染家时，染千桦已经躺进棺木了。

    身形一晃，华珠伏在了黑漆漆的、冰冷的棺木上。

    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美丽而沉静，仿佛睡着了随时可能睁开眼睛一般。前一刻还活生生在周围走动的人，这一秒却成了再也无法苏醒的芳魂，华珠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

    华珠总觉得自己很凄惨，一辈子活在赫连笙编织的美梦中，直到母子共赴黄泉才猛然醒悟，一切不过是黄粱梦一场！可是知晓了染千桦的处境，华珠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承受的苦楚远远大于她的。她不过是临死前知晓了一瞬的真相，染千桦却用一辈子的时间忍受着真相。

    陈轩可以爱，但陈轩不值得她爱。

    染天赐值得她爱，可她不能去爱。

    当她历经磨难终于碰到顾绪阳时，一颗心又被对雅歌的思念与愧疚塞满了。

    母女生离十四年，知晓真相的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表姐，你等着，我会把雅歌带回来，让她叫你一声‘娘亲’！至于那个害了你的人，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她！”

    天蒙蒙亮，皇帝穿戴整齐，亲自前往染府吊唁。

    失去保卫了边疆十多年的神将，皇帝的心情非常沉重。

    一路，与皇后无话。

    染府已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吊唁的官员，听说死的是染千桦，全都捶胸顿足、难以置信，在他们看来，染千桦这种在沙场跌打滚爬了十几年都安然无恙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殒命了？简直太叫人无法接受了！

    刑部与大理寺都介入了命案的调查，势要全力捉拿真凶。

    皇帝走入染府，并未叫人通传，直接与皇后去了灵堂。

    众人见到皇帝与皇后，纷纷要行礼参拜，皇帝摆手，免了。

    看了一眼棺木中穿着大红嫁衣的染千桦，皇帝才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忘记了她是女子，她虽美丽却也冰冷霸气，但凡难的、险的、无法攻克的，唤一声“染爱卿呢？快给朕叫来！”事情仿佛就能迎刃而解，可现在——

    “染爱卿。”皇帝低低地唤着，无人应答，皇帝的胸口有些发堵，“给朕找到真凶！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顾尚书与大理寺卿福身，异口同声道：“臣，遵旨！”

    须臾，长乐公主也来了。

    大家都以为长乐公主与染千桦从小关系不佳，染千桦死了，长乐公主应该很高兴才对。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长乐公主在看到染千桦尸身的一霎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不是虚伪的干嚎，是痛彻心扉的啼哭。

    “染千桦你这个傻子，你出门不会跟人打声招呼吗？你上哪儿不晓得多带几个人吗？你以为学了几年功夫就天下无敌了？傻子！你就一傻子！你一辈子都在做傻事！”

    长乐公主哭着骂着闹着，弄得一屋子人全都愣了神，等她哭够了，不，又似乎并未哭够，只是暂时敛起情绪，泪汪汪地咬牙道：“本公主悬赏一万两黄金，换取真凶人头！还有，只要能提供有用的消息，一次百金！”

    一条消息换一百两金子，北齐开国以来头一回有人如此大手笔。

    但众人没说什么，因为他们觉得，为染千桦，值！

    吊唁进行到一半时，忽而有一名染府的家丁说门口有胡国使者求见。

    胡国使者早在多日前便离开了京城，这又是哪儿来的使者？带着疑惑，皇帝与诸位大臣前往了大门口。

    一去，就见荣王也不知何时在染府对面三丈远的空地上摆了个三人高的小木台子。

    台子上，荣王倨傲地看着下方陆陆续续赶来的人，在他身边，是被五花大绑的慎夫人。台子边缘没有护栏，只前方有一个半人高的凭栏，若稍有差池，二人可能从台子的另外三面摔下去！

    皇帝被这一幕弄得心惊肉跳：“荣王！是你绑架了慎夫人？”

    慎夫人小声地啜泣着，似乎太惭愧，又或者太害怕而不敢睁开眼睛，只有一声没一声地唤“圣上，救我”“圣上，救我”。

    皇帝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荣王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道果然跟预期的一样，皇帝一见纳珠便方寸大乱了。荣王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角，扶着凭栏，朗声笑道：“我对我们上次签署的协议十分不满，如果圣上诚心够了的话，本王可以考虑把慎夫人毫发无损地还给圣上。”

    这话真是嚣张！在北齐京城掳走一国皇帝的妃子已是罪大至极，他竟染还敢要挟皇帝？他就不怕皇帝一怒之下杀了他？

    皇帝的目光凉了下来：“荣王，你想死吗？”

    荣王叉着腰，哈哈一笑：“如果有这么美丽又温柔的慎夫人作陪，我想，即便是死，本王也不会那么害怕的。”

    说着，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慎夫人的肩膀，让人觉得，他只需随手一推，慎夫人便要从三人高的台子上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慎夫人睁大满是泪水的眸子看了过来，并如小猫儿似的呜咽道：“圣上，救救我……”

    皇帝瞳仁一缩，说道：“荣王，你到底想怎样？”

    荣王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眼底露出了饿狼一般贪婪的目光：“一百万粮草，一百万白银，我就放入！”

    咝——

    门口，响起了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一百万粮草、一百万白银，已完全不是狮子大开口这么简单了，这是豪夺！是掠夺！是把北齐的尊严死死地践踏在脚底！何况北齐今年来历经数场自然灾害，国库并不充裕，这么多军饷，是要把国库给掏空吗？

    大臣们当然不允许。

    顾尚书开口了：“荣王，我敬重你是一国王爷，多少知道点儿礼仪，没想到会用如此不光彩的手段对北齐进行勒索！你就不怕两国关系因此一落千丈，而你，成了千古罪人？”

    “哈哈哈哈……”荣王再次张狂地笑了起来，“没了染千桦，你以为你们边关的将士还是一头雄狮吗？”

    染千桦于边关的大军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更是一个能将每一场战役的制胜点都分析得非常透彻的军师，一人威猛算狗屁？全军善战才能胜利。染千桦就是这样极具领导天赋的人。现在，这样的领导没了，染家军群龙无首了，呵呵，再与胡国对战，谁赢谁输真不好说呢！

    荣王一席话，无疑是拿一把刀戳进了众人的心窝子，即便皇帝，也在听完他的大放厥词后变了脸色：“荣王，你不要欺人太甚！”

    染老将军推着轮椅走了过来，目光凛凛地盯着台子上的荣王：“是不是你杀了我的桦儿？”

    荣王一怔：“不是！真不是！本王之前压根儿就不知道染将军会遇难！我是胡国使臣，诛杀你们的将军，你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没那么傻！我的行为，充其量只能叫做……嗯，用你们中土话说，就是趁火打劫吧！”

    不过染老将军的眼神好吓人，他几乎不敢看了，便又看向皇帝，“一句话，给还是不给？给的话，人归你；不给，我杀掉了！”

    “荣王！她是我北齐的妃子，你没权利杀她！”皇帝厉声驳斥。

    “哈哈，圣上，你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一开始是我的王妃，后面被你强迫才成了你的妃子。只许你强抢，不许我强杀？”

    大臣们纷纷开始窃窃私语了，皇帝做的事实在太过荒唐，而今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点破，面子都快掉光了。

    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

    荣王又道：“真的不预备拿钱赎人吗？那我要杀了，反正她是一个背叛过我的女人，我杀了她，我们可汗也不会说什么。如果圣上你真的愤怒要出兵攻占胡国，嗯，为了一个从胡国抢来的王妃，我想，你的子民们不会同意的。”

    没错，大家都非常反对荣王妃入住后宫，若此时此刻荣王杀了她，大家伙儿反倒会高兴，哪里能支持皇帝出兵讨个公道？

    可如果皇帝答应荣王的要求救下慎夫人，一样会引起群臣与百姓的反感。

    皇帝唯一可行的策略是任由荣王杀掉慎夫人，然后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只修书一封给胡国可汗，叫那边处置荣王的重罪。

    但皇帝又怎么舍得呢？

    慎夫人呜呜咽咽地哭，每一声都哭在他的心坎儿上，他握紧拳头，咬出了几个字：“好，朕答应你。”

    天空，似有惊雷闪过，炸得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的皇帝，居然为了一个抢来的妃子被荣王要挟？

    染老将军抱了抱拳，正色道：“圣上！不能答应！这是荣王与荣王妃的阴谋！他们两个，合起伙来欺瞒圣上，请圣上不要掉入他们的陷阱！”

    “是啊，圣上！圣上请三思啊！”一旁，不少群臣一一附和。

    但皇帝，又怎么会承认他是被愚弄的一个？那样，岂不是承认自己是个傻子了？皇帝坚定坚信地认为，慎夫人是无辜的，这个女人是喜欢他的，不管是喜欢他的人还是喜欢他给的荣华富贵。皇帝甩了甩袖子，冷声道：“她是朕的慎夫人，不是荣王妃！染老将军，朕敬重你是两朝元老，又刚痛失爱孙，便不与你计较了！”

    染老将军面色一痛：“圣上！”

    皇帝摆了摆手，吩咐道：“拿笔墨纸砚来，朕要书写新的协议。”

    “圣上！不可啊！”染老将军声线颤抖地阻止，可皇帝根本不理他，他又看向台子上楚楚可怜的慎夫人，不知慎夫人做了什么，令他突然发起狂来，“是她！是她！是她杀了我的桦儿！”

    慎夫人“吓”得浑身发抖，软软地哭道：“染老将军，您在说什么呀？我……我……我怎么会杀染将军？”

    是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算想杀也没那儿能耐。

    皇帝眉头一皱，压下不悦，语气如常道：“染老将军累了，扶老将军进去歇息。”

    两名太监上前，把染老将军推回了府内。

    谁料，等皇帝书写完协议正要签字盖章时，染老将军又被染府的家丁推出来了。他的手中，拿着一张大弓，弓箭对准的方向……是慎夫人！

    “啊——圣上！救我！染老将军要杀我！”慎夫人哭着跪在了台子上，那弱不禁风的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皇帝好不容易才舒展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几步迈至染老将军身边：“染老将军，你做什么？”

    染老将军的白发被冷风吹得蓬乱，潇洒地飘在眼角，他没有立刻拂开，也没有看向皇帝，只是死死地盯着台子上不停做戏得女人，目疵欲裂道：“老臣要诛杀妖妃！为桦儿报仇！”

    皇帝气得捶了捶拳：“胡闹！你凭什么说染千桦是慎夫人杀的？”

    染老将军将弓弦拉至最大，眸光犀利地说道：“她亲口告诉老臣的！是她杀了我的桦儿！她如今还敢找上门来！我要杀了她，以慰桦儿在天之灵！”

    “你你你……你伤心过度糊涂了吧？”皇帝一把按住染老将军的胳膊，低声呵斥道，“老将军你别做傻事！”

    染老将军转而看向皇帝，老泪溢满了眼眶：“圣上！妖妃祸国啊！你被她牵着鼻子耍得团团转，还不够吗？为什么还不清醒？还要为这个妖妃把一国之君的尊严给丢得干干净净？”

    这话真是诛心！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一拳砸在了他的椅背上，加上慎夫人又在一旁呜呜咽咽地喊可怜，皇帝急了，理智也没了，跳脚暴喝：“染啸！谁给了你胆子对朕如此大不敬？别以为你们染家军功显赫，朕就怕了你？今日你要敢伤害慎夫人一根头发，朕要你满门陪葬！”

    全场……静了……

    连风声也仿佛消散了。

    官员与路过的百姓朝皇帝投去了不可思议的目光，怎么会这样呢？染家为北齐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皇帝都忘了吗？就算忘了，可把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全都耗在战场上的染千桦，她尸骨未寒，皇帝就为了一个妖妃要把她家满门抄斩？这种话，如此轻易地打一个皇帝的嘴里说出来，真的……太令人寒心！

    染老夫人在染侯爷与桑莞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她视死如归地走到丈夫身边，握住丈夫的手，问：“真的是她杀了桦儿吗？”

    染老将军的身子轻轻抖了起来：“一定是她！就是她！她刚刚亲口说的，她好阴险！她杀了我们的桦儿！还要来挑拨君臣关系！”

    染老夫人朝着慎夫人望了过去，阳光下，女子被绳索束缚，容颜憔悴，这样的女子真的杀了他们的桦儿？这个疑惑不过是刚刚闪过，那羸弱不堪的女子便扬眉，满是泪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连唇角也配合着勾起，无声地说，是我杀的，是我折磨的，你能耐我何？

    染老夫人猛地倒退一步，靠在了桑莞的身上，桑莞吓到了，顺着祖母的眸光看去，慎夫人的脸上却早已没了异样。

    “祖母，你怎么了？”桑莞关切地问。

    染老夫人怎么了？她快要气死了，这个太善于伪装的妖妃，简直瞒过了所有人，等着把染家、把北齐往死里整！

    染老夫人揉了揉胸口，按捺住滔天的悲愤，面向皇帝，双膝跪下道：“恳请圣上诛杀妖妃！”

    染千桦的父母在前几年相继辞世，而今一家之主是染千桦的大哥染侯爷，染侯爷看了看一脸决绝的祖父，又看了看视死如归的祖母，他们都不是信口雌黄之人，有此反应，只能说明那个叫博尔济吉特·纳珠的女人的确有问题！他与妹妹一块儿长大，令人汗颜的是他并非习武之才，也玩不转兵法谋略，保家卫国的重任就落在了妹妹肩上。眼下妹妹遭奸人凌虐致死，他只恨不得是自己代她去死。他这个没用的废物都活了下来，惊才艳艳的妹妹为什么这么早离去？

    染侯爷吸了吸鼻子，挨着染老夫人跪下：“请圣上务必诛杀妖妃！不要中了妖妃的奸计！更不要寒了群臣以及百姓的心！”

    丈夫跪下了，桑莞也没站着。

    皇帝双目如炬地看着他们：“你……你们……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中了什么邪？案子还查都没查，你们就忙着给慎夫人定罪了！你们不要再胡闹！不要再逼朕！来人！把染老将军、老夫人、侯爷和侯夫人送回房中，不要妨害朕与荣王的和谈！”

    和谈？你根本是被宰得体无全肤！

    慎夫人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快意，染家啊染家，好好看看你们用鲜血捍卫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昏君！染千桦为保住赫连皇族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到头来，皇帝却连仇都不给她报！你们的心，是不是很痛、很难受呢？可你们越难受，我就越高兴！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所有人下地狱！

    慎夫人眼底的算计没能逃过一直盯着她的染老将军的眼睛，又或者她就是故意要染老将军瞧见。

    染老将军气得目眩头摇，蓄力一拉一放，箭矢离弦朝着慎夫人飞了过去！

    “啊——”慎夫人大声尖叫，“圣上救我！”

    荣王眼皮子一跳，挥剑一斩，将即将射中慎夫人的箭矢砍成了两半。

    慎夫人“吓晕”了，身子一软，倒向了后方。

    后方没有护栏，这一倒，便要跌个粉身碎骨。

    说时迟那时快，荣王探手一抓，将已经掉了一半的慎夫人拉了上来。

    这惊险的一幕，把皇帝的汗都吓出来了：“染啸！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来人！”

    －－－－－－题外话－－－－－－

    再留个大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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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彻底解决，度蜜月

﻿    “圣上！”

    顾绪阳冲了出来，拦在染老将军面前，神色肃然道，“圣上请三思！”

    皇帝一看又跑出来一个跟他对着干的，登时如烈火烹油：“顾绪阳！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给朕退下！再不退下，朕连你一并杀了！”

    顾尚书吓得打了个哆嗦，他儿子是疯了还是傻了，喜欢一个年近三十的老姑娘倒也罢了，怎生还为了人家顶撞圣上？人家明明从未领过情！哎呦喂，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傻儿子？

    “顾绪阳，快给你老子我回来！”顾尚书拉住顾绪阳的袖子，压低音量呵斥。

    顾绪阳拂开父亲的手，不卑不亢地看向皇帝：“圣上，博尔济吉特·纳珠是胡国的王妃，你将她据为己有本已有违人伦，而今竟然为了她达成那么不平等的协议！又为了她处置痛失孩子的染家！你这样，对得起千千万万臣服你的百姓吗？”

    “顾绪阳你找死！”皇帝被戳中痛脚，气得青筋暴跳！

    顾尚书普通跪在了地上：“圣上，孽子言词无状，全因微臣教导无方，请圣上责罚微臣吧！圣上！”

    皇帝骑虎难下了，他刚刚已经发话不许动手，否则染家必遭灭门，染老将军当众射杀慎夫人，这把他的威信置于何地？

    “哼！别以为求情的多朕就不该拿你们怎么样了！你们公然逼朕！你们完全没有把朕这个一国之君放在眼里！好，你们想知道朕到底可以为你们妥协到何种地步，朕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来人！把染啸和顾绪阳押入大牢！染家人也全部给朕押入大牢！”

    “圣上！”

    “圣上！”

    大臣们纷纷跪地，求饶了起来。

    “好好好，你们……你们……你们……好！”原本内心还有一丝愧疚的皇帝，在看到染家有那么多支持者后忽然更加坚定了要惩治染家的决心。染家人心太旺，染千桦的惨死更是将他们的人气推到了巅峰，此时若不极力压制，万一他们起了谋逆之心，便要跟当年的神策军一样，将整个朝堂都玩弄于鼓掌！

    而皇帝，压根儿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的。那几个带头喊叫的官员，可都是盼着皇帝猜忌染家、惩治染家，顺便激起众怒。

    “燕林侯到——”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通传，燕王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现场，虽然被贬为了侯爷，可他依旧是皇帝的弟弟，依旧穿着皇家的服饰。自打被贬斥，他便一直窝在府中养病，一天不养“好”，就一天不用去封地，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

    燕王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皇兄！”

    儿时感情再好，但出了那种事，皇帝对燕王也没什么好脸色了：“你来做什么？”非常不欢迎的语气。

    燕王又把身子福低了一分，诚惶诚恐道：“臣弟自知罪孽深重，理应呆在家中闭门思过，只是听闻染将军噩耗，臣弟痛心不已，想要来送染将军最后一程！”

    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被御林军擒住的染老将军等人，眸光一动，哀痛道，“皇兄，染老将军与染将军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北齐，还有染家二老爷、三老爷如今都镇守边关，饱受风沙之苦！臣弟实在不忍心看他们一家老小遭受牢狱之灾！臣弟一时糊涂，酿下大错，皇兄仁慈赦免臣弟死罪，但臣弟终日都活在悔恨与惶恐之中。每每想起儿时皇兄待我们几个的好，臣弟就悔不当初！臣弟罪该万死！让臣弟代替染家服刑吧！”

    皇帝与在场官员全都惊到了。

    不待作出反应，燕王又迅速把脸色一沉：“只是在臣弟服刑之前，臣弟务必要杀了这祸国殃民的妖妃！臣弟当时被颜婳迷惑，险些害了皇兄！臣弟不愿皇兄步臣弟的后尘！等臣弟杀了这个妖妃，再以死向皇兄谢罪！”

    一席话，把慎夫人划入了颜婳之流，想想，两个女人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人妻，同样与皇室中人有了关系，颜婳勾引燕王行巫蛊之术，慎夫人呢？她只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吧！众人的心里已经开始这么想了。

    而众人还想，原来燕王行巫蛊是受了颜婳的挑唆啊，看来，燕王的罪孽好像……好像也不那么深重嘛。

    这种想法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一个好人，一旦做了一件坏事，就会遭人唾弃。

    而一个坏人，只需做对一件好事，就能被人感激。

    一如廖子承明明是用生命在爱着华珠，从建阳到琅琊，又从琅琊到京城，不知暗中为华珠付出了多少，还几次险些为华珠送命，但就因为性格与三观的不同，导致在淑云的事情上处理得不够妥当，华珠就一度认为他十恶不赦。而赫连笙呢，前世利用了华珠整整二十年，还在最后毒死了华珠母子，可仅仅因为这辈子被人玩坏了脑袋，露出那么一点点可爱，华珠便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可恨了。

    这就是人心！

    任皇帝的历史再光明，今日一失态，他成了禽兽。

    任燕王的过去再多污点，眼下一受苦，他成了英雄！

    众人看看皇帝，又看看燕王，再想想俩人做的抉择，齐齐摇头，皇帝签不签协议、惩不惩罚染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全都认为燕王更适合坐那把交椅了。

    燕王与台子上的慎夫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哦，他当然不会真的杀了慎夫人，即便他动手，也会被荣王挡住了，然后他会故意“受伤”，让文武百官和百姓们看看他为了国家的威严、为了染家的安危做出了何种牺牲。这样一来，他之前犯下的罪孽全都会被人遗忘了，皇帝昏聩、太子无能，皇位是他的囊中物了！

    忍气吞声这么久，终于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该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眼皮子微微跳动，内心也有些不安呢？

    一定是太激动了吧？！

    对，一定是这样！

    燕王心思刚一转过，便有一支箭矢无情地飞向了慎夫人！

    染老将军已被制住，这箭不是他射的，那么会是谁，在皇帝要拿染家开涮之后还敢继续朝慎夫人放箭？

    荣王论剑砍掉了那支箭矢，眸色冰冷地看向了从大门之中疾步走出的白衣女子，女子手持大弓，又搭了一支箭，对准慎夫人。

    荣王大惊：“年华珠！你疯了吗？”

    皇帝、燕王与其他人也纷纷朝华珠看了过去。

    十四、五岁的女子，尽管梳了妇人的发髻，小脸却依旧稚嫩而青涩，只是那双亮若清泉的明眸，闪动着绝不退缩的坚定。她一言不发，一箭又一箭地朝慎夫人射了过去！

    皇帝的脸子越发挂不住了，他出门前是不是没翻黄历？怎么老的小的都要跟他作对？

    “华珠！给朕住手！”

    华珠不听，又从背后的箭筒里取了一支箭，

    皇帝握紧了拳头，吩咐御林军道：“把她的箭夺了！别伤到人。”

    “是！”御林军得令，一窝蜂地朝华珠奔来。

    华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管朝慎夫人放箭。

    流风脚尖轻点，如鬼魅一般自御林军面前一闪而过，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可当众人定睛再看时，十名御林军全都被点上大穴愣在原地了。

    皇帝的脸都绿了！年华珠你想造反吗？

    华珠的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廖子承啊廖子承，我这回又不要命地把小脑袋按在砧板上了，你父皇对你的感情到底靠不靠谱啊？我会不会等不到海棠花开了？

    呜呜……

    心中这样害怕着，目光却淡定从容地望向了台子上的荣王：“荣王殿下，她背叛你，爬了我们圣上的床，按理说，被戴了这么一顶天大的绿帽子，你应该挺恨她的呀，干嘛要保护她？该不会……你们俩串通一气故意演了一场绝世好戏吧？”

    荣王鼻子一哼：“这不是废话吗？她是人质！没了人质，我拿什么要挟你皇帝？”

    华珠眼神一闪，瞧荣王的样子，似乎真的没与慎夫人串通，想起余斌的告诫，华珠又凝了凝眸，问：“你又不能入宫，敢问你是怎么抓到荣王妃的？”

    “哈哈，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当然不会告诉华珠，是余斌给他指了条明路，多个暗中的朋友，比多个明处的敌人强得多。

    他却不知，华珠早已从余斌那儿弄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大抵就是余斌无意中得知了燕王与慎夫人的计划，就暗中通知荣王插了一脚。慎夫人算准了以雅歌性子，会找长乐公主赛马，又或者慎夫人提前吹嘘了长乐公主的骑射之术，勾起雅歌与之决斗的信念。然后燕王提前吩咐罗公公对马棚的马动手脚，让雅歌落马。她的目的，并不是让雅歌受伤，而是给染千桦一次救下雅歌的机会。雅歌感激染千桦，与染千桦的关系一日千里，今后若有什么难题，也不会羞于启齿，比如借住，比如救慎夫人出宫。

    而慎夫人答应燕王什么呢？她答应燕王，让皇帝名誉扫地、威严尽毁。

    至于慎夫人懂得在玉湖重现染如烟与皇帝的一夜，应该也是燕王想的法子。

    但二人的计划中，并没有荣王这一选项。

    只不过荣王被余斌挑唆，劫持了慎夫人，又让二人急中生智，索性把皇帝一踩到底，损到旮旯里去！

    这才有了燕王的“冒死进谏”。

    华珠想，燕王绝不可能真的杀了慎夫人，甚至，燕王有可能在诛杀妖妃途中“受伤”、“生死未卜”，好让天下人看看，他为染家、为皇室声誉、为北齐黎民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可笑这个荣王，先是被余斌当猴子耍，现又成了慎夫人与燕王的垫脚石。但余斌把消息透露给她绝非是良心发现——

    敛起心头思绪，华珠再次看向了荣王：“你确定你抓的是正确的人质吗？”

    荣王的眼睛猛地一眨：“你什么意思？”

    华珠淡淡一笑：“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博尔济吉特·纳珠已经死于昨日的大火了，这个女人，是假扮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包括荣王与皇帝在内俱是一惊，他们都清楚慎夫人的容貌，这个女人俨然就是慎夫人，怎么可能是假扮的？

    似是知道他们的疑惑，华珠再次搭弓拉箭，面色凛凛道：“你记忆中，博尔济吉特·纳珠是个什么样的人？”

    荣王不明所以地抽了抽嘴角：“我的女人呗！”

    底下有人忍俊不禁地“噗嗤”了。

    华珠面色不变，手中的弦却拉得更满：“你的女人可会武功？”

    “当然不会啊，娘们儿学什么武功？谁都跟染千桦一样？切！”荣王不屑地嗤了一声。

    华珠唇角一勾，眸光犀利道：“那好，你让开。我证明给你看，她一定不是真正的博尔济吉特·纳珠！”

    语毕，右手一松，箭矢离弦而去！

    慎夫人大惊失色，不明白华珠是如何知道她会武功的，她明明藏的那样好，连同床共枕的丈夫都瞒过了：“荣王，她骗你的！她想杀了我，你就没人质要挟圣上了！”

    荣王猛地一惊，天啦，他差点儿上了小丫头的当！这小丫头片子，鬼主意比猴精儿的还多，他都吃了多少暗亏了怎么还没长记性？

    心思转过，荣王倏然扬剑，砍向了华珠射来的箭矢。

    只见流风双指一捏，单臂一挥，一片树叶朝着荣王飞了过去！

    “啊——”一声惨叫，荣王从台子上跌下来了……

    华珠的箭法跟她背诗的水平差不多，姿势满分，命中零个。射了五六箭，全都射偏了。

    一开始还吓得方寸大乱的慎夫人这会子居然镇定了！

    顾绪阳捂住眉眼。

    大臣们也纷纷捂住眉眼。

    唉，不忍直视啊……

    长乐公主跑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华珠一眼，一把夺过大弓，瞄准了慎夫人。

    她这一生，唯一一样不输给染千桦的东西就是射箭。便是天上的飞鸟，她说射头，就绝对不会射中身子。这么大个活人，她若射偏，立马剃头做姑子去！

    “妖妃！受死！”

    一箭发出，如闪电疾驰，在众人头顶划过一阵锐利的破空之响！

    慎夫人的身躯剧烈一震，来不及思考，常年习武的身子在致命的危险来临时帮她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众人就见原本弱不禁风的慎夫人猛地挣脱了绳索，脚尖一点，腾空而起，飞下了地面。

    可惜，即便如此敏捷的反应依旧没能躲过长乐公主的攻击，那一箭，死死钉在了她腹部，落地的一瞬，她倒退几步，跌在了地上。

    鲜血，染红了她素白裙裾。

    众人目瞪口呆！

    是惊讶长乐公主的箭术，还是惊讶慎夫人的武功，尚不得知。

    华珠眉梢一挑，她刚刚好像掉链子了？没射中？没关系，选择性失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清了清嗓子，华珠神色一肃，看向荣王：“你看清楚了？她会武功呢！要么，她是假冒的；要么，她这么多年年一直是骗着你的。可不管是哪一种，荣王殿下，她都罪无可恕！”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荣王听的，不如说是讲给皇帝听的。

    荣王与博尔济吉特氏十多年夫妻，纵然样貌能够易容，但声音怎么模仿？荣王没听出异常，足以说明眼前的女子就是博尔济吉特·纳珠。可她……会武功！那晚，又怎么可能被皇帝强上？

    皇帝曾经觉得那晚有多美好，这一刻回忆起来便觉得有多恶心，她的柔弱、她的哭声，总让皇帝看到几分染如烟的影子，所以，皇帝疼她、护她、不惜一切代价地保她，渴望她高兴了，仿佛是染如烟在回应着他。可事实证明，染如烟就是染如烟，染如烟不会爱他，不会被他威胁，也不会做他的妃子。

    皇帝的眸子里闪过无数种情绪：失落、汗颜、愧疚、悲恸、甚至……一丝心灰意冷，事到如今，他才理解自己的母亲，缘何自欺欺人地宠幸了余桢二十年。他果然是她儿子呢，连习性都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那么厌恶她的这种行径，原来……是自己骨子里也有啊。

    一个人喜欢或厌恶的（特质），往往是自己也有的。

    皇帝的体力好似被抽空了，一手按住满是冷汗的额头，一手撑在老太监的手臂上，喘息道：“慎夫人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杀无赦。”

    荣王休掉了博尔济吉特·纳珠，皇帝名正言顺地册封了她，而今她就是皇帝后妃，皇帝一句话，足以决定她生死。

    慎夫人没料到这个几乎要把宠到骨子里的男人翻起脸来这么无情：“圣上……”

    圣上不会管他了，摆了摆手，木讷地道：“扶朕回去。”

    老太监看了一眼被擒住的染老将军等人，试探地问：“放了？”

    皇帝点头，被一个人女人耍得团团转，本身已无面子可言了，还揪着染家人立威做什么？

    燕王僵住了，好不容易才把皇帝给比下去，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偏偏杀出个年华珠，现在，形势逆转，皇帝成了被欺骗的可怜人，又将功补过下令处死慎夫人，他又没法子翻身了！真是……

    这边，燕王懊恼得肠子都青了。

    那边，慎夫人却忽然折断插在腹部的箭，朝着华珠射了过去！

    流风一个旋风腿，将断箭踢向了他处！

    随即，猛剁脚尖，拔剑刺向了慎夫人！

    千金一发之际，一道红色身影张开双臂，将慎夫人死死地护在了怀里：“不要——”

    流风黑宝石般璀璨的瞳仁一缩，身形凌空一滞，改道落在了旁处。

    雅歌抱紧慎夫人，含泪说道：“不要杀我母亲！不要……”

    荣王眉头一皱：“雅歌！给我过来！”

    雅歌不听，就那么抱住慎夫人：“你们……你们不要杀我母亲，求求你们了……不要杀她……”

    少女的哭声，凄迷而悲凉，还不知这蛇蝎妇人到底有一副怎样的蛇蝎心肠。

    慎夫人回抱住雅歌，哭着唤了声“女儿”，便蓄力一推，将雅歌推向了流风。

    流风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雅歌。

    同一时刻，慎夫人轻轻一纵来到华珠面前，扣住华珠，用金钗抵住了华珠的脖子。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华珠已经被慎夫人阴险地擒住了。

    慎夫人姣好的面庞开始慢慢变得狰狞：“其实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却永远不要孤孤单单地下地狱！有北齐的二皇子妃给我陪葬，死也值了！”

    华珠眉心一跳，恶毒的女人，什么陪葬不陪葬？她压根儿是想离间廖子承与皇帝的关系。若她真的死在她手上，廖子承回来第一个要怨的，就是引狼入室的皇帝。染千桦没了，廖子承还在。这个妖妃，是不想廖子承接染千桦的班！

    “年华珠，我杀了染千桦，我逃不掉了，你，就陪我一块儿上路吧！别怨我为什么那么多人不选，偏偏选了你，谁让我看你那么顺眼呢？”她阴测测地笑着，仿佛疯了一般。

    染老将军伸出手，厉喝道：“住手！你放开她！我放你离开！”

    “离开？”慎夫人瞟了恨不得撕碎她的荣王一眼，冷冷一笑，“北齐容不下我，胡国也容不下了，反正大仇得报，死了我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染老将军，先是失去女儿，再是失去孙女，眼下又要痛失孙媳，啧啧啧，你还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命！”

    染老将军目疵欲裂，握着拳头，轻轻颤抖：“你不就是想给天赐报仇吗？当初是我逼桦儿去杀他的！你有本事冲着我来！我才是罪魁祸首！你连罪魁祸首都没解决算报了哪门子的仇？懦夫！你就是个懦夫！”

    慎夫人气得血气上涌，差一点便要丢开华珠，转而行刺染老将军了。但，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脑海便又被她给压了下来：“是啊，你是罪魁祸首，但杀了你，你就解脱了。只有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儿的因为你曾经种下的罪孽而死去，才是对你最大的报应！你，就给我好好地用余生忏悔吧！”

    疯子，这是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疯子！她哪里是要染老将军忏悔，她根本是杀不了染老将军！

    华珠吓得闭上了眼，完了完了，这回真的要完蛋了……

    发疯似的地笑完，慎夫人高高扬起右手，朝华珠狠狠戳了下去！

    细针猛地扎入后脑，她身子一僵，朝后倒在了地上。

    华珠脱离禁锢，身子一松，下意识地奔走了几步，见所有人惊艳地看向她，不，看向她后方，华珠眨了眨眼，随着众人的眸光徐徐转过身去，倏然撞见一个冰冷的黑色枪口，那枪口幽幽泛着冷光，像睁开了魔眼的狼。

    就是这个兵器，在箭矢无法到达的有效距离，一击击中了慎夫人。

    可他怎么瞄准的呢？那么远，就不怕射偏吗？

    华珠看向那张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俊脸，以及那双深邃的、含了一丝淡淡笑意的眼，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湿润了。

    廖子承一步步走来，强大的气场也一点点压过来，空气好似渐渐凝固，众人的呼吸慢慢沉重了起来。

    “宝贝儿，我回来了。”

    将华珠紧紧抱入了华中。

    熟悉的兰香、熟悉的男子气息和体温，把华珠所有坚强顷刻间击得溃不成军，一个女人碰到一个好男人，永远都不需要成长。华珠也不管那么多双眼看着，就像个孩子，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这种形象实在是有损妇德、妇容，可廖子承喜欢，他的女人，就该只做她自己。

    廖子承加大了搂紧她的力度，几乎要把她嵌入自己身体：“又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华珠哭着点头，也不知是不是被他养刁了胃，厨子们做的东西都有些难以下咽了。

    皇帝木讷地看向廖子承：“子承，你回来了。”

    廖子承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是，微臣回来了”，尔后冷冷地看向荣王：“你这种连枕边人都能把你耍得团团转的人，还妄图从北齐讹走一百万粮草？本侯警告你，粮草，一担都不给！和谈结束！一月后，沙场见！”

    荣王呆住了：“你你你……你……你……你是要跟胡国宣战？”染千桦没了，染家军群龙无首，纵然他也是染家后代，可沙场非后堂，将士们根本不会因为那点微薄的血缘关系就臣服于他，如若不然，为何染家二老爷、三老爷都在边关，却始终无法取缔染千桦？这个男人一定是疯了吧？或者故意吓的他吧？

    廖子承从怀里掏出一张金色战帖，狠狠地砸在了荣王脸上：“这是挑战书，我，廖子承，正式向胡国宣战！现在，带着你的女人滚出北齐！”

    刚刚还佝偻着身子的文武百官瞬间挺直腰杆了，说的好！就是要这般硬气！胡国鞑子当北齐是什么？软柿子吗？捏了一下又一下，他们快要憋屈死了！

    华珠不明所以地抬头，泪汪汪地看向了他，小声问道：“真的……要打仗了吗？很危险的。”

    廖子承眉梢一挑，唇角浮现了一抹冷然：“打不打仗是下一步，首先得让胡国知道，我们敢于喊出那个‘战’字，我们被看扁了。”

    华珠明白了，胡国派了一个如此贪得无厌的荣王前来谈判，必定算到了以荣王的为人，会想方设法从北齐讹钱。他们想看看北齐究竟能妥协到何种地步。妥协得越多，越证明北齐懦弱，而一个懦弱的国家，经不起硝烟战火。

    看似普通的和谈，却原来是一轮布满了陷阱的心理大战。

    荣王偷鸡不成蚀把米，浑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吞了吞口水，吼叫道：“你说宣战就宣战，你们皇帝同意了？挑起两国争端是重罪！你是皇帝的儿子怎么了？那些将士就合该为你的意气用事而赴死？”

    果然是一场你进我退、我进你退的斗鸡博弈，现在，荣王怕了。

    华珠笑了，这个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都这么快、狠、准。

    廖子承松开华珠的手，走到荣王身边，一脚踩上他胸膛。

    咔！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荣王痛得嗷嗷大叫：“啊——廖子承——你疯了？你伤我——你会付出代价的——”

    廖子承倨傲地睨着他，俊脸如玉，声线如冰：“对付你们，何须劳动我表姐的染家军？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胡国的王庭夷为平地！滚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是我廖子承要挑战胡国！我不接受任何和谈条件！我要收回我应该收回的代价！”

    咔！

    又被踩断了一根肋骨，荣王几乎要痛晕过去！

    这下，他确信廖子承是向胡国宣战了。

    而且廖子承说的是他以一己之力把王庭夷为平地，怎么可能呢？他又不是神，怎么会有那样的能力？但廖子承实实在在的自信，又告诉他，他不是信口开河。这个男人，真的有法子毁掉王庭……天啦，他……他握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底牌？

    廖子承抽回脚，来到慎夫人面前，“我不打女人，你放心。”

    慎夫人悄然松了口气。

    “流风，上。”

    一句话，让慎夫人的心跌回了谷底……

    “雅歌！”

    想找雅歌求救，雅歌却早已被流风点了睡穴，此时窝在顾绪阳怀里，婴儿般陷入了沉睡。

    身后传来慎夫人的惨叫，廖子承没有回头，径自走到染老将军身后，推着轮椅，把他送入了府中。

    与皇帝擦肩而过时，把一个信封递到了皇帝手里：“燕林侯勾结博尔济吉特·纳珠，通敌叛国、残害忠良，微臣恳请圣上，赐他死罪！”

    燕王脸色大变！

    皇帝展开信件一看，也跟着脸色一变，随即，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廖子承，可廖子承已经推着染老将军走远了。

    皇帝的眸光渐渐变得复杂，随后，咬牙，眉头一皱，撕碎信件，砸向了燕王：“好好好，朕把你当亲兄弟，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想置朕于死地！而今，你又与博尔济吉特氏合谋害死了染将军，罪不容恕！来人，即日，斩首示众！”

    ……

    灵堂内，清醒过来的雅歌站在棺材前。

    廖子承俯身，把染千桦衣领的褶皱抚平：“这是你娘。”

    雅歌哭着，却不开口。

    廖子承看了雅歌一眼，双手扶上棺木，静静说道：“你父亲是染家养子。”

    雅歌哭得更凶了。

    “两国矛盾太深，他们没办法在一起，但你，是他们爱情和生命的延续。”讲到这里，廖子承的胸口有些发堵，顿了顿，才又说道，“他们两个，爱你的心是一样的。”

    雅歌的手背捂住嘴，从抽泣变成了嚎哭，但她仿佛还是无法接受，哭着跑了出去。

    ……

    出殡的日子定在七天之后。

    这段时间，廖子承、华珠、染侯爷、桑莞，轮流给染千桦守夜。

    雅歌一直没有出现，她躲在自己房间。

    直到出殡那日，她换上孝服，站在了棺木前方。

    看到棺木前的少女，京城百姓才知染千桦有一个孩子。

    这一日，商铺大敞，却无人营业。

    路边拥挤，全都跪满哀痛不已的百姓。

    皇帝并未颁布举国同丧的诏书，但每家每户都自发地挂了白灯笼，也换了白衣裳。

    城楼上方，将士们摘下头盔，朝着染千桦遗体离开的方向，行着最后的军礼。

    酉时三刻，遗体下葬。

    这名北齐史上最著名的女将军，用血泪走完了她坎坷又传奇的一生。

    享年，二十八岁。

    *

    再次回到流音阁，恍如隔世。

    二人来不及温存，便取出了佛龛。

    记得婚后，佛龛一共流过两次血泪。

    第一次，华珠被淑云陷害。

    第二次，染千桦遭慎夫人暗杀。

    不同的是，华珠侥幸活了，染千桦却没有。

    “为什么那么巧，你刚好去了琅琊？”如果廖子承没去，慎夫人一定不会得逞，华珠揉了揉心口，“军舰的消失是一场阴谋吗？为的是把你引开？”

    “应该只是巧合。”廖子承打开佛龛，如玉指尖缓缓拂过释迦牟尼的脸，“这次去琅琊，我有了新发现。”

    “什么？”华珠疑惑地问。

    廖子承拿出三份地图，拼在一起后指向边缘的一圈水纹和一个黑点，说道：“这是水和岛屿，与我此次在琅琊勘察的一处地形尤为相似。我大胆推测，梅庄，在琅琊海域。”

    这个发现太振奋人心了！

    华珠眼睛一亮：“那……我们坐船去搜的话，是不是没有另外两份地图也能搜到？”

    廖子承摇头：“那艘消失的船，我迄今没找到。如果，有可能的话，它……或许误打误撞之下进入梅庄了。”

    又或者……是梅庄的人故意把船劫持了。华珠眉心一跳，头一回觉得自己离梅庄如此之近：“我们还差两份地图。”

    “不，是一份。”廖子承纠正了她。

    “怎么会只有一份？”淑云的地图没有找到啊。

    廖子承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几下，若有所思道：“淑云说地图在一个我们全都见过却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这个地方应该就在我们身边。”

    “所以，我们拥有第四份地图，只是还没把它给翻出来。”华珠无力地扶额，叹了叹，又道，“明德太后的地图怎么拿？”

    廖子承把华珠抱到了腿上：“她会自动送上门。”

    尽管华珠并不敢相信廖子承的说辞，但事实证明，廖子承判断正确。

    汪公公上门，亲自迎了廖子承去行宫。

    经过一段时间的疗养，太后的身子好了许多，讲话也利索了。

    “你真是狂妄至极，居然打伤胡国使臣，向胡国宣战！你以为做了一段日子的水师提督就了不起了？还大放厥词，一个人捣毁胡国王庭！你要没这个本事……廖子承本宫把丑话说在前头，败了，本宫要拿你全家陪葬！”

    廖子承不骄不躁、不急不慢地说道：“给我一样东西，我就一定能胜了胡国。”

    “什么？”太后冷冷地问。

    “梅庄地图。”

    太后雷嗔电怒：“你休想！”

    廖子承轻轻地勾了勾唇角，起身，毫不犹豫朝着殿外走了出去。

    太后眸光一厉：“廖子承！你这是打算不管了？你都把战火挑起来了，又拍拍屁股走入，叫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廖子承脸不红心不跳地转过身，淡道：“决定权在你手里，地图给我，我帮你摆平胡国；不给也没关系，反正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种歪理，我也不是很在乎。”

    太后的肺都要气炸了：“你……你……你耍赖！”

    廖子承走了。

    十天后，汪公公带着地图上门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国家，就是太后的软肋。

    华珠担忧地为廖子承收拾行李，刚刚重聚没几天又要分离，这一次，他还是去那么凶险的战场。

    “你怎么夷为平地啊？用火药轰吗？”在华珠的认知里，还没有炮弹、炮车的概念，只是知道火药能做成爆竹、能炸开山石。

    廖子承吻了吻妻子的唇，这段日子忙着处理染千桦的事，二人心情沉重，连夫妻间的亲热也没有，廖子承想她了，想占有她、想看她承欢在他身下。

    “决定胜负的关键不是我能不能毁掉王庭，事实上，胡国可汗也不会给我机会接近王庭。他们现在防着我，我或许连胡国边境都进不去。”

    “那你还……”

    廖子承唇角一勾：“我只需向他们展示我有毁灭王庭的能力就够了。”

    说到底，染千桦刚离世，军心涣散，的确不宜开战，能把胡国进犯的念头掐死在萌芽状态最好。

    华珠圈住他脖子：“你打算怎么做？告诉我吧，不然我老担心，会睡不着。”

    廖子承抱着华珠坐到椅子上，提笔，画了一座石桥，又在石桥上画了一队训练有素的军士：“这座桥是石头做的，非常坚固。可是毁掉它，却不需要借助任何火力。当部队在大桥上整齐划一地奔跑时，让跑步频率达到大桥的最大振幅，大桥就会轰然坍塌。用我们那里的话来说，这是‘特斯拉效应’。”

    华珠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频率”，什么“塌死啦效应”……完全不懂啊。

    “你能说明白点儿吗？”

    廖子承亲了亲华珠粉嫩的小脸，又铺开另一张白纸，画了一个深井，在深井中，又画上发条、齿轮……通往地面的钢管：“宝贝儿，感谢这个迷信的时代，等我好消息。”

    接下来的十几天，廖子承一头扎进自制的实验室，铁匠铺的老板来了许多次，按照廖子承的要求送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华珠时常能听见咔擦咔擦，铁器敲打以及铁链转动的声音。

    十一月中旬，廖子承着人抬了几个铁箱子上车，然后与七宝一起前往了边境。

    北齐与胡国的交界处有一座绵延不绝的山脉，常年瑞雪冰封，无人居住。

    廖子承勘察了地质与山石，最终选了一处四面环山的平地。

    他先是和七宝挖了一口宽大的深井，以最坚硬的石头为壁，再把钢管竖在深井中，直达地面。然后拉出坐好的发条机械，抵住了钢管……

    军营的将士正坐在操场上吃馒头、喝肉汤。

    突然，大抵轻轻地抖动了起来。

    不多时，遥远的山峰上，瑞雪一大块、一大块地掉落了下来。

    整个天地都仿佛开始摇摇晃晃。

    轰！

    剧烈的晃动，引起了高山雪崩！

    “娘的！地龙醒了！”

    北齐将士吓到了，胡国将士也吓到了。

    消息传到王庭，胡国可汗不信，御驾亲征，抵达了边境。

    当他感受到脚底的震动，又看到山体的晃动，整个人都呆怔得说不出话来了。

    “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道得，则草木、昆虫咸得其所；人君不德，谪见天地，灾异娄发，以告不治。”——汉成帝。

    这是天神唤醒了地龙，在保佑北齐，或者……警告他有了过错吗？

    与人斗，尚有胜算，与天斗，死路一条。

    胡国的上空，渐渐弥漫了一种淡淡阴森的恐惧，就连百姓，都觉得胡国是受到了天神的降怒。这场仗，未打，就已失了军心、失了民心。

    十二月，胡国可汗亲自前往北齐，与北齐皇帝拟定新的和平协议。至于和谈的内容，廖子承并不关心也没法子关心了。皇帝要赏赐他，他也统统不要了。

    因为他，已经带着华珠踏上了离开的马车。

    华珠挑开帘幕，望了一眼天空飞雪：“我们去干嘛？”

    “度蜜月。”

    “嗯？”什么是蜜月？

    华珠还想问，廖子承却魅惑一笑，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题外话－－－－－－

    热死了阿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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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蜜月之旅（一）

﻿    湖光山色，美景幽幽。

    华珠站在甲板上，白如美玉的素手扶住栏杆，严冬的风清冷清冽又夹杂了一丝凛然，其余的船客全都窝在房间取暖，但华珠仿佛不畏寒冷，就那么迎风站着。

    廖子承自身后拥住她，紫色大氅裹住她，只露出她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尔后微微底下自己的头，朝她娇嫩的耳垂吹起了热气：“有什么好看的？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华珠软软地靠在了他胸膛之上，似乎一点儿都不乐意自己站着了：“风景太美，舍不得不看。”

    没说的是，心情许久没这么轻松了，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京城，整个人都好似卸下了头顶的包袱，自在得不得了。

    “你说，我们找到梅庄之后要做什么？”华珠微笑着，轻声问。这志在必的口吻，仿佛梅庄近在眼前，但其实他们还没找到第四份地图。

    廖子承也好似并不担忧，脸贴上她的，他的冰凉，她的微微有些发烫：“找到之后我们就留在琅琊，闲暇时光可以坐商船到大食或者古罗马转转。”

    “嗯，这个主意不错，我喜欢。”华珠闭上眼，全心全意地享受着他的温暖与缱绻，说不上来的感觉，跟他每一分每一秒都觉不够。他明明在她身边，可她有时就是觉得他好远。像一缕近在眼前，却不知何时会不经意消散的烟，“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不会。”这话，一路走来，华珠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廖子承不知她怎么了，如此患得患失。

    华珠心满意足地笑了。

    廖子承亲了亲她粉嫩的脸蛋与软红的唇角，大掌交握在她依旧平坦的腹前。

    华珠喜欢这样的姿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小生命的期待，虽然，她还没怀上。

    将近午时，画舫靠岸，抵达青云镇，华珠与廖子承下了船。

    因是蜜月旅行，二人没带电灯泡，一路从京城歪腻到现在，吃一起、住一起、走路也非得牵在一起，任过客匆匆，也总能在朝他们投来不经意的一瞥时感受到这对璧人的小幸福。

    华珠改为挽住廖子承的胳膊，满眼喜悦，甚至，大概乐昏头了，她都有点儿头重脚轻了：“中午去哪儿吃饭？”

    “镇北有家很出名的牛肉店，中午先在这里解决，晚上去那边。”说着，廖子承牵着华珠进了一家私房菜馆。

    店小二忙奉上茶水，推荐了几样招牌菜，廖子承一一要下了。

    华珠觉着困，以手支头，隐隐打起了瞌睡。

    廖子承暗觉不对，探出手掌，摸上她额头，这一摸，眉心一蹙：“发烧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

    万年不病的华珠终于病倒了，还是在蜜月旅行途中，华珠想咬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勾了勾廖子承的手指，以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软软地说道：“不嘛，我要吃镇北的牛肉。”

    白里透红的脸，无精打采偏又亮若清泉的眼，再配上那樱桃一般的红唇……整一副迷糊到诱人的模样。

    眸光微微一动，廖子承说道：“好，吃了饭雇辆马车，天黑之前应该能到镇北。”

    二人用过午饭，即刻去车行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时值腊月，天寒地冻，车行偎贴，特地备了暖炉与棉被，瞧着二人衣着打扮不凡，更是将棉被换成了新买来打算过年自个儿用的那种。廖子承付的车钱自然足够丰厚，三人很快上了路。

    廖子承为华珠掖好被角，自己则取出四份梅庄地图细细研究。

    华珠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翻了个身，见廖子承没动静，又翻了个身，可廖子承还是没动静，她索性爬到廖子承腿上了。

    廖子承轻轻一笑，连人带被裹住抱进怀里，地图也不看了，就只看她。

    华珠笑了，占有欲无限升级，已不满足他不靠近别的女人，恨不得他一双眼睛全都长在她身上。可绛珠来信告诉她，女人对男人不能太黏糊了，得若即若离些才好。不然，会被男人吃的死死的，什么地位都没了。

    可她忍不住怎么办？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恨不得像根藤蔓缠到他身上。

    想了想，华珠垂下眸子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嗯？”廖子承似是不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我天天这么缠着你，你是不是就不珍惜我了？”

    廖子承听了这话，却是笑出声来了，年华珠，若是你经历了我那样的事，一定会发现每一个拥有阳光的日子都值得珍惜，每一次与心爱的女人拥抱亲吻都是奢侈。

    “有可能，年华珠。”他这么恶趣味地答着。

    华珠的脸色就是一沉：“你……”

    廖子承挑起她尖尖的下颚，眉梢一挑，眸光深邃地说道：“反正你也改不了缠人的毛病了，不如缠紧一点算了，免得我跑掉。”

    华珠委屈地撅起了小嘴儿，女人的天性吧，爱听甜言蜜语，偏他不说，还老是损她！可恶！

    廖子承闷闷发笑，偏头，对着她粉嘟嘟的红唇吻了下去。

    华珠不依，扭头躲开。

    廖子承的吻落在了她脸上，紧接着，又顺着脸颊来到了脖子上，手，也麻利地滑入了她云裳……

    华珠被刺激得浑身一颤，廖子承唇角一勾，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娇美的唇。

    唉唉唉，总是赢不了他。

    华珠不犟了，仰头，软软地承受他的疼爱。

    突然，马车一顿，车厢陡然倾斜了下去。

    廖子承抱紧华珠，一个翻转让华珠压在了他身上，他的背撞上木板和桌角，一阵剧痛。

    车夫忙跳下地：“爷，夫人，你们没事吧？”

    “嗯。”廖子承淡淡地应了一声，挑开帘幕望向窗外，就见车厢的这一侧与地面已形成了一个几乎为七十度的角，“轮子陷阱去了？”

    车夫蹲下身，自己检查了轮子，难为情地说道：“是啊，爷，这儿不知怎的，有个坑，轮子陷阱去，轴也坏掉了。您与夫人先下来，我修一修吧。”

    廖子承给华珠穿上小马甲和棉袄，又披上粉红色氅衣，系了丝带，并把后边的帽子也戴在她头上，这才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车夫想驱马，先把这个坑给过了，谁料，坑得太深，轮子根本出不来。

    廖子承眸光一扫，找了块大石，又从车顶抽出一根固定车盖的铁棍，以大石为支点蓄力一撬，马车动了，轮子出来了。

    车夫喜不自胜，忙行至跟前儿做了个揖：“多谢爷！爷真是好本事！”

    廖子承把木棍交给他，又拿出洁白的帕子擦了手，淡道：“车轴裂了，再走会有危险，有备用轮子没？”

    车夫摇头：“备用轮子？没有。”谁家的马车会准备备用的轮子？

    廖子承望了一眼渐渐暗沉的天色，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车夫一去一回的时间，又摸着华珠发烫的额头说道：“外头风大，我们现去附近的村庄借宿一晚，明早再雇车。”

    华珠点了点头，与廖子承一块儿朝有人烟的村落走了过去。

    华珠从没下过乡，见了一望无际的田地和萧瑟光秃的枝桠，以及被拴在树边吃着干草的牛，只觉很是新奇。

    “那是什么？”华珠摇手一指。

    廖子承顺势看了一眼，语气如常道：“母羊要产崽了。”

    “咦？为什么是脚先出来？”华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幕，好奇地问。

    廖子承捏了捏眉心，“这个……问兽医吧，我也不懂。”

    华珠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睛一亮：“啊哈！你终于有不懂的东西了！”

    廖子承好笑，没说话。

    “哎哟——哎哟——”

    前方，传来一名老者的痛呼。

    廖子承与华珠的笑容微微一僵，加大步子走了过去。

    小路旁，散了一捆干柴，干柴尽头，一名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伯躺在地上，右手捂住左胳膊，痛得哀嚎连连。

    老伯穿着洗得发黄又打了补丁的白褂子，内里一件麻布褐色袄，裤子呈黑色，裤脚开了口，鞋子也是黑色，顶上破了一大一小两个窟窿，隐约可见冻得发紫的脚趾。

    穷，寒酸，是华珠对他的第一印象。

    廖子承握了握华珠的手，示意她呆在原地，自己则行至老伯跟前，蹲下身问：“老伯，你的胳膊怎么了？是摔了还是被东西咬了？”

    老伯听到人声，努力睁眼痛得紧闭的双眼，一张俊美如画的脸映入眼帘，一股冰雪般清冽的兰香钻入鼻尖，老伯大脑一懵，神仙下凡了？

    “老伯，你的胳膊怎么了？”廖子承又重复了一遍。

    老伯依然如置身梦中，木讷地道：“脚滑，我跌了一跤。”

    “让我看看。”廖子承朝老伯伸出了玉雕般精致的手。

    老伯一辈子没见过如此精致美丽的手，想起镇上老王家流传下来的百年古董美玉，也不如它一分好颜色。老伯怔住，忘了动作。

    那完美得令人窒息的手却轻轻抬起他胳膊，微凉而温柔的触感，透过他脏乱厚重的衣服传到胳膊上，老伯越来越觉得自己脏了对方的手。

    咔！

    “啊——”老伯痛呼，却是骨头被一股大力按了回去。

    廖子承站起身：“刚刚是脱臼了，你以后注意些，别再做太重太累的活儿。”

    老伯转了转胳膊，惊喜地瞪大了眸子：“真的好了，我真的好了！多谢贵人相救！”

    说着，又看向华珠，女子端的是生了一副好模样，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岁左右，梳着妇人的发髻，发髻中首饰不多，可通身都给人一种干净、华贵、与这个贫穷的村落格格不入的感觉。

    他今儿是走的什么好远，竟遇到一对神仙眷侣？

    笑了笑，老伯起身，问道：“二位贵人是城里来的吧？”镇上没这么矜贵的人，他可以确定，“不知道二位来咱们村儿有何贵干？”

    廖子承就道：“我们想去镇北，中途马车坏了，我内人又感染了风寒，想在村子里借宿一宿。”

    老伯憨憨地笑了起来：“我家清静，二位贵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到我家落脚吧！刚好咱们村子里有人种了药田，平时谁头疼脑热都上他家看！”

    廖子承想了想，点头：“多谢老伯了。”

    老伯把柴火捆好，扛在肩上，这回，换了右肩，倒也还算利索。

    在华珠的认知里，这么大把年纪还能干这么重的活儿简直是个奇迹，不由地夸赞了老伯一句。

    老伯哈哈笑了：“我这不算什么，东头老吴家的，九十咯！每天上山砍柴，比我砍的都多！”

    哇！华珠惊到了：“这么厉害。”

    老伯见这位夫人虽然一看就是系出名门的娇娇小姐，可没有半分架子，心中又多了几分欢喜：“咱们都干习惯了！”

    一路走来，廖子承发现许多房舍都是空着的，偶有人居住，却也不见男丁，只有老人与孩童在院子里或戏耍，或做着简单的手工。

    “老伯，你们村子……挺空的。”廖子承仿佛很随意地来了一句。

    这里的地界临近琅琊，不该这么空荡才是。

    老伯叹了口气：“唉，村子里前些年遭了旱灾，良田都死光了，大家饿肚子饿得不行，就都出去找差事了。”

    “快过年了，也不回来吗？”廖子承又问。

    “自打去了就没回来过，也不知是不是死在外头了。”老伯嘀咕了一句。

    很快，二人抵达了老伯居住的小院子。

    一进门，一名十二、三岁穿着红色棉袄棉裤的少女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爷爷！”

    话落，看见廖子承与华珠，猛地怔住。

    －－－－－－题外话－－－－－－

    状态不好，草稿都打完了，就是敲不到键盘上，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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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蜜月之旅（二）二更

﻿    少女显然被这样的天外来客惊到了，她生在山沟里、长在山沟里，从没见过比村长夫人还漂亮的女子，这位夫人比村长夫人漂亮多了，她旁边的男子却比她又漂亮几分。

    少女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老伯放下柴，哈哈一笑：“翠儿！快来见过廖公子与廖夫人。”路上，几人互通了姓氏。

    被唤作“翠儿”的少女腼腆一笑，学着村长夫人的架势行了个蹩脚的礼：“廖公子，廖夫人。”

    翠儿是村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可华珠一伸出手，那指甲冰晶莹润的玉色，就叫翠儿相形见拙了。

    老伯就道：“莫怕，他们是救了我的贵人，我刚刚背柴摔了一跤，没他们的话我怕死要冻死在路边了。你去把大屋收拾出来，贵人们住一晚。哦，晚饭记得打个鸡蛋。”

    翠儿一听爷爷的口中蹦出“死”字，红了眼眶。怯生生地看了看华珠与廖子承，不敢说话。

    老伯转头看向二人，说道：“我孙女翠儿。”

    华珠友好地笑了笑：“翠儿姑娘。”

    翠儿憨态可掬地笑了笑：“我去拾掇屋子了。”

    老伯把二人迎入堂屋，用干净的大碗倒了热茶：“这会子是饭点，我不好上门，等吃过饭了，我再上老杨家给夫人抓点药回来。夫人跟我说说你是什么症状？”

    “劳烦老伯帮我买点柴胡桂枝就好了。”华珠说完，拿出一粒碎银递给老伯。

    老伯慌忙推却：“使不得使不得！二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要二位的钱！老杨家的与我是朋友，我明儿多替他砍一捆柴火就是了。”

    华珠没再坚持。

    不多时，屋子拾掇好了，廖子承扶着华珠入了里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与两条板凳是这个屋子的全部家具。

    床单打了补丁，但看得出干净整洁，还散发着一股皂胰子的香味。

    这么贫寒的家庭，用得起皂胰子也算是奇葩了。

    华珠眸光一扫，喉头滑动了一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没过过苦日子，乍一进了山窝窝，真是连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迈。

    再看廖子承，始终神色如一，没有半分嫌弃。

    似是看出了华珠的不适应，廖子承抱了抱她，轻声道：“体验一下民生疾苦，尊敬的提督夫人。”

    华珠噗嗤笑了，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半开玩笑地说道：“是，夫唱妇随，相公要去哪儿，妾身都跟着，无怨无悔。”

    廖子承低头，额头碰了碰她的，发现还是很烫，就用水囊装了冰冷的水要给她物理降温。

    华珠不乐意，难受得紧，偏过头避开。

    “听话。”廖子承把她紧紧地禁锢在怀里，将水囊放在她额头上。

    华珠其实也不是病得特别厉害，除了浑身酸软、头脑晕乎、胃口不佳之外没什么，可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她就想拿乔，就想病娇。

    委屈地哼了哼，抬起没太大力气的手，打开他的。

    这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哪里又打得开？

    廖子承看着她酡红的脸蛋、迷离的眼神，眸色一深：“其实，还有个法子可以退烧的。”

    “什么？”华珠下意识地问。

    “出汗。”廖子承说着，一把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尔后探入她罗裙，扯掉了什么，吓得华珠花容失色，却又听得他不怀好意地说道，“宝贝儿，动一下。”

    华珠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禽兽！我生病了！”

    生病了那里也有反应了，不过是与他稍稍亲密一点，身子便像感受到了某种召唤，不受控制地为他敞开，想迎接他的到来。

    廖子承轻轻一笑：“那还是……物理降温？”

    “嗯……嗯……物理……降温。”这是别人家，他们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来？想想华珠就羞得不行，也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堪堪抑制住被他轻轻一挑逗就急剧迸发的欲。望，“放我……下来。”

    廖子承吮了吮她嘴里的香甜，把她平放在床上，拿着水囊为她降温。

    华珠抿唇，偷瞄了一眼他支起的某处，捂唇偷笑。

    约莫过了一刻钟，老伯说饭好了。

    廖子承猛灌了一大杯凉茶，扶着华珠走了出去。

    饭摆在堂屋，陈旧得已有裂口的四方桌上，一大碗咸菜，一小碗蛋花野菜汤，这汤是给华珠的。

    华珠还有一碗半干的红薯野菜……粥？汤？不见米粒就是了。

    廖子承的红薯野菜是大份的。

    老伯和翠儿面前各是一碗汤水，几乎看不见东西。

    翠儿亮晶晶的眼睛，总不由自主地看向华珠的蛋花野菜汤，他们养了一只老母鸡，每天下一个蛋，可蛋是要攒起来卖钱的，她一个月也吃不到一个。刚刚做蛋花汤的时候，她快要馋死了，差点儿就忍不住偷嘴，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哎呀，夫人姐姐怎么还不吃？凉了就腥了。

    不过就算腥了，也还是很美味的。

    思绪转过，翠儿吸了吸口水，下意识地端起碗，想喝口红薯野菜汤解解馋。

    谁料，老伯用筷子打了打她手臂，意思是，贵人都没动筷子，没规矩！

    翠儿吐了吐舌头，讪讪地笑了。

    廖子承拿起筷子，放在桌子下的手捏了捏华珠大腿：“吃饭吧。”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不是太馋，而是……完全没有食欲！

    好吧，说她娇气她也认了，她虽是庶女，可年府的生活水平比琅琊的一些官宦之家还好，更遑论她前世做了二十年皇妃，今生又嫁了当朝二皇子，几……几……几时吃过这种东西？

    抿了抿唇，想起廖子承那句“体验民生疾苦”，华珠决定……当一个合格的父母官太太！

    华珠捏起缺了顶端一块儿的破白瓷勺子，舀了一勺蛋花，在翠儿艳羡的注视下含送进了嘴里。

    “呕——”

    连盐都没放！油也是没经过精纯提炼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菜籽味儿。

    华珠干呕，忙用帕子捂住。

    她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身体的反应她控制不住。

    老伯的面色有些尴尬。

    翠儿不明白，只睁大眼睛问：“夫人姐姐你不喜欢和蛋花汤吗？”

    华珠一时哑然，再舌灿莲花的她在面对乡亲如此质朴的表情时也没了言语。

    廖子承微微笑了笑，把华珠的蛋花汤倒了一半到空碗里，递给翠儿，又把剩下那碗递给老伯。华珠的勺子事后没放进去，这两份汤都是干净的。

    “我内人最近胃口不大好，不吃荤腥，老伯和翠儿姑娘别见怪。”

    语毕，又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和野菜分了一半给老伯，又分了四分之一给翠儿。

    老伯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廖子承语气和缓却不容拒绝道：“吃吧，我们在镇上吃了很多，还不饿。”

    那边，翠儿的眼睛都泛着绿光了。

    老伯面露难色地皱了皱眉，叹气，叫翠儿开动了。

    翠儿高兴得合不拢嘴儿，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却没立刻喝最爱的蛋花汤，而是先吃完红薯野菜，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极为不舍地一小口一小口喝起来。

    这是一个懂得推迟满足感的孩子。

    华珠笑了笑，再次举箸，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实在是味同爵蜡。

    老伯吃完了，把碗端起来，将最后一滴汤汁也喝进去了。

    廖子承一直没动筷子，等到老伯放下碗，又把剩下的一点红薯与野菜递给了老伯。

    老伯正欲拒绝，廖子承却已拿过华珠的碗，把华珠吃剩的红薯、野菜一点一点吃进了嘴里。

    吃过饭，翠儿收拾了碗筷去洗。

    因为喝到了蛋花汤，脸上满是喜悦和满足。

    老伯多点了一盏平时舍不得点的油灯，为华珠和廖子承倒了两杯热茶，又摆了火盆，丢了个树根在里头烧。

    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浓烟却呛得华珠眼泪直冒。

    廖子承握住华珠的手，神色如常地问向老伯：“老伯，你们家的日子何以如此艰难？儿女们呢？”

    老伯握住火钳拨弄火盆的手就是一顿，须臾，幽幽一叹：“老大和老大媳妇儿跟同乡一起出去找差事了，至今没回。”

    “音讯全无？”廖子承追问。

    啪！

    树根被烧得爆出了几粒火星子，老伯眨了眨眼，抬手拭去不知是不是被浓烟熏出来的泪，说道：“是啊，走了几年了，连个铜板都没寄回来过。”

    老人家想要的铜板吗？怕是一声平安吧。

    华珠望向廖子承，暗夜中，只觉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又多了一丝冷冽。

    心口一震，华珠又看向了老伯：“老伯，你刚刚说老大，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老伯沉默。

    翠儿洗完碗筷，推了门进来，蹲在火盆旁，伸出被冷水冻得发紫还长了几个冻疮的手，一边烤火一边说道：“二婶子不让二叔管我们！”

    她唤二婶、二叔，如此，她是老大的女儿了。

    廖子承的浓眉微微一蹙，淡道：“此等不孝之举，村长不管？”

    北齐以孝治天下，一个不孝的罪名足以让朝廷命官前途葬送，但这种台面上的东西层层落下，抵达天高皇帝远的山沟沟里时，便不大奏效了。

    廖子承与华珠还发现，听到村长时，老伯与翠儿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哎哟，爹——翠儿——你们在家呢！”

    伴随着一道娇柔的声音，们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一名身着酱色长袄、白色襦裙的妇女也跟着走了进来。

    妇女年纪三十五六，圆脸，双下巴，面色红润，眉毛略淡，三角眼，眼尾有细细的纹路。

    看看她，再看看老伯，华珠实难相信他们是父女。

    “爹！来了客人你咋不通知我一声？翠儿小，不懂待客，好歹也叫我过来搭把手哇！”妇人精锐的眸光自廖子承与华珠的脸上逡巡而过，自以为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眼底的惊艳，却不知如此大刺刺地打量别人本身就是无礼的行为。

    “二位是大城里来的吧，我是我爹的女儿，村里人都叫我兰大嫂子。”兰大嫂子很热情地打了招呼。

    廖子承淡淡点头，算作回应。

    华珠笑了笑，也没报自家名讳，看得出来老伯的表情不大高兴，似乎不欢迎这个所谓的女儿。

    想想也对，她穿得这么光鲜亮丽，老伯与翠儿浑身补丁，但凡她有一点儿良心，都不至于叫老伯与翠儿连米都没得吃。

    翠儿怪懂事，尴尬地笑了笑，搬来小板凳：“姑姑坐吧，我给您泡杯茶。”

    “别，我自己来，你别烫着了，正好，烧壶水。”说着，携了翠儿的手去了厨房。

    一进屋，兰大嫂子就笑眯眯地问：“说吧，外头的公子什么来路？”

    翠儿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摇头：“不清楚。”

    不清楚？不清楚就随随便便收了人在家里过夜？老头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最孤僻、最不合群了！老头子才不会无缘无故地喊人来家里住，家里明明穷得揭不开锅，他不嫌日子难过，也丢不起这个人吧！

    兰大嫂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麦芽糖递到翠儿手上，哄道：“你表妹都没得吃呢，我特地给你留的！”

    翠儿闻言，心中涌上一阵感动，怯生生地舔了舔嘴，却拒绝道：“不行，爷爷知道了会打我的。”

    “啧！”兰大嫂子嗔了她一眼，“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快吃吧，啊？特地买给你的，你不吃，姑姑该伤心了。”

    姑姑黑灯瞎火地冒风跑来给她送糖，真好。

    翠儿羞涩地笑了：“谢谢姑姑。”

    兰大嫂子见她舍不得大口吃，只小心地舔着边角，嘲讽一笑，随即，像慈母一般温柔地说道：“你爷爷为什么收留那两位贵人啦？我瞧他们的气质，至少是官老爷家的孩子呢。”

    翠儿添了几口舍不得吃了，把麦芽糖轻轻包好，又舔了舔蘸了糖薇儿的手指，说道：“爷爷摔跤，他们救了爷爷，爷爷便领他们回来过夜了。”

    原来是老头子的恩人，她就说呢，老头子从不是个好相与的。兰大嫂子恣意地笑了笑，又道：“他们给了多少借宿费？”

    翠儿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兰大嫂子换了种方式：“银子，银子你明白吗？他们这些贵人，只要伺候高兴了，赏银都像流水似的给的。”

    翠儿的眸光一暗：“赏？我们又不是下人，不用他们赏。”

    兰大嫂子的嘴角抽了抽：“骨气还能当饭吃了？你瞧你，好端端一张脸，都瘦得快没样子了！那位夫人，柔柔弱弱的，一看就好说话。她挺喜欢你的，没发现吗？”

    看翠儿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她妥妥地注意到了。

    翠儿似懂非懂地把水壶架在了火上。

    兰大嫂子恨铁不成钢地瞟了她一眼，拽住她骨瘦如柴的手腕道：“你回头就夸夸夫人的首饰和手镯好看，她一定会送你几个的。她随便拔个耳环，都够你和你爷爷吃好几辈子了！”

    “找别人要东西，好丑！”翠儿忽然觉得麦芽糖也没那么好滋味了，把麦芽糖还给兰大嫂子，“给，你还是拿回去给表妹吃吧。”

    兰大嫂子嫌弃地撇了撇嘴儿，你以为我女儿跟你一样穷酸？她才不知别人吃过的东西！

    心中这样想，嘴上却笑盈盈地道，“兰大嫂子多嘴了，不要就不要罢！反正你和你爷爷的好日子也快来了！糖你自个儿吃。”

    “爷爷不会答应的！”翠儿的脸色越发黑沉，直愣愣地把麦芽糖塞进了兰大嫂子怀里，动作太大，麦芽糖从纸里掉了出来，黏糊糊的弄了兰大嫂子一身。

    兰大嫂子气不打一处来，这臭丫头！

    本来还有一盒胭脂，受人之托要送给翠儿的，眼下也懒得送了！送了这丫头也不领情，何苦？

    兰大嫂子气呼呼地走掉了，进堂屋与老伯、廖子承、华珠打了招呼，说明早送些面粉和腊肉过来。

    老伯没吱声。

    兰大嫂子谄媚地笑了笑：“夫人要不要去我哪儿坐坐？我哪儿人多，热闹，女儿们也认识几个字，能下几盘棋，指不定能陪夫人解解闷儿。”

    “多谢兰大嫂子盛情，我们住在这里挺好。”她才不要把廖子承推到女人窝里！

    兰大嫂子讪讪地走了，冷风迎面吹来，也吹不散她脸上的红晕，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如此俊美又成熟稳重的男子，太迷人了，迷得她一颗心都乱了。哎哟，三天她都不想理她那口子了！

    兰大嫂子走到门口，与一对中年夫妇不期而遇。

    “哟，二哥二嫂也来了？”兰大嫂子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刘二福一惊：“你怎么也来了？也来看爹的客人的？”

    “咳咳！”话音刚落，就被妻子一边咳嗽一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刘二福痛得倒吸凉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儿了。

    兰大嫂子见自己哥哥一副被老婆给拿捏得死死的窝囊样，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道：“来了就来了呗，遮遮掩掩做什么？”

    刘二福的妻子金桂枝扬了扬手中的烧酒和腊猪蹄，轻蔑地说道：“我们知道爹今儿摔跤了，特地送些东西给爹补补身子。不像某些铁公鸡呀，一毛不拔！只懂得用旁人的东西借花献佛！”

    兰大嫂子眸色一厉，拔高了音量：“谁一毛不拔了？谁借花献佛了？金桂枝你给老娘把话说清楚！”

    金桂枝都懒得理她，见她不停扯着胸口，不知在遮掩什么东西，把酒和腊猪蹄扔到刘二福手中后便揪住兰大嫂子的衣领，开始往里摸。

    兰大嫂子暴喝：“金桂枝你找死？”

    金桂枝啥也没摸到，还糊了一手麦芽糖，恶心地翻了个白眼：“麦芽糖也藏这么紧！”还以为从贵人那儿骗什么好东西了呢！

    兰大嫂子理了理衣襟，冷冷一笑：“狐狸尾巴出来了吧？还说是来探望爹的？呵呵，去吧，两位贵人可大方了，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不过，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不肯给我，说是……留着给翠儿做嫁妆的！”

    死老头子！想独吞好处给翠儿？门儿没有！金桂枝面色一冷，再也不愿跟兰大嫂子多说一句话，拽了刘二福便冲向了堂屋。

    临进屋前，她对刘二福耳提面命道：“女儿都是赔钱货，翠儿将来是要嫁人的，东西都是要归到别人名下的！你才是你爹的正经儿子，好处得你头一份儿，你不要了的才是翠儿的，待会儿不许给我心软，听明白了吗？”

    “可是爹……”刘二福犹豫。

    “二愣子！你还想不想跟我困觉了？”

    刘二福点头如捣蒜：“想。”

    金桂枝轻蔑一笑：“想就看我脸色行事。”

    二人推门进屋时，老伯与廖子承正在谈论近几年的记起冤案，官官相护的时代，富人犯法，穷人状告无门的事时有发生，老伯叹息不已：“……老杨家的三女儿就这样没了，你们说可惜不可惜？”

    “衙门的官老爷不管吗？”华珠靠在廖子承的肩头，问。

    老伯冷笑：“管什么呀？村长夫人是衙门老爷的妹妹，衙门老爷哪儿把自个儿的亲戚给办了？现在的官儿咯，比土匪还土匪，只欺压咱们这些没门没路的老百姓。”

    华珠沉默。

    老伯又神色一松，呵呵笑道：“廖公子，我瞧您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将来必是当官的料子！你要是当了官儿，可别做那黑心子的事哟！”

    廖子承想了想，面无表情道：“国家的制度与律法体制存在空缺，不少人钻空子，但这些钻空子的人，最终都是要被绳之以法的。”

    “哈哈！是吗？如果是那样就天下太平啦！”老伯听了廖子承的话，大笑了几声，放下火钳，起身道，“老杨家的饭应该吃的差不多了，我去抓药。”

    刚走到门口，一声含了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

    －－－－－－题外话－－－－－－

    昏睡了一个小时，精神好些了，奉上二更。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脸疼、脚疼、肚子也疼，从爆更51点的那天疼到现在，我都成三疼地带了。

    身体不舒服，心理也有压力，总觉得一万字数字太过庞大，就想着拆成小目标来写，比较容易完成，但是更新时间上可能不大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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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蜜月旅行（三）

﻿    “二福！二福你怎么了？二福——二福——”

    这是……儿媳与儿子？！

    老伯推开门走了出去，就见自己儿子不知怎了，蜷缩在地上抱紧右腿，很是痛苦的样子，金桂枝跪在他旁边，一手拧着酒坛子和腊猪蹄，一手扯着他胳膊，哭得很是凄惨。

    “怎么了？”老伯蹙眉问了一句。

    刘二福痛得嗷嗷直叫，唤了一声“爹”便没下文了。

    金桂枝把烧酒和腊猪蹄递到老伯手中，呜呜咽咽道：“我们听说爹摔跤了，特地拿了些东西给爹补身子。我寻思着，天色晚了，路上看不清楚，不如明儿再来，何况他本就伤了腿。他不听，非说要今晚来看！你瞧，走了一段路，腿不行，又开始疼了！”

    这世上大抵没有父母在听闻子女受伤后还能无动于衷的。老伯随手把烧酒和腊猪蹄搁在了一旁的石头门桩上，尔后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膝盖：“你什么时候伤的腿？哪儿疼？”

    刘二福眸光一闪，瞟向了金桂枝。

    金桂枝蹙眉，使了个眼色。

    刘二福就一脸痛色道：“前儿去下地干活从坡上滚下来了，腿磕到石头，大夫说受了内伤。”

    内伤外表看不出来，即便检查也检查不到，媳妇儿真聪敏！

    果然，老伯就撩开刘二福的裤腿儿，就着稀薄的月光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可听说是内伤，又觉不奇怪。

    “受伤了你还来做什么？快回去吧。”老伯站起身，把烧酒和腊猪蹄复又递到金桂枝手中，“这个也拿走，给二福补身子。”

    金桂枝眼睛一亮，几乎要收下了，本来也没打算给。但——

    瞄了瞄门缝儿里的火苗，又听了听屋子里天籁般动人的女子话音和富有磁性的、迷人而慵懒的男子声音，金桂枝又压下了要回烧酒和腊猪蹄的冲动，笑了笑，说道：“爹！这是送给您的！我们哪儿又要回去？二福疼得紧，您让二福进屋烤烤火吧！等不疼了，再走！”

    老伯想了想屋子里的贵人，又看了看满脸痛苦的儿子，最终点头，领了二人进屋。

    进屋后，老伯介绍了一下：“我二儿子刘二福，二儿媳金桂枝。”

    又指向廖子承与华珠，对二人严肃地说道，“廖公子和廖夫人，你们都惊醒点儿，别冲撞了。”

    “是是是，我们知道的，爹。”金桂枝点头如捣蒜，心中却早已“哇”出了声，天底下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儿？跟画上的神仙儿似的。那精致的脸蛋，浓长卷翘的睫羽，深邃明亮的眼眸，挺直的鼻梁……还有他魁梧的身板儿，哎哟，金桂枝看得一颗心都要酥了，她不识字，平常也没几句上得了台面的话，却不知为何，脑子里猛地蹦出四个字——冰肌玉骨。

    不止金桂枝，连刘二福的脸都红了。这、这、这是个男人吧？砸长得这么美咧？比村长夫人还美！他那手，放在椅背上，跟玉雕一样。白，修长，细腻、润泽，火光一照，还有点儿朦胧的剔透。

    刘二福吞了吞口水，移不开目光了。这一刻，美丽的村长夫人和村里所有女人都在他脑海里失去光彩了……

    翠儿起身，又搬来一个板凳：“二叔，二婶子，你们坐。”

    二人回过神，讪讪地坐下，又看向廖子承身边的华珠。女子面色苍白、眼神迷离，应该是病了，无力地靠在丈夫肩头，不叫人觉得不雅，反生出一股怜惜，好似她天生就该被捧在掌心里，而且是被这么完美的男人捧着。她浅浅地笑，满眼都是对男子的依恋。男子的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可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捏得很紧，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缱绻。

    许多年后，二人白发苍苍忆往昔，才惊觉这一晚、这一幕是他们今生见过的最美丽、最暖人的风景。

    “廖公子与廖夫人是哪里人呀？”金桂枝笑着问，并把烧酒与腊猪蹄递给了翠儿，小声吩咐道，“去拿架子来，咱们烤腊猪蹄吃。”

    “这……”翠儿难为情地看了老伯一眼。

    老伯看了看虚弱的华珠，垂眸，纠结了一下，点头。

    翠儿高高兴兴地去厨房忙活了。

    这边，华珠笑着回答了金桂枝的问题：“我们是福建人。”

    金桂枝谄媚一笑，摸了摸头顶的珠花儿，知道来见贵人特地挑了压箱底的东西，钗、簪子、花钿、珠花儿全都戴上了，没想到对面夫人只戴了一只兰花簪，就把她给比到了地底下，唉，贵气这种东西，还真是模仿不来：“您与公子怎么到咱们村儿里来了？”

    这完全是凤凰飞进了山窝窝！

    华珠缓缓地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子，微微笑道：“我们没什么事，四处游历，打算去镇北吃牛肉，半路车坏了。”

    青山镇的镇北的确有家非常出名的牛肉馆，她吃过两回，美滋滋的，恨不得连汤底都喝光。

    金桂枝忙毛遂自荐道：“那明日我叫二福上镇里，再给你们租辆马车来。”

    老伯眉头一皱：“二福不是腿不好？”

    金桂枝的笑容猛地一僵，揶揄了半响，讪笑道：“二……二福赶牛车去呀！”

    华珠笑笑没说话，刚刚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与廖子承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刘老伯爱子心切没发现异样，但廖子承耳力极好，连院子外头，三人发生的争执都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兰大嫂子也是个人物啊，居然哄骗自己的二哥、二嫂，说廖子承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她倒要看看，这两个活得风生水起却完全不管老父死活的人能不能从廖子承和她手上骗走一个铜板！

    不多时，翠儿拿了烧烤架子和切成片的腊猪蹄过来，架在火盆上，腊猪蹄本身有肥肉，一烤，猪油冒出来，呲溜溜地响，翠儿又撒了一把葱花儿，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老伯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放下火钳道：“我去后山。”

    “后山？”金桂枝眼睛一亮，“您是要去找村长？”

    老伯的眼底划过一丝厌恶：“不是，我上老杨家走一趟。”

    金桂枝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么晚了，您上老杨家干嘛呀？”

    “夫人病了，我给抓点药。”说完，老伯站起身。

    刘二福张嘴：“爹，我——”

    “去”字没出口，被金桂枝狠踩一脚，噤了声。

    金桂枝笑着道：“您与老杨熟悉，您放心去吧，我替您招呼客人。”

    华珠眉头微微一蹙，看向老伯说道：“吃了再去，不急一时。我这病本也没什么大不了，吃不吃药都一样的。”

    “你们吃你们吃。”老伯憨憨一笑，就要走。

    金桂枝巴不得老头子走掉，这么好的腊肉，孝敬他，岂不可惜了？她可是为了巴结贵人才忍痛大放血的！

    廖子承淡淡地看了几人一样，面无表情道：“坐，吃完再去。”

    声音不大，却散发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严。

    老伯的脚步一顿，复又坐下了。

    金桂枝撇了撇嘴儿，从翠儿手中接过了木筷子，温柔地嗔道：“我来我来，你小孩子家家坐着就好，免得烫到了，啊？”俨然一副慈母的样子。

    翠儿受宠若惊地坐下，平时二婶子连他们家的门都懒得进，更别说帮她干活儿了。今天是怎么了？兰姑姑和二婶子都像变了个人？

    金桂枝烤东西的手艺不错，加上腊猪蹄是腌制过的，本身就有咸味儿，又是野生猪，与家养的格外不同。华珠吃得很尽兴，廖子承那句“她胃口不好，不吃荤腥”也被大家伙儿集体失忆忘掉了。

    刘二福倒了酒，与老伯、廖子承各饮了几杯。

    眼见刘二福有些喝高，恐他说胡话，金桂枝不许他再喝了。

    吃过腊猪蹄，老伯起身去老杨家的抓药，顺带着把刘二福与金桂枝也一并撵走了。

    走到门口，金桂枝扶着一瘸一拐的刘二福，期期艾艾地看向老伯：“爹，二福的病是在镇上看的，过两天又要去看，今天摔了一跤，更严重了。我们的钱，全都拿去订了种子，要明年种出东西才有周转，爹您看……您是不是能暂时给我们借点儿？”

    老伯一听这话，脸色沉了：“我哪里有钱？我有钱的话早拿去还债了！”

    刘二福低下头。

    金桂枝眸光一闪，讨好地笑道：“村长不是说那债不用还了么？”

    “放屁！”老伯捶了捶大腿，金桂枝轻轻一哼，老伯指着她鼻子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兰丫头都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许你们胡来！”

    金桂枝瘪了瘪嘴儿，语气不大好了：“行了行了，爹，一句话，贵人赏您的钱你是不是打算独吞了吧？今儿我们可是贡献了烧酒和腊猪蹄儿的，那是我们过年吃的东西！贵人吃的那么高兴，论功劳，我们头一份！”

    “你……”老伯气得呼吸一滞，不知想到什么，看向刘二福的腿，“你是假的？没受伤？你骗我？”

    刘二福脸色一变，尴尬得无地自容：“我……”

    “你们……你们……你们真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们这些畜生来！”老伯气得目眩头摇，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阔步离开了。

    刘二福挠头：“现在怎么办？”

    金桂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金子还没到手呢，跟上呀！”

    ……

    廖子承扶华珠回了卧房，给华珠脱了鞋袜和衣裳后，为她盖上了被子。发现她小脚冰凉，便用温暖的大掌细细揉抚了起来。

    华珠被伺候得很舒服，鼻子里发出享受的哼哼，迷离着眼眸道：“你说，我们以后生了孩子，会不会也这么不孝？”

    廖子承想了想，说道：“不知道，子女的事，说不准。”

    “我们给老伯留点儿钱吧，我瞧他们家过得实在艰难，怕是……还欠了外债。”

    “好。”

    华珠感慨地叹了叹：“翠儿才十三，却已出落得这么标致，亏得有她爷爷罩着，若是哪天她爷爷没了，她指不定被那些亲戚卖给谁了。”

    廖子承没接话。

    华珠有些犯迷糊了：“你怎么不上来睡？我一个人睡不着。”

    廖子承把她的小金莲握在掌心，轻声道：“我等着给你熬药。”

    他不轻不重的力道，捏在小珍珠般可爱的脚趾上，暖暖的，痒痒的，华珠微微笑了，眼皮子快要睁不开了：“我是大夫，我清楚自己的身体，其实我不用吃药的，扛几天就过去了。”

    “还是吃些，你烧得有点儿厉害。”

    华珠努力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子承啊，你以前是不是也过得这么苦？”瞧他吃野菜和红薯的样子，分明不是头一回吃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了。

    廖子承没抬眸，只漫不经心地说道：“很久以前了。”

    很久以前？七年前吗？为什么她觉得他指的是比七年更久的时间？

    华珠心口微微地不舒服，睡意消了大半，挣扎着坐起身，扑进了他怀里：“子承。”

    唤了一声没反应，华珠抬起头，见他眉心紧蹙，神思不在，不由地推了推他：“子承，你发什么呆？”

    廖子承扬起食指，示意华珠安静，片刻后，他说道：“有人在吵架。”

    华珠凝神聚气听了听，摇头：“没听到。”

    廖子承凝了凝眸：“吵的很凶。”

    “吵什么呀？”华珠疑惑地问。

    廖子承耸了耸肩：“太远了，听不清。”

    “公子，夫人，杨老伯给送了风寒药过来了，我可以进来吗？”门外，响起了翠儿的声音。

    廖子承前去看了门，翠儿笑眯眯地把一个小药瓶递到廖子承面前：“杨老伯说，一次十粒，一日两次，包治风寒。”

    以为会是草药需要自己熬，没料到是药丸，杨老伯有心了。

    廖子承就道：“我去谢谢杨老伯。”

    “不用了，杨老伯已经走了。”

    “你爷爷呢？”廖子承接过药瓶，问。

    翠儿天真无邪地笑了：“爷爷还有事，等下再回，你们先睡吧，我给爷爷留了门。”

    语毕，转身就走。

    “翠儿，等会儿。”华珠叫住了她，她回头，见华珠在朝她招手，怯生生地抠了抠门板上的小木屑，听华珠又道了声“翠儿，过来”，才羞涩地来到了床边。

    华珠的手腕上戴了两个镯子，血玉镯子是王歆送的，金镯子是自己买的，华珠拔下金镯子戴到了翠儿手上，翠儿一惊：“我不要！”

    华珠拍了拍她吓得发抖的手：“别怕，姐姐喜欢你才送给你的，没别的意思。也不是多贵的东西，就好看罢了，你戴着玩儿。”

    一听不是多贵重的东西，翠儿想到村长夫人赏给下人的镯子，好像也是黄橙橙的，好像也不值几个钱。翠儿释然地笑了笑：“多谢夫人。”

    翠儿走后，廖子承倒了热水，喂华珠喝下十粒药丸，又抱着华珠让华珠发了一身汗，高烧暂时退了下去。

    黎明时分，华珠再度高热，廖子承披了衣裳，拿起水囊，打算去装一些冷水，一开门才发现风雪飘摇，整个天地银装素裹，他索性挖了点儿雪装进水囊。

    刚要转身回屋，天际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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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蜜月之旅（四）二更

﻿    廖子承与华珠穿戴整齐，抵达了事发现场，之所以说事发，是因为不清楚它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其它。

    雪已经停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

    后山的山脚，一个“雪人”躺在雪地里，四面八方都有许多脚印，来自前来观看热闹的村民，现场完全被破坏了。

    最先发现死者的是村儿里出了名的光棍二赖子。

    二赖子天生残疾，没有耳朵，村里的姑娘嫌他丑，都不愿嫁他，爹娘死得早，亲戚们也不待见他，日子过得比老伯与翠儿还可怜。因为他丑，白天出没总会被人耻笑和欺负，所以，他都是赶在没人的时候砍柴或打猎。

    “昨晚，还没下雪嘛，我在后山刨坑，做了个笼子，放了点儿米粒子，想困个野鸡什么的。然后我一出门，下雪了！我一时找不到我放的东西在哪儿，我就使劲儿地刨啊刨！结果，刨出一只手来！吓……吓……吓死我了……”

    二赖子穿着一件黑乎乎的、蘸了油渍的大棉袄，手肘上用歪歪斜斜的针线缝了几个补丁，家里没女人，这些都是他自个儿缝的。答村长的话时，他一边答还一边咬着冻得发硬的早餐——一个自己烙的大饼。说着话，一个没含住，掉下一块来。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鼻涕，又躬身，用脏兮兮的手在雪地里扒了一阵，找到那块饼，塞进自己嘴里。

    村长年纪四十上下，体态微胖，大腹便便，个子不高，只比村长夫人冒出半截脑袋。看了二赖子的馋样，村长眉头一皱：“你碰了死人的，你洗手了没？”

    二赖子很认真地点头：“洗了！还用童子尿消了毒的！”

    紧跟着赶来的村长夫人听了这话，恶心得一阵干呕，白嫩的指甲捏起帕子，掩住涂了朱丹的红唇，一双画着淡紫色眼影的眸子微微一眨，溢出一抹不屑与厌恶。

    随即，她扯了扯白色的绣了大红牡丹的罗裙，好似这洁白的雪也会一不小心污了她的衣。

    而伴随着她这一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动作，许多妇人与少女也纷纷扯了扯自己的裙。

    模仿美丽优雅的村长夫人，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村长夫人喜欢吃南瓜饼，家家户户都开始做南瓜饼；村长夫人爱喝酥油茶，家家户户都学着做酥油茶；村长夫人时不时捧心蹙眉，渐渐的，她们在干完农活儿后第一件事不是擦汗，而是捧心蹙眉。

    村长夫人含了一丝轻蔑的眸光一扫，将那些模仿者的动作尽收眼底，得意洋洋地笑了，乌鸡就是乌鸡，再怎么矫情也只能是东施效颦！

    但她非常享受这种被追捧和看重的感觉，或许当初，正是这种无与伦比的优越感，才令她下定决心嫁到了这个山沟沟儿里，原本，她是秀才的妹妹，虽然是庶出，但也应该能嫁得更好。

    可惜，这种优越感，在这一年、这一个清晨，被彻底击成了碎片！

    村长夫人先是发现人群里有骚动，却不是因为她。她眉头一皱，顺着大家呆呆望去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皑皑白雪中，一名身着正红色氅衣的年轻女子迎面走来。那氅衣的红，如火烧云一般艳丽夺目。那鸦青的发，似黑珍珠一般润泽顺滑。两种色彩的衬托下，她白皙的肌肤，比雪花更洁净、比寒冰更剔透。

    最迷人的，应该是她那双亮若清泉的眼，乍一看，似有泪光闪耀；再一看，全是盈盈潋滟的秋波。

    偏这双清澈无暇的眼，配了一张妩媚至极的红唇。

    真是……尤物啊！

    但很快，人群里的骚动更大了，他们看到了一个比小仙女儿还好看的人，而且是个男人！

    紫色大氅包裹着他高大健硕的身躯，令他看起来宛若云霞萦绕的神祗，他的容颜太过俊美、气质太过冰冷，像个被严冬飞雪塑出的精灵王子。

    寂静的村庄，因为他的到来，忽然变得大不一样。

    天空更澄碧了，雪景更妖娆了，就连冷风吹在脸上似乎都没那么生疼了。

    “你、你、你是……”村长紧张又木讷地问，紧张中，又透出了一丝心虚。

    廖子承牵着华珠的手停在村长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里三层外三层的地方，那些村民，因他一眼望来，不由自主地，呼啦一下散开，自动让出了一条道来。

    “路过的。”廖子承简单答了村长的话，与华珠行至死者跟前，定睛一看，眉头一皱，刘老伯！

    来之前，他们问了翠儿，翠儿说爷爷不在房里，不知是没回还是一大早又出去了，那时，他们便猜死者可能是刘老伯。他们希望自己猜错了，但事实永远都这么残忍。

    廖子承戴上手套，蹲下身，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放了两把解剖刀，三枚银针、无根自制棉签，廖子承捏起一根棉签，开始检查刘老伯的尸体。

    众人一瞧他干起了仵作的行当，纷纷露出惋惜之色，仵作是贱职，连杀猪的都比仵作体面。这么俊美如仙的男子，居然是个仵作，真是……

    唉！

    几个胆儿小的村民唰的一下退开了，生怕沾染了他身上的阴气，会导致来年走厄运。

    在城里尚不觉得，毕竟都是些当官儿的在看，大家对仵作见怪不怪，可这种小地方，村民们把仵作看成瘟神一般的存在。华珠就想起廖大人去世后，廖子承在乡下没少验尸，是不是那些村民也这样排斥着他？

    华珠又心疼了。

    刘老伯的袖子有撕裂的痕迹，嘴角破裂，呈愈合状，是生前受伤所致，但刘老伯离家之前面部没有创伤。所以它，发生在刘老伯离家到死亡的这段时间内。从愈合的情况来看，不超过一个时辰。换句话说，刘老伯先与发生了争执，然后才死在了雪地里。

    头部有被重击过的痕迹，从创面来看，被硬物击打过三次，前两次较轻，后一次较重，导致死者昏迷，又因无人发现而活活冻死。

    凶器，有棱角。

    华珠听了廖子承的分析，眉心微蹙：“昏迷后冻死的？凶器呢？”

    抿了抿唇，华珠从一个村民手里拿过小铲子，开始在刘老伯周围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二赖子这会儿吃完了饼，见一小妇人挖坑，旁人都不帮忙，他挠挠头，上前，憨笑道：“你要挖啥？我替你挖！”

    华珠刚刚就已经注意到他了，双耳畸形，小如珍珠，但听力正常，说不惊悚是假的，但华珠本身并不歧视，就笑了笑，把铲子递给了他：“劳烦你，帮忙挖个凶器，石头、砖头这类的，上面应该还要血迹。轻一点，别挖坏了。”

    活了二十几年，除了父母，也就这个小妇人没用嫌弃的眼光看他，二赖子一颗心都透亮了，也不要铲子，就徒手去挖。

    华珠忙道：“会弄伤手的！”

    二赖子憨憨一笑：“我手粗，没事！”用手挖，才不会弄坏小仙女儿要的东西。

    村民们见华珠竟敢跟二赖子说话，还脸不红心不跳，吓得瞠目结舌。妖怪吧，这是？怎么不怕二赖子的？那么丑！

    嗯，一定是妖怪，只有妖怪才长得这么漂亮！

    她男人还会验尸。

    结论——他俩，都是妖！

    唰！

    人群骤然散开！

    恰好此时，廖子承又掐住刘老伯的下颚，用棉签搅了搅，似发现了什么东西，放下棉签，用修长的手指夹出了一个东西来。

    众人凝眸一瞧。

    “啊——”

    村长夫人吓晕了！

    胆儿小的村民尿裤子了！

    村长亏得刚刚如过厕，不然这会儿也得掉链子了。

    耳垂！

    一片血淋淋的耳垂！

    刘老伯……吃人？

    他收留了妖怪，所以被妖怪附体，然后开始……吃人？

    华珠忍住心底的恶寒，回头一看，咦？看热闹的村民呢？都去哪儿了？

    刚刚还把这里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眼下就只剩晕在雪地里的村长夫人，连村长都跑没影儿了！

    须臾，两个强壮的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把村长夫人抬走了。

    案发现场，就只剩廖子承、华珠和二赖子。

    “你不怕？”华珠问他。

    二赖子用被雪冻得通红的手抹了抹鼻涕，笑道：“不怕，刘老伯是好人，你们也是好人。”

    其实，他只觉得华珠是好人，但因为华珠，他能将与华珠有关系的人全部定义为好人。

    华珠不理解二赖子的思维模式，也没深究，又问向了廖子承：“看来，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事故了，凶手，会不会是耳垂的主人？”

    廖子承帮刘老伯穿好衣裳：“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华珠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说道：“这个村子很封闭，村民也不多，挨个排查的话，找到耳垂的主人并不困难。对了，你昨晚说听到争吵声，还说吵得很厉害，会不会就是刘老伯与凶手的？”

    廖子承点了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先找到凶器，再锁定嫌疑人，然后逐一排查。”

    “找到啦！我找到啦！有血！好多血，你们看！”二赖子兴奋地挖出一块儿染血的石头，似乎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它是凶器。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磨刀石。

    －－－－－－题外话－－－－－－

    嘤嘤嘤，凶手是谁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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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蜜月之旅（五）

﻿    磨刀石的两端都有血迹，中间少，看样子，是分别由两端击中了头部，鲜血才又顺着两端流至中间。

    廖子承拿好磨刀石：“回去吧，开始审案了。”

    二赖子把刘老伯的尸体背回了刘老伯的屋子。

    翠儿知道爷爷死了，扑在爷爷身上，哭得声嘶力竭。

    堂屋内，村长和两名手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华珠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人，不是被刘老伯吃人给吓跑了么？怎么又跑到人家家里头来了？

    村长的目光自从华珠进门便没移开过，哎呀呀，刚才只顾着管老刘，都没注意到这小妇人生得如此俊俏，瞧她那白花花的脸蛋和小手儿，咝，只怕比膏腴还滑腻吧。身板儿清瘦，该大的地方却一点不小。这……这么风情万种的小妇人，哎哟，真是……

    廖子承入内，冷芒一扫，一股强大的冰寒之气直直扑来。

    村长打了个哆嗦，收回眼神，说道：“回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们呢！”

    华珠的眼皮子动了动，高烧还没退，人不大精神，廖子承轻声道：“你先去屋里歇会儿。”

    “不了，我看看。”华珠柔声拒绝。

    廖子承握住她的手在长凳上坐下，又看向村长，神色淡淡道：“正好我也要找你。”

    村长被廖子承这副领导做派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你找我做什么？”语毕，想看廖子承，却被他浑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压得挺不直脊梁骨，眼神就堪堪落在廖子承领口的位置，便再也不敢往上了。

    “搜查全村，看谁的耳朵受了伤，他将士本案的第一嫌疑犯。”廖子承不疾不徐地说道。

    村长拳手猛地砸向桌面：“你谁呀你？竟敢插手本村的案子？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村长？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俩臭钱就了不起了？这事儿我已经禀报了衙门老爷，你们两个，很快就要被缉拿归案了！”

    华珠心中冷笑，居然怀疑他们两个是凶手？按理说，这种怀疑也不是无迹可寻，毕竟刘老伯在村儿里生活了那么多年都没事，他们俩一来便丢了命。华珠反感的不是村长的质疑，而是村长狗眼看人低的嘴脸！他分明是认为廖子承只是个仵作，又嫉妒廖子承的容貌与气度，这才想把廖子承狠狠地踩一脚。他若知，自己踩的是当朝二皇子兼水师提督，也不知会不会吓尿了。

    廖子承面部表情地坐着，也不搭理村长，就那么用食指一下一下摸着妻子的嫩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镇衙门的官老爷来了。

    官老爷四十多年纪，长得比村长还胖，属于年希珠的级别，不过没年希珠那么可爱。

    他一进屋，先是被一股强大到不容忽视的威压震慑，脚步一顿，朝对方看去。

    来的路上，村长的手下已经向他汇报了村子里的情况，也提到了两位神仙一般的人物，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见到时还是被惊艳了。

    此人……只应天上有！

    “封大人！封大人您可来了！”村长笑呵呵地起身，做了个揖，把封大人迎上主位。说是主位，其实只是一把瘸了一个脚用砖头垫着的椅子。

    封大人甩甩长袖，一脸倨傲地坐下了，想着自己是屋子里最尊贵的人，怎么能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吓到？他们都告诉他了，对方是仵作。

    一个仵作，纵然穿的华丽些，长得漂亮些，气质高贵些，那也只是个仵作！仵作是贱职，村儿里随便挑个出来都比仵作有体面！依他看呀，这小白脸儿八成是哪个官太太的小情人，这通身的贵气也是跟官太太耳濡目染的。他从官太太那儿得了钱，便又在外娶了一房美娇娘。别说，那小娘子长得还真好看，白白嫩嫩的，散发着一股少女的纯真，可唇角微勾又隐有一种少妇的风情。

    再看看自家妹夫那垂涎欲滴的样子，淡淡一笑，小娘子，你自求多福吧。

    “咳咳！”封大人清了清嗓子，拉长音调，问，“见到本官为何不行礼？”

    华珠好笑：“你确定你受得起？”

    封大人的心咯噔一下，小娘子的话什么意思？他堂堂七品推官儿为何受不起一个仵作的礼？莫非——这二人另有来路？

    “你们……是做什么的？”

    廖子承淡道：“仵作。”

    还是仵作嘛！封大人提到嗓子眼的心又给揣回了肚子，慢悠悠地笑道：“村长，你刚刚跟我说你们村儿死人了，死者是谁？凶手是谁？把经过跟我说说。”

    村长得意一笑，说道：“死者是刘老汉，全民刘中贵，村里人都称呼他刘老伯或者刘老汉。刘老伯一生清苦、待人宽厚，昨日，砍柴途中偶遇两名外地人，好心收留他们在家中过夜。谁料他们不知感恩，反而起了歹心想把翠儿据为己有，这才趁着刘老伯去抓药的空挡，暗杀了刘老伯！”

    华珠笑了，杀人动机、杀人时机、作案经过，村长竟全给他们安好了，还讲得仿佛是那么回事儿。

    封大人眉头一皱，随手操起一个杯子，当做惊堂木拍了下去：“大胆刁民！竟敢在本村行凶！还不速速报上姓名，随本官回衙门听候发落？！”

    华珠端起手里的茶水，毫不留情地朝他泼了过去！

    “不验尸体，不审证人，不问嫌犯，就此结案，封大人是吗？你这官儿是谁封的？把他给我叫来！”

    华珠这一泼，可是把一众人等给吓坏了，封大人是谁呀？是他们青山镇的土皇帝！他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顺他者未必昌，可逆他者，一定亡啊！这个娇滴滴的小妇人，怎么敢如此狂妄？

    村长炸毛了，封大人是他靠山，不敬封大人就是跟他过不去，他捋起袖子，抬起巴掌就朝华珠扇了下去！

    廖子承眸光一厉，一脚将他踹回了椅子上。

    嘭！

    力道过大，将椅子压成了碎片。

    “哎哟——哎哟——小王八羔子！你……你敢打你爷爷我？你们几个，给我上！”

    村长揉着屁股，一声令下，两名粗壮的手下便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廖子承。

    廖子承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一脚一个，踹地二人当场倒地晕厥。

    封大人火了：“凶犯拒捕，罪加一等！给我拿下！无论死活！”

    外头的捕快呼啦啦冲了进来，在冲进来的一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如此昏庸的官员，难怪此处民不聊生了，一个案子连查都没查，就定了她与廖子承的罪，还无论死活地缉拿。这种效率，传到上头，怕是还会受到嘉奖呢，上头会说，封大人，你的破案率真高，不愧是造福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儿。

    为了追求所谓的“绩效”，不惜将血案变冤案，当初杨老伯的女儿就是这么冤死了也求告无门。

    华珠握紧了拳头，相公，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不好生教训他们一顿，他们永远不知天高地厚！

    廖子承自然没让华珠失望，他徒手，也不知使了什么招式，灵活如狐，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毫发无伤，却是把十名捕快全部撂倒在地。

    屋子里，响起一大片痛呼的声音。

    封大人见自己的精英团队这么轻易就被对方给制服了，心中大感不妙：“你你你你……你……你究竟是谁？”

    廖子承掸了掸下摆，又拿出帕子擦了手，取出一块令牌丢在了桌上。

    封大人拿起令牌一看：“水师提督？！啊——”

    封大人扑通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小、小、小的不知提督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一听是水师提督，村长的尿都吓出来了。刚刚他还朝提督夫人扇耳光子，哎妈呀，提督大人会不会杀了他？

    忍住剧痛，村长爬到封大人身边跪好：“提……提督……提督大人！”

    廖子承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只又坐回华珠身边，华珠高热太厉害，坐都快坐不稳了。他揽住华珠肩膀，让华珠靠进自己怀里。

    封大人、村长和一屋子人连头不敢抬，就那么战战兢兢地跪着。

    廖子承用唇角碰了碰华珠额头，烫得很，他皱眉，倒来热水和十粒药丸，喂华珠服下。

    整个过程，屋子里静得只剩众人的呼吸声，和华珠的喝水声。

    吃完药，华珠靠上他肩头，有气无力地问：“先从谁审起？”

    “杨老伯。”

    华珠点点头：“我来审。”

    封大人与村长亲自把堂屋收拾干净，与廖子承一块儿走进了偏房，华珠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对面，一张四方桌，再对面，一条长凳子。

    杨老伯来了，他年纪比刘老伯小，身形魁梧，常年种药，令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他已知自己昨夜治疗的对象是鼎鼎大名的提督夫人，进门后，跪下磕了头，说道：“草民叩见夫人。”

    华珠拿出小册子和笔，用眼神示意杨老伯坐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与刘老伯被杀一案有关，还请你如实告诉我。”

    杨老伯觉得好奇怪，既然是审案，为何还能允许他坐？他之前到衙门告状，可都是跪着的。

    华珠用笔端点了点桌面：“坐吧，杨老伯，你看我本身就病了，别让我把力气花在请你入座上。”

    杨老伯受宠若惊地坐下：“夫人请问。”

    “你与刘老伯关系如何？”

    “普通朋友，有些往来，他偶尔从我这儿拿药，用柴抵钱。”

    “拿什么药？”

    “他有很严重的风湿病，到了潮气重的日子就犯病，还有翠儿，小姑娘每年都会得一、两次风寒。”

    华珠一一记下，又问：“昨晚他戌时四刻（晚上八点），他到后山找你拿药，那时，他的嘴角有没有伤痕？衣服有没有破裂？”

    杨老伯摇头：“没，他找我时，好好儿的。”

    华珠又问：“他为什么自己不把药拿回来，却叫你亲自送来。他是不是在离开你家后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杨老伯想了想：“他只说他有事，但没说是什么事，他拜托我送，我跟他交情还不错，就送了。”杨老伯答道，“他还说，公子和夫人一看就是矜贵的身子，让我给开药丸，免得熬药也不知熬到什么时辰。”

    “刘老伯有心了。”华珠凝了凝眸，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哪怕刚刚讲着一句关心的话，“那你从这个院子返回后山途中，没再遇到刘老伯？案发地点，离你家不算特别远。”

    杨老伯就道：“还是有点儿远的，不过那条路，倒是我回家必须经过的路，可惜我没碰到，我一直到家都没碰到。”

    “你回家后有没有再出去？”

    “没有。”

    “谁能给你作证？”

    “我儿子儿媳和孙女儿都能作证。”

    华珠挥动炭笔，快速记下笔录，身子的虚弱令她的速度急剧下降，最后不得不以符号代替。

    写完，华珠又面色如常地问：“你回去后，有没有听到争吵？”

    “没有，我们干活儿的人，都睡得死，打雷都轰不醒。”

    “你认为谁是凶手？”

    杨老伯沉默。

    华珠用笔端敲了敲桌面：“提督府既然敢接受这个案子，就势必会负责到底，我向你保证，你不会遭到任何报复。”

    杨老伯四下看了看，拿过华珠的笔，在华珠的册子上写下村长，然后大声道：“我不知道谁是凶手。”

    华珠了然，很配合地说道：“真不知道吗？”写下，原因。

    “真的不知道哇，杨老伯平时没与谁结怨啊。”杨老伯嘴里这么说着，手中握着的笔却写道，“村长想要翠儿，村长也住后山，村长是刘老伯的债主。”

    华珠明白地点了点头：“你回去吧，有问题我会再联络你。”

    偏房，廖子承一直打量着村长与封大人的神色，直到华珠说下一个盘问村长，廖子承才把刀子般犀利的眸光收了回来。

    再次面对华珠，村长整个人都不自在了：“夫……夫人您……您有话问我？”

    华珠淡淡地“嗯”了一声，冷冽的眸光投向了他：“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啊？”村长一愣，“我是村长，他是村民，就这个关系。”

    “不是债主与欠债者的关系？”华珠语气如常地追问，没因厌恶他就恶劣了自己的口吻。

    村长的喉头滑动了一下，讪讪笑道：“是，他是欠了我的钱，他有风湿病嘛，老杨家的看又看不好，有一回他疼得实在没辙了，我就借了钱给他，让他到镇上瞧瞧。幸亏有我这么爱民如子的村长啊，不然，他一双腿早就废了，哪里还能干活儿？”

    华珠不听他吹嘘，只问：“借了多少？”

    村长两眼望天：“欠我十两。”

    十两，对一个砍柴伯伯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华珠眸光一凉：“本金？别给我扯利息啊。”

    村长清了清嗓子，脸色不大自然了：“二……二两。”

    二两本金，八两利息！华珠真想掀翻桌子踩死他！

    敛起心头怒火，华珠冷笑：“爱民如子，嗯？他还不起，你就叫翠儿抵债？”

    村长的脸一白，这种事儿怎么被夫人给知道了？不过纳妾又不犯法，至于借钱，也不是他逼着老刘借的。双方自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夫人能扯把他怎么着？

    村长就道：“我是说如果他还不起，但他要是还得起，我也不会拿翠儿怎么着。”

    华珠的眸色一厉：“可是他坚持要还，不管用多少年。你等不及要纳翠儿过门，所以干脆杀了刘老伯！”

    村长腾地站起身：“你……你……你胡说！我没杀人！你看我耳朵，我耳朵好好儿的，我不是杀人犯！昨晚跟他打架的不是我！”

    这时，二赖子进来了，刚刚开审之前，华珠拜托他做一件事，没想到这么快。

    二赖子拧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的左耳绑着纱布，纱布上渗出猩红的血丝。二赖子憨憨一笑：“夫人，我每家每户都看了，就他的耳朵坏了！”

    华珠微微一笑：“谢谢你，孙华。”

    孙华，二赖子的名字，几十年没听过，二赖子自己都快忘了。二赖子红着脸，笑着走了出去。

    那少年一入内，便哭着扑进了村长怀里：“爹——”

    村长的腿都软了……

    华珠眸光犀利地看着他们：“难怪你不愿意搜查耳垂的主人了，你是怕我们查出你儿子才是真正的凶手！”

    少年激动得咆哮了起来：“我没杀人！我没有！爹你告诉她，我没有杀人啊！我真的没有！我走的时候，那老头子还好好儿的……”

    村长急得恨不得一巴掌扇晕他！

    华珠淡淡一笑：“这么说，你承认昨晚与刘老伯发生过争执了。”

    少年瞠目结舌：“呃……我……这……他……哎……我……”

    华珠翻了一页册子，提笔问：“为什么要杀刘老伯？”

    “我说了我没杀他！是他跑到我家闹事！我想教训一下他，所以把他打出去了！但是我有杀他！我就砸了他几个拳头！”少年气红了眼。

    华珠不为他的怒火所慑，平淡无波地问：“他为什么要到你家闹事？”

    “他……他不还钱咯。”

    华珠猛拍桌面：“讲实话！”

    少年吓了一跳，这女人，比他好小吧，怎么这么凶？少年吞了吞口水，说道：“他……他上我家，说今年没钱还，我爹说干脆把翠儿给他吧，别这么硬抗着了。他不干，还羞辱我爹，骂我爹是不要脸的……不要脸的野狗。”

    村长的脸都绿了！

    少年撇了撇嘴儿，哼道：“我气不过，就打他，他跑，我追，追上了，揍了他几拳。但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杀人！我离开的时候，他脑袋好好的呢！”

    华珠从房间里拿出染有血迹的磨刀石，少年的脸色在看到磨刀石的一瞬立马变了。

    华珠将他神色尽收眼底，严肃地问：“你敢说你没用它行凶？”

    “我……我……”少年浑身颤抖了起来，朝村长投去了求救的目光，“爹——爹——我……不是我杀的……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打死他……谁让他咬我？我……我……”

    封大人想找她和廖子承做替死鬼，就是想为自己的侄儿掩饰罪名吧。华珠眸光一凉，狗官！

    村长还没把凳子坐热，复又跪在了地上，泫然欲泣：“夫人！夫人您绕了我儿子吧！他还小，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啊，夫人！”

    十六七岁的年纪，不小了，该负刑事责任了。

    华珠蹙眉，打算叫他们走，偏房却突然传来廖子承的问话：“你敲了几下？”

    问的是少年。

    少年一阵，含泪道：“一下，敲完，他流血了，我就跑了，我不知道他会死。”

    验尸的结果，廖子承只告诉了华珠，旁人并不清楚，只以为刘老伯是被人敲坏脑袋死掉的。而且，廖子承说刘老伯被敲了三下，如果少年没撒谎，那么在少年离开后，刘老伯又遇到了别人，那个人，才或许是真正的凶手。

    华珠理解了廖子承的意思，又问村长：“刘老伯被敲了三下，如果你儿子只敲了一下，那么你认为，另外两下是谁敲的？”

    村长如释重负！

    喘息了片刻，若有所思道：“应该是兰大嫂子！我跟她提过，只要翠儿肯嫁我，我……我就分给她一大笔好事钱！为着这个，她天天在家里诅咒自己亲爹早点死呢！”

    少年听了这话，猛地抬头：“对对对！一定是她！我跑了老远了，还听到后边儿有人喊爹，是女的！就是她！”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昨晚离开爹的院子后立马回了家，一直被我那口子压在床上做，连上茅厕的功夫都没有，不信，你去问我那口子呀。”兰大嫂子笑着解释，提及夫妻间的房事时，丝毫不觉臊。

    华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别企图用这种污言秽语让我失去方寸，刘兰，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兰大嫂子撇过脸：“我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回家？”

    华珠的笔端在桌面上点了几下，严肃道：“没去后山？”

    兰大嫂子眼神一闪：“没去。”

    华珠加重了语气：“真没去？你现在是嫌疑犯，我完全可以对你大刑伺候，想吃苦的话，就继续给我撒谎！”

    兰大嫂子打了寒颤，苍白着脸道：“我去是去了，但……但我是追踪我二哥二嫂去的！你们真要怀疑凶手，就怀疑他们吧！那个金桂枝，才真真儿是个心狠的！为了钱，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钱？金桂枝为什么会认为刘老伯有钱？”华珠死死地盯着兰大嫂子，盯得她无所遁形，明明都是病秧子，这眼神怎么还是好像可以杀人啊？兰大嫂子面露难色地揉了揉帕子，道，“哎呀，好吧好吧我说！昨儿离开爹院子的时候，我碰到了二哥二嫂，他们以为爹的手里有金子，等爹出门肯定要去要的，我躲在外头，等他们三个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是他们以为，还是你骗他们这么认为？”

    兰大嫂子不说话了。

    华珠摇了摇头，这些没良心的，为了钱，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跟上去之后呢？你看到了什么？”

    兰大嫂子叹了口气：“我看到他们三个吵了起来，我爹还拿一个什么东西打了我二哥，太吓人我不敢看，怕被发现一块儿挨打，就走了。”

    讲完，又补了一句，“相信我，金桂枝一定是凶手！”

    “什么？说我是凶手？谁？是不是刘兰那个贱人？”金桂枝坐在凳子上，怒不可遏，刘二福坐她旁边，默默垂泪。

    华珠暗暗摇头，人死都死了，你再来哭有什么用？

    华珠看向金桂枝，一本正经道：“刘老伯拿东西打了刘二福，你气不过，就夺了他手里的东西把他打死，你，是凶手！”

    金桂枝炸毛了：“我再糊涂也不会对自己的爹下手哇！他死了，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华珠淡淡一笑：“好处……自然不少了，比如，你们不用担心要替他还债，直接把翠儿给了村长就是。”

    金桂枝和刘二福全都噤声了。

    华珠的心陡然一凉，这些子女，果然一个一个都盼着刘老伯早死，好把翠儿拿去抵债！顺便，再捞点好处！畜生！

    “哎，我说提督夫人，凶手真的不是我啊，我们俩要是有胆子弑父，早八百年就这么干了不是？”金桂枝说完，暗觉表达不妥，又改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胆儿小，也就敢旁敲侧击地讹讹老爷子，但绝不敢对他下杀手。昨晚我们找老爷子要金子要不到，反而害得二福被一顿好打，您看，二福的胳膊都被打青了！二福有心还手，才不会中招。我们俩，当时就跑掉了。说来也怪呢，当时老爷子的额头上明明流着血，居然还这么大的力气，不愧是常年砍柴练出来的好身子。”

    如此，村长的儿子没有撒谎，他敲完刘老伯时，刘老伯虽流了血但身子依旧无大碍。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金桂枝目光一扫，压低了音量道：“提督夫人，实话告诉你吧，凶手哇，是杨老伯！”

    华珠眸光微微一颤：“他？为何？”

    金桂枝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您是不知道呀，杨老伯的女儿就是被我爹害死的！没有我爹的古道热肠，杨老伯的女儿啊，现在还是好端端的村长美妾呢！”

    杨老伯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被提督夫人叫来，比起刚刚的镇定自若，此时的他明显多了一丝苍老与苍白。

    “是，我女儿的死的确与老刘有关。”

    华珠没动笔，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杨老伯的眼眶渐渐有了湿意：“但我不怨他，真的。他是一片好心，不忍我女儿继续受村长的折磨，所以才帮她逃了出去！我该怨的，是村长这个王八蛋！是他把我女儿活活打死的！”

    讲到这里，杨老伯握紧了拳头，“你们知道他作践了多少良家妇女吗？村里的壮丁大多出去寻差事了，一去几年不回。没了顶梁柱的家里……就算被他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你以为只有我女儿过得惨吗？你去村子里问问，但凡有姿色的，家中又无壮丁的，哪个没被他糟蹋过？”

    华珠的心口一阵缩紧！

    杨老伯愤恨的泪水掉了下来：“要不是老刘以死威胁，说谁敢动翠儿，他做鬼也不放过他，村长早就把翠儿给占了！我没老刘这种骨气，我只有一个病弱儿子，一个智障儿媳，还有一个小孙女儿……我……”

    一大家子，全靠他一人扛着，真是难为他了。

    华珠垂眸，忽觉笔重如千金，字字难述。

    “你没告官？”

    “告了，可封大人是村长夫人的大哥，我告状没告成，还险些被打死！”事到如今，杨老伯也不再隐瞒了，哪怕隔墙有耳他似乎也不怕了，他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夫人！求您和大人，为我们做主吧！那个十恶不赦的禽兽！一定是他杀了老刘哇！他害了那么多人……”

    杨老伯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华珠扶了他起来：“杨老伯，提督大人会查明真相的，如果你所言不虚，提督大人一定会让罪有应得之人受到律法的制裁！”

    偏房内，村长已经吓得嘴唇发紫了。

    封大人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大冬天，他的汗却浸透了棉衣：“提……提督大人，你别听他胡言乱语……下官几时殴打过平民百姓？”

    “你的账，本官稍后再与你算！”冷冷说完，廖子承撩开下摆，大踏步走出了房间，走到华珠身边。

    一上午审讯，华珠累得精疲累尽，廖子承一来，她便靠进了他怀里。

    廖子承揽住妻子的肩，犀利的眸光投向门外不知何时出了太阳的晴天：“此案告破，把乡亲们叫来，我要当众宣布真相。”

    空荡荡的平地，白雪被踏满了鞋子的痕迹。

    刘老伯面色安详地躺在木板上，翠儿跪在一旁。

    村长、封大人战战兢兢地立在风口。

    衙门的捕快成一字型排在二人身后。

    兰大嫂子、金桂枝、刘二福有模有样地跪在老父身边，翠儿对面，流着眼泪。

    乡亲们缩着脖子，把手插进袖子里，一脸愕然地看着廖子承与华珠。他们知道这俩人不是妖怪了，是上头的大官儿，比封大人还厉害的大官儿。

    先前立了“大功”的二赖子，满脸自信地搬来凳子给华珠坐。

    华珠坐下了。

    廖子承迎风而立，微风鼓动衣摆，如紫旗招展，他犀利的眸光自所有人的脸色一一逡巡而过，随即抬起手臂，摇手一指：“他，就是凶手。”

    众人大惊，他？怎么可能？就算全村人都有嫌疑，他一定是没有嫌疑的呀！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

    村长一屁股跌倒了地上，这时什么情况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翠儿、兰大嫂子、刘二福、金桂枝齐齐抬眸，望向了廖子承，不约而同地道：“不可能！”

    廖子承面色不变，拿出了凶器——磨刀石：“真相只有一个。”

    翠儿的泪水越发汹涌了：“不可能，大哥哥你骗我！我爷爷……我爷爷他……他怎么会自己杀死自己？”

    廖子承语气如常道：“这块磨刀石是你们家的，上面有腊猪蹄的味道，你爷爷昨晚吃过腊猪蹄，然后拿了磨刀石出去。”

    “是，磨刀石是我们家的，但……不能因为我爷爷拿了磨刀石，就认定我爷爷杀了他自己啊！”翠儿哭得泪如雨下。

    华珠暗暗一叹，虽然她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真相就是真相，无论接受与否都不改变它的本质。廖子承从拿到磨刀石的那一刻，大概就猜出了刘老伯是自杀。谁出门抓药会带磨刀石呢？除非是故意的。目的是什么？行凶，或者送人。结合刘老伯昨晚的行踪，可以判断为第一种可能。但如果是刘老伯杀别人，他杀的对象一定是自己憎恨的人，这人不会是自己子女。那么只能是与他有过过节、然后进行了打斗的人。假设这种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以他的力道，一石头下去，对方就该懵了。他无需刻意咬掉对方的耳朵。咬耳朵的行为，在她看来，更像一种嫁祸和激怒。刘老伯希望把凶手嫁祸给耳朵的主人，并且故意掉出磨刀石，引诱对方砸了他。

    但他没想到，对方没把他砸死便跑掉了。

    这时，刘二福与金桂枝又来了。

    刘老伯一心求死，不想打斗时间与死亡时间隔得太久，故意发怒，用磨刀石把刘二福打跑，他避开了要害。

    等到幽暗的夜色中，终于只剩他一人了，他复又拿起磨刀石，握住的却恰好是有血迹的那一端，砸向自己脑袋的干干净净的另一端，这才导致磨刀石两端都出现血迹。

    可他，为什么一心寻死，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寻死？

    廖子承幽幽一叹：“昨晚他故意提起杨老伯女儿的案子，故意试探我将来若是做官，会不会替百姓做主，我给出了肯定回答。当时没往深处想，现在看来，他只怕在路上问我名字后就猜出我的身份了。”

    刘老伯知道天一亮她和廖子承便会离开，所以不惜以自我毁灭的方式将矛头指向村长家，希望廖子承能把这颗毒瘤拔掉。这样，他的翠儿才是真正脱离威胁了。但脱离村长的魔爪还不够，他又怕自己活不了几年，一旦一命呜呼，那些贪心的不孝子女会把翠儿当摇钱树卖给别人。所以干脆——

    华珠的鼻子微微发酸，为刘老伯盖上了白布：“败给你了，翠儿我带走了，安息吧。”

    －－－－－－题外话－－－－－－

    可怜的刘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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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重回颜府，意外（一更）

﻿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几日，华珠与廖子承的行程被耽搁在了镇北的牛肉馆对面。

    自那日刘老伯死后，华珠收留了翠儿，廖子承罢黜了村长与封大人官职，并将两个恶棍移交到青山州的府台手中，命府台务必从重处理。官官相护在北齐是大罪，官越大，罪孽越重，封大人被判处服刑十年，村长奸。淫。妇女、草菅人命，于三日后的菜市口斩首示众。村里的百姓联袂推举村长，杨老伯胜任了此位。至于几个不孝子女，全都被罚百担大米，捐献给村中没有壮丁的农户。

    后院儿，大雪初停，一名身着红色大氅的女子迈着兴奋的步子走了出来。白炽的阳光打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双颊微微泛红，似醉了佳酿。那双亮若清泉的眼眸，一眨一眨，睫羽卷翘而纤长。一张粉嘟嘟的润唇，一小口一小口地吐着热气。

    她蹲下身，用柔若无骨的小手捧起一堆雪，轻轻揉作一团，然后往雪地里一滚，雪团大了一圈。再滚，再大……一直滚到它足足有半个膝盖那么高，女子才把它摆好，又用同样的方式滚了一个较小的雪团。

    随即，女子把小雪团放到大雪团上面，以黑石头做了眼、胡萝卜做了鼻子，树枝为手，酥糖为扣。

    一个活灵活现的雪人就这么出来了。

    女子似乎还不满意，左瞅瞅右瞅瞅，少了什么？

    片刻后，灵光一闪，又做了一个。

    依旧觉得少，再做了一个小小的。

    然后捏碎了一块黑芝麻软膏，在大雪人肚子上写下“廖子承”、“年华珠”，最小的那个上头——

    想了想，不知该写什么。

    一只如玉精致的大手伸过来，拿过她掌心的芝麻粉，细细写下“小花猪”。

    花猪？！猪？

    华珠黑了脸！

    哼了哼，拍屁股回了房。

    廖子承紧紧地跟上，一进门，插上门闩，将某个气得腮帮子直鼓的小妇人按在了床上。

    华珠原就不是他的对手，而今大病初愈就更不够在他面前发飙了。

    “你干什么？”华珠的小脚踢了踢他腿儿。

    廖子承握住她被冻得发紫的小手，缓缓放到唇边哈气。

    柔柔的、暖暖的、酥酥的又痒痒的，华珠微微眯了眯眸子，一派享受。

    突然，他张嘴，把她纤细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一股被湿润包裹的感觉令华珠的身子轻轻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漫上心头。

    华珠微微一笑，凑上前，亲了亲他额头。

    这么明显的暗示，若廖子承看不懂就太说不过去了。

    廖子承偏过脑袋，吻上了她娇嫩的唇。柔韧的舌尖撬开她牙关，勾动她柔软的丁香小舌，不轻不重地缠绵了起来。

    唇舌相依，发出啧啧的水声，混合着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整个房间，瞬间爬满了一层暧昧的气息。

    他深邃的眸中，瞳孔一点一点放大，幽暗如墨，又隐隐闪动起丝丝撩人的*。

    “子承……”在他越来越火热的深吻里，华珠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了。

    廖子承一手滑入她云裳，轻轻抚摸着她细腻如膏腴的肌肤：“宝贝儿，身体好了吗？”

    “好……好些……了……”细碎的低吟，自唇齿间流泻而出。

    廖子承拉过她已恢复知觉与温暖的小手，覆上了自己的衣扣。

    华珠下意识地解了起来，而他的手，也迅速解了她的……

    多日未承欢的身子，几乎令他失控。

    山崩地裂的情潮，卷起百尺海浪。她像一搜游走在巨浪巅峰的小船，不知被送往何处，只觉抬手，云端可触。

    一日一夜的欢好，黎明降歇，方才作罢。

    华珠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怎么穿衣裳，身子怎么迷迷糊糊喝了一小碗粥的都不记得了。

    只知睡了个天昏地暗的她，再睁眼，已经到达了琅琊。

    “醒了？”廖子承精神抖擞地看着她，问。

    华珠挑开帘幕，望了一眼缓缓朝后倒退的房舍，隐约觉着熟悉，铺子、街道、香味儿，似乎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气息：“这是哪里？”

    廖子承轻声道：“琅琊。”

    华珠眼眸一瞪，瞌睡虫跑光光了，从青山镇北到琅琊境内，她究竟睡了多少天？

    “翠儿呢？”

    廖子承斜睨了她一眼，仿佛在说，这会子总算想起她来了？

    华珠难为情地撇了撇嘴儿，还不是怪你？我元气没恢复就可劲儿地折腾了一天一夜。精虫上脑的家伙！

    “哦，还有，你小日子来了。”廖子承翻开一页书，云淡风轻地道了一句。

    这一句，却是令华珠心脏狂颤，险些颤出嗓子眼。

    她是睡得有多死？

    丢人丢大发了。

    华珠用被子蒙住了头。

    马车又在路上行走了两日，除夕前一晚，抵达了颜府。

    原本是要入住提督府的，但自从廖子承解决了胡国战事，朝中大臣纷纷递交折子，请求恢复他的皇子身份。廖子承不愿认祖归宗，皇帝无法，口头承认了他，却始终没有昭告天下。如此，皇帝心中愈发愧疚，得知廖子承要返回琅琊，特地命人大肆整改提督府，势要建成一座皇家庄园。

    目前，尚处于整修之中，无法入住。

    颜家知道廖子承与华珠来了，上上下下全都忙碌了起来。

    颜硕与余诗诗不在，不知二人游历到了何处，二爷依旧在江南当差，也没回来，其他人却是都在的。

    一年时间，颜府变化很大。颜宽卸下了家主之位，由颜博继任。封氏也退居幕后，长期陪伴古佛青灯。年绛珠做了当家主母，与二奶奶尤氏一块儿，把颜府里里外外管制得非常妥当。

    颜恒之六岁了，请了教习先生学习千字文。

    颜慧五岁，懵懵懂懂，也跟着哥哥坐进了课室。

    课室依旧在小香榭，与冷柔的院子比邻而居。

    听说，前来教习的是位才华横溢的女先生，蜀地人，出自书香门第，祖上曾有一任宰相、三名御史大夫，两年前远嫁至琅琊，奈何天意弄人，女先生的丈夫乘坐北齐商船，驶往大食进行贸易，却半路遭遇风暴落了海。商船不大，死亡人数不多，没引起轰动，却给那些船员的家属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女先生为养家糊口，这才入了颜府教习。

    夜已深，老太太与长辈们已经歇下，颜博裹着氅衣等在大门口，一边徘徊，一边眺望。

    “说了晚上到呀，怎么还没来？”

    一名身着淡紫色绒褙子、梳着妇人发髻、容颜清丽的女子，撑了一把伞过来，罩在他头顶。

    “四爷，风大雪大，您进屋坐，我在这儿等，看见提督府的马车了我再叫您。”

    颜博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微一暗：“不是叫你没事别到处乱走吗？”

    女子低头，红了眼眶，哽咽道：“我这就走，只是看四爷没拿伞，给四爷送把伞而已。”说着，把手中的伞塞到了颜博手上，尔后转身，抹泪，轻轻抽泣。

    颜博幽幽一叹，没看她，只问：“曦之怎么样了？”

    女子暗淡的眼底光彩重聚，忙又转过身来，笑盈盈地道：“刚吃过奶，睡了，这几天没吐奶了，我估摸着再吃两副药就该痊愈了。”……

    “嗯。”颜博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女子抿了抿唇，捏紧帕子，问：“四爷，您……待会儿要不要顺道去看看小少爷？您有阵子没去了，小少爷该想您了。”

    话音到最后，渐渐低下去，弱不可闻。

    颜博揉了揉额头，眼底浮现起了一抹纠结之色，正欲开口，那边，马蹄与车轱辘的声音琅琅地传来了。

    “行了，你回吧！”颜博摆了摆手，丢了伞，兴冲冲地奔向了迎面而来的马车，“哈哈，子承！你们总算到了！等死我了！冷不冷？快下来让我瞧瞧！”

    女子躬身，拾起被颜博丢掉的伞，幽幽一叹，转身没入了雪中。

    另一边，马车停下，车夫挑开帘幕。

    廖子承跳下地，又把华珠抱下来。大半年不见，华珠的变化太大了，送走她时，她尚且是个青涩稚嫩的小姑娘，一转眼，她都成了风韵十足的小妇人。

    “哈哈，二妹，你们这婚闪得真快！”颜博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太忙，没去喝喜酒，真是对不住！”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块金镶玉翡翠玉盘，“老古董，前朝的东西，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华珠莞尔一笑，双手接过：“多谢姐夫。”

    颜博欣喜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廖子承，大力拍了拍胳膊：“行啊你子承，定国候，皇子，哎呀呀，你小子藏得够深！”

    他的力道很大，拍得廖子承微微发痛，廖子承却只轻轻一笑：“提督。”

    只承认水师提督，旁的，不大想要。

    颜博知他意思，笑了笑，拉过他胳膊：“来，咱俩今晚好生喝一杯，许久没聚了，不是？咦？二妹，你去哪儿？”

    华珠走到后边那辆马车旁，说道：“翠儿，下来吧，我们住颜府。”

    颜博顺声望去，一名身着玫红色束腰长袄、素白曳地长裙、脚蹬奶黄色鞋子的少女怯生生地下了马车。那穿着，不像个普通丫鬟……

    然后，少女含羞带怯地跟在华珠后头，“姐姐，我……我怕。”

    姐姐？二妹几时有个这么标致的妹妹了？年希珠是个大胖子！年丽珠是个竹竿子！这少女，纤侬合度，五官小巧，除了不够大气之外，不失为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颜博看看她，又看看廖子承，一惊：“啊！子承你……”

    廖子承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嗯，怎么样？有福气吧？”

    哎呀，太有福气了呀！这小妹妹，完全像是林子里走出来的精灵，通身，一点儿世俗的味道都没有。

    就不知华珠那小醋坛子怎么受得了的？

    作为男人，他挺为廖子承欢呼，可作为姐夫，他又挺为二妹委屈。

    华珠走到廖子承与颜博身边，嗔了嗔廖子承：“好了，你别逗我姐夫了，待会儿他告诉我大姐，谁都甭想好过了。”

    年绛珠要是知道廖子承有了一房美娇妾，不想方设法捏死狐媚子才怪？

    颜博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华珠拉过翠儿的手，笑着道：“这是我姐夫，颜四爷。”

    翠儿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动作不大规范，诚意却足得很：“颜四爷。”

    华珠又道：“我们路过青山镇的一个村子，赶上那里发生命案，翠儿的爷爷没了。”

    “青山镇？”颜博弱弱地吸了口凉气，“你们到那个镇去了？见过封平了没？”

    华珠与廖子承互视了一眼，随即华珠点头：“那个狗官啊？见过了，拉下马了，这会子应该坐牢去了吧。”

    颜博闻言，眼珠子慕地一瞪：“什……什么？你俩把……”

    言及此处，颜博四下一看，凑近二人，压低了音量，“你俩把封平给办了？”

    廖子承从容地嗯了一声。

    华珠狐疑地眨了眨眼：“封平办不得？”

    颜博猛拍大腿，皱眉苦叹：“我就说那个女人怎么会大过年的跑到我们家来哭呢！原来是她丈夫入狱了。”

    顿了顿，见华珠一脸不解，又叹息着解释道，“封平是我娘的侄子。”

    封氏的侄子？！

    －－－－－－题外话－－－－－－

    嘤嘤嘤，小花猪，橙子，你俩真是…。

    呜呜，编辑大人，跪求求通过啊，不暧昧了，就几句话，都是一些比喻句子，很含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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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颜婳母子（二更）

﻿    琉景阁内，封氏端坐于主位上，手中捻着佛珠，一旁的银丝竹节熏炉里飘出袅袅檀香，通过檀香的青烟看她，仿佛在看一尊慈悲济世的活菩萨。

    在她正对面的蒲垫上，跪着一名年近四十的妇人，妇人穿豆绿色织锦花格子短袄、黄色绣仙桃罗裙，微胖的身材，圆脸，颧骨上有一些淡淡的黄褐斑。

    她两手握住帕子，哭得声泪俱下：“姑姑，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相公他，从来没干过徇私枉法得事，都是那村长欺上瞒下，把相公一并给唬了呀！姑姑！”

    这位拼命求情的妇人正是封大人封平的妻子常氏。封氏一族在琅琊也算是名门望族，除开本家之外，还有不少旁支。封氏来自本家，封平却是隔了一脉。可不管如何，封氏都要管封平的父亲叫一声堂哥，这层关系，也是颇为密切。

    眼下听了常氏的话，封氏眉头一皱：“你坐着好好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常氏起身，坐在封氏瞅了一眼的凳子上，她不敢实打实坐着，只挨了小半边屁股：“那村儿里吧，村长夫人，是封平的庶妹。一个庶出的妹妹罢了，平常咱们两家没什么往来。偏偏那村长，最爱狐假虎威，打着封平的名头四处搜刮民脂民膏，还欺辱村里的妇女。后面，有个刘老伯，因为欠了村长的债，还不起了，就自杀了。你说欠债还钱吧，你自杀个啥呀？自杀就自杀，这钱也不是封平借给他的！要算账找村长就是了！干封平什么事呀？封平可是连刘老伯的一个指甲盖儿都没动！”

    “有这事？”封氏的眉头皱得更紧。

    常识当然不会告诉封氏，封平曾经错判了杨小姐的案子，又险些打死杨老伯，还有许许多多其它的包庇和收受贿赂的行为。

    尝试哭得越发厉害，看向前方比她大不了几岁却足足长了她一个辈分的封氏，说道：“是呀，姑姑！封平好生冤枉啊！他们欺人太甚！”

    “谁办的封平的案子？”封氏面色难看地问。

    常氏就道：“是提督府的廖大人，我听说，他妻子是四奶奶的妹妹，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问完，常氏用余光打量着封氏的脸色，早在来求情之前，她便回了一趟族里，探明了颜府的情况。封氏与四奶奶年绛珠貌合神离，对四奶奶的妹妹，封氏只怕也没什么好感。

    果然，封氏听完常氏的回答，冷峻的面容上又多了一分暗色。

    常氏趁热打铁道：“哎哟哎哟，我们封平是得罪谁了呀？还是谁要借我们封平立威呀？”

    立威？难道年华珠是知晓了之前她陷害她与马公子的事儿，回头来向她寻仇了？先干掉封平，给她一个下马威，后面……

    封氏不敢往下想了，一颗心已经乱了！

    如果年华珠真的是故意刁难封平，那么年绛珠呢？这会不会也是年绛珠的意思？年绛珠做了主母，她早已把大权交出去，年绛珠还有什么不满？莫非——是要把这些年受的气撒在她娘家的头上吗？

    这个恶毒的媳妇儿！

    当初就不该同意颜博娶她！

    常氏不知封氏一瞬间已想了那么多，她本意只想把火烧到年华珠身上，希望封氏认为年华珠假公济私，找年华珠摊牌，逼年华珠放出封平。至于年绛珠，她压根儿没那意思。她跟颜府又没什么交集，与年绛珠也无冤无仇。

    封氏心乱如麻，摆手叫人带常氏下去歇息了，好歹是亲戚，虽隔了一脉，该做的礼数封氏还是地做全。

    常氏厚着脸皮住下了，明儿除夕，按理说，她这外人住在府里着实不妥，可丈夫一日不被释放，她就一日赖在颜府。

    常氏走后，封氏脸色阴沉地步入了卧房。

    卧房内，一名紫衣华服女子躺在床上，身边睡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婴孩。这个婴孩，封氏对外称是二爷在江南的妾室生下的孩子，怕尤氏操劳，所以养在了自己身边。

    但只有封氏和这名紫衣女子明白，他的身上，流着北齐皇室的血脉。

    封氏阴沉的脸，在看到孩子的一瞬立时有了笑容，乐颠颠地抱过孩子，宠溺地亲他脸蛋。

    女子不耐烦地看了孩子一眼，淡道：“行了，送到。乳。母房里去吧，成天粘着我算怎么回事儿？”

    封氏的笑容一收，语气沉了下来：“他是你儿子，他不粘你粘谁？”五个月大，其实也不知道黏谁，只不过封氏希望孩子多与他自己的娘亲相处，是以总把他放在这里。

    女子显然不乐意多提孩子了，话锋一转，说道：“常氏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可别被她当了枪使。”

    “啊？”封氏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女子慢悠悠地扯出一抹冷笑：“身正不怕影子歪，封平若真的清清白白，廖子承根本不会动他！分明是他自己造了孽，常氏却硬筐到廖子承和年华珠的头上！这种三脚猫的货色，也配住在年府吗？明儿一大早，就给撵出去！”

    封氏张嘴，半响无言：“婳儿，你……”

    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温柔、善良、体贴、大方。你看见路上有个乞丐，都会走过去帮一把，而今亲戚求上门，不管对与错，都不敢如此凉薄地对待人家……

    颜婳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封氏怎么想，她只是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疤，那里，依然隐隐作痛，每痛一次，都仿佛在提醒她是谁害了她！

    也不知是感受到了封氏的彷徨，还是看到了颜婳的狰狞，怀中的孩子“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封氏意识回笼，忙抱着孩子在屋内踱步，一边走一边软语哄：“乖哦，宝贝乖，不哭不哭，不是在凶你，不哭了啊。”

    哭声渐大。

    封氏来到床前，把孩子递到了颜婳身边：“你喂喂他。”

    在封氏的严厉要求下，颜婳每日都坚持给孩子喂几顿母。乳。大户人家的媳妇儿或闺女儿，一般是不自己喂养的。事实上，颜婳奶水不多，封氏请了一名容貌家世都不错的。乳。母。可说不上来为什么，封氏就是不希望断掉颜婳的哺。乳。似乎……似乎……这是颜婳与孩子唯一的牵扯了。

    封氏从颜婳的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对孩子的喜爱。

    颜婳皱了皱眉，坐起身，撩开衣襟，抱了孩子入怀，为孩子喂奶。

    可是，孩子也不知怎么了，撇过脸，就是不吃。

    颜婳眸色一厉，按住他脑袋，塞进他嘴里。

    孩子用舌尖把……抵了出来。

    颜婳气得浑身发抖，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她心底的抑郁突然暴涨，情绪突然狂躁，整个人，好似陷入了疯魔！

    她一把将孩子丢了下去！

    那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肉啊，她竟这么狠心地往冷硬的地板上摔了！

    封氏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自个儿的身子，扑过去接住了孩子！

    她自己，摔得两眼冒金星。

    手肘、膝盖，全都破了。

    “婳儿！你疯了吗？”忍住剧烈的疼痛，封氏把哭得声嘶力竭的孩子紧紧搂在了怀中，“他是你儿子！”

    颜婳看着儿子越哭越凶的样子，心头划过一丝疼痛，但很快，又涌上更多的烦躁与厌恶。

    她揪住头发，面露凶光地掉起了眼泪：“出去！把他抱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他！再也不想听到他哭！”

    他哭，她的心里会难受。越难受，越是不希望他哭。但他不喜欢她，他连她的奶都不吃了。她觉得很受挫，很烦躁。或许，还有别的情绪，她一时理不清，但有一点，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接触他！她会忍不住……忍不住伤害他的！

    “婳儿……”

    “把他抱走你听见没有？我说过我再也不要见到他！见一次我摔一次！摔到他死了为止！”颜婳疯狂地咆哮，吓得封氏浑身发抖。

    封氏的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婳儿，婳儿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孩子的哭声惊到了。乳。母，。乳。母来到门口，叩响了房门：“太太，太太是不是五少爷要吃奶了？”

    封氏抹了泪，忍住身体与心里的双重疼痛，抱着孩子开了门：“你带着五少爷到四奶奶那里住几天，就说，孩子一个人挺孤单的，与二少爷、三少爷做个伴儿。”

    五少爷是二爷的庶子，该与四少爷合住才是，怎么能高攀嫡出的二少爷、三少爷？心中这样疑惑，。乳。母却乖乖儿抱了孩子：“是，奴婢知道了。”

    清荷院内，华珠见到了久违的年绛珠。年绛珠穿一件杏色绣茉莉薄袄、一条素白珍珠罗裙，发髻斜斜地挽在脑后，用一支梅花簪子固定。颜旭之、颜敏之刚满一岁，尚未断奶，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告诉了华珠，她又有了。

    “几个月了？”华珠笑着问。

    年绛珠拉过华珠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三个月了。你这丫头，该不该打？走了多久，啊？居然只给我写了三封家书！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你叫我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还得分心来操心你是不是？”

    说着，巴掌毫不留情地朝华珠的屁股招呼了过去。

    华珠痛得嗷嗷直叫，跳开，皱起小眉头道：“好歹我嫁人了，给我留点面子！”

    年绛珠沉着脸，喝道：“过来！”

    华珠撇了撇嘴儿，慢吞吞地走过去。

    年绛珠又抬手。

    华珠脖子一缩，又跳开！

    年绛珠又好气又好笑，嗔了嗔她，低叱：“领子歪了。”

    华珠这才坐到了年绛珠身边。

    其实领子哪里有歪呢？年绛珠只是想帮她理一理罢了。理完衣领，顺带着用手罩住了她美胸。

    “又来？”华珠眉心一跳，在炕头后退了一步。“干嘛老爱摸我胸？”

    年绛珠噗嗤笑了，妩媚地掀了掀眼皮子：“有男人疼就是不一样，又大了不少。”

    华珠脸一红：“没个正经！”

    “你呀，得感谢我没正经才是，要不是我设圈套逼出廖子承的心意，你们俩，能这么快走到一起？”年绛珠笑眯眯地抓了一把瓜子儿，“银杏，摆饭。”

    “诶，好！”银杏把早已预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摆在热炕的茶几上，全都是华珠爱吃的口味。

    华珠四下看了看，问银杏：“四爷和提督大人呢？”

    “他们在外书房，四爷说今晚要拉提督大人一醉方休，叫四奶奶和表姑奶奶别给他们留门儿了。”银杏笑着回答。

    “哦。”华珠点了点头，眸光略略发暗，拿起筷子，这才接了年绛珠先前的话，“你设的圈套？哼，明明是姑奶奶我魅力大，迷得他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年绛珠捏了捏她脸蛋：“去了一趟京城长见识了啊，二皇子妃，这脸皮子，怎么比我小厨房的灶还厚了？”

    华珠得瑟地晃了晃脑袋。

    年绛珠就笑了。

    吃了一筷子菜，华珠眨巴着眸子道：“旭之敏之呢？睡了？”

    “睡了，他们睡得早，起得也早，改明儿，你还在做梦，他们俩就得把你给哭醒。”宠溺地说完，年绛珠朝银杏招了招手，“叫。乳。母盯好了，看三少爷夜里还咳不咳。”

    “是。”银杏退了出去。

    “敏之病了？”华珠放下筷子，问。

    “一点咳嗽，就要好了。天气一冷，孩子便容易生病，曦之也吐奶呢。”讲到最后，年绛珠的眸光很明显了暗了下去，约莫是怕华珠追问，忙谈起了别的，“父亲母亲还好吗？还有俊玺和妹妹们都怎么样了？”

    “好，都好着呢，大嫂生了儿子，母亲可高兴了。三妹嫁了，给人做续弦，好像夫妻关系不怎么好吧，三天两头吵架。”华珠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上次不知怎么闹的，在娘家住了半个月，顾二爷死活不上门接，还是廖子承下了‘通缉令’，顾二爷才把三妹接走。”

    “唉，后母不好当，照顾别人的孩子，做好了是应该的，做差了是要遭人唾弃的。”这话，或多或少含了几分自己的感慨。

    华珠握了握她手，试探地问：“姐夫跟晴儿……”

    “晴儿生了四少爷，老太太做主给抬了姨娘，住碧水阁。你姐夫倒是没怎么搭理晴儿，只每逢初一十五，叫。乳。母把曦之抱来看看。”年绛珠温柔一笑，“你姐夫答应我了，以后都不碰别的女人了。”

    华珠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你跟姐夫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年绛珠摸了摸鬓角的发，轻轻一叹：“只要他真心待我，过去如何，我无所谓了。”

    后面，俩姐妹又聊了许多。谈到燕王府时，年绛珠唏嘘不已：“我真没料到姑父与婳儿会做出那种事，姑父他还……送了命。眼下世子又去了南越，姑姑一人，怎么熬啊？”

    华珠沉默，绛珠不知道颜府是侥幸保住了而已，若没廖子承这层关系，就凭颜宽与燕王勾结谋害太子一罪，便足以令颜府灭门。

    “唉，之前太太在庙里抽了一支签，阴阳签，签文是‘福祸双至，兴亡旦夕’，意思是家中有个福星、有个灾星。当时我们谁都没玩心里去，而今一想，婳儿便是那灾星无疑，福星，自然是你了。”她虽不知道颜宽谋害过孩子，却也知道颜婳罪孽深重，颜家能避免，怕是多亏了华珠与廖子承从中周旋。

    华珠不知封氏还抽到过这种签文，挑了挑眉，这么灵，要不要……去求个孩子？

    年绛珠喝了一口汤，轻声问：“对了，你与子承大婚这么久，肚子有动静没？”

    华珠耸了耸肩，很无奈地道：“没。”

    “来日方长，子承又只疼你一个，很快会有的。”年绛珠柔柔地宽慰，须臾，又道，“要不，改天我陪你去找陆大娘看看？”

    陆大娘是有名的不孕专家，柳昭昭和李婉都是经由她诊治尔后怀上了孩子的。

    华珠微微红了脸，眼神微闪道：“我……我才半年，不用看吧。”

    “那倒也是。”年绛珠点了点头，笑道，“菜凉了，快吃。”

    “好。”华珠还想问封平的事儿，想了想，又觉没必要，封平的确罪有应得，她也不怕封氏闹，闹得越大，越没脸的是封氏自己。

    这时，银杏打了帘子进来，禀报道：“四奶奶，太太叫。乳。母抱了五少爷过来，说……在咱们清荷院住几日。”

    －－－－－－题外话－－－－－－

    突然发现我胆子好小，今天去医院，医生要拔我指甲，我吓得快哭了。最后把医生给吓到了，医生无可奈何地摇头，行吧，你就打针吧。

    艾玛，一把年纪的人，在医生办公室吓得大叫，我也是醉了。

    要是生在民国，我这种没骨气的，绝对做不成刘胡兰啊。

    后面两天都要打针，更新时间越发乱了，但还是会尽量保证每天的更新数量，么么哒！

    。请看文的亲们，尽量不要跳订，大家的每一个订阅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尤其是这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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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酒后吐真言（一更）

﻿    年绛珠叫乳母把孩子抱进来，乳母在外屋等候时已给孩子喂了一顿奶，这会子，他不哭了，安静地睁大眼，滴溜溜地看着周围的世界。

    年绛珠摆手示意乳母退下，把孩子放在炕头，轻轻逗弄了起来。

    凭心而论，这孩子长得比颜旭之、颜敏之都好看，又乖，很少哭闹。瞌睡貌似也不多，经常醒着。醒了，就用那双清泉般澄澈的眸子东看西看。

    “这是谁的孩子？”华珠把食指放在他手边，他一把握紧，尔后送到自己嘴里，舔了起来。

    年绛珠笑了笑，说道：“二爷的庶子，江南的姨娘生的。怕二奶奶苛待他，太太将他养在了身边。但太太礼佛，喜静，偶尔他闹得凶了，便送我这儿住几日。”

    华珠拿出被他舔得满是口水的手指，塞了一个拨浪鼓给他，他又把拨浪鼓放进了嘴边，粉红的小舌头，啧啧地舔了起来。华珠柔和一笑，叹道：“可怜的孩子，爹不疼娘不爱的，偏又怎么乖。”

    年绛珠摸着他额头，轻声道：“是啊，我们旭之和敏之，整天都要人抱，要是像这样把他们一对小魔星放床上，他们铁定把床都给哭塌了。”

    “他叫什么名字？”华珠问。

    年绛珠就道：“颜俊之。”

    华珠仔细端详他容貌，说道：“长大了会是个美男子啊，这五官、这脸蛋，真是……甩了你儿子两条街。”

    “去你的！”年绛珠掐了华珠一把，恼火地瞪了瞪华珠，却又不得不承认华珠所言非虚。颜俊之实在是叫人爱不释手。

    华珠摸着平坦的小腹，眸光停留在颜俊之的脸上，想着，不知将来跟廖子承生的孩子，会不会也这般好模样。

    “对了，那个翠儿，你打算怎么弄？”年绛珠把颜俊之扶坐了起来，五个多月大，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随即，年绛珠舀了一勺子温水，轻轻地喂起了颜俊之。

    颜俊之乖乖地喝下。

    “真乖，你的两个哥哥喝水像喝毒药似的。”年绛珠笑着赞了一句，她一笑，颜俊之也跟着笑，明亮的眼睛，分外动人。

    华珠挑了挑眉：“吴秀梅膝下无子，我想把翠儿送到她那儿去，若是好了，吴秀梅老来也有个贴心的人儿。若是相处得不好，放铺子里当差就是了。”

    年绛珠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索性，就让吴秀梅收了她做义女，你再给添置一份彩头，让她以后招个女婿什么的，这样两人都有着落。先过年，过完年了，我叫你姐夫挑几个合适的人把翠儿送往福建。”

    华珠拿出帕子擦了擦颜俊之嘴角流下的水渍：“那就麻烦姐姐了。”

    年绛珠嗔了她一眼：“跟我还客气，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都是外人了？”

    华珠莞尔一笑，倒在她腿上撒起了娇：“身上好酸，快揉揉。”

    “你呀！”年绛珠瞪她，素手却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外书房。

    颜博与廖子承盘膝坐在垫子上，中间一个小茶几，摆了几盘好菜，一旁的炉子上，温着一壶陈年佳酿。

    醇厚的酒香，在整个屋子里来回抵挡。

    颜博执起酒壶，给廖子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即笑呵呵地道：“二妹不让你喝酒，憋坏了吧？”

    廖子承笑笑，没说话。

    颜博小嘬了一口，叹道：“话说哪个男人没点儿嗜好？像我大哥吧，你别看他是病娇，其实他好赌，有一回我跟他上赌场，我的天，那赌的叫一个大！几万两银子，哗啦啦地就给砸进去了！你是不知道，我那会儿真吓傻了！最败家的人就是他！再说我二哥，他这人就是好美色。我三哥……他好像没啥。”

    “你自己呢？”廖子承喝完杯中的酒，自己满上，问。

    “我？”颜博挠挠头，哈哈一笑，与在年绛珠面前温润如玉的形象天壤地别，男人与男人在一起，跟男人与女人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我没啥嗜好！我吧，就是希望绛珠再温柔一点儿，对妾室和庶子好一点儿。她太泼辣了，怎么着吧，晴儿也是我女人，曦之也是我儿子，我连见他们一面还得绛珠批准。不然，她就跟我闹。你是没见过她闹起来的功夫，真能把人蹉跎死！管我管这么紧，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没什么自由，怕！怕回家！”

    颜博一番话下来，廖子承这杯酒又进了肚子。他去执壶，颜博快他一步，给他满上，又道：“诶我说，二妹是不是也挺厉害的？”

    廖子承依旧只是笑，不答话。

    颜博夺了他酒杯，眉头一皱，“啧”了一声：“一个月应酬不许超过五回，还每天下了朝给她做晚饭，子承啊子承，你夫纲不振啦！”

    廖子承嘴角一抽：“她连这个也到处说？”

    颜博哈哈大笑：“我告诉你，女人啊就爱炫耀！绛珠写信，就说她在家里如何如何威风，儿子们如何如何乖巧。二妹回信，就是你如何如何妻管严，哈哈哈哈哈……”

    廖子承又把酒杯给夺了回来，眉梢一挑：“绛珠是希望你学着点儿。”

    颜博的笑容一僵：“咳咳，我学不来！我说廖贤弟，女人真不能这么惯的！这是哥们儿作为一个过来人给你讲的肺腑之言！哎呀，我当初啊，就是太惯着绛珠了，一开始没把她的气焰给掐灭在萌芽状态！导致她越来越霸道、越来越泼辣，要是我丁点儿与新婚时不同，她就哭着说‘你变心了，你不喜欢我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哎呀，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所以，咱们男人，宁可一开始对女人坏！后面，但凡你有一点点的好，她都觉得受宠若惊！不好，她也不觉着失望！”

    廖子承斜睨着他。

    颜博眼珠子一瞪，叹道：“好吧，你们大婚这么久，你已经把她惯坏了，想改也晚了。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吃了一口菜，又直勾勾地盯着廖子承，“说实话，你许久不上朝了，这些日子你们俩天天腻在一块儿，你不觉得透不过气？”

    廖子承淡淡地喝完杯子里的酒：“我为什么要透不过气？”

    “得！你小子，连我都防着！”颜博坏坏地笑了笑，又给他满上，“瞧你这一杯接一杯的，一定是不敢在二妹面前喝酒，憋坏了吧？女人啦，总是希望自己的男人没有缺点，好像暴露出一个缺点就失望得跟什么似的？但这怎么可能？男人也是人，是人他就有缺点。”

    廖子承淡淡地牵了牵唇角：“怎么？绛珠嫌弃你什么缺点了？”

    颜博喝了一杯酒，辣得喉管冒烟：“我说，这么烈的酒，你怎么跟喝水一样啊？”吐了吐舌头，又道，“我不就是最近睡觉爱打呼噜嘛？被她嫌弃的呀，半夜总把我踹醒！说我吵她！怄死我了！我要跟她分房睡，她又不肯！说什么没有我她睡不着，其实，她就是怕我宠幸别人。唉，你说女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啊？一边儿霸着男人，一边儿又不给男人好日子过？唉，我都快受不了她了。”

    廖子承喝着酒，一壶很快见底，他又拿起另一壶，倒了一杯，漫不经心道：“受不了就去睡别人呗，反正你又不是没睡过。”

    “唉！整个颜府都是绛珠的眼线，我跟哪个丫鬟多说一句话，她都知道我说了哪几个字！哎呀，年家的女儿啊，真不是一般的厉害。”想起年政远，又看看廖子承，颜博苦叹连连，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跟那个什么淑云，睡过吧？”

    廖子承淡道：“没。”

    “王歆呢？我听说你去东宫好多次了！王歆还喜欢你的吧？你俩有没有……那个那个？”颜博挑眉一笑，“放心，我不告诉二妹！”

    廖子承放下酒杯，好笑地看着他：“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歪主意？我要是告诉你，我睡了王歆，你转头就得拿它做筏子训诫绛珠。绛珠那张嘴，不出一天就会让华珠知道了。”

    “所以你是真的有睡过？”颜博像发现了新大陆。

    廖子承幽幽一叹，一巴掌拍上他脑门儿：“颜博，你无可救药了！”

    颜博摸着被拍痛的地方，倒吸凉气：“我怎么无可救药了？我说错了吗？男人，看见漂亮女人，第一感觉都是想睡她！只不过，有的人是亲戚，有的人是朋友，有的人是死敌，有的人睡不起。王歆那么喜欢你，你勾勾手指，她就立马臣服了。你干嘛不睡？”

    廖子承看了看他迷离的眼眸：“你喝多了。”

    颜博还真有些晕乎了，单手支头，笑眯眯地问：“跟我说实话，第一次见到王歆，有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很果断地回答。

    颜博不信，嗤然一笑：“扯谎吧你？那么漂亮的女人，你看了居然没感觉？你到底是不是正常男人？”

    廖子承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沉吟片刻，道：“我见过，比她更漂亮的。”

    颜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王歆已是人间绝色，比她更漂亮的，那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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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带大家进入男人们的世界，哈哈！男人啊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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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神奇（二更）题外有通知

﻿    二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颜博逐渐谈起了正事儿：“诶，子承，失踪的那艘船还没找到吧？”

    廖子承喝了一斤多了，却无半分醉意，听了颜博的话，淡淡点头：“没有。”

    颜博放下酒杯，看向他，一本正经道：“我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东跑西跑，总算让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找出船只的法子！”

    廖子承疑惑地看着他。

    颜博正了正身子，很认真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落花洞女？就是诅咒冷柔有血光之灾的疯婆子？”

    落花洞女的事廖子承略有耳闻，便点了点头：“记得。”

    “咝！”颜博嘬了一小口烈酒，辣得倒吸凉气，“我跟你说，她可灵验了！之前我三哥出征前，就碰到过她，她说我三哥会有血光之灾，结果我三哥遇难了。后面，她又说冷柔……唉，好吧，我知道冷柔是跟我爹合谋陷害太子的，但……但也挺危险不是？”

    见廖子承依旧满眼惑色，颜博忙解释道，“落花洞女真的能通灵！”

    廖子承不信，又饮了一杯：“这世上，没有鬼魂。”

    颜博急了：“不骗你，真的！她真能通灵！”

    廖子承完全没有搭理颜博的意思。

    颜博索性站起身，一把拉过廖子承的胳膊：“你跟我来，我让你见识见识！”

    语毕，也不管廖子承的脸黑成什么样儿，随手给廖子承披了一件氅衣，又给自己披了一件，随即拽着他走出外书房，上了府里的马车：“去落花洞女的住处！”

    夜色幽幽，寒风呼啸。

    一座石拱桥下，一间矮小而简易的茅草屋凭水而建。茅草屋旁，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箱子，箱子中，有破乱的衣衫，也有发霉的食物。

    气味，不大好闻。

    颜博用袖子捂住口鼻，对身后的廖子承嗫嚅道：“哎哟，好歹是个女人，怎么住得跟乞丐似的？”他这没洁癖的都受不了，廖子承有多难受，可想而知了。

    廖子承面色冰冷地迈过脏乱污秽的地面，月辉的照射下，水洼一处处可见，也不知是干净的雪水还是恶心的尿水。

    二人行至门边。

    门虚掩着，昏黄的烛光透了出来。从门缝望去，能看见一名身形削瘦的妇女，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什么东西，要递给对面衣衫褴褛的老婆婆。

    “落花洞女，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你要多少银子都行，我只求你，帮我！”

    妇人苦苦地哀求。

    旁人遇见落花洞女都避之不及，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卑躬屈膝地跪在了她面前呢？

    “我帮不了，你走。”

    落花洞女拒绝了她。

    妇人把被落花洞女丢在地上的梳子捡起，朝前跪走了几步，泪如雨下：“我找我丈夫找了好多年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上门，我不希望他客死他乡了，却连尸骨都不知在哪儿。你就看在我这么诚心的份儿上，帮帮我吧！”

    廖子承皱眉。

    颜博朝里望了一眼，对着被冻得麻木的双手哈了几口气，小声解释道：“落花洞女是天神的未婚妻，她有法术。能与死者的灵魂交流，知道死者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里。很多失踪的人啊，都是她帮忙找到尸体的！”

    “太玄乎了吧？”廖子承紧了紧被风吹散的氅衣，喝了太多酒的缘故，白皙的俊脸上染了一丝酡红，如醉人的胭脂。

    颜博的喉头滑动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这人长得太妖孽了，他一个大男人居然都心脏怦怦直跳了，看王歆的时候都没跳这么厉害！

    屋内，那名妇人又苦苦地求了许久，但落花洞女丝毫不为之所动。妇人无法，拾起梳子，一改先前的卑微，厉声呵斥道：“什么破玩意儿？不就是个疯乞丐吗？老娘找你是看得起你！装清高？我呸！你根本是没那真本事！招摇撞骗的孬种！”

    语毕，又朝落花洞女啐了口唾沫星子，这才愤愤然地夺门而出。太过气愤的缘故，连门口站了两个大活人也没看清楚。

    颜博捏了把冷汗，这妇人，求着人家的时候像只猫儿，求不到便变成了豹，真狠！

    待到那妇人走远，颜博与廖子承一块儿步入了屋内。

    这是一间乱得几乎没地方落脚的屋子，左边的衣柜半开，衣裳掉了出来；右边的板凳倒地，一个不知被谁打破的碗碎了一地，汤汁结了冰。

    唯一一处看得过眼的地方是落花洞女身后的那张床。床上，铺着素白褥子，棉被丁香色，枕头奶黄色，整洁得没有一丝污渍，也没有一丝褶皱。

    很奇怪，明明屋子这么乱，床却这么干净。

    颜博的嘴角抽了抽，正色道：“落花洞女，我们是官府的，来查案，希望你尽量配合。”

    被唤作落花洞女的老妇人，摸了摸脸上长长的刀疤，阴测测地咧了咧唇角，看似在笑，却又不叫人感到丝毫笑意：“查什么案？”

    颜博四下看了看，搬起倒在地上的长凳子，用袖口擦拭干净，“子承，坐。”

    廖子承坐下，颜博也坐下。

    随即，颜博皱了皱眉，说道：“我们怀疑你……愚弄民众、招摇撞骗，想将你缉拿归案！但如果，你有法子证明自己没有诓骗世人，我们也可，饶你一回！”

    明明是来求人的，却讲得这般冠冕堂皇。

    落花洞女不知是真没听出颜博的小九九，亦或是压根儿便不怕，看了二人一眼，语气如常道：“你们要我怎么证明？”

    廖子承眉心微蹙，问道：“你真的可以与亡灵对话？”

    落花洞女摇了摇头：“对话谈不上，只是如果他们在死前留下了强烈的意志，我能够追踪到。”

    廖子承的手指在大腿上弹了几下，不疾不徐地问：“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帮她找到客死他乡的丈夫？”

    “唉！”落花洞女幽幽一叹，双手交叠于腿上，垂眸盯着地板的方向，烛光自高处落下，照得她如一尊蛰伏的鬼魅，“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在临死前留下了强大的意志。况且，她的丈夫也有可能根本没死。”

    “你的意思是，你找得到就是你的本事，找不到就是对方没死或者没留下意志。”廖子承似是而非地笑了。

    落花洞女抬眸，看了看他，眸光微微一动，又垂下眸子，很耐心地解释道：“一般来说，枉死的人会在弥留的那一瞬留下强大的怨念，这种怨念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它们会一直停留在被杀的地方，我就是通过感应这种怨念而找到死者的尸体。但如果，死者的尸体被人搬到很远的地方，那么我也是找不到了。”

    颜博挠了挠头，有些云里雾里：“你的意思是冤死鬼好找，正常死亡的找不着？”

    落花洞女点了点头：“没错，正常死亡的人，内心趋于平静，很快就能转世投胎。只有枉死者，才冤魂不散，等待救赎与复仇。”

    颜博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好……好……好可怕……”

    落花洞女轻轻一笑：“这有什么可怕的？你三哥死了之后，灵魂飘到你床前，叫了你整整三天，说他死得冤枉，你都没搭理他。”

    “啊——”颜博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跳向了廖子承怀里！

    廖子承一闪，他摔倒了地上！

    太不够义气了……

    廖子承从怀里拿出一个哨子，递到了落花洞女桌上。

    落花洞女拿过哨子，闭上眼，嘴里念起了一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豆大的汗水自鬓角流了下来，她仿佛历经了一次生死浩劫，再次睁眼时，一张枯黄的脸惨白如蜡纸：“怨气好重，福建，建阳，县衙。”

    廖子承的脸色微微变了。

    颜博揉着几乎要摔开花的屁股，苦着脸问：“什么呀？什么福建建阳衙门？”

    廖子承深深地看了落花洞女一眼，拿回父亲生前送给他的哨子，顿了顿，又给了落花洞女一方绣了兰花的帕子。

    落花洞女将手放在了帕子上，再出闭眼，再度念起了咒语。

    这一回，较之之前花的时间更久。

    “我感应不到。她或许是还活着，或许，是死得没有怨言。”

    廖子承的眸色又深了一分。

    颜博呆呆愣愣地挠头，不明白向来风雷啸而不惊的廖子承缘何接连变了脸色：“哨子和帕子……是谁的呀？”

    廖子承垂眸，看向手中早已泛黄的帕子，轻声道：“我爹和我娘的。”

    “……”颜博张嘴，哑口无言了。众所周知，落花洞女是江南道湘西人，离开湘西后便直接来了琅琊，她可没去过福建，更不可能认识廖子承的父母。但仅凭着一个哨子，她便推断出了廖子承父亲含恨去世的地方。这……这绝非危言耸听，她是真的能通灵！

    廖子承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落花洞女平淡无波地看向了二人：“不知两位大人，可确认完毕了？确认完毕了的话，我要休息了。”

    “等等。”廖子承叫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再求证一次。”

    落花洞女扶额，叹了叹，说道：“通灵是很耗费心神的，如果你们非要继续求证，就请改天再来吧！我年纪大了，实在耗不起。”

    廖子承看了看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点头：“好，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语毕，转身，与颜博一块儿朝门外走去。

    “慢！”这回，换落花洞女叫住了他。

    颜博转过身，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叫我？”

    落花洞女摇头，脸色非常虚弱，抬手，指向廖子承：“你、、、”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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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惊人的推理（一更）

﻿    一大早，年绛珠便把华珠捞了起来。华珠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又翻身趴回了床上。

    年绛珠抽她屁股：“你说你怎么比我这个孕妇还能睡？快起来！”

    华珠昨夜根本没睡好，年绛珠是孕妇，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弄到她肚子，一整晚都战战兢兢的。好容易后半夜实在扛不住睡了过去，可还没睡够，又得被拉起来，华珠自然不干：“再睡会儿。”

    大过年的，年绛珠哪儿能允许她睡懒觉？

    “起来贴对联儿了，我专门留着等你回来贴的！”

    专门俩字儿都搬出来了，华珠不得已，盯着黑黝黝的黑眼圈起了床。她与廖子承提前出发，巧儿、流风、七宝后边才到，眼下，服侍华珠的重任便落到了银杏的头上。

    银杏倒是非常感激华珠当初“收留”了她，虽然这收留带了许多威胁的性质，但事实证明，太太已经渐渐远离了政治舞台，如今镇长掌管颜府的是四奶奶。诚如华珠预言的那样，太太发现她是四奶奶的人了，可四奶奶保下她了。所以，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银杏笑着挽起华珠的青丝：“太滑了，都不好盘髻。”

    华珠就道：“那是你手艺不精。”

    银杏笑了笑，给华珠梳了个妇人的式样，戴了两支海棠花金钗，并一朵碧玉珠花。

    华珠满意地照了照镜子，与年绛珠一块儿用了膳。

    年绛珠擦了擦嘴，吩咐银杏道：“把翠儿叫来，待会儿一块儿剪窗花。”

    既然是要给吴秀梅做养女的，年绛珠也权当她是亲戚了。

    银杏退了出去。

    须臾，廖子承与颜博回来了。

    年绛珠笑着与廖子承打了招呼，随机看向一脸奸笑的颜博，冷冷一哼：“哟，还知道回来呀？”语毕，放下对联，对华珠道，“我进屋拿点金粉。”

    “好。”华珠点头。

    另一边，颜博缩了缩脖子，深吸一口气，打了帘子跟进去。

    年绛珠没好脸色给他，闷头拉开抽屉找金粉，金粉用处不大，对联上原本便洒了不少，她这么做，不过是借故与颜博独处一番罢了。

    颜博上前，揽住妻子的肩膀，讪讪笑道：“绛珠，生我气啦？”

    年绛珠打开他的手，横了他一眼，走到案桌前，调了调熏炉的火苗子：“呵，我哪儿敢生四爷的气呀？四爷现在可是家主，我一介小妇人巴结您都来不及，如何敢置气？”

    还说没生气，都阴阳怪气成这样了。颜博捏了把冷汗，厚着脸皮贴了上去：“我昨儿不是跟子承喝高了吗？你都不知道啊，我其实特别想回来，他那小子，给憋坏了你知道吧？他非拉着我喝！”

    “切！”年绛珠推开了他。

    颜博拍着胸脯道：“我骗你做什么呀？二妹根本不知道子承爱喝酒，子承也不敢告诉二妹，昨儿就拉着我做挡箭牌喝了大半夜，我不能不仗义，不是？”

    年绛珠奴了奴嘴儿，似是依然不信，却没再次把颜博推开：“这么说，子承一直瞒着二妹了？”

    颜博信誓旦旦道：“你以为谁都像我这么诚实？我呀，恨不得把我八辈子的老底儿全部揭开给你看，别的男人，可都是对自己妻子藏着掖着的！”

    “那……二妹……太可怜了，连自己丈夫的嗜好都不清楚。”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嗜好，年绛珠的神色松动了。

    颜博“悲痛欲绝”道：“是啊是啊，哪个女人能有你这么幸福？”

    年绛珠嗔了嗔他：“少贫嘴！昨晚，讲了我不少坏话吧，嗯？跟子承吐了不少苦水吧？”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年绛珠面前，颜博早就练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面部表情，颜博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没有！绝对没有！你又漂亮又能干又孝顺又通情达理，还把偌大的家业治理得井井有条，我是这辈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儿？再不满足，我得遭天打雷劈了！”

    “去你的！”年绛珠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眼波一转，又慢悠悠地问，“没嫌我不许你见妾室和庶子？”

    “我发誓，绝对没有！”

    “没说我管你管得太紧？”

    “谁要说了这话谁就是乌龟王八蛋！你管我那是在意我，我知道好歹的，真的，绛珠，跟你在一起我可满足可满足了。恨不得衙门也不去了，孩子也不管了，就天天跟你腻一块儿！绛珠~绛珠~”讲到最后，颜博软软地在她胸口蹭了起来。

    年绛珠被她蹭得邪火直冒，但白日宣。淫。这事儿她做不出来，就忍住浴火，推开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边理着衣襟一边意味深长地笑道：“我想通了，好歹你是个爷们儿，我怎么着也得给你几分面子。今晚，你去晴儿和曦之那儿过夜吧。”

    好咧！颜博的心底发出了这样的呼声，可这种呼声不过是在胸腔游走了一圈，便死死卡在了喉咙。与绛珠斗法这么多年，他要是看不出来这是绛珠的试探就太说不过去了。他要真一口答应，她准闹得他一个月不得安宁。从前吧，她无子，又有婆婆压着，不怎么抬得起头。现在，生了俩带把儿的，肚子里又踹了个有可能也是带把儿的，还做了颜府的主母。她的气焰已经连天王老子都压不住了。

    唉！

    唉！

    唉！

    颜博暗自苦叹，随即讨好一笑：“我说了以后都不碰别人了，你怎么不信我？大过年的守岁，我自然要跟你和咱们儿子一起了，跟姨娘和庶子算怎么回事儿？”

    年绛珠满意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可不像华珠那么开放，大白天的主动亲吻丈夫，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亲完，一张脸就红透了。

    这副娇羞迷人的样子，亮得颜博心神一阵晃荡，抱着她就滚到了床上。

    “绛珠，我想要你。”

    年绛珠妩媚一笑，用膝盖抵住了他，不让他彻底压下来：“现在不行。”

    “绛珠，好绛珠，宝贝儿绛珠，我求你了……”颜博“委屈”得恨不得哭了。

    男人就是这样，越是想要，越是不能给。不然人家怎么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呢？年绛珠的小手在他胸前画了几个圈圈，撩拨得他几欲失控，随即，年绛珠媚眼如丝道：“这两日我不大舒服，四爷若是等不及，去找晴儿吧。”

    颜博快要被年绛珠给“折磨”死了，连汗水都流下来了：“晚……晚上，看爷怎么收拾你！”

    年绛珠起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热气：“妾身等着，四爷可别留情。”

    女人女人女人，真能撩拨！快爆炸了！

    相较于这边的“水深火热”，外屋的廖子承与年华珠却是海晏河清。

    几名丫鬟在房里钻来钻去，二人分别坐在两张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冒椅上，偷瞄着对方，却又不敢冲上去。

    “睡得好吗？”廖子承轻声问。

    “还行。”一点都不好，睡得累死了。华珠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副对联，一名丫鬟又抱来一摞子新的，说，“表姑奶奶，你再瞧瞧这个。”

    “哦，好。”华珠心不在焉地翻了翻，问廖子承，“你们昨晚喝酒喝到很晚？”

    “不算太晚，后面出去了一趟。”说话间，廖子承来到华珠身边，垂下宽袖，借宽袖的遮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华珠唇角微勾，对面，一名心灵手巧的丫鬟剪着窗花，华珠称赞了一句“真漂亮”，丫鬟含羞一笑，低头继续剪。

    廖子承轻轻挠起了她手心，痒痒的、麻麻的。

    华珠心头一动，轻声问：“你们去了哪里？”

    “去找了落花洞女，颜博说她能通灵，有可能可以帮我们找到失踪的船只。”廖子承顿了顿，又道，“我给她看了我爹娘生前用过的东西，她成功说出了我爹死亡的地点。她说，因为我爹是枉死的，怨气很重，她能感受到。我娘死得了无牵挂，她感受不到。”

    “这么神奇？”华珠凝了凝眸，继续压得音量，“如果她能感受到那些船员的怨气，说明，船上已经有人丧生了？”

    廖子承点头，眸色变得复杂。

    “那倒不如别感受到，起码他们都活着。”念叨完毕，华珠拍了拍脑门儿，“哎！我们怎么能信这种迷信？世上没有鬼神，她所谓的感应怨念，或许只是巧合。”

    这话讲出来连华珠自己都不信，廖大人被烧死在衙门的事，只有她和廖子承知道，外头的人都以为廖大人是在家中病死的。

    莫非，这个落花洞女的法术是真的？

    廖子承捏了捏华珠的小手：“我约了她三天后见面，她帮忙感应船员的怨气。”

    华珠的心头涌上一层说不出的怪异，总觉得一些事解决太快，不尽真实：“子承啊，你想到第四张地图被淑云藏在哪里了吗？”

    廖子承淡淡摇头：“暂时没有。”

    华珠抿了抿唇，若有所思道：“你说，淑云真的知道地图在哪儿吗？她会不会早就把地图给别人了，然后只是在骗我们？”

    “怎么？你觉得淑云死得太突然了？”廖子承听出了华珠话里的意思。

    华珠点头：“我的确是这个意思，或许——唉，算了，是我想多了，应该不是那样。”

    廖子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另一手细细摩挲着对联：“又或者你猜的没错。”

    “你……”华珠愣愣地看着她。

    “还记得，梅庄四女从梅庄习得的本事是什么吗？”廖子承也看向她，轻轻地问。

    华珠想了想，说道：“记得，意识之术，能操控人的情绪，能毁掉人的记忆，还有心智。”

    廖子承拉着她，在一旁的软榻上坐好，又问：“你对梅庄的另外几女的印象如何？”

    华珠调整了一下坐姿，又看了看不远处安心剪窗花的丫鬟，低声道：“柳昭昭、染千桦、长乐公主、明德太后，她们……都是非常坚强、非常厉害的女子。”

    廖子承的手指在软榻上弹了几下：“还有呢？她们有什么相似的经历？”

    华珠摸了摸眉毛：“相似的经历啊，她们都……她们的感情都受挫了，都是爱而不得。”

    柳昭昭爱赫连笙，却输给了李婉。

    染千桦爱陈轩也好，爱染天赐也罢，都以失败告终。

    长乐公主爱陈轩，但陈轩的心里只有梅庄与染千桦。

    明德太后爱慕容家的王爷，可那个王爷娶妻生子了。

    总之，都是苦命的女人。

    思及此处，华珠的眼睛猛地一眨：“淑云跟她们不一样！气质、智商、心性，全都低了好几个档次。然后经历也不大相同，淑云的心里根本没什么感情。难道——”

    廖子承的眸子里溢出一点一点的寒光：“我之前跟你说，我见过更厉害的意识之术，所以我才没中淑云的招。”

    “更厉害的意识之术……是怎样的？”华珠揪紧了袖子，问。

    廖子承握了握拳头，眸光寒凉如水：“淑云只懂消除人的记忆，有一种意识之术，能给人制造全新的记忆。”

    华珠张大了嘴：“淑云……淑云她……”

    廖子承就道：“淑云是傀儡，真正的梅庄四女还活在世上！”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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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孩子（二更）题外有通知

﻿    “四叔，四婶，我们来啦！”

    六岁的颜恒之与五岁的颜慧举着对联奔了进来，看见廖子承与华珠时二人俱是一愣，随即颜恒之瞪大眸子问：“你们是谁？”

    华珠笑了笑，行至颜恒之与颜慧的面前，摸了摸他俩的小脸蛋，说道：“我是你表姑，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抱了你，不记得了？”

    颜恒之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颜慧见哥哥摇头，便也跟着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华珠扶额，我明明三月份才离开的，怎么年底回来你们俩都不记得我了？

    颜恒之看向廖子承，觉得廖子承好好看，看得他都舍不得走了：“她是我表姑，你又是谁？”

    “我是你表姑父。”廖子承挑眉答道。

    颜恒之“哦”了一声，甩下华珠，来到廖子承身边：“你看我写的对联好不好看？”

    廖子承看着对联上歪歪斜斜的字，轻轻一笑：“好看。”

    颜慧也凑上来：“我的呢我的呢？表姑夫。”

    这小姑娘嘴甜，廖子承就看着完全认不出什么是什么的对联，说道：“比你哥哥的好看。”

    颜恒之黑了脸！

    华珠捧腹大笑。

    颜恒之瞪她！

    华珠抿了抿唇，憋住笑意，走过去问：“你们这么小，怎么就会写字了？”

    “宋先生教的！”颜慧软软甜甜地答道。

    尤氏那刻薄寡恩的性子，倒是生了个这么乖巧的女儿，华珠忍不住捏了捏颜慧粉嘟嘟的脸蛋，问：“宋先生是哪个？”

    约莫是不乐意妹妹总抢他风头，颜恒之高声道：“宋先生是奶奶给我们请的教习女先生，博古通今、学富五车，可厉害了！”

    博古通今、学富五车，能讲这俩成语，你也很厉害。华珠摸了摸他圆溜溜的小脑袋：“漂亮不？”

    廖子承斜睨了华珠一眼，女人……

    颜恒之点点头：“漂亮！”

    颜慧眨了眨眼：“都没见过她的脸呀，哥哥你怎么知道她漂亮？”

    “没见过她的脸，难不成她戴帽子给你们上课？”华珠挑了挑眉，问。

    颜慧就很认真地点头：“是呀，女先生的脸受过伤，留了一道疤，怕吓着我们，所以她都是戴着面纱给我们上课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底蕴丰厚的颜家，居然会请一个残颜女夫子，那女夫子是得多有学问？最起码也该跟颜婳一个战斗机别。华珠虽厌恶颜婳，可单论学识，颜婳的确当得起女中诸葛。

    华珠没往心里去，拍了拍俩人的小肩膀：“走吧，我们去贴对联儿。”

    三人贴了对联，颜恒之与颜慧又拿着他们剩余的成果跑别的院子去了。

    华珠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越来越想要个孩子。

    转身，华珠欲回屋，刚走两步，银杏领着翠儿回来了。

    翠儿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抓痕，衣服也破了，呜呜咽咽地哭着。

    银杏牵着她的手，时不时用帕子给她擦擦，又怕擦到她的伤口。

    华珠眉头一皱：“怎么搞的？跟人打架了？”

    翠儿泣不成声。

    银杏叹了叹，答道：“回表姑奶奶的话，翠儿没惹事，是……是封夫人把翠儿给打成这样的。”

    “哪个封夫人？”华珠狐疑地问。

    “就是太太的亲戚，封家的媳妇儿常氏。”银杏轻声回答。

    华珠记起颜博在门口对他们讲过，封平的妻子跑到颜家告状来了，大致是说封平冤枉，蒙受不白之冤，希望封氏能想法子走走关系，把封平给放出来。

    莫说封平本就恶贯满盈，即便他真的无辜，常氏也不该揪着翠儿这么一顿好打。

    华珠进屋，与年绛珠商议了一番，年绛珠叫颜博带廖子承去外院的花厅下棋，自己则带着华珠去了琉景阁。

    琉景阁内，常氏哭得潸然泪下：“姑姑，姑姑啊姑姑，您可得替我做主啊！您猜我今儿碰到谁了？”

    封氏淡淡地看了常氏一眼，昨儿常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瞎告状，她还没找她算账，今儿她又来！婳儿讲的没错，以廖子承的为人，不大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去污蔑某个官员，一定是常氏歪曲事实，想拿她当枪使！

    垂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封氏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常氏用帕子抹了泪，哭道：“姑姑，我看到刘翠了！”

    “刘翠又是谁？”

    “刘翠就是那个刘老伯的孙女儿啊！刘老伯以自杀拉村长落马，转头廖子承和年华珠便收养了刘翠！我瞧她的穿着，华丽得很，这……这……这定是他们与刘老伯串通好的！刘老伯陷害村长与封平，他们帮刘老伯照顾孙女儿！他们……他们真的是故意陷害封平的呀！他们要给姑姑你一个下马威呀！”

    常氏一激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封氏这人，典型的经不起煽动，常氏跟她说封平无辜时，她觉着封平的确无辜；颜婳与她讲封平咎由自取时，她又觉得封平确实活该；眼下常氏搬出翠儿，诬告华珠廖子承故意与她唱反调，她便真真儿有些信了。乃至于，年绛珠一进门，她便随手把茶杯砸在了她脚边。

    年绛珠一惊：“母亲，儿媳犯了什么错吗？”

    华珠跟在年绛珠身边，也是被封氏弄得惊讶不已，怎么着年绛珠也是主子奶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砸年绛珠杯子，未免太不给年绛珠留情面了。

    华珠眸光一扫，瞥见了冒椅上正站起身，期期艾艾看着她们的中年妇女，不用介绍她也猜出来了，这是封平的妻子常氏。

    常氏心虚地低下头，行了一礼：“四奶奶，廖夫人。”

    年绛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压下火气，对封氏道：“母亲，是不是儿媳近日太忙，来的少，惹您生气了？”

    来的少？封氏巴不得永远都别见到她。

    封氏的嘴皮子动了动，沉沉地问：“我问你，翠儿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何收留她？”

    明明是华珠收留的，封氏却偏把罪名冠到年绛珠的头上。没办法，华珠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庶女，她如今是提督夫人，封氏直接与她叫板，怕是没那种底气。

    不待年绛珠开口，华珠直言道：“太太，翠儿是我收留的，与姐姐无关。翠儿的爹娘外出谋差事，几年了音讯全无。刘老伯死了，她的亲戚们又全都不安好心，我想着，反正我舅母膝下无子，叫翠儿与她做个伴也好。”

    太太……舅母……

    封氏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华珠口中的舅母是指吴秀梅，她是华珠正儿八经的舅母，可华珠唤她太太，看来，华珠……不高兴了。

    这边，封氏在踌躇，那边，华珠的话音再度响起：“太太是在恼我收留了翠儿的事吗？那我今日就走，免得叫太太看着闹心。”

    封氏一怔：“我……我没那个意思！”

    常氏见封氏完全是个纸老虎，都不敢跟华珠撕破脸的，心知封平的事儿八成没戏了。眼神微微一闪，脚尖对准了大门的方向：“呵呵，我……今儿除夕，我还得赶回去过年，就不打搅你们了。改明儿，我再登门拜访！”

    从琅琊到青山镇少说得两三天，你赶得回去？

    华珠拦住她，正色道：“你来都来了，咱们就把话摊开了说清楚，省得你老不死心，老在中间挑拨来挑拨去！”

    常氏尴尬地红了脸，摆手，笑比哭难看：“我……廖夫人你误会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啊！”

    华珠看向她，冷声问：“我问你，杨老伯的女儿被村长活活打死，杨老伯到县衙状告村长，封平不仅不受理，反而将杨老伯打了一顿，可有此事？”

    常氏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一对上华珠犀利如刀的眼神，又缩了缩脖子，默认。

    封氏眉头一皱！

    华珠又道：“封平常年收受村长的贿赂，还贪污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可有此事？”

    常氏这回，直接不敢看华珠眼睛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低进裤裆里。

    华珠再道：“此次杨老伯自杀，封平不验尸、不审案，直接断定我与廖子承是凶手，可有此事？”

    常氏的腿都软了……

    封氏恼火地看了一眼把她耍得团团转的亲戚，火冒三丈！婳儿说的没错，这种极品就该撵出去！她要是诚心诚意地求情，她未必不会帮她一把，可她却满口胡言，恶意挑拨她与华珠姐妹的关系，这……这……这不是在把她、把颜府往火坑里推吗？颜博年纪轻，继任家主之位以来，遭到族中不少长老的质疑。若这个时候，她再稀里糊涂地与华珠、廖子承闹翻，岂不是断了颜博的后援？

    悔悔悔呀！

    封氏一拳砸在了桌面上：“来人，送客！”

    常氏被拖出去了。

    封氏愧疚地清了清嗓子，看向年绛珠，难为情地道：“我险些错怪你了，是我不对。”

    年绛珠暗暗摇头，她对这个婆婆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她总是嘴里讲得特别好听，转头就能忘得干干净净，这回是有华珠澄清了事实，下回，指不定婆婆又怎么怀疑她。

    敛起情绪，年绛珠语气和缓道：“母亲也是受了她挑拨，儿媳明白的。”

    封氏满意地笑了笑：“你满意就好，下去吧，好生招待华珠与子承，咱们一块儿过个好年。”

    年绛珠看了华珠一眼，华珠释然一笑，年绛珠宽心，行了一礼：“是，儿媳告退。”与华珠携手走了出去。

    走远了，才拍着胸脯道，“羡慕你，不用处理婆媳与妯娌关系。你不知道，夹在这么多关系里头，与丈夫的感情稍有差池也会磨掉许多。”

    华珠倒是情愿自己有公公有婆婆，起码廖子承不用那么孤单。嫁给廖子承后最大的感触就是，他的世界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或者，她觉得，他好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哪天她一睁眼，他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两姐妹，一路说说笑笑，回了清荷院。

    乳母抱着曦之在看丫鬟们剪窗花，年绛珠心头一软，问银杏：“翠儿呢？”

    银杏笑着答道：“洗澡去了。”

    被常氏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是该洗洗，只当去掉晦气了。年绛珠逗了逗颜曦之，又笑着问：“二少爷、三少爷呢？抱来我看看。”

    银杏眼眸一睁，往年绛珠与华珠的身后看了看，诧异地道：“二少爷、三少爷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华珠与年绛珠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眸子。

    银杏就道：“刚刚夫人院子里的碧水来传话，说你让抱二少爷、三少爷抱到太太屋里，与太太说会子话的。”

    她没有！

    年绛珠的心咯噔一下，一瞬，脸色已变得苍白，疾步走了出去。

    华珠望了她一眼，问银杏：“碧水是谁？”

    “罗妈妈死后，太太的院子没人管事，太太便升了一个大丫鬟，就是碧水。”银杏如实答道。

    华珠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果断摇头：“不可能，刚刚我们去了太太院子，太太一句也没提二少爷、三少爷。是我们一走，碧水就来了吗？”

    “是呀。”银杏点了点头，打量着华珠的神色，似乎出了问题，不由地心口一震，“太太和四奶奶真没叫人抱走两位少爷吗？怎么会这样？碧水是太太屋里的人，她的话素来都是太太的意思，她一说，我就信了！我……我……表姑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华珠握紧了拳头：“快去外院通知四爷！”

    “哎，好！”银杏战战兢兢地去了。

    华珠脚步一转，去了琉景阁。

    年绛珠几乎是疯了似的冲回琉景阁的，见到默默品茶的封氏，心，又是一沉：“母亲，你叫碧水把旭之和敏之抱去哪里了？”

    封氏疑惑地向了她，放下茶杯，温声道：“我没叫碧水抱走旭之敏之呀。”

    年绛珠心脏一痛，捂住嘴，泪水簌簌落了下来。

    封氏一见年绛珠失控的模样，顿觉不妙，“怎么回事？赵妈妈！”

    赵妈妈打了帘子进来：“太太。”

    封氏鼓大眼睛，问：“碧水那丫头呢？”

    赵妈妈摸着脑袋，道：“碧水刚刚拿着对牌走了，说是太太您让她买年货。”

    封氏手里的杯子嘭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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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寻子，浪子回头

﻿    碧水是她观察了好几年的丫鬟，不会擅作主张做出这种没规矩的事。要说碧水是被哪个外头的人给收买了也不大可能，因为碧水的老子娘在她名下的庄子里当差，碧水若敢背叛她，她会叫她老子娘吃不了兜着走！这一点，早在升碧水做一等丫鬟时她便警告过碧水了。

    那么，碧水到底是为何敢掳走二少爷和三少爷？

    除非……除非碧水笃定，给她撑腰的人保得下她老子娘。

    那个人是——

    颜婳！

    思及此处，封氏整个人都不好了。

    婳儿掳走旭之和敏之做什么呀？她又发的什么疯？昨儿夜里刚摔了自己儿子，今早便掳走了绛珠的儿子，她到底想做什么？

    年绛珠瘫在地上，拼命地掉泪。儿子被莫名其妙地抱走，她只觉天都要塌了，他们还那么小，又那么娇气，稍微不对付便恨不得把天给哭破。劫持他们的人会不会被他们哭烦了，然后动手打他们？

    一想到雪花般的拳头落在年仅一岁的儿子们身上，年绛珠几乎崩溃了……

    华珠赶来，就见年绛珠已经哭成了泪人。华珠扶年绛珠起来，年绛珠不起，就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哭。

    华珠的心里也一阵绞痛，搂紧年绛珠，看向封氏道：“太太，碧水是你的人，她为什么抱走旭之和敏之？”

    封氏眼神一闪，遮遮掩掩道：“我……我也不清楚……”

    “你撒谎！”华珠毫不留情地呵斥了过去！

    封氏先是一怔，而后轻轻颤抖了起来：“我……我真的不知道碧水为何把孩子们抱走，他们是我孙子，你觉得我会干这样的事吗？”

    华珠冷冷地看向她，将她每一个闪躲的眼神看在眼里：“你的确不会，但你知道谁会！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我们吗？你是不是不管你孙子的死活了？”

    封氏张嘴，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想管，可她不能说啊。婳儿还活着的事，除了碧水这个心腹丫鬟，她连老爷和老太太都瞒着。他们要是知道差点儿害得颜家灭门的人又重新回了颜家，一定会杀了婳儿的！

    福祸双至，兴亡旦夕。

    她的婳儿，是差点儿亡了颜府的灾星啊……

    华珠拍了拍年绛珠的肩膀，软语安慰道：“你怀着身子，不许这么哭，啊？”

    可年绛珠哪里忍得住？

    华珠再看向封氏，语气彻底沉了下来：“你到底要包庇谁？再不说的话，我可要告诉舅舅和外祖母，请他们来评评理了！”

    语毕，华珠放开年绛珠，举步朝外走。

    封氏腾地站起身：“别！你回来！”

    华珠根本不理她，依旧我行我素朝门外走去。

    封氏急红了眼，奔上前扯住华珠的胳膊：“是婳儿！”

    颜婳？！

    一声惊雷平地，在华珠的脑海里轰然炸响，颜婳早在七月十九号，她与廖子承大婚的第二天便被处以了凌迟之刑，为什么还活着？

    难道……被凌迟的……不是颜婳？

    对了，她记起来了，汪公公曾提过，燕王妃为报复颜婳，举着金钗冲进冷宫，把颜婳戳得血肉模糊，连肚子、下面和脸都完全毁了，在送往暴室的途中咽气。之后，守在当场的医女怕担责任，匆匆忙忙逃出宫了。

    看来，死掉的人是真正的医女，逃出宫的是换了衣裳的颜婳。而怕行刑的人发觉处子与产妇的区别，颜婳把重要部位全给戳烂了。

    这个女人，真的太丧心病狂了！

    年绛珠却是不知宫中曾有这样的内幕，更不知颜婳的心性已经歹毒了何种地步，还自绝望中升腾起了一丝希冀：“婳儿吗？婳儿还活着？是她叫碧水抱走了旭之、敏之？她不会伤害他们的，对不对？”

    封氏的脑海里慕地闪过颜婳摔孩子的一幕，打了个哆嗦！

    华珠看了看年绛珠，想要告诉她真相的念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前世的颜婳，为了获取赫连笙的器重，将整个颜家送上了断头台，她这种人，原本就是没有心的。颜旭之、颜敏之在她手中，除非有利用价值，否则，真的是凶多吉少！

    须臾，尤氏被惊来了。

    尤氏在院子里准备给下人的红包，丫鬟告诉她，四奶奶哭着跑进了琉景阁，她这人贼爱凑热闹，便放下手头的事儿屁颠屁颠地过来了。

    原指望看看年绛珠因何事失态，可一到门口就听到年绛珠最后一句，敢情，颜婳那贱丫头还活着呀？天啦，那种连姑父都能勾引的恶心货，怎么没被天打雷劈？她这辈子，最瞧不起小三！管那小三是谁的小三，又管那小三是不是她亲戚，反正她每晚睡觉前，都躺在床上，把认识的小三挨个诅咒一遍！

    愤怒过后，尤氏才猛地意识到第二个问题，颜旭之、颜敏之失踪了？被颜婳那个贱人抱走了？

    第一反应是震惊。

    第二反应是哀伤。

    第三反应是……咦？他俩没了，是不是她的恒之就有可能继承家产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她又瞧见了年绛珠微微隆起的肚子。

    是啊，年绛珠能生，没了这两个，还能生无数个，偌大的颜家永远都不可能落到二房手中。她呀，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个好妯娌吧！

    瞧婆婆遮遮掩掩的样子，似乎不打算将这事儿闹到公公和老祖宗跟前儿。

    哼，婆婆就是个糊涂的，眼里只有颜婳这个败家子，完全不把其他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尤氏冷芒一扫，转身，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

    外书房内，颜博与廖子承正在举起对弈。

    颜博落下一枚黑子，砸了砸嘴，问：“子承啊，落花洞女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她干嘛说你有血光之灾？”

    那日，他们拜访完落花洞女准备离开时，落花洞女忽然指向廖子承，说，“你，有血光之灾。”

    落花洞女的话素来应验，难不成……子承真要……

    廖子承落下一枚白子，面色如常道：“她什么意思不重要。”

    “可是，她真的很灵验怎么办？”颜博担忧地问，“你别这样，你总得想想法子呀！”随手落下一枚黑子。

    白子落下，廖子承淡道：“你输了。”

    “啊？我……”颜博望着期盼，目瞪口呆。

    “四爷！四爷！四爷不好了！”银杏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

    颜博眉头一皱：“规矩都学到牛肚里去了？”

    银杏捂住嘴，泪如泉涌：“四爷，二少爷、三少爷被人给抱走了！”

    颜博脸色一沉：“谁？”

    “碧水！太太屋里的丫鬟，她骗着把二少爷三少爷抱走了！”

    颜博的脸瞬间白了：“封府！快叫人去追！”

    “是……是！”银杏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廖子承站起身，目光微凉道：“我们分头到前门、后门看看。”

    颜博去了大门，廖子承去往后门，银杏那边，带了一帮人在府中寻找。

    而另一边，尤氏奔进了老太太房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了封氏的罪行。

    “老祖宗，您给评评理呀，颜婳都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了，她还有脸回来？她是皇室下令处死的要犯，太太怎么可以窝藏了她，连声都不吭一下？”

    窝藏要犯，罪不容恕！

    老太太如遭当头一棒，瞪大浑浊的老眼看向尤氏：“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尤氏可不想被颜婳给拖累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窝藏要犯的罪名成立，别说老太太、太太和老爷，就连她的颜恒之与颜慧怕是都不能幸免。

    “老祖宗，千真万确呀！我亲耳听见太太承认的，颜婳这小蹄子不知安的什么心呀？把二少爷、三少爷给掳走了！”

    “什么？”老太太慕地站了起来，动作太过剧烈的缘故，连桌子都被掀翻了，“她动了旭之和敏之？”

    这对哥儿可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谁动他们，谁就是在和老太太拼命！

    为了跟颜婳撇清关系，尤氏也是豁出去了：“老祖宗，我要有一个字不真，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这个丧门星！跟自己姑父做出那种苟且之事，害得姑姑从好端端的燕王妃变成了侯夫人！世子表弟又为了救她儿子，自己做人质去了南越！现在，姑父死了，姑姑被圈禁在封地，世子表弟生死未卜……呜呜……都是她这个丧门星害的！她害了他们不够，而今又来害二少爷、三少爷！她……她……她是要咱们颜家断子绝孙啦！”

    “孽障！孽障！”老太太气得快要爆炸了，一只手，扶住桌角，撑住因剧烈的颤抖而险些站不稳的身子，“把颜宽给我叫来！还有封莲！”

    这回，直呼颜宽与封氏的姓名，可见老太太有多窝火了。

    颜宽自打歇下家主之位，便归隐了“山林”，终日窝在新劈的院落养花养鸟，老太太崔妈妈来找他时，他正在叫鹦鹉学说话儿。

    “老爷最棒，说！”

    鹦鹉不鸟他。

    颜宽拿签子戳了戳它，戳得鹦鹉兄上蹿下跳，火冒三丈，直接飞起，朝颜宽的手拉了一坨鸟粪。

    “你……小畜生！”颜宽怒叱。

    鹦鹉兄扑哧着翅膀：“你小畜生！”

    颜宽的眼珠子一瞪，好的不学坏的学？

    “小畜生！”又骂了一句。

    “小畜生！”鹦鹉兄也又学了一句。

    颜宽黑了脸！

    林姨娘端出一盆水走来，将盆子放在石桌上后，拧了是帕子，拉过颜宽的手，为他细细地清洗。

    “老爷何苦与它置气？它不过是学着罢了，老爷日日说它好，久而久之，它会说的也只有好了。”

    颜宽看着二十多年如一日始终温柔贤惠的女子，感慨地叹了叹：“婉容啊，我真是对不住你。你陪了我二十多年，我连个平妻的身份都不能给你。”

    林姨娘温柔一笑，换了一盆水，再次替颜宽清洗：“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好，不在乎名分不名分。老爷待我好，这就够了。只是我到底年纪大了……”

    颜宽抬起手，将她轻轻地揽入怀里：“大什么呀？你老了，难道我没有？”

    年纪轻时，喜欢漂亮姑娘，姨娘通房也没少抬过，可身边的女人走走换换，唯独林婉容始终占据着一席之地。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护着她生下了一子一女。

    “婉容啊，等过了年，我陪你去江南吧，看看姝儿和她二哥。”颜姝重获自由后，直接去江南投奔她二哥了。这件事，他没瞒着大家，大家也觉着这样的结果最为妥当。颜姝在琅琊的名声已经臭了，去江南，或许能有另一番天地。

    林姨娘诧异地眨了眨眼：“老爷……”

    颜宽轻轻一叹：“上半辈子都给了他们，下半辈子给你，如果你不嫌弃太晚。”

    林姨娘含泪摇头，她是等了多少年，才等来这个男人的心？不过不算晚，因为，她以为一辈子都等不到他全心全意的那一天了。

    崔妈妈神色慌张地本进来，就看见自家老爷与林姨娘拥抱在百花丛中，温馨得令人不忍打扰。顿了顿，崔妈妈压下心头的异样，低声道：“老爷，老太太找您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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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孩子的下落（11号8点抢楼）

﻿    颜宽是与封氏同时抵达老太太的院子的。

    尤氏敢告状，不敢承担后果，早在老太太宣颜宽与封氏时就借口帮忙找二少爷、三少爷溜之大吉了。

    大门口，封氏看见颜宽，想起他这些日子终日与林姨娘呆在一块儿，完全不踏足她的屋，心中登时升起一团怒火，不咸不淡地唤了声“老爷”，尔后鼻孔朝天地走了进去。

    颜宽瞧她这模样，越发厌恶得紧，只觉她连林姨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两夫妻貌合神离地进了屋。

    老太太的脸色非常难看，一双浑浊的老眼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射成筛子，一手抓紧桌角，一手指向二人，厉声道：“给我跪下！”

    颜宽与封氏俱是一惊，跪？自打成亲，二人有多少年不曾跪过老太太了？老太太唱的是哪一出？

    老太太瞧二人没反应，想起自己被蒙在鼓里一事，越发认定自己在这个家没了地位，恼羞成怒地操起一个茶杯，朝二人中间砸了过去！

    杯子碎了，她的声音也碎了，带着一股凛冽心扉的犀利。

    “叫你们跪下，耳朵聋了？还是眼里没有我这个长辈了？”

    二人扑通跪下了。

    老太太冷声道：“我问你们两个，为何婳儿还活着的事要瞒着我？”

    颜宽猛地一惊：“婳儿……活着？”她不是被皇后处以了凌迟之刑吗？

    封氏眼神闪了闪。

    老太太犀利的眸光一扫，问颜宽：“你不知道？”

    颜宽摇头：“果真……活着？”隐隐有一丝窃喜。不管颜婳做过多少天怒人怨的事，都是他的女儿，他可以恼她、怨她、恨她，却不能不要她。如果她真的活着，对他来说将会是一则好消息。

    老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白尤氏所言不虚了，整个颜家，就只有封氏知道颜婳的事，连颜宽都瞒着。如此，她内心稍微舒服一点儿了，媳妇儿好歹是隔了一层肚皮的，如果连儿子都不诚实，她就真不知被气成什么样子了。

    敛起心头思绪，老太太恶狠狠地瞪向了封氏：“你为什么要收留颜婳？为什么叫她把旭之与敏之掳走？”

    “什么？旭之敏之被婳儿掳走了？”颜宽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封氏捏紧了衣角，头垂得低低的，连肩膀都开始轻轻颤抖：“我不知道她会掳走旭之和敏之，我……我……母亲，婳儿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骨肉，她满身伤痕地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被人陷害了，难道我这个做亲娘的要放着她不管吗？”

    老太太怒不可遏：“她被人陷害？哼！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之所以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全都是咎由自取！”

    封氏的泪水掉了下来：“就算……就算她错了，她也是我女儿，是颜家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老太太厉声打断她的话：“你住口！颜家没这种丧门星！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颜家就要毁在她的手上！”与燕王勾结，密谋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又嫁祸给太子妃，这种行径，实乃十恶不赦！颜家侥幸躲过株连已经祖上积德，若是被人发现他们窝藏朝廷要犯，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短暂的思虑过后，老太太已经打定了注意，必须与颜婳撇清关系！但前提是，先成功地把颜旭之与颜敏之救回来！

    “你是她娘，你倒是说说，她把孩子们抱去哪儿了？”

    封氏听了老太太的话，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慌忙垂下：“我……我……我不清楚。”

    颜宽站起身，面色冰冷地睨了封氏一眼：“婳儿归家一事，你千不该万不该瞒着我！”

    封氏吸了吸鼻子：“老爷……”

    若林姨娘哭成这样，颜宽会心疼得不行，可封氏哭，他只觉厌恶：“我问你，你给恒之与慧儿请的女夫子，是不是就是婳儿？”

    封氏咬唇，点了点头。

    老太太气了个倒仰！

    灾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竟然没发现！

    颜宽愤愤地瞪了瞪封氏：“我去找旭之敏之！”甩袖离开了。

    封氏缩了缩脖子，怕老太太为难她。

    老太太简直连看都不想看到她了，接连摆手：“走！给我走以后没我吩咐！不许来给我请安！另外，你最好祈祷旭之敏之没事，否则，我颜家，绝不要你这种媳妇儿！”

    ……

    却说颜博与廖子承各自前往前门后门寻人，颜博去的是前门。他刚奔到那儿便瞧见一辆马车急冲冲地驶出颜府，眉头一皱，他高声厉喝：“给我拦下！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出府！”

    原本已经放心的侍卫听了四爷的吩咐，忙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马车。

    颜博脚底生风，行至马车的车厢旁，正色问：“车内何人？”

    帘幕被一只葱白玉手挑开：“是我。”

    颜博的瞳仁一缩：“三嫂？你要出门？”

    “我……”冷柔的脸色不大自然，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没看懂，冷柔又眨眼、奴嘴，可颜博完全没明白！反倒诧异地问，“三嫂你眼睛抽了吗？”

    一把尖刀抵住冷柔的大腿，朝皮肤内刺了一分，冷柔能感到皮肤的裂帛和鲜血的溢出。

    冷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颜博一眼，这种智商，怎么还做了家主？

    “我出去买点东西，晚上赶回来跟你们一块儿吃年夜饭。”语气，还算正常，“你总在衙门里跑，大概还不知道胭脂铺旁边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四弟妹最爱吃栗子糕，我买给她。”

    年绛珠一点儿也不爱吃栗子糕，真正喜欢吃栗子糕的是二妹。但眼下颜博心中担忧着儿子，没把冷柔的话往深处想，只以为冷柔记错了，殊不知，冷柔是在暗示他情况不对劲。

    “三嫂你看见碧水了没？”

    颜博这么一问，冷柔真是想揍人的心都有了，这个四弟，脑子里装的是猪油吗？

    刀子又朝里深了一分。

    冷柔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如常道：“我没看见啊，出什么事了吗？”

    颜博难过地捏了捏太阳穴：“她把旭之敏之抱走了，不知抱去了哪里！”

    冷柔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又朝他挤眉弄眼，奈何他一直按住太阳穴，手掌正好遮了眼睛，冷柔实在是……无语到了极点：“那你赶紧出去找找吧，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这种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一般人若是听了碧水抱走颜旭之颜敏之，第一反应都是赶紧在府里找找，毕竟颜府这么大，一下子跑出去是不大可能的。冷柔直言让颜博到府外找，是在告诉颜博，她知道碧水的动向，碧水要把孩子带出府。可她为什么知道？一定是碰到了碧水，如此，与之前的说辞相悖，必是由于被挟持讲了谎话。

    若廖子承在，定能发现端倪。

    可颜博……还是没听懂！

    “三嫂，你早去早回。”

    冷柔气得浑身发抖，又不敢真的豁出去告诉他真相，因为不止有人那刀抵住了她，也有人拿刀抵住了孩子。

    侍卫放行，马车驶了出去。

    待到走远，颜婳收好刺伤了冷柔的匕首，只是刺破了一点肌肤，没什么大碍。颜婳淡淡一笑：“对不住了三嫂，我也是迫于无奈才会如此。”

    她收了匕首，那边，碧水也收了匕首。

    冷柔看着被下了迷。药后睡得香甜的颜旭之、颜敏之，眸子里掠过一丝不忍：“婳儿，你究竟想干什么？孩子这么小，你会吓到他们的。”

    颜婳看向他们，仿佛看着两个陌生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三嫂放心，好歹他们是我侄儿，只要你乖乖配合，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我不会伤害他们。”

    敏之咳嗽了一声。

    这几日，敏之感染了风寒，尚未痊愈。

    冷柔把敏之抱入怀里，摸了摸他额头，又拉过被子给他裹好：“你是要抓他们做人质吗？抓我也是一样的。”

    颜婳不屑地笑了笑：“抓你？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颜敏之又咳嗽了几声。

    冷柔把手伸进他后背，发觉有汗，找了一方干净帕子给他隔好，才又说道：“像姝儿那样天涯海角地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跑出来造孽？”

    颜姝那个没骨气的东西，不过是被年华珠害了一、两回便彻底害怕了，明明无罪释放了也不敢回琅琊，只敢躲在江南的二哥那里，窝囊地走完下半辈子！可她颜婳不同！她曾经输掉了多少，就势必要赢回多少！年华珠加注到她身上的痛苦，她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三嫂，有些事你不会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你只用记住，乖乖听话，否则，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

    冷柔摇了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婳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找年华珠复仇，只管冲着她去，何苦非得把两个无辜的孩子搭上？你输了，输得好惨。”

    颜婳美丽的脸庞上慕地浮现了一丝狰狞，她最厌恶别人说她不如年华珠！

    “我哪里输给她了？我会证明给你看，我颜婳才是最大的赢家！她年华珠，不过是一只插了凤凰毛的乌鸦！一辈子也休想赢我！”

    冷柔幽幽一叹：“你黔驴技穷了，为了斗倒她，选了一种谁都瞧不起的手段。在我看来，你已经彻底输掉了。”

    颜婳厉声一喝：“我没有！”

    冷柔不想再与她继续这个话题，朝另一边挪了挪身子：“你要去哪里？”

    颜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去一个好地方。”

    语毕，拿出一张纸，和一叠朱砂，掀开被子，拿出颜旭之的脚，抹了朱砂后按了个脚印在纸上，随即提笔，写了一封信。

    冷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垂眸，用脸蛋试了试颜敏之额头的温度，眉头一皱：“敏之发热了，你们赶快给他买点药！”

    颜婳睨了她一眼：“不就是发热吗？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冷柔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敏之病了好几天了，再发热的话，或许会很危险！你快停车！快给敏之买药！敏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拿什么威胁年华珠？当心年华珠一怒之下跟你鱼死网破！”

    颜婳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子，想说还有颜旭之，可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又握住了拳头，对碧水吩咐道：“到前面的药房，买点小孩子吃的退热散和风寒药。”

    碧水点了点头：“是！”

    碧水起身，颜婳拉住她，把信递到了她手上：“找个伙计，买药，地址是颜府。”

    一般的药房都配备了送药上门的服务，说是送药，实际是送信。碧水明白，双手接过信件，打了帘子出去，走了一步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奴婢的老子娘真的会没事吧？”

    颜婳微微一笑：“有我在，他们能出什么事儿？我的意思，就是我娘的意思，放心去吧！”

    碧水拿着信去了。

    ……

    颜府那边，颜博、廖子承、颜宽把整座府邸都搜遍了，依旧没能搜到两个孩子的踪迹。三人确定，他们已经出府了。

    就在他们急得焦头烂额之际，一名药房伙计找上门，说是提督大人买了药。

    廖子承黑眸一闪，在花厅见到了药房的伙计。

    伙计呵呵一笑，说道：“一共是二两银子。”

    廖子承付了钱，拆开药包，药包内掉出一封信，他眸光一动，叫住转身欲要离开的伙计：“谁到你药房买的药？”

    “一个挺年轻的小姑娘，穿着绿色的衣服。”伙计笑着回答。

    绿色衣服，与碧水的服饰颜色相同。

    廖子承拆开信件，上面写着：子时，十里坡坟场，独自前来，否则，后果自负。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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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结案

﻿    清荷院内，年绛珠哭得声嘶力竭，任华珠与银杏怎么规劝都没用。好在这是第二胎，又过了头三个月的危险期，不然，腹中孩子如何经得起她这么哭？

    华珠看她哭得伤心，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拿过帕子，一边为她擦泪，一边哽咽道：“你不要再哭了，会找到旭之和敏之的。”

    年绛珠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敏之还生着病，他半夜还咳嗽！这一路跑走，也不知吹了多少冷风！万一……万一他病情加重了怎么办？她们能不能好好地照顾他？”

    华珠无言以对，劫持一事，不止被劫持的家庭心力交瘁，就连歹徒的精神也高度紧张，怕是无暇顾及孩子的病情。

    “他们两个很粘人的，要是一会儿没看见我就会哭！怎么办？华珠怎么办？我难受死了！”年绛珠揪住心口，那里，一阵阵，撕裂般地疼痛！

    华珠见她担忧得实在厉害，只能捡了好听的话说：“这会子正是午睡的时辰，他们肯定在睡觉呢，等他们睡醒了，姐夫和子承也找到他们了。”

    “真的会这样吗？”年绛珠的心底陡然升腾起一丝希冀，她仿佛真的看到儿子们熟睡在车上的场景，甚至幻想碧水和颜婳能为他们盖盖被子……可这种幻想不过是在脑海里闪了闪，便被一股大力的黑色雷电击得粉碎，她又捂住嘴，嚎啕大哭了起来，“颜婳……掳走旭之敏之的是颜婳！她从前真是错看了她！她连自己的姑父都能勾引！连姑姑也能利用！还杀了人逃出来！她是铁石心肠啊！”

    一声嘹亮的啼哭，自偏房内传来，年绛珠一怔，下意识地觉得是她的孩子，可再一听，奶声奶气的哭声分明只有几个月大，这不是她的，是二哥和尤氏的。

    华珠循声望去，凝了凝眸，问：“俊之……是二哥亲自从江南送回来的？”

    年绛珠摇头：“不是，是一个。乳。母送回来的。”

    “几月？”华珠追问。

    “差不多八月初的样子吧。”年绛珠不明白这个节骨眼儿上华珠总问颜曦之做什么，她没心情管别人的孩子了，就对银杏吩咐道，“给二奶奶送去！既然是二爷的孩子，就该她这个嫡母管！”

    银杏福了福身子：“是。”

    “等等！”华珠叫住了银杏，“送到太太屋里吧，二奶奶要忙着准备年夜饭，没工夫。”

    银杏看了年绛珠一眼，年绛珠管她送谁屋里，反正不要呆在清荷院让她触情伤情就好。

    银杏迈步出去，叫。乳。母把颜俊之抱走了。

    华珠垂下了眸子，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二爷和尤氏的，而是颜婳的。颜婳七月十九号生下儿子，至今刚好五个月大，俊之又是八月初被送到颜家，与离开京城的日子能够吻合。且，一直都是太太亲自照料颜俊之……这么多线索加起来，足以让华珠认定，孩子是颜婳的。

    只怕这会子，尤氏也猜出来了。尤氏那人，鬼精鬼精，刚刚明明都到了琉景阁门口，却没进屋，应该是跑到老太太院子告状了。如果叫她知道颜俊之是颜婳的孩子，她会怎么做？她会杀了！或者把他交给老太太，希望老太太用他换回年绛珠的孩子。可她们不知道，颜婳的心理已经极度扭曲了，但凡她还有一丝顾忌颜俊之，都会叫碧水把颜俊之一并抱走，省得落个把柄在年绛珠手中。所以，如果用颜俊之威胁颜婳，其结果很有可能适得其反，颜婳会凌虐年绛珠的孩子。

    华珠又看了一眼桌上尚未贴完的对联，想起颜恒之、颜慧捧着写好的对联过来，说太太给他们请的女先生博古通今、学富五车，还说女先生因为脸受了伤所以戴着面纱上课。这女先生，是颜婳无疑了。

    “姐姐，我想，旭之敏之有可能真的会没事，这不是我安慰你，我有证据的。”

    年绛珠的哭声戛然而止！

    华珠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分析道：“恒之和慧儿的女教习先生就是颜婳。”

    “什么？”年绛珠一惊，“颜婳……在府里住了那么久了？”

    华珠点头：“没错，她住了那么久，多的是机会对恒之敏之下手。可她迟迟不动，直到我们入府。”

    顿了顿，又道，“所以，她是冲着我们来的。”

    以颜婳的心性和欲。望，怕是希望能够重掌乾坤。前世揣着皇后梦，今生又如何幸免？但皇室中人，燕王已死，世子远走，只剩赫连笙。可赫连笙自打被淑云玩坏脑袋，就那么迷恋女色了。尤其，他憎恶颜婳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颜婳想做他的皇后，简直痴人说梦！

    梦幻就此破灭，颜婳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报复！谁把她害成这样，她就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二，寻找梅庄！得梅庄者得天下，如果她能集齐五份地图，找到梅庄并且得到梅庄，她说不定能倾了这座江山。届时，皇后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廖子承握有梅庄地图的事，应该已经通过淑云的口告诉了燕王，作为燕王的女人，颜婳未必不知道。

    所以——颜婳劫持了颜旭之颜敏之只是为了做人质，在报复结束或者得到地图前，颜婳不会对孩子们怎么样。

    思量间，颜博打了帘子进来。

    年绛珠与华珠异口同声地问：“找到没？”

    颜博灰头土脸地摇头：“没！府里找遍了也没有！我回来拿令牌，准备去衙门调人。”

    年绛珠好不容易被华珠劝得止住了哭泣，眼下听了颜博的话又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没有可疑之人出府？”华珠问。

    “没有。”

    “那有没有人出府？”

    颜博想了想：“三嫂。”

    冷柔？冷柔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平时连院子都懒得出，怎么会在除夕这天出府？

    “三奶奶有跟你说什么吗？”华珠狐疑地问。

    颜博挠了挠头：“没说什么，就说去买点东西，晚上赶回来吃年夜饭。”

    “就这？你再仔细想想，没别的了？”华珠完全不信冷柔会上街买东西，冷柔是超级宅女，一年半载都不乐意与人打交道的。

    颜博耐着性子道：“她还说要给绛珠买绛珠最爱吃的栗子糕，然后真的没什么了。”

    不对！绛珠不爱吃栗子糕，逢年过节，公中膳房端上来的栗子糕，绛珠一口都不碰。冷柔与她做了六七年妯娌，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清楚。如果冷柔真的不清楚，那么只能说明冷柔从不关注年绛珠，既然不关注，为何还特地扬言给年绛珠买东西？

    太蹊跷了！

    华珠快走几步，追上颜博，扯住了他袖子：“她一定还说了什么！你问了碧水没有？”

    “二妹我赶时间呢！回头我再跟你聊三嫂啊！”颜博拍了拍华珠的肩膀，“好生陪你姐姐。”

    华珠不许他走，死死地揪住：“你回答我！三奶奶跟你的谈话内容，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三嫂出门不正常！”

    颜博一惊，已经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看向华珠，诧异地问：“你怀疑三嫂？”

    华珠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三奶奶出门有蹊跷，你快告诉我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颜博想了想，答道：“其实真的没什么，我问她干什么去，她说买东西。我又问她有没有看见碧水，她说没有。然后我告诉她碧水把旭之敏之抱走了，她就说，‘那你赶紧出府去找，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姐夫啊！你……你……”华珠急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你儿子就在三奶奶的车里！她被人劫持了！”

    “啊？”颜博目瞪口呆！

    华珠揉着胸口喘气道：“冷柔先说没见过碧水，后面又让赶紧出府去找。这不是相悖吗？颜府这么大，她怎么会一口咬定碧水已经把孩子抱出府了？她是在暗示你跟上她的马车！”

    颜博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年绛珠疯了似的扑过去，对准他脑袋一顿猛掐：“颜博！你是猪啊！我们儿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了！我恨你！我恨你颜博！你要是不把孩子找回来，我告诉你，我就死给你看！”

    华珠气闷：“姐夫，子承呢？我跟他去找。”

    颜博睁了睁眼：“呃……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华珠暗觉不妙。

    颜博指了指门外，被年绛珠掐得形象全无，都不敢拿正眼瞧华珠了：“药房的伙计送药给他，他说药拿错了，自己再亲自去一趟药房。我问什么药，他说给敏之定做的特效风寒散。这家伙，紧要关头还拿什么药？真是！”

    华珠炸毛了：“姐——夫——廖子承昨天半夜才来的颜府！一整晚在跟你喝酒！他哪儿来的功夫去药房定制什么特效药？他也被劫持了！他在暗示你跟上啊！你又没跟上！”

    华珠的肝都气疼了，恶狠狠地瞪了颜博一眼，跺脚，气呼呼地离开了房间。

    年绛珠又是一爪子挠了过去：“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厌恶我们母子了？你是不是就想逼死我？好跟晴儿那个贱人双宿双飞？你跟你爹一样！都看不见正妻为这个家操劳了多少！一心只有那故作狐媚温柔的妾！”

    颜博慌忙抓住，吞了吞口水道：“我错了，我错了绛珠！但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我现在去把咱们儿子救回来！你要打我，等我回来再打！我跪搓衣板儿成不？先让我去救人！二妹都走老远了！你总不希望二妹也出事吧？”

    年绛珠松手了。

    颜博追上华珠，扣住她手腕，难为情地道：“二妹你别生气了，带我一块儿去找吧！我保证不犯糊涂了！”

    华珠气归气，但还没有丧失理智，有颜博跟着，到底安全一些，就不咸不淡地道：“那好，准备两匹马，我们出发。”

    “去哪儿？”颜博问完，扯过一名洒扫丫鬟，“快！叫管事的牵两匹最好的马到大门口！”

    丫鬟急冲冲地去了。

    华珠迈步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面色冰冷道：“去找落花洞女。”

    颜博小跑着跟上，狐疑地问：“找她干嘛？”

    华珠不看颜博，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恨不得有一双翅膀，能让自己飞起来：“她不是能找人吗？”

    “不是啊，二妹！她找的都是死人！你……你不是认为旭之敏之……出……出人命了吧？”颜博被这一猜测吓得双腿发软，险些栽倒了地上！

    华珠睨了他一眼，面色依旧冰冷，脚底的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几乎要跑起来：“这世上哪儿来的法术？她能找死人！也一定能找活人！”

    颜博不懂，华珠这会子生他的气，实在一个字也不愿跟他多讲，抵达门口时，两匹骏马已经等着了。

    华珠踩着马镫，翻身而上，从管事手中接过马鞭，目光一凛：“驾！”

    “喂喂喂！二妹你走那么快干嘛？你知道落花洞女住哪儿吗？”颜博也翻身上马，狠狠地挥动马鞭追了上去。不多时，超越了华珠，在前头为华珠带路。

    马蹄声响，尘土飞扬，二人足足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到达落花洞女的院子。

    一下马，华珠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旁的树干吐了起来。

    刚吃的东西都还没怎么消化，怎经得起这一顿颠簸？

    颜博行至她身边，吓到了：“二妹，你没事吧？”

    华珠摆手，苍白着脸道：“没事，你快去看看落花洞女在不在。”

    “哦，好！”颜博拿着马鞭走进了脏乱不堪的院子，跟上次一样，凳子倒着，汤汁洒着，都在地上结了冰，而那张铺了杏色褥子的床，一如既往地干净。

    “落花洞女！”颜博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颜博开始在屋子里寻找，可是屋子就这么大，他连床板都掀了，却……没找到！

    华珠忍住虚弱，踉跄地奔进房内，四下一看，问：“没人？”

    颜博怔在原地：“没人，现在要怎么办？”

    “找。”华珠躬身，开始在房间内，仔仔细细地寻找。

    “我找过了，没有人！”颜博强调。

    “不论一个人做了什么事，或者消失得多么干净，他呆过的地方都一定有对抗他的证据。”华珠一边找，一边在大脑里拼命回想廖子承教给她的东西，眸光，扫过柜子、凳子、床、踏板、鞋子……

    鞋子？

    华珠跪在床边，俯身朝床底下一看，果然有好几双鞋。

    华珠用马鞭捞出一双，也不管脏不脏了，就翻过鞋底，用金钗刮下鞋底的泥土：“可惜我分辨不出土壤。”

    说着，用金钗挑了一点放到鼻尖闻了闻，有火药的味道。

    再看中间枯掉的草屑，这是……狗尾巴草。

    最后，又把其余三双鞋的鞋底彻底检查了一遍，终于在一块已经干涸的泥土中发现了线索！

    颜博一看：“这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华珠眯了眯眼：“是纸钱，再加上火药的话，她应该去过坟场，烧了纸钱，也放了烟花或者鞭炮之类的东西。今天是除夕，在民间，很多老百姓都会在这一日去坟场祭奠他们的亲人。我猜，她应该是去了坟场。”

    话落，华珠又来到饭桌前，摸了摸饭桌，又俯身一闻：“这里放过香烛，没错，她一定是去坟场了。”

    颜博挠头：“坟场的话有很多个，我们要去哪一个找？”

    华珠望向渐渐暗沉的天色，眸光一点一点变得深远：“十里坡！”

    “啊？为什么是哪里？”颜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华珠把鞋子摆好，又舀了一瓢水把金钗洗好，插回发髻中。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掸了掸湖蓝色的裙裾，眸光深幽道：“姐夫，还记得满月案的第五处抛尸地点吗？”

    满月案的第五处抛尸地点，不正是他被掳去的地方？颜博眉头一皱：“十里坡坟场！”

    华珠拢了拢宽袖：“杀五行生肖，取五行内脏，纹五行神兽，选五行方位，抛五行之地的满月案，今晚，才总算要真正地结案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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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原来是你（二更）

﻿    十里坡坟场，一望无垠。

    大大小小的墓碑立在坟墓上，被月辉照出幽冷的光。

    一座打理得非常干净的坟墓前，跪有一名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她很认真地烧着纸钱，一张又一张。

    廖子承在她身后两米处站定，淡淡地道：“是你。”

    女子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缓缓起身，面向了廖子承：“没错，是我。”

    廖子承的眸子里没有多少诧异，似乎在来的路上，或者更早，便猜出了端倪：“孩子们呢？”

    女子淡淡地牵了牵唇角：“我叫人送他们回颜府了。”

    廖子承定定地看着她：“是你叫颜婳抱走孩子们的？”

    女子轻轻一笑：“你觉得我会？”

    廖子承的长睫微微一颤，似叹非叹道：“你不会。”

    “哦？为什么？”

    “因为你是冷柔。”

    冷柔仰头，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够了，感慨地做了个深呼吸，再次看向廖子承：“你倒是了解我。”

    她的确不会伤害颜旭之和颜敏之。当颜婳拿刀架在颜旭之脖子上威胁她时，她不得不乖乖就范。可半路，马车行驶到药店附近时，她谎称颜敏之发高热，需要服药，借以支走碧水。然后，她趁颜婳不备，给颜婳下了药。又用颜婳的命威胁碧水换了纸条。

    原本，颜婳要约出来的人是年华珠。

    笑了笑，冷柔指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茶几和垫子：“坐吧，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廖子承神色不变，走到那边席地而坐。

    冷柔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

    茶几上，早摆好了一碟瓜果、一盘花生、一份卤水牛肉，和……两杯美酒。

    “在坟地喝酒，头一回吧。”冷柔云淡风轻地说道。论气质，冷柔与廖子承的有七八分相似，都淡若行云、静若幽井；论心性，二人的也差不离太多，为珍惜的人可以赴汤蹈火，对憎恶的人绝不心慈手软。

    冷柔自嘲一笑：“既生瑜，何生亮？你我，本该就只有一个人活在世上。”

    廖子承从不主动打量一个女人，除非要查案、活在要验尸，但今晚，他的眸光一直落在冷柔的脸上，没有移开：“你的执念太深。”

    这是古代女性的悲哀，社会给予了她们太多束缚，她们永远活在礼教的压制下、永远活在男人的光环下，没有自我。抑郁后，走不出来。

    冷柔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她的确不爱与生人接触，连熟人也不乐意多做搭理。一开始只是因为失去丈夫而伤心，慢慢的，是因为成了寡妇而自卑，到后面越来越不喜与人交往，等察觉出不妥时，自己已经完全与环境格格不入了。一颗心麻木了，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念，除了悼念亡夫，似乎就是憎恨廖子承。

    “这有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干净。生的机会只有一个，你来选，剩下的我喝。”

    廖子承看了看茶几上的酒杯，不疾不徐地问：“我为什么要选？”

    冷柔眉梢一挑，美如璞玉的容颜上泛起了一抹娇俏：“你可以不选，但我猜，年华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可是花重金买了一匹江湖杀手，不知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挨得住几刀。”

    廖子承面色不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弹了几下：“你连她也算计？”

    冷柔无所谓地牵了牵唇角：“其实，也不算是我算计她，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真滴什么都没做，可谁让你把她调。教得如此之好，她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找到这儿来了。”

    廖子承轻轻勾起唇角，笑意在眼底一点点地溢满，却又凉薄到人的心坎：“倒是我的不是了。”

    冷柔指了指酒杯：“选吧。”

    廖子承没选，而是不容拒绝地问道：“我曾经以为燕王是陷害的太子的主谋，现在看来，你才是。”

    冷柔并未否认，不苟言笑的她，今晚始终保持着美好的笑容：“是我。”

    除夕的夜，森冷无比，寒风刮过坟头，变成一股股的阴风。这阴风，吹得二人衣袍鼓动。

    廖子承压下被风扬起的袖口，又问：“满月案，落花洞女的诅咒，甚至封莲在寺庙抽到的签文，都是你动的手脚？”

    颜宽曾对华珠说过，他从没想过太子会来琅琊，也没想过能用他的双手替颜澈报仇。甚至太子来了，颜宽一直在想怎么击垮太子，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方法与时机。直到那天封氏告诉颜宽，她抽了下下签，府中有煞星作祟，颜府有可能毁于一旦。颜宽没往心里去，封氏又说，冷柔在路上碰到了落花洞女，被诅咒会有血光之灾。而颜澈在出征前，也被落花洞女诅咒过，颜澈不信，毅然去了，结果出事了。颜宽本来也不大信，可是见封氏吓成这样，便脑海中灵光一闪，既然大家都相信诅咒，为什么他不干脆利用诅咒？这样，他就能替颜澈报仇，也不用担心会被官府抓住。毕竟，灵异案件，官府是承认的。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巧合，可随着事态的发展，埋葬在深处的真相浮出水面，才惊觉，不管是颜宽的复仇也好，燕王的篡位也罢，都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这双手，赋予了他们打垮太子的机会，也赋予了他们毁灭太子的灵感。

    这双手，来自冷柔。

    “颜澈为了你出征，我知道他会很危险，我不担心他杀不光海盗，我只怕有人在他背后放冷箭。所以，我让落花洞女诅咒他，希望借这个诅咒令他萌生退意。可是……他那样的义无反顾！”讲到这里，冷柔的笑容终于被痛苦的神色取代，“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别走！廖子承你明白吗？我才是他妻子！但他为了一个男人豁出生死！你叫我如何不恨你？”

    廖子承沉默。

    冷柔抹了眼泪，拿出一张有了许多念头的小像，苦涩一笑：“你瞧，他画的多好，跟你九分神似了。”

    廖子承的眸光动了一下。

    冷柔捂住嘴，泪水再次掉了下来：“他死在海上，死之前把柳昭昭的梅庄地图寄给王三爷了，还有一份信，信上写明了谁是凶手。我想，我不能让凶手好过。我要让吴旭平、杨忠、陈汉、刘长隆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我让人剖开他们的胸膛，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取出内脏，我告诉他们，这是你们谋害我丈夫的代价。他们哭着求我，说再也不敢了。可是我问他们，我丈夫被你们活活烧死时有没有请你们放过他？他们全都不说话了。

    当然，我的目的并不在于诅咒明德太后，所以五行阵没必要真的应验。第五名受害者，我选了颜博。这样，就能让颜家成为受害者，从而没人怀疑到颜家的头上，我，自然也不在官府的怀疑范围内了。”

    “为什么要给颜博纹身？”廖子承打断她，问。

    冷柔眼神一闪，说道：“纹身罢了，又没有伤害他。不纹身，这种效果就不逼真了，不是吗？”

    廖子承凝了凝眸：“按照五行神兽的规律来看，你应该给颜博纹上黄龙，但你纹了一个长条。而且前四名受害者是刺青纹身，颜博是鸽子血纹身。由此可见，颜博的纹身，不是你干的。”

    冷柔垂眸，微微一笑：“信不信由你，你还想听我把我的故事说完吗？想听的话不要岔开话题。”

    廖子承望向了旁处。

    冷柔又道：“我弄出满月案，成功引来太子，也引来了燕王，只不过燕王躲在暗处，只悄悄地与父亲接洽。十二月八号那天，母亲带几个孩子去寺庙上香，我也去了。半路，我让提前做好准备的落花洞女冲出来，诅咒我有血光之灾。我希望，把大家带到迷信的区域，可我明白，一个落花洞女的诅咒不足以引起大家的重视。于是，我又给签文动了手脚。保证母亲抽到‘福祸双至、兴亡旦夕’的签文。母亲迷信，两件事加起来，她一定会深感不安，会告诉父亲。然后我，主动找到父亲，与他谈了失踪的把戏。一个是古井失踪、一个是牢笼失踪、一个是火焰失踪。他听后大为受用，几乎是水到渠成，跟燕王一起敲定了谋害太子的方案。后面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廖子承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看着她道：“太子被掳走那晚，被淑云施展了意识之术。淑云，其实是你的傀儡？”

    冷柔的睫羽轻轻一颤，凉薄地笑了：“淑云那三脚猫的功夫，一个晚上怎么足够把赫连笙弄成那样？”

    “所以，是你亲自上阵的了，难怪你要在第一轮就消失。”廖子承说道，“不是为了撇清颜家的嫌疑，而是想要躲避众人的视线，在第三轮消失后等待赫连笙的落网。”

    冷柔慢悠悠地笑着。

    廖子承看着这张美得勾人心魄的脸，怪道人都说美人蛇蝎，果真不假：“苗族巫女，你藏的真深！”

    冷柔仰头，望着星空，灿灿一笑：“七年前我给你下毒的时候，你就该有所警觉了，尊敬的提督大人。”

    “你才是真正的落花洞女，在等待天神迎娶你的途中，不小心爱上了颜澈。”廖子承说完，冷柔脸色就是一变，廖子承摇了摇头，“制造一个又一个傀儡，你累不累？”

    冷柔红着眼眶笑了笑：“累，让别人代替自己过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这种滋味儿，其实不大好受呢。所以今晚，我们来个了断吧。这其中一杯酒，我本来打算在年夜饭上敬给你，你提前来了也好。看看老天，到底站在谁这边。”

    廖子承的眸光动了动，拿起右手边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

    冷柔拿起剩下的一杯，含泪笑了笑，送至唇边。却突然，被廖子承夺了酒杯。

    冷柔一怔：“你做什么？”

    “你的意识之术与毒术，都是在梅庄学的吗？”廖子承问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

    冷柔点头：“是。”

    廖子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暗涌，看向冷柔，正色问：“你确定这两杯真的有一杯放了毒吗？”

    冷柔冷冷地看着他：“我确定，而且我知道是哪一杯，但我不会告诉你。选择权在你手中，你有一半的机会活下去。”

    廖子承轻轻一笑，义无反顾地把剩下的那杯酒也喝掉了。

    冷柔的脸色变了：“你……你疯了？真的是有毒的！没有解药！”

    “七年前，你毒不死我，现在也一样。”淡淡说完，廖子承站起身，走了两步，五脏六腑猛地一阵痉挛，他顿住，愣了几秒，喷出一大口黑血，随即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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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票票，好忧桑，快没码字的动力了。呜呜呜…

    一天两更会不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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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人体密码

﻿    冷风狂啸，马蹄声，声声入耳。

    华珠与颜博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一路朝十里坡坟场奔去。

    夜色不知何时悄然降临，月牙儿孤零零地挂在天空，繁星闪耀，与人间烟火相映生辉。

    不知是哪家先点燃了鞭炮，炸响在寒冷的夜，激起一片欢腾的笑声。

    人世间果然繁华，可若不是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繁华最终全都会变成孤寂。

    华珠骑在马上，内心涌上一层说不出的哀凉。

    这种哀凉，无关环境，无关风月，就是好像两辈子走来，一幕幕开心的不开心的，闪过脑海。

    奇怪啊，她此时不是应该担忧廖子承的安危吗？为何脑子里还能分心？

    “二妹，你在想什么？”一旁的颜博瞅着华珠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华珠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着赶紧找到落花洞女，看她能不能帮忙找到子承。”

    颜博不再言辞，挥动马鞭，让马匹一路狂奔，驶过喧闹的街市，驶入静谧的小道，最终奔进了十里坡坟场。

    坟场大而阴森，一个个坟头伫立在夜色中，像一个个躬身抱膝的魔鬼，仿佛不知何时会突然站起来，吓人一大跳！

    而诚如华珠所言，除夕夜会有许多人祭奠。坟头上，一个个点好的罩灯，如一只只张开的鬼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檀香、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颜博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又牵着华珠下了马。

    将马摔在一旁的树腰上后，二人一块朝坟场深处走去。

    颜博摸了摸鼻梁，突然说道：“我应该带点香烛和纸钱来的。”

    华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怕鬼？”

    颜博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啊，我……我三哥就葬在这里，要是知道会来……唉，我空手来，也不知道三哥会不会怪我。”

    大家族设有专门的祠堂，逢年过节，在祠堂的牌位内祭拜亡人，专门往坟地里跑的并不多见。也就是冷柔，总是亲自到坟地里来探望颜三爷。

    华珠走了几步，一开始没当回事儿，忽而又觉怪异：“你是说……你三哥也葬在十里坡坟场吗？”

    “是啊，怎么了？”颜博下意识地问。

    “怪，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你还记得满月案中包括你在内的五名受害者吗？”不知不觉间，华珠用起了廖子承的分析方式与口吻。

    颜博想了想，点头道：“我记得的，这案子原先就是由我父亲接手，父亲因为没能及时破案导致凶案一次次频发，还被关进了大牢。杨忠，吴旭平，陈汉，刘长隆。他们四个，再加上我。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前面四个都是加害过你三哥的人，凶手要了他们的命。但你，你只是个幌子。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掉你。我猜，凶手可能跟你认识，而且凶手把五芒星阵的地址选在十里坡坟场，似乎……有一种祭奠你三哥的意思。凶手，跟你们关系匪浅！”华珠大胆给出了这样的猜测。

    颜博的嘴角抽了抽，摸着脑袋道：“凶手不是早就死了吗？那个哑巴。”

    华珠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个傀儡罢了。子承说过，凶手在跟我们玩一个很刺激的杀人游戏，你，是凶手留给我们的第一个密码。”

    颜博听了这话，只觉毛骨悚然，冷风吹在脸上更是添了碎冰一般的冰锐，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你、你、你别吓我，什么密码？照你所言，难不成谁认识我们颜家，帮我们颜家报了仇，还要跟你和子承玩个杀人游戏？”

    “对哦，你这么一讲好像也有道理。”华珠不明所以地鼓了股腮帮子，颜博挑眉一笑，华珠又道，“所以有可能是两个人！一个是制造了满月案的凶手，另一个，是趁机在你身上纹了鸽子血纹身的人。”

    “我不明白啊！”颜博完全一头雾水，跟不上华珠的思维。

    华珠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面色沉静地分析：“你不要一惊一乍，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可能也比较让你震惊。”

    颜博噤了声。

    华珠就道：“就拿王三爷的失踪案来说。王三爷被柳昭昭派暗卫掳走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入了京，我才发现王三爷的背后也被纹了鸽子血纹身。这个纹身，不大可能是柳昭昭纹上去的。由此可见，那个幕后黑手一直盯着我们，逮住机会便给我们留一个人体密码，真是变态！”

    颜博又想叫，一对上华珠冷静的眼神，又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他也被纹身了？被纹了什么？”

    “嗯……”华珠扬起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棱角分明的阿拉伯数字2。”

    “二？我是一，他是二，这、这……”颜博的心里发毛了，“难道还要三、四？他到底要干嘛？”

    “谁知道他想干嘛？”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真是又刺激又浑身不自在，华珠四下看了看，双耳一动，“听到什么声音没？”

    颜博脚步一顿，竖起了耳朵：“是……孩子的哭声……旭之！是旭之！”

    话落，颜博身形一晃，朝着源头的方向狂奔了过去！

    华珠紧随其后。

    夜风，打在脸上，刺刺地发痛。

    肚子，也隐隐作痛。

    华珠捂住小腹，忍下疲惫，奋力追了上去。

    坟墓前的空地，一张茶几，茶几两侧趴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孩子窝在女子身下，被女子的氅衣裹紧。

    浓郁的酒香在空气里飘荡，似乎这二人是醉了酒才趴在茶几上。

    颜博走近了一看：“子承？”

    再推开女子，“三嫂？”

    这两人，搞什么鬼？大半夜的跑来他三哥的坟墓前喝酒？还醉成这样？

    “哇——哇——”颜旭之抱紧颜博的脖子，死命地哭。

    颜博这会子也顾不得摇醒廖子承和冷柔了，就哄着儿子道，“旭之不怕，没事了，爹爹在这儿呢，啊？弟弟呢？你弟弟在哪儿？”

    颜旭之根本没听懂颜博说什么，就一个劲儿地哭。

    华珠赶过来，看见这一幕，眉头先是一皱，一股酸酸的醋味儿蔓过心扉，但很快，她又发觉冷柔与廖子承不对劲。似乎……睡得太死了些！

    桌上只有两个酒杯，地上只有一个酒壶。

    廖子承堪称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区区一壶怎能把他灌得不省人事？

    华珠上前，解了氅衣给廖子承披好，随即将廖子承抱入怀中，轻轻地唤他：“子承，子承你醒醒。”

    颜博看向华珠：“二妹，敏之没找到！”

    华珠眸光一凉，抬手拍了拍廖子承的脸蛋：“子承，子承你快醒醒！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叫不醒廖子承，华珠又放下他，绕过去叫冷柔，冷柔的身上没有酒味儿，可为何也睡着了？或者……晕了？

    “三奶奶！三奶奶！三奶奶！”华珠大叫了几声，冷柔也没反应。

    华珠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在周围一照，发现地上有一滩血迹。

    这血迹……是谁的？

    廖子承的、冷柔的、还是颜旭之的？

    华珠又对颜博说道：“姐夫，你检查一下旭之受伤了没有？他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哦，好！”颜博盘腿坐下，用氅衣把儿子护在怀中，尔后撩开他衣服，仔细摸了他胳膊、腿儿和身子。摸其它地方时，颜旭之还蛮享受，哭声止住，可当颜博脱了他鞋子，摸他右脚时，他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二妹，把火折子拿来看看。”

    华珠拿了火折子过去，借着火光一照，一个清晰的图案映入了二人眼帘。

    又是一个鸽子血纹身，但很小，约莫只有一寸左右，像一个没有封口的三角。

    “这……这是什么呀？”颜博心疼得要死，纹身可是很痛得，虽然不大，但毕竟是下了针。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住？

    若说颜博和王三爷的纹身，尚且能够看做是阿拉伯数字1和2，那么这个……实在跟后面几个数字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又来到廖子承身后，解开他腰带和扣子，把手伸进他后背摸了摸。

    没有，他的后背没有肿起来的感觉，应该是没有纹身。

    华珠又走到冷柔身后，用同样的方式摸了冷柔的，却，摸到了一块凸起。

    眸光一动，华珠说道：“姐夫，你先去前面弄辆马车来。”

    “好！”颜博抱着颜恒之走掉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辆马车驶来，颜博跳下地，先抱了冷柔上车，再抱了廖子承上车。

    马车缓缓地跑了起来。

    颜博抱紧哭累后陷入沉睡的颜旭之，面色如铁：“二妹，敏之会去了哪里？”

    两个孩子一起失踪的，应该一起出现才对，为什么……不见了一个？

    还有，颜婳和碧水去了哪里？

    华珠的心底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偏偏廖子承和冷柔，谁都不醒。

    现场无任何打斗与挣扎痕迹，唯一的线索是一滩血迹，而且是黑血，似乎……有谁中了毒。可中毒者印堂发黑、面色发紫，廖子承、冷柔、颜旭之，全都没有这种征兆。

    突然，华珠又想到冷柔背后的异常，调亮了灯芯，对颜博道：“我要给三奶奶宽衣。”

    颜博很自觉地转过身。

    华珠看了一眼因为条件的限制而不得不同床共枕，甚至盖同一床被子的廖子承与冷柔，幽幽一叹，拉开被角，把冷柔侧过身，撩开她云裳，定睛一看，懵了。

    是鸽子血纹身没错，但图案好生奇怪。

    倒着看的话，很像阿拉伯数字3，与王三爷背后的2一样，都非常平直、棱角分明，几乎没有弧度。

    难道颜博、王三爷、冷柔、颜旭之的纹身分别是1、2、3和一个并未封口的三角形吗？

    那个未封口的三角形，像罗马数字v（5），也像西洋字母v。再想象力丰富一些的话，也像甲骨文“口”，只是少了一横。

    可无论是数字v（5），还是字母v，或者甲骨文“口”，都与前面的1、2、3不成系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题外话－－－－－－

    后面的内容实在是太烧脑子了，烧我的脑子，我真是花时间找罪受哇，一次性烧完，我以后只能写小学生作文儿了…。

    另外，向大家推荐一下【刃上舞】的现代宠文《权宠病态萌妻》，有米有喜欢看现代文的妹子？

    简介——

    顾曲幽是个病咖，她这辈子做过最病态最无耻的事就是偷那个老男人的户口本写自己的名字，死也要坑他做一回，寡夫！

    却不料，坑他没坑成，反而坑了自己。

    男人壁咚一声把她抵到墙上：“既然领了证，就要履行义务！”

    “什，什么义务？”

    “传、宗、接、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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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集齐地图（题外有通知）

﻿    除夕夜，合家团圆，本该欢声笑语一片。年府，虽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喜庆。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怒不可遏地瞪着下方跪着的颜婳，恨不得一刀剁了她！还有她旁边的封氏，也一刀给剁了！

    颜宽老老实实地站在老太太身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今日之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颜婳还活着，并且拐走了颜旭之、颜敏之又劫持了冷柔。刚刚，颜婳和碧水被不知名的人士捆绑着丢到了门口。可是冷柔呢？两个孩子呢？都去了哪里？

    “是冷柔！她迷晕了我！又用我的命做要挟，逼碧水给她送了另一封信！孩子也是她抱走的！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你们相信我，她这人居心叵测！是她捆了我们回来的！”颜婳咬牙说。

    老太太眸色一厉！

    封氏身躯一抖！

    颜宽恨铁不成钢地皱紧了眉头！

    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怎么还能把冷柔给抹黑了？冷柔什么性子他们会不清楚吗？冷柔一不可能动粗，二不可能劫持孩子。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指向颜婳，声色俱厉道：“你这个丧门星！你做了多少恶事自己不清楚吗？啊？我们颜家百年辉煌，险些葬送在你的手上！你自幼学习圣贤书，还写出《帝女赋》那样广为流传的好文，我以为你是个比谁都贤德的女子！谁知道哇，谁知道你的肠子都是烂的！”

    颜婳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浑身抖抖索索了起来，看向老太太，也不求情了，就那么冷冷地驳斥道：“我做了什么？我所作的一切还不是为了颜家？只不过成王败寇，我输了，你们就全都赖我！但如果我赢了呢？如果我成功辅佐燕王登基，成功坐上皇后宝座！你们，还会不会这样指责我？”

    老太太惊到了。

    颜婳冷冷一笑：“说到底，你心里又有几分骨肉亲情？当初还不是为了一个赌约，把小女儿输给年政远那种窝囊废做妻！颜家嫡女下嫁一个乡下的穷秀才，你们才是叫世人笑掉大牙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学着你们罢了！你们要骂我，先把自个儿的心窝子摸一下啊！”

    老太太气得目眦欲裂：“小畜生！小畜生你别以为把脏水泼到颜家头上，颜家就能绕了你！”

    “母亲！”

    “母亲！”

    颜家与封氏同时开口，不管颜婳做了多少错事，始终是他们女儿，他们于心不忍。

    老太太一拳砸在了桌面上：“你们两个，谁要替她救她，谁就从我老婆子的尸体上踏过去！我绝对不容许一个丧门星把颜家的家业毁掉！”

    封氏磕了个头，哭道：“母亲！母亲啊！婳儿是您的亲孙女儿，您开个恩吧！我会把旭之敏之找回来的！求求您，饶了婳儿这一回吧！我让她回封家，再不来给您添堵了！”

    “太太，太太，五少爷吐奶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琉景阁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瞧见屋子里的状况，吓得脖子一缩，退到了门外。

    老太太眼神一闪，问道：“俊之到底是不是老二家的孩子？”

    封氏的心咯噔一下！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老太太想想颜俊之的年龄，脑子里也转过弯来了：“好哇！是颜婳的孽种是不是？你脑子真是进水了！收留颜婳，又收留她孽种！我的外孙，就是为了这个孽种才去的南越！你……你……你真是要活活气死我！来人！把这个孽种给我扔出去！”

    “母亲！”封氏腾地站了起来，看见崔妈妈迈步朝门外走去，她飞一般地将崔妈妈推倒在了地上，尔后提起裙裾，跑回了琉景阁。

    老太太恼火地瞪了瞪眸子：“还不快跟上？免得她又做出什么祸害满门的事来！”

    “是。”崔妈妈撑着地面起身，跟了上去。

    颜宽看向老太太：“娘，咱们……”

    “你少求情！不是都不做家主了吗？还不快回你自己的院子去？”老太太厉声打断他的话。

    颜宽不动。

    老太太就道：“我警告你，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今儿你敢忤逆我一下，我就当场碰死给你看！”

    颜宽的冷汗掉下来了。

    老太太厌恶地看了颜婳一眼，老祖宗打了多少年才打下来的基业，别说一个孙女儿，就是她自己，犯了这种罪孽都得自刎谢罪！老太太冷声道：“把她拖下去，赐白绫！”

    颜婳没料到颜家会这么绝情，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可她的家，是最彻骨的深渊！

    如果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相信所谓的亲情！她要把颜家，打入十八层地狱！

    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来了，架住颜婳往外拖拽。

    颜婳也不挣扎，就任由她们拖着。

    等到拖出院子，颜婳突然挑起，将两名婆子踹翻在地，尔后脚底生风，一溜烟儿地跑向了大门。

    那里，封氏已经备好了车，封氏抱着五个月大的颜俊之坐在马车上，朝颜婳招手：“婳儿！快！”

    颜婳眸光一动，爬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擦肩而过。

    华珠与颜博的回了颜府。

    颜恒之得救、颜敏之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邸，老太太急得睡不着觉，颜宽亲自领了亲卫队外出寻找。颜博请了大夫，给冷柔与廖子承看诊。

    大夫给二人把了脉，又查了身子，除了冷柔的背部有鸽子血纹身外，没再发现任何异常。

    华珠把从现场带回来的酒壶给大夫检查，看大夫的诊查结果是否和她的一样。

    大夫闻了闻，又倒了一杯清水，放入银针。片刻后，其中一枚银针变黑了，大夫说道：“这一杯酒是有毒的。三奶奶的嘴里没有酒味儿，如果现场没有第三个人的话，这杯毒酒应该是被提督大人喝下了。但……但奇怪呀，提督大人的面部和眼球没有明显的中毒迹象。可是，若非中毒，为何又迟迟不醒？唉，老夫行医多年，当真没见过如此古怪的病例。”

    现场有黑血，是中毒之人吐出来的。

    难道……有第三个人？但谁会去喝廖子承和冷柔的酒？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冷柔为何与廖子承坐在一起？孩子又为何少了一个？

    送别大夫后，颜博打了帘子进来，额头和脸全被抓烂了，年绛珠下手不轻。寻回了一个儿子，可另一个儿子下落不明，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二妹。”哽咽的腔调。

    华珠抬头，这才发现他一双眼通红，想哭却又忍住。

    敏之本就生了病，而今也不知被歹徒带到了哪里。

    颜博吸了吸鼻子，忍住喉痛的胀痛，说道：“我刚去过老太太的院子了，颜婳交代，她劫持了冷柔，但冷柔骗碧水下车后，又把颜婳迷晕，用颜婳的命威胁碧水换了一封信。”

    顿了顿，又道，“是冷柔约子承出来的。”

    冷柔约廖子承到十里坡坟场，颜三爷的墓碑前，是想……毒死廖子承吗？

    这杯酒……被廖子承喝下了！

    那摊黑血，是廖子承的！

    可……可为何，廖子承的体内又找不到中剧毒的痕迹了？

    莫非，冷柔又给廖子承喂了解药？

    那冷柔又是怎么晕过去的呢？

    还有孩子，为何只剩一个了？

    “颜婳还有没有说别的？”华珠凝眸问。

    颜博随手擦了眼睛，说道：“颜婳说冷柔把孩子抱走了。”

    冷柔痛恨廖子承，但冷柔也珍惜颜家，她不会加害孩子的。除非——

    “姐夫，子承和冷柔会面时，现场还有第三个人！是他给子承解了毒，是他弄晕了子承和冷柔，也是他，给旭之和冷柔纹身，并且抱走了敏之！”

    这个“他”，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个女人。

    颜博急得快要呼不过气来：“他把敏之抱走做什么？敏之只是个孩子！”

    这个问题华珠也想不懂，华珠宽慰了颜博几句，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银针，分别给冷柔、廖子承施了针，但他们二人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华珠又叫人拿来冰袋，把冷柔翻了个身，帮她敷被纹了身的地方。

    对这个一次又一次企图毒死她丈夫的女人，华珠不该这么仁慈的，可华珠希望她早点醒来，告诉他们坟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觉告诉华珠，这一切的一切，人体密码也好，佛龛血泪也罢，都与梅庄脱不了干系。

    可问题时，她破解不出那四个人体密码，也凑不齐五份梅庄地图！

    冷柔晕了，没人知道第四份地图到底去哪儿了！

    “呆子！呆子你等等我！”

    门外，突然传来雅歌的叫声。

    是雅歌与流风抵达琅琊了。

    华珠把冰块交给红菱，让她好生看顾冷柔，自己则出去见了两个淘气包。

    一月不见，雅歌与流风都长高了，流风依旧是一袭黑袍、戴黑色面具，黑宝石般璀璨的眸子波光熠熠。

    雅歌换上了中土女子的服饰，红衣红裙，金钗花钿，可怎么看都还是有种草原女子的奔放。

    流风想廖子承和华珠了，一下马车便施展轻功飞了过来，害得雅歌追得满头大汗。

    “流风。”华珠先是见到了流风，流风眸光一亮，扑进了华珠的怀里。

    随后，雅歌追上了，一把将流风从华珠怀里扯了出来，“呆子！谁许你抱别的女人了？”

    流风奴了奴嘴儿，幽怨的小眼神看着她。

    雅歌叉腰：“干嘛瞪我？我说错了吗？你都对我做那种羞人的事了，还敢抱别的女人？”

    流风的脸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撅嘴儿，撇过脸不理雅歌。

    雅歌急了，一把扯下他面具：“让你不看我！”

    流风霎时茫然，随即眉头一皱，伸手去抢！

    华珠被彻底忽略，就看着他们俩抢来抢去，最后实在失了兴致，转身回屋。

    谁料，刚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雅歌的惊呼：“咦？你面具里面有东西哦！”

    华珠步子一顿，转过身来，看向被雅歌一点一点抽出来的暗色小羊皮，眉心狠狠一跳，几个箭步迈过去，夺了面具。

    面具是软布做的，夹层中，有一块皮肤一样的东西，华珠将它抽出来，赫然发现，这竟是一张地图！

    不知想到了什么，华珠快步回了屋，拿出廖子承的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了另外四份地图，一拼，齐了！

    淑云果然没骗他们，她的确把第四份地图放在了一个他们全都见过但又不可能会找到的地方。

    是啊，今儿要不是雅歌发飙撕了流风面具，他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猜到，第四份地图竟是藏在流风的面具里！

    “二妹！二妹！冷柔醒了！”颜博冲了进来！

    华珠忙将地图收好，随颜博去往了冷柔的房间。

    冷柔微微睁开了眼睛，眸光却依旧迷离。

    华珠扶住她肩膀，正色问：“三奶奶，我是华珠！坟场出了什么事？你们碰到谁了？谁给你和旭之纹了身？”

    冷柔好似没听到她的提问，只木讷地呢喃：“不要……寻找……梅庄……不要……寻找……梅庄……”

    这句话，柳昭昭说过，染千桦说话，甚至廖子承后来告诉她，明德太后与长乐公主其实也警告过。现在，连冷柔也这样！

    她们五个，究竟怎么了？

    “冷柔，淑云说她去过梅庄，我知道那是你给她制造的记忆！你，你是五女中唯一一个记得梅庄之旅的人，你告诉我，梅庄到底有什么？庄主又是谁？”

    “不要……寻找……梅庄……”

    华珠捏了捏眉心，使劲儿摇着她肩膀道：“敏之去了哪里？是不是被梅庄的人抱走了？冷柔！你听见我问话没有？”

    “……”冷柔又动了动嘴皮子，这一次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

    颜博附耳，仔细听了半响：“开……杀？大开杀戒吗？凶手要杀了敏之吗？”吓得腿都软了。

    华珠想了想，慕地取出小册子，把四个人体密码画在纸上，打声问：“冷柔！你看看它们是什么意思！”

    冷柔费力地睁眼，看了看，又颤颤巍巍地抬手，一把拍落了华珠的册子。

    华珠一惊，想再问，她却已经再度昏迷了。

    华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房，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拉开被子，想要躺进去，却猛地发现不对。

    掀开被子，没人！

    外屋，没人！

    浴室，没人！

    廖子承……不见了！

    －－－－－－题外话－－－－－－

    请假大结局，找到梅庄，解密真相，然后这一段旅程就结束了。

    要是继续歪，歪点宅斗，歪点皇子夺嫡，歪子承得了天下，再歪点世子为父报仇，哈哈，好像也能歪个150万字。不过真那么歪，就失了写这篇文的初衷了。

    20号上大结局，可能是一个，也可能分上下，看具体字数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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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上）

﻿    他明明晕倒了，为何突然不见？是被人掳走？还是自行离开？

    华珠的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答案。

    颜博跟进来，瞧华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忙朝床上看去，这一看，也狠狠地变了脸色：“子承呢？”

    华珠懵了，不知如何作答。

    颜博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厉喝：“银杏！”

    银杏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四爷……”

    眸光一扫，素来镇定的表姑奶奶竟像被雷劈了似的，她暗觉不妙，“四爷唤奴婢何事？”

    “提督大人呢？”颜博冷冷地问。小儿子下落不明，若是连廖子承都失踪，他……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银杏摇摇头，神色肃然道：“我不清楚，我刚在屋里伺候二少爷跟四奶奶，我这就去找人问。”

    一刻钟后，银杏回来了，满头大汗，“四爷，表姑奶奶，院子里的人都说没看见四爷。”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居然没人看见？

    这……这又是闹的什么鬼？

    颜博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华珠这会子却稍稍回过了神，去枕头底下抹钥匙，摸到了，她拿起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就发现保险柜中的佛龛与地图全都不见了！

    颜博凑了过来，担忧地拍了拍华珠肩膀：“二妹，你在看什么？”

    华珠的心底一片尖锐的疼痛，泪水就那么掉了下来：“子承……子承走了，他拿着梅庄地图走掉了！他一个人去找梅庄了！”

    梅庄的事，颜博或多或少也知道了一些，得梅庄者得天下，集齐五张地图，便可启程寻找梅庄。但廖子承显然对天下没什么兴趣，他只想弄明白佛龛的诅咒是怎么一回事。一直以来，廖子承都跟华珠形影不离，甚至连保险柜的钥匙都给了华珠……足见廖子承对华珠的信任。可管家时刻，廖子承一个人……走掉了？！

    到底是什么，促使廖子承做了这样的决定？

    颜博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华珠比颜博想到的稍微多一点儿，她拿出小册子，把记载了四个人体密码的那一页翻开，哽咽道：“他一定是读懂密码了！”

    可是，这四个密码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廖子承抛下她，独自去了？

    还有，她把密码递给冷柔时，冷柔说“开杀”，并将小册子拍开又是什么意思？

    华珠的头都大了！

    颜博陷入沉思，片刻后，说道：“这四个密码，是不是在告诉子承，叫他一个人去？”

    华珠吸了吸鼻子，摇头：“不清楚，姐夫，帮我备一匹马，我要去找他！”

    “找他？你上哪儿找？”颜博的眉头皱了起来。

    华珠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记得，他跟我提过，地图上描绘的地方貌似有一座岛屿，我想，应该在某个港口。”

    颜博想了想，点头：“好，我跟你一块去，敏之，或许也是被那黑心肝的人抓走了。”

    颜博回了自己的屋子，叫银杏简单收拾了一下行礼，然后打算与年绛珠道别。可年绛珠生他的气，根本连房门都不许他进。

    他蹲在门口，敲了敲门，神色复杂地说道：“我知道你醒着，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我跟二妹去找人了，我一定会找到敏之的。”

    心里，补了一句，我要么找到敏之，要么死在寻找敏之的路上。

    年绛珠没理他，就抱紧旭之，无声地落泪。她思念敏之，担忧敏之，一想到二人曾在颜博的眼皮子底下，她就恨不得冲出去狂揍颜博！

    颜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年绛珠的回应，失望地叹了口气，拿过银杏递给她的包袱与银两，迈向了大门。

    华珠也背了一个小包袱，带了两套换洗衣裳，和一些可能对寻找有用的小物件。

    央人备好的马车停在大门口，颜博扶着华珠上了马车，一日颠簸、一夜忙碌，华珠累坏了，整张脸都现出一种无力的苍白，连眼袋也凸显了出来。可即便如此，那双清泉般动人的眸子却依然写满了坚定。

    颜博递给华珠一块糕点，心疼地说道：“你好歹吃点东西，从下午到现代，好几个时辰了，你连口水都没喝。”

    华珠抿了抿干燥的唇，接过糕点，艰难地吃了起来。她需要体力，哪怕是块糟糠，她也得咽下去！

    看着华珠明明没有胃口却强行下咽的样子，颜博撇过脸，微微红了眼眶，深呼吸，按下不适，吩咐车夫道：“走吧，去一号港口。”

    车夫道了声“是”，随即挥动马鞭，马匹吃痛，开始扬蹄奔跑了起来。

    突然，一名红衣女子夺门而出，抓住门框，一脚踩了上来。

    车夫吓得险些心肝儿猛颤，险些丢了手中的鞭子。

    那女子却不管车夫作何反应，掀了帘子便躬身步入车厢，挨着华珠坐下，喘着气道：“带上我！我要找流风！”

    这人，除了雅歌再无旁人了。

    颜博眨了眨眼，诧异地道：“流风也不见了？”

    雅歌鼻子一哼，愤愤不平道：“趁我洗澡的空挡逃跑了，以为我不知道？他一定跟廖子承在一块儿！吃了我豆腐，还想赖账吗？哼，说不定我都怀了他孩子了！”

    这句话，叫华珠与颜博齐齐噎住了。

    颜博清了清嗓子，尔后给咳嗽不已的华珠倒了小半杯温水，又皮笑肉不笑地问向雅歌：“你们……你们圆房了？”

    雅歌忿忿地跺了跺脚：“是啊！睡都睡了！他想赖账，没门儿！”

    颜博被胡国女子的彪悍惊到了，未婚先圆房本就够惊世骇俗，她竟还讲得脸不红心不跳。

    华珠看了雅歌一眼，眸光一动，放下茶杯道：“没脱裤子不会怀孕的。”

    雅歌杏眼一瞪：“不会吗？那怎么才会怀孕？”

    见华珠红着脸仿佛不知如何回答，雅歌眸光一转，投向了颜博，“啊，你生过孩子，你说，怎么才能怀孕？”

    颜博的嘴角抽了抽，敢情这小郡主压根儿没与流风行那夫妻之事，只是睡在了一张床上。但他要怎么解释呢？这种东西，他做起来如鱼得水，讲起来却是有些词穷的。

    憋了半天，在雅歌几乎要吃了他的眼神里，支支吾吾地道了句“哦，痛……痛……痛了大概就能怀孕了。”女人第一次，都是很痛的吧？

    “痛啊……”雅歌用自己的理解方式在脑海里为这个“痛”下了定义，随即满意地勾起了唇角，“我知道了。”

    马车依旧平稳地形势在宽阔的马路上，华珠与颜博很快发现，雅歌的加入，给一对沉闷压抑的组合注入了非常新鲜的活力。乃至于后面，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能够暂时忘却廖子承与颜敏之。

    连续数日的长途跋涉，每日在驿站更换一匹全新的骏马，以保证队伍的最高时速，终于在初八的下午抵达了琅琊海域的一号港口。

    也不知是不是过年的缘故，港口空挡得不见人影，唯独海面上遥遥驶来的两艘大船，轻轻打破了港口的沉寂。

    华珠、颜博、雅歌四下张望。

    雅歌摸着脑袋呢喃：“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我们找错了？都没有人的啊？他们到底去哪儿了？会不会已经离开了？”

    华珠凝了凝眸，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悄然滋生：“姐夫，这里的港口是不是安静得太可怕了？”官方港口，却连个巡逻的人都没有。

    颜博叉着腰，去前方侦察了一个来回，诧异地道：“是啊，连货仓都没人。我记得，琅琊水师每天都会派人驻守港口的，除夕都不歇息。”

    静，静得仿佛整个世界，他们三人是最后的生命。

    这种感觉，令华珠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彷徨中的华珠只得踮起脚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朝港口缓缓驶来的两艘大船上。

    待到大船靠近，三人才看清，这是两艘三层楼的铁皮大船，船身与船中建筑的设计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莫非……是大食人的船只？

    三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问着。

    船越来越近，甲板上空无一人，眺望台上也空无一人，好像……它是自己行驶的一样。

    “喂――你们是谁呀？喂――回个话！”雅歌扬起手绢，朝对方拼命大喊。

    可是两艘船只，都没有回应雅歌。它们只是匀速朝港口驶来，波浪被船身划出白色的泡沫，汩汩作响。

    雅歌的心里毛了毛，挽住现场唯一一位男士的胳膊，颤声道：“姐夫，它们是不是鬼船啊？怎么好像没有人？”

    这段日子，华珠叫颜博姐夫，雅歌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但其实，颜博比雅歌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心里也一直发麻。

    不仅颜博，就连华珠都能感觉自己掌心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终于，船只减速，缓缓靠岸。

    在巨大如山峰的船只面前，三个人显得比蚂蚁还要渺小。

    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言行，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

    勇敢如华珠，此时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深深地震慑了。她的目光，甚至不知该落在何处，就那么似涣散非涣散地盯着两艘大船。

    没叫他们就等，须臾，两名身着黑色紧身服、梳男子发髻的年轻女人分别从两艘大船上走了下来，她们手中提着两个银色箱子。

    踏上架在水面的木板，她们停下脚步，侧身，面对面低下了头，中间保持着两人的间距。

    很快，另一名黑衣女子走了下来。她的眉心用金粉点了梅妆，在阳光的照耀下，瞬间夺了她五官的颜色。

    她走过二人，二人跟在她身后，随即，三人一起面无表情地朝华珠等人走了过来。

    雅歌松开颜博的胳膊，挽住了华珠的：“有没有觉得她们的气场好强大？”

    有！

    丝毫不逊于染千桦的气场！

    华珠没答话。

    三人在离华珠一米处时停下脚步。

    华珠这才看清，她们三人的左胸口都挂着一块小牌子，分别写着：奈美、夏一、夏五。

    领头的奈美看了华珠一眼，朝华珠的方向微微行了一礼：“我是奈美，奉命前来迎接梅庄挑战者，请出示您的梅庄地图。”

    华珠微微一惊，想说她没有梅庄地图，却猛地发现奈美似乎不是在对她行礼。华珠转过身，看向来人。只一眼，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子承……是……是你吗？”

    听到华珠的问话，雅歌与颜博也齐齐转过了身，可当他们看清迎面走来、如猎豹一般散发着危险气息、眼底没有一丝人情味的黑衣男子时，惊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雅歌拍了拍颜博的肩膀：“好……好吓人啊，他……他……他是……廖子承？”

    认识廖子承那么多年，他从来都是穿白衣，像云朵一般淡然，可眼前的男子，紧身黑袍，墨玉发冠，眼神冰冷，气势逼人，除了那张脸、那份身高，别的，与廖子承完全不同！

    颜博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我……我也不清楚。”

    话落，男子已经逼近了他们，在华珠面前，约莫一尺之距的地方站定。

    这么近的距离，华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但不是她一贯熟悉的兰香，而是另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远处走来，到在她身旁站定，整个过程，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华珠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子承……”她锲而不舍地唤着。

    然而，他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只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奈美。

    奈美双手接过，打开，检查了一番，含了一丝淡淡笑意地说道：“地图正确，那么，您是一号了，您还可以选择三位朋友。”

    三位？雅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啊！正好呀！华珠，姐夫和我！三个！”

    他看了雅歌一眼，那种寒冰一般的冷光，吓得雅歌打了个哆嗦！

    随机，他淡淡开口：“出来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又有三人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了过来。

    他们分别是：流风、七宝、和……颜O？！

    华珠、颜博、雅歌再次震惊了！若说方才他们尚且有一丝怀疑，那么现在，他们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冷血的男人就是廖子承了！

    可……廖子承他们几个怎么跟颜O搅在了一起？

    颜O美丽的面庞上泛起一抹得意的微笑，走到廖子承身边，轻轻挽住了廖子承的胳膊，尔后看向华珠，难掩炫耀地说道：“表妹，别来无恙啊。”

    －－－－－－题外话－－－－－－

    大结局暂时写不完，先发4000字，明天是大肥章，预计40000――50000字。

    另外，新文已经开坑，《御宠腹黑贤妻》，温馨系列，请老朋友们多多支持！

    最后，祝愿朋友们520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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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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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    宽敞而又亮若白昼的房间，一名黑衣男子坐在白炽得没有一丝色彩的书桌前。

    明明这里集聚着最明亮的光线，却没人能看清他的脸。

    他靠上椅背，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书桌。

    书桌上，一名年仅一岁、粉雕玉琢的小宝宝盘腿而坐，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讲些什么，口水流了满身。

    男子拿了帕子给他擦去。

    小宝宝格格一笑，继续玩弄着新得的拼图玩具。

    突然，一名黑衣侍女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道：“主人，他们来了。”

    男子起身，挑开窗帘，望向夜空中比平时格外耀眼的北斗七星，嫣红的唇角微微勾起，似一朵曼珠沙华，在黄泉路上开得艳丽：“来的正是时候，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侍女点头：“回主人的话，准备就绪。”

    ……

    两艘大船终于靠岸了，而这距离华珠与廖子承的谈话不过两刻钟的功夫。自打廖子承阐明了那四个密码后，便再也不肯说话了。

    华珠握住他的手，看着大船缓缓驶入一个空旷无人的港口，轻轻地问：“你认识那个人，是吗？”

    廖子承沉默，这是一个很好回答却让他回答起来不大舒服的人。

    华珠没再追问了，她记得廖子承曾说他见识过更厉害的意识之术，也不知那段经历与那个写下凯撒宣言的男子有没有关联。但她知道，她很快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船身靠稳，入眼处，一排排整齐的房舍，一颗颗繁茂的大树，错落有致地立在这座华珠与廖子承叫不出名字的岛屿上。

    奈美在码头站着，看见廖子承与华珠携手而来，淡淡一笑：“欢迎来到梅庄。”

    华珠眨了眨眼，四下一看：“我们到梅庄了吗？”

    奈美点了点头，说道：“这座岛屿，就是梅庄。”

    原来如此！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梅庄是一个非常大、非常华丽的庄子，没料到是一座岛屿。

    廖子承眸光一扫，冷声问：“其它人去了哪里？”

    关于这点，华珠也很是疑惑，仔细一算，她最后一次见颜博与雅歌还是在刚刚上船那会儿，之后，夜里，廖子承利用绳索飞跃到了戴安娜号之上，他们俩便没日没夜地腻在房中。后面，二人也偶尔去餐厅用膳，去甲班吹风，却没再见到他们的影子了。她口里虽然安慰着说，大家估计是躲着他们俩，可而今靠了岸，他们不该再躲着掖着了。

    奈美面色沉静地看向廖子承：“无可奉告。”

    廖子承眸光一凉。

    华珠眼眸一瞪：“你什么意思？你把他们抓起来了？”

    奈美没有回答。

    华珠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冒到头顶，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了脑海，是不是……如果她没跟廖子承腻在一块儿？也会一不小心被梅庄的人抓去？

    廖子承握紧华珠的手，问向奈美：“琅琊水师的巡航大船是不是也是你们抓走了？”

    奈美很坦荡地摇了摇头：“不是，他们的大船遇到海啸，沉了。”

    华珠整个人都不好了，说不清是为那些素未蒙面的船员感伤，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处境担忧。

    奈美看了华珠一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很害怕吗，华珠小姐？别害怕。”

    这时，阿波罗号也靠了案，那名叫做夏一的黑衣侍女面色苍白地走了过来，看了华珠与廖子承一眼，说道：“流风与七宝还有赫连城不见了。”

    奈美顿了顿，说道：“他们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我们有更尊贵的客人。”语毕，友好地看向了华珠。

    这种友好，却令华珠莫名地打了个激灵。

    奈美比了个手势：“请吧。”

    廖子承牵着华珠的手跟了上去。

    奈美领路，一边走，一边道：“华珠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不该跟来的？你有三次机会离开，但你全都放弃了，希望到最后，你不要为自己的任性后悔。”

    华珠的拳头握紧了。

    廖子承牵了她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别多想，嗯？”

    华珠默默地点了点头。

    离开了码头，二人一路朝西而行，途中，经过好几座色彩鲜明的大山，奈美说，那都是岛上最不起眼的矿。好歹一把年纪了，头一回听人把红宝石叫做最不起眼的矿。想来岛上，更精纯、更珍贵的矿还有许多。难怪传言得梅庄者得天下，这泼天的富贵，足以买下一个国家了。

    但此时此刻，华珠与廖子承都没心思研究梅庄的财富，他们绷着脸，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几人抵达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奈美领着他们走过正殿，步入一个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白色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铁门上雕刻了一些很古怪的图案，一眼扫去，令人毛骨悚然。

    奈美敲了敲门，禀报道：“主人，他们来了。”

    “进来。”

    是一道沉沉的男子话音。

    廖子承与华珠携手走了进去，奈美自后边关上门。

    “子承，好久不见。”

    高大椅子背对着他们，男子窝在椅子里，他们只能听到声音，从声音判断，男子的心情似乎不错。只是伴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几个字，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

    “凯撒。”廖子承淡淡地打了招呼。

    男子轻轻一笑，摸上了椅子的扶手，拿戴了银丝手套的长指，在夜明珠的照样下，说不出的精致优雅：“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怎么样？古代好玩吗？”

    古代？华珠眉头一皱，这人讲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廖子承也勾了勾唇，笑意凉薄，且淡：“如果没有你的介入，我想一定能更好玩。”

    “啧啧啧。”男子不甚赞同地拉长了音调，“子承啊子承，你还是这么倔，好歹我也送了你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佛龛，你怎么也该感谢我才是。”

    “佛龛的血泪是你滴上去的？你为什么这么做？”华珠蹙眉问。

    男子耸了耸肩，笑得妩媚而妖娆：“哦，别误会我，我可没诅咒子承，我只是在提醒他，他身边的人会出事而已。”

    提醒？这人明明知道，却只是用这种近似于诅咒的、玄乎的方式提醒。

    廖子承拿出佛龛，丢到了男子脚边：“七年前你叫人把佛龛送到我手上，那时，你就认出我来了，怎么非得等到今天才把我引到梅庄？”

    “这个嘛……我要是太早暴露，子承，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你。”

    “不做卧底了，性子也变直了。不过没关系，好歹你准时来了，而且我已经不怕被你杀掉了。”男子高高兴兴地笑了一变声，单手一拂，窗帘开了。

    从廖子承与华珠的角度看去，是一整片璀璨的夜空，其中，又以北斗七星最为耀眼。

    男子轻轻地笑道：“七星连珠，七年一次，子承你十四年前来这里，我七年前来这里，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解释了吧？”

    廖子承的拳头慕地捏出了“咯咯”的声响。

    华珠不明所以地看向廖子承，同时，细细揣度着男子的话，廖子承是首次进入梅庄，男子却说廖子承十四年前便来了“这里”，这个“这里”似乎另有所指。很快，华珠又想起廖子承讲过的穿越时空一说，眸光慢慢变得幽深了。

    男子戴着银丝手套的长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弹了几下，这是廖子承经常会做的动作：“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

    话落，男子缓缓转过椅子，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映入了廖子承与华珠的视线。

    紧接着，廖子承与华珠齐齐惊到了。

    “颜澈？”

    “颜三爷？”

    搞什么鬼？这人，不是七年前就死掉了吗？

    男子挑眉一笑，比女子更嫣红的唇微微勾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你们还是叫我凯撒吧，因为颜三爷已经在七年前死掉了，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

    华珠眉头紧皱。

    男子又指了指了廖子承，对华珠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他跟你身边的人不大一样？思维、行为、说话方式、兵器、破案手法……全都有别于常人？呵呵，这简单呀，因为他也不是真正的廖子承，我们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灵魂穿越，明白吗，小宝贝儿？”

    难怪她总感觉廖子承不属于这个世界。华珠沉默了片刻，缓缓地问：“梅庄五女又是怎么回事？”

    “小宝贝儿的好奇心真重。”男子优雅迷人地笑了笑，“梅庄五女原本只是个传说，我来了之后，就把这个传说落到实处了。啊，其实，我一开始听说得梅庄者得天下时，也动过寻找梅庄的念头。可惜我找了一段日子没找着，便索性自己动手建了一个。”

    廖子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直奔主题道：“你究竟想怎样？”

    男子望向夜空，憧憬地笑道：“今晚子时，七星连珠，宇宙虫洞打开，两边的时空会有所交接。我等这一刻等了足足七年，快跟我回去，子承，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

    华珠倏然握紧了廖子承的手。

    廖子承反握住华珠的，示意她安心，随即冷冷地看向男子：“如何回去？”

    男子俊逸的脸，缓缓绽放出一抹妖冶的笑来：“杀了自己，我们就能回去了。”

    “你疯了。”

    男子看向廖子承，眼底闪动起一丝透亮的兴奋，朝廖子承伸出手，蛊惑地说道：“子承，你信我，只要在七星连珠结束前了结这边的性命，我们就一定能回到那边。来，子承，到我身边来。”

    廖子承没动。

    男子似是早就料到廖子承会有这种反应，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右手边，唰的一下，拉开了另一扇窗帘！

    从窗子望去，可以看见一个十分深且巨大的水池，水池的水不深，约莫刚好能到膝盖，但这并不深的水中，趴着一条条巨大的鲨鱼！

    从池壁延伸到水中央的四块木板上，分别躺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颜婳、颜博、雅歌！他们闭着眼，应该是昏迷了。

    而在最中间的一块木板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正在玩拼图的小宝宝，这人，不是颜敏之，又是谁？

    木板的宽度只有两尺，倘若颜敏之稍稍一歪，便要掉下水底喂鲨鱼了！

    然而，更恐怖的是，池底的水管被打开了，有源源不断的海水涌进来，一旦海水溢满水池，鲨鱼便会游上来，木板上的四个人，谁都无法幸免！

    “这些小宝贝，我可是饿了它们好几天了。”男子漫不经心地说着，“也不知它们游上去之后到底到底先吃掉谁。”

    一股恶寒漫过华珠的脊背：“你简直是个变态！颜敏之是你侄子！”

    男子挑了挑眉，很无辜地道：“我是凯撒，他跟我没关系。”

    说话间，海水已经漫过鲨鱼一尺，鲨鱼能小范围地扭动身子了。

    一阵夜风吹过，吹起一块拼图，颜敏之伸手去抓。

    华珠吓得面色发白：“敏之——别动！”

    颜敏之没抓到，晃了晃，噗通一倒，半截身子掉下去了！

    只用上半身和手，死死地扒住木板。想爬上去，可怎么也爬不动！反而，一点、一点朝下滑……

    “哇——”敏之大哭了起来。

    华珠一把冲到男子面前，揪住他衣襟，红着眼道：“你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男子笑着看了华珠一眼，随后又看向廖子承：“子时快过了，但在那之前，海水一定能淹满池子。我知道你要逃的话，我拦不住你，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看华珠。

    廖子承薄唇紧抿，淡道：“钥匙呢？”

    男子轻轻地推开华珠，坐回了椅子上，指了指桌上的酒杯：“先喝了这杯酒，喝完我就告诉你。”

    华珠握住廖子承的手：“不要喝。”

    “我有分寸。”廖子承轻轻地说了一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喝了桌上的酒。

    男子满意一笑，对华珠道：“钥匙在奈美的手中，你去找奈美吧，记得动作快点，敏之好像支撑不了多久了。”

    华珠担忧地看向廖子承，廖子承冲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华珠握了握拳，最终走出了房间。

    门，嘭的一声关上！

    华珠心肝儿一颤，转身推门，却怎么推也推不开了。

    “子承！”

    “哇……”敏之哭得越发厉害，华珠只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留在房里，一半飞去救敏之。

    奈美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直走，左拐，第三个路口，打开铁门，再穿过草坪和一幢房子就是目的了。”

    华珠抓过钥匙，提起裙裾，按照奈美的指使飞奔了过去。

    奈美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淡淡一叹：“说了你不该来的，没有你，一个颜敏之，哪里困得住他？”

    语毕，也不管这些话有没有被华珠听见，转身，问向一旁的夏一，“东西全部准备好了吗？”

    夏一毕恭毕敬地点头：“全部准备妥当了。”

    奈美淡淡地伸出手：“火折子给我，你带其它人登上阿波罗号，迅速离岛。”

    夏一一惊：“奈美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奈美苦涩地笑了笑：“不了，你们珍重。”

    夏一急了：“奈美姐！”

    奈美摸了摸额头的金色梅妆，笑意，无限苍凉：“把戴安娜号留给年华珠他们。”

    夏一不解地眨了眨眼：“奈美姐，为什么要留给他们啊？你给了他们多少机会？是他们自己非要跟来梅庄的！”

    奈美淡淡地叹了口气：“别说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夏一依旧不死心：“奈美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奈美笑了笑，像个大姐姐似的把她脸上的发丝拢到了耳后：“去吧，啊？快去，别磨磨蹭蹭了。”

    夏一咬了咬唇，抱住奈美：“奈美姐……”

    “再不走我要生气了。”奈美加重了语气，夏一红着眼，看了看她，转身，开始叫侍女们往阿波罗号去了。

    ……

    华珠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池子那里，木板有些微的弹性，华珠不敢走掉太猛，怕木板一颤，将敏之弹掉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敏之：“敏之你坚强一点，别松手！抓紧了啊！”

    此时的敏之，已经大半个身子悬在了半空，至于一双胳膊死死地压在木板上。

    华珠越是靠近，木板晃动的幅度越大，敏之抓得越困难。

    终于，敏之撑不住了，手臂一软，掉了下去！

    华珠飞身一扑，一把抓住了他小手……

    好险！

    救完敏之，水池中的水已经满了大半，鲨鱼只要蹦一蹦，几乎能触到木板。

    为防敏之乱跑，华珠又用腰带把敏之系在了树上，随即，华珠小心翼翼地走到另一块木板尽头，掐醒颜博，松开颜博的绳子，并用同样的方式救了雅歌。至于颜婳，葬身鲨鱼的肚腹，对颜婳来说，或许是个非常不错的归宿。

    颜博抱住失踪一个月的儿子，激动得大哭，根本没功夫搭理这个曾经扬言要掐死他儿子的恶毒女人。

    雅歌则是有些吓懵了：“这是什么地方？流风在哪里？我们不是来领奖的吗？怎么差点儿喂了鲨鱼？”

    “梅庄就是个陷阱，谁来了谁倒霉。”华珠一把扯烂了裙裾，便于待会儿奔跑，“流风、七宝还有赫连城走掉了，你们也快离开吧。”

    “什么？他们走了？逃了？他们怎么能逃？把我们丢下不管？”雅歌急吼吼地道。

    华珠就道：“事态紧急，他们想管也管不了，好了，你们两个，赶紧带着敏之离开！”

    颜博拉住华珠：“子承去了哪里？”

    华珠眸光一暗：“他在上面，我去找他，你们不要回头，只快些离开就是了！”

    颜博一听这话觉着不对劲了：“子承是不是有危险？”

    华珠鼻子一酸，没回答，转身就走。

    颜博把敏之塞进了华珠怀里，正色道：“告诉我子承在哪儿，我去找子承！你带敏之和雅歌先走！找到了，我再与你们会合！”

    “不了，我自己去！”

    “二妹！不要傻了！你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快告诉我子承在哪里！”

    “他……”

    嘭——嘭——嘭——

    华珠话未说完，不远处就接连惊起几声巨响，仿佛……是什么爆炸了。而爆炸的地方，赫然是廖子承与凯撒所在的宫殿！

    “子承——”华珠勃然变色，把敏之递给了颜博，尔后抬步，疯一般地朝宫殿奔了过去！

    嘭！嘭！嘭！

    爆炸还是在继续，那座宫殿，以看得见的速度被夷为了平地，紧接着，宫殿周围，一个接一个的地方，轰然爆炸！

    “该死！他们要炸掉这座岛！”颜博咬牙怒骂，把敏之递到了雅歌手中，“抱好了！”

    说完，快步追上华珠，一把将华珠扛在了肩头，“雅歌！快跟上！”

    雅歌抱紧了嚎啕大哭的敏之：“哦……好！”

    华珠的腹部被颜博的肩膀膈得生疼，一边用手捶着颜博的背，一边哭喊：“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子承还在里面！他在宫殿里面……”

    如果廖子承真的在宫殿里面，现在一定已经被诈死了，周围的爆炸还在继续，难不成死了一个，还又搭上另外一个？

    颜博自然是不许的：“别闹！我送你上船！然后我去救子承！”

    华珠拼命挣扎，一口咬上他脊背。

    颜博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华珠趁势滚了下来，并拔腿朝宫殿跑去。

    “二妹！二妹你给我回来！你会被炸死的……”

    颜博转身去追，突然，地平面猛地一震，一股强大的爆破，携裹着巨浪一般的冲力朝他们几个滚滚袭来！

    颜博一个翻身，将雅歌与敏之护在了身上。

    嘭！嘭！嘭！

    整个世界都仿佛要毁掉了，地动山摇、海浪狂啸、硝烟滚滚、沙石弥漫。

    等颜博再爬起来，调头去看华珠时，那个方向已经完全成了废墟……

    “二妹——二妹——”颜博咆哮着冲进了浓雾硝烟处，雅歌急得追也不是，走也不是，“颜博你回来呀！那里都炸掉了！岛也快毁了！喂喂喂！那里有火药啊！你……”

    “二妹！二妹——二妹——”颜博看不清方向，只凭着一股直觉在浓烟里跌跌撞撞。

    突然，肩膀一痛，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挥拳，一把朝那物砸了过去！

    “是我！”对方握住了颜博的拳头，颜博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揉了揉眼，凑近一看，“世子？”再低头一看，“二妹？”

    这人，正是“逃”掉了的赫连城，赫连城的怀中抱着被爆破的余波震晕的华珠。

    颜博眼睛一亮：“你没走？”

    “我像是那么背信弃义的人？”赫连城被烟雾呛得不轻，忙拿出一方帕子捂住了口鼻，又拿出华珠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她的口鼻，“快离开！还有好多火药，待会儿炸起来，整个岛都要碎的。”

    颜博听了这话，“你带二妹走！雅歌和敏之在前面，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我去找子承！子承还在里头！”

    “咳咳咳……”赫连城被呛得有些哮喘了，“不用找……有……咳咳……有人救他！”

    话音落，另一道黑影一晃，也从硝烟中飞了出来。

    雅歌大喜过望：“流风！流风！”

    流风满脸鲜血，胳膊也全都是血，在他背上，是更加血肉模糊的廖子承。

    呜——呜——呜——

    呜呜呜

    三长两短的骨哨声，是七宝催促他们上船的信号。

    颜博抱过敏之、赫连城抱着华珠、流风背着廖子承，雅歌紧追其后，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了港口。

    在他们身后，房屋倒塌、土地龟裂、飞鸟走兽乱作一团。

    当他们终于登上戴安娜号时，只听得轰的一声惊天巨响，整座岛屿像沙堆似的寸寸垮塌，巨浪一卷，碎岛沦陷，直至最终，消失在了海平面。

    ……

    ……

    八月桂花香，琅琊好风光。

    一艘豪华的画舫之上，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坐在轮椅上，仿佛在闭目养神、又仿佛陷入了沉睡。

    他容貌极好，湖光山色，也不及他一分颜色。

    一个与男子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的小女孩儿站在男子身旁，一边用稚嫩的小手揉搓着他的胳膊，一边软软糯糯地说：“爹爹，你今天气色不错哦，是不是感觉好多了？念儿今天很乖哟，有练字、背诗、还帮娘亲收拾了房间。娘亲说今天是爹爹的生日，念儿再背一首给爹爹听好不好？要是念儿背得好了，你记得睁开眼睛，看看念儿哦。”

    男子没反应。

    念儿甩了甩有些酸痛的小手，绕到男子的另一边，为他按摩另一只胳膊，并用稚嫩的童音非常认真地背诵道：“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背完，爬到男子腿上，对着他额头亲了一口，“爹爹，生日快乐。”

    男子依旧没反应。

    念儿鼓了股腮帮子，靠进他怀里，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睡了过去。

    华珠端着一盘糕点出来时，就看见女儿趴在廖子承怀里睡着了。华珠微微一笑，搬来凳子，挨着廖子承坐下，随后，偏头，靠上了廖子承肩膀。

    “你都睡六年了，还没睡够吗？”

    “流风跟雅歌成亲了，七宝也娶妻了，你不知道吧，七宝那家伙，搬了一整船梅庄的宝石，现在，他成北齐首富了。这画舫就是他买的，漂亮吗？哦，还有，赫连城做了南越驸马，也过得挺好的。大家都很好、很圆满。”

    华珠含泪一笑，亲了亲女儿，又亲了亲他，“我们也很圆满。当然，如果你能醒，就更圆满。不能，我就等着。不过先说好了，万一你睁眼的时候我已经成了老婆婆，你可不许嫌弃我。”

    微风停了，水声歇了，整个天地都仿佛静止了。

    一束金阳冲透厚重的积云，落在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反射出一圈淡淡的清光。

    突然，那清光深处，长睫一颤，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滚落了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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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体书结局（非喜勿订）

﻿    ﻿

    眼下，他们已经得到四份地图，只剩冷柔的那份了。

    下午，昏睡了三日的雅歌终于苏醒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她的冲击很大，先是得知自己不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亲生女儿，后又在博尔济吉特氏的利用下，给染千桦下了毒……最糟糕的是，两个母亲都死了。一夜之间，她沦为孤儿了。

    她靠在流风怀里，流泪不止。

    流风学着廖子承对华珠那样，轻轻抱住了她肩膀。

    她穿的很少，胸口的春光若隐若现，但此时流风没有把手伸进去摸一摸的冲动，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哭，他也跟着好难过。

    雅歌哭了一会儿，发觉有什么温柔的液体砸在了自己发顶，她举眸一看，就见流风早已哭成了泪人了。

    雅歌一怔：“你哭什么呀？”

    流风摇头，不知道。

    雅歌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他眼角的泪：“看你，把面具都弄湿了。”说着，将他眼罩大小的黑面具摘了下来。出人意料的，流风没有发狂。

    雅歌一边擦着他面具上的泪水一边问：“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吗？一天到晚戴。”

    流风转身，拿出纸笔，画了一幅画给她。

    雅歌看着画上如仙子一般出尘绝艳白衣女子，问：“她是谁呀？你姐姐吗？”

    流风摇头，指指她，又指指被雅歌擦拭着的面具。

    雅歌问：“是她让你戴的？”

    流风点头。

    雅歌觉得她见过的最冷艳的女人是染千桦，最美丽的女人是王歆，而画中女子，比染千桦更冷、比王歆更美，就像……年画上的嫦娥一样。她既不是流风姐姐，看年纪也不可能是流风的娘亲，那么她是谁？又为什么会给流风戴上一张不要轻易取下来的面具？

    雅歌揉了揉面具，有几层啊，咦？里面好像有东西：“我拆一下啊。”

    流风再次点头，别人拆他面具一定会被他杀掉，但雅歌不同，她把它烧了他也不会生气的！

    雅歌撕开面具，从里面翻出了一块儿羊皮地图。

    华珠万万没想到冷柔说的那个他们全都见过却永远找不着的地方就是流风的面具，而事实上，若非雅歌误打误撞，他们或许真的一辈子找不到。

    难怪流风睡觉都不摘面具，平时也不准谁碰他面具，想必是冷柔无数次地警告过他——这个面具很重要。

    梅庄地图终于凑齐了，然而他们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因为，他们在雅歌的背上发现了第四个鸽子血纹身。

    这个纹身，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前面三个纹身的定义。

    前三个从外形和顺序上看，一度被认为是1、2、3，可雅歌背上的v是什么鬼？

    “是罗马数字四吗？我记得你以前教过我，罗马数字好像是这么写的。”华珠摸着脑袋说。

    廖子承摇头：“罗马数字的‘v’是‘五’的意思。”

    “一、二、三、五？不对。”华珠一下子否认了这种猜测。

    廖子承看着册子上的符号，半晌，眸光幽暗道：“这是字母v，之前的三个不是1、2、3，而是i、n、e。”

    “i—n—e—v，这是什么啊？”

    “反过来就是v—e—n—i，veni。”

    “微……微耐？什么意思？”华珠一头雾水。

    “凯撒大帝的话，完整的话是‘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帝国宣言：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身为帝国的一员，将誓死效忠帝王陛下！

    恭喜你成为第七个坐上这把交椅的人，现在，将由长老会授予你帝王权杖。

    廖子承心口一缩，几乎窒息！

    华珠见他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不由暗暗震惊：“怎么了呀？你猜出凶手是谁了吗？我们现在……是去找凶手……还是找梅庄？”

    廖子承合上眸子，平复了半天也没将情绪平复下去，一把拉过华珠的手道：“什么都别找了！叫上流风和雅歌，逃！”

    逃？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用了这样一个字眼！这几个人体密码究竟隐含了什么秘密？

    “子承……”华珠颤声唤他名字。

    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流了下来，喉头滑动了一下之后，他走到廊下高声道：“流风！雅歌！收拾东西！跟我走！”

    “呵呵……”一道阴测测的笑声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像一缕看不见摸不着却缭绕身侧的魂魄，莫名的令人毛骨悚然了起来，“现在才说走，会不会太迟了些？”

    华珠明显感到廖子承握着她手腕的大掌轻轻抖了起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隐忍着某种情绪。

    那人戴着斗笠，走到门口，一袭银色曳地长袍，松松垮垮地包裹着他高大健硕的身躯，乍一看，竟如一颗高原上挺拔的松柏。他气质温润，笑声里却又带了一丝透心的邪魅。

    华珠紧了紧拳头，忽然看见那人右手贴住左肩，躬身行了一礼：“度秘辣度，喲哈杌洼。”

    好久不见，尊敬的陛下。

    华珠一头雾水，晃了晃廖子承的手：“他……他说什么啊？”

    廖子承的手忽而加大了力度，捏得华珠手腕生疼，但很快，他轻轻放开了华珠，面色也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你是谁？”

    男子轻轻一笑，摸上斗笠，那戴着银丝手套的长指在夜色的照耀下，说不出的精致优雅：“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怎么样？古代好玩儿吗？”

    古代？华珠眉头一皱，这人讲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话？

    廖子承也勾了勾唇，笑意凉薄且淡：“如果没有你的介入，我想一定能更好玩。”

    “啧啧啧。”男子不甚赞同地拉长了音调，“子承啊子承，你还是这么倔，好歹我也送了你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佛龛，你怎么也该感谢我才是。”

    华珠眨巴了一下眸子：“佛龛的血泪是你滴上去的？可是那个保险柜……”

    “那是帝国理事会成员都懂的一项技术，对吗，喲哈杌洼？”他看向了廖子承。

    廖子承冷冷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做？”华珠忍住胆寒，问出了声。

    男子耸耸肩，笑得妩媚而妖娆：“哦，别误会我，我可没诅咒子承，我只是在提醒他，他身边的人会出事而已。”

    提醒？这人明明知道，却只是用这种近似于诅咒的、玄乎的方式提醒！华珠的火气蹭蹭冒了上来：“你究竟是谁？你跟梅庄是什么关系？”

    男子妖冶一笑，一阵狂风吹过，鼓动他衣袍，翩飞若云：“我就是梅庄，梅庄就是我。”

    华珠瞠目结舌！

    廖子承拿出佛龛，丢到了男子脚边：“七年前你叫人把佛龛送到我手上，那时，你就认出我来了，怎么非得等到今天才把我引到梅庄？”

    “我要是太早暴露，子承，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你。”

    “那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直率，不过没关系，时机已经成熟，现在，我不怕被你杀掉了。”男子高高兴兴地笑了一声，单手一拂，窗帘开了。

    从廖子承与华珠的角度看去，是一整片璀璨的夜空，其中，又以北斗七星最为耀眼。

    男子轻轻地笑道：“七星连珠，七年一次，子承你十四年前来这里，我七年前来这里，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解释了吧？”

    廖子承的拳头捏出了“咯咯”的声响。

    华珠不明所以地看向廖子承，同时，细细揣度男子的话，廖子承去年才住进的帝师府，男子却说廖子承十四年前便来了“这里”，这个“这里”似乎另有所指。

    男子戴着银丝手套的长指，在窗台上有节奏地弹了几下，这是廖子承经常会做的动作：“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

    话落，男子缓缓摘下斗笠，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映入了廖子承与华珠的视线。紧接着，廖子承与华珠齐齐惊到了。

    “颜澈？”

    “颜三爷？”

    搞什么鬼？这人不是七年前就死掉了吗？

    男子挑眉一笑，比女子更嫣红的唇微微勾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你们还是叫我大长老吧，因为颜三爷在七年前就死掉了，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

    华珠眉头紧皱。

    男子又指了指廖子承，对华珠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他跟你身边的人不大一样？思维、行为、说话方式、兵器、破案手法……全都有别于常人？想明白了吗？他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廖子承呀。我们的灵魂来自另外一个时空，明白吗，小宝贝儿？”

    难怪她总感觉廖子承不属于这个世界。华珠沉默了片刻，缓缓地问：“梅庄五女又是怎么回事？”

    男子优雅迷人地笑了笑，“梅庄五女原本只是个传说，我来了之后，就把这个传说落到实处了。啊，其实，我一开始听说得梅庄者得天下时，也动过寻找梅庄的念头。可惜我找了一段日子没找着，便索性自己动手建了一个。”

    廖子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究竟想怎样？”

    男子望向夜空，憧憬地笑道：“今晚子时，七星连珠，宇宙虫洞打开，两边的时空会有所交接。我等这一刻等了足足七年，那边也是。快跟我回去，陛下，帝国需要你。”

    华珠倏然握紧了廖子承的手。

    廖子承反握住华珠的，示意她安心，随即冷冷地看向男子：“如何回去？”

    男子俊逸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抹诡异的笑来：“杀了自己，我们就能回去了。”

    “你疯了。”

    男子看向廖子承，眼底闪动起一丝透亮的兴奋，朝廖子承伸出手，蛊惑地说道：“子承，你信我，只要在七星连珠结束前了结这边的性命，我们就一定能回到那边。来，子承，到我身边来。”

    廖子承没动。

    男子似是早就料到廖子承会有这种反应，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个闪身，擒住了华珠。

    华珠勃然变色：“变态！”

    廖子承五指张开，一爪扣住了男子的肩膀，再往下猛烈一拧，将他膀子给卸了下来。

    华珠趁机逃走。

    廖子承一边与男子交手一边吩咐华珠道：“快走！我稍后与你们会和！”

    他说“你们”，意思是希望她带雅歌、流风一块儿离开。

    华珠含泪看了他一眼，咬牙，奔向了东厢，半路，与朝这边赶来的雅歌撞了个满怀。

    雅歌吃痛，哎哟一声道：“华珠姐姐，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刚刚在房里叫什么呀？”

    华珠一手拉住她，一手拉住流风：“没功夫跟你们解释，现在，你们快带着巧儿离开！王帝师不在，你们告诉门口的侍卫，通知他晚上别回了！”

    巧儿哭道：“小姐，奴婢不走！”

    雅歌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去……去哪儿啊？”

    华珠记得临走时，廖子承的眼睛往东瞟了瞟：“琅琊，去琅琊！你们先到港口坐船！”

    廖子承的房中传来打斗，流风眸光一颤，甩开华珠奔了过去。

    这时，廖子承与男子已经从屋里打到了外边，看见流风赶过来，廖子承眸光一凛：“流风！带她们走！”

    流风怔住。

    廖子承挨了男子一拳，同时，也踹了男子一脚：“快走啊！”

    流风的眸光颤了颤，拳头握紧，几乎握碎自己的手骨，最后，他阴沉着脸转身，捞过巧儿与雅歌，迅速离开了这里。

    华珠跑到自己的小药房，翻箱倒柜地找起了毒药：“这个不行……这个……这个……”

    打不过那家伙，毒也要毒死他！

    “找到了！五毒粉！变态，待会儿就让你试试姑***独门秘方！”

    华珠自己吞了一颗解药，又给廖子承留了一颗，而后带着一包五毒粉冲向了战况十分激烈的院子。

    谁料还没走到那里，便被流风拦住了，流风的身后跟着面色煞白的雅歌与巧儿。

    流风二话不说，将华珠扛在了肩上！

    华珠大惊失色：“喂！流风！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呀！子承不会武功，他不是那个变态的对手啊！”

    颜三爷是谁呀？那是打小培育出来的武林高手，内功、轻功堪称北齐一绝，便是染千桦对上他，都未必能有胜算。

    流风却不听，扛着华珠，大踏步朝门外走去。

    男子显然是发现这一伙人在撤离了，反手拿起一个破神弩，朝流风射了一支短箭！

    “啊——小心！”巧儿飞身一挡，箭刺中了她心口，她缓缓倒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华珠的泪水夺眶而出：“巧儿——”

    男子欲射第二箭时，被廖子承狠狠撞开了。

    男子喷出一口鲜血来：“陛下，你当我是第一次来帝师府吗？你信不信，没有我的允许，别说他们，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话说，他不再恋战，转身没入后院。

    廖子承浓眉一蹙，忍住胳膊的剧痛追了上去。

    而另一边，流风肩上扛着华珠、怀中抱着雅歌，施展轻功在府里疾奔了起来。

    嘭——嘭——嘭——

    不远处就接连惊起几声巨响，仿佛……是什么爆炸了。而爆炸的地方，赫然是廖子承与男子所在的琉璟阁！

    “子承——”华珠肝胆俱震，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生生掰开流风按住她的手，从那肩上掉了下来。她先是砸中屋顶，再是从屋顶跌落地面，剧烈的震荡，好像五脏都给移位了一样。

    流风打算去救她，然而爆炸再起，他用以借力的屋顶像地震一般哗啦啦地坍塌了。

    “华珠姐——”屋顶与墙壁倒下，朝华珠压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紫色身影飞来，在华珠即将被碾成肉沫时将华珠抱了起来！

    这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赫连笙。

    赫连笙是有备而来，他吹了声口哨，两匹速度极快的汗血宝马无所畏惧地闯入地动山摇的尘蔓中，流风雅歌上了一匹马，他与华珠上了另一匹。

    华珠挣扎：“你放我下来！子承还在里面！”

    赫连笙勒紧缰绳：“上一次我来迟了，这一回，说什么我也要把你带出去！”

    上一次他来迟？这又是哪门子的话？

    似是知道她的疑惑，赫连笙道：“你不纳闷自己为什么突然会了医术吗？不纳闷为什么一见我就有一种特别的排斥吗？年华珠，如我说前世今生，你信是不信？”

    华珠懵了，另一个时空的认知就够震撼她了，缘何又蹦出个“前世今生”？

    不管了不管了，她现在只想救子承，哪怕不能救，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赫连笙！你放开我！”

    嘭！嘭！嘭！

    爆炸还是在继续，他们身后的帝师府楼阁，以看得见的速度被夷为了平地，紧接着，楼阁周围，一个接一个的地方，轰然爆炸！

    华珠的腹部被赫连笙的胳膊勒得生疼，她哭道：“放我下来！你快放我下来！子承还在里面……”

    “他已经被炸死了！”像记忆中一样，死得连渣找不着！

    华珠拔下金钗，一把扎进他手背。

    赫连笙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华珠趁势滚了下来，并拔腿朝府里跑去。

    “年华珠！年护着你给我回来！你会被炸死的……”赫连笙下马去追，突然，地平面猛地一震，一股强大的爆破，携裹着巨浪一般的冲力朝他滚滚袭来！

    赫连笙一个翻身，想扑倒年华珠，却只扯掉了她背上的一截衣衫。

    嘭！嘭！嘭！

    整个世界都仿佛要毁掉了，地动山摇、海浪狂啸、硝烟滚滚、沙石弥漫。等赫连笙抬头再去看华珠时，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题外话－－－－－－

    后面还有两章番外

    t  src="/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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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体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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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

    这是华珠睁眼以来发出的第一百声叹息了。

    三天，整整三天，她终于决定接受自己再也无法返回北齐的事实。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儿的一切，对她而言都陌生得不像话。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格局、陌生的人，还有这张陌生的脸。

    当然，如果她有闲情逸致来欣赏的话，这绝对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容颜。

    咕噜~

    肚子叫了。

    华珠捂住肚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从门缝儿往外瞅。

    家里有个男人，从床头柜和墙壁上挂着的无比逼真的白色画像来看，应该是原主的丈夫，她可不想被逮住了去履行夫妻义务什么的！

    华珠东瞅瞅、西看看，还竖着耳朵听了听，没发现异常，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去了厨房。

    她拉开地上小型冰窖，取出一瓶甜甜的牛奶和一只冻得生硬的烤鸡，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烤鸡虽然难吃了些，好歹牛奶的味道不错，甜甜的，还没有腥味儿。

    她吃得很欢，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悄然逼近。

    “都冻成这样了，不会热一热再吃吗？”

    乍一听到冰冷而低沉的话音，华珠吓得一个转身，站了起来。

    男人背着光，容颜隐在暗处，一双精锐的眼睛却像宝石一般，闪烁着迷人的光泽，但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从对方的眼神里，华珠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柔。

    男人见她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握着牛奶，唇上满是牛奶泡沫，眸子瞪得老大，似惊慌又似探究，不由地蹙了蹙眉：“就吃冷的？”

    华珠意识回笼，喉头滑动了一下，垂下眸子道：“呃……是啊，冷的挺好……咳，怎么热啊？”

    她找过了，厨房里没有灶台、也没有大锅，倒是有个小的，底儿是平的，可她不会用，她连柴火都找不着！真不明白是谁设计的，都只顾着好看了，却没有她能用的东西。

    男人眉头蹙的更紧，虽说他早知道这个女人娶回来就是个花瓶，不会做饭也不会打扫屋子，但微波炉总该是会用的吧？

    就算微波炉也懒得用，打电话叫钟点工也成，这样吃冻得咬都咬不动的鸡腿儿，在他的印象中，还是头一次。

    男人想不通，便没想了，拿过盘子里的烤鸡放入微波炉，又把她手中的牛奶倒入玻璃杯，温在了热水中。

    叮！

    微波炉开始转动了。

    华珠睁大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会发光、会旋转的东西，实在觉得太神奇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鸡腿、喝甜牛奶了？”

    “啊？”华珠这回倒是反应极快，收拾起不合时宜的表情，正襟危坐地看向了他，“你说什么？”

    男人被她古怪的样子弄得微微发愣，眸光动了动，打开冰箱门，拉开第二层抽屉道：“这才是你的晚餐。”

    胡萝卜、芹菜、蘑菇、玉米，“她”是兔子吗？怎么吃的那么素啊？

    男人取了另一瓶牛奶给她：“还有，你该喝这个。”

    华珠接在手里看了看：“脱……脱脂牛奶？”

    她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什么鬼味道啊？那么难喝！

    男人深深地疑惑了。

    资料显示，简芸的身上拥有八分之一的皇室血统，是个优雅而性感的女人，这些天她一直躲在房里，他一度认为是他们夫妻关系不合所致，可瞧她刚刚的反应，对他没爱也没恨，反而对吃的东西颇有兴趣，这一点，与他的小花猪倒是不谋而合。

    但简芸怎么会是她呢？

    她已经——

    想到这里，廖子承心口一阵抽疼，转身回了书房。

    华珠吃饱喝足，也回了房。

    她观察过，每天上午，家里都会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妈妈打扫卫生和做饭，不过那个妈妈挺奇怪，并不住在这儿，也不过来给她请安，弄得她想叫她买点儿爱吃的栗子糕回来都不知道怎么宣她。

    这个家看起来挺奢华的，却连个贴身丫鬟也没有，弄得她洗澡……

    好吧，三天没洗澡了，好难受！

    叩叩叩！

    华珠敲响了男主人的房门。

    “什么事？”

    异常冰冷的声音，华珠打了个哆嗦，想着要不今晚再忍一下，明天上午问那个妈妈得了。

    然而就在她刚要转身的时候，门吧嗒一下开了。

    男人英俊得不可逼视的面庞倏然闯入她眼帘，她惊艳得怔住。

    “说话！”

    廖子承显得有些不耐烦，其实，他不打算给她开门的，可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她吐舌头的画面，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

    华珠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木讷道：“我想洗澡。”

    “想洗就去洗，不用向我汇报。”

    “没……没人备水。”

    华珠低下了头。

    果然是大小姐，连放水这种事都要假手于人。廖子承淡淡扫了她一眼，径自越过她，走去了她的卧室。

    家里一共有三间浴室，她与他房中分别一个，还有一个是来客人时用的，廖子承知道她的习惯，从不用公共浴室，但他也不太想把自己的浴室给她用。

    浴室传来流水声。

    华珠松了口气，这对夫妻的关系看起来不怎么好，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同房，可惜她这几天也发现家里有什么通房丫鬟，有的话，她也好赶紧安排她们侍寝，省得她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思密达，接电话啦！思密达，接电话啦！思密达，接电话啦……”

    床头，突然响起孩童一般奶声奶气的声音，华珠吓了一跳，以为屋子里还藏了个娃娃，找了半天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一个长方形的一亮一亮的东西。

    是……暗器吗？

    好像挺漂亮的耶。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摸了摸。

    “秦总，明天晚上七点，滨湖国际的慈善晚会你会来吗？”

    娃娃的声音没了，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什么暗器？居然能说话，太好玩儿！

    华珠跪坐到地板上，往床头一趴：“嗳，你……你是什么东西呀？你为什么会说话？”

    “……”那头沉默了许久，“哦，是秦太太吧？秦太太您好，我是小周啊！”

    秦太太？

    是在叫她吗？

    夫主大人姓秦？

    华珠咬了咬唇：“小……周，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头又沉默了许久，“你……你……你不会是吧？哎呀，你瞧我这耳朵，怎么连你的声音都没听出来呢？我就说嘛，秦总怎么可能跟他太太在一块儿？”

    华珠疑惑地嗯了一声：“我是他太太呀，我就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嘟——嘟——嘟——”

    对方挂了电话。

    ……

    洗完澡，华珠裹着浴巾出来，“浴桶”太舒服，又大又白，泡得她差点儿睡着。

    拉开衣柜，找了一件还算保守的“亵衣”换上，而后钻进被窝，呼呼地睡了。

    另一边，廖子承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回来三天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华珠，事发当日，七星连珠，时空交接，他回了这边，华珠呢？是在北齐活下来了，还是——

    廖子承几乎不敢想下去。

    “思密达，接电话啦！思密达，接电话啦……”

    这铃声，把廖子承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不想接电话。

    “秦总？”

    “嗯，是我。”他淡淡地说。

    “哎哟，秦总，您可算接电话了，刚刚吓死我了！您是跟您太太一块儿吧？”

    “怎么了？”

    “啊？还真是您太太呀？那她干嘛问我她叫什么名字？”

    ……

    挂掉电话后，廖子承陷入了沉思。

    半晌，不知想了什么，他起身，去了简芸的卧室。

    华珠睡得很沉，压根儿不知道他进来了。

    廖子承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简芸喜欢上网，这一点，她已经调查清楚了，然而当他破译电脑密码后，却发现简芸最后一次回复别人是在三天前，微博最后一次更新也是在三天前，还有互联网交易记录、新闻阅读记录……

    也就是说，整整三天，简芸没在公众视野露过脸，这对于一个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占据热搜第一的社会名流而言，简直太不正常了！

    而且从她与朋友的聊天记录来看，她正准备飞往p市参加时装节，眼看着时装节就要到了，她却连机票都没订。

    廖子承对简芸的生活并没多少兴趣，他想知道的是，为什么简芸会变得不像他调查的那样？

    廖子承的眸光又投向了床上酣眠的某人，恰好此时，对方翻身，一脚踢掉了被子。

    华珠也是这样，不论多冷，都爱踢被子，有时被冻得实在不行了，就拼命往他怀里钻，等把他闹醒了，被子也给她重新盖好了。

    廖子承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不到一分钟，她就挪啊挪的，挪进了他怀里。

    ……

    这一觉，华珠睡得格外香甜，她梦见子承了，还一整晚都抱着他。

    洗漱完毕，华珠来到厨房。出乎意料的是，从不在家里吃早餐的夫主大人竟然悠闲地坐在餐桌旁，一手拿着那个会说话的暗器，一手搅拌着茶杯里的……黑茶？

    “起来了？来吃早餐。”夫主大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华珠一愣，按照北齐习俗，那可是正房太太的位子哟，她还没在别的男人身边坐过呢！

    夫主大人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问：“愣着干嘛？不饿？”

    华珠悻悻地走过去坐下，廖子承放下手机，从厨房端了早点出来：一片火腿、一颗圣女果、一块面包、两个荷包蛋，还是爱心的！蛋上用酱油滴了个笑脸，除此之外，还有热腾腾的甜牛奶和香喷喷的小牛排。

    华珠的口水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但她还是非常耐心地看向了夫主大人，夫主不动筷子，妻者哪里能呢？

    廖子承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就是不动，华珠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这才拿起刀叉，开始切小牛排。

    华珠立刻动筷，开心地吃了起来。

    今儿的牛奶与前几天喝的又有所不同，似乎更甜一些，她喜欢极了。

    廖子承扫了她一眼，将切好的牛排放到她盘子里。

    她一愣：“给……给我的？”

    “不吃？”廖子承作势要拿走。

    华珠忙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谁说我不吃？”

    “你以前，只吃素，从不吃肉。”

    “咳咳……”华珠一口牛肉呛在气喉，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廖子承的眼底略过一丝促狭：“我一直建议你适当补充些肉类，你采纳了我的建议，我很高兴。”

    大哥！你不会一口气把话说完啊？害我以为自己露馅儿了！

    吃过早饭，廖子承坐到沙发上，用遥控开了电视。

    看到那个四四方方的扁盒子里突然出现好多“人”，华珠又给惊得不轻！  src="/看完记得：方便下次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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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体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