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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纱窗日落渐黄昏（1）

﻿这是元光五年的炎夏，日头毒得龇人。长廊檐牙雕镂纹路里，细致浇铸的滚花金漆仿佛也被日头逼干了水分，泛起干裂的木花儿。院子里清清静静，闷的人不想说话。呵着气都能吃进满口逼仄的闷热。

    搭人梯爬树的内侍们却在日头下卖力粘蝉，背后湿哒哒沾了一片水，也不管顾，摇了长竹竿奋力甩起，更惊起成片的蝉鸣。

    此时日头盛极，正是各宫主人们歇午觉的好时辰，内侍宫人唯恐嘈杂的蝉声扰了女嫔宫眷们好睡，因此不遗余力冒着毒辣的日头粘蝉。这处正是汉宫偏隅雨露不匀的长门宫，由是武帝废后之后，念着往日情分，允长门宫宜承后制。因此阿娇皇后一切饮食用度皆是往日皇后仪制，堂邑侯陈氏一脉俱是高门显贵，另有母氏窦太主窦太皇太后一面撑腰，如今长门宫虽为冷宫，阿娇失势，内侍宫人亦不敢欺压，待其尊如皇后无异。

    高檐下挂着几笼雀子，红的毛，绿的尾，极是好看。更有妙处，鸟声清灵悦耳，宛如歌谣。冰冰冷冷的长门宫，也有了几番生动的气息。

    隔了几重宫门，怒喜无常的帝王，怕是早已忘了当初勾指金屋的诺言。“愿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已是隔世的光景。

    雀鸟儿扑棱棱窜起，牵着金丝笼的链子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

    元光五年，陈氏以巫蛊为妒，废于长门。

    彼时，卫女护有龙胎，得贵君前，彰显未央宫。

    内室是极静的，樽前一笼卧炉，线香熏迷。小榻上封着碎冰，两名宫人膝席打扇，那冰块遇着三伏天里炙热的空气，顿时散出雾似的白蒸汽，宫人们扇子摇的极讲究，力度正合适，冷气随着扇尾逡巡直上，满室的窒闷竟悄悄散去，有了一丝清凉的快感。

    美妇人靠在攒金线的软垫上，倏忽觉得舒泰了些，微微凛起身子，笑道：“阿沅，你靠的近些，叫她们扇得凉快。”

    食案前那少女膝席而坐，见美妇人在觑她，便仰头轻轻笑道：“我很是凉快，叫她们为娘娘纳凉，莫要管妾。”一方锦帕微微衬着唇，笑态很好，不露齿，不张扬。那女孩子到底还是少女心性，难为宫规约束，自进了汉宫便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因是在僻静的长门宫内坐了方许，才略微活跃了些，见了亲表姐，总算还能开口笑。

    “这才好，才漂亮，”食案那边的美妇人也笑了起来，“你父亲过身也有两年，阿沅，为姐总不见你笑，如今孝期将过，你可才见好。”

    少女听这一言，那泪便直如断线的珠子落下，很是凄凉。她时常往出汉宫，礼仪通显，见主位问候自家父亲，心存感激，便略伏一伏礼，拜在案下，道：“谢娘娘记挂，妾代母亲问娘娘安……”眼底有晶晶清泪，那楚楚自怜的模样，直如梨花落了满脸。

    “甚么劳什子‘娘娘’，”美妇人将她按下，清清一笑，“废后陈氏。”

    原来那脸色浅白的美妇人正是武帝废后，表姐陈阿娇。堂邑翁主高门显达，系窦太主馆陶大长公主所出，当今太皇太后乃翁主亲外祖母，与武帝是中表之亲。

    那逶迤案前的少女，数起亲眷门系来，也算得陈皇后表妹。那女孩子闺名窦沅，乃魏其侯府中千金，魏其侯窦婴之女。元光三年，窦婴因灌夫一案仗义执言，开罪武安侯王太后之弟田蚡，获罪并诛。

    翁主窦沅当时已许了亲，逢遭家变，为父戴孝三年，那桩亲事，适才耽搁下来。如今孝期将过，婚事又被提及案前，窦太皇太后心疼这位怜质甥女，宣晋谒长乐宫，趁着还能坐起，很是操心这门亲事，这几年来，太皇太后身子大不愈，撑着一口气要熬过魏其侯孝期，将甥女窦沅风风光光打发。

    因此日前窦沅常常服侍殿前，出入汉宫。前次入谒长乐宫服侍，偶遇姑母窦太主馆陶大长公主，听她说起陈娇皇后偏居已数月，不见亲母，不见君上，心疼的发紧，姑母言辞中叹息数度，皇帝仍在盛怒中，不发恩旨让她们母女相见，馆陶大长公主人前尊荣，人后却不顾体面，在她这位宗亲后辈面前哭哭啼啼，不藏哀戚，想来是爱女至极。

    她今日始从长乐宫看望太皇太后出来，坐肩辇，携宫眷几人一并入小道，巧行过花丛，偶经长门宫，心突兀一抽，想起馆陶姑姑昨天的哀戚，不禁心中悲伤。便下了肩辇，令宫眷一并跟着，自己直迎着日头往长门宫来。

    因皇帝虽颁旨废后，圈陈后于长门宫，但并没有明旨不让内宫女眷探访，她适才敢入谒长门宫，私见陈娇表姐。

    窦沅也是个聪敏的女孩子，皇帝虽废后，然一切饮食用度送入长门宫者，皆照皇后仪制。如此看来，事情尚可周旋。就算武帝要追究她今天的唐突，只怕也不大忍心，再由，太皇太后疼她，更宠阿娇，必定能从中斡旋一二，就算她今日私见阿娇之事被撞破，亦能安然避祸。

    “废后陈氏。”

    这四字从阿娇口中吐出，浅浅落拓之音如玉珠落盘。她微微扶额，眼中竟全无悲戚，却吓得侍奉的几名宫人赶急捂了扇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窦沅微一愣，很快膝行后退，一个头磕了下来：“妾惶恐。”

    半晌的沉默，及后阿娇却掩嘴笑了起来：“真无趣儿。”眉梢浅浅淡淡俱是笑意，虽则做了皇后这些许年，此时却全不见盛气凌人，她笑的像个小女孩儿。她脸上的娇娇之色，俨然就是景帝朝时堂邑小翁主的仪态。她虚扶窦沅，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不免嘟着嘴有些大不痛快：“真无趣儿，阿沅，连你们都这般诚惶诚恐。我不过一介废后，生杀无权……”她浅浅叹息，扶着鬓角那支素淡的花钿，那眼睛，却是放了空。

    窦沅很是生悔，自家表姐，她原不该这样生疏知礼。只是方才听阿娇拿“废后”自嘲，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对。又见宫人齐齐跪下，这才按仪制行了个大礼。

    这时门外长廊下吊着的那金丝笼哐哐当当响了起来，金链子上拴着那对雀鸟儿却似受了惊似的，扑棱着翅膀窜起来，窜到高顶时，自然又被金链子牵回，直扯得框子来回摆动不止。那鸟儿“叽叽喳喳”叫着，羽毛根儿还渗着血，直落的满地都是。却是个不知进退的，今儿不知发了甚么狂，摒着气儿直窜起又撞金笼子，那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来回逡巡，把这层静谧扯出了个大窟窿子。

    阿沅见她愣愣地直盯着长廊外的金丝雀笼看，便笑道：“那鸟儿羽毛真艳，真好看。”

    阿娇也笑了起来，捉起案上一把小扇，轻轻敲她手腕：“谢小翁主谬赞！”

    窦沅一时发愣，心想，自己只是夸那雀儿毛色好看，并没有赞她的皇后表姐呀，阿娇又如何会说出“谬赞”的话？正恍神间，却听阿娇长长叹了口气：“我可不就是那雀儿么？”

    阿沅撇过头去，不禁泣涕如雨，原来这宫里的女人，过的这般苦。

    院里蝉粘得差不多了，内侍猴儿似的爬上爬下，窒闷的空气中仿佛被蒸干了水分，连这蝉鸣的声音也是脱水一般地凝固，四周寂寂。

    阿沅因是笑道：“倒想起表姐小时候，皮得猴儿似的，整日见天地爬树逮蝉，馆陶姑姑领着一众宫人跟在后面跑溜，急的什么似的，直喊叫：‘阿娇，莫要摔了！’”她捉起小扇，凑近了阿娇给她扇凉：“真是什么样的主子，管教什么样的内侍！姐姐且瞧外头树上卖力粘蝉的小侍们，爬上爬下的，身手多活泛！真叫人一眼就瞧透是阿娇姐姐管教出来的！”

    阿娇见她提起往日的事来，也不禁笑了起来。

    堂邑侯府的小翁主，得承馆陶大长公主的美貌，些余年前就以姿容甚绝著称长安，窦沅歪侧着脑袋，偏偏倚倚地瞧陈娇表姐——她只点一支素淡的花钿，得谒汉宫多年，以皇后之贵体承天胄，那雍容与气度自然是不用说的，如今被贬长门，一切素衣简从，面上却仍然不掩矜贵之色。窦沅不禁心里暗暗叹服，却被阿娇捉了手腕，起身轻轻咯吱：“小丫头，瞧什么劲儿呢！我身上，可瞧不见你那小夫婿一眉毛一鼻子！”

    “哎呀！这叫什么话……”窦沅拿扇遮面，简直羞得无地自容。

    阿娇收了身，见她臊得没法儿，便不再笑她，只问：“你什么时候起辇回府？我这地儿没甚么好的，只是冷，大暑的天里，避暑最合适。只问问这永巷八大宫，才人美人夫人，哪个有我这儿冷？”阿娇笑了起来，又拿自己的身份轻薄：“……她们啊，都没我福气，君王恩泽浓厚，见天儿地热，哪像我这儿，撂了冰块不打扇子，只浸在这三伏天里，也还是冷……”

    窦沅见她愈说愈不得法，不由心酸难耐，关切道：“阿娇姐姐，你这样说，叫我听了难受……更不要说，馆陶姑姑要是听见了，心里要怎样苦。”

    阿娇叹口气，问道：“阿母可还好？”

    “上回谒长乐宫，拜见太皇太后去，可巧撞见馆陶姑姑也在，我看她心里可是不快的，”窦沅想了想，只能挑最不叫人心酸的话来说，她可不能在陈娇皇后面前细说馆陶大长公主是怎样在她这个宗亲后辈面前抹泪痛哭的，因是说道，“太皇太后也疼得紧，因说：‘是彻儿发糊涂，这性子改不了，拧得跟先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过些日子，他想明白了，自然要给我们娇娇发落个好去处的……’，馆陶姑姑也说，做不做皇后不算得甚么，只要阿娇能好，就是发落个‘夫人’，她也一万个谢隆恩！”

    “阿母自然不好，”阿娇低头，似在自言自语，“母亲一世好强，有我这么个没能耐的女儿，母亲如何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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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纱窗日落渐黄昏（2）

﻿“可瞧着表姐消瘦了些，馆陶姑姑说，表姐这些日子身上不大好？”阿沅见陈娇皇后姿容仍是美艳，眉目间却是掩不住憔悴之色，那脸色也白的很，如同扑了层滚厚的脂粉，及远看去，竟似台上戏角儿，全无血色。

    阿娇撑着面额，戚戚笑了笑：“懒怠了，整日蔫在屋子里，气色哪会好？倒让阿母没的白担心。”她忽然似想起了些什么，叹一口气，问窦沅：“阿沅，前次新晋家人子入谒，皇外祖母那头回了声，没见，我这边曲里拐来的消息，听说外祖母身上大不好？他们都瞒我，今天幸能见到你，阿姐只问你讨一句话——太皇太后是否抱恙？”

    窦沅惊痛，见皇后表姐已经问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便想据实相告，却又想起窦太主此前一再告诫她，若见到阿娇，切不可叫她惊忧外面诸事，若陈后问起家母或外家祖母，只说一切安好。因此窦沅并不敢据实相述，正想法儿搪塞时，却听阿娇又道：“想来我们是姐妹情分，如今我已这个样子了……你若怜我恤我，阿沅，便给阿姐一句真话罢！”陈后戚戚然，叫人不忍回据，阿沅只得说道：“太皇太后凤体有恙，药膳伺候有些时日了，也不见好。皇上每日晨昏定省，只瞅着皇祖母气色一日颓过一日，有一回，竟在长乐宫泼了那起子太医一脸冷水，动了好大的气，直骂太医不中用，唬得一大喇子太医在长乐宫外庭毒日下跪了一地，皇帝龙颜大怒，太皇太后因说：‘彻儿，不怪那起子医官，那是阿祖的命，人说长乐宫‘千岁永泰’，永巷八大宫主位‘千岁永泰’，咱们呐，哪能真活个千岁呀！阿祖福祚近七十，这辈子呀，算够数了！彻儿，不叫他们为难，我的彻儿，可是‘万年无极’的皇帝！往后福祚绵绵，祖母看着你，看着你……’皇上见太皇太后又动了伤心，这才作罢，免太医死罪，因在长乐宫又与皇祖母叙旧……太皇太后最记挂的，莫过表姐你，那一日，皇帝退出长乐宫，脸上郁郁，想来是太皇太后在他面前，提了表姐……馆陶姑姑教阿沅提点表姐一句，凡事皆要宽心，往后日子长着呢，堂邑侯府在，大长公主在，长乐宫阿祖在，长门陈氏便富贵荣华享之不尽！且教阿姐宽心，阿姐这边拧着气儿，长乐宫再使劲，怕是也难成大事……”

    窦沅果然是个明白事理的，几句话便点掐要害，那意思是说，数上辈儿的亲缘，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阿娇毕竟是窦太主唯一亲女，而窦太主，毕竟是长乐宫老太后唯一亲女，凡是母亲总疼女儿的，只要老太后还在一日，她陈阿娇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只是阿娇性子太拧，怕她于君前触逆鳞，燎了武帝满肚怒火，那么，她们在后面再使劲儿，怕也不得事。

    阿娇叹息道：“母亲为女儿做的一切，女儿都知道。这几月来，贬黜长门，日子待的清静了，我也想明白许多……只是心中仍十分惦念皇外祖母，阿沅，为姐托你一件事——为姐……为姐想……想见一见阿祖……”

    阿娇抹泪，心中感觉十分歉意，自打“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之后，那起子踩低捧高的奴才眼中便无她，一介废后，黜于长门惶惶度日，皇帝不念旧情，眼下她也算是有门禁，脑门子上箍了紧箍，谁敢擅作主张放她入长乐宫谒老太后？

    着实为难阿沅了！

    窦沅伏地，长跪：“阿沅万死，必以螳臂之力为表姐纳命！当朝以孝谨治天下，皇帝孝心感人，长乐宫于尊，皇帝与表姐皆为孙，如今老太后抱恙，断无不肯教表姐谒见之理！”

    她拖长裙曳地，膝席，叩首大拜，是为尊礼。

    阿娇忙扶她起来：“是表姐料想不全，为难阿沅了！”

    窦沅抬头，眼眶蓄泪：“难教‘为难’，见表姐这样消瘦，阿沅心里难过；说句大不敬的话，太皇太后……”她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不成语，轻轻掏出秀绢，抹了抹泪，言道：“想及……太皇太后恐是……年及大限……我等……我等入谒长乐宫服侍的日子，怕也是数过一天是一天了呀！”

    遂伏地大恸。

    窦沅这一番话撩起阿娇心事，她偏居长门数月，早听说老祖母身上不愈，窦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宫里再多好物将养着，也敌不过天年大限。况她母亲那边，为不教她难过，是半点不肯漏风声的，如今只能靠着窦沅小翁主，想着法子放她出去走一遭，见见自幼偏疼她的老祖母。伏席行了大礼，病榻前再亲伺汤药，也算是尽了陈娇皇后一点孝心……

    两人皆是窦太后孙辈，数起这遭心头病来，颇有共应。姊妹二人话着心事，愈说愈伤感，竟抱头相哭……

    日头没入西山时，厮门催请再三，陈皇后抹泪因说：“罢了，罢了，阿沅有阿沅的日子过，再赖着你，是为姐不识相啦！”她拉着小翁主纤细的手，说道：“阿姊等你好消息——若不得法，尽可叫堂邑侯府出力，你做不来的事，教母亲相帮……阿沅阿沅啊，你为为姐，可是犯了险啦！万万要为自己留得出路，所谓‘伴君如伴虎’，龙颜大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轻轻捧窦沅的手，握着不肯放，叮嘱再三：“烦请小翁主保重身体，为阿姊，为长乐宫里的阿祖，你也断不可出事！”

    窦沅伏地行大礼，花纹繁复的裙裾拖的老长，她此刻已是泪眼婆娑——

    “阿沅谨记表姐嘱咐，如此……阿沅可要走啦！”

    陈皇后闭上眼睛，只觉那滚热的清泪将要溢出，眼睛疼的发涩，她挥了挥手，宫人已经退下——

    大殿里，线香熏迷，魏其侯府的小翁主音色清淡，恍恍仿佛要绕进那靡靡香雾中：

    “妾告退！”

    膝行而出。

    长门冷宫，又是一宵月中天。

    又一日。

    武帝自上林苑荣返，头一件事便是晋谒长乐宫，去瞧阿祖太皇太后。窦太后如今年事已高，加之旧年有眼疾，即便宫中衣食用度一应皆是上好，儿孙绕膝，权力至尊，也难排郁忧。

    武帝刘彻践祚以后，更奉长乐宫为尊，孝谨感人，于这位尊祖，一向都是善待有加。窦太后历文帝、景帝、武帝三朝，通脉朝中事，汉室江山，女主力佑非常，皆因如此，武帝刘彻感怀在心。

    琼楼玉苑，廊下雕镂珍禽走兽无数，壁上环伺金漆巨龙，这一路通派下来，宫灯数盏，将御阶两侧照的通透如白昼。

    皇帝已经下了御辇，玄色冕服拖曳在地，两阶宫人提璃花宫灯，陪侍在侧，那精致宫灯里透出的光亮，映的年轻的宫人脸庞似娇花，粉妆玉雕似的可爱。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唱开：

    “陛下御行——幸——长乐宫！”

    是夜东朝长乐宫，梨花满地。俱无扫庭人。

    汉室自惠帝以来，奉“人主皆居未央，而长乐常奉母后”，是以武帝常居未央听政，东朝长乐宫辟出，侍奉太皇太后窦氏颐养天年。

    窦太后宫中婢子年轻貌美者几多，长年居长乐宫奉养太后，鲜少能见天颜，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本应于老太后祜下，好生过日子，不该想生事端；然皆因平阳公主府中歌姬卫女于君前得幸，前例在先，长安城中已有歌谣唱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此等勋荣，想及可叹，年轻轻的宫女子们，哪能不心生羡慕？

    因此，此番听司礼太监唱起，武帝已驾幸长乐宫，那些个粉妆玉雕的宫女子们，个个削尖了脑袋，盼想在御前留个明光光的好印象……

    长乐宫内侍总管引众人出前迎驾，乌泱泱跪了一地：“陛下长乐无极！”

    武帝微微凝眉：“免。”

    冕冠十二旒于额前簌簌有声，皆是玉石撞击；他一手虚扶小腹，玄色冕服绣九条金龙，金丝线，玄色底，一团威严，龙首正悬于小腹上方，十二章纹分辟于冕服，功包三皇五帝，好一番气派！伟哉帝王！

    武帝因觑见廊下偏隅停着一座肩辇，问道：“再晚，宫门就要下钥……长乐宫有客？”

    内侍杨得意伏礼答曰：“禀陛下，魏其侯府的小翁主在此，往常宫门下了钥，太皇太后留宿窦沅翁主，此时恐怕翁主还在长乐宫……”

    武帝脸上松泛，一双龙目在宫灯下矍矍：“窦……沅？窦婴的女儿？”

    杨得意回曰：“是了！小翁主孝心感人，长乐宫老太后汤水不进，皆凭窦沅翁主悉心照料，如今太皇太后全日卧在病榻上，左右更是离不得窦沅小翁主！”

    武帝不语，眉峰在月色下朗朗，两列宫女并字排开，手挑宫灯，一路直向内宫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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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纱窗日落渐黄昏（3）

﻿长乐宫内廷。

    小孩腕儿粗的明烛燃至中芯，“哔啵”一声爆了个烛花，蜡油缓缓淌下来，不多时，烛台结了薄薄一层蜡痂，宫人挑金针细细剥落，烛花窜的更旺，曳动一圈晕黄的暖光，长乐宫主室内皆被这烛光照的生暖。

    宫人内侍迎出来，乌泱泱跪了一地：“陛下万年无极！”

    武帝身边内侍曳礼，宫女子悉数跪下：“太皇太后千岁永泰！”

    “免。”老太后歪在榻上，从薄褥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叫免。宫人们伏地：“谢太皇太后！”又侧身跪武帝：“谢陛下！”

    武帝迎上皇祖，眉头稍有凝郁：“阿祖，三伏天里，怎么还盖着薄褥？不要捂出病来……”

    窦太后笑道：“是阿祖错，糟了你一番孝心，前朝贪凉，已经作下病来，太医令着宫女子紧盯着我老太婆，莫教老太婆再糟了身子！要让老婆子偎在榻上捂一身热痱子才好呢！彻儿，你紧瞧着，他们这样看的紧，老婆子倒像给捯饬着玩儿似的！”老太后看起来气色不错，见皇孙亲来谒见，说起笑来心情更加畅顺。

    “‘长乐奉母后’，皇阿祖身体安泰，‘长乐’着，孙儿于前朝临百官训，心里也是开心的……太皇太后，朕只求我大汉国泰民安，您身体康泰。”

    武帝上侧塌而坐，马上有内侍呈上热茶，武帝接过，熟练捏住小盖，拨起茶叶。宫女子们细心点上线香，清清郁郁的香味，飘满内廷。

    窦太后笑道：“阿祖这把老骨头是走不动喽！只能听内廷宫女子们说道说道，长安城里有什么趣儿事啦，哪家的侯爷又娶了个漂亮娘子啦，嗳，彻儿，咱们女人家家后宫这些消磨光阴的劳什子话，你们爷们听着没劲，你一来，阿祖倒不知要跟你嚼道些什么……”

    武帝心下敞明，料着该来的总是要来，他大气凛凛的馆陶姑姑正当盛年，当朝天子在窦太主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娃娃，她哪肯就此罢休？因说道：“太皇太后，不如便把长安城里那些趣事儿啦，说与朕听听？”

    窦太后指了指身后一名宫女子：“清蓉上回跟我嚼道，近来长安城里传唱一句童谣，倒挺有趣儿，嗳，那童谣怎么唱来着，清蓉？”

    武帝不说话，轻轻弹了一下那瓷碗，是“准”的意思。赵清蓉也会看脸色，见武帝允意，便出前拜礼道：“因是传递门信的关系，婢子出了趟宫，见识了些民风民俗，长安城里近来有句童谣……”她顿了顿，见窦太后与皇帝脸色皆平和，便放开了胆儿说：“‘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武帝讥诮道：“有意思！”

    长乐内廷顿时寂寂，谁也不敢犯天威、触龙颜，武帝撂下茶杯，轻咳一声：“怎么都不说话？”龙颜顿时松泛，也没有要穷究的意思，一抹淡笑煞煞映在脸上：“阿祖，你看她们，一句话要嚼成两半讲，朕听的乏了！长安城里传遍的歌谣，天家似百姓家，说学两句，在阿祖跟前讨个笑，朕也高兴，她们……怎么像朕这样不近人情似的！”

    窦太后拍武帝手背，微笑着对身后宫女子道：“你瞧你们，坏了皇帝的兴致！百姓，也是君家的百姓，长安民舍里传出来的歌谣，说两句，皇帝必不会纳罪，如今这番掖掖藏藏，难怪彻儿要生气！”又对武帝道：“彻儿，你现下子息薄，多纳美人，哀家并无责罪，只是……后宫多忌专宠，你乃大汉的天子，一定要权衡前朝、雨匀后宫啊！”

    窦太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宠一个歌姬，并无妨事，但若宠上天来，只怕于江山社稷无益。

    武帝顺太皇太后意，笑道：“阿祖所言极是……”帝王朝堂之上惯用权术，此刻在后宫窦太后跟前，也习惯拨了三两脑筋，武帝旋即转了话锋，道：“朕纳美人盈后宫，如今朝堂之上，数着辈分算下来，满朝俱是朕丈人爹！哪个不是手握大权？阿祖，前朝吕氏之鉴，朕仍心有戚戚……独卫氏，母后排嫌她门楣低，上不得台面，殊不知，唯她才教朕放心呐！”

    窦太后心中冷笑，好个皇帝！居然把吕太后也搬了出来！真真是要教她这个佐三朝的老太后无地自容！这不是正警告她，老婆子不该插手前朝、老婆子尽该颐养天年么？

    皇帝的意思教人细想之下，心中发寒。窦太后暗叹，真是翅膀长硬了，有乃祖乃父遗风，好个帝王！她这一生为刘姓天下尽心尽力，所有的心思血汗全顾在大汉朝的江山上头！到头来，却教自己的孙子猜忌、嫌隙！

    武帝此时已经缓了口气：“阿祖，朕自前殿走来，见着魏其侯府的辇子也停那里，府上有人来探？”

    窦太后稳了稳神，强自振作道：“是窦婴的小女儿——阿沅，还不来拜见陛下？”言毕，抬手一招，宫女子们那堆里晃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头上只点一支花钿，却比满头珠翠更俏人，那女子盈盈下拜：“臣女窦沅，拜见陛下！”

    武帝微微拧眉，似在看她，眼底那一汪浅淡却又似落在了别处，他忽然道：“你身后那宫人，眼生的很，——什么时候入的宫？”

    武帝突兀出声，一时弄的窦沅手足无措。

    窦太后咳了一声：“没的要紧，彻儿，不是伶俐的丫头！要不然，祖母便做主，让你带去宣室殿常侍奉，但那丫头粗笨，御前活儿都精细，她干不来！”

    武帝脸色微肃，抿一口茶，稍事片刻才说道：“阿祖，朕不过是问问，只见那宫女脸生，像是从没在长乐宫见过一般。”

    “是了是了！”窦太后说道：“那宫女子才新遣来不久。”

    “窦……沅？”武帝低头，心不在焉。

    阿沅再拜，面呈君上。她身边立着的那名宫女子的确不大伶俐，见君颜生怯的很，绣裙下一双腿几乎在哆嗦……

    武帝眼角闪过半分凌厉，那份惊疑与不确定，稍纵即逝。

    “免。”皇帝终是开口道。

    窦沅拜谢，却听皇帝又说：“魏其侯孝期将满，你也该阖宫走动走动，戴翠戴红的，也无甚事。宫里女眷多，排起分位来，都算你亲眷……”

    天威难测，武帝声色渐沉，在长乐宫长寿烛曳动的烛光下，君王眼中乾坤更重……

    祖孙女眷才说了会儿梯己话，未央宫已有内侍来报：“陛下大喜！”

    武帝蹙眉，声音里听不见半点波澜：“何喜？”

    窦太后居榻上，已经凛直了身子：“有话好好说，这样急急吼吼，横冲直撞的模样，半点不成体统！”

    未央宫内侍伏地长跪，这才说开来：“卫夫人侍女婉心姑娘说起夫人身上不大好，宣太医令进诊，没想非但无疾，还是大喜！卫夫人已有孕！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这一“大喜”似惊雷在长乐宫炸开。宫人、内侍皆是窦太后亲信，谁都知道，陈后仍然居长门别苑，帝泽不沾，这一番“大喜”，恐陈后再无翻身之力。因此阖宫郁郁，但因武帝仍未离去，也不好太作难，又得瞧着窦太后脸色，两厢为难。

    依例，妃子有孕，于家于国，皆是大喜。但此时长乐宫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应景儿，窦太后撑着坐起，终于打破这些微的尴尬气氛：

    “陛下大喜，真好啊！我大汉子嗣繁盛，君王——当建功万代啊！哀家恭喜皇帝……”

    阖宫内侍宫人皆跪地，齐对君王：“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汉后继有人！”

    ——“大汉后继有人！”

    层层宫阙瓦檐重叠，这呼声似乎要高过宫墙，直入云霄，长乐宫寂冷的夜，似乎也因这一桩喜事，生了许多暖意。

    窦太后见武帝眼中并无喜色，心道君心不外露，这孙儿好成器！因道：“陛下不去未央宫瞧瞧？卫氏是咱们汉家的大功臣，等孩子一落地，便着掖庭令晋位分……”

    武帝适才告退。伴驾宫人、内侍簇拥着人王，稀落退出长乐宫。

    窦太后郁郁，挨在榻上，半天喘不过气儿，宫人执扇侍候，舒缓了半天，窦太后方才睁开眼睛，目中结了一层郁色：“娇娇可怜见儿的，冒这么大风险来瞧瞧长乐宫这老婆子，没成想，可怜可怜的孩儿，倒给听去了这么个消息……”

    原来，窦沅身边那小腿发哆嗦的宫女子，竟是陈阿娇乔装而来的。她与窦沅一合计，用了这么个法子进长乐宫来谒见窦太后。岂料武帝荣返，正巧也上长乐宫。皇帝才坐了没一会儿，未央宫内侍赶来报喜，卫夫人子夫已然身怀六甲，消息传遍永巷八大宫……于陈娇皇后而言，前尘往事，历历在目，自然更勾起一段心伤。

    阿娇拜在窦太后塌下：“阿祖莫伤心，能出来透透风，阿娇已经很开心……”

    “可怜见儿的……”老太后潸然泪下，轻拍她手背：“好孩子，等彻儿明白过来，你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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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纱窗日落渐黄昏（4）

﻿未央宫，中宵。

    烛影曳动，一片晕黄在眼前虚浮，摇光似涟漪一般漾开，武帝一手撑额，掣在案前打盹，困意深入，一个惊乍，差点将案前烛台推翻……

    宫人侍立一边，偌大的宫殿，龙威盛然。

    “朕乏了，退下。”冕服一角似有轻动，武帝摇了摇手，示意宫人退开。

    是女子温软恭顺的声音：“陛下，夜太深，风吹着着实凉，早些歇了罢？”

    武帝抬头，眼中微含笑意：“子夫，是你？”皇帝捉过卫夫人一双纤手，轻轻碰了碰，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在等着朕？”

    卫夫人含羞点头：“妾候着陛下就寝，陛下朝政繁忙，莫要熬坏了身子……”她是姿色无双的美人，略一低头时的样子，眼波含情，似盈盈流转的水脉秋波，风一卷，便要皱了似的：“陛下，九五之尊于臣于民，乃‘君’，于臣妾与腹中孩儿，是一方天呐！陛下时刻惦念自己身子，便是爱护臣妾了。”

    卫夫人一番话羞中带娇，平叙的理儿从她口里说出来，软玉生烟，仿佛齿嚼香草，十分叫人受用。

    武帝哪还禁得住，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子夫，你最好，还是你最好……”

    帝王蕴天子之威，却仍然有深意缱绻的时候，他是高居龙廷之上的“君”，此刻，也不过是享受小儿女情态的男人，像寻常百姓一样的家主男人。

    他青睐向往的，是像卫子夫那样的一脉柔情，而倨傲与天成贵胄的身份，只能住在长门，这些他都有，他并不稀罕。皇帝爱一人，哪怕她是樊楼酒肆女子，又何妨？

    锦帷香浓，罗帐缓缓没下，宫人们趋步退下，浩浩未央，明烛将皇帝之卧照的通透如白昼，烛芯蜡油滴的似红泪，夜阑干，红泪萧萧。

    只恨春宵太短，日太长，次日晨起，武帝居卧中，轻轻摇了摇手，忽然道：“子夫，椒房殿还空着？”

    卫夫人忽地一愣，烫手的绢巾差点扔掉，宫女子端着铜盆热水候立，卫夫人鲜少失仪，这一唬，骇的那名宫人险些将满盆水泼掉。

    卫夫人侧跪塌下，为武帝着御靴，昨夜一番温存，教她今朝晨起时，面庞仍犹如点染数朵桃花：“椒房殿乃中宫主位，此刻……一直空着。”卫子夫不敢看武帝，君心难测，她也料不准皇帝忽然问起椒房殿，心思是为着什么。

    武帝“哦”了一声，竟不妨说道：“既空着，让陈后搬回去罢。”

    卫子夫温温笑道：“陛下怎地忽然想起皇后？”

    武帝叹了一声：“昨晚朕拜长乐宫，谒见皇祖母，满满一室的人……她们尽以为朕不知道，陈皇后就在其列！”

    卫子夫大惊：“陈皇后昨晚也在长乐宫？”

    武帝轻觑她，笑道：“子夫这反应，当真和朕初初识破时一模一样！想必皇祖母身体景况大不好，长门那边知了消息，便悄悄来谒见。朕能说什么？同为皇孙，恤皇祖母凤体，也乃人之常情……”

    卫夫人伏塌下微微抿唇不语，却听武帝又道：“长门别苑，毕竟不比内宫，严寒时分只怕日子不好对付，朕瞧她清瘦了许多，”武帝微微叹气，“堂邑侯府养尊处优娇惯出来的小翁主，这数月来，想必难捱——朕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到底怜恤堂邑侯一门，在朕这儿讨个恩旨，尽想赦了长门那一位皇孙……朕的心思，老太后比谁都清楚，料天下外戚合着也比不上她窦氏一门，一个陈午又算得什么？窦太后都不怕拱权让陈氏，朕怕？”

    这些都是朝堂之上的权谋了，武帝平时并不会在内宫与宫妃闲叙家国大事，今日竟将朝堂分权利弊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唬了一跳。

    然卫子夫何等善解人意，低头温言道：“陛下雄才伟略，胸含经纬，但那起子厉害政事，臣妾都听不懂……臣妾侍候陛下晨起罢。”言毕，将早已准备好的龙靴细心为皇帝穿上，冕冠十二旒、玄色冕服，一一分派，后宫妃嫔，姿容雅态，难出卫氏之右。

    武帝一时动容，轻轻挑起卫夫人小巧尖尖的下巴，道：“子夫，朕有一桩好事要告诉你。”

    “甚么好事？”卫氏莞尔。

    “朝堂详议，朕决定封卫青车骑将军，不日领大军北击匈奴，待他凯旋归长安，朕再加封。”

    卫夫人神色微戚，似乎并不是太开心，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在心底对武帝饮马北疆的野心并无太多附和，她所求的，不过是夫君在侧，臣弟能长伴君上，他们姐弟见面不必太困难，便好。这一生锦衣玉食，荣华登天，已然比当年在平阳公主府上一家为奴的凄凉景况，好过太多。

    卫子夫一生并无所求，只愿帝泽积厚，漫长宫灯下捱过天明的日子，不必太寂寞，如此，诚愿已足。

    皇帝粗大的手轻轻滑过她的脸庞：“子夫，你不高兴？”

    “陛下厚恩，妾与卫青时常感怀——”卫子夫盈盈拜曰：“只是，北地苦寒，妾听闻匈奴蛮人凶狠异常，臣妾怕卫青应付不来。”

    武帝笑道：“此番思量，经朝廷决议再三，各数朝臣都向朕保举自己人，子夫，这可是个肥差呀！朕有好事，自然想着小舅子——”

    当着自己最宠爱的卫夫人面，武帝尚有开玩笑的心思，此时卫子夫已经伏地拜身感激再三，武帝不忍，因将利弊再陈述：“子夫，此行可谓‘肥差’，也可谓‘凶险’，朕不瞒你——自我大汉于长安迁衍始，对匈奴战争，无一不是溃退再三，哪怕文景盛世时，亦如此，皇父皇祖雄才伟略，当治时，海晏河清，我大汉黎民安居乐业，但于北击匈奴一事，数此败绩，概莫能外。”武帝叹息道：“这次遣卫青出征，能胜，则大好；哪怕败绩几数，亦不能罪责于他。子夫，你万万放心。”

    卫子夫涕泪如雨：“陛下，卫青与妾，幼年时相依为命，臣妾——臣妾只有这一个弟弟呀！朝中亲贵将才几数，陛下能否另择贤良？”

    “匈奴兵指上谷，犯我大汉，这口气，朕如何能咽下？”武帝甩袖曰：“妇人不当政！这话，子夫咽下！今后，忍死不能出！”

    皇帝龙颜大怒，吓的卫夫人磕头如捣蒜，武帝见她如此戚戚，十分不忍，亲自扶她起来，和颜悦色道：“子夫，朕这一番苦心，你如何能不谅解？朕是为谁，你可知道？前朝吕氏，吕门根深脉广，吕产吕禄个个手握大权；及今太皇太后窦氏，亦有窦婴之流佐政。你有什么？子夫，你有什么？”

    卫夫人恍然大悟，原来，武帝这一番盘谋，皆是为她与腹中孩儿的前途着想！君君夫夫，偌大的汉宫，她所能倚仗的，也唯有皇帝。

    再过数月，深宫秋寒更重，老太后独居长乐宫，太医令每每谒见，皆是一脸沉重，窦太后沉疴日益，阖宫都知道，长乐宫千岁，也不过掰着指头数过，就在这几日了。

    武帝上朝时，与朝廷权臣周旋较之往常更急迫，窦太后大限将至，外戚朋党个个躁的团团转，朝廷权力分划将有大变，权臣各自为己规划谋出路，一时之间，满朝廷乌烟瘴气，武帝下了朝仍窝一肚子火。

    北境匈奴犯上谷，内廷里，皇祖窦太后气悬一线，那边厢，权臣奏报，疑是发现临江王踪迹——废太子刘荣于景帝中元二年畏罪自尽，彼时窦太后闻讯大怒，命厚葬，此事满长安城尽人皆知。

    这是什么时候，竟又冒出个刘荣来？

    一时之间，武帝刘彻分身乏术，他的馆陶姑姑自然也不肯闲着，趁着窦太后还有一口气儿在，必是卯足了劲儿，想将爱女陈皇后拉出冷宫。这天，武帝分派谋划诸项事宜，突然想起身在长门的表姐陈后，便问左右道：“皇后如今在椒房殿住着？”

    年轻轻的宫女子立时下拜，怵然道：“陈皇后依例迁居长门……不知陛下……”

    武帝皱眉，打断小宫女的话：“朕恩旨，叫她回椒房殿待着，你们怎么不照做？”

    见武帝微有怒意，唬得那宫人连连叩首：“婢子万死！陛下未颁明旨，奴……奴等皆不敢擅动……”

    卫夫人已显怀，挺着大肚进来，见武帝面上无喜，问明缘由，连忙请罪，才下拜，便被武帝扶起：“你有孕在身，念着皇儿罢。”

    卫夫人谢恩，因道：“这事是臣妾料想不全，那日听陛下发恩，要将陈皇后迁出长门，妾原以为，陛下定是有明旨颁了下去，那些个厮门，早都照着做啦！妾因有孕，近日来乏力，未能去椒房殿晨昏定省……”

    “原不怪你，子夫，”武帝喃喃，“这些都不怪你。子夫，你是最大度、最贤惠的女人……”

    卫夫人眼中有泪，自己所做不周处，亏得武帝体恤，忙拜身曰：“陛下，臣妾马上着人去椒房殿好生安置，一切归复如旧，边落门角样样清扫，迎陈皇后回宫！”

    “如此，内廷小事，朕便不忧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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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纱窗日落渐黄昏（5）

﻿未几日，武帝再幸未央宫承明殿[1]，卫夫人出迎：“陛下万年无极！”武帝将卫夫人扶起，笑道：“子夫，以后你谒礼，不必再跪。”

    卫子夫温温婉婉，浅笑时，嘴角边梨涡隐隐：“臣妾谢陛下体恤！”

    阖宫宫人挑宫灯，随武帝脚程，浩浩进殿。君王于前，拖曳冕服，胸前十二章纹盘亘，举手投足间，俱是帝王威仪。

    入了殿，卫子夫周详伺候，早已命人沏上上好新茶。美人于御驾前袅袅盈盈，武帝心中一热，笑着伸手：“来，子夫，到朕跟前来。”

    卫子夫藏羞，也伸出手来，与武帝的手掌轻轻交叠在一起。武帝笑着，手掌覆力，已将她一双白玉似的小手裹住，皇帝轻轻施力，美人已经仓皇撞进皇帝怀里，贴着他心口。

    “子夫，你重了好些……”皇帝笑着，此刻已无朝堂之上的威仪，满满都是将为人父的柔软，皇帝纳后宫，左不过年轻貌美者，似新鲜瓜果稀奇玩意儿地捧着，帝王爱的，从来不是美人，帝王命根儿似的捧着的，唯仅美人的青春而已，色衰，则爱弛。

    而卫子夫此时正年轻，也正貌美。

    卫夫人俏笑：“陛下，您取笑臣妾……可不是臣妾体重了好些，那孩儿……那孩儿石墩儿似的装臣妾肚里呢。”卫夫人低头，含笑轻抚小腹，她偷觑武帝，却见皇帝眼神发愣似的凝住，像在想什么心事。

    “陛下……”她叫了一声。武帝回头看她，勉强笑了笑：“怎么？”

    “天凉了，妾想着，长门宫那边，定是缺衣料棉被的，便着宫人拾掇些好料来，紧着天寒前给陈皇后送去……”

    “子夫，你当得‘贤’这一个字，长门宫那位，要是有你一半好，也不至有今天。”皇帝轻声叹气，看卫夫人的目光，也柔和许多。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眉头微微攒起：“怎么，陈后还没搬出长门？”武帝龙威正盛，忽然喝道：“杨得意！你怎么办事的？诏书没下去么？”

    内侍杨得意经不住皇帝这一声喝，连忙跪下请罪：“奴万死！陛下，陛下容奴细陈……”

    未等杨得意陈述个中情由，卫夫人已然下拜：“陛下，莫迁罪杨内官，容妾详禀！”

    武帝乏力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将身怀六甲的卫夫人扶起：“子夫，此事与你无关，你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卫子夫见皇帝气已经消了大半，便道：“陛下，非下臣办事不力。妾一得陛下特赦长门的恩旨，便着人去差办。实在是……椒房殿过去虽为皇后凤驾在御，但荒废这几月许，已然需要好生拾掇，方才能迎皇后凤驾。是故……”

    “是故归整不力？”武帝此时已经舒展眉头，看着温柔、亲善的卫子夫道。

    “是了！”卫子夫也笑着：“妾想着，皇后乃太皇太后、窦太主掌上明珠，昔日在堂邑侯府时，便是两宫心尖儿上疼着的宝贝疙瘩，如今复归椒房殿，定然礼仪排场一概不能少……”

    武帝见她这样善解人意，不禁心中一热：“子夫，难怪母后常说，论品性良才，当得‘母仪天下’这四个字的，唯子夫一人！那位……独有母仪天下之仪，全无母仪天下之德，”武帝将卫夫人揽入怀中，动情道，“朕原以为，此次迎回陈后，你心里是不痛快的！全无想到，朕的子夫，竟如此大度！”皇帝细瞧卫夫人的眼神极温柔，漆墨似的眸子里，仿佛映着璀璀星光，皇帝温声道：“子夫，是朕对你不住——陈氏善妒，你如今怀着皇儿，当是离她愈远愈好……朕此番打算，也是考量已久，”皇帝轻声叹息，“长乐宫老太后老迈，睁眼闭眼一朝过去，怕是挨不了多久啦！朕乃殿前皇孙，必忧太皇太后所忧，想太皇太后所想，陈氏在长门……也受了不少罪，朕此次请她复归椒房殿，十足十的考量，是为太皇太后。”

    “那也是了，”卫子夫乖顺伏在皇帝胸前，温声道，“陛下所忧，便是臣妾所忧，长乐宫老太后长卧病榻，陛下体恤太皇太后疼爱外孙女之心，欲迎皇后复归椒房殿，实乃人之常情。妾如果要拿捏这事拈酸吃醋，未免太教人寒心！”

    “子夫，多亏有你……这汉宫才不致日日叫朕瞧着勾心斗角，朝堂之上与臣工斗智，本已心累，回后宫，妖妖冶冶的夫人美人也一刻不教人清静……阿娇若是有你一半儿体恤朕，朕当初便不会教她迁长门……”

    提起皇后陈氏，卫子夫非但不拈酸，反而一味为这天家恩情开解，她忽地想起了一桩事，便道：“陛下，有桩事……妾掂量着，必不能瞒您。”

    “子夫但说无妨。”

    卫子夫莞尔：“陛下，……皇后日日念着您，妾初入宫闱时，得陛下恩宠，皇后年轻气盛，心头积着一口怒气，这才做了些出格儿的事，如今贬黜长门数月，该得的教训，也尽够了。陛下与陈皇后乃中表之亲，青梅竹马，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妾听闻，皇后幽禁长门数月，夜夜想着陛下……”卫子夫说到这儿，轻轻叹息。

    “哦？她念着朕？”皇帝眼中恍然闪过一丝喜悦，但只一瞬，九五之尊的眼角似碎了一层冰花，那丝喜悦稍纵即逝，顷刻间坠下万丈冰潭：“子夫何故叹息？”

    卫子夫因说：“想陈皇后又悔又憾，这会儿若是陛下再不理她，那真真是叫人伤心的！”

    “她会伤心？”武帝讥诮道：“当初朕没有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着、宠着？朕不见她时，她哪回伤心难过了？”

    “说气话呢！”卫子夫“扑哧”一声笑了：“陛下也会说气话！”她趋前一步，拜礼道：“陛下，臣妾说真的，皇后待陛下一片真心，日月可昭呀！这几日，臣妾时常往去椒房殿，盯着那些个宫女子拾掇皇后寝宫，臣妾手底下一名伶俐的宫人，有一回交给臣妾一封蜡封的帛布书信，说是从陈皇后妆奁夹层里面找到的。臣妾拿来一看，那封纸都是脆黄的，想来年成久远，皇后收藏的极为仔细，臣妾一时好奇，便拆来看……这一瞧不打紧，可叫臣妾流了一晌午的眼泪——陈皇后待陛下，真是一片真心呐！”

    武帝“哦”了一声，眼中有复杂的神色：“陈阿娇写了些什么？”

    卫子夫向贴身侍女婉心道：“赶紧拿来，叫陛下好生瞧瞧……”

    未央宫，承明殿，明烛如昼。

    婉心上呈帛书，俯首谒礼。卫子夫接过，再呈武帝。

    帛书捏在君王手里，冰冷的帛丝撩过滚烫的掌心，皇帝的手在微微抖动，数月来，他第一次如此贴近陈后的物事。天家无情，帝王多爱宫中女子花容月貌，皇帝与陈后也曾有过恩爱的日子，那时陈后也正年轻，正貌美。

    齐整的小篆，像极她的手迹。

    帛布生黄，朝朝的光阴，似乎都侵浸于这一方小小的妆奁中。他的手掌轻轻覆上，一字一字推过去，指尖生温，陈后眉眼，似乎皆然在眼前。她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她与平常汉宫女子不同，不温婉，不柔顺，长了满身的刺，可是，乖张笑起来的时候，却是那样的明媚，一举手一投足，都生着天光之外的灿烂。让人不可移目。

    武帝眼眶微热，规整的小篆一字一字撞入心腑：

    “太子敬启：宫中花灯几数，过眼处，一片如曜。然天家威仪，未及长安百姓家，围炉生乐，是夕娇矫退羽林军，出宫门，绕墙耳……殊念太子，一夕竟乐，奴寤寐思服，思之，思之……”

    她自称“娇”，拳拳殷切，是花间逐嬉的少女，且盼心上人的到来，这一封帛书小篆，写尽当时情态。她称他为“太子”，濡慕之情早已从那时便生起，一往而深，思之如狂。

    陈皇后那样小心地将这一封帛书藏在妆奁夹层里，可见思慕之情如甚。故人已退居长门，帛书仍在，若不是这一番扫将，也不会翻出故时书笺，主人这一番心思，只怕也是分付流水了！

    她待皇帝，情深如此，然天家无情，金尊玉贵的小翁主，花好之年，竟别居长门。再美的容颜，也挡不过汉宫女子一批更甚一批的青嫩。因如落花竟逐流水，苒苒光阴，如此，一晃，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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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纱窗日落渐黄昏（6）

﻿见武帝正出神，卫子夫笑道：“陛下，可是陈后手札？字字泣泪，句句思念，您念着往日恩情，也该开这大恩，归迎陈皇后呀！”

    篆字如其人。皇帝的手微颤，忽将那些年岁恍惚便抛了过去，他依稀记起，幼年时与母后、长姐居猗兰殿，阿娇随馆陶姑姑前来拜谒，那时堂邑侯府势盛，馆陶姑姑乃御驾前的红人，他与母亲王美人，却什么也不是，失势居猗兰殿，父皇长久也不来探看。他那时年幼，甚么也不懂，自然也盘算不过来馆陶姑姑忽然疏离栗姬，亲近猗兰殿的目的何在。他只记得有一回，馆陶姑姑再来时，手上牵带着这样一个粉粉嫩嫩好看的女娃儿，她笑起来的样子明媚似四月骄阳，馆陶姑姑喊她“娇娇”——“娇娇，你要谒礼，见了王娘娘，怎生这样不识礼数？”

    他记得馆陶姑姑当时是这样提点阿娇的。——那女娃儿听了母亲的话，便出前行礼，竟一点儿也不怯生：“堂邑小翁主拜见王娘娘！”这脆脆一声，教他母亲喜不自胜：“乖，阿娇真乖！”

    她该当是个乖灵的孩子！居然在皇帝后妃面前，自称“堂邑小翁主”！请安之后，便躲在她母亲背后，灿灿笑着。馆陶姑姑像拽一只逃窜的小狐狸那样，将阿娇从身后拽出，在小翁主额前轻轻敲了个“爆栗子”：“娇娇，不许皮！‘堂邑小翁主’？你怎地这样胡闹调皮？”

    馆陶姑姑是爱阿娇的，虽是训斥，但语气中难掩宠溺。

    阿娇在侯府极为受宠，她从来和汉宫的女子不一样。及至很多年以后，他登大宝，坐拥大汉江山，这好山好水、花花世界尽是他的，见惯繁华，却依然无法忘记那年他的馆陶姑姑在表姐阿娇额上轻轻敲“爆栗子”时满眼宠溺的样子。连他母亲都无法做到对长姐平阳这样宠爱，这汉宫的女人，大抵都是厌弃公主、偏宠皇儿的，阿娇从来与这禁闱皇宫，格格不入。

    他那时年岁尚小，惧生，是阿娇主动去牵他的手：“彘儿，咱们去玩罢。”那个女娃娃，笑起来的样子极好看，两颊生媚，他只瞧了一眼，便不敢迎视。后来他们都说，那个“金屋藏娇”的诺言，是皇帝城府太深，空兑的谎言，他们谁也不知道，很多年前在掖庭猗兰殿，他初见阿娇时，生涩惊惶，他说的，都是真的，表姐阿娇，笑起来的样子直如暖日天光，他真想盖一座金屋子，将太阳藏起来，叫阿娇只对他一个人笑。

    他的母亲推他：“彘儿，那是表姐呀，阿娇要跟你玩儿，你怎么不去呢？”

    母亲的心里只有权势与后位，母亲绝对不会得罪势大的馆陶姑姑，她在催他，语气甚至有些不耐烦，及至恼怒。她恼这个不争气的、怯生的儿子，他倔强地抿着唇，不知要怎样面对。却听见阿娇说道：“王娘娘，您别恼彘儿，他还小，小不点儿，一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然后，阿娇立在那儿，拉着他的手摇晃：“彘儿，咱们出去玩儿罢？你会写字儿吗？识几个字？”

    便是在猗兰殿内廷的小案上，她手把手教他写字。那时阿娇也还小，几岁的女娃娃，却已经能写一手漂亮的小篆。堂邑侯陈午，将这个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假充男儿教养。她比他长进太多。

    篆字如其人。皇帝的手微微颤抖，篆字如其人，是她，果然是她。

    卫子夫因见武帝反常，便道：“陛下，这是如何了？陛下与皇后，那样深的感情，打小儿一块长大，臣妾原见皇后帛书寄情，已然感动不已，陛下想来念及往事，睹物思人了吧？”卫子夫因拜曰：“不过两三日，椒房殿拾掇得当了，便可迎回皇后，如此，上可承长乐宫之意，下续天家鹣鲽之情，岂不两全？”

    武帝长眉微攒，声音喑哑道：“这……当真是她的字？”

    卫子夫温婉笑道：“这自然是皇后手迹，陛下若不信，当可问臣妾侍女婉心，这的的确确是婉心收拢妆柩，在暗层中发现的……陛下，”卫子夫嘴角轻抿，两只小小的梨涡盛满笑意，她赧然道，“中宫待陛下的殷殷情谊，当着是连臣妾也追之不及！”

    “是朕糊涂了，她的手迹，朕怎会不认得？”皇帝低喃，深邃眼眸中经纬错横，他忽地笑道：“当真是中宫一片殷殷情谊啊！她……她当真情深！”皇帝的声音低沉嘶哑，在未央宫冲天明烛中，却宛如漆黑夜里瘆人的狼嗥……

    卫子夫已然发觉不对劲，忙道：“陛下，这……是臣妾做错事了？”她因跪地，一双眼睛里闪过错愕与慌张，忙膝席伏礼，眼泪乱了妆花。

    武帝狠狠将帛书掷地，玄色冕服龙袖在眼前划过一道弧线，冰凉的篆字丝帛掷在一名贴身内官脸上，唬得那内官慌忙下跪，未央宫里，掌灯的宫人，侍立的内官，乍然间乌泱泱跪了一地。

    皇帝冷笑道：“帛中所记那年元宵，朕虽年幼，也还有印象。——先皇前元时，朕龙潜，封胶东王，彼时……”武帝倏忽吸了口气，目中仿佛凝着几丝雪花冰片，在微暖的烛光下，那冰片化了开来，似在清水中洗过的冷光烛火，在帝王眼中蔓延。武帝目色沉沉：“彼时，东宫太子乃栗姬长子，刘荣。”武帝一顿，目光旋即转狠：“好个陈阿娇，好个皇后！朕初时待她一片真心，她——她如何算计于朕？帛书藏私情，暗通款曲——堂邑侯府的小翁主啊，真好，真好啊！她于天家威严置何地？她便是这样算计朕！”

    卫子夫骇得蓦然跪地，哆嗦着泣泪不止，惶惶道：“陛下，妾不知，妾万死——陛下好歹看在长乐宫老太后、馆陶大长公主面儿上，留陈后一命！陛下——开恩呐！”

    帛书乃陈皇后手迹，所记多年前元宵乐事，将寤寐思之的情郎称作“太子”，此封书信在椒房殿再现天光时，由侍婢婉心所得，原想藉由此剖陈陈后心迹，皇帝看了能回心转意，谁料，陈后所指“太子”，竟非当今君上，而是早已被黜为临江王的栗太子刘荣。故太子荣，与表妹堂邑翁主陈氏前有婚盟，如此一来，更惹人遐想，怪道君上龙颜大怒。

    婉心也随承明殿今主卫夫人而跪，磕头如捣蒜：“陛下开恩！留陈皇后一命！”

    皇帝满肺腑怒气无可出，见这满殿悲戚，侍婢竟也来指点自己如何摆将，更是怒不可遏，武帝抬龙靴，一脚将婉心踹翻在地：“朕何时说要取陈后性命？要你这奴心奴骨的腌臜东西自作聪明！”

    此一言出，卫子夫满脸煞白，她位卑，出身低微，这“奴心奴骨”四字，可算是直戳心肺，本已满心委屈，但见武帝犹怒，自己亦不敢出声。

    皇帝哪想见自己无意之下，一声击二人，因此亦没有注意卫子夫脸色。

    内官顿首伏地，连大气也不敢出。承明殿内，明烛通透，满殿的宫人皆伏地，寂静满室，哪怕是连半根尖针掉地的声音也能听的万分清晰。

    皇帝怒极，额前已微微现出青色——

    “如此，便教她老死长门！”

    皇帝暴怒地推翻身旁漏架，拂袖而去。冕冠十二旒于额前轻摇，玉珠撞击之声澈澈，玄色冕服曳地，拖着琉璃地面，似漾出一晕一晕的水纹。

    内侍旋即跟上，浩浩承明殿，皇帝的背影竟有几分凄凉。

    长夜未央。

    卫子夫惊出一声虚汗，侍女婉心忙膝行近旁，将她扶起，卫子夫握着婉心的胳膊，还没缓过劲儿来，惶然道：“你瞧见陛下方才的样子了吗？骇得本宫……”她说话间，已是喘息急急，婉心连忙安抚：“娘娘，毋须惊慌，陛下那气儿，是冲着长门去的，与咱们无关。”

    “话是如此说，但……”卫子夫抹着胸口，膝盖跪的生疼，已然起不来，婉心诸人见状，忙将她搀起来，卫子夫坐定之后，仍然不愈：“可吓死本宫了！人道君威难测、伴君如伴虎，如今看来，古人诚不我欺！”

    “娘娘这下可安心啦，皇子必能平平安安诞下来——料想陛下也不会糊涂如此，长门那位主儿，犯下这样的大过，陛下若还想着将她迎回椒房殿，那……那也忒不像话啦！”

    卫子夫眉头微锁：“婉心切不可胡说！陈皇后乃馆陶大长公主掌上明珠，怎容得咱们私下里说三道四？”

    婉心伏礼：“婢子记得了。”

    卫子夫撑额，许久都不说话。室内一时静谧无声。

    婉心正要说话时，却听卫子夫长长叹息：“真是造孽！”

    婉心听卫子夫口气不对，忙下跪：“娘娘切勿胡思乱想！娘娘向来贤德，所有的罪孽，都是婢子造下的，婢子若然有一天过身，哪怕阎罗殿君派小鬼来勾舌头，婢子也是不怕的。娘娘并未造孽，娘娘一向仁心仁德，如今出此下策，也是万万个不得已——长门陈氏善妒，若然被她得返椒房殿，娘娘与腹中皇子的性命，要还是不要了？况然，那陈氏与栗太子有私情，亦未必是咱们诳造，不然，陛下也不会反应如此之大——”

    卫子夫坐塌侧，乏力地挥了挥手：“本宫乏了，都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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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纱窗日落渐黄昏（7）

﻿入了冬，长门别苑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永巷八大宫的主位皆是按位阶向掖庭要炭敬、例份，掖庭对妃嫔起居诸事，也多有在意，天不寒时，早就将每年例行炭敬、绒衣、棉被等过冬用物孝敬上了。但这长门宫的用物，却是一呼三推，陈皇后如今禁于长门，更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那班子厮门便也不太在意这位看上去翻身无望的前朝中宫之主。

    阿娇这几月来见惯人情冷暖，性情大变，对这班厮门的冷待，也并无太大在意。但随她一起从椒房殿入长门的忠仆，个个看不得眼，挨着僻殿，主子不入君眼，但这冬总得过呀。炭敬跟不上，整座宫苑，冷的更似冰窖。

    这日阿娇行去后院散心，在廊下遇见小婢子蕊儿在悄悄抹眼泪，阿娇使了个眼色，老宫人便上前去问：“那宫女子儿，好好地，哭什么？”

    小蕊儿是个实心眼的丫头，又见前来询问的是宫女老嬷嬷，便如实相告：“前会儿宫里的炭都用的差不多了，再接不上生火，回头娘娘就该挨冻啦。咱们去掖庭内府要炭敬，去了几次都是推三阻四的，这回儿再去，婢子和小红、小玉胀足了胆，铁了心要记档续上炭，他们怎么拿捏咱们的？像打发花子似的扔给小婢几块碎炭，嘴里骂骂咧咧说些难听的话……小婢受些辱不要紧，只是，他们怎么编排娘娘的……”蕊儿说到这里，掏出细绢来，轻轻拭泪。

    再下面的话，想必不大好听了。老嬷嬷赶紧使眼色，叫小婢蕊儿打住。谁想倒叫阿娇看见了，挥手阻了老嬷嬷，道：“不打紧，叫她说下去。”

    蕊儿被唬的似丢了魂，吞吞吐吐道：“也……也没甚要紧的，娘娘……没说甚要紧的。”

    阿娇笑问道：“你伺候本宫有多久了？”

    蕊儿因说：“小婢……小婢打椒房殿跟来的……”

    阿娇“哦”了一声，眼中似有情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也算是‘老人’了，本宫使着顺手，你们的好，本宫都念着。”她笑了笑，面色略带憔悴：“你跟着本宫这许久，也该知道本宫性子，本宫沉敛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骄纵，本宫不爱为难下人——那起子厮门在背后怎样编排本宫的？你只管说，本宫不气。”

    她说不气，当真不生气。教老嬷嬷提了小墩子来，沉沉稳稳地在游廊里坐下。另有小婢提着脚炉、手炉，妥帖地伺候着。游廊蟠龙金凤，纹饰精美，细致浇筑的滚边金漆熠熠有泽，浑然成一气。这是长安，大汉的长安，哪怕是掖庭辟殿，这长门冷宫，亦然是天子之威，耀耀长安的气度。

    阿娇轻轻叹了一口气。镂金的凤凰，五爪龙，十二章纹祥云，在眼前愈来愈模糊……小暖炉轻轻地掖在掌下，挨得近了，指根发烫，她也不挪开，只待那星火直要蹭了皮肉，才缓钝地弹了弹手指。

    蕊儿跪下，轻轻叩首谒礼：“娘娘容禀。但莫往心里去……那起子厮门混说的，没的抠门儿，便要阻拦咱们。拿几块炭都抠抠索索的……他们……他们……”小蕊儿的声音愈来愈轻，会瞧眼色的人定然都晓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必是有些忌讳。

    阿娇拂了拂手：“但说无妨。”

    蕊儿因说：“那起子厮门混嚼道——‘现下哪顾得上长门别苑，承明殿的份子还没凑齐，有的你们来瞎闹’，小婢与小玉她们气不过，便争辩了几句，小玉道：‘踩低捧高的祸头子！这会子就狗眼看人低啦？陛下只收了咱们娘娘绶玺，旁的旨意都没下呢，长门别苑仍是中宫主位！’谁料，那厮门冷笑说：‘现下是没颁废后的旨意，再往后，可不要瞧承明殿那肚子争不争气？咱家旁的不晓得，只晓得，长门那主儿的肚子是争不了气啦！’这话说出来，小玉小红都在抹眼泪，咱们这气受的，可真屈！”

    蕊儿这话一落口，早已吓得廊下侍候的宫人个个腿肚子打哆嗦。连一贯沉稳冷静的老嬷嬷也趋步谒礼，劝慰道：“娘娘莫往心里去，混账犊子！那起子狗奴才乱嚼道，小心叫阎罗王派小鬼勾了舌根去！”

    阿娇面色平和，似满不在意，只问：“承明殿住着谁？”

    这一问，老嬷嬷吓得脸色煞白。那小蕊儿缓过神来，总算还能接上话，但声音却抖的似筛子筛粗米：“卫……卫夫人……”

    阿娇“哦”了一声，眼中并无起伏，歇了一会儿，忽然道：“脚炉火点子小了些，扇旺点儿……”

    宫女伏地，细致地添火，戳火星子。明炉里“哔啵”一声，火苗渐旺。

    阿娇轻轻抬了抬手，道：“小蕊儿，烦你跑一趟。——出了宫门，奔堂邑侯府，问母亲要点东西，炭敬香敬的，咱们缺什么，拟了细单叫母亲给续上，这日子，本宫过不旺，不能叫你们陪着挨冻……”她说完这话，不知觉叹了一声，眼中似有晶亮翕动。那手指，仍是纤细漂亮的，不加赘饰，微微一抬，似莹润的白玉，在眼前晃过。

    蕊儿忙下跪，实实磕了个头：“诺。”

    老嬷嬷谒礼，悄悄上前要接阿娇的手炉：“娘娘，天寒了，这手炉子叫奴婢翻翻灰罢？”

    阿娇轻轻“嗳”了一声，递过手炉子，眼神却出愣地飘了远去。琉璃瓦檐，恢恢殿宇，似群山绵绵延伸远去，这偌大的汉宫，一砖一瓦，俱是她熟悉的；一情一状，却皆是陌生的。

    此时长安正落雪。

    雪点子纷扬落下，缀在枝间，似攒聚的几簇团花，拥在一起，累累的，将枝桠也压弯了。

    雪絮越飘越大，扬扬遮蔽殿宇飞檐，放眼望去，像裹挟穹庐的浩大幕布，那落在青石阶上、琉璃瓦上的雪越积越厚，像滚了顶厚顶厚的粉，嫩嫩的，软软的，愈发叫人不忍踩踏。

    陈后忽然喃喃道：“数几年前，和皇帝幸上林苑，也是这般光景，这样的大雪天……”

    “长乐奉母后。”

    这世上珍奇好物，名贵药材，俱往这里送。长乐宫，凡宫中好物，大抵先优这处，哪怕未央宣室殿陛下所居，也尽皆让份儿，先供长乐。

    皇孙孝谨，佳才能当大略，当治时，海晏河清，大汉万民丰衣足食，有这样的好孙儿，窦太后本可无所忧心，居长乐宫好生颐养天年，每日领后妃女官谒礼、晨昏定省，好食好用，舒坦的日子过着，无所忧心。

    但最近窦太后缠绵病榻，自思量大限将至，所忧之事，日日蹿在脑中，无一日好觉。这日刚宣见窦氏后族，太皇太后亦在托付身后之事：“哀家身故后，你们这窝子猢狲们要怎地过？哀家庇不了啦！皇帝雄才伟略，怕是到时候，对付后族，彻儿不肯手软哪！”

    窦太后歪侧榻上，微微喘着气，一口气生闷说了这许多话，对她而言，已是十分疲累。

    那窦氏族长听太皇太后说“忌讳话”，不由唬得腿肚子一哆嗦，连连跪下，伏地告诉：“太皇太后千岁永泰！太皇太后……福祉绵绵！老臣……老臣惶恐……”

    窦太后抬了抬手，轻掬一口气，面色憔悴：“千岁永泰？骗三岁娃娃的话，你呀，别搁哀家长乐宫来哄我老婆子，今儿关起了门，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哀家居后位这么多年，窦氏满门皆沾带着好处，这些啊，哀家懂，你想必比哀家更懂……”窦太后扶了个宫女子，微微靠软枕起了起身，喘口气儿又继续说：“……哀家也想再多活几年呀！看着你们，得侯的得侯，封王的封王，哀家眼一闭，也好安心去见先皇，蹬了腿儿往霸陵里一躺，管得你们刘姓窦姓怎么争去？哀家……追文帝享福去啦！莫管……凡事莫管……”窦太后闭上眼睛，音量愈弱：“可哀家能安心走么？你们不懂避锋芒，这窦氏这点子家当，偏要和他姓刘的争！争的过么？争过了有活头么？哀家想看着你们好好儿地过日子，哀家想多活几年呀！可是能成么，天不假年，老天爷那囫囵口袋子收的紧呀，盯着哀家呢！哀家一走，我担保，彻儿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姓窦的……”

    窦氏族长伏地叩首：“臣……臣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切……悉听太皇太后教诲！”

    窦太后因道：“高祖皇帝在时，曾以群臣约白马之盟，曰：‘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这话什么意思？后宫妇孺皆懂的道理，朝上臣工岂会不明白？树大招风啊！哀家是为窦氏一门着想——你若信哀家，当照行其事：窦家年长者，当告老归田；青壮时，当于朝中不争不忤，自保为宜。皇帝恤我窦氏满门忠烈，自然将厚待。哀家言尽于此……你……你便看着办罢……”窦太后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呼吸急了些，候立的小婢连忙伏低腰，跪在榻前，轻轻为窦太后捶背疏通。

    窦太后缓了些，才又道：“这几日，哀家会好生说与陛下，教陛下善恤窦氏，良田食邑，该有的，必不亏待尔等……”

    窦氏族长因跪曰：“臣谢太皇太后厚恩！”

    窦太后仍是喘着粗气，似乎一时半会儿不太能回缓来，她乏力地摆了摆手：“跪安罢。哀家说不来了，这心口……淤着什么东西似的……”

    老臣长跪：“太皇太后万万保重身体！”却竟没有要退的意思，窦太后因向侍候在侧的宫女子赵清蓉使了个眼色，赵清蓉趋前一步，道：“窦大人，请吧，太皇太后将歇了。”

    窦氏族长仍席跪不起，伏低身子，拜大礼。

    窦太后咳了一声：“少君，你是有话要说？”

    老臣窦少君粗重的声音在长乐宫大殿回旋：“禀太皇太后，老臣……老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那就禀吧。”窦太后挥了挥手，赵清蓉领一众宫人避席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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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纱窗日落渐黄昏（8）

﻿“老臣……老臣……前次接到线报……”

    窦太后闭着眼睛，安静地聆听。攒金的凤凰，丝绒被，高梁上金漆赤色镂画，满殿的明烛……一漾一漾的烛光，似湖中潋滟，直要趋向漾出了长乐宫。

    贵胄天成，浩浩殿宇，恍然都是前世的记忆了。当年窦漪房，也曾年轻美好啊。便是在这巍巍汉宫中，得幸君前，文皇帝刘恒，待她不薄，温柔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醉人的笑意，与丹陛明堂之上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恩宠无双……

    但那都是前世的记忆了。好似恍然做了一场梦。醒来时惊觉，这巍巍汉宫，早已是孩子们的天下了。

    “……前次接到线报，告曰，曰……”窦少君的声音抖的不成调：“告曰，临江王……还还……还在……还在这世上……”

    “你说什么？！”

    窦太后骤然睁开眼睛，这一场梦，竟被这一封冷冰冰的“线报”击溃无所遁形。

    “荣儿还活着？”太皇太后先是喜悦，转而莫名不安起来：“那怎么可能？荣儿是坏在窦婴手上啦！先皇中元时，那孩子……那孩子一时惧怕，竟接魏其侯所递刀纸，自刎而死……这件事，哀家如今想起来，心犹惴惴，哀家的好荣儿，孝敬乖巧，就这么……就这么没啦！”窦太后谈起栗太子刘荣，仍是伤心。

    景帝中元二年正月，已被废为临江王的栗太子刘荣因案入长安觐见皇父景帝，中尉郅都执法严苛，不容私情，及后，因缘误际，栗太子刘荣于中尉府自刎而死。此事尽人皆知，闹的长安满城风雨。窦太后也因庶长孙刘荣之死，记恨中尉郅都，其后郅都仕途不顺，也多有窦太后的缘故在其中。

    待窦少君细陈之后，窦太后由是勃然大怒：“好个陈午！胆大包天！我窦氏此番，已然有隐退之意，他陈氏倒好，急赶着上台唱戏！陈午这是什么意思？身为外戚，胆敢私交大臣！况然这‘大臣’，还是外驻边疆、手掌兵权的将帅！他……他陈午是要造反么？！”

    窦太后艰难地提着气儿，厉声责骂。煌煌大殿，只有老太后一人苍老的声音在梁间回荡，窦少君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少君，你抬起头来，哀家问，你要如实答。”

    老臣伏地，恭敬叩首：“谨遵太皇太后懿旨，下臣……下臣不敢隐瞒！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久，窦太后才沉声问道：“皇帝那边，是怎么个信儿啊？”

    窦少君眉眼苍老，斑驳的银发在明烛映照下，丝丝莹亮，他一低眉，眼中光线凝聚，那双因衰老耷拉下眼皮而显小的眼睛，此时已经眯成了缝，几乎看不见了。

    “老臣惶恐！”窦大人长拜：“想及……陛下应是有了打算，但仍未见行动。老臣……老臣此番来谒长乐宫，一则，关心太皇太后病情；一则，便是要向太皇太后讨个应对的法子。陛下若是要与陈氏对起来，咱、咱们……该往哪边站？”

    窦太后并未正面回答，扶额思忖了一会儿，道：“这事儿馆陶清楚么？”

    “这……这老臣便无从知晓了……”

    “她想必清楚，”窦太后忧愁皱眉道，“那陈午干的事儿，馆陶不杵一杠子都是好的，哀家不信，馆陶半点信儿都不曾听了！哀家只是不明白，馆陶素来与彻儿他娘走的近，彻儿得以取信先皇，顺利御极，这里边儿，有馆陶一份大功劳！这会子馆陶怎么反要与彻儿作对了？”

    “应是……”窦少君小心翼翼插嘴道：“应是为了陈皇后的事罢？”

    “糊涂！”窦太后狠狠击塌沿：“正是为了阿娇，他陈午才要老老实实在皇帝跟前小心跟陪着！如今这样的情势，凡事以柔克刚、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正法儿，他恁是弄出些祸事儿来，帮不了阿娇不说，莫要坑坏了阿娇才是！别瞧皇帝平日里心硬的很，在阿娇这事儿上，哀家心里头明白，还是有转圜余地的，这几日，皇帝日日来长乐宫晨昏定省，哀家仔细揣测圣意，花了些心思在皇帝耳边吹风，眼瞧着皇帝就要松动了……如今可好，他陈午又撂下这么一出来！私交大臣……好啊！私交大臣！莫说皇帝收拾他，便是哀家，也第一个不肯放他过去！”

    窦少君伏塌下，正战战兢兢之时，忽听窦太后问他：“少君，依你之见，荣儿那事又是怎样？会否堂邑侯打出的幌子，关键时刻，要拿荣儿摆皇帝一道？”

    老臣磕头如捣蒜：“临江王一事……悉出谣言还是早已坐实……下臣这就去查、这就、就去查！”

    “你查明再来禀……”太皇太后疲惫地摆手：“罢了，罢了，你退吧，哀家乏了……”

    雪点子落的愈发绵密。不多时，御阶上、青砖缝隙里、琉璃瓦檐下，处处积厚，似滚了一泼细面粉，那枝桠，竟要被积厚的雪压断了。

    过了午，太阳出将了来，那雪才停下。冬日的阳光并不暖人，只出这么一摞儿光线，恹恹的，很没力气。寒风吹着，仍是十分冷的。

    长门宫这处院落里，已有内侍提了大帚子来，大横大竖地扫将雪来。

    阿娇歪在榻上，听内殿那几名宫女子耍贫嘴，淡淡笑着，只不出声。留在内殿服侍的贴身宫人都是从椒房殿跟来的，资历老，办事又好，很得阿娇欢心。又因是椒房殿不离不弃守跟的老人了，也算是一路患难过来的，阿娇拿她们当自己人，那几个伶俐的小宫人在阿娇面前也不拘谨，说说笑笑，很是闹人。

    那小红儿见阿娇在瞧她们，便起身轻轻谒礼：“娘娘盹了这么一会子，饿了吧？婢子叫厨房炖汤来，这鬼天气，寒的人打颤，喝口热汤暖暖……”

    阿娇因笑：“也好，叫他们多煮几锅姜汤，阖宫里人手一碗，省得去外面跑差，寒天雪地的，冻坏了。”

    “诺。”

    塌下不远的地方，宫女子小玉正生着暖炉，嬷嬷领几名小宫人襟坐席上，围炉缝缝补补做针线。这一派齐乐的景象，叫人看了眼下生热，倒像是一家子女眷席坐一团，说说笑笑做家活。

    小玉捉着小扇正扇炭火，这班子宫女子，掖庭磨砺多年，手头上都有真功夫，那力道使的正好，火星子扇的不燎不旺，却极暖，那一圈儿宫女子靠着煨脚，暖意直从脚板子上生起，手头的活计做的愈发有劲儿。

    老嬷嬷捏了手上正打的鞋样子，轻轻摔小玉身上，因笑：“瞧那败家门子潦作的小蹄子哟！小蕊儿将将才向堂邑侯府取了炭来，满打的富裕户！咱们算是好生富了一回，这妮子捡着炭生炉子也不省着点儿！瞧瞧，才起多大的火星子，要扔恁多的炭！真真是个泼皮败家的作兴，过了年纪放出宫门去，拿玉儿配户好人家，只怕婆母好生嫌弃——咱们玉儿可不是个当家的料哟！”

    老嬷嬷这几句话，逗得小宫女子皆伏席而笑，阿娇远远儿在榻上瞧着，竟也笑。那玉儿脸上过不去，向阿娇讨饶：“娘娘，您看嬷嬷枉仗着一把年纪，嘴里不成话！婢子生个暖炉，也要叨叨，那炭捡的小了，可不是不暖和么！咱们煨着炉子倒是暖啦，娘娘小榻离这么远——”她说着，还丈手比划了一下：“……这么远！娘娘可不要受凉？婢子将火星子撩大点儿，殿里暖汪汪的，可不很好！”

    阿娇撑额轻笑：“是好，是很好！”

    “可不是么，娘娘也说好！”小玉想到什么了，害起臊来：“嬷嬷是老人家，嚼道奴婢不懂作家，奴婢且认下，那莫，好端端的，恁说奴婢——”小玉顿了一下，脸憋的通红：“恁说奴婢……甚么……甚么配个好人家……”

    “嗳哟，小玉丫头，我老婆子可尽捡好听的说与你听，你还不尽乐意！配个好人家不好么？”老嬷嬷眯起眼睛来，眉角尽是一派慈祥：“我老婆子可是天天盼着你们这些个丫头升发，好好儿地出了宫，许了人家，生一窝大胖小子，我老婆子得见你们这样的好前程，心里也尽高兴呢！”

    老嬷嬷说的兴来了，没顾着手头上的活计，那大氅子耷拉下，凑着炭火，燎的“滋”一声，老嬷嬷“嗳哟”叫了起来：“可不好，娘娘的大氅给燎了个口儿！”

    小玉儿笑了起来：“我说嬷嬷仗着人老，爱拿咱们小丫头片子说笑，这回怎样？可还不是要求着咱们小丫头片子？”说罢，伸手要接大氅。

    阿娇这时直起了身子，因笑道：“嬷嬷把氅子给小玉吧，她针线上的功夫好，补了还跟新的似的。”

    这边小红儿已上厨房取来了姜汤、给皇后的炖盅，正阖殿分发呢，忽地想起了一桩事，便于榻前谒了谒礼，道：“娘娘，婢子下厨房去取姜汤时，撞上个急急吼吼往咱们这边儿赶来的内侍，婢子问他何事，他说亲见了皇后娘娘才能说……婢子便把他带来了。”

    “叫他进来。”

    阿娇眼皮子蓦地一跳，似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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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纱窗日落渐黄昏（9）

﻿那内侍进了殿，向陈后谒礼。阿娇抬了抬眉，细瞅了半天，因说：“瞧着脸生，你打哪儿来？”

    那内侍低了头，告禀：“奴打长乐宫来，受馆陶大长公主所托，来长门别苑报信儿……”

    “母亲打发你来的？”阿娇身子一凛，有些喜悦，转而眉头微微攒起，心下又有些害怕。因何事？馆陶大长公主素来谨慎，断不会在这当口，不瞧皇帝眼色，私下与她相授。她母亲若然要叫她复归椒房殿，必是想出了万全之策，否则，万万不会轻举妄动。

    她正思忖间，那内侍急匆匆又说：“正是了！奴受馆陶大长公主大恩，公主吩咐的事，奴自当尽力，因此才犯险来这长门宫跑一趟……”

    “你且慢说。”阿娇稳了稳神道。

    内侍道：“太皇太后身上大不好！昨儿个窦大人拜见后，太皇太后不知受了甚么刺激，那病发的愈急！整日恹恹没精神，到了夜间，只吃下小半碗汤水，倒是咳了好大一盂子黑血！可把老奴吓坏了！”

    阿娇惊乍起来：“可怎么了得？！”

    她一慌神，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手也抖的厉害，整个人没了主张。小玉忙扶她：“娘娘莫急，想是太医令候着吶，长乐宫若是有半点不妥，那太医院还不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陛下头一个饶不了那班子太医！”

    她眼神茫然，眼前只晃着一片虚光，只觉看不清人影儿了，那眼前的泪雾才渐渐碎开，似在冰窝子上凿了个洞，陡地瞧见那内侍仍跪在殿下，动也不动。

    她这位外祖母，人前威严，人后却一派慈祥。很小的时候，她半数的光阴都是在长乐宫嬷嬷们看管下度过，太后凤塌，她时常脱了鞋子上下，皮的不成样儿，被母亲呵斥了也不怕，她的外祖母很快会出言笑斥她母亲：“馆陶，让娇娇顽呢，凭你恁严肃样，吓坏孩子！”她笑着踩凤塌上的黄袱垫，躲在外祖母身后朝母亲扮鬼脸，贵胄无双的长公主根本拿她没法子。

    她是母亲馆陶长公主唯一一个女儿，母亲又是凤阙之上恩威无双的外祖母唯一的囡囡，老太后自然宠她无法无天。

    她想念外祖母，真想陪在她身边，亲伺汤药。

    可是她没法子。那边是凤阙威严的长乐宫，这一边儿，是芜草蔓横的长门冷宫，她过不去。没法儿。凤阙阶高的瘆人，她便是爬，爬上了也得实实摔回去。

    “长乐奉母后。”

    长乐奉母后。是她没用处，太皇太后病入膏肓，她却没法儿亲去瞧一瞧。

    小玉见阿娇愣忡不发话，又想，长乐宫的内侍手头必有差事，耽误不得，如此耽搁下去，被人撞破可更了不得，便代阿娇问话：“有劳常侍公公啦，这苦天苦地的，偏跑这么一遭儿。公公可还有话儿？”

    “有话有话，”那内侍因见是陈后身边小宫人发话，便也没这么拘谨，道，“馆陶大长公主的意思是……有无陛下恩旨已不是最关键，”他顿了顿，“……娘娘好歹去长乐宫走他一遭，也好了太皇太后心事，不致……不致抱憾终身哪！”

    这一言出，连小玉都吓的一痉：“怎地说？莫不是……”小玉顿了顿，轻轻掩嘴：“公公恕奴婢大不敬，莫不是……太皇太后……不太好捱？”

    “嗳，”那内侍狠叹一声，口里也再无忌讳，“老太后怕是……捱不过这一冬啦！大长公主意思是，教娘娘拼死一搏，哪怕拼着‘抗旨’这一罪，也需出将长门，去长乐宫走他一遭，拜谒老太后，——日后娘娘能不能捱过这一冬，只在此一搏。”

    阿娇何等颖慧，立时了然。——母亲的意思是，须在太皇太后大限之前，亲谒榻前，好教老太后恤祖孙之情，想起她这位外孙女的种种好来。若然于皇帝面前“叮嘱”几句，她迁出长门，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才有指望。太皇太后大限将至，此时所讲每一句话，君上自然过耳不忘，必然往心里去。

    母亲太会计量。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所行每一步，都像在走棋，精心计量，好生盘磨。真是……好无趣。

    她必然要去见太皇太后，哪怕不为自己平生，长乐宫阿祖大限以极，她如何能不去？

    想及此，陈后虚抬了抬手：“小玉，你教嬷嬷拿大氅来，本宫走一遭儿。”

    正待小玉回话间，殿下内侍已然叩首：“娘娘保重，切记抄小道儿，尽拣着人少的廊子走，大长公主吩咐，……这一路招摇过去，自要生事儿。娘娘好生保重。奴……奴告退。”

    “也好，公公这便走，本宫教宫人掌灯送公公一程。”因向小玉道：“天虽还亮着，这冬天儿风冷日短，怕是一会子就黑黢黢啦，怪瘆人的。宫里廊子多，路远，你尽教人为公公提一灯，送一程罢。”

    小玉领“诺”而去。那内侍谒大礼，告一声“谢娘娘体恤”，也便去了。

    皇帝御驾威仪，浩浩出了长乐宫，甫一下玉阶，直瞧远处宫路皆是积雪，一眼望去，茫茫无边。

    日头虽未西下，也将薄暮，四下里宫灯已然照开，映的这积厚的雪明明堂堂的，熠熠生光。这青砖路、长蛇廊子，尽似铺了一层雪白雪白的软毡，人脚踩下去，一墩儿一墩儿都是小坑，宫靴上沾着黑糊糊的碴子，弄染了白净的路面。风一吹，迎头又是一阵雪盖上来，很快将靴印子碾上，黑碴子没进了洁白的雪絮中，又是一条整厚的大软毡，好似人从未踩着走过似的。

    皇帝晃了晃神，疑似看走了眼。

    那条软毡延出去，直要延到天尽头，洁白的团絮中忽有一个红点子挪动，很快后面移出了两粒黑点子，紧跟着便赶了过来。

    皇帝眉头微微攒起。

    冕冠十二旒晃过眼前，莹透的珠子碰的“咯楞楞”直响，那珠子偶尔碰着前额，冰透透的，直寒的人要发抖。

    皇帝的眼色却更寒。

    杨得意此时心中极为惴惴，他御前伺候多年，皇帝使个眼色，发个忡，他都能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口气极冷：“杨得意，长乐宫多少道门儿？朕叫走小偏门，便是欲避过那起子行着瞧太皇太后病的幌子，实欲探听前朝政事的朝臣女眷！你……半点事儿办不伶俐！”

    唬得杨得意腿一哆嗦，正要下拜请罪，武帝已然摆了摆手：“免，免！寒天寒地的，仔细你那老寒腿！御驾前伺候，哆嗦的连个茶碟子都端不稳，仔细朕罢你官儿！”

    杨得意一时没摸楞清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便偷偷觑龙颜，意欲忖度。只见皇帝剑眉微微攒起，那双深邃的眼睛已然冷成了雪团子……杨得意心下一紧，不敢再窥觑。皇帝眉仍皱着，迎风挺挺立在那儿，不说“摆驾”，也不说“歇停”，随驾诸侍人皆没了主意，又不敢问，只得隔风瞅杨得意，好似在问他拿捏个法儿。

    杨得意心里暗暗叫苦，心说伴君如伴虎，这老虎肚里有几根肠子，老子怎么知道！

    皇帝知道是她。

    那样娇小的身子，披一件红色外氅，在雪地里迎路跑来，跌跌撞撞，脚下扬起的雪尘子几乎要盖了她半截身子……老远仿佛都能听见她“呼哧呼哧”大口喘气的声音，天极冷，她呼出的气息很快攒成一团浓雾，缓缓散开，没在白色天地间，很快消失不见。

    陈阿娇。

    果然是她。

    她走的极艰难，有几步趔趄着差点跌倒，身后随行的两名宫人跌跌撞撞跟上来，困难地扶住她，撞起了齐膝高的雪絮子。

    红色的点子愈渐放大，皇帝的目色更浓，他知道是她。太熟悉的身影，那样瘦，那样小，就像很多年前在掖庭的雪场上，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身影儿，裹在红色的绒衣下，极艳丽的颜色，映得那场雪黯然失彩，她身后跟着一群跌跌撞撞大惊小喝的嬷嬷，捧的她似天上的明月，“小翁主，且注意脚下！”“小翁主，喝口热汤暖暖再顽罢……”“嗳哟，您磕着碰着啦，教奴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

    她是陈阿娇，打小儿乖张跋扈的陈阿娇。皇帝眉头微攒，沉沉陷入往事中。很多年前，他居掖庭猗兰殿，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堂邑侯府的小翁主随母亲馆陶长公主入宫谒君亲，昔年封胶东王的他与表姐阿娇打照面，她很小，得承馆陶姑姑美貌，那胚子已是十分出彩，漂亮的眼睛里总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的眉毛微微扬起，是乖张的，甚而有些跋扈。

    高座上的父皇早已忘了他与猗兰殿的母亲王美人，这天却突发的好兴致，赏猗兰殿一枚上贡夜明珠，他极高兴，捧在手里左右看不够。阿娇来的时候，他正赏玩，乖张的小翁主颐指气使，他们两下里争辩，有了口角，阿娇竟失手打碎了夜明珠……

    他闷声坐在门槛上，不肯说话，也不吃饭。小太监拉他起来时，他曳着大袖，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母亲自然是只肯说他的，那时，母亲正盘磨要借馆陶姑姑势力，重新获幸君前。

    阿娇是无错的，即便有，也没有人敢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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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纱窗日落渐黄昏（10）

﻿晚上的时候，落了一天的雪点子终于停下。猗兰殿前廊宫灯通透，亮如白昼，雪毯子一直遥遥延伸出去，汉宫飞檐落错，俱是一片银装素裹。

    阿娇拉他到偏殿廊下，掌灯的宫人随侍在侧，宫灯映着她娇小白嫩的脸，睫毛下清晰地泛着一圈碎光，她白天疯闹的够了，吸了些寒气，此刻吸溜着鼻子，鼻尖通红。阿娇大咧咧地拂了下脸，故作神秘地看他，忽地从身后不知哪儿摸出什么东西来，小拳头握的紧紧的，递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彘儿，你看！”

    小翁主夸张地大笑，忽地摊开手，——他看过去，阿娇的掌下在滴水，那手已经冰的红彤彤了，手掌上乖乖躺着一枚雪球儿，色泽通透，仿是捏了又捏的。宫灯煌煌光影下，他清楚地看见，阿娇翘长的睫毛在轻轻翕动，似蝉翼，似蝴蝶的翅膀。她笑的可真美。

    “这个……这个好，比‘那个’好……彘儿，它也会发光！”她把那枚雪球儿往前送了送，似在献宝。他怔忡着，却不太愿意看。他知道阿娇在说什么，她坏了他一枚夜明珠，便想赔他一枚同样会发亮的雪球，可是——她的雪球儿捏的再好，又怎么会比夜明珠更好呢？

    那是他父皇赏赐的呀！

    阿娇站在那里，仍然咯咯笑着，好似根本没有察觉他并不高兴似的，她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掌上那枚莹透的雪球儿渐渐化了水，从她手上一滴一滴淌下来……

    “彘儿，你拿呀！”阿娇笑着催他：“快要化掉啦！”

    嬷嬷们将阿娇裹的像枚小绒球，生怕长乐宫老祖宗心尖儿上的宝贝疙瘩磕着、冻着，她背后似乎还在生着热气，那小手掌却冻的通红，她轻轻吸一口气，笑着问：“彘儿，你喜欢么？”

    他从她手中突兀抢过那枚雪球，只顿了一下，便扬手，狠狠砸向外面通明雪地！一声轻微短促的闷响，雪霰子似尘土一般扬起……

    他以为阿娇会哭，但她并没有。但那表情，却叫他终身难忘。他十六岁御极，此后见惯后宫莺莺燕燕，再没有在任何一位后妃脸上，见过阿娇当年的表情。

    她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似有星芒垂落，忽地便在眼底凝滞。是失落，还有一丝丝难过，随着这寒天冻地的永巷，一并沉寂。

    阿娇的手仍未收回去，那雪水沁着冻僵的手指骨，红的吓人，直到身后嬷嬷“嗳哟”一声叫了起来：“小翁主！这可怎生了得？冻成这样！没的作了病呀……”她才瑟瑟缩回了手，那有些惊惶的小表情，半点儿不像平时乖张跋扈的陈阿娇。

    他抬头，看着阿娇被老嬷嬷牵着手，直往内庭里走去。

    惶惶又是那年的光景。一阵冷风吹来，他微微缩了缩肩，很快又是庭庭帝王威仪。身边杨得意在旁道：“陛下，此处风大，不如折回长乐宫，与太皇太后一并用了晚膳，御驾再起罢？”

    经杨得意这一声提醒，武帝猛地抽回思绪，眼前是长乐宫偏殿的小门儿，风正大，那雪却早停了。

    她一步一个踉跄顶风往这边来，大红外氅已然蒙了一层轻薄的落雪，那靴子里多半是灌了风又浸了雪水，武帝微微攒眉，直为她冷，这样的天气，待回了寝殿，烫上热炉子，脚一并烘着，也怕是缓不过劲儿来，脚趾头直像有万千只蚂蚁钻着、拱着……

    “那便回长乐宫吧，陪阿祖进了晚膳再返驾……”

    武帝眼神远出，看也没看杨得意。

    她的宫靴糊了满脚沿雪碴子，直冻得跺起来。仓促躲进边门时，才松一口气，身子有了些热劲儿。身后随行的两名宫人喘着气儿，忙俯身拍她大氅沾染的雪絮子，呼一口气，攒起满朵儿的白团：“娘娘，咱们进了角门，像里头讨一盏暖炉罢，这鬼天，北风跟刀似的，冻煞人！”

    她吸了一口气：“没的叫人注意！咱们快去快回，哪来这么多事儿！”边门里停歇皇帝銮驾，她余光倒是觑见了，却没在意，只当是当差的内侍迎了风雪，落脚歇在这里。那两名随行小宫人平日里伶俐非常，此刻竟也没的眼色，未曾想到皇帝竟会停銮此处。这大大好的长乐宫，凤仪高阶，宫室叠嶂，天子当入正宫门，谁会想到，偏偏巧的，竟在这里遇见皇帝？

    皇帝御色玄黄，朝靴亦有祥文，繁复层叠攀起，再上去，是玉带，君子佩玉以饰；玄色冕服刻十二章纹，五爪金龙自腰间攀附而起，帝威煌煌。

    她哆嗦了一下。

    皇帝眉头微皱，极小幅摆了摆手。

    那杨得意何等颖慧，早已揣了圣意，亲自递上暖炉，因询道：“这是哪宫的‘娘娘’？怎地走偏门子？”

    小宫人蕊儿接了暖炉，细心替陈后熏身上被雪絮子弄洇的湿处，只觉那内侍口气嚣嚣，不免有些气儿，因回道：“不说咱们，内侍公公不也没的走偏门子？”

    杨得意原是想训她一顿，兀自一忖，碍于天子威仪，便不敢造次。只说：“这丫头好伶俐的嘴，半点儿亏不肯吃！”

    阿娇在旁，只低头，不肯说话。

    这一头可撞的不巧，本身是偷着摸来长乐宫，瞧外祖，已是大忌，怎地这样子不讨老天爷的巧，偏偏一头撞着这位宣室殿的主儿！

    心跳的愈发快，那暖炉熏着半丝儿不生暖意，反是极冷，好似雪絮子落进了心里，化了开来，冰冷的雪水倾头倒下……

    她实实打了个冷颤。

    蕊儿抬起头，正要瞧清是哪家的内侍公公，这样的盛气凌人，不瞧还好，这一瞧，唬得她直将暖炉子也抛了出去，落在地上，火星子四溅。

    蕊儿跪地，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婢……婢子拜见陛……陛下……”

    蕊儿身后另一名宫人也依礼伏身拜道：“婢子拜见陛下！”长裙曳地，那一圈儿翻花边沿竟在簌簌抖动。

    皇帝不叫“免”，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眼前主仆三人，只她一人是站着的，那神情，凛然仍有些骄傲的意思。

    皇帝居高，冷笑道：“陈阿娇，你哑了么？”

    她轻轻一颤，这才跪下：“臣妾拜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极！”

    红色大氅曳地，似一朵娇妍的花，在她膝下绽放。她前额发绺仍攒着雪絮子，此时遇了暖，化成了水，顺着发绺滴下。她双颊生红，被冻的似缓不过来，整个身子都是僵的，直挺挺杵在那儿，风一吹，似轻薄的空壳纸人儿，摇晃着，跪也跪不稳当。

    “免，”皇帝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这才叫“免”，她正要起，却见皇帝的手伸了出来，做了个“扶”的姿势，却并不明显，她自然不敢将手递上，皇帝讥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再回神，皇帝的手已然收了回去。眼前是人主帝君，玄色冕服龙纹，耀耀天子之威，伸手不可及。

    再不是方才能与她稍许说上话的表弟刘彻了。

    长门宫，宣室殿，隔了那样远的距离。

    她扶膝起身，腿打不稳，差一点儿又摔下。幸好身后宫女子扶了一把：“娘娘仔细脚下。”她这才借力站了起来，那膝盖受了寒气，仍有些哆嗦。

    皇帝问话，却不可不答。陈阿娇觑皇帝，眼中仍是当年再熟悉不过的情状，她眉角微扬，蓦然有些倨傲：“陛下并无禁足令，妾居长门，未曾承圣旨，不可过长乐；况然当朝以孝治天下，外祖母病逝甚急，臣妾……”

    皇帝打断她：“堂邑翁主乖张跋扈，如今见君颜，这份儿胆性倒是半点没变！”皇帝话里有点讥讽的意思：“你胆儿肥，跟朕说话，半分不怵，少承想有皇祖母庇护，朕会拿你没法子！”

    阿娇叹了一声，低眉敛了丝儿气焰，这才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臣妾怎会不怵？只是……阿娇念着皇祖母，这才敢犯君颜，望陛下恕罪！”

    皇帝低头细细瞅她，只觉她比数月前清瘦不少，那双爱笑的眼睛，此时气焰全无，反倒沁着一丝苦意，陈阿娇……倒竟不似陈阿娇了。

    “……氅子都沁了水，湿的顶透，你跑这儿来做什么？”虽是责备，难为的，却竟掩着半分不着意的关切。杨得意大概也明了君上的意思，忙着人提炭炉将陈后衣物熏干。两厢里，便这样僵着着。皇帝因说：“也巧，朕才瞧了老太后出角门，这鬼天，雾煞煞的，朕便要返御驾回长乐宫进了晚膳再走，你……单单是为太皇太后一桩事前来？”

    陈后自然无从揣度君意，那些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她一介女流又岂能盘磨的清？更不知武帝所指，另有含义，因道：“外祖母待我极好，阿娇不懂事，谁待我好，我便也待谁好。”

    谁知这一句话正犯武帝大忌，皇帝登时变了脸色，冷笑道：“谁待你好，你便也待谁好？陈阿娇，初时朕是怎样待你的？朕十六岁践祚，一路走来，知你陈氏护位有功，朕感恩图报，保你陈氏满门荣华。——你呢？你怎样待朕？信那些腌臜巫术，魇咒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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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纱窗日落渐黄昏（11）

﻿前番皇帝收回皇后玺绶，黜阿娇于长门，皆因巫蛊事起，宫中老人凡有所耳闻的，都怨憎皇后心肠歹毒，大逆不道，竟用巫蛊之术魇咒皇帝，当今圣上仁心仁德，并无过分追究，甚至连“废后”的旨意都未颁下，只宣口谕，迁陈后于长门，于陈氏一门，仍是善待。

    此番皇帝旧事重提，不免让她难堪。

    陈阿娇并不知皇帝心事，朝堂繁冗，本就让皇帝抽身无暇，她母亲馆陶大长公主又是个不省事的，堂邑侯府最近的动向不单叫皇帝心惊，连长乐宫老太后都觉不占理儿，首先要拔手收拾的，便是私结朝臣的堂邑侯陈午。再者，另有妆奁藏书一事，让武帝心里好觉没趣，想起来，仍是深恨。帝王心沉，那几番心思，陈阿娇又如何能辨明？

    她眼中有泪，却强忍着，抬起头，直视皇帝道：“阿娇被黜长门，是因‘巫蛊’一事，陛下听信谗言，陷臣妾不义……妾无言可对，但——”她停了一下，忽然眼中浅浅的光晕似烛焰偃了下去，她嘴角微微扬起，竟是在笑：“但——我陈阿娇行事敢做岂有不敢认的？那些腌臜东西，我并不知是如何跑我枕下的——魇咒皇帝，其罪殊大，我没有做过的事，绝不会认下！”她倒无惧，居然不再自称“妾”，与皇帝一派应对，皆是凛凛气概。

    皇帝“哦”了一声，忽然笑道：“你的意思是——朕冤了你？”没等她回答，皇帝情状忽转，冷笑道：“你当朕会信你？”

    陈阿娇似也不在意，因说：“陛下自然不信，若信，本宫今时岂会矮居长门，‘长乐奉母后’，都是要偷偷摸摸的？”她似在自嘲，倒引的武帝颇为有意地去瞧她。

    帝后长久沉默，在这一方窄门下。再远处，宫灯连片，映的尚未化开的雪地皆是萤萤之色。杨得意御前服侍许久，尚揣圣意，因退一步，道：“陛下，天色不早啦，这北风啸的紧，咱们……尽早返长乐宫罢？太皇太后该叫晚膳啦。”

    皇帝这才敛声：“摆驾。”

    御驾行起，皇帝居前，两摆宫人随侍。杨得意见陈阿娇仍愣着，便俯身让礼道：“娘娘，请吧。”

    阿娇心性不拙，顿时领会杨得意的意思，因道：“杨长侍，本宫谢过。”便随御驾直入长乐宫，一路人，浩浩而去。

    甫行过玉阶，司礼太监已唱起：“陛下御行——幸长乐！”

    那尖细的声音，一层一层盖过去，在空明大殿里回转，绕过重重帷帐。巍巍汉宫，在一场初雪过后，俱被这声音覆盖了。

    宫人迎驾，齐齐拜下：“陛下长乐无极！”

    武帝居然侧身觑她，那暖融的眼神直如初雪落进，又被这体温融化。他的瞳仁是漆黑明亮的，含着隐隐的笑意。她仓皇避开，忽听皇帝道：“皇后在御，尔等不见礼？”很轻的声音，絮絮如雪，他倒极少用这样的声音与宫人说话，尽难得的，是这一回，那话中还夹着三分打趣的意思，要教她难堪，却温软的仿佛只剩下宠溺。

    当年，她宠贯六宫，确是事实。这汉宫掖庭，唯只偏爱年轻貌美的女子。

    为首下拜的那位嬷嬷只觉好奇，不禁想随侍御驾的，是哪宫娘娘？怎不见司礼公公通传？况这苦天苦地的，太皇太后并不教养尊处优的后妃们大寒天来行谒，谁会随御前来长乐宫探视？

    想来是君恩深重的新贵后妃吧？那嬷嬷不及多想，也不敢盯着宠恩在身的后妃细看，只觑见那名女子挂一身毛色极好的大红氅子，紧随君王身侧，便伏谒道：“婢子拜见夫人，愿夫人千岁永泰！”

    身后众宫人也随嬷嬷下谒：“夫人千岁永泰！”

    许久却未见主位叫“免”，众人心下些微有丝儿着慌，为首那嬷嬷壮着胆抬头觑了一眼，那着红氅的女子，在宫灯掩映下，极明艳。一双眼睛透着一股子妩媚灵气，睫毛轻轻翕动，圈进眼睑下一方光晕，嬷嬷只觉这位“夫人”好生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眼前端庄的美人姓甚名谁，只待细忖时，却听见皇帝对身旁美妇人笑道：“你瞧，她们错称你封位，若然在从前，……陈阿娇，你大概要把这宫殿都掀个底儿朝天吧？”

    是帝王的玩笑话，这话怎么忖着，都有些要挑事儿瞧热闹的意思。

    那嬷嬷被皇帝口中“陈阿娇”三字唬得一吓，怯怯觑那美人，这才惊觉眼前那人，的确是陈后的摸样，只不过比印象中略微清瘦些罢了。

    阿娇笑道：“若是此刻身处宣室殿，陈阿娇的确要把殿室琉璃顶都给掀了！但……身在长乐宫，臣妾万事皆以阿祖为重，断不会生起小性儿来，扰了阿祖清静。”

    皇帝竟一时语塞。见陈后那一副张扬的模样，倒尽生俏丽，颇有几分少年时候的样子。他一时心软，倒放了她过去。

    皇帝因问：“皇祖母睡下了？皇后随朕前来，想着拜望皇祖母，一同进晚膳。阿祖若是已进过晚膳，朕便起驾回宣室殿。”

    那嬷嬷忙行谒，回答君上：“陛下来的正是，太皇太后正要进膳，”言毕，又转向阿娇，神色里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娘娘请上座，前头太皇太后还时常念叨娘娘呢，这会子怕是喜不自禁呢——婢子这会儿便去禀。”

    这长乐宫主奴一条心，自然偏倾陈后，毋论掖庭后宫是怎么个“雨露均沾”法儿，这太皇太后心尖上的宝贝外孙女儿，自然是阖宫仆妇一意维护的。陈后迁居偏殿长门已有些时日，累月来不透一丝儿风声，这次煌煌出现在长乐宫，竟是随行御驾，这里头有些怎样的弯弯曲曲，一时尽叫人捉摸不透。但总是个不坏的开始，皇帝既肯领陈后前来尽孝道，想来事情尚有徐缓的余地。太皇太后既会高兴，这长乐宫阖宫上下宫妇，自然是连心随着高兴的。

    老太后被伺候的妥帖，帷幔重重，这一道儿望过去，只见线香袅袅，暖炉一个挨着一个摆开来，内室锦绣，好生的气派。有妥帖伺候炭火的宫女子，正俯身仔细捡炭、撩拨火星子，明炉烧得正旺，长乐宫内室，连片的火热。暖融融的，即便脱了外氅，也寻不见四九寒天的影子。

    她刚被领入内室，早有伺候的伶俐宫女子接过湿漉的大红外氅，放在炭火前烘烤起来。又有一名小宫女儿递了黄铜手炉来，教她握着取暖。

    这长乐宫拨来伺候太皇太后的宫女子儿，皆是经过严格训练千挑万选来的，每年掖庭初选最伶俐的宫女子，必是先送长乐宫，再拨猗兰殿[1]王太后处。太后王氏尽孝心，有时亦会将自己宫里使惯儿的、最伶俐最恤主位的年轻宫女子送与长乐宫，着命好生伺候太皇太后。因此，阖宫这一干人，做事极细、极好，伺候太皇太后，更是出不得半点儿差错。

    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贴身嬷嬷因见阿娇这一身风雨里赶来的狼狈模样，打紧了“嗳哟”一声，忙道：“叫太皇太后瞧见了，莫要招人伤心！我的小主儿哟，怎地这样一身雪水？”因吩咐宫人搬了大椅来，自个儿索性亲上阵，连剥带扯地将阿娇大衣给脱了来：“小主儿，莫挨了冻，好生烤着火吧。教陛下在外面好等，老奴这会子就伺候太皇太后起床，咱们马上开膳，可怜见儿的，饿坏了罢？”

    阿娇坐在黄袱垫上，晃着脚丫咯咯地笑，这满宫侍候有些年纪的嬷嬷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因此大多不拘礼，可疼她。很小的时候，她随母亲归宁，也是在撂了霜的冬夜，撒了欢地跑出去疯闹，地里积着雪，脚丫子踩上面，松松软软的，好似踩着软袄，她那劲儿上来了，闹的没完，一脚一个凹陷，不多时，化了的雪水沁入棉靴，湿哒哒的，她仍不在意，疯也似的在雪地里来回跑，后面串儿蚂蚱似的跟了一串宫娥太监，个个扯开嗓子喊她，提着的宫灯映得整片雪地萤萤生辉。直到她母亲发了话，差点出动羽林军将她捉回去，她才泄了气似的躲回长乐宫，因怕她母亲重话，她一溜儿便蹿进外祖母怀里，再不肯出来。窦太后抚她背，笑道：“我的娇娇哟，这样的性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实皮子，竟也怵馆陶！”外祖母最疼她，见她湿了半截身子，紧叫宫人为她换新衣裳，那几个老嬷嬷也疼她，抱着又哄又喂姜汤，她的小脚丫子踩隔空的火炭煨暖，火星子在脚下哔啵有声，不一会儿便暖了，自脚底生起的那股子暖意涌遍全身，她歪在老嬷嬷怀里，不知觉的，竟打起了瞌睡……

    就像今天这番的光景。宫女子弯腰拨火星子，手里的铜炉快冷下时，已有一名宫女子接了过去：“娘娘，婢子给您换过一盏罢。”她松手，很快接过新添上炭的又一盏铜炉，身旁的矮榻上摆着香茶，一盏线香袅袅吐烟。

    帐幕叠叠，那一头似有了动静，那重帷帐渐渐矮了下去，似波纹涌动。老嬷嬷们已经撩起了帘子，那一头，太皇太后苍老喑哑的声音响起：“娇娇，心头肉肉哟，你可总算来瞧外祖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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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纱窗日落渐黄昏（12）

﻿陈阿娇因从垫了黄袱垫的小榻上站起来，有些生怯地立在那儿。想要喊外祖母，那称谓到了嘴边儿，却生生咽下。她有些发怵，只觉头晕脑胀，眼前的一景一物，竟似都陌生了。连外祖母的声音都苍老许多，喊她小名儿的时候，颤颤巍巍的，好像风一吹，那声音也要化了开去似的。

    外祖母老了。

    她和这汉宫，也见生了。

    两边候立的嬷嬷打起帷幔，老太后在宫女子赵清蓉的搀扶下，徐徐行出。阿娇迎上去，才趋前两步，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阿祖……娇娇给外祖母请安。”

    “嗳，乖囡囡，起吧。”老太后叹了口气：“娇娇果然又瘦了。”

    她跪在那里，又伏首，实实磕了个头，才欲起身。窦太后身侧伺候的两位嬷嬷已领命来扶她：“娘娘起身吧，地凉的紧。”

    “不打紧，”她娇娇俏俏略一笑，“长乐宫的地板子，都似火炉烫的，可热的紧，阿祖这里，可是阖宫最好的地儿，一点不凉。阿娇可愿跪，祝阿祖长乐无极。”

    老太后笑了，满额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娇娇这张甜嘴儿，尽哄老太婆。——怎么，我听她们说，你这一趟，是跟皇帝一道儿来的？”太皇太后上了年纪，衣着华缕，尽管保养得宜，却仍盖不住那一分儿龙钟老态的颓颓之色。一双苍老的手自金绣线的笼袖里伸出来，青筋毕现，瘦骨嶙峋，就这么搭在赵清蓉腕儿上，像枯树枝似的。

    阿娇因闻得太皇太后提及皇帝，她面上自然尴尬，便说：“是娇娇擅作主张，带了两名宫女子，走偏门来长乐宫请安。不想在角门那边儿，巧是遇上了陛下銮驾，这冬日里寒气浸透，北风啸的张狂，杨长侍因怕陛下受凉，便在角门里歇停了銮驾，避避风头；阿娇正遇上，陛下便与我一同入殿，想上您这儿讨点吃食，暖暖身呢。”

    窦太后笑道：“好不成样儿的，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个是凤仪天下的皇后，怪馋嘴儿，像小时候似的，尽赖哀家这处缠闹，哀家若说不给么，两边儿都是心尖上的肉肉，饿坏了孙儿，成个什么样子！哀家若给，你们烦闹的没法子，三天两头儿跑哀家这边，叫长乐宫管膳食，哀家这老婆子，喜好清清淡淡，哪像你们，年轻轻的孩子，尽爱山珍海味！”窦太后笑眯了眼，言语中明是“嫌烦”，实则句句露着高兴，天家伦常，与寻常百姓家无异，祖母自然爱儿孙绕膝的场面，其乐融融，一派祥和。

    “阿祖好生小气，娇娇讨点儿吃食，也怪扣扣索索的！”阿娇笑着，起了身连忙去扶窦太后，把身侧的嬷嬷都赶了边儿去，玩笑道：“饿坏了娇娇不打紧，外头等着的九五之尊若是冻着饿着啦，明儿个满朝文武可不要上个万把字儿的奏折么，‘愿陛下保重圣躬’，可烦呢，折子递了长乐宫来，莫要教阿祖把眼睛也熬坏了！”

    窦太后笑着轻轻拍她手背：“长门冷清寂寞，可没把咱们娇娇熬坏，见你这么伶俐乖巧，阿祖便放心了；再挨阵儿吧，阿祖活着，定要教你重归椒房，凤仪天下。”因说：“娇娇说的是，外头还等着个‘九五之尊’呢，皇帝该笑咱们婆娘家家的，话头儿恁多，”便转身吩咐赵清蓉，“传膳吧。”

    “喏。”赵清蓉拜下。

    “传——膳——”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唱起来，似入清水的墨，一层一层漾开，涟漪点点。绕着重重帷幔，在整座宫殿中四散。这悄静的汉宫，转眼晃入漆黑的夜色中。

    冬日夜太长。

    皇帝居中而坐，窦太后与陈阿娇随坐身侧。宫人们徐徐行来，膳碟传入。好难得的家宴，天家威严于此时，已是荡然无存。祖孙三人和乐乐围坐一团，长乐宫已许久不设宴，这一顿随来的家宴，让窦太后很是欢喜，气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

    席间阿娇无话，皇帝看起来也有些微妙的情绪，太皇太后活过这么多年，人老心思重，自然懂这些孩子心里的弯弯绕，只不点破，因说：“皇帝，哀家老啦，这几日来，愈发念旧，一个囫囵梦，都能梦见启儿，启儿出生时候的样子，那眉目眼神，孩子，皇帝，真像当年哀家在猗兰殿第一眼见到你时那样儿。你圈在黄袱裹子里，瘦瘦小小的，肉似的一团，哀家从王美人怀里把你接过来——嗳，王美人在哭，那时你父皇……大概不大喜欢她的，她得了麟儿，你父皇也少来瞧，她哭的好伤心。其实……说来也教人笑话，哀家是羡慕她的——她哭什么呢？好歹有封位、有儿子、有丈夫，哀家可比不上她！启儿当年出生的时候啊，咱们还在代国，那年景，兵荒马乱的，高祖皇帝早已驾崩多年，吕氏掌权，惠帝刘盈居位，朝中一脉皆是吕姓权臣，咱们呐，日子过的可苦！高祖皇帝留下这几个儿子中，便属你祖父威望最高，彻儿，功高震主啊，你懂什么叫‘功高震主’？吕太后戒心甚重，盯得咱们代国……几乎没有活路啊！”

    皇帝听的很认真。窦太后喘了几口，赵清蓉连忙递上清汤，伺候老太后润喉，窦太后接过，缓了一下，又说：“……我与你祖父文皇帝刘恒，算是患难夫妻，这一路走来，从代国到长安，吃过不少苦头。”念及往事，不免是有几分唏嘘，窦太后眼中泛起泪光：“孙儿啊，好在你祖父重情重义，哀家以代王后身份入主中宫，位极皇后，凤仪天下，文皇帝待哀家之好，少数啊！文皇帝承天祚，御极大宝，掖庭永巷美人几数，多少貌美年轻的女子，日日夜夜盼君恩，你祖父一路行过，从未忘记哀家这个陪他在代国受苦受难的糟糠妻。彻儿啊，你祖父心里有数，这后宫女子，为承宠君前，没有一桩事儿是不能做的，她们爱皇帝么？当然！只是，文皇帝早已分辨不明，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女子，爱的是他刘恒，还是皇帝丹陛下滔天权势——至少，文皇帝深知，掖庭年年选侍年轻貌美的家人子再多，巍巍汉宫，不计冕冠玄服、单单思慕他这个人的女子，只哀家一人！哀家数十年圣宠不衰，因什么？只因文皇帝性子太敏，哀家与他，是从代国一路扶持走来的患难夫妻，他比谁都瞧的清楚，旁的女子爱他，因他是皇帝；哀家思慕他，却只因他是刘恒。”

    皇帝眉头微微锁起，似在深思。窦太后这番话，句句戳心。文皇帝性情敏达，他却也不拙。文皇帝能想明白的，他当然也能想明白。

    这后宫女子，是因爱他刘彻，还是惧他帝王威仪？

    她们是恭顺温婉的，皇帝要怎样，她们便应声附和。卫子夫如此，阖宫美人、夫人，无不如此。于她们而言，谁是‘皇帝’有何要紧？她们顺从思慕的是“皇帝”，而非他刘彻。

    尽管刘彻就是皇帝。

    只有陈阿娇是不同的。

    他是尘泥时，她已在云端。陈阿娇自出生起，便注定要与这汉宫情缘深结，她高贵的母亲自然要为掌上明珠娇娇寻一门天底下最尊荣的姻亲，馆陶姑姑好大的心气，连王公贵胄都看不上，偏要与这普天下的主人——天家刘氏结姻亲。他与母亲王美人别居猗兰殿时，久不见父皇，但他的表姐陈阿娇，却能日日入谒君前。皇帝舅舅视她如珠如宝，莫说有馆陶长公主这一层关系，单凭堂邑小翁主那份儿讨巧的灵性，已能轻易获宠。她生来属于这汉宫。

    宫中诸美人遇见他时，他已是皇帝。只有陈阿娇，在他最狼狈、最失意的时候，遇上他。

    很多年之后，他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可怜帝王，这一生仿佛在弯曲阴暗的甬道行过，与朝臣盘磨心计，与后宫周旋雨露，却不知谁是真心爱他？亦或，是爱他的皇位？

    阖宫的女人，个个对他低眉顺首，唯她一人，猜不透，抓不住。

    陈阿娇。

    皇帝略微顿了顿：“太皇太后的话，孙儿谨记。”盘中的吃食皆已凉了，有宫女子想要撤走，被他拦下。巍巍汉宫，竟无人知道，他是念旧的。

    太皇太后觑他一眼，笑容莫辨。忽地便向陈阿娇道：“娇娇，多吃些，你那里，恐怕找不见这样精致的吃食。才几个月，瘦的没形儿啦，阿祖怪心疼。”

    皇帝也瞧一眼，却没说话。

    她站了起来：“嬷嬷，把那盘漂亮的、滚花儿似的鸽子肉端过来，嗳，正是那盘！”她小声嘀咕：“我那儿可没这个东西，好久没吃了，怪馋的。”她咂咂嘴，笑起来的摸样竟能找见馆陶大长公主的影子，眉眼弯弯，可漂亮，那双眼睛里，似有繁星落下，洒了一片辉芒。

    皇帝忽然道：“不过鸽子肉，多大点事儿，没的吃便叫膳房准备着。那些个插科打诨的厮门，不怕掉脑袋？把朕的宫室，整的跟农家破落户似的，连个鸽子肉也供不足！”

    皇帝倒是有些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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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纱窗日落渐黄昏（13）

﻿赵清蓉烫了热酒来，一盏一盏满上，皇帝兴致高，索性叫她把酒坛子摆桌上，因问：“这是什么酒？味儿与往常不大一样。”

    赵清蓉笑答：“回陛下话，雪水里冻来的梅子酒，炭上温一壶，这冷的热的交合在一起，怪冲。味儿也美。”

    皇帝笑了笑：“只怕长乐宫的宫女子才有这番心思，朕在旁的宫里还吃不到这好酒。也是了，下了满场的雪，白白这么化了，怪可惜。这大冬日里，用雪水酿梅子酒，实在精妙！天地甘霖，属雨雪最净……这法子好。”

    “莫说甚么好不好的，”太皇太后也笑了起来，“这满殿室里哪有皇帝吃不到的好东西！没的白白撂我这长乐宫跟馋猫儿似的，凭皇帝一句话，甚么山珍海味，她们下油锅子踩尖刀子也得给陛下弄来！”

    皇帝笑着放下杯盏：“孙儿跟馋猫儿似的，实在馋皇祖母宫里这些个好吃食，那可是正经话。但也不是没的混说的，孙儿那宣室殿，可不真没这些个雪水冻来的好酒么！那些个内监侍从，个个心拙脑笨的，与长乐宫里伶俐的宫女子哪能比？”

    “瞧瞧，瞧瞧，”太皇太后因向众人笑道，“咱们皇帝可不是受了好些的委屈！陛下这是要上哀家长乐宫讨人的意思么？嗳哟，没的正经，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那模样顽呢。”太皇太后故意说话逗乐子，满室的宫人皆掩嘴轻笑，连皇帝也笑，窦太后因说：“您呐，旁的没法儿想，咱们这长乐宫的主意，您可别歪打。满殿宫人皆是活性子，哀家这长乐宫，除了娇娇，您别想牵走一人！”

    阿娇见老太后话头又缠上自己，不由脸色晕红，有些儿羞臊，又不知如何回应才妥帖。倒是皇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只顾自己饮酒，一会儿才吩咐赵清蓉：“这酒不算烈，给皇祖母添上半盅，暖暖身子。”

    “遵陛下旨。”赵清蓉连忙添盏。

    皇帝脸上隐有笑意：“皇祖母说的是，除皇后外，这阖宫伶俐女子，朕绝不能带走。——论口舌伶俐，这长乐宫的宫女子，哪个比得过皇后？”他乜陈阿娇，嘴角微微扬起，似有几分捉弄的意思。

    阿娇低下头，倒是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肚子也饱了，周身被满殿暖炉子熏的热融融，舒服极了。今日窦太后开点的也差不多，她老谋深算，心忖着，若是再加点儿旺火，馆陶那边提点着不教她出岔子，那阿娇重归椒房殿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皇帝仁心，又念旧，左不过是当初娇娇心太直，开罪了皇帝，如今受了这许久的委屈，也尽够啦，皇帝得顾念她这行将入棺的老身子，她的话，皇帝总是听的。

    窦太后因说：“皇帝可要去了？这天时冷，顺捎上娇娇一程罢？那孩子底子薄，这一路来，吸了不少寒气，回头怕是要病了。皇帝銮驾且捎她一程，倒能挡挡风。”

    皇帝因吩咐杨得意道：“你们前头先走，将皇后送回宫，再来接朕。朕坐这儿等着，与皇祖母叙叙旧。”

    窦太后没防备皇帝会这样说，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笑开来：“皇帝想的周到，杨长侍……”

    杨得意已行出一步，跪地拜曰：“长侍在。”

    窦太后抬了抬手：“免。”因道：“有劳长侍，送娇娇回宫吧。回头再来接皇帝。这里行去宣室殿，还是有些儿脚程的，莫要教皇帝好等。”

    “喏。”

    窦太后又转向阿娇，千不舍万不舍：“娇娇，前次哀家听清蓉说，你那儿缺炭缺粮的，是不是日子不大好过？可怜见儿的，馆陶前回来向哀家哭诉，说你派了宫女子往宫外府里去领炭粮月钱，这大寒大冻的，炭敬都不上，这日子可要怎么过？那些个厮门小婢，是怎么个德行，哀家心里都清楚！踩低捧高么！哀家也是这样年轻轻过来的，她们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哀家能不知？可怜的娇娇，若是衣食用度有哪处供不上的，只管叫你宫里人来长乐宫走一趟，哀家教清蓉准备着，要什么，哀家这边儿便有什么！”言毕，老太后伸出一双枯枝似的手臂，搂着陈后，又一番软语不舍。

    皇帝神色戚戚，待她们祖孙二人分开时，皇帝才向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朕有话要与您说。”

    窦太后略一顿，疲累地挥了挥手：“都退罢……”

    “喏。”宫女子清清脆脆的声音齐齐矮下来，小孩儿胳膊粗的大明烛自帷帐后一路延向殿外，光影曳曳。

    倏忽似有风吹来，几支大烛险被风吹灭，明明晃晃的，那圈影儿映着烛台，险险的似又被扶了起来。

    宫女子鱼行而出。步履稳的就似踩着琉璃台的小金莲，一步一步，只见曳动的身姿，却不见裙裾轻摆。每一个细节，都服帖而合礼。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九五至尊的皇帝，和烛息奄奄的老太后。

    皇帝伏首行大礼，冕冠十二旒簌簌敲打着青玉地砖，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玄色冕服拖曳在地，遥遥相看，竟似一盏巨大的、威严的黑莲台。

    皇帝叩首。

    窦太后微微叹了口气，她苍老的、枯枝似的手竟控制不住地抖动，她终于沉声道：“皇帝，何事要说？”她嘶了一声儿，竟有些“稚拙”地又补了一句：“孙儿，不必行此大礼。”

    她口里的“孙儿”，早从当年猗兰殿懵混不知事的黄口小儿，长成了丹陛之上从容受朝臣瞻拜的帝王。

    或者，有朝一日，还将是，千古一帝。

    刘彻抬头，一双眼睛里充盈血丝，他看着他的皇祖母，那是帝王的眼神，狼的眼神。窦太后肩胛微微浮动，然后，她听见皇帝低沉却果断的声音响了起来：“皇祖母，朕要动手了。”

    “彻儿……”老太后的声音，沉如暮钟。

    未央浮沉十数载，她有多少事情是看不明的？刘彻眉目之间野心始成，那份果敢与狠毒，比照父祖文、景二位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狼长大了。没有人教他清君侧，他一人孤身艰难迈向归属帝王荣耀的御座，却终于还是懂得举起刀斧，筚路蓝缕，开始“清已侧”。

    “彻儿，馆陶到底是你姑姑……”窦太后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淌下，她太老啦，老的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氏子孙自相残杀。

    “朕知，大长公主是朕姑姑，但不知，姑姑是否知道，彻儿是她侄儿？！”皇帝再拜首，深深叩下，然后，自己一手提着冕服下摆，有些跌撞地站了起来，皇帝梗着脖子望他祖母，一双眼睛里，血丝错横，皇帝有些哽咽：“皇祖母，您告诉我，馆陶姑姑知不知，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侄儿？”

    “……皇帝，哀家有一事相求。”窦太后颤颤巍巍地扶着龙拐，她勉力稳着情绪，脸上松落的皮肉却仍是因过于激动而不住抖动，像粉扑子似的，几乎要掉下来。

    “皇祖母但说无妨。”

    “馆陶罪有应得，皇帝想做的事，哀家拦不住，”窦太后微微叹息，仿佛又沉入往事回溯中，“……那孩子，不容易，打小儿跟着哀家在代国，吃过不少苦头。那时，你祖父早有代王妃，育三子，哀家出身贫贱，初时获宠，得来不少白眼，文皇帝生母薄太后又嫌哀家狐媚惑主，及至之后，代王妃嫡出三子不知何故，接连病死，她们都道是哀家为启儿前程盘算，害死代王嫡子。太后薄姬更是对哀家恨之入骨，想着法儿拿咱们娘儿仨出气，同样是代王亲骨肉，启儿和馆陶，却从未受过祖母薄太后青眼，哀家可怜他们！如今启儿早已仙去，梁王封地累远，哀家身边儿，只剩这么一个馆陶……皇帝好歹看在往日姑侄情分上，留馆陶一命。”

    太皇太后深晓口才之术，她抬出了皇帝早已崩逝的父皇，连哄带骗的，皇帝如何能招架？

    皇帝又是个重情之人，若然连太皇太后这点儿“小请求”都不肯答应，岂非“不忠不孝”？

    皇帝想了想，遂点头道：“朕应皇祖母便是。”

    太皇太后因说：“哀家未曾想过，陛下消息竟这般灵通。——皇帝可算是要拿堂邑侯府开刀啦，陈午胆大包天，实在万死！这里头有没有馆陶的事，哀家实在料不准。”

    皇帝也拿捏不准太皇太后这话涵义几深，是在试探？亦或？便道：“当初朕年仅十六岁，能顺顺当当承大统，确然馆陶姑姑功不可没。朕感恩图报，这数年来，荣华富贵，能抬举的，朕都抬举了。姑姑当是朕欠她的？朕这汉家江山全然是欠她的？”皇帝深叹一口气，又说：“当年高祖立国，封刘姓诸王，立白马之盟，‘非刘姓无可王者’，所富贵者，皆血缘所系。景帝三年，七王叛乱，绛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领兵平叛，七国遂定。……那叛乱七王，哪个不是我刘氏叔伯？他们且顾念过血缘之情？如今姑姑发了昏，不保刘氏江山，反倒要与彻儿添乱，彻儿应如何做？”皇帝展眉一笑，君心未可测：“皇祖母，血缘之情当如何计？馆陶姑姑不念我天家深恩，反有异心，彻儿寒心，天上父祖、高祖亦寒心！阿祖，朕此番大义灭亲，当真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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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纱窗日落渐黄昏（14）

﻿老太后的眼眶里，有污浊的泪水爬出来，耷拉下的眼皮，褶皱几重，已经无人能从这张苍老的、颓丧的脸上想见，当日未央美人的光彩照人。她的盛宠，连同她的窦氏家族，一并随着巍巍汉宫沉靡。

    天下，是刘彻的天下。

    她虚扶着龙头拐杖，形如一截枯树枝，在这大殿里踽踽而动。她突然咽了泪，远处是风声，竹影，似很多年前，椒房殿君恩深隆，文皇帝披星而来时的样子。绡红帐，玄龙纹，碧绡灯罩，一应是当年。她还是皇后窦氏。

    恍然就如同做了一场好长的梦。

    梦到醒不来。

    长乐宫明烛通彻，一路遥遥映过去，双色龙纹烛，衔着烛芯纳焰，“哔啵哔啵”间歇爆着烛花儿。摇曳的影，冗长的寂静，像永巷一眼望不到边的无底漆黑。

    皇帝在身前。

    却不是刘恒。

    她稳了稳神，眯着睁不开的眼睛，艰难地打量。皇帝趋前一步，喊了一声：“皇祖母！”她这时才惊醒过来：“彻儿……是你，是你啊。”

    “是朕，朕在这儿。”皇帝扶着她：“阿祖仔细脚下。”

    老太后细细瞅他，高的鼻，挺的眉，一双眼睛倒映着烛影……是丰伟神朗的，像他的父亲，更像他的祖父。很多年前，景帝刘启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她是母后，这长乐宫，这大汉的天下，皆是她的。更久之前，文皇帝刘恒，用更深、更澄澈的眼神望过她，他是丈夫，是皇帝，后宫佳丽岂止三千，却独宠她一人。

    她这一生，够啦，太够啦，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是她的夫，是她的儿，是她的孙，她曾高居庙堂，也曾颐养后宫，到底来，这天下万民景仰的皇帝，是她最亲的人。

    天下重归刘氏，本是天意。她累啦，她要走啦。带着窦家的荣耀与满门显达，一并离开。还皇帝一个清平安乐的盛世。

    皇帝眼底的烛光渐渐熄去，睫毛晕染一片淡淡碎金，倏忽一晃，绵密的阴翳散下，像蝴蝶抖动的翅膀。皇帝咽了声，道：“阿祖，您……可还有话吩咐？”

    窦太后的声音仿佛自很远很远的偏隅传来：“彻儿……”一声叹息落下，伴着满殿烛火一同偃落：“彻儿，娇娇那事儿，望你彻查。哀家不信……娇娇竟敢拿捏着那番腌臜巫术，魇咒圣上！她不敢，也不会……”老太后伸出枯枝一样褶皱错横的手，轻轻握住皇帝的玄色箭袖，声音似在颤抖：“皇帝啊，哀家是黄土盖了半截身儿的人了！你们这些个年轻小娃娃的事，哀家管不动啦，您是圣君，朝堂之上谋略天下，哀家很欣慰。但……后宫之事，也万万不能疏忽。娇娇那事儿，哀家拿这……”老太后说到这儿，仓促四望，浩浩长乐大殿，在她眼中似烛火明灭，曳动的光影将这金碧辉煌的内殿衬的如同一座掩在迷雾中的海市蜃楼，她的眼神终于收回跟前，颤抖的枯枝一般的手举着双龙拐头：“哀家拿这先帝御赐双龙拐杖担保，见杖如见先帝——娇娇……娇娇她……绝不会不识好歹，胆敢魇咒君上！望皇帝彻查此事，还陈后一个清白！”

    老太后苍老厚重的声音如同青天一阵响雷，在大殿里骇然惊动。她为她自小疼爱的皇外孙，在做最后的努力，以暮年残累之躯。

    皇帝凛了凛身，眼底倏忽竟有笑意：“此事不必彻查。朕知，陈后是被冤枉的。”

    “哦？”窦太后一怔，些微有丝儿惊讶，但她很快平复，面上无漪：“彻儿，这么说……彻儿，你一早便知道？是谁冤了阿娇，你有无查实？毕竟这些个腌臜的手段实在不入台面，好端端的，这掖庭，被搅得成个甚么样子？”

    元光五年，陈后以巫蛊魇咒圣上，坐实，上迁后于长门，收皇后玺绶，因念堂邑侯陈午佐政有功，又念初时与陈后画眉情深，不忍废，故未颁废后圣旨，后禁足长门自思已过。

    窦太后此番旧事重提，是因欲解皇帝心结，陈后含冤旁迁长门之事，就像溃烂的疥疮，长在皇帝心头，窦太后老谋深算，深知，要想助陈后重新获幸，必先为皇帝除去疥疮，否则，哪怕皇帝因不忍违背孝道之故，暂且放了陈阿娇，许她重归椒房殿，也只是“暂时”权宜，陈后仍不能得宠，更遑论将来欲为陛下留下一子半女。

    谁料皇帝笑道：“皇祖母莫费心。朕一直知道，长门陈后是被冤的。她确然从未魇咒朕……”皇帝微微侧过身去，一双眼睛里，充盈权谋之术。那果然是一双帝王的眼睛。

    窦太后扶着双头龙拐，虚乏无力地坐下来。黄袱垫子从座上落了下去，她动不了身，却见皇帝已然弯腰去拾。然后递了给她。她颤颤巍巍的接过：“老咯！不中用啦！”空乏的声音似从掏空了的枯树干里头传来，将这整座汉宫带入暮色四合的黄昏中。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皇祖母猜，朕为何会知道皇后是蒙冤的？”

    老太后笑了笑，心说，孙儿啊，古来美人祸国，你心知是谁冤了阿娇，却如此偏袒，非但不与美人加罪，反倒听信妄人胡说，将亲表姐打入冷宫。朝堂之上威风八面的皇帝，混入了后宫事，却原来也是个糊涂虫。

    但她已经说不出了。喉咙间一股痰涌上来，她随即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人老如朽木，果然是不中用啦。连想说的话，也说不来。

    皇帝忙沏清茶，恭敬奉上：“皇祖母，身子要紧。”

    她接过，润了润嗓子，才抬头觑皇帝。皇帝唇色浅淡，嘴巴微微抿着，丰眉朗目，好漂亮的轮廓，是少年英武的模样。皇帝眼底攒起一股莫名的雾气，似在笑，却看不见半点笑意。他的唇角略一动，道：“因为，那日自皇后枕下搜出魇咒朕的巫蛊人偶……是朕派人放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太后身如老松，只觉惊雷劈了枝干，一个趔趄，差点就要倒下。她握着龙拐，勉勉站稳，忽然笑道：“皇帝！不愧是皇帝！好算计！”

    皇帝叹息道：“朕早有打算，收拾堂邑侯陈氏一门，是迟早的事。馆陶姑姑与那匹夫陈午，大逆不道！竟敢悖逆君上，私结朝臣，这也罢，谁给了他陈氏胆子，居然敢以栗太子之名，招兵买马，他这是要干什么？造反么？！”皇帝脸上原先是一派平静的，此时愈说愈激动，那栗太子刘荣正是戳中皇帝心事，当年，“金屋”一诺之前，满朝皆知，馆陶长公主与景帝宠妃栗姬交好，欲结亲太子刘荣，奉幼女陈阿娇为东宫主位，他日栗太子荣登大位，她馆陶便是当朝天子岳母，堂邑侯府一门俱荣。因此，阿娇与栗太子之婚约，实在“金屋藏娇”之前。而今馆陶大长公主心责君上不念旧恩，将爱女陈阿娇弃于长门，再来，又将早已往生数年的栗太子搬出来，其用意再显然不过，堂而皇之与当朝君上公开叫板。

    于皇帝而言，是为奇耻大辱！

    “是你救了阿娇，哀家谢你。”沉默良久，老太后终于道。

    皇帝因说：“世人皆说是朕心狠，唯皇祖母能瞧透朕的用意。朕居高位，不胜寒凉，朕……左行右难。日后……若朕行事伤了皇祖母的心，还请皇祖母肯念在彻儿为君不易的份上，饶彻儿过去。”

    皇帝言真意切，该说的，说的句句是理。亦早已为今后可能发生之事预先在窦太后跟前提了个醒儿，他日清君侧，必定血溅宫室。窦太后抬眉看他，皇帝果然生得一副狼子之相，有野心，有权谋。不由笑道：“皇帝，你做的好，哀家那个傻娇娇，只怕还蒙在鼓里呢，只道是你心肠狠，把她撂在长门便不管不顾了！谁料，真正肯护她周全的，还是彻儿。当日馆陶果然没瞧错人。”

    皇帝跪下，在老太后跟前行大礼，三叩首，君王额头撞地，硁硁有声。

    窦太后全身都在颤抖，枯树皮一般苍老的面皮耷拉下来，全无神采，一双深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她艰难地闭眼，污浊的老泪一颗一颗滚落：

    “你起吧，彻儿。”

    君王抬头，额头凝着血污，哑然道：“朕要动手了。皇祖母。”

    要动手了……

    动手了……

    老太后忽然抬起龙头拐杖，蓦地狠狠砸地，大笑道：“好皇帝！真乃高祖皇帝子孙！大汉江山交到刘彻手上，哀家放心！”窦太后仰天大笑，银色的发映在烛光中，轻轻拂曳，时间苍老的仿佛就在那一刻停滞。

    流苏帷帐拂荡，重重晃起，随着烛火一同偃下去，一波一波，直要排开到殿外。

    她的青春与荣光，都在长乐未央一年又一年的朝拜下，停住了。忽地，便停住了。

    这天下，到底是刘彻的天下。

    “皇祖母！”

    皇帝惊出，伸手去接时，老太后一口鲜血喷出，已然靡靡晕了过去。

    谁能青春常驻，谁能权势永握，她不能，窦家不能，那自不量力的陈午，更不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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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纱窗日落渐黄昏（15）

﻿陈午太蠢。馆陶太狠，心思却不够缜密。皇帝摆陈阿娇一着棋，馆陶看不出其中奥妙，非但不敛势，且愈发张狂，逼得皇帝不得不提前“清君侧”。陈午是个惧内的主儿，平素没个主张，凡事馆陶说甚么，便是甚么。窦太主虽恃宠嚣张，但也懂为人臣女之道，这么多年来，也算得守本分。这次事出，皆因爱女心切，眼看陈后地位不保，承明殿那位肚里亦有了骨肉，皇帝待陈氏，日渐凉淡，她也是无法儿，只得兵行险招，私结朝臣，打了栗太子的幌子来，说白点儿，是她心昏，壮着胆子“谋朝篡位”，明着说来，她馆陶大长公主待大汉江山亦是尽心竭力，皇帝身边儿有妖妇“媚主”，她代行朝臣“清君侧”之职，到时，困皇帝于幽室，重扶陈后中宫正主之位，若然日后，阿娇生得一儿半女，得继大统，她今日密谋之事，亦算功德圆满。

    她的这番心思，窦太后又岂会不知？用老太后撂白了的话儿来讲就是，馆陶是个甚么样的主儿，她能不明？哀家肠子里囫囵爬出来的，她还敢跟哀家盘磨算计？

    窦太后醒将过来，见皇帝陪侍在侧，便指空气骂道：“那馆陶猪油蒙了心子！”正想再狠狠呲两声儿，谁想，喉间又是一阵急，她粗喘着气儿连连嗽起来。

    皇帝有些惶急，正欲宣太医令，却被窦太后拦下：“皇帝，甭叫人，咱们祖孙俩好好儿说会子话，”老太后短促地闭眼，顿了顿，方才能说上话儿，“这眼儿一闭，腿一蹬，哀家……哀家就该去地宫寻先皇他们父子啦！煌煌一世，倒也这么过去了……”

    皇帝不免有些伤怀。

    窦太后因说：“孩子啊，你做的好事，哀家心里头明白。把娇娇交到你手上，哀家算是把心放进了喉咙口……”她艰难地自榻上支起身子，皴皱的跟树皮似的枯手轻轻搭上皇帝的手背，两滴老泪爬出了眼眶：“孙儿，是你好，哀家懂……也唯哀家才懂你一番苦心。……确然，将娇娇搁冷宫那里，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馆陶……馆陶行事太不稳重，她自以为她爱娇娇，殊不知，第一个能教阿娇立死的人，便是她！……也好，彻儿，让娇娇在长门别苑躲一阵儿吧，过了这事，她是富贵是落魄，皆是命，是命啊！”

    刘彻居榻侧，仔细听老太后说话。过了一会儿，见老太后言语间稍有艰难，便打断：“皇祖母，您睡下罢，明儿再说事。您……切切保重身子！”

    “……不妨事，”窦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再说会子……再说会子话。”皇帝因扶太皇太后坐起，攒金丝的绣枕立在身后，老太后歪歪靠着，皇帝拢了拢锦被：“您仔细凉……”

    窦太后因说：“陈氏手握重兵，权势愈大，阿娇便愈危险；馆陶自以为堂邑侯一门显达，能救阿娇。糊涂啊！皇帝所忌者何？不是他们那遭遭外戚么？陈午居然还敢不避嫌，明晃晃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招人恨！”

    窦太后这一说，皇帝倒有些尴尬。

    窦太后没管顾，自管自又说下去：“皇帝这一着棋走的好，你想保阿娇，便先贬阿娇——实在妙！若然，往后陈午与馆陶再犯些什么事儿，都与娇娇无关喽！”像是长长的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而来，漫过一道一道帷帐，直入皇帝心耳：“都与阿娇无关——喽——！”

    君心如此。爱一人，藏的这样深。

    皇帝唇眉微微动了动，蓦然谒道：“皇祖母，您好生将养，朕宣太医令陪侍。朕出来也好些时辰了，宣室殿那案上积着的奏折，又够熬深更啦。……承明殿主位身子不大好，朕去瞧瞧。”

    窦太后因笑：“宝贝孙孙的，是要瞧瞧——替哀家问候卫夫人，教她好生歇着，为咱们汉室添丁，哀家有重赏。”

    皇帝微微点头：“朕代子夫谢皇祖母。”

    窦太后摆了摆手，赵清蓉因出前道：“太皇太后，前儿给卫夫人的祈寿锦囊已备好了，奴婢这会子便去取来？”

    “也好，去取吧，教皇帝顺路捎回承明殿便是，”窦太后轻轻闭上眼睛，“省得承明殿那孩子又来跑一趟……大风大雪的，怪可怜。”

    皇帝又谢，窦太后因说：“哀家乏了，皇帝起驾罢。”

    外头惨惨是风雪，前一阵儿刚停的白羽似的雪絮，这会子又间间断断飘了起来。廊子里似脱开线的袖口，冷风张鼓着灌进来，她缩着脖子，瑟瑟打了个哆嗦。

    杨得意尾随后面，不由道：“小婢子，给你家主子披个大氅哟，不伶俐的！”

    蕊儿忙将手上烘暖的大毛氅子给阿娇披上，这会子哪还有什么暖意？方才在长乐宫暖炉上煨好的毛氅，早被森冷的北风透个冰冰凉！

    阿娇因说：“怪冷的。”

    “我的好主子！这会子还管顾甚么冷不冷的？先贴着身罢，这样好的毛色，总能蓄点儿暖意……”边说着，边为阿娇轻轻结好领子。阿娇笑道：“急个甚么劲儿，瞧你，生怕本宫将那氅子剥下甩雪地里去似的！”

    杨得意在身后没的也搭个嘴儿：“娘娘，莫说小妮子有这个怪想，奴心里也惶惶的，没个底儿。您是什么人呐？——那打小儿，甩开去的氅子、跟老宫人怄的气儿，还少么？”

    阿娇咯咯笑了起来：“怨得皇祖母天天叨叨编排我呢！这点子事，都过去多少年啦，闹的个个宫人内监都晓得！”

    这一小行人皆是笑了起来，阿娇爱顽，本身在长门别苑那里头束了点儿性子，性格敛了不少，这会儿才打长乐宫出来，见着了顽童时候便陪在一起的老嬷嬷们，不免是又像回了过去，爱说爱笑的。开朗不少。

    小宫灯荧荧亮着，一路穿廊而过。这一行简仪出来，本无多少人跟着，这会子天又黑了，去长门的路平时不大热闹的，因此沿路也未碰上甚么人。

    她本是在肩辇上坐着，却被冻的没法儿，上头更吃风。便要下来，和他们一道儿走走，这会子动了手脚，反倒暖和许多。

    阿娇搓着手，口里呵出一团白气：“嗳，还不到底儿，这廊子，冷的比我那宫里还甚！”

    “再稍待，娘娘忍忍，回了宫，婢子给娘娘熏暖炉子。”

    风声瑟瑟，直凛的人汗毛都要竖起来。那大风刀子似的，卷起簇白的雪絮，割在人身上，阴瘆瘆的。脸上面皮像被割开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娘娘不如上辇子，咱抬一下子，便到了。”杨得意提议道。

    “不妨事，”阿娇兴致高，不愿坐那累赘东西，笑嘻嘻道，“本宫好难得才出来走走，本宫不嫌折腾。”她指了指肩辇：“坐上头怪冷的，没劲儿。”

    忽地，她一惊，放慢了脚程。

    杨得意使了个眼色，身边内监顿时竖起耳朵，将阿娇团团围起。阿娇的婢女小蕊儿已经受不住了，惶惶地看着阿娇：“娘娘，怪……怪瘆人的，这……是什么声音？”

    呼啸的风声里夹着几声短促的、若有似无的哭声，阴瘆瘆的，直从那雪地里面卷来。阿娇自幼长在汉宫，窦太后跟前抱进抱出的宝贝疙瘩，但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宫里这些个腌臜事，挂白绫的宫女子、跳黑井的内监，于她来说，是闻所未闻的。

    杨得意反是听出了些门道，便催促道：“娘娘，也无大事，八成的，是哪边儿厮门受了管教内监的训斥，趴雪地里干嚎呢——这帮子偷懒不肯拾力的东西，早些儿都要受些苦头！”

    阿娇停了脚步，伏在廊下长杆子上，眼出了神，怔怔的。

    那边的蕊儿又哭了起来，因道：“好生教人怕的，倒不像人……竟——”她舔了舔唇，瑟瑟地缩到一边：“竟像鬼呢。”

    “没的胡叨叨甚么！”杨得意有些心虚，又怕阿娇真去琢磨什么，便拔开了嗓子道：“陛下敬天敬地，没的有这种腌臜东西出来叨扰？天子脚下，当真是乱来的？！以后，不准胡说了！倒要惊了娘娘——”因向阿娇道：“娘娘莫扰，要真怕，咱们抬了肩辇绕路走便是。”

    阿娇兀自出神，雪絮子一点一点飘落在她身上，领子弯绕着几簇，她也不拂，只干干地让那团白色慢慢化掉。

    杨得意正要再劝，阿娇长长叹一口气，道：“杨长侍莫惊，本宫一点儿不怕。——小蕊儿不懂事呢，尽胡说。怎会是甚么鬼怪？那是人呢——”她顿了顿，衬着萤萤灯光，脸色愈显煞白。眼睛里似乎落进了什么东西，那些光亮都圈进一汪淡淡的泪雾中，逐渐黯下。她喃喃：“往常……我也曾这么哭过。伤心呢，人声儿也变了调子。约莫不是鬼怪……”

    杨得意一时语塞，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独倚危栏，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已从椒房殿凤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变成冷宫里夜夜落泪的寻常宫妇了。

    汉宫里的故事，约莫都是相似的。女子无宠，比死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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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金屋无人见泪痕（1）

﻿她在廊下愣了一会儿，很快起了身，毛绒绒的领子竖起，她抬手往脖子那边儿紧塞着，再将红绦子绾束好，便走下了台阶。

    那边厢两名宫女子想叫住她，动了动唇，却终是没说话，心里却怕得紧。杨得意腿肚子也紧一哆嗦，心想，这下可坏啦，永巷八大宫，那些边角廊子里，哪能没些腌臜事呢！今儿晚被个祖宗娘娘撞见，小女人家家没见过这些个，万一说开来，不说宫女子命贱该当杖毙，只说惊扰了这位娘娘，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可怎生了得！

    杨得意硬着头皮，拦也不是，不拦更不是，只得提了宫袍，急急随陈后步行而下。他心里发怵，脚板子也不听使唤，一个踉跄，险些栽在阶上。

    走得愈近，那股子冷风似窜得愈强，毛绒绦子被吹得直往脸上掼，生疼生疼，正蹭着唇，她索性将那绦子衔住，缩了缩肩，又往前走。

    雪点子仍在飘着，雪地里萤萤有光，不单是哭声，隐隐杂了内监呵斥声。凄凄的夜色里，那种声色格外刺耳，真真儿似狼嗥。

    一簇人随着阿娇拐过长廊子，宫女子儿腿脚不住地哆嗦，谁也没阿娇这样的胆性儿，能缩则缩；杨得意心里更是惴惴，心说，祖宗娘娘嗳，您走慢点儿，别闪着腰！

    莹白的雪地里，团着一簇人。她吸了口气，把白色的暖雾吹在冻僵的手上，醒了醒神，终于抬脚跑进了雪地。松泛的雪絮在脚底拂开，她跑的愈快，脚下一捧白雪飞的愈快，不多时，身后那条雪围的小道似起了皱，一路遥遥展开。在宫灯暖晕掩照下，飞溅的雪絮子裹成一条舞动的银蛇，自廊下一直伸展，直躺到凄楚哭声的那头。

    果然是人。

    杨得意一行跟在后面，促促松了口气。没的不是甚么腌臜事，左不过有宫女子做错了事，被管事太监在雪地里罚跪。

    阿娇愣愣站在那里。这时才感觉到宫靴已然湿透，脚底板子似僵硬的没了知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蠕动着，略微有丝儿疼。

    一名宫女子披头散发跪在雪地里，正咽咽地哭着。阿娇不知怎么地，握紧了拳，心里干干想着，那两行眼泪在脸上蹭刮下来，寒天苦地的，必然立时便干了，说不准还能冻成了冰碴子，可要怎样疼呢？

    那宫女子穿的极单薄，只看着便教人打颤。这还不算，宫女子身前站着两个凶神恶煞似的内监，手执藤鞭，没说几句话，只骂两声“贱蹄子”，便狠抽那宫女儿。那宫女也是个直愣子，咬着牙嘤嘤哭着，也不敢嚎，只得受。

    她心猛地一坠，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掏她的心肝。很小的时候，她顽劣不堪，也不拿宫人内监当作人，坏事做了不知有多少，后来那些宫女内监消失了，好久没见影儿，她也没多想，仍然顾自哈哈笑着，在汉宫里头度过一个又一个快乐无忧的春秋夏冬。她有母亲、外祖母宠着，疼着，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罅隙，她根本无从接触。而今眼睁睁见着老太监把柔弱的小宫人当牲口一样体惩，她居然觉着莫名酸楚，也说不上来周身哪儿疼，只是真疼的没法儿了，整个身子像杵在北风里的折柳。孱弱的几欲倒下。

    这世情循回多有妙处，她身是金枝玉叶，少见那些个穷苦人家的窘境，自个儿平素行事亦是乖张跋扈的，不知苦，才会欺负宫里那些苦人家；但若真遇上这些个事儿，第一个打抱不平的，仍是她。

    反倒是皇帝后宫那些个苦人家出身的家人子，在宫外见惯冷眼，一旦入了宫，再遇见不平之事，自是深以为常；她们害怕再苦，害怕不见君王的夜夜寒凉，为了拢住君心，只怕再叫人心寒的事儿都做的出来。

    阿娇嗽了一声，上前：“嗳，那公公，那婢子做了甚么事儿，需得这样动火？”

    她未穿礼服，身上所戴，亦非制式。这一路过来，本是悄悄的，原不想惹人注意，自然简从。因此，那眼珠子长眉毛儿上边的内监，并未认出眼前女子是何人，只冷声，掐着公鸭嗓子呛道：“没的哪儿跑来没礼没规矩的宫女儿！这事儿，是你能管的么？！闹大了，关进廷尉府，各类刑具好生伺候着！”

    阿娇退了退，一时竟语塞。她打宫里长这么大，哪儿见过敢这样对她说话的内监？巫蛊“事发”前，莫说旁的人，就连皇帝，也是好声好气地陪着哄她，她要甚么，皇帝巴巴儿赶着派人送上来。她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蕊儿吃不住这种气，关键上头，自然要为自家主子出头，便抢道：“公公怎样说话？也不瞧清楚咱们是谁！皇后娘娘凤驾在此，你乱嚼道，不怕闪了舌根子！”

    那内监先是一愣，很快缓了过来，“呵呵”一笑，抬眉道：“姑娘嗳，我当是哪儿疙瘩飞过来的金凤凰，甭提甚么皇后不皇后，你要说承明殿那位，我这心底儿还得咯噔一下，哪怕是甚么阮美人啦王夫人啦，老奴搭上几个脑袋敢在背后乱嚼道？——偏是这一位，”老太监鼻子里“哼”一声，乜道，“好端端的金凤凰，偏偏不争气，把自个儿弄得灰头土脸，陛下那边儿还挂不挂心？呸，长门陈氏，不说道还好，一说道，你问问咱们这掖庭永巷，哪个不敢踩上一脚？还敢打着那位份虚张声势，——这会子尚是‘废后’陈氏，待在那不见天光的地方，能保残残一命，过阵子，陛下收了势，回过头来要对付那犯上作乱的一门……”那内监自觉失言，便掐了声儿，道：“到时且看着罢，哪容你们那偏隅小贱蹄子在咱面前这样拿腔作调！”

    蕊儿气得不能耐，全身都在发抖。因道：“且看着……您且看着罢！噫，要怎样烂舌烂根的，说些这样的话！”

    陈阿娇静静站着，半晌没声。

    蕊儿因怕她太伤心，便劝道：“娘娘，咱们打紧了门过好自己日子便是，莫理这些个腌臜奴才！娘娘，宫里便是这样的……踩高捧低么……娘娘，咱回罢。为这样子的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忽然笑了笑：“蕊儿，你躲开点。”那蕊儿还没缓过神来，已被陈阿娇拦了身后，她拔脚上了一步，脸上是不卑不亢的，似在笑，但那样静静的笑在一番嘲弄之后却显得极瘆人。白的雪，红的氅，再上面，一双纤手仍是白的，脸色也白，嘴唇却有些儿红，红的映着白，白的衬着红，一点一点明晰，一丝丝儿润透，这样一个美人儿，就那么立在雪地里，稍稍看顾一眼，都叫人不舍移开目光。

    那内监与她面对面立着，这时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心慌。

    陈阿娇却忽地抬手，连眉都未动一丝，狠狠扇了那内监一个脆响的耳光！

    那内监已被吓噎了，直愣愣像木桩子一样立着，他这撂子踩低捧高的主儿，自然不会料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失宠宫妇敢这样气嚣。却不妨是，正准儿对上了一贯跋扈的陈阿娇。

    陈阿娇敛势，不声不响的，就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仍是静静立着，漂亮的脸庞，大红的氅，太夺目，太光亮。直如雪地里静静开出的一枝红莲。

    狗腿子气不过，居然扬袖想还手。被蕊儿挡了一下，掌风偏侧了开来，倒也无人受伤。

    杨得意可站不住了，立时上前，呼了跟随的黄门，黄门郎三下两下就将那内监撂倒，挺尸一样跪在雪地里，被杨得意直戳鼻子骂：“戳瞎你的狗眼！也不看看眼前是谁？！皇后娘娘凤驾也敢挡？！”

    内监抬头，心里惶惶似在油锅里煎滚，一眼望过去，那肩辇俱是黄盖子，玄色纹印落落错错，迎着北风拂荡，煞是显眼。莫不是……莫不是皇帝陛下在驾？

    连是磕头如捣蒜：“奴扰陛下圣驾，万死！万死！”直磕的雪絮四溅，砸在旁人靴上，发出“硁硁”的闷声。

    杨得意冷笑：“狗腿子，莫要磕坏了你那石墩子脑门儿！陛下不在驾，这一行人尽随皇后娘娘赶从长乐宫出来，奉上谕，送娘娘回寝宫。怎地，叨扰了您老人家？要给买路费不成么？”

    那内监看一眼杨得意，顿时被吓的六神无主！老天板板！狗眼珠子再戳瞎，也认得出来，这可是御驾前的红人，长侍杨得意啊！

    这可真是撞了邪了！

    连连又是一阵磕头，只管把脑门子当石墩子使，哪还顾得上旁的！尽要从杨长侍眼皮子底下捞一条命才要紧！

    杨得意狠踹那老太监一脚：“尽可以了！这宫里头您这样看不清眼色的，倒真少见！”因向陈阿娇道：“娘娘，您要怎么惩他，只管说，奴接着！”

    阿娇乜一眼：“惩他？倒脏了本宫的手！”因向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宫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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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金屋无人见泪痕（2）

﻿宫女子瑟缩在雪地一角，不敢答话。

    杨得意因道：“说呀！娘娘问你话呢！”阿娇拦下他：“杨长侍，那小婢顶是被吓傻啦，容她细说。”

    那宫女子愣愣的，还真是给吓傻了，杵在雪地里，只顾抹眼泪，想是冻的太僵，脑子也不活泛了。阿娇因说：“罢了，蕊儿，给那小婢披件厚实点的小衣，冻成这个样子了，能回甚么话。”

    蕊儿依命而做。扔了小件样儿给那宫女子披上，那小婢好似才回过神来，抬头瞧阿娇一眼，眉间那抹暖色顺顺垂下，眼睛却是空泛无神的。

    阿娇抬了抬手，指着那被黄门撂翻在地的内监：“本宫向你讨下这个人，你肯么？”那内监一时没听清楚，不应，被杨得意扬声喝斥：“娘娘想讨个人，这宫女儿，打今儿起，送长门宫服侍去，可成不成？问你话呢，好生回答！”

    阿娇点点头：“本宫正是这个意思。”

    那内监虽吓的抖如筛糠，但神智还算清楚，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先是点头，但很快又拼命摇头。杨得意冷哼一声：“好生说话，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是怎么个说法？”

    “杨长侍饶命！饶……命啊！奴但凡能效劳一二处，绝不敢推辞！只是……只是这宫女儿……所犯之罪行……正……正打算上报廷尉府，可……可是要重罚的！”言毕，大大叹一口气，倒把杨得意和陈阿娇整的云里雾里。

    阿娇因道：“多大点子事，杨长侍讨个人还不成么？”

    那内监连连磕头：“为娘娘着想，奴……奴实实不敢放人呀！”

    这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倒撩的阿娇好奇心愈起：“哦？这么说来，这丫头犯的事儿还不小，”她淡淡一笑，“你说来听听，看本宫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内监也不敢隐瞒，这才说道：“那宫女子的确犯了大事儿。掖庭向来禁止宫人私相传递，她胆儿大犯禁忌不说，还……”

    内监含话含到一半，吞吞吐吐的，好没趣儿。阿娇因问：“还怎么？”

    “还……还……”内监略有顾忌，带怯瞅了一眼阿娇，见阿娇神色不愈，便只得硬着头皮将含了一半的话说完：“门把式是个老相识……好没皮儿的，天子脚下，煌煌天光下，居然敢这么地，实在……说出去实在带累了整个宫门！若不把人交廷尉府，咱们都要被牵累。”

    阿娇可算听明白了，那宫女子犯了后宫私相传递的忌讳，这还不说，“传递”那一头，非但是男子不言，恐怕还是个旧相识。其中难免有私情牵涉。这可怎生了得？难怪要受这样重的处罚！宫女子一旦充入掖庭，生是汉家人，死是汉家魂，对人主帝君，怎可生二心？

    “抬起头来。”阿娇因指雪地里跪着的那女子，道。

    那女子果然怯怯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风姿流沔，好不漂亮。就这么淡淡看着阿娇，虽无惧意，眼泪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阿娇看了，不免有些同情，再重的话，也说不出了。

    “你叫甚名字？”

    “楚姜。”女子抹了抹眼泪，即使冻的浑身发抖，情态还算能瞧过眼。

    “楚……姜……”阿娇轻轻咀这名字，间隙又觑她，许久才淡淡玩味一笑：“哦？来这汉宫多久了？”

    “打从十四岁起，便往汉宫里住了。”

    阿娇不免唏嘘，因道：“打从高祖立国起，汉室依萧何丞相所范，据有规章制度不可破，……这‘私相传递’是个什么罪名，你可知道？”

    她愣怔一会儿，轻轻点头。

    “让你领罚，你可服不服？”

    她又点头。

    阿娇原以为她总要为自己分辩几句，却不想是个傻女子，甚么话也不讲，反倒叫人难琢磨。因道：“若是有隐情，你只管说，本宫做主便是。”

    她似有防备，正犹豫着，杨得意见势便道：“有话便说，今儿的事，停当了，过了今晚，谁也不可拿来再说事！”因向那管教内监乜一眼，以作警示。那内监自然不敢吭声。

    楚姜在雪中行大谒：“娘娘做主！小婢……小婢有一恳求……”

    “只管说。”

    她先是流泪，再来，便不住地磕头，碰着早已冻硬的雪路面，咚咚有声，直磕的身前雪絮飞溅，才缓缓抬起头：“此事只关婢子一人，所授物件……也是要救人。婢子恳求娘娘，只惩婢子，不计旁人。”

    阿娇颖慧，自然很容易猜透那宫女子的意思，她话里话外，分明要维护旁人。因问：“旁人是谁？”

    那宫女子脸色霎时青白，尴尬极了。

    阿娇已了然三分，便问：“是羽林军内卫，还是黄门郎？”她笑了笑：“你只管说，本宫若对此事只明三分，掖庭问起来，本宫亦无法掰扯过来，——你要让本宫如何保你？”因见那宫女子忌惮方才对她行管教的内监，又顾念她是姑娘家家，难免脸皮子薄，这种事情若真大管大训起来，可真得惹上一门横祸，便有意替那宫女子规避：“是亭里亲眷要让你带甚么东西出宫么？怎么，家里有困难？”

    楚姜见阿娇都已这样说了，便顺她话头将因由说开了：“是家里有些困难。内驻羽林军中有婢子姨表亲戚，是……表弟……”她顿了顿，几分赧然不经意地现在脸上：“……婢子家中母亲病着，已几日卧床不起，听表弟传话，家中连请大夫的钱都已支付不起。婢子便想将这几年所蓄梯己，交与表弟，捎回家中，也好解燃眉之急，或尝……能救婢子母亲一命。”

    “原是一番孝心，虽有违宫例，但亦可宽情。”阿娇悠然道。她知事情并没这样简单，楚姜提及表弟时那分少女情态任她遮掩也不能骗过旁人。恐怕掖庭宫女子心系旁的男人，损圣上之威严一事，并非那些个内监胡乱栽赃的。

    楚姜低下了头，不敢看阿娇。

    阿娇因向内监管教说道：“这里面原是有些误会。楚姜‘私相传递’不假，你们看在杨长侍面儿上，容个情吧。”她看了一眼杨得意，杨得意自然心领神会，道：“娘娘叫容个情，你们瞧着办吧，出了事，我兜着便是。”

    阿娇见那管教内监还有些儿犹豫，便索性再加了点子火：“左不过是他们姨表亲眷里头有些牵扯，甚么表弟表姊的，证据确凿么？没的这样冤枉人，若真被你们顶对了，也该赶紧扑水灭火，藏着掖着，——圣上君威，能被你们这样辱没么？”

    她抬了皇帝来压他们，理儿自然是对的。宫女子私通男子的罪名能是随便栽的么？即便真坐实了，哪个敢大张旗鼓？皇帝冕上绿飘飘，谁好看？

    那内监果然没了声儿。好半晌才磕头道：“谢娘娘指点！奴这会子知该如何行事了，楚姜您只管领回去，若被掖庭管事的追究起来，奴只道是杨长侍见楚姜做事伶俐，便拨与长乐宫专程服侍娘娘的，虽没记牒，理儿倒也说的通。这样可好？”

    “去吧。”杨得意自然没意见，能让阿娇顺遂，他单送这个人情，也是十分乐意的。

    阿娇命人搀了那楚姜，一行人浩浩向长门走去。

    雪倒是停了，只是夜色漆墨似的，黑的更紧了。

    一日又一日，汉宫的严冬与往常皆无异，百木枯折，雪絮盈天。这日仍是悄悄静静飘着雪片，阿娇歪在榻上，正接宫女子递来的香茶。

    母亲的消息却是许久不曾传过来了。自那日在长乐宫偏门遇见皇帝之后，她愈觉自己足禁更甚，皇帝明面上虽仍未有动静，但私下里想是不喜欢她胡乱走动的，近来只是想在自己宫外那一道廊子里走走，散散心，亦会被厮门阻拦。她仍偏居一隅过原来的日子，但长门却早已不是原来的长门了。

    有足禁，有暗哨。她虽未声言，但亦觉宫中近来似有变动。

    她因短短叹一声，塌下一名正挨暖炉子做针线的宫女子抬头微微笑道：“娘娘，因何叹息？这咋呼咋呼的鬼天气，是叫人心烦，婢子这会子去弄些点心来，您填填饥？”

    阿娇笑了笑：“不必。没那心情。”因笑：“怎样？你家里现在可还好？”

    原来那名宫女子正是数日前在雪地里被管教太监训罚，又被阿娇讨人情救下的宫女子楚姜。楚姜也叹了一声：“挺好，有娘娘做主，我攒的梯己物什，这些日子来，送出去不少。只是……近几天，厮门好似管的严了些，咱们长门宫里出去的人，几经盘磨，还要搜身还要问话甚么的，不大容易了。才与那些个门郎说了几句话，就被他们催着回来，连门儿也不让出呢。”

    阿娇神色微凝，似有心事。十指丹蔻轻轻从手握暖炉子上滑下，不想刮蹭着炉身，发出“支楞”一声。她喃喃道：“是长乐宫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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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金屋无人见泪痕（3）

﻿楚姜眉色一紧，见阿娇心情不愈，她自然也不快活，便宽慰道：“娘娘莫急，待过几日，婢子想法儿去探探消息……您好生养着，冬寒容易作下病来。”

    阿娇点点头。眉头却仍未舒展。汉宫若有动荡，皇帝那边儿，必不会半点风声都不透。这时，打前门去走消息的蕊儿倒是回来了，一见阿娇便谒礼道：“娘娘，婢子可算回来啦。这路……可真真儿难走。”她话里有两重意思，阿娇听懂来，因叹一声：“这路条条都给堵死了，走着可磨脚呢。”

    蕊儿抖了抖厚绒氅上躲着的雪絮子，神色微重：“外头又下雪呢。”

    “是了，长安冬天冷的紧。只怕比先祖堂邑侯的封地更寒。”阿娇因接道：“也罢，这么多年居长安，惯也惯了。”

    两阶边宫人缓缓退下，帷帐在丝丝流窜的空气中轻轻拂荡，居中的高炉、案几上的手握小暖炉子，皆嘶嘶有声，含着热焰吐纳。周遭的空气是暖的，陈后依偎着明炉，脸庞被跃起的火光照的亮堂堂。

    殿里只剩她，蕊儿，楚姜三人。

    她从榻上起来，问道：“陛下那边……你探到了甚么消息？”她想了想，又问：“母亲呢？怎么最近一点儿消息都不给我？她去长乐宫探过外祖母了没？”她还有问题，急急道：“外祖母可还好？这冬天转眼就要过去啦，应该容易起床了罢？”

    蕊儿回话：“娘娘，那些个黄门郎的嘴儿铁把门的，一点儿都不肯露话，婢子甚么也探不到，只晓得……只晓得长乐宫里太医令循一日三餐晋谒，好似比平时频繁了些。陛下下了早朝便急急去长乐宫探，婢子想……婢子想……”她努了努嘴，好半天也没能把话讲完，阿娇因接道：“不妄说是揣测，恐怕阖宫的人心里儿都有了数——”她闭上眼睛，眼泪缓缓流出：“太皇太后大限……”她只说了这六个字，便哽咽不成声儿了。

    蕊儿和楚姜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娘娘保重……”

    她回转过来，悄悄擦了眼泪：“无妨，这原不怪你。只是本宫觉着有些奇怪，”她的声音渐渐转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母亲怎么不去探视呢？”

    蕊儿与楚姜相觑，一时无奈，不能接话。

    她当然不会知道，此时馆陶大长公主与其夫堂邑侯陈午，正在江陵，拥兵陈外。她心念的汉宫，此时正如一张张开的巨网，等待被烙上“佞逆”的大长公主与堂邑侯归命。平静的背后，暗潮汹涌。

    她的陛下，将在金銮座上，等着她的父母。

    她突然脑中一闪动，问：“陛下近日宿在何处？”蕊儿顿了一下，因回道：“本来是卫夫人见宠，此时因……”她说的含混，但陈阿娇并不放过，蕊儿只得硬着头皮道：“卫夫人月份愈大，已然不能侍寝。近日……陛下政务繁忙，鲜少幸后宫。婢子只听得黄门郎那儿有消息来，陛下有几日是宿在阮美人处。”

    “阮美人……”阿娇细细咀这三个字，只觉陌生，但又想，她初时贵为皇后，只顾自己椒房殿一亩三分地，该当睥睨永巷的眼界，于后宫中诸美人诸夫人亦不熟稔，便又不觉奇怪了。因道：“那么……本宫若是去那阮美人处，想必能见到陛下？”

    蕊儿有些惶急，生怕阿娇行事不顾礼仪，反恼了皇帝，因劝道：“娘娘万万不可，不说现下门禁森严，咱们长门宫里人，想要出去，少不得一番盘查，怪磨时间的。若然能出去，娘娘若闯阮美人那儿，不说陛下脸上不好，可不叫永巷八大宫紧着看笑话？往后若再想要些甚么消息，只怕黄门郎的口闭得更紧。咱们得不偿失。”

    她的话亦是十分有理，阿娇有些松动，楚姜因看主子这样犯难，便道：“娘娘莫忘了，婢子家里姨表亲戚可是在羽林军中当差，婢子少不得跑一趟，总能探些口风。”

    开了春，天气暖和起来。宫门前满场的雪化开，阳光生暖，满天里似乎都氤氲着花香、青草香。

    一季严冬，就这样晕晕沉沉地过去了。

    日子恍然便滑到元光六年的初春。

    这一年，卫青拜将，封车骑将军。率兵征匈奴。皇帝于点将台亲自送军出征，大腹便便的卫子夫陪侍。

    卫氏一门的荣耀，从这里开始。

    旌旗迎风招展，远远望去，铠甲成片，这一簇的金戈齐齐倒下，兵将跪了满地，山呼万岁。

    刘彻于万军中受礼。卫青已出前：“陛下万年无极！末将此一去，征程浩漫，不知何时能归长安……”将军眼中有浊泪，忽一顿，再禀圣上：“……虽战不力，末将定竭穷身之材，不破匈奴，誓不还！”

    武帝眼中黯色渐深，他微微蹙眉，唇角却俨然勾起一丝弧度，帝王的城府，蕴于胸中。

    “免。”他轻声道：“卫青，你起来。”他的声音仍是自信十足，君王尚年轻，大汉帝国万岁之基，仍然盛繁。君王笑道：“前数次北击匈奴，均功败。卫青，你此番去，不斩匈奴，我大汉声威焉在？”

    “诺！”卫青拜首：“卫青定破匈奴！荣归长安！”

    身后齐齐列阵的将士亦拜首，声震四方：“定破匈奴！荣归长安！”

    旌旗耀耀，这声音也在风里散开，直如烟缕，袅袅青云而上。

    皇帝赐酒：“大汉荣耀，功在诸卿！朕满饮此杯！”

    诸将摔盏痛饮。

    野地里，忽有胡琴声鸣，瑟瑟如诉离人泪。离开的将领，将带走大汉的尘土，去收复上谷，去陈兵塞外，扬大汉之威，拦胡人铁马于万仞河山之外。

    武帝情起，向卫青道：“你有什么话，要向你姐姐说的，这便说。此一去，再回长安，不知是马革裹尸，还是……”皇帝略略笑了笑，转向卫子夫。

    卫子夫脸色不好，手捧腹部，有些困难地走前了几步，看着卫青，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儿，便要滚下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卫青谒道：“夫人保重……”

    卫子夫含泪：“青儿……”她张了张嘴，再多的话都吞进了肚里，艰难支起身子，此时，冷汗已从额上淌下，腹中只觉一阵抽痛，她本能地抬手，却拽了皇帝的玄色箭袖，将皇帝的目光吸引过来。皇帝惊觉不对劲：“子夫，你怎样？”她已经生拽着皇帝，整个身子毫不支力，缓缓地滑了下来……

    皇帝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宣太医令！”

    元光六年的初春，卫子夫得诸邑公主。点将台上，一支大汉的军队，正从这里出发。彪炳史册的上将军卫青，第一次领兵出征，此后横扫龙城的传奇，亦在此刻晴光下，点起始笔。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元光六年。只不过是从长门宫前满地雪景换作了草长莺飞，似乎甚么也未改变，但她却已经不能再去看外面草色青青，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网，已经将她的宫门冷冷地罩盖。

    不知从何时起，羽林军暗卫紧锣密鼓地分布四方，表面上看，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她，或宫里的任何一位婢子，一旦欲出宫门，便会被挡回来，门禁在不知不觉中缠了一道又一道。

    不知皇帝是什么意思？

    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撑着额，一支大明烛在烛台上悄悄滴蜡，她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烛芯似融化了般，圈在晕黄的烛光中，萤萤只成一线。蜡油一滴一滴沿着烛台落下，很快凝成固状。她眨了一下眼，那瞬烛光也随之翕动……

    宫里暖炉早已撤下，是初春了，天渐转暖，早用不得这些个劳什子了，满宫里，只点几支烛盏，有一份儿小小的温暖，歪在榻上，就着烛光，小小儿瞄两眼书简，煨一份好吃样儿的吃食，大明烛偶尔会爆个烛花，她听着，好似时光悄静地在耳边划过，反是笑了。

    但外头的天光必不依宫里这样悄静，该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在君王案牍上勾圈。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楚姜是个机灵的，得见机会，果然向羽林军内卫探消息去了。阿娇一路等着，盼过一天又一天，那楚姜，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夜，她惊惶从梦中坐起，蕊儿又打帘子又送水，忙的没能耐。她冷汗涔涔，喝过了水，有了点儿精神，才说道：“你道本宫梦见谁了？”

    蕊儿因说：“是楚姜？”她扶着阿娇，轻轻给她顺气儿：“娘娘莫忧心，那些个厮门看着呢，咱们里头的人不教出去，楚姜这样伶俐，给她蹦出去了，那几个厮门守着，必不教她再回宫里来的。”

    “你的意思是……楚姜好端端地在外面，只不叫咱们给见着？”

    “那是了。楚姜跟咱们一样急，她也想进来呢，没的那些个狗腿子不让呀！”

    阿娇闭上眼睛，任蕊儿拿软毛巾给她擦汗，因说：“倒是这样便好啦。你只不知道，方才做了个噩梦，骇本宫一身汗，——楚姜……楚姜满身是血地立本宫跟前儿，喊本宫为她做主，教本宫救她……”

    “哪能呢，顶是噩梦。谁敢欺负楚姜呢，娘娘莫忘了，那楚姜是怎样讨来的？杨长侍做的主——莫说咱们宫如今势微，他们尽拣楚姜这样儿的欺负，但凭杨长侍的名头，谁敢打楚姜的歪主意？没的教杨长侍一顿好揍！”

    她说的极是，阿娇便也稍稍宽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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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金屋无人见泪痕（4）

﻿卫子夫将将产后，体态羸弱，怕见风，小半月来都在承明殿养着。绡纱封着窗，虽说春光大好，但承明殿中亦是不见几分了。她颇觉有些遗憾，因道：“婉心，把那窗子打明点儿罢？很晦呢，没的教人不开心。”

    侍女婉心轻笑：“好主儿！您消停些罢！哪能见风呢，太医令千嘱万嘱的，没出月子，哪能受寒！”她连连摆手：“不成的，不成的……”

    卫子夫笑道：“这妮子，没的像本宫要你命似的！左不过透一丝儿缝……”

    “嗳，”婉心叹一声，道，“婢子若然连这些个小事儿都做不好，成个甚么样子呢！太医令的话，婢子不敢不应……”她端了燕窝来，伺候主位喝下，这才有些高兴，主仆二人榻前榻后唠嗑起家常来。

    “娘娘身上可好了些？婢子教奶妈过来，将诸邑小公主抱来逗逗？”

    一提起诸邑公主，卫子夫脸上顿现柔和，却说：“不了，本宫困乏，手头上软的没力气，也抱不动孩子。”但那份柔软一瞬又偃将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悲伤，眼底有一丝丝失望蔓延开来：“诸邑若是个皇儿，那该多好。”随之，是一声轻叹。宫里的女人，大抵悲哀如此。即便贵为“母后”，年轻时候，亦是逃不过这样的宿命轮回。

    若是个皇儿……该多好啊。后宫女人的荣与辱，皆系这一脉，若是个皇儿，母凭子贵，往后的日子，过的多顺当。

    可惜不是。

    婉心不免也难过，因劝道：“夫人尚年轻，来日方长，怕甚么呢？君恩正隆着呐，有小公主，将来必定还会有皇儿。”

    “日子是长着，”她淡淡觑一眼窗外，暖暖的日头打晃在前方一隅，枝上缀着几簇新红，艳艳的，煞是可爱，她抬手，轻轻顺着绡纱边沿摸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把满目的艳阳都抓住似的，“但本宫的青春，可不长。”她的声音一出口，便似融进了那片暖阳中，飘飘的：“甚而……是太短呀。”

    婉心噤了声，心里悲叹，却不敢说话。是呀，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如此，青春太短，君恩更短。

    卫子夫忽然问：“这些日子来，本宫不耐侍寝，陛下都宿在何处？”

    “凭陛下日理万机，时时便宿宣室殿啦。”

    “说实话，”卫子夫摇摇头，“本宫不是爱使小性儿的人，——后宫雨露均沾，本是该的。陛下幸各宫美人，亦是正经事儿，古人有言：‘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可不是这个理儿？”

    婉心心下佩服，这卫夫人，果然当得一个“贤”字，难怪皇帝捧在手心里疼。这样贤良不妒的好女人，汉宫里头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因说：“回夫人话，前回婢子听御前黄门郎叨叨起来，这几日……掖庭阮美人侍寝最多，陛下偶尔会去。”

    “偶尔？”她声音很轻，似在自问，果然又很快自答：“也是了，宫里年轻貌美女子这样多，陛下‘偶尔’去一下，亦是厚恩了。”她见婉心仍静静侍立榻下，因说：“这阮美人……倒是个实诚人，本宫瞧她做事挺妥帖。”

    婉心道：“只要不是个挑事儿的，无妨教她承恩。现下夫人身上不方便，分些宠给她，她自会感念，于夫人前途，亦是无害。”

    卫子夫再吃一盅燕窝，便欲睡下，却见绡纱外，一轮月弯弯挂着，几根绿竹在宫灯下影出数层晃动的阴翳，很美的夜，此刻，她却想起了巍巍汉宫中的某个人。

    ——“原来寂寞是这样可怕的。”

    她挑着绡纱，轻喃。话出口时，却把自己给吓了一跳。婉心因道：“夫人可想着谁？”她笑了开来：“可是呢，小妮儿，肚里蛔虫似的，本宫想什么，你可都能猜出个囫囵样子来。”她叹了一声，因道：“本宫忽然想起了长门那位，天是暖啦，她那宫里，怕是回不了春了……怪可怜的。好歹也是当今圣上表姐，怎是这样个下场？”

    婉心也随她啧叹两声，道：“那事儿可要怎么好？陛下的心思……真真儿是教人难琢磨。”

    卫子夫支起身子，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把婉心叫到了跟前，压低声音道：“左不过是咱们吃了亏，你去长门宫跑一趟罢，——她一人关着，不闻窗外事，长安城里城外一起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一丝丝风声也不给她透，真真儿要憋死人么不是！当真可怜！”

    婉心“扑通”一声跪地，吓得脸色青白，连连叩头道：“夫人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呀！您这样做，长门那位不会念您的好，反是……反是引火烧身呀！”

    她似下了重大的决心，摆了摆手：“你去吧。陛下若然怪罪下来，亦是本宫一人承担。诸邑尚小，料陛下再生气，也不会拿本宫怎样。”她轻轻扯了扯绡纱，那轮明月漏进了缝隙，忽地便看不见了。

    婉心却不动，膝盖像是生在了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陛下以孝谨治世……本宫与你，亦是有家人父母的，焉能眼睁睁看着他人骨肉分离？长门宫里，冷了这么久……左不过再让她为自个儿父母挣一挣罢了。兴许瞧在她的面儿上，陛下能饶堂邑侯一家……如此，咱们亦算是行善了。”卫子夫的声音愈发朦朦，像是从迷雾里晃开来似的，月色透过莹薄的绡纱，照在她身上，映着一个浅淡的影儿，极动人。

    婉心哭道：“夫人，何苦来！您要去趟这样儿的浑水来！”她从襟下掏出一方帕子，抹了抹眼泪，因说：“长门别苑那个偏隅旮旯的，旁人躲还来不及！咱们承明殿怎地要凑上去呢？堂邑侯罪有应得……您……您非要教婢子去给长门宫那位报信儿，这可不是白白让陛下拿捏坏处么？于您，于诸邑小公主，皆是无益呀！”她哽的没法儿，又不敢抬头看卫夫人，只得盯着榻下逡循的纹络，细细数过一脉又一脉的走线。只是不肯应声。

    卫子夫太善良，太贤德，入了掖庭这方尔虞我诈的地界，仍是为旁人想的多，为自个儿数算的少。

    她这会儿是真有些生气了：“婉心，凭外人怎样说，咱们问心无愧便是。你年纪小，并不太懂这些人伦常情，本宫膝下有卫长、阳石、诸邑三女，亦是做母亲的人，自是怜恤母亲的心。先头，馆陶大长公主尚在长安时，的确因她女儿陈皇后之故，为难本宫不少。如今想来，亦是‘莲子心中苦’，过去的事情，本宫就当稀落撒掉的灰，被风一吹，便过去了。——只这件事，你不能再怠慢，须当马上行去长门宫，告诉陈后，现下是个怎样的光景才好，她想做什么，凭她去做，咱们可是再也管不了啦。”

    “诺。”婉心没法儿，只得领命。她抬起头，却见卫子夫歪在榻上，脸色并不太好，仍是产后有亏的模样，便道：“娘娘早些歇着罢，婢子这便去办。”

    “那极好，”她虚弱笑了笑，“只一件事须得记住——陛下在长门宫设了门禁，金执吾把守森严，你千万仔细着，怎样才能通报进去，全凭你能耐。”

    婉心伏首，又于榻下轻轻谒礼。须臾，缓缓退出。

    长门别苑，春光正浓。陌上一簇一簇团起的新艳似缀在鬓上的朵朵花钿，在暖风里轻轻颤着，有宫女子踩着石阶，拿大剪子修枝，“嘎吱”一声响，绿叶片片飞下，一根大枝掉在脚下。

    宫女子提了裙裾，踩的更高，正迎着日光，那脸儿娇花似的，润润的泛着光，提了大剪子正要再剪，屋里迎出一位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漂亮女子，嗓子清亮的直如这春日里莺啼：“红儿，不去里头伺候，赶这儿来折腾这些个好看式样的花花草草，懒闲怠的！”

    红儿瞧见了来人是谁，因说：“蕊儿姐姐，娘娘闭了宫门，不知密聊甚么呢，哪用得上咱们伺候呀。”

    蕊儿笑了笑：“承明殿来了人，你可知道？”红儿差点跌了一跤，扔了剪子，直问：“承明殿？她们……来作甚？”

    “谁晓得呢，也不知怎样躲开金执吾跑溜进来的……”蕊儿敛了声，假模假样瞧了瞧四周，倒并没人，因说：“咱们娘娘不知犯的什么浑，把人领了进去——喏，那婉心，正不知跟娘娘唠嗑甚么呢……”

    卫子夫一向贤良淑德，果真教贴身侍女婉心跑了来报信。她是个懂得后宫自保之道，又爱为旁人思量的好女人，皇帝如今显有圈禁陈后的意思，明着便是不让陈后知晓她父母背反朝廷一事。但卫子夫偏偏违背君意，引火上身，数来亦算难得。

    殿里只有她们二人，陈后轻咳了一声：“她们都退下了，你有话便说。今儿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旁的人没法儿知道。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陈阿娇立誓，若泄露半字，该当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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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金屋无人见泪痕（5）

﻿婉心骇的连忙下拜：“娘娘莫如此，今儿提了脑袋来报信儿，亦是诚心。断无别的想法儿，恳请娘娘莫泄露出去，亦是念旁人不知怎样想咱主子，婢子位卑身贱，凭这一条烂命，也无甚好顾忌。只是卫夫人……好歹是心出一片慈念，婢子怕她尽被外头那些个乱嚼道舌根子的玩意儿祸害了。”她谒道：“望娘娘能体谅婢子一片护主的心意，——婢子此番来，亦是乔装，想着法儿躲守卫金执吾的。”

    “你家主子一贯小心的，凭你有这样的顾虑，本宫自然谅解。”她叫“免”，居然主动去搀扶伏身行谒的下婢，那婉心吓的没能耐，心说，这陈后怎与先前所识的性子不大一样啦？

    她起了身。

    陈阿娇因问：“你家主位怎会想起本宫？她……可还好？”

    “好是挺好，只是，陛下这些日子……不大往承明殿来了，”婉心也机灵，知道怎样为自家主子“避祸”，那陈阿娇，一贯小心眼儿的，又骄纵乖张，若然在她面前提起卫夫人，无异伤口撒盐，因说，“如今昭阳殿阮美人承宠较多。”

    陈阿娇面上无悲无喜：“怎会？你家主子……也快分娩了罢？皇帝不会不闻不问。”

    婉心道：“夫人已然生产，娩下一位小公主。”

    陈阿娇“哦”了一声，眼睛放空，出神地望着远处，脸上看不出任何起伏。她抬手轻轻弹了弹帷帐坠下的流苏，卷起的苏尾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声音空的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打紧，养好身子，往后再生一位小皇子便是。能生养……总是好的。”这话刚落，她偏侧过头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经意的，她竟是自己触到了自己心事。

    婉心见她这般摸样，自然不敢言声。这时才有了些微悔意——想起奉命拾掇椒房殿时，暗藏妆奁中的那封书信，是她亏负陈后。那主意是她想的，为保一向贤惠温良的卫主子，她才在卫夫人面前提了这个腌臜主意，陈后与栗太子刘荣往事，本就能教人多作联想，她们这番小心盘磨，皇帝即便不信，也定然会对青梅竹马的表姐陈皇后心生嫌隙。如此，承明殿自然能承恩久长。

    没法子，这后宫争斗，不是你死，便要自家主子死了。

    她能有什么办法？

    贤良敦厚的卫夫人也没办法。

    陈阿娇一时触及心事，心情阴郁。是呀……能生养，总是好的，况然承明殿的青春与这漫天春光一样明媚，“宜尔子孙振振”，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是……她不能生养呀！

    不能！

    她低低叹了一口气，眉色渐重。

    婉心见时间磨的太长，便壮起胆子，在陈后面前提醒道：“娘娘，婢子紧要的事儿还未陈……婢子待这儿太久，恐外面要……”

    “你说吧，”陈阿娇探了探窗外，“说完便走，出了事你便推本宫身上。”

    那婉心适才行大谒，犹豫只一息，目色里闪动着几分恐惧，但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将卫子夫吩咐的话一五一十向陈阿娇道来。

    春光熄了一寸。

    枝头那抹艳色随着日华渐落，也倏忽黯淡了。先前还在绿叶尖儿上跳跃的光色就这样轻轻落落地熄灭，那日头，渐渐落到山的那边去了。

    汉宫飞檐，瓦上琉璃，厚大的帐幕在殿室下张飞，在空气中翕动的小飞尘窜入眼前，一帧又一帧的场景，都似渐被着墨上一层浓色。

    她脚下轻软，一个趔趄，整个身子险些撞上前榻，幸而扶住了大木案子，眼前只觉一片眩晕混沌的黑，将她整个人覆罩。

    “你……你这话当真？”

    婉心退后一步，声音都在发颤：“当……当得真，娘娘莫忧，事情……总还有转圜余地。”

    陈阿娇虚颓摆了摆手：“你，你将方才的话……再陈一遍儿。”

    婉心重色瞧了瞧陈后，只觉为难，但也只得奉命，因道：“先头听得外头风声渐紧，是这样啦，——唉，太皇太后病入膏肓，”不知因何，提到太皇太后，那婉心略一踌躇，才慌张道，“……馆陶大长公主却不见入谒，宫里流言四起，说甚的都有。实不知，馆陶大长公主其时……其时并不在宫里。”

    “连长安都不在？”阿娇抹了抹泪。

    “没错个，其时大长公主与堂邑侯……正往远处忙活着，”她略顿，想了想，还是小意措辞，用个“在远处忙活”来避讳大不敬之事，因道，“他们正在江陵呢——先头已有消息散传，堂邑侯私结朝臣，陛下已然大怒。这会子……这会子又听得大典星[1]有报，将星不稳，恐汉室有祸。……陛下向来信这些个，当年与临江王夺嫡一事，已成大忌，——馆陶大长公主所在地，亦有暧昧。陛下自然心思惴惴，由是派人去查，这一查……可了不起！说是……说是……”她的语调渐渐转缓，怀着几分莫名的小意：“堂邑侯与手握重兵的将帅有私交，此刻正欲于江陵发难呢。陛下何等人物？自然气不过，连几日上朝，琢磨怎样将……将……‘反贼’一网打尽呢……”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迎着明媚的□□，心却荒芜成片。是母亲太糊涂呀！很多年前，她为时为太子的刘彻解难，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便已经许付了心思，这一生，他为君，她为后，陪他登临庙堂，受百官朝拜，将来若是刀山火海，筚路蓝缕，她亦是陪他一路磨难走过。

    母亲却怎会天真地认为，羽翼初丰的帝王会把这位已危及自己王座的姑母轻易放将过去？母亲怎会那么轻易认为，她的宝贝女儿与皇帝刘彻，是可分一为二的？

    君是君，后是后。可刘彻若非帝王，她便不是皇后。很多年前，自刘彻携她手祭告太庙，立陈阿娇为后，此后经年，岁月再转，她恁是骄纵，亦从未想过有一天，舍天子而去。

    原来还是刘彻念旧情。怪道近来派诸多金执吾围宫门，原是为了她好。陈阿娇苦笑。原是为了她好啊。他要杀她父母，便不动声色，不教她知道一分一毫。

    还是君王“情深”，还她个这样的结果。

    婉心离开后，她歪在榻上一个人默默流泪。于此事，她倒真要好好谢谢卫子夫，若然没有承明殿的牵挂，她是根本无从得知她的父母，此刻正在江陵煎熬受难。皇帝，会瞒她一生一世。

    绡纱下，明媚的□□此刻真是消磨的不着半丝痕迹了，枝上跃然的鲜红埋没在渐浓的夜色中，无风无动，天地万物归寂于茫茫穹苍之下。

    她心跳的很厉害。

    忽地便从榻上翻起，披衣起身而出。

    她必须，必须要去见见她的表弟。

    是母亲太糊涂。江陵……可是甚么地方呀？临江王的发迹之地，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刻着两个字。

    刘荣。

    她太了解母亲的性子。馆陶公主，太皇太后与文皇帝的掌上明珠，早年出生时，汉室大局未定，吕后族人弄权，长公主与先帝随祖皇、阿祖奶奶在代国受过不少苦，及至祖皇登大宝，封阿祖奶奶为后，长公主姐弟二人的日子，将将安稳起来。祖皇自认亏负一路风雨相随的糟糠妻，御极之后，对待窦皇后所出子女，能封则封，能赏则赏，公主馆陶，人如其名，在祖皇眼中，如馆中之陶，无比珍贵。

    是以，愈发养成了她母亲骄纵的性子。以至于，今朝竟让馆陶大长公主自认为，皇室于吾无加焉，吾便反。

    这太可怕。陈阿娇心有戚戚，手握着莹白的玉玦，一路迎着冷风直向宫门走去。不觉间，那枚玉玦已在她掌中生热，一团雾气轻轻覆着，略一动，便有潮润的感觉，湿黏黏的，好不难受。

    ——她母亲怎会这样低估，少年天子的野心？

    陈阿娇心思虽重，此刻已无心去前思后量，只抱着必见天子的信念，心念要与守卫金执吾好生周旋。但她毕竟不傻，亦知绝不可以“陈阿娇”的身份硬闯宫门。

    那些个金执吾，必是不会轻易放她过去的。

    她戴一只大棉帽，下拉盖住小半张脸。初春的夜晚，毕竟仍是有些儿凉，她缩了缩身子，终于鼓足勇气，立在大红宫门前，抬手摇了摇门环。

    那边羽林军扬声问：“有何事？宫门快下钥了，回去吧。”

    她有些急，又气，立时驳道：“快下钥？这会子可不是还没下钥么？真能耐劲儿的，没的这样作弄人！本宫有事要出去，把门开开便是！”

    再熟悉不过的语气，骄横之中夹着几分自以为然，虽未见人，只听那声音，便已经能够想象出，说话那女子，眉角定是扬起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乖张跋扈的如此自然。

    那边厢，厚重的宫门已被缓缓拉开——

    羽林军肃肃下拜行谒：“娘娘千岁永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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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金屋无人见泪痕（6）

﻿——“娘娘千岁永泰！”

    很熟悉很熟悉的祝语，好似从很多年前的太庙祭祀大仪上传来……刘彻携她的手，缓缓迈上步阶，她的金步摇迎风簌簌招展，她的笑，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只身边的君王是威仪的，刘彻面上沉板，握着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她与皇帝刘彻，是一同成长的。当年君王稚嫩青涩，她春华正好，他们是少年夫妻，风雨磨难，一路踽行走过。只是她的彻儿，野心比之其祖皇、父皇更甚，他在汉史浮沉中，迎立长成了千古一帝；而她，是成全他雄奇伟业的牺牲品。君与后，一脉走出，却不同归。

    如今，她仍然想念当初封后大仪上少年天子的一转一笑，他拉她的手，很小声地问：“阿娇姐，你紧张吗？”她咯咯笑着，反问：“彻儿，你紧张么？”少年天子点点头：“有点……”她微微吸气，直想掏绢子去为皇帝擦汗，一转头，却看见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这样大的阵仗，平素入谒汉宫，不知见过多少回，只这一次，却是莫名的紧张，脚下一软，打了个愣，差点儿摔倒，幸而皇帝扶了一把，她笑着抓住皇帝的玄色箭袖，大呼一口气，很小声道：“彻儿，我丢丑了么？”

    “没有，”皇帝也笑，稚嫩的脸上仍是青涩，“丢丑也不怕，朕是皇帝，看他们敢不敢嘲笑你。”

    身后是百官朝谒的声音，如松涛阵阵：

    “皇帝陛下万年无极！皇后娘娘千岁永泰！”

    千岁——永泰——

    她怔着，往事重重历历晃过眼前，过去，就好像一场浅眠的春睡，风一吹，看似散了，清香却仍像在叶间流过。

    大梦。大梦。

    皇帝带她从梦中走过，路远迢迢，她磕磕绊绊，待她将要追上皇帝时，皇帝却甩开她，一个人走远了。将她独自留在梦中。

    不管也不顾了。

    羽林军仍跪在地上，“皇后”不叫“免”，他们自然也不敢起身——她轻轻抬手，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喉间含糊一动，支吾着，那几个羽林军首领已然觉出不对劲，正踌躇犹豫间，她飞身寻个间隙跑了出去——

    遮住一半脸的大棉帽子被风划拉开，她索性一把拽下，远远地脱了手扔后面，大帽子被风刮着跑，身后传来羽林军一阵紧过一阵的急哨：

    “皇后娘娘！奉上谕，无旨，皇后娘娘不得出宫门！”

    奉上谕……

    陈阿娇冷笑一声，这会子，还管甚么上谕？

    她踩着高梯，扶住琉璃檐，趴着一动也不动，待等的没动静了，确信羽林军已被扮作自己的蕊儿引的远了去，方才小心翼翼从梯上退了下来，环顾四围，宫门处，悄静的没有一丝声儿，只有夜风，轻轻从耳边刮过。

    天上星子疏缺，一轮月，斜斜挂着。

    她拍了拍身上尘土，心里默想：直要是没人了才好呢，凭他们怎样能耐，一时半会的，也不见得能折转回来。

    因是提了裙裾，小心翼翼地出将宫门去。

    入得窄巷，好久也没见个人影子，陈阿娇心里略略松了些儿，直了直身板子，沿着宫道，慢慢寻路。

    忽然，漫漫夜色下，晃过一个人影儿，月光漫溯，浸的那影子愈发颀长。她惊疑是自己瞧错了，揉了揉眼睛，却见确确然是个人，正迎面朝她这边走来呢。

    她有些紧张，心道，可怎么好呢，不知哪宫派来的出差，这遇上了，她要怎么躲闪过去呢？

    正踌躇间，那人已经走近了。陈阿娇挨着宫墙角子，直祈告那人与自己无甚关系，没的是个不漏嘴儿的出差，这才好呢，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谁也别寻思谁要去做甚活计。该！做完宫里主位分派的差事不是顶好么！莫说话……莫说话才是正经的！

    陈阿娇乜他，心里抖的没能耐，——那人居然一身戎甲，手执金戟，咳！哪有这样的运道儿，好不容易逃出了宫门，原道是那帮子羽林军个个都散了开来，去寻自己了么，可这会子……怪自个儿运道太不济！竟迎头撞上了个跑溜的羽林军卫！

    铜头铁脑的军卫已握戟下拜：“娘娘长乐无极！”

    她声儿都在颤，往后缩了缩：“你……你认识本宫么？”

    那军卫抬起头，一双凹进的深眸里满是血丝，正经儿像熬了几天的夜，数久未阖眼。他喉间微微动了动，似有些哽咽，看着陈阿娇，压低声音道：“娘娘……这是要上哪儿去？”

    陈阿娇警然，往后一退：“本宫闷了，起个身走走，不成么？你……你要捉本宫回去？”她清楚这些个狗腿子的忠君之心，皇帝既已下旨禁她足，又遣了羽林军把守，自是不愿她踏离长门半步，羽林军卫，自然将她看守死死，她哪怕有再多的借口，撞进了天罗地网中，便也只有死路一条。

    军卫竟然实实朝她叩个头，唬得她一骇，亦不敢磨时间，尽想着将那虎背熊腰的羽林卫打发走，不想那壮汉子却长跪不起，阿娇只觉狐疑，蹭着宫墙正要溜走，那羽林卫却终于叫住了她：“皇后娘娘做主——”

    似一声长嘶，音色哑的教人发憷。

    阿娇回过了头。

    那羽林卫敦实的身子像块大石头，杵那儿，动也不动。他握拳，指甲几乎要抠破掌心，额上青筋凸起，冷汗从发际间渗出，风一吹，浸了寒，他轻轻哆嗦了一阵，又恢复原先石块儿似的模样，肃肃跪在那里。

    “你……喊本宫？”

    那军卫抬头起来，愣愣看着她，也不避忌，好一会儿了，才说：“下臣请皇后娘娘做主，……娘娘，救命啊！”言毕，又跟石墩儿似的阖盖到地上，闷声叩头。

    陈阿娇愈发觉得奇怪，心说，哪儿跑来个糊涂愣子，也不知本宫失宠这许多时间，在这花红艳艳的后宫中，早不中用啦！救甚么命？本宫堪堪将自个儿拉起来，已是不错啦！

    因道：“你走错了门子，紧要救命的，亦不能指望本宫。本宫给你指条明路，”她果真伸出葱管一样漂亮的手指，往前边窄窄宫巷那头指了指，“喏，向那边儿走，未央宫承明殿，主位是卫夫人，”她无声笑了笑，“——她算是个实诚人吧，本身身阶并不高，本宫料想着，你若有冤，她许是愿意兜揽下来，同情你一番。”

    谁料那军卫仍杵在那里不动，额上已磕开了口子，红漆漆的渗着血，细一看，可叫人腿打哆嗦，怪瘆人的！

    阿娇深觉不对劲儿：“也罢，凭你说，要本宫怎样救命？救谁的命？”

    “长门宫，针线上的宫人。”

    “哦？”阿娇唬了一跳：“还是本宫宫里的人？”

    “正是。”那军卫目色深深，此刻眼底却闪着一处晶亮，好似瞧见了希望。怪难为他的，八尺大汉，金戟羽林卫，正经的夜不巡，偏生跪在这儿，急惶的不成样子，向她个妇道人家寻法子。

    阿娇心说，那宫人顶是个要紧角色，这下可坏啦，宫女子与羽林卫……这里头八成有些个弯弯绕绕，说出去了，可要惹祸上身呢！因问：“本宫宫里头那名宫女子，姓甚名谁？”

    下首羽林卫因答：“姓楚，名姜……已许多天不曾回得宫来，再拖……下臣只怕要出事。”

    阿娇惊跳起来：“楚姜？！”

    “你仔细说来。”陈阿娇顾不得了，撩了头顶棉毡帽子，索性挨着宫角门子，坐了下来。

    那名羽林卫警惕瞧了瞧周遭，见四方无人，这才道：“是这样了，下臣前遭与宫女子楚姜相约，于角门见面，等了数久却不见人来。下臣只当她有差事绊着了，便回去值夜，却不想，连了几日，宫里婢子进进出出，好久亦未见到楚姜，下臣心里急，便与羽林卫中素日交好的几名军士分头去寻查，这一查，果然查出事来了。”

    阿娇愈听愈不对劲，心里万万是恨他与自己宫中宫女子不清不楚，没的毁坏了楚姜名节，因问：“你与楚姜是甚么关系？你可知，素来军卫与宫女子……与宫女子……”她想了想，用了“过从甚密”一词：“你俩过从甚密，没的叫人捉住了把柄，你可就害死楚姜了呀！”

    谁料那羽林卫脸霎时白了，扑通一声又跪下来：“楚姜是下臣表姐，我俩……我俩……清清白白，断无……断无越礼之举，望娘娘明察。”

    “表姐？”她眉心一动，因问：“这样说来，你……姓赵？”她早先听得楚姜提过有位在羽林军中任职的赵姓表弟，这会子可是生生见着活人了。

    “下臣赵忠。”

    赵忠。

    她那时并不知道，这一姓一门，日后又牵扯起多少故事。

    “你起身吧，”陈阿娇吸了一口气，“既是楚姜表弟，本宫不拿你当外人。”那赵忠却不起，发了胆子直直看着陈阿娇，陈阿娇因问：“楚姜呢？你教本宫去救人，便是救她？”

    赵忠点头，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沉将下去。

    “她在何处？”

    “她……她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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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金屋无人见泪痕（7）

﻿阿娇一惊：“怎么？楚姜怎样了？你慢慢说，没的白白吓人。”

    那赵忠一个大男人，又是羽林军卫执金戟的，本是阎罗殿鬼差都要忌惮三分的魁梧模样，此刻却有些唯唯，整个人缩成一团，发白的嘴唇不住地颤抖：“楚姜前遭因向下臣打探前殿诸事，下臣疑她心里装着事，她又不肯说。……下臣没法儿，她说甚，下臣便为她作甚，是故……是故那段时日，下臣与她会见频繁了些……”

    陈阿娇心里“咯噔”一下，心知楚姜向那赵忠打探的，都是自己所嘱之事，若楚姜因这些而遭了什么害处，那便是她的罪孽了。

    那赵忠一张黑黄的脸哭的泪巴巴：“因这些，教掖庭管教仪的嬷嬷捉了把柄，硬赖楚姜不顾廉耻，与羽林卫暗生情愫，败坏宫闱门纪……”

    阿娇一手绞着丝绢，目光慌乱地四下转，这会子她可心里明了七八分，原是这样，宫女与侍卫私通，其罪大了天边儿去了，因问：“她这会子人在何处？”

    “教仪嬷嬷拿了她去……这会儿关掖庭暗房里呢，”赵忠道，“下臣等了她好几天不见影儿，便想准是撂上事儿了，情急之下，与几名平素交好的羽林卫夜探掖庭教仪局，终是见到了她……”这八尺男儿鼻中酸涩，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不好？”

    “是不好，上了刑，伤的剩半条命捱着了……”

    阿娇咬碎银牙：“这不慌成事儿么！没的乱栽罪给人！”她忽然转身，眉色里转了另一种情态：“凭本宫问你，教仪局有无说错话？你们——当真只是姐弟？”她见赵忠略有为难，因添了一句：“本宫是问，你们……没旁的想法儿？淫/秽后/宫，其罪当祸连九族，本宫……要一句实话。”

    赵忠一顿，叩首伏身道：“下臣与表姐楚姜……原是有婚约，后来……表姐因郡县小令之故，充入掖庭，侍候君上，下臣与表姐……便再无想法。”他是个粗人，不太会描摹那些花前月下的心心结，然这几句平淡话，已教人能猜出前因后果。绿瓦红墙，宫闱深深，再平淡不过的故事，又是一对有情人，隔了宫墙，相顾泪千行罢了。史前开卷，几度夜重，哪一年的皇宫少得这样的悲伤？

    又是表姐弟。和她一样的故事。

    陈阿娇不由闭上眼睛，往事隔重，少年天子的轮廓仿佛就捧在眼前，她的彻儿，负她一片情深。

    她抬了抬手：“你起来罢，”因劝道，“莫急，楚姜的事，本宫管定了！”

    赵忠眼中现过一片欣喜：“下臣谢娘娘深恩！娘娘千岁永泰！长乐无极！”

    阿娇心忖，莫谢，只是拿你这一片情谊，好生待楚姜，便是好了，莫负她，切莫负她。

    陈阿娇因说：“本宫如今是笼中鸟，连自由都莫得，如何能救人？此事还须宣室殿杨得意杨长侍从中斡旋……他随伴君侧，此时当在昭阳殿阮美人处。——本宫正欲见陛下，待本宫去得昭阳殿，见了杨长侍，再求他，万万发善心，掖庭跑一遭，将咱们楚姜送回来。”

    赵忠谒礼谢过，便道：“这一路来，娘娘恐怕走的不能顺遂，下臣护送娘娘行去。”

    “也好，”她紧了紧狐氅，“你远跟着便好，若有人拦本宫去路，你再出来，为本宫解围。”

    “诺。”羽林卫握戟退后。

    昭阳殿。

    皇帝方才烫了一壶热酒，劲儿上来了，喝的微醺，此刻歌舞不休，满宫室里，皆是一片旖旎，他居案桌前，斜斜乜罗帐外足舞的美人，一曲终毕，歌姬列一排，向皇帝谒道：“陛下长乐无极！”

    少顷，又齐齐退下。阮美人因出前道：“陛下，这舞跳的好，臣妾正兴儿上呢——请陛下满饮此杯，为妾助兴。”美人举杯推盏，皇帝饶是笑道：“也好，朕且饮下。”

    便举杯。宽敞的大袖盖了君颜，皇帝一仰脖，满口烈酒在肺腑中洇开，他笑笑：“罢了，今儿便这样罢，朕想起，尚有折子搁宣室殿案上待朕批阅呢——”

    阮美人面上一怔，随即下拜，迎着君王，曳动的绡纱流苏下，一张脸绯红绯红，有种说不出的风情，皇帝醉眼迷离，抬手笑笑：“你扶朕——扶朕起来。”

    美人悄然上前，脚下如猫，轻软地踏下，她扶着皇帝胳膊，略一惊，整个身子一瞬间在皇帝怀里瘫软，刘彻下意识地推开她——

    君王的面上却有□□般的迷醉：“酒喝多了？”他抬手，在阮美人鼻上轻轻一刮，顿时，软玉生香，七分□□洇开在满室旖旎中……皇帝仍然微笑：“美人比朕更乏……先头说着是要灌醉朕，怎地这会儿，倒是被朕灌醉啦？”

    美人撒起娇来可真要人命，嗓子脆如莺啼，滴滴地在君王怀侧轻转：“陛下，妾近来总是困乏，饮食不周，陛下……可否留下多陪陪臣妾？”

    皇帝揉了揉额角，笑道：“身子不适，该是要传太医令，怎与朕干系起来啦？”

    美人懒猫一样儿地蹭在皇帝怀里：“陛下明知故问嘛！”小拳轻轻捶着皇帝胸膛，十二章纹在眼前烁然，她娇娇道：“今儿便宿在这儿算？陛下……”

    皇帝含笑：“再点一支舞曲吧，朕怪闷。”

    那意思便是允了，美人盈盈下拜：“谢陛下！妾万万的福分！”

    君王的笑，夹着几分疏然与憔悴，她太柔弱，太教人怜爱……这宫里的女人，皆是柔弱的，皆是教人怜爱的。皇帝闭上眼睛……真真儿是累了呀！

    唯她别一个不同。

    唯陈阿娇一个是不同的。她像刺猬一样，撅了满身的刺儿，谁惹她，她便扎谁，哪怕跟前儿是人主帝君，贵胄天成，她陈阿娇也断然不会抬一下眉，松一下手，柔柔说句服软的话。

    步下生莲，一漾一漾的榴裙碧波纹样似的散开，舞女歌姬盈盈而舞，身段如轻燕，在这殿室之中飞来往复。皇帝举盏饮酒，眼角有几分迷醉，一片朦胧中，眼前竟似有天女拨云，蹈足而舞。

    她一袭缟素出现在舞乐女子之中时，歌舞尽消，皇帝愣在那里，疑是自己看走了眼，君王举箭袖，轻轻曳摆：“继续啊，尽兴之处，这歌舞……怎么停啦？”

    无一人敢动。

    阮美人面上略显尴尬，抚袖推了推皇帝：“陛下……”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心知不是幻觉，因道：“你怎么来了？”口气里有那么几分莫名的情愫，是惊怔？亦或……厌恶？

    陈阿娇立在那里，被众舞姬花儿似的绕着，锦绣团簇，一时竟不能声语。皇帝却立起来，美人因上前扶了扶，皇帝没瞧阮氏一眼，轻轻推开，只举足行了几步，目色中转过一丝冷笑：“陈阿娇，你把朕当成什么啦？天子圣旨，你都不放在心上？！朕令你禁足长门，你倒好……好！你很好！”皇帝发狠似的周遭寻御前长侍：“杨得意！杨得意何在？”

    陈阿娇慌措道：“此事与杨长侍无甚干系，陛下不必牵罪旁人！”

    皇帝转过眼色，倒是意味甚甚：“陈阿娇，你何时也有这番心肠？”因拂袖道：“不见得初时堂邑翁主视奴人性命如草芥，此刻却益发悲悯……陈阿娇，长门住的倒舒坦，可是愈发活出另一个模样来？”

    君王言语之中确然有几分嘲讽，昭阳殿主位阮氏不由心里冷笑，这陈皇后，早已失势，却恁是不肯于长门了终身，可不是十分可笑？

    陈阿娇这时亦不再伏低做小，倨傲扬起头，迎向皇帝道：“陛下所言极是，长门冷待许久，妾心境愈发慈厚，想来……若然陛下也肯去长门偏殿居上数月，必能成仁君，不致……”

    “不致怎样？”皇帝打断她：“你这含沙射影的，驳的是朕？”皇帝冷笑：“朕是否为仁君，须得你一介女流评断？你倒是说说，朕如何‘不仁’？”

    陈阿娇想也未想，直说：“陛下因何害我父母？”

    皇帝一怔，拂袖道：“谁告诉你的？”

    “馆陶大长公主刘氏，乃先帝亲妹，当今太皇太后亲女，系出高祖一脉，与皇帝乃同宗，陛下如何狠心，竟要骨血互戗？”君王已怒上眉梢，她只顿了顿，接道：“我父陈午，系忠臣堂邑侯陈婴一脉，烈骨铮铮……而今陛下之天下，我陈氏一门，因何而成反贼篡逆？”

    陈阿娇这一番话下来，皇帝缄默半晌，不言声，那美人阮氏听着，心尤戚戚，她入掖庭时日无长，却也算得见过世面，掖庭永巷美人几多，却从未见得有哪一位美人，胆敢如此顶撞今上。这陈阿娇一派数算下来，满门显耀，该当是皇后之命，她不由心中发闷，想及自个儿位卑，身出寒门，再比照今时陈后之言，更是心酸不已。

    正怔忡间，却被皇帝雷霆之怒惊的立时回神来——

    皇帝冷笑：“陈阿娇！你好大的胆子！你有几条命胆敢指摘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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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金屋无人见泪痕（8）

﻿她着一身素衣，端端立在那儿，如一枝青莲浮水，在一众宫娥舞姬锦绣团簇下，越发显得清越出众，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团红晕，像是醉了一般。一双美目，流沔溢彩，叫人好生不愿移开目光。端是这样的美人，形如一纸画人，就这样，蔫蔫儿从壁画里走出来一般。

    陈阿娇在哭。她垂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也不掏绢子去拭泪，就这样立着，任眼泪默默淌下。

    皇帝倒有几分动情，虽则前番大怒，此刻亦不愿再多声言，因说：“你回宫吧，前朝的事，多说也无益……”那话里的意思，分明已是圣旨放行，但陈阿娇却不领君上的情，倔倔道：“陛下给臣妾一个说法，没的这样平白打发人。”她扬起头，这时才掏了细绢慢慢抹眼泪……

    皇帝本来又欲动怒，却见她那番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稍有不忍，缓了声道：“朕暂时将你禁足长门，自有朕自心的思量——倒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在你面前胡说叨？”

    “怎地胡说叨？”她眨着眼睛，目中璀璀是泪光：“陛下欲诛陈氏——可是真？”

    “当真。”皇帝只简简两字回她。

    好难测的帝王心！在她面前全无遮掩，皇帝欲诛谁，谁的寿头便是够数啦，皇帝贵胄天成，乃人主帝君，连欺她一下也不愿，——皇帝何须要欺她？便是直白告知她，朕便是要诛你陈氏满门！

    她能如何？

    她又能如何？

    “皇帝陛下好狠的心——只不知我陈氏何处侍君不周，要落得这样的地步？”她抬起头，直看皇帝，此刻眼中已无咄咄逼人，那一汪泪，卷在睫梢，盈盈的，仿佛新雨过后枝梢嫩叶上一滴，几欲落下，却又不落。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皇帝心里有气，那股怒意立时翻腾起来，一双撑圆的眼睛直直盯她：“陈阿娇，你胆子不小，敢质问朕？堂邑陈氏——朕何时亏待过？你父亲、你母亲，端的好日子不过，琢磨要撂翻朕的江山！朕是圣人？朕不怒？！”

    陈阿娇像被雷电触了灵魂，立在那儿，一袭缟素此刻反倒像包裹枯木的烂布条子，她的眼睛陷的极深，愈显眼窝空洞，少顷，才走向皇帝：“陛下，您胡说！我不信！我不信母亲会这样做！——这是高祖皇帝的天下呀！我刘姓汉室的天下呀！”她的眼泪泄了闸一般流下，不像宫里中规中矩的女人，在圣驾面前，端庄合宜。她此刻全然是疯了！

    皇帝想到这事背后另有一张王牌——陈午与馆陶乃是打了临江王刘荣的名号，招兵买马，私结权臣，可想见他这位“岳母”心里终归对刘荣有别样的盼望，又及……当初卫子夫呈上帛书一事，到底露着一些当年陈阿娇与表兄刘荣之私情，因此益发恼怒，见陈阿娇这般恹恹的样子，更是心烦——

    怎能确认她不知其中内情？

    若然覆权得力，她……依然是中宫皇后。

    刘彻冷笑。

    馆陶姑姑打的好一手精妙算盘。

    因道：“先斩陈午，朕再拿你问罪。——陈阿娇，你不必此刻声张，有你劳碌的时候！”

    “皇帝说怎样的话？”她反而顶了声儿：“臣妾不信母亲会行大逆，证据确凿之前，臣妾不肯伏首认罪——皇帝……”她忽然冷笑：“皇帝也万万莫要为诛妾，而构陷忠臣！”

    这话说的太狠，连陪侍一边的阮氏都不由一怔，心道，这陈阿娇果然好生厉害，君上面前，竟敢出言不逊，该当是将脑袋拴裤腰上喽！心下也不由冷嘲：果然是两宫太后手心儿里捧出来的，打小儿蜜罐里长起，这样不知天高地厚！须知，皇帝龙颜大怒，莫说你陈阿娇一颗脑袋，便是陈府满门，也确然逃不过的！

    皇帝果然大怒：“你言下之意，乃是朕为诛你，故意构陷忠臣？”龙须略动，真是被她气煞！又道：“朕昏聩无边、滥杀忠臣，你——可是这个意思？”

    任是宫里头哪一位美人，凭皇帝这样说，亦是要知进退的，偏她陈阿娇一人，小小儿一声：“皇帝自个心里清楚！”

    那皇帝已然气得不能……

    后来的事，在掖庭永巷之中流传，也大因阮氏所述，再没人能亲临当初场景，掰着指头一五一十说起那晚陈阿娇是怎样惹恼了帝王，害皇帝抽剑劈了漏架，拂袖而出！

    这样的“殊荣”，也该当只陈阿娇一人惹得起。

    皇帝因出将宫门，阮美人已伏地死死扯住皇帝龙摆，哭泣道：“陛下莫走！好难得的，卫夫人守着月子，妾才能得龙宠，这一来……臣妾这边儿还有好些歌舞，陛下怎这样便要走了呢？”

    陈阿娇默然立一旁，太熟悉的伎俩，后宫女人视君宠如命，此刻娇怜哭泣，看着怪可怜的，为留住皇帝，恁是连平素最注重的礼仪、仪态都不顾了……

    好生可怜！

    叹一句“可怜”，不为宫妇，只为女人。

    陈阿娇眼睛酸涩，那眼泪恁是落了下来。

    帝王却仍默然，侧身吩咐：“杨得意，送皇后回长门——”他轻轻吁叹一口气：“往后——若是没什么事，皇后有敢再出宫门，传朕令——”

    杨得意侧了耳朵，正待接旨，皇帝龙威之盛，已然把他吓煞：“传朕令，守长门宫羽林卫统领——枭首、弃市！”

    陈阿娇大骇，默然立在那儿，一双眼睛空洞的不装一丝儿情愫，皇帝却已经侧过身来瞧她：“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朕——朕最恨。你怨朕心狠？陈阿娇啊陈阿娇，牵累羽林卫的人……莫不是你？你此刻若是好端端在长门待着，朕会杀人？”

    原来那就是刘彻。

    杀人如麻，该当人君！

    而她此刻，只是一具被抽离灵魂的躯干，没想头儿、没盼头儿的……这一生，也许便要这样，仓促，却又缓慢地捱过了……

    皇帝临行时，她只在身后喃喃一句：“彻儿，若是能保，留我父亲一条命——”

    皇帝倒是仔细默了默，那背影略停顿，显是将她的话入了耳。

    “摆驾——宣室殿——”

    皇帝御驾行出，她亦被送出，空空落落的殿里，与先前一片合欢，竟如隔了几世……歌姬再多，舞姬仍足蹈不停，皇帝一出，除了满殿满夜的寂寞，又剩什么？

    阮美人呆呆坐在冰凉的殿下石阶上，待得宫里老嬷嬷拧了热毛巾来，教她洗一把脸子，她才动——“都退了罢，有甚好等的，陛下不在，本宫无须这样多人侍候……”

    她叹一声，好端端一次夜幸，就这样，被那陈阿娇给搅和了。

    不出半月，这昭阳殿又迎来一次雷霆之惊——那承明殿的卫夫人，不知何时承恩，竟又有了。

    后宫女人闲时拈酸吃醋说道几句，也是常有的，阮美人仗着自个儿宫里都是死心塌地的忠仆，不免是要嚼几句碎嘴，因说：“数算着日子，那卫氏——可真是祖坟冒青烟的，怎说？皇帝再怎么宠爱，也没的这样‘不要命’地宠爱呀！”

    宫里老嬷嬷掩嘴，别有深意笑说：“这可不知是福是祸——娘娘，不是奴嚼碎嘴，偏说道旁人——陛下未见得是真心待承明殿那位，这可怎说？承明殿那位承宠时，可是没出月子？这可就怪啦，皇帝陛下当真是不教人好活啦！”言毕，丝绢捂嘴，嗤嗤的笑。

    可真叫人害了臊！

    阮氏因答：“哪成想呢，你这样一说，倒也是，前遭西宫别院那位张氏，便是女科治不利索，好好坏坏的，就这么不经敲，偏生儿走了——陛下若真疼承明殿那位，怎这样赶急了又叫她承恩？怪哉怪哉！”

    说道归说道，打承明殿那边儿，礼仪上头都得是撂齐全的，恭贺的，送礼的，亲去瞧的，总要沾沾卫子夫的喜气，再难耐，也不能教人在礼数上头说叨。

    因此，美人阮氏，自然也涌入掖庭恭贺大潮中，行去贺喜的宫妃不免在背后说一句：“那诸邑才多大？这不，肚里又揣了一个！”

    酸酸涩涩的，总是女人味儿！

    皇帝熬了几宿没睡，前线军报频传，得干的将领亦是远赴北疆退匈奴，朝中能人少数，那陈午在临江王的地面上敲出些许动静来，诸臣竟拿他没法儿，皇帝亦不愿闹的太大，毕竟这位“岳丈”，又是自个儿“姑丈”，帝王家家丑，自是不同寻常百姓家，彰显是祸。没的让满朝臣工看笑话。

    皇帝撂不下这个面儿。

    因此御批务必生擒陈午，留个活口，再有，皇帝心里亦是拿不了个准头，他那位岳丈，既打了临江王刘荣的旗号，这样张扬，料必那刘荣可真在世上？

    这也说不准，栗太子薨逝那年，他年岁不大，却也还记得，宫里宫外，皆有传言，刘荣未死，去了哪个隐士高达的去处，修作神仙似的人。窦太后当初为解陡失庶长孙之痛，亦不禁“谣言”，随他们去说，好似说的多了，那刘荣可真去做了神仙……

    刘彻此时心怀惴惴，栗太子算个实厚人，向来民望甚高，当年负罪行来长安，江陵百姓相扶而出，见王所乘车轴断裂，泣曰：“吾王不返矣！”

    可见其人声威之高。

    朱批落下，皇帝眼底情愫复杂，案前烛台上那支红烛，陡然黯了一分，映的皇帝眉色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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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金屋无人见泪痕（9）

﻿杨得意是个忠仆，皇帝吩咐的事情，总是能做到一等一。陈阿娇也算是沾了光了，外人眼里，她这个“废后”失宠许久，前后头看顾都不肯给好脸色瞧的，踩低捧高么，最要捧的，当然是承明殿那位。——圣眷隆着，又得了胎，虽说前遭一骨碌连生卫长、阳石、诸邑三位小公主，但凡事能生么，总好过不会下蛋的母鸡，难保下一胎，不是龙子哟！

    但杨得意不同，好歹御前伴驾这么些年，眼色还是会看的，皇帝待谁好，待谁不上心子，他一眼都能望个清清楚楚，能躲过他的眼么！料着将来恩宠，这“废后陈氏”可还有的瞧，皇帝待她还存着几分薄情，她好端端地哄侍好了皇帝，前途锃亮！可惜了这么个美人胚子，性儿太倔，半句软话不肯说，皇帝么，哪能没些个贴心底儿的宫妃、美人，时时伴着的？寻常百姓家男人皆是三妻四妾，况乎皇帝！陈阿娇先头不懂事儿，非争的面上不好看，皇帝也下不来台，先冷着她些日子，杨得意思忖着，皇后翻手后宫的机会，总还会有。

    皇帝么，哪能被婆娘子管的严严实实，幸个宫妃还得看中宫的脸色？传出去，还不叫满朝臣工看笑话！

    便是演戏，皇帝也得实打实地演足咯！

    杨得意每每想到这些，便替那些个此时甩狗棒子似的张牙舞爪的狗奴才捏一把汗，怪没眼力劲儿的！将来中宫复幸承恩，先得捏死几个狗腿子撒撒气哟！

    欺负谁，也不能欺负陈阿娇呀！那小姑奶奶打小儿往掖庭里兜的屎盆子还少么！欠敲打的，难怪只能在底层角角落落里慢慢滚爬，他杨得意，鬼头鬼脑可拎得清，现在悄悄助那中宫一下子，他日有的是好甜头尝着，退一万步，哪怕陈阿娇真是个不经琢磨的，没出息，那他也无甚损失呗！

    因此，陈阿娇求他将长门宫里使着顺手的宫女子楚姜给顺溜捎出来时，他是十分乐意的，并且给中宫办的妥妥当当，掖庭司礼局的掌事老奴，平日里再嚣张，但他御前杨长侍的薄面总是要给的，还算顺当，那楚姜见了天日，整个人瘦的跟猴儿似的，简直折腾的成了鬼！

    幸而悬着一口气，还没真成了个鬼，中宫陈后那边，总算有个交代。杨得意心里暗忖：噫！看不出来这小妮儿白白净净，不吭不响的，心子倒挺活络，入了掖庭，好赖都是皇帝的女人，她倒好，怎样地，竟攀上了羽林卫中那粗面大汉！

    这可赖着多大的罪名呐！便是在民间，也得撂上个浸猪笼的祸根呀！更何况是宫里，皇帝顶上绿飘飘，这龙血龙脉的，能咽得下这口气？

    好丫头，只管祸害罢！

    陈阿娇竟和这样的人混成了一垛垛，噫，这堂邑小翁主打小儿虽爱胡闹，大理儿还是讲的，这可堕落的不成样子啦！

    杨得意心里虽发着牢骚，口上可是吃上十个八个雄心豹子胆也不敢乱嚼舌根子的，他却不知道，很快，更叫他不敢相信的事儿，就要发生了。

    人说主仆一条心，想想还真算挨理儿，要不，这好好的一个中宫皇后，怎会被一个丫头带坏了根子呢？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作为旁观者，杨得意也只能和这宫里冷眼瞧着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唏嘘叹一声罢了。

    楚姜撂进了掖庭司礼局，出来时，可真是丢了半条命，陈阿娇不忍，心念好歹是跟着自己的人，这年头，尤其是这宫里头，忠心护主的丫头少见，好端端自己长门别苑出了这么个好丫头，是该紧着疼，便着人外出带了些玩意儿，求太医令过长门来好生瞧探一番。

    那楚姜丫头又是怎样揽了这祸上身呢？

    原来是那晚楚姜领了陈皇后的命，出去探探消息，皇帝陛下这番动静，遣羽林卫围宫门，为的是什么？这人一去了，不巧被掖庭司礼局的管事嬷嬷给逮到啦，楚姜也是有点儿心气的，心说，自己烂命一条，不着人疼，那晚雪地里偶然遇见，若不是有陈阿娇出手相救，她只怕早被老公公抡死在茫茫大雪夜啦！那麽，这条命也算是长门陈后给的，天大的恩，饶是这辈子是还不了啦，好赖不能倒打恩人一耙不是？

    她便咬紧了牙关，死也不肯说自己是受命陈后，出来瞧探消息，被掖庭嬷嬷缠的没法子，只好自个儿往那“坏事儿”上头靠，一来二去的，谁都知道，长门宫里那小丫头楚姜被困掖庭司礼局，乃是“风化”之故，这大罪名虽背的沉，好赖是撇清了与陈后的关系，她是死是活，都与陈阿娇无关，想来陈后也不会因为更重的罪名御前见弃。

    一片昭昭真心！也算难得。

    春日渐暖，屋外新桃开的正旺，几个宫女子折了几枝来，养在水里，在案前陈摆，倒也好看，鲜嫩嫩的，还带着些香味儿，瞧得久了，连心情都畅快些许。

    阿娇因说：“个把时辰，换趟水吧，怪好看的花儿，没的萎了，多可惜。”

    蕊儿捉起小桃扇，掩嘴嗤嗤地笑：“不消娘娘嘱咐，多好的花儿，这么摆上一束，可真像捉了春光进来呢。”

    阿娇瞧她顽的没能耐，一向忧虑的心情也好了点儿，因笑道：“小妮儿，就你会说话。”又问：“楚姜呢，可瞧见她？她身子养的怎样？听太医令禀，身上倒是大好啦，只那面皮儿，怕是要留疤，怪可惜的，好生生的周全模样，没的这样破了相，本宫还想将来托母亲为她说道个好人家，嫁了才好，不求荣华富贵，一生平平安安的，便也好了。”说到这里，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本宫瞧那赵忠满不错，到底表里表亲的，不会亏待她。”

    表里表亲的，她的皇上表弟，还不是亏待了她？

    这话绕来绕去，便没法儿说了。

    蕊儿见她心思又往那方面寻思了过去，不由心焦，忙道：“嗳，哪成想哪，咱们做奴婢的，自然自个儿有自个儿的福分，碰上了，便是个‘好’，娘娘莫担心。”又想着，许是皇后念着楚姜，反正楚姜身上也大好了，教她进殿来侍候也是无妨，便道：“娘娘，婢子去叫楚姜来吧？前阵儿瞧见她，身子好了许多，跑跑跳跳的，还能做些活计，您只怕也想她罢？”

    阿娇面上有喜色：“嗳，你去叫吧，本宫怀念她手艺，”因笑道，“莫要捧醋坛子，你们个个都是好的，蕊儿若是三五天没见着个人影子，本宫也是想念的。”

    “哪能呐？”蕊儿嗤嗤笑着：“没的婢子还与楚姜较宠呐？不能的，咱们同来侍候娘娘，心拧的跟股绳儿似的。”

    “不成样儿的丫头，嘴巴倒甜！”

    楚姜连日睡不好，那眼睛熬的跟什么似的，阿娇心里难受，因道：“你怎样？近来过的不好吧，难为你啦，你左右忍忍，再不能叫掖庭那帮闲撑的嬷嬷们给揪了小辫儿，熬着吧，本宫肩上这些事儿撂干净了，便该为你筹划啦。再次也得为你说个情——母亲主意最多，若是在往时，依堂邑侯府陈氏的面子，再没什么事能难住的，皇帝给个恩典，还真能将你放了出去，到时候，甚么赵忠李忠的，你爱嫁谁便嫁谁，本宫梯己里，总能拿出一份子嫁妆来——不教你受委屈。”

    她好样儿的老成，明明年岁算不得大，倒像个老嬷嬷似的，将那些个婚嫁事宜，头头是道地念出来，真真儿叫个楚姜听的满面通红，谁料，她还嫌人家太臊脸子呢——

    “嗳，楚姜，没的这样羞作甚？比本宫当年嫁去宫里还不着道——有甚么呢，一生一世，一闭眼就这么着给过去啦，凭谁不是这样走过来的？”

    不说楚姜，满宫的宫女子都爱听她胡乱嚼道，像个小孩儿似的，说起胡话来，嘴上没个把门的，她怪有趣，很小时候，便有这个本事，三言两句发了昏的胡话，逗的长乐宫老太后直笑着呼“小祖宗”——如今呐，这“小祖宗”一路来，愈发精益，嘴边上不把门，怎么有趣怎么说。

    楚姜有时也会瞎想，这个皇后可真真是带劲儿的，可皇帝怎么就偏不喜欢呢？也不稀图，按说文文静静合理合矩的宫妃，满宫里皆是，永巷青砖一块一块摸过去，凡是打了灯的宫里走进去，哪一宫不是个好生生的大家闺秀？

    但像陈阿娇这样有趣、又爱胡闹胡说的小祖宗，可真不多见！按说皇帝也爱图新鲜吧？难不成是那新鲜劲儿过去了，便把宝贝疙瘩似的陈后抛了脑后去？

    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谁猜得透呢！

    她也不是那个九尾灵狐，没那么多条命去猜呐！

    楚姜因细瞧倚在软榻上的陈后，——她此刻正翘着指头剥丹蔻，那模样儿真像个小女娃子，一脸憨态。不知什么时候，那陈阿娇忽地抬起头看她：

    “楚姜——你……你有心事？”

    楚姜一怔，只觉腿肚子抖的跟农家筛糠似的，站也站不住了，软得扑了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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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金屋无人见泪痕（10）

﻿“有件事……婢子不知当讲不当讲。”楚姜喏了喏。

    宫里铁则，“不知当讲不当讲”的事儿，一般都是必须当讲的。阿娇笑道：“但说无妨，咱们这宫里，横竖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似的，哪有不能讲的话呢？即便贴了‘大不敬’的名头，本宫横竖兜着便是了。”

    楚姜神色如常，因说：“请娘娘屏退左右。”

    阿娇一愣，这可真是摊了甚么劳什子大事啦？楚姜平时不这样的。再瞧那丫头，虽面色稳稳地端着，但心里头到底揣着不一样的想法儿，假作镇定的，也能被人看破来。陈阿娇平素胡乱来事，但关键时刻，还是挺知理的，便摇了摇小绢扇：“你们……暂退下罢，本宫有些乏，留楚姜一人侍候便是。看着门，没的别教旁人来搅了本宫清静。”

    “诺。”

    宫女子们徐徐退下，宫袖罗裙在烛影里曳曳摆着，好不美妙。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陈阿娇刚想问话，不想那楚姜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陈阿娇大惊：“好好说话儿，没的这样子做甚么？”因递了细绢子去：“好好擦擦，姑娘家家的，哭丑了——”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儿，怪有趣的一位小翁主，说话跟大人似的，但又有些娃娃的含糊，真挺逗。

    楚姜被她这样一安抚，倒确然平稳了下来，端端扶着小榻，捉起案上一把小剪子，“咔嚓”一下，准儿好的很，剪了烛芯，把烛火挑得旺极。她因叹一口气道：“上回……婢子鬼门关跑了一趟，被司礼局的嬷嬷捉住，好一顿打，倒也算因祸得福……”她眼角微微垂下，极好看的柳叶眉，衬了眼底一汪烛光，盈盈的，像是闪着的上贡明珠，她瞧了一眼陈阿娇，又道：“娘娘猜婢子可获了怎样个大收成？”

    阿娇笑她：“妮儿不怕臊，收成？可不是收了个姓赵的庄稼么？”

    “嗳，娘娘您……”楚姜果真臊得没能耐，一张嘴怎样也说不过陈阿娇，因扶了小案站起来，轻轻退后：“娘娘可还要听？……嗳哟，这话儿可还要怎样说下去！”

    阿娇笑得前仰后合：“敢情面上不敢说，心里可怨怼本宫——九成九是在想，那‘废后’乱没正经，怪道中宫一路跌下，是不？”她玩笑也不敢开得太大，生怕骇破了楚姜那小丫头的胆子，因道：“你说便是——是本宫不好，没的打断你话头，看你满急的，八成确有紧要的事……”

    楚姜因说：“那日在掖庭黑屋子里，婢子被嬷嬷掴掌，挨了几天鬼一样的日子，可好——有一人倒半夜摸来给婢子送药、送吃食，婢子心里感激，昏迷中也不忘问恩人名字……”

    “她是谁？”

    “婢子也疑惑——问了一遍又一遍，晕晕沉沉的，‘她’却不说话……”

    “不说话？”陈阿娇惊疑。

    “不说话可才坏啦！”楚姜轻轻拍着桌角，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场景：“……后来，婢子身子稍愈，能与她好端端相处了，婢子一应细细小小都观了个遍，总算心里摸了个底儿，才敢问她——”

    “怎样，”陈阿娇向来好奇，爱询问，“‘她’是大有来头？”

    “嗳，算甚么‘大有来头’，”楚姜微叹一声，倒是浅长的，呷着半丝无奈的回音，“她……她……是婢子亲妹子呀！”

    陈阿娇一口香茗差点喷将出来，大大讶异：“这可怎么说？”

    楚姜的声音，轻轻软软，似柳絮在□□生暖的殿里轻徊：

    “婢子尚未入掖庭时，家中有一亲妹。这姑娘才出生，便带异象。妹子是天哑，生来不会说话的，但极聪颖，能辨人口型听教，因此，平常生活，倒也无碍。父母也不因这一原因嫌妹子多费粮食，农家小户的，也算疼。我这妹子，两三岁便能识秽物，村子里有鬼上身的、骇了魂去的，妹子小指一点，皆能数辨，当时村人称大异。时日久了，我父母心里头皆有些慌瘆，妹子长到五岁上，村东头一独居老巫来到我家向父母讨人，直言，农家小院那气儿镇不住那异物啦，时日久了，恐要生出大事来！不如给她老婆子要了去，教导些行巫之术，或可保全家性命。母亲被那老巫一说道，妇道人家，没个主张，乱忙乱忙，便是慌了心。父亲说，古来浅滩也困不住大龙呀，她去了也好，没的跟老巫祛祛邪气，还能学些谋生之术。——那时咱们那小村落，很讲究些神神鬼鬼的怪道巫术，旁来有个丧事啦，祭典啦，总要教老巫挑个好时辰，被鬼上了身糊涂过去的人，总也要叫老巫来将那祸害请走……总之，妹子跟着那老巫，也不算坏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跟大雁飞过了似的，去了就再也不回来。我有三年没见到我那亲妹子啦——老巫看得紧，妹子愈发出息，听说还去外村跟着术人方士捉鬼，怪灵的，挣几个小钱活得也好。”

    “……直到有一天，老巫惊慌失措牵了妹子家来，要将妹子还我爹娘。妹子八岁了，跟笋儿似的，和我上回见她，足足窜高了那么一截儿。她仍不会说话，一双眼睛就这么汪汪瞧着咱们，老巫牵着她的手，对爹娘说，亏这丫头陪我三年，黄土盖了腿肚子，我便不念想了，我也没几天好活头，就把她还了你们来罢。——给你们指条明路，这丫头火气旺、命硬，家里是养不住的，你们个穷家破落户，哪镇得住这样个物什？早早要收了命的！……只有那大富大贵，紫气环绕之处，才能养的好这么个东西。不怕你们恶堵了气儿，我便直说，这丫头……八字硬的很，克父克母克五服之亲！这么个怪诞法咒，饶是解不了啦！”

    “爹娘自然不信那老婆子荒荒诞诞一兜子怪话，把妹子养在了家里，还跟三年前一样，吃吃喝喝，破布条子剪个衣裳，我想妹子还能跟笋子一样拔节长大，就像她从小就在我们家一样，没离开过咱们家一天一时。可是不成啦，三天后，娘从外面回来，疯疯癫癫地抖着唇，连话也说不来，爹问她，她哆嗦了半晌，才说，村东头那老巫被鬼上了身，可惨，嘴巴里吐了半天白沫子，将将蹬了腿，去啦！”

    “这时，连爹也蔫了似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我到现在还记得，爹缓过劲儿来，盯着妹子的眼神，是那样惊慌。——那能怎样？那是妹子！我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子！不养着还能怎样？三天以后，家里的鸡发了瘟，一死一窝，农家小户，这不是要了人命么！再三天，家里那条见了妹子就龇着牙吠叫的大黑狗，也得了犬瘟，吐着白沫子绷直了腿，死在狗窝里。”

    “我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总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没过几天，娘又出了事，好端端的，娘和往常一样在河边洗衣，熟谙水性的她这一次却不知怎么，竟滑到了河里，连手都展不开，差点窒死。幸而挑着担卖鞋的小儿郎路过，救起了娘。”

    “这一回，爹是彻底发了疯，拖着妹子，要将她浸了猪笼溺死——我哭着不肯，爹扇我一巴掌，骂我死蹄子要害死全家么？我被呛红了眼，惶急之下，我想起老巫的话，便梗了脖子冲我爹喊：留妹妹一条命也不难呀，那巫婆升天前不是在咱们家说了么，不是妹妹坏了事儿，是咱们破落户镇不住妹妹这么个神物，要送她到那紫气环绕的去处，方能好呢！”

    “我爹怔了怔，倒是很对我说的话上心。可我那时还小，哪知道那‘紫气环绕’的去处是哪个旮旯呢？爹琢磨了两三日，择好了日子，托亭长把妹妹送走了……”

    阿娇支着下巴，听故事似的，相当入神，那情态，倒有点儿像个小孩子，巴巴望着你，就像等糖似的等接下来的话头。

    “那麽……”她敲了敲小案，却突然“哎呀”一声儿叫了出来，吃惊道：“你妹子后来可是进了宫啦？那‘紫气环绕’的好去处，可说的便是皇宫罢？”

    她不笨，猜都能猜个齐全来。楚姜点了点头：“正是。除了皇城天子脚下，正气威威，还能有哪个地儿能镇得住那种妖邪怪物？”楚姜的声音却低了下来，“妖邪怪物”，她拿这种词儿来说道自个亲妹子，心里可是苦楚非常。

    阿娇又说道：“你后来机缘之下，也入了宫，这些许年来，怕是也惦念着这个妹子吧？只不过……高墙厚瓦的，要见个面儿，哪那么容易！”阿娇因叹一口气，这宫里的女人，原该都是不快活的。

    楚姜的眼泪就这样剌剌淌下来，泄了闸似的，止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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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金屋无人见泪痕（11）

﻿案上有香茶，阿娇捉起绢扇指了指：“你喝口水，润润喉吧，不急的，咱们就像唠唠家常，本宫有耐性听你慢慢说来。”

    楚姜谢了恩，因跪塌下，抿了一口香茶，道：“进宫这些年来，掰着指头捱过，乌飞兔走，日子过的倒也快……婢子时时刻刻都在寻妹妹的消息，有几个年头了，半点儿进展也没有的，婢子便也不盼了，料着妹妹前途怕也不好，——这皇宫可是个什么地儿？天家住着的，哪容妹子那样的……那样的……”她咽了咽，索性将那词儿给跳了过去：“况婢子那妹妹，也算会些行巫之术，天家规矩严苛，查实到了她头上，必不能容忍的。永巷何时缺过冤魂？她便是真把小命儿豁了这儿来，也是不奇怪的。”

    阿娇听她声音中透着掩盖不住的憔悴，不由宽劝道：“都是过去的事啦，想它作甚？好楚姜，你实实眼盯着往前边儿看不就好啦？日子嘛，”陈阿娇老练非常，竟将那一圈理儿说的头头是道，那口气，苍老的像行将入棺的妇人，“捱着捱着，便过去了。”她自嘲一笑：“饭，是用来吃的；日子嘛，就是用来捱的……”

    楚姜被她这样一提点，可总算从浮沉往事中抽了身，将那神儿给缓过来了，焦急道：“婢子只顾着向娘娘吐苦水，可怎地将顶顶重要的事儿忘禀了呀！”

    阿娇笑道：“慢禀，再喝口水，歇歇……”

    “婢子这一阵叨叨，想必娘娘已知那位与婢子失散多年、新近才相认的妹子，可是个什么来路。”

    “知道知道，本宫可知道呢。”陈阿娇捉起扇骨，顽似的敲着自个儿左腕，发出“嗒嗒”的声音，她还自觉好玩儿，完全没意识到，楚姜带来的，将是怎样一个惊痛的消息。

    楚姜因道：“婢子那妹子，名唤作‘楚服’，早年在民间，因天生异象，便是远近小有名气的巫女，能占卜算卦，很是灵验，若不是楚服那小女娃气性儿太大，小宅里镇不住，爹娘怕反害的小户家宅不宁，也不会将她送走。——实来的讲，楚服留在家中时，家财是兴旺的，小妹子能算家中财位，从无出错，爹爹每回出去挂彩头斗输赢，总能小赚。”楚姜顿了顿，跪在案前，低垂着头，见陈后听的认真，便小心翼翼道：“……这妹子奇处，婢子一时也数算不来，总之是奇人。”她反问：“娘娘是否信楚服能算卦？”

    阿娇笑了笑：“你必不会诓我。”她仍然爱开玩笑，因道：“难不成你教楚服算下一卦，本宫就要复归后位了么？”她哈哈大笑，像个孩子似的满脸无忧无愁。

    楚姜倒是有些不忍说了。

    阿娇见她神色不对，便问：“怎么了？”她拿绢扇索性推了一边去，眉色渐浓：“你别当本宫甚么也不明白，糊里糊涂的，活的跟个顽童似的，在这宫里，本宫是不如她们会数算，——但本宫未见得真糊涂，先前是本宫不必‘聪敏’，要‘聪敏’作甚？很小时候，本宫要甚么，母亲哪样不差人端了来，好好儿摆本宫跟前？你听说过‘金屋藏娇’的故事么，也算本宫那时招人稀罕，怎样的富贵荣华，全赖东宫一句玩笑话捧来的，入了宫，本宫十六岁封皇后，泼天富贵，当真是泼天富贵呐！皇帝那时也小，样样顺着我，宫里头又有外祖母做主，本宫哪时活的不顺心？彻儿是好样的，待我极好，句句听我的，他和母亲一样，本宫要什么，他给什么，便是本宫作了性子，要那天上明月，他也得差人登了天梯，给本宫抠下个囫囵块儿来——”陈阿娇端起茶杯，润了口香茶，又道：“这样宠着捧着，本宫哪有心子去计量旁的？本宫要的东西，从来不必用心机得来，时候长了，便当本宫是蠢、是笨，猪油蒙了心子，妖魔鬼怪在那边欢实闹腾着，当本宫甚么也看不见！”她“噫”了一声，看着楚姜，笑的极轻松愉快：“你说是本宫笨，还是她们笨？”笑着笑着，那眼泪便溢满眼眶。乌沉沉的黑眼珠子，似蒙了一层晶亮，泪闪闪的，就像宫里任何一个失宠的女人那样，怪可怜。

    她明明是在问人，却从未要等楚姜的答案，就这么端地坐在案前，黑稠似的油亮长发披散下来，果然是个极美极美的女人，一双眼睛恁是蒙了雾气，也难掩流沔美态。烛光曳曳在她发圈下绕出一丝浅淡的光印子，宛似水中绿浮，极美。

    她自己答自己的问，却是个极为出人意料的答案：“是彻儿笨呀！”她声音虽低，浅浅印着几分凄凉，教人听了直要落泪：“他笨，他看不出谁是真心待他好，谁是爱他黄袍加身……他是皇帝，我却只当他是表弟刘彻，我不会作态，他便厌恶了我。”

    声声泣血。

    楚姜不忍听，微微别过头。

    宫里的女人，从来寂寞如一，即便率性如陈阿娇，一入红瓦高墙，也是夜夜怨怼，“独倚熏笼坐到明”的命。

    堂邑侯府率性的小翁主，在宫外是匹脱缰的野马，入了皇宫，便是那笼里好看的雀儿。

    她只是一只花雀子。

    飞不过高墙，飞不过帝王心的花雀子。

    像是被梦魇住了一般，陈阿娇猛地“醒”过来，凄凄一笑：“是本宫不好，说着说着，怎地又打断了你的话头？——本宫的意思是说，别当本宫糊涂，那些个宫妃争宠斗狠的伎俩，本宫懒怠使，她们便当是本宫蠢，本宫甚么也看不明白。”她看了看楚姜：“你只要知道，你说的话，本宫都听得懂。你——只管说。”她这回是真的笑了，拿起细绢子糊脸上泪渍：“你呀，刚才那么个严肃劲头，非要教本宫屏退左右，想来也不会只是要与本宫唠嗑家常。”

    她看人极对。陈阿娇果然是个颖慧、说得清理儿的。

    楚姜因退后两步，顿了顿，忽地便跪下，行了个宫女子晋谒大礼！阿娇一骇，顿道：“真有大事？是赵忠那边打探来的？”

    她再抬起头时，已是满面泪痕，哭的不成样儿：“是这样……在掖庭司礼局的暗室里，婢子与失散多年的妹子楚服相认，这些个日子来，进进出出的，她与我甚好。前遭卜了一卦，惶惶来寻我，婢子见她言辞闪烁，料是必有大事，再三恳求，她只是叫婢子快快跑，阿姊这回又有祸事躲不过啦，我不肯，只说，她若不将事情说明，我端是不肯走的。她没法子，这才说，她算下那一卦，乃大凶……”

    楚姜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阿娇听的心里发梗，手心底板子都是细汗，只催道：“你快说呀。”

    “……老慈人这会子怕是不喘气儿了呀！”她不敢抬头，这才把话说开来：“婢子惶恐！昨儿个，天上落了颗主母慈的星子，楚服是有些能耐的，全全给对上号了，因说娘娘靠山已倒，楚姜乃是靠着娘娘的，这会子可不是大祸临头了么？再留下，全没出路的，这才拼着一条命，来劝我，尽早为自己谋算。”

    “甚……甚么意思？”陈阿娇的手抖的没能耐，甚么……意思……她这样聪颖，楚姜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猜不出？只是不信，她不肯信！

    “如无意外，长乐宫太皇太后，已于昨晚，驾鹤西归。”她行大礼，一叩首，整整的像石土巴子似的，磕了地上去。撞着青琉板子，发出闷闷的回响，在静谧非常的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阿娇勉强笑了笑：“那不能作数的，哪会呢，皇帝那边，半点声儿都不透，——没那个理儿，他要瞒太皇太后的唁信……”

    她很困，全身乏解，蒙蒙一片泪雾前，俨似桃花朵朵，是那春日里的光景，艳阳三寸，直照的全身滚烫，脑门子跐溜着一圈儿汗，再近的影儿，可是完全看不见了。楚姜只觉主子像是在做梦，魂给游走了似的。因发了急，愣愣探说：“主子，好主子，婢子尽这么一说，您可莫慌呀！”她没法子，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跪在地上“咚咚”直磕头……

    好半晌，陈阿娇才举了举眉，目光呆滞：“好丫头，你起身吧，”神思却还算清醒，“旁的不说，本宫心里清楚的很，若是没有你，汉宫天阙漏个井口大的窟窿，也不会有人来知会本宫……本宫当谢你，是你好，才教本宫不致被他们瞒的懵懵糊糊。”她歇了歇，又说：“若单是你那妹子算了个卦，万万不确定的事儿，你绝不会恁样严肃，跑来告知我。——好丫头，本宫方才刚说，莫把本宫当傻子糊弄，本宫甚么不懂？这桩事上，你必然是跑断了腿子，教赵忠去探过了，十足十地捏了确信儿，才敢将长乐宫唁信说与本宫……难为你了。确确这样与本宫过心的好丫头，掰着指头也数不过来几个。”

    她跪在那里，眼泪簌簌掉下。滚了梨花遍地。

    屋外，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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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金屋无人见泪痕（12）

﻿早春，天阴着。春寒料峭。

    宫里点了香炉，暖炉子也复起，线香薰薰淡淡的味儿在暖气环生的屋子里，轻轻撩拨着，倒是挺有些家生的气氛。

    殿下宫女子仓仓促促出去又进来，尽是放慢了脚步的，小猫儿似的点在青琉地上，小意的模样，生怕是惊着了谁。

    绿裙小宫女儿捏一支银针挑香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下，伴着袅袅香烟徐上，旁边一位稍大点儿的宫女子不由蹙了眉：“这世道，怪乱慌；宫外乱，宫里也乱……咱们这娘娘哟，好端端的，怎么烧成了这副模样？”

    打巧儿蕊儿端了冷水盆子来，那宫女子骇的缩缩成一团，蕊儿瞪一眼，因道：“没的乱嚼说，谁没个小病小痛的？咱们憨狗子似的贱骨粗皮儿，挨上个小病痛，都能搁榻上撂那么几天才爬得下来，娘娘是甚么人？金枝玉叶的，打小儿没受过苦，这不是吸了点寒气么，烧了几天，值当你们这样嚼说！”

    那两小宫女儿垂着头，又屈腰，惧的不成样儿，唯唯立在那边，说话的声音都抖的不能：“蕊儿姐姐莫计较，婢子乱嚼舌根子，该当烂了舌头！”

    蕊儿乜她俩一眼，道：“正经事儿，把暖炉生旺些，娘娘那头呢，是该拧冷帕子降降热——但这天气阴寒阴寒的，没的再冻着娘娘，可是病上加病！”蕊儿手头只顾做自己事，怪利索，又说：“凭你们再不正经，我能针顶针地说话龇你们麽？咱们都是一宫里侍候着的，你们做坏了事，我能捞着什么好？凭我训你们几顿，也是为你们好——那些烂舌根的话，能听么？要是吹偏了风，叫娘娘听了去，可怎么成？”

    楚姜盛了碗姜汤分派来：“好姑奶奶，打紧喝了吧，娘娘还没好，没的再糟了自个儿身子，”因向身边众人道，“你们好好儿排着队，外头进来的每人都得喝上一碗姜汤，祛祛寒……”

    蕊儿仰脖，一碗姜汤囫囵灌了进去，抡大袖紧擦了擦嘴边，楚姜因笑：“这样的，小子似的，哪像个姑娘家家。”蕊儿也笑：“服侍娘娘还管姑娘不姑娘么，楚姜姐姐，我倒告你，现在娘娘性子是冷清了些，不太爱玩闹，若是在从前，愈小子样的，娘娘愈爱呢，爬树逮蝈蝈儿，哪样是姑娘家家的干得来的！”

    楚姜笑的没能耐：“怪道娘娘与你最好，想来你是最对她脾性儿的。”

    外头仍然滴着雨，湿漉漉，滴答答，光听着就怪难受。早春空气湿薄，又是寒浸浸的，穿堂风算是带了些烈性儿，灌进脖子里，可冷。

    楚姜向来心子细，因瞧着窗子漏了头发丝儿似的几道小缝，冷风兹兹从那里冒进来，浸的暖炉洇出的热气一下就没了，贴着窗缝儿那边，整个人透心透骨都是冷的。便剪了几条细绸来，细细沿窗缝给堵上了，一丝一丝儿，慢慢地把边角抠进去，直塞的结结实实。

    蕊儿拿了大烛来，端着烛台给她照着，却忽然说道：“楚姜姐姐，这事儿……须禀陛下么？咱们娘娘，烧成这个样子，也不知几时能清清醒醒说会子话……”

    这边说着，那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淌。

    楚姜心底沉叹一口气，旁的人不清楚，那些个须须角角的，她还能不清楚么？这会子禀陛下有甚用，皇帝心那一头系着平叛诸事，这“叛乱”还是堂邑侯陈午牵头的，这会子去建章宫走那么一遭儿，可不是在提醒他，皇后娘娘陈阿娇罪有应得么？这么一来，哪还能牵念甚么夫妻之情，不牵累陈后已是不错啦！古来帝王哪有讲心的？当朝少年天子，只怕冷心更甚。

    再说，长乐宫那边，恐怕早就乱作一团，老太后咽了气，贤孙却不急着入殓，甚至连皇祖母唁信都要瞒，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君心难测呀。朝上诸位臣工尚不能与野心勃勃、纵横捭阖的少年天子周旋，她们宫女子那点儿小心思，哪算计得过皇帝？

    楚姜微微蹙眉。只似半朵将蔫未蔫的桃花耷拉缀在眉间，浓浓忧色浅浅淡淡地画在那里，微一蹙，那花儿才真真要蔫掉了。她强忍伤悲，笑了笑：“还是报罢，皇帝肯来不肯，那是天子自家的忖度，咱们没的多话，陛下若念旧情，又事务冗繁，亲自来不得，好说也得派个太医令来瞧探瞧探，有医先生在侧，总好过咱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手脚忙慌不说，还不得事。”

    惊蛰。春雨未息。

    红绡帐里，□□更浓。皇帝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匀停，黄底龙纹软绡内衬贴着他胸膛，一起一伏，平日里被毒辣辣艳阳燠黑的肌肤若隐若现，一段藕似的白生生胳膊从那锦绣被子里伸出来，皇帝乜一眼，语气平静：“怎么，睡不着？”

    卫子夫眼中带羞，贴依在皇帝怀里：“陛下，臣妾只怨这样的夜……太短呀，下回见陛下，又不知是甚么时候……”她本就美貌娇怜，这样微微带闺怨的嗔责，从她口里吐出来，非但不招人厌，反而教人心疼，更欲垂泽厚爱。

    但皇帝今朝却没有逗美人的兴致，朝堂外疆，烦心事齐涌上心头，殿外檐下雨声搅得人心烦气躁，卫子夫再美貌惹人怜，他也无意消受。因随口道：“你承恩并不算少，若连你都觉日子不好过了，那朕岂不亏负汉室后宫妇人太多？”

    他只这样一说，原没有深想。但卫子夫又怎能经耳就过，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因从锦被里钻起，弱怜缩在床一角，轻轻欠身：“陛下恕罪，臣妾……臣妾不会说话，负了陛下一片深恩。”

    若在平时，皇帝早就将弱质美人揽入怀里，宠之又宠，今朝却有些厌烦：“子夫，你不必这样，太小心了，朕……不吃人。”

    第一次，在春雨韵韵中，帝王的声音，略显无奈。

    他轻轻摆了摆手，音色憔悴：“你们都这样……与朕说话，个个小心谨慎的，千赔不是，万赔不是，朕……很累。”

    皇帝掀起龙凤呈祥双面锦被，起了身，坐在那里，身上软绡内衬被压的太久，起了几道褶。大红明烛噗滋滋滴蜡油，光焰在绡帐外曳动，少年天子的轮廓映在暖色的烛光里，英伟非常。那副相貌，即便在寻常百姓家，也算得美男子。何况他是皇帝，十二旒冕冠加身，行出行来皆是坐龙辇，御色是玄黄，天地之间，只属于他的荣耀，只属于上天之子的万丈荣光！

    他器宇不凡，单那一色玄服冕袍，便衬得皇帝普天之下光耀唯出此一人！卫子夫承认，她是爱皇帝的，至少，次次之，爱他黄袍加身，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根本分不清皇帝与刘彻有何区别，皇帝就是刘彻，刘彻便是皇帝。

    难道不是么？

    很多年以前，也有人与他共寝一张床，她的眉目与眼神，和卫子夫是全全然不同的。她像小鹿，像精怪，那么滑溜，那么趾高气昂，刘彻一瞪眼，生气了，她绝不会诚惶诚恐，她仍是笑，跐溜一声，便像小狐狸似的窜进他的怀里，抱着他，缠他去上林苑行猎。

    多少年了，他再也没能从后宫其他任何一位宫妇的眼中，看见当年陈阿娇的精滑与鬼灵。

    阿娇阿娇啊，她们……到底在怕朕些什么呢？

    她们……到底爱朕什么？

    卫子夫蜷缩在床角，自个儿受着冻，却仍不忘提醒皇帝：“陛下，您把被子拽拽，莫着凉。”她有些愧疚：“陛下……并非臣妾贪宠，臣妾入宫不几年，已生得卫长、阳石、诸邑三位公主，如今……”她面带羞赧，轻轻摸了摸肚子，隔着一层亵衣，仍觉温暖无比：“如今，第四位孩儿又怀上啦，臣妾……臣妾已是知足！方才臣妾失仪，绝非擅宠，实在是……臣妾想念陛下。”

    “朕近日常去昭阳殿，确实冷待你了。”

    卫子夫仍不敢抬头，低声嗫嚅：“哪里的话，陛下能来瞧臣妾一眼，已是天造的福分……”

    “子夫，若朕不来，你会日日盼么？”皇帝忽然道。

    他却并不看她，好似对答案也并不期待。只低头，手掌微微屈着，就这么盯着掌中手纹看，极入心。

    卫子夫轻轻扯了扯锦被，瘦弱的身子蜷在里面，好似麻袋套着似的，她情思忽动，哽道：“那是自然，陛下是宫中嫔妃美人所能仰仗的天，陛下恩泽，哪一个不翘首相盼？若是一日盼不来陛下，便等一日，一年不来，便等一年……”

    “若是朕永远不来呢？”

    卫子夫叹了一口气，笑容有些酸楚：“永巷之中，多的是疯妇，大概……那是臣妾的未来。臣妾并不怨，也不会怕，从平阳公主府，登得天阙台，已是三生修来……”

    “子夫，你这样好。”

    皇帝变了样，若然在从前，说这样软绵绵的温存话，必是情深义厚的，打从眼底里便冒出火来，真真儿的，贴的人心扑扑直跳。

    但此刻皇帝眼里空洞的却似丢了魂。

    说那样美的情话，却凝那样冷的冰霜。

    卫子夫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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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金屋无人见泪痕（13）

﻿一个闷雷劈开，在头顶隆隆响着，乍然如天车轱辘擦着琉璃瓦檐滚过，闪电撕开死静的天幕，一张张开的网随即照拂穹庐之上……

    帐内美人瑟瑟缩在角落，一双玉足菡萏一样生姿，如同缀在锦被皮面上，白白嫩嫩，好不美妙。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却蓄满泪水，被闷雷惊的想哭，却又不敢，生怕恼了君王。

    皇帝翻身起床，帷帐外，侍寝黄门郎应声外传：“陛下御起——侍候——”

    一重一重，音调仿佛在山间回转，绕过层峦叠嶂似的宫室飞檐，每一个黎明破晓之前，受幸宫妃的殿里都会传出这样的声音，皇帝御驾将行，侍候洗漱之后，便是要上朝了。

    然而，今日侍寝黄门郎的“唱起”却太早，时辰不太对，殿外此刻仍是星夜。天幕之上，繁星点烁；长廊之外，冷风凄凄；沿排候立的宫婢疑是听走了，偏身立向寝宫那端，直等黄门公公再宣御旨。

    里头已有人来催请，候立宫婢方才鱼贯而进。

    门将开，内外对流，冷风灌入袖口，直将敞袖撑的如同一片张鼓的小帆。宫女子双颊生色，鲜嫩嫩的，如同花儿似的，殿内明烛通透，更将一张张年轻女子的脸，照的艳丽无双。

    寝宫门被守御黄门郎轻轻关上，隔绝了中宵一片静谧的天色。

    帝王居中而坐，薄透的黄绸底内衫被汗浸湿，皇帝素来崇以马上习武，欲功追始皇，辟汉室之威于乾坤之内，故此，身板子并非羸弱书生的模样，他虽年轻，却英姿勃发，胸膛线条柔顺，胳膊健壮有力，多是崇武留下的痕迹。衬着黄绸底内衫，男子最原始的生机与征服力彰显无疑，那些个侍候洗漱的宫女子虽名义上已是皇帝的女人，却到底个个冰清玉洁，从未与男人有过亲近的肢体接触，因见皇帝这般，不由个个臊了脸，看也不敢看。

    红烛昏罗帐。

    当真是春宵大好，多少女子盼也盼不来的恩泽，却于帐内那卫夫人似家常便饭，皇帝厚爱她，她便得以一脚登天，恃宠承恩，春宵帐里忍度，一刻一时的福分，便能成一世的风光。旁的宫妃日日守空门，她与皇帝的孩子，却一个接一个降生……

    卫子夫。自她在平阳公主府初次承幸时起，便注定，要成为汉室后宫的传奇，一路平遥直上，女人倚仗男人而成传奇，她绝对是记牒最出彩的一位后妃。

    侍候皇帝洗漱的宫婢多多少少对卫子夫内心生起几分好奇，因此多加以几眼，偶尔向帐内窥伺，亦是难免。

    忽一阵风动，烛影曳曳，黄铜烛台之上，偃下几重火束，蔫蔫的，像是要熄灭了一样。罗帐旌动，流苏轻轻拂散开，好似湖面上漾开的一层漪……

    帐子里终于有人动。

    卫子夫已整束衣衫，端端坐在床沿。有几名宫女子好奇偷觑过去——她双颊生俏，恩泽浮漾在面上，浅淡的红晕似一朵娇花般绽开……

    小腹却仍不见隆起。这个孩儿乃意外之喜，月份尚小，因而即便穿着宽松，此时也并看不出来。

    她扶了扶鬓，向皇帝柔声道：“陛下，此刻便起去，冷不说，论时辰，怕是早了些吧，上朝还远未到时候呀！”

    皇帝面上淡淡：“朕去长乐宫走走。”

    卫子夫眼底笑意忽地滞住，面上似裹了一层霜色，就这么怔怔杵在那里，皇帝将要动身了，她屈身跪在床沿，竟伸手拖住了皇帝的玄色龙袍暗络摆，惊声而出：“陛下，您……不能呀！”

    皇帝缓缓转过身，眼底神色淡漠：“不能？朕是皇帝，汉宫巍巍连嶂，哪一间宫室，是朕不能去的？”

    卫子夫的手冰冷似铁，心头那点温度也一丝一丝被浇熄，她有些惶恐地缩回了手，泪光隐隐绰绰泛起，涟漪似的，倏忽一下便没了。她低声：“陛下，既已打定主意，原是不该去的。毕竟……愈少人知道，陛下的心头之患便愈少……”

    皇帝稍有不忍。

    这个女人，到了这时，仍是在为他盘算，句句贴心，果然贤良难得。

    但却没能留住皇帝的脚步。

    “后宫不议政。”皇帝只撂下五个字。

    宫女子跪在他跟前，为他小意将龙靴套上，龙涎香泽纷纷，一束线香袅袅而上，皇帝微微闭上了眼。宫女子熟练为皇帝戴上十二旒冕冠，又拧了热巾帕来，伺候洗漱……

    与往常无异的早晨。

    只是夜色之中，星子仍未散开。

    皇帝回头，语气放软：“子夫，你安生，朕只是去长乐宫走走。皇祖母薨，朕心里，很是难受。朝堂政务冗繁，朕因事不得将皇祖母唁信布告天下……每思及，愈发恼，朕是皇帝，却连寻常百姓家的天伦都未尝享，遑论孝谨……”皇帝默然咽下四个字：“朕愧先祖。”言声戚戚。

    卫子夫抹泪：“此一事，绝不能够怨怪陛下，此刻堂邑侯于江陵发难，馆陶大长公主虽为汉室女，却悖向陛下；北漠对匈奴战事亦是吃紧……陛下如何能够布告老太后唁信？若昭诚太皇太后唁信于天下，一则，朝堂人心溃散，必背重孝痛哭，如此一来，焉能有决心北击匈奴？二则，馆陶大长公主到底乃刘氏宗女，若得知母后唁信，想来必奏请归朝祭灵，那时，皇帝陛下准是不准？”

    皇帝微微笑道：“子夫闲时不出宫室，常以女红花卉为乐，朕倒不曾想，原来子夫胸含经纬，——你这一番话，便是朝堂诸臣，也未见得能头头论述，朕的子夫，竟不逊大夫！”皇帝忽然来了兴致：“那么子夫倒是说说，若外臣奏请回京奔丧，朕是当准不当准？”

    这“外臣”，自然是指堂邑侯陈午及所随众者，卫子夫不傻，入宫数久，君心虽难测，却亦可丈量三分。因道：“这便难啦，若不准，满朝文武当何论？陛下当朝，以孝谨治天下，陈午必以‘孝谨’为名欲入宫，陛下若不准，想来竟是陛下屈理；若当真准了，事儿走上了这一遭，堂邑侯必不安分，若拥虎狼之师直入京畿，朝堂之上，能应对者，有几人？”

    “朕得子夫，夫复何求！”皇帝拊掌而笑，面色竟是好看了些，果然自古道伴君如伴虎，这个凄风萧瑟的惊雷之夜，卫子夫的心境自盛宠入谷底，又从谷底，直附君王心头。

    有女如此，若不能成就汉宫传奇，又何人能当得？

    卫子夫跪床前谒礼祝安：“陛下慢走！”

    皇帝笑道：“外头风光好，有星有月，稀稀落落天边恁是留了一寸白，朕瞧瞧去，整日的宣室殿案前杵着，怪累人。”又不忘嘱咐：“你多保重，朕下了朝再来看你……和皇儿。”

    心贴心的话，恁是农家村妇都要暖了心窝子，莫说一代人主帝君，竟肯如此温声体恤宫妃，她若此生另再有所求，便是贪了。

    “诺。”

    她低头，笑靥浅浅，暖如艳阳下盛放的一树桃花。

    皇帝在内侍的簇拥下出得门去。

    卫子夫的眼色却愈凝愈重。

    “陛下御行——回銮——”

    司礼太监最后一声唱被拖长在静谧的廊道中，尾音自承明殿而出，远处未央宫，浩大的灯烛火海漾成一片，风吹微动，静静等着这座宏伟帝国的主人巡阅、检视他的天下。

    而他的承明殿，被留在宫妇夜复一夜的叹息声中。

    就像永巷之中被遗忘的每一处叹息。

    每一声。

    “婉心……”卫子夫的声音像是被残风撕裂开，尾端还带着瘆人的卷尾花，血淋淋的，筋骨脉络依稀可辨，那声音，着实教人惊骇非常。她又叫了声：“婉心……”

    婉心正在重帐外头，拿金针挑烛台上砌厚的蜡油痂，恍然听得动静，便将金针随手搁放一边，挑起帐幔，迎了进去。

    “娘娘，这是怎么啦？”

    原想卫夫人或是要起得床来啦，只叫人伺候洗漱，便没着心，像往常一样进来。甫一进帐，才知事情大不好，婉心心中大急，却见那卫子夫面色苍白，冷汗已将亵衣洇湿，她摁着床沿的那只手，指骨沁白，瘦如枯枝；另一只手轻抚小腹，明明是那样克制小意的样子，却仍在不住发抖……

    婉心才趋前一步，腿便软的没能耐，“扑通”一声跪在床前，额头差点磕上小柜：“娘娘，身子不适么？宣……宣太医令吧……”

    平时鬼精鬼精的伶俐丫头，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抖抖颤颤的，可真是受了大惊！

    卫子夫虚势扶她：“不成的，没的惊动了陛下……”

    “娘娘呀，现在可都什么时候啦！您还要处处为旁人考虑！婢子说句大不敬的话，明知娘娘月份儿小，陛下他就不该……”

    她终是害怕，另半句话，咬碎了吞进肚里。

    后宫宫人嚼道九五之尊龙榻之事，该当杖毙！

    索性，最后脑袋瓜子拨开了猪油，活起来啦，否则，依卫子夫一贯贤良、不敢生事的性子，严治内廷，自是不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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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金屋无人见泪痕（14）

﻿“那不当这样讲的，”卫子夫靠着床幔，虚弱笑道，“傻丫头，陛下恩宠来啦，本宫能把他往咱们承明殿外头推么？有道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样的恩宠，旁的宫妃梗长了脖子盼也盼不来的，永巷八大宫，佳丽何止千数？个个削尖了脑袋盼着呐，陛下念着本宫，偶尔能上咱们这边来，已是本宫莫大的福分。”

    婉心跪在青琉地上，哭的不成样子：“娘娘莫说这些个劳神话，凭主儿怎样吩咐，婢子照办就是。——只是，望娘娘多多念着自个儿身子呀！您倒是说，若不请太医令，娘娘腹中胎儿……若是有个什么，谁能担待？”

    “不打紧，疼也不疼……便是有些个不舒服……”

    婉心因端了一盅炖补来，妥帖伺候着：“婢子伺候娘娘喝下，又暖肚子、又养身子，可真好。您榻上这么歪着，没的别胡思乱想……有事吩咐婢子去做便是。”

    卫子夫这会子脸色倒是好了起来，柔柔笑开：“本宫说没事，果然半点事儿也没有。你瞧，手脚利落着呢……”

    “可当真没事儿啦？”

    “可不是，”卫子夫因笑，“方才也不知怎么地，陛下一走，忽地腹中便有那么一小阵儿绞痛，又抽着，直像有人把肠子拽紧了打个结呢，难受的紧。本宫忍过那阵劲儿，可就好了。”

    婉心不由蹙了蹙眉：“凡事不能忍呢，”又想起卫子夫事事为人着想的好老实人肠子，不由叹息道，“旁的宫妃身上有个小痛小痒啦，莫不逮着好样儿的机会，大作文章，教陛下心子里、骨子里都疼的紧，您呢，肚里搁着个金镶玉的宝贝疙瘩，半点儿不懂讨点恩宠来！您这儿稍微有些个风吹草动，陛下紧跑来呢……”

    “说的甚么话，”卫子夫笑着叨她，“陛下有陛下的事儿，这么大的天下，全赖他一人理治，宣室殿案上哪日奏章不叠的跟小山似的？再说……”她话锋由是一转，眉尖攒着一团浓愁，像是开玩笑，可又实实教人不免落下泪来：“再说，这四儿保不齐又是个小公主，自诸邑出生后，你可瞧见皇帝开心了？陛下年轻轻的，公主已生养了好多个，不管甚么物什，多了，可就不值当放心上啦……”

    “娘娘胡说甚么呢，前头已生养三位公主，老天若长眼，这第四个，该当要赏个小哥儿啦！您好生养着，糟心厮门乱嚼道的话莫理，安生诞下个小皇子来，咱们这承明殿，可就跟着升道啦！”

    卫子夫执意不肯传太医令，一盅补品下肚，气色也好了些，因扶帷幄唤婉心来：“好能成的，是他饿了呢，”她笑着指肚，又说，“本宫歪着也没甚么事儿，你去将陛下寿辰各宫嫔妃送来的‘孝敬’拿来瞧瞧，——陛下端的没事儿，怎把宫妃们的心意摆本宫宫里呢？”

    婉心笑道：“这不正是陛下一片心意么，——可想见，陛下心里头，将娘娘摆的如何重……那么些个礼品上来了，自个儿也不留着，只叫人送来咱们承明殿，给娘娘先过目。再要分派给各宫美人们的回赏，恐也得娘娘掂量着给陛下拿主意，是这么个心思了。”婉心笑的愈发钻心儿的乐，承明殿里拿自家娘娘开玩笑，亦不算犯忌讳，卫子夫一向待人亲厚。她因说道：“婢子这便去拿来，娘娘也要仔细眼睛，熬了灯油看，跟秉烛夜读似的，费眼睛。您好好儿养身体，前途无量呢……”

    卫子夫面上一羞：“坏嘴丫头……成日的尽说道些甚么呢。”

    汉宫宫妃媵人，尽是些心思玲珑的好主儿。这些个皇帝寿诞孝敬，一样比一样磨心思，婉心执灯，卫子夫一面看，一面说道：“好东西，材质倒不算金贵，可花着些心思呢。这样玲珑的心，陛下看了也会欢喜……”

    婉心原是会说话的，听卫子夫这样说，便也笑着：“咱们承明殿承着盛宠呢，借娘娘高风，婢子才得幸瞧见这么些个好东西。”

    “怪会说话儿，”卫子夫嚼道着，也笑，“累不累？秉烛台这么照着，手恁酸，搁那儿吧，本宫眼前明堂堂的，不晃。”

    婉心嘻嘻一笑：“婢子不过膀子这边上有些酸劲儿，值当什么！这些功夫掖庭里头练出来的，抬个铜烛台呢，累都喊不上。娘娘真是个好娘娘，这样子体恤奴婢，酸劲儿上来了，婢子便换班。这边上，总得有人伺候着，娘娘用眼睛呢，连烛台都不肯举的，传出去，叫别个宫里笑咱们承明殿当值丫头手上没半点功夫……”

    “好丫头，本宫料是说不过你……你便举着吧，”卫子夫正握一幅帛卷，因呈展开来，向婉心努了努嘴，“你帮本宫托一托吧，这帛卷怪长，想是字画呢，不知哪宫里送来的，这样好的心思，”她笑了笑，“凭良心说，这么些个精细活，本宫是做不来。”

    “娘娘说瞎话呢，”婉心笑着去托那幅呈展开的帛卷，“凭她们本事，好会哄人的，——怎么肚里个个没名堂？她们会她们的精细活，字啊画啊的，娘娘怎就逊她们？咱们承明殿以歌舞为精，陛下不是回回来都乐开怀？”

    卫子夫眼底有光色闪动，悄悄地黯淡下来，这种小心思，凭婉心再聪明，怕是也摸不透。

    这样子的苦水，只能她自己吞咽。

    卫子夫身阶卑微，母亲没籍为奴，将她生在平阳公主府下等杂役居处，她自小过的日子，皆是受人白眼，再大些时，因模样长得巧，被选了去充入燕乐伍中，习歌舞，她性子不钝，习练十分勤快，歌艺舞技长进亦是十分明显。因而才会教眼睛高了眉毛儿的平阳长公主相中，后番际遇，自不必赘述，那又是另一个汉宫传奇了。

    充习歌艺舞技，说来也不过是达官显贵的玩物，于卫子夫来说，多多少少是一番苦难的回忆，搬不上台面的出身与过去烙上的印记。

    哪像现下那些个宫妃，所倚仗的是身为朝廷重臣的父亲，一路庇护，她们自幼通熟字画音律，而非下等贱籍所学之取悦主人用的歌舞。

    一面是玩物似的技能，一面却是家世显耀，深宅香闺中大家小姐的底蕴与修养，她如何能比？

    说来都是辛酸泪。

    婉心未知自己触了卫子夫心事，只见她低头沉思默然，便道：“娘娘，眼睛累啦？歇歇再看吧？这些字儿画儿的，恁是不生脚，又不会跑，您什么时候看，都是一样。”

    卫子夫这才缓过来，勉勉无力笑道：“这画儿是哪宫里送来的？”

    凭掖庭当差的，都是有些过人本事的，不说过目不忘，但总也得记忆力远出常人，细项单子列的各宫里孝敬上来的礼项，她们这些当差宫女子都能数来一二。若不然，主位问起话来，一懵三不知的，可要成大祸啦。

    婉心只瞧了一眼，便娓娓答来：“昭阳殿阮美人的手迹。”

    卫子夫的脸色愈来愈白。

    皇帝随性儿，就这么喇喇走着，心不在焉，后面随行一队侍从，不敢提醒皇帝，又不敢停下来，只能这么的小意跟着。

    这天气也真怪，已是入了春了，前遭也算暖了些时日，原以为晴光一派潋滟，草长莺飞的暖春就要来了，谁料，这搭子又稀稀落落打了几个雪点子。

    随扈打了黄盖伞，将皇帝遮的严严实实，半丝儿风也不透。皇帝抿着唇，只顾走，也不说话。

    杨得意有些急，心想，陛下心里琢磨着些甚么呢，说是上长乐宫走走，已是大怪——长乐宫那遭事儿可不还没散出风声去么，只这么兜着，屈指可数的几个亲信心里约莫有个底儿，旁的人，能知道什么呢？长乐宫老太后早已经不在啦，皇帝扣着唁信，秘不发丧，既这么打算着，便该躲开老太后寝宫，方能叫人不生疑。这会子行去长乐宫，去做甚么呢？也不请谒，也与长乐宫扯不开家话来，没的过去叫人白白捉住把柄，虽说这宫里头名头上可都算皇帝亲信，可这话能信么？宫里墙头高，耳目亦多，随便传出些什么，可都算是大秘闻，于皇帝，极不利。

    杨得意侍候皇帝许久，一贯为皇帝着想，心里明明揣着这么个想法儿，是为皇帝好，却又委实不敢说。人道伴君如伴虎，这话不假，谁知这老虎近来毛可还顺不顺，揪了尾巴，惹恼了山大王，可要怎么收场？

    他是一贯为皇帝好，可也不能与自己脑袋过不去呀。

    可不是？

    正这么思忖间，杨得意没顾上脚下，被个石墩子绊的一趄，吃了一身冷汗，方才醒转过来。

    这不“醒”还好，一“醒转”，可又憋出一身冷汗。

    这近处，这景呀物呀的，恁这样个眼熟？

    这哪是长乐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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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金屋无人见泪痕（15）

﻿皇帝似也觉出了不对，眉梢一点微凉忽地坠下，转头问杨得意道：“这里，可是长乐宫？”

    杨得意慌忙趋前数步：“并不是长乐宫……陛下走岔了路，长乐宫偏着呢，这会子返程，脚程不少。”

    皇帝“哦”了一声，眉间微微攒聚一点亮色，像是簇起来的雪絮，他并无返回的意思，遥遥望着宫墙那端，似是在自言自语：“不知是哪宫里？你着人差命接驾来吧，朕等着。今晚便留宿这儿了，讨一盏好茶吃。”皇帝忽然笑起来：“也不知这处主位是否雅客？这天时，降一场新雪，顶好是将无根雪集入瓮中，埋在树下，待客时，再拿出来煎熬吃，”他摆了摆手，已要踏进宫门去，因笑说，“不知朕是否有这福分呢，做这雅居主人的客？”

    杨得意哑了声，欲说，却又不敢坏了皇帝兴致，着实为难。皇帝见他这般，便道：“怎样？你有什么要禀？”

    杨得意面色作难。

    皇帝有些不高兴了：“有话便说！朕最见不得这样扭捏藏掖的模样！你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啊？杨长侍，这倒不像你了！”

    杨得意唬了一跳，面上神情还是做足，略有为难，却又正好掐着皇帝必不会恼的那个点儿上，道：“陛下，咱们……走错了道儿啦。眼下宫门怕是下了钥了，咱们，进不去呀！”

    “没这个说法儿，”皇帝戳穿了他的话，“你能耐你了，圣驾面前便敢欺君罔上，朕倒问你，你当朕整日儿扑在折子里，半点旁的事儿也不问？”皇帝寒浸浸吸了一声：“宫门下钥？哪宫里的规矩，这才几时？”

    杨得意腿肚子直颤，缩了缩，怯怯然道：“这宫门一直下钥。再往前走，羽林卫该要来拦啦……”他不敢看皇帝：“这前面……乃是长门……别……别苑。”

    皇帝停了脚步。眼底光色转寒，忽地便道：“摆驾，回宫。”

    几点落雪裹着风，穿过了黄盖伞，落在他肩上。那一簇，巧是凝在了他卷起的睫上，团团的，莹洁的，还闪着晶亮的光色。

    承明殿里，此时一盏线香正燃到了头，徐徐仍有余味儿翕入，和着皎色宫灯，于寒夜中，更添了几分暖融。

    婉心缓缓卷起帛画，宽劝卫子夫道：“夫人何苦来，不过一幅画，凭她昭阳殿能耍些甚么心计，肚里仍是无动静，再大的圣宠，也总有倦怠的时候……到头来，总是有子的妃嫔，恩宠长久些。等咱们小公主长大些啦，圣驾前讨得恩宠来，夫人只管享母妃的福……”

    卫子夫脸色白的吓人：“把画儿拿开。”

    婉心这时才深觉不对劲，卫子夫向来宽厚，决计不是要与那阮美人置气，却为何像是厌恶极了那幅帛画呢？

    因才问道：“夫人，这是怎么啦？”

    卫子夫吃力摆了摆手：“拿开。”婉心一怔，正要去办，却被卫子夫叫住：“等等，将画呈开，本宫再看两眼……”

    婉心心里狐疑，却还是照做，凉丝丝的帛卷蹭着手心板子，直像要攫走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

    展开，是油墨的香味，一丝一丝，在暖意氲生的寝宫里洇散……

    卫子夫已经凑了过来。衬着宫灯散开的晕黄，她的脸色显得极白。

    白的不透一丝儿血色。

    婉心骇了一跳，瞅着卫子夫的手已经挪向了小腹，心里这才明了几分，想来是要出大事了……

    她自六岁充入掖庭役使，多年来见惯后宫女子争宠诈使的伎俩，如何会不知，这些个外表光彩美艳的宫妃，内里藏着怎样一颗毒蛇似的心肠。

    而这样的祸害，终于要落到承明殿头上了。

    卫子夫行事一贯小心，向来懂得避宠自保，如今却仍叫昭阳殿那个女人盯上了。婉心心中焦急，此刻却得顾念自家主位的心情，不好过分发作，因问道：“娘娘，可是腹中不适？会否吃坏了肚子，婢子去请太医令吧？”

    她说的那样小心翼翼，十足十地顾着卫子夫的情绪，……“会否吃坏了肚子”，多会措辞！那种犯大忌的话，这么个情状下若是说出来了，白白给人添堵！

    卫子夫亦是聪明人，与她对望一眼，眼底满是感激，此刻仍是沉稳：“不妨事，暂且莫要教陛下知道。”她扶了扶床沿，镇定吩咐着：“秘宣太医令，教他外殿候着……没本宫吩咐，今日承明殿的事，莫要泄露半句！”

    婉心见卫子夫沉着如此，悬着的心亦是放松下来，便微一颔首，行谒告退，却又被卫子夫拦下：“你慢走……”

    “娘娘另有吩咐？”

    卫子夫轻声：“秘宣太医令，你随便调个妥帖人去便是，不消亲自走一趟。留下来，本宫与你另说说。”

    肤似凝脂，一只莹透的镯子衬着，更显气质。她从袖里伸出一只手来，有些不着力，微微颤抖，手指尾尖轻点那幅帛画，上好的帛丝在烛光下生泽，黑的墨，白的皎帛，交错辉映，只轻轻用力一点，那皎帛便微微晃动，弹性极好。

    她的眼色却是极深，极寒。

    突兀那画竟像缺了一口——她用力一摁，画上山色摇光都在眼前逊淡，一直一直黯下去……

    她缩了手。

    指上沾着墨，只放鼻尖轻轻一嗅，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婉心瞧了不对劲，在一边道：“娘娘，这里头有名堂？”

    “这墨怕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婉心手下一紧，忙将那帛卷收了起来，啐一口，急急道：“那腌臜东西，扔远了些好！”再看卫子夫，已经阖上眼睛，疲倦地靠在一侧。她因说道：“娘娘，这些个‘孝敬’，可都是要呈御前的，她——那昭阳殿，怎敢乱做手脚？万一圣躬抱恙，查出来，只怕她阮氏满门都要受牵连呀！”

    卫子夫淡淡一笑：“后宫女人，皆是仰陛下鼻息过日子，陛下为君为父，她们爱都来不及，又怎会做些乱事来害陛下？”

    婉心有些听不懂，挠头问：“那又是怎么回事？这画……原是陛下送来给娘娘先过目的，若不然，此刻还应在宣室殿案格子里收着呢，夹藏的腌臜东西，怎么也害不了娘娘呀！”

    “未必，”卫子夫凄凄一笑，“本宫近日来，总觉腹中不适，这已是第四胎，原不以为是皇儿有异——毕竟前面卫长、阳石、诸邑皆安然落生，本宫哪会往大讳上头想？”她叹一口气，眼中凄楚万分：“本宫若没猜错，这墨大抵是熬了麝香来的，香已入骨，狗灵的鼻子也闻不出来，制这种砚，倒是花费不少心思——话便说回来，这种害人的心思，想的多了，反磨人呢。”

    婉心心子不钝，一点就通：“这么说来，开了春，天气渐转暖，咱们这殿里，为取暖，暖炉子仍是不去，殿中便比外头暖和许多——大概这墨中麝香便是这样洇散开来了？”

    卫子夫点点头。

    婉心恨恨咬牙：“这女人心如蛇蝎！好刁钻的心思！”

    天光渐渐亮起来，漫天的星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掩在浩大穹苍之下，绡纱帐被风吹的微微卷起，殿里明烛摇摇曳曳的光影竟像褶皱的湖面，落入惊石……

    婉心急忙去关窗：“竟漏了条缝儿呢，娘娘小心着，莫着了凉。”

    卫子夫继续说道：“那边的心思怕是料的远比咱们想的深、远，那麝香掺的悄无声息，日日在暖天里消磨掉，依她的想法儿，等咱们发现时，怕是早已没了证据……”

    “算是老天有眼，”婉心忿忿，“咱们及早发现，掐了那边的坏念想……老天爷明眼睁着呢，好歹娘娘腹中皇子没‘惊’着，这便是好。”

    “这一味麝香，只损耗女体，于旁的人无事。即便查出来，再怎样，也编派不到她头上一个‘弑君’的罪名，她反倒好抵赖，即便真有这么个把柄咱们揪着，她正当宠，陛下面前哭哭啼啼闹一番，想来陛下亦不会将她怎样。况且，她心子沉，——你看她想的是怎样的法儿？慢性将麝香散进本宫体内，即便滑胎，亦是积年累月而成，并非倾夕之间的事，怎样怪不到她头上。”

    “好能算！”婉心一味护主，听卫子夫如此分析，此刻已是恨的牙痒痒：“陛下怎会喜欢那心如蛇蝎的女子？万般算不上她的好！凭她会写几个字，会画几笔画的，就敢这样气焰高张么！想来那昭阳殿是清楚咱们这边儿圣恩久长，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承明殿根基，才会想了个这么阴损的法子，来害娘娘。她心里也知道，各宫里呈送宣室殿，为陛下寿辰准备的贺礼，必被陛下先转承明殿过眼，那帛画挂在墙上，日日麝香熏散，总有一日，会害着娘娘，这样歹毒的心肠！”

    承明殿秘宣太医令，连夜入殿，渗入帛丝的麝味，已被确凿证实，卫子夫却掖藏了这个消息，老太医又秘退而出。

    此时天已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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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寂寞空庭春欲晚（1）

﻿阳光渗入绡纱窗，在拂帘上漾出一道一道的波光，宫女子拖曳裙裾，一盏一盏烛台绕过去，吹灭了绡罩内宫灯数盏。

    是清早的日光，微微熏淡的，似乎散着香气，却不刺眼，有些微的暖意。夜间落下的几点雪，早已被暖日消融，廊下积了薄薄一层雪底，拓了脚印在上面，此刻早已化作黑糊糊的雪水，就着阶檐，滴滴答答落下。

    已有宫女子伺候卫子夫洗漱，喝了早茶，又进滋补燕窝，一番拾掇之后，卫子夫显得容光焕发。婉心却仍是不放心，道：“夫人，可要再宣太医令？腹中胎儿为大，总是要稳妥些，才能叫人放心呀。”

    卫子夫笑笑：“是，宣太医令……”

    婉心因吩咐身旁宫婢：“烦再走一遭，为娘娘请平安脉。”又道：“青天白日的，不必再秘密，若是路上遇着什么人，问起，你便答照例为诸邑小公主请脉，莫牵扯上娘娘。”

    小宫婢温声答“诺”。

    “慢着，”婉心道，“须知是为娘娘请脉，端的是请女科最好的太医来。”

    “诺，”小宫女子微一谒，温温笑着，“这自然是，婢子这些个还是懂的。”

    “那便好。”

    卫子夫神色凝重，向婉心招了招手，婉心知晓主位自是有要事吩咐，便将耳朵贴了上来，卫子夫的气息擦在她耳鬓，痒痒的，却很柔软……

    “你悄悄去向太医令讨个方子，入一味麝香，药效嘛……主滑胎，药性子愈烈愈好……”

    “娘娘？”

    婉心一怔，疑是自己听错了。

    “你只管去做，按本宫吩咐的去做。——切记，勿叫任何一人撞破，此事绝不可声张。”卫子夫扶着床帏，虚咳两声，一双空壳似的眼睛只瞅婉心，像是要把自个儿身家性命全都托付了一般。

    “这是为何，娘娘？麝味太损女体……眼下，永巷八大宫，身怀龙种的，唯娘娘一人。咱们这样做，亦无法阻绝天家龙嗣呀！”

    言下之意是，即便讨来入麝味的药方子，又怎能害旁的嫔妃滑胎？况且，此举太走险，皇帝虽年轻，心性却老成，若知后宫之中，捏着这些个玩意儿祸害旁人、争宠斗狠，亦是绝不会轻饶祸头子。

    卫子夫知她想错了自己意思，便解释道：“本宫素来敬重陛下，亦不善妒，后宫若能为陛下开枝散叶，本宫亦当同乐。又怎会用些腌臜东西来祸害陛下宠爱的宫妃？”这些话，倒是打心底儿里说出来的，符合卫子夫平素一贯温软慈厚的性子，她又道：“这味药，本宫讨来自己服，绝不枉害他人。”

    婉心骇的腿下乏力，膝一屈，竟直挺挺跪了下来！那声音早似失了魂似的，嘶哑的竟像一截糊粢饭的脆叶，“啵”一声，便裂开来：“娘娘！您……您可别吓奴婢呀！这麝味入药，于女体大损！况且现下，娘娘已身怀六甲，若服坏了药，腹中皇子恐……”

    卫子夫已轻轻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婉心小意四下看了看，会意屏退左右，宫女子袅袅而出，早晨清明的空气轻然翕动。

    绡纱盈盈。

    卫子夫歪在榻上，轻轻唤来婉心：“你起吧，……这事儿妥帖，需你亲自督办才是。若不然，有得一时半点的差错，咱们承明殿的气数，可算到了头啦！”

    婉心拭干眼泪，乖巧地附耳贴上。

    “婉心丫头，你一贯聪敏，昭阳殿的想头，你心里可清楚？她使的是甚么法儿，要来祸害本宫？——这麝香磨入砚中，再研墨作画，以陛下寿诞的贺礼为名，送与宣室殿呈进陛下。陛下再将妃嫔贺礼皆入牒、差人送来承明殿，交与本宫过目。那么……这只损女体的阴晦之物，自然转而再三，便到了本宫这边儿。这里头，一环扣一环，差漏了一环，都是个满盘皆输的局面。那阮美人——心机如此之深，想来，真教本宫心惊肉跳！”

    “是了，是个秽物，未必人也不‘秽’的，真真儿腌臜呢！”婉心唾了一声，心里又是气，又是为自家主子难过、焦急。

    卫子夫继续道：“她施的，倒是个延时之计。掺了麝味儿的帛画挂于承明殿内宫，日日氲散，悄没声息的，本宫肚里这疙瘩，还不知何时滑了呢！到时候，陛下若震怒，牵扯一众宫人，再要盘查，亦是查不出什么来！本宫与孩儿，可不冤死？！”

    “那如何是好？”婉心急的泪眼汪汪。

    “所以本宫才吩咐你，去向太医令取一个方子，此药方主麝香，药性愈烈愈好，本宫吞服，将那昭阳殿的‘延时之计’变成立时起效的好计策！让昭阳殿祸害人的主儿措手不及！”

    婉心果然明白了。卫夫人的意思是，自损龙胎，“加速”帛画中麝味的“氲散”，一旦腹中龙胎有碍，陛下自然震怒彻查，到时候再牵扯出帛画一事，昭阳殿阮氏，便是再也脱不了干系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似价码不值，却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但婉心仍有担忧，因道：“娘娘，若药量下的不稳妥，真祸害了腹中龙子，可当如何？若不然，咱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卫子夫凄凉一笑：“本宫能等，可本宫腹中孩儿等不了呀！再踌躇，本宫如何被人害的滑胎都不知道呢！婉心，你便听本宫吩咐，去办吧，本宫与腹中孩儿若然能脱此一劫，必当念你一生一世的好。”

    婉心连忙叩头：“娘娘莫如此，娘娘待婢子之好，婢子时常感念，若有用得着奴婢之处，凭娘娘一句吩咐，赴汤蹈火，全是婢子自个儿的主意……只是，娘娘前头已生养三位公主，好赖这腹中皇子是咱们翻身的唯一筹码，若真用药不当，出了甚么岔子，可要悔青肠子的呀！”

    卫子夫微微侧过头去，逆着光，已然看不清她脸上是何表情。她的声音憔悴可怜：“这宫中的人儿，谁不可怜？本宫腹中孩儿，亦难逃这命中定数。说来，不过又是个投错胎的娃娃，怎确信他是皇子？若然再得一位公主，只怕陛下是连看都懒得看顾一眼的……眼下昭阳殿得宠，势头正劲，本宫这边儿，早已落了下风，宫里风头在转呀，奴才狗腿子看的最清明……本宫可算是明白长门那位，这小一年来，过的是甚么日子，也真真可怜的！”她叹息一声，万分悲凉：“本宫向来懦弱，如今已为人母，且不顾自己荣华富贵，总得拼尽全力，保这四位孩儿一世平安，若然如此，死亦无憾！”

    宣室殿。

    皇帝要了一盏茶，正润喉，才翻了两页奏章，已被杨得意催促上早朝，皇帝略有不悦：“不急，让臣工等些许时候。若无军情急报，朕懒怠一时半会儿，也无甚要紧。”

    杨得意应“诺”，缓缓退下。

    皇帝这遭却觉心绪烦闷，一盏茶没两口就给吞咽精光，毫无心情细品，忽地便想起昨日夜间的场景，遭遭儿走至长门别苑，也不知发了什么昏，竟懵懵走了进去。

    披夜露走了半溜，本就心情抑郁，入得长门别苑，只觉周遭阴戚戚的，是开春的光景，竟无半点暖意。和着月色，院里几树萧条，连门搭子都少，不似承明殿前呼后拥的仆妇团簇着，这里冷清清的，竟是另一个世界了。

    皇帝有些欷歔，命杨得意去传门仆来，过了好半晌，才有个老仆姗姗来迟，见了皇帝，跟没了半条命似的，直卧膝倒将下来，瑟瑟发憷，那声音都似没了魂儿似的：“老奴拜见陛下，陛下……长乐……长乐无极！”

    皇帝略一皱眉：“免。”又道：“朕来瞧瞧。你们这儿，怎地鬼天鬼地的？连个门搭子老仆，都似丢了魂儿的卧倒一般，阴瘆瘆，有个好好回话儿的没有？”

    杨得意一憷，因道：“奴这便去找，总是深夜，怕是得力的，都去了皇后娘娘寝宫伺候着，这才怠慢了陛下。”

    皇帝倒是不说话了。

    杨得意不愧是杨得意，总能摸准龙脉，他深知“皇后娘娘”这个名头，一时还能扛将下来，陛下并非全不念旧情的冷血之人，即便对“皇后”早已无心，但毕竟还是自家表姐，打小儿一处长大的，一提起陈阿娇，心里总是柔软了一块儿。

    皇帝一路走至廊下，吃了冷风，心中颇不悦，因道：“怎地长门廊子这样破败？算是开了春，这天时，时好时坏的，炭炉仍该烧着才对，总能抵下寒浸浸的湿气，——你们当差的，也未免太搪塞。”

    那老仆一路远远随着圣驾，原是插不上嘴儿的，但听皇帝这么一说，话中俨然是有责备的意思，唬得她丢了魂儿似的，直跪倒在地：“陛下恕罪，原不是当差的图省事，不肯生炭炉，实在是……咱们长门宫里，入冬炭敬总续不上，去讨要呢，掖庭推阻再三，牙缝儿里半点不肯抠的。这会子已开了春，想来炭是再也用不上啦，掖庭那起子掌事的，更能推阻……天是阴戚戚的，老奴也无法儿，牙缝里攒下来的一些炭，全贡了娘娘内寝宫，便是这样子，娘娘仍旧吃了寒气，这会子榻上歪着呢，病弱的不成样子……”说到这儿，老仆心犹戚戚，倒是拧下几滴泪来，好不凄凉的。

    皇帝眼波微转，忽道：“哦？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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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寂寞空庭春欲晚（2）

﻿皇帝眼中团起的雾气缓缓屏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着墨不重的森冷，只微微一动，那道寒光，就似要冻住了。他眼色极重，天子之怒藏蕴其内，那抹神色，杨得意太清楚，也太熟悉，情知不妙，皇帝只怕是要起雷霆大怒。

    老仆却看不透眼色，跪谒禀道：“回陛下话，娘娘正烧着，已有好几日啦，额头滚烫滚烫的，跟糊烙饼子似的，没得法儿，拧冷帕子降着温，看来效用仍不佳。受了这几日罪，仍不见好。”

    皇帝冷声道：“太医令是死的么？吃了病，却不传太医令？！你们是怎样当差的？”

    老仆一骇，这才缓过神来，心道莫不是皇帝生了气？可也不像呀，将嫡亲表姐撂这生不见人死不见魂的冷宫长门，可不就摆明了要不管不顾么？这会子，又生个甚么气呢？

    杨得意救场及时，因道：“猪油蒙心子的蠢仆！怎样当差的？护主的理儿也不懂！皇后娘娘若然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腌臜命，赔得了么？”又转向皇帝，一个头狠狠磕下去，几乎要哭了出来：“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这便去安排，教太医令来瞧娘娘……奴这便去！”一面磕头，一面膝行而退，堂堂御前红人杨得意，此时竟糊混狼狈的很。

    皇帝就势踢他一脚：“好眼色！你尽瞧着吧，要将朕的后宫，倒弄成个甚么样子！”

    杨得意“咚咚”磕头，心说，好祖宗！您要肯踹人、肯撒气儿，那才好，没的把雷霆大怒都藏掖在心里，甚么时候爆发出来还不知呢，那倒霉的人，可不还是我么！

    皇帝撒够了气，才说：“杨得意，你抬起头来回话。”杨得意果真抬起头来，一双吃了慌的眼睛里，乌漆漆的，像藏着夜里星辰暗晦。只听武帝说道：“朕不知，好好的掖庭，炭敬香料甚么的，那自然是不缺的，可为何总有错算不周的地方呢？长门这边，连个暖冬都过不上，他们……尽不知么？”

    杨得意不愧是忠仆，虽畏君威，但也能在君上面前，实打实地说些戳心窝子的话，因道：“掖庭厮门，能成个甚么气候呢！还不是指着主子的脸色做日子，这后宫里，谁当盛宠，谁便能过好日子，狗腿子也能对你摇上个尾巴。若不然，便是大大的不好啦，皇帝不爱谁，谁便该受罪。成天见地的，失宠的后妃，谁都能来踩上那么一下子……”

    武帝叹了一口气：“原是这样。是朕疏待她了……过些时候，待朝上清明，朕再接她回来。”

    杨得意手心里倒是攥了一把冷汗，皇帝这话意简，但只对不明内情的人来说，是这样。像杨得意这样深谙朝中事的内臣，自然联想颇多，何时“朝上清明”？怕是得等血流遍地之后。少年天子愈发老成啦，清君侧毫不手软，他拘困陈后于长门，外人眼中，是不慈，皇帝冷血不念旧。实则不然，皇帝诛清外戚势力，必牵扯后宫，他先拘陈后，并非不慈，反倒是大仁。如此一来，陈后与外戚陈氏几乎分力，天子欲保全其荣华富贵，乃至性命，亦说的过去。

    天子刘彻，绝不肯屈尊于外戚势力之下，窦氏如此，陈氏，更是如此。

    长门内寝宫，皇帝缓至，那几个值夜的宫人正捏金针剥烛台蜡痂，不想皇帝突兀这么进来了，也没防备，还是蕊儿性子敏，因见了御驾，领头便行谒：“陛下万年无极！”实实一个头磕下去，倒惊了阖宫众人。

    皇帝上行御座，杨得意忙亲伺茶水，皇帝接了过来，轻抿一口，因环视四周，只见寝宫帷帐外，只得一盏炉子“兹兹”生热，惨凄凄地吐纳光焰，心犹不悦：“这些炭火，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吧？这样大的宫室，就这么一盏暖炉，该是要高烧不退！”皇帝似在嘲讽，又道：“你们这差事当得好，得亏是个冷宫娘娘，凭着人欺凌的，再换旁的主儿，你们颈上那疙瘩，要是不要了？”

    杨得意深谙君心，忙龇牙吩咐旁人道：“照份例去掖庭取炭敬来，教掖庭掌事的趁闲里跑宣室殿一趟，便道是杨长侍想见他，速行才好！”

    皇帝只顾品茗，倒不管他，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又烫了梅子酒来，满上、续杯，皇帝就着暖炉独自饮酌起来。派下杨得意的话，掖庭做事极快，不多时辰，长门内寝宫，已经生起数盏暖炉，炭烧的滚滚烫，直滋的人脸通通红。

    皇帝酒意半醺，却不见要走的意思。杨得意倒是有些为难了，因提醒道：“陛下，且才瞧了太医，娘娘高烧未退，大抵歇着才好，您……”

    皇帝乜他一眼：“宣室殿乱糟糟的都是折子，朕没兴致回。”

    居中一名宫女子穿着怪异，又极面生，皇帝不免有些惊讶，因询问：“那宫人是谁？怎地这样面生？”

    唬的蕊儿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却紧张的回不上话了。幸而楚姜已出前，于君前谒礼，不惊不惶道：“那小婢乃巫女楚服，娘娘高烧未退，已有好几日都这么蔫蔫儿的，婢子看不过眼，听闻昭阳殿楚服尝会些行巫之术，能使人康健，这才求了人来，权当一试。”

    皇帝不由笑道：“朕的宫廷，尝讳巫蛊之术，这‘行巫之术’虽未必都是害人的巫蛊，但此番已出椒房殿巫蛊一事，纠察甚急，难为你……竟敢冒险为主，这般。”

    楚姜跪了下来：“陛下明鉴，行巫之术，究天极地，本意是乞求康泰的，绝不藏害人之心……这……这反是有人将‘行巫’与‘巫蛊’混做一谈了……”

    “你紧张什么，”皇帝玩意至浓，“朕不过是说说。你们怀着这份儿为主的心，朕端的没事儿做，要找你麻烦？”皇帝倒也讲理：“料大汉昭昭天下，必不会毁在这些伎俩谋算上。朕乃天子，龙御护照，又岂会真怕了腌臜巫术？”皇帝饮一口茶，好生说道：“但这回，太医令既已入谒，长门阖宫众人，若有个小病小痛，端的有人照拂。如此，便让那巫女离去罢，省得叫人揪了把柄，害皇后这处再生事端。”

    皇帝好难得一片剖白，听得众人心下甚暖，暗忖，皇帝对表姐陈氏亦算是仍存几分真心。大抵夫妻之恩已尽，总还有骨肉血脉之联。

    皇帝忽然似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哦”了一声，端起的香茶又搁下，看着楚姜，问道：“你说巫女楚服，乃是昭阳殿来的？”

    楚姜微默，见皇帝只是随口一问，也是无甚在意，便回答道：“是了。婢子与楚姜……实则……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先头因家贫，姊妹俩前后入宫，这许多年不见，即便面坐着，也是有些认不得了。幸而老天顾怜，深宫坚壁之中，尚能得缘再相遇，还好，服儿眉眼间还有些往年的样子……婢子被分派长门这边来，服儿久长来，都往昭阳殿当差。”

    “哦？”皇帝倒听得入了神：“这许多年不见，即便眉眼如故，到底隔着生疏，你——且确信真是你亲妹子？”皇帝微微含笑，倒不似先前严肃了，因觑那隔中立着的楚服，果然是飘飘仙人似的好模样，眉间一点朱砂，极致的妖娆，与这深宫中清缈素丽的女子，亦是不同。

    楚姜因说：“合了原籍、姓氏，想是不会错的。”

    她一抬头，正见楚服在对她笑。便也微微一笑。

    皇帝眉角微扬，话中似有深意：“还是寻常百姓家，血肉之情更教人心向往之。天家总是君恩深，手足情疏，原是朕该羡慕你们才是。”便顿笑，这笑中夹着几分苦涩。

    楚姜一怔，实在不知如何接皇帝这话。好在这时，帷幔那里头，阿娇轻咳了起来，皇帝眉头一皱，她却趁这时谒了谒：“陛下，娘娘烧得糊里糊涂的，这可总算醒转了来，婢子这便要去伺候啦……”

    皇帝自然允，点了点头，自个儿却也站了起来。

    帐幔和风动，皇帝立在外面，只能影影绰绰瞧见她半个影儿，他不往前走，也不退，便这么瞧着，夫妻至亲至疏，原是有理的。

    她瘦了许多。一只手从锦被里伸出来，吊着幔，瘦的能见青筋，没力气了，便这么耷拉着，将垂未垂。

    楚姜轻道：“娘娘，要喝水？”

    她点点头，微一侧，便歪了一边去。

    皇帝倒有些不忍心，进了一步，她受了感应似的，竟睁开眼睛：“陛下……”喘了喘，又歇下，那声音低小几不可闻，就像蚊子嗡嗡吱了一声似的。

    皇帝笑了笑：“怎样还像这样精怪的，风一动，便知是朕来了。”

    她烧的糊里糊涂，耳边像有人在说话，却又跟做梦似的。恍恍眼前一片烧红的雾，竟像天边延散开来的火烧云，一层滚着一层，看不清是谁来了，却好像分明知道是“他”，是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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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寂寞空庭春欲晚（3）

﻿    皇帝道：“你起不来,便算了。()朕只是来走走。”

    她“唔”了一声,侧过头去,吃透了寒气，寒热上来,眼泪便止不住地掉,将绣枕也浸湿了。她忽然动了一下，嘴巴里像吞了个果子似的，含糊滚过一句：“糖人儿呢？”

    皇帝一怔,才说：“你寒热还散不下，不知将养，吃甚么糖人？”

    她吞了吞，迷迷糊糊像又睡过去似的，不说话了。

    皇帝倒有些无所适从,退在帐外来回踱步，天边已经现出鱼肚白，再过个把时辰，便要上早朝了，他不叫走，从侍们亦是不敢提点，偶尔抬头，面觑一阵儿，仍是无奈地垂下来，瞪着青琉地面，瞧了又瞧，好似能瞧出什么黄金疙瘩来似的。

    太医令总算入得殿，原是为后妃诊脉，一贯例常的礼仪都是稔熟在心，竟不想皇帝此刻也在，连慌慌忙忙磕头：“陛下……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一瞪眼：“多几时传的人？到这刻才来！”他鲜少在后妃寝殿发怒，生来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帝相，这一回子，更叫人心下怵怵，太医令唬得慌忙叩头，“咚咚”有声：“下臣有罪，下臣有罪！”

    皇帝有些不高兴：“平白叨神，不如仔细瞧了病才要紧！”

    因甩袖而过。

    那老太医几乎连滚带爬起身，已有宫女子迎上来，将医盒用具一并收入，又将太医令引过：“您这边来……”

    不几时，下了诊，皇帝又命人去取药，煎熬了来盯着陈阿娇服下，她睁开眼，睑下乌青一片，皇帝皱了皱眉：“是没睡好。”因又道：“药苦么？”

    她点点头。

    皇帝忽然取前一步，几名宫女子正围在床头侍候，这会子为避圣驾，个个一撞一地跌开，好不狼狈。

    皇帝索性坐在床头，捧起大迎枕垫她腰下，她向后缩了缩身，皇帝微有不悦：“从来生病，朕几时不撇下政务来看你？这会倒是改了性子，瞧着朕这样怕！”

    “谁说本宫怕你？”

    她倒还敢说。那撅嘴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王皇后面前，自称“堂邑小翁主”时的样子。刁钻古怪，透着一股子的灵气儿。教皇帝骂也不能，爱也不是。

    皇帝道：“原是药的错，怪道要吃糖人儿。原不是嘴馋。”因笑：“瞧来精神也好了些，再将养几日，又该闹腾了。”他像在哄小孩子：“糖人也是小孩儿的玩意，朕的公主都不要，你紧好，这样活缩了！朕偏不给，嫌苦，教她们熬了糖水来，热腾腾下肚，那才好！”

    果然是哄小孩儿的口气。

    话便说回来，陈阿娇在他眼里，也确然是个小孩子。刁钻精怪，煞是可爱。与掖庭开满遍地的花儿，原是不一样的。那些花，因来贤惠、温淑，只陈阿娇一个，是精怪的，泼辣的。

    天已大晓，杨得意催请再三，皇帝才有些恋恋不舍：“朕便要去上早朝啦！有事，你叫宫里人来禀。”

    因要走，惊觉冕服下摆被人扯着，他回头。

    是她。

    皇帝笑了笑：“怎样？天亮啦，朕不能迟去。天顶天的紧要事，朕总累，但总不能偷懒儿……”他今日居然心情大好，眼中溢满宠溺：“朕下了朝再来瞧你。”

    她嗫了嗫，却问：“皇帝要去处置何事？”

    皇帝此刻口气仍然很好：“总是要紧的事儿。边关军情、朝中大事，你不懂，朕说了你也不懂。”

    “陛下要杀我爹、剐我娘，总是这样要紧的事儿，对么？”

    她眼底竟无波无澜，明明是平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扎的皇帝心口一窒一窒的疼，她却仍是一副浑然不察的模样。

    皇帝只恨，心口一窒，冷笑道：“陈阿娇！你……你杀人不见血！”

    她躺在那儿，脸上全无血色，眼泪直往一处掉，她似不在意，死盯着皇帝瞧，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成片的空茫，空空如茫。

    “你说话，朕在这儿，朕不爱周旋糊弄，你有话便直说！”皇帝也死盯着她：“那不似你……”

    她咽了咽，眼泪簌簌落下，她忽地伸出手来，抹袖拭干了泪，道：“皇阿祖是否已往生？陛下何必瞒下唁信？”

    她原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恨这阴戚戚的冷宫，连她一同不爱了，拂袖而出，然后再也不回头，再也……不管她啦。

    皇帝确然生气了：“谁告诉你的？陈阿娇，朕问你，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子？朕的天下，要她们扯絮子毁坏？！”但皇帝气只上一头，很快熄下，看着她，却不要她的回答，竟点头：“是，确如此。朕瞒下了唁信。”

    陈阿娇默默无声，起初只是微咽，很快，眼泪像决堤似的倾流直下，她哽的没法子，微侧着头，只抓着大迎枕，肩膀不停地抽/动。

    皇帝站在那里，眉角顺下，此刻半点怪罪她冲撞龙御的心思都没有，心里只盼她不再哭，不再哭就好。她浑身战栗，又烧着，枕上是湿透透的，像浇了整夜的急雨，头发耷耷地垂着，早已端仪不顾了。

    皇帝想亲近她，却又拉不下这个面儿，只立着，道：“朕不怪你，你还烧着，脑心子都糊涂，你御驾前失仪，朕全不理。”

    陈阿娇坐了起来。

    “陛下可知阿祖怎样待我？她，她……待我这样好！陛下也是阿祖疼爱的皇孙，阿祖捧在手心儿里的宝……阿祖西归，陛下尽将那些孝谨之道，皆抛诸脑后了么？”

    “朕念你烧糊涂了，大不敬之罪，暂且搁着，你，好自为之。”

    她哭的没能耐，皇帝亦不知如何劝慰，外头门廷催了一道又一道，朝上要事甚急，满朝臣工都在宣室殿停着，他这边倒被后妃绊住了，君王不上朝，这贤明的君主，恁是说不来这样子的理儿。因要走。

    皇帝回身嘱咐楚姜：“皇后娘娘身子要紧，莫让闲事扰她清静。你们且看着，朕下了朝再来。”回头只瞧陈阿娇一眼，甩袖便走。

    陈阿娇伏在大迎枕上，粗粗喘气儿，目色窒了窒，突然一屈身，竟将喝下的汤药全呕了出来！

    身边宫女子已伏倒在地，匆匆一谒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服侍着……

    才迈出没几步，皇帝蓦然停住了。

    杨得意极会看眼色，心知皇帝不忍，眼下便有了取宠着手处，因道：“不紧着点儿！娘娘金枝玉叶，你们这样懒怠伺候，凭你们有几个脑袋掉？”他身阶已算仆从之中极高的，原不应亲自料理这样的“唐突”，但杨得意心里小九九转的极好，皇帝眉色一浅一浓，他皆看在眼里，皇帝此刻仍在意陈后，他自然要为日后位阶前途再铺陈一番。因捋起袖子，直要亲自来，唬得身边围着的宫女子连连磕头：“婢子能伺候，长侍且歇着吧！”

    皇帝皱了皱眉：“尽添乱，宫里有的是手脚伶俐的使唤，这些小事若然不能料理，掖庭养着她们作甚？你退开——”

    杨得意有些不明白了，皇帝教他退开，自个儿却顶上了——皇帝这会儿不提上朝之事，大抵将朝上诸臣都抛诸脑后了，他走前几步，唬得一众忙活的宫女子连连下谒：“陛下，陛下长乐……”

    皇帝虚摆了摆手：“且别紧着‘长乐’，朕没这个心思。皇后这是怎么了？”他已坐到床沿，陈阿娇将脸撇过去，皇帝轻“噫”了一声：“你不是说你不怕朕？那你这是躲苍蝇？……朕上赶着看你脸色，巴巴贴着脸做苍蝇的？”

    陈阿娇不理他。

    楚姜因回谒道：“娘娘将汤药全呕了……禀陛下，只怕今儿晚又得起高热了，这可怎么好，这数夜来，熬的可怜！”

    最后那半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自语，却是说给皇帝听的。楚姜这样敏慧，自然极力为自家主子挣些恩宠来。

    果然，皇帝觑她一眼：“那尽是可怜，你们伺候便是。药吃不下怎么行？灌也得给她灌下去！”

    陈阿娇挪了挪，仍是没回头。心里只发恨，心道刘彻你可真狠，你打小不肯吃药，本宫哪回不跟你站一处的？这回倒好，长成了皇帝，生硬了翅膀，心子也愈发狠，本宫不吃药，还撂你这儿强灌呢！

    忽然便觉得颈窝下一凉，再接着，便有一双手直触了她脸来，是生冷的凉气，阖盖了她满脸，怪舒服。

    “还烫呢，待他们煎了药来，朕喂你。”

    要换作平时，陈阿娇早厚皮厚脸地忘了皇帝待她的诸番不好，只这一时，她内有心事，因长乐宫唁信这一出，被刘彻给瞒了下来，害她连皇慈最后一面儿都没见到，她恨刘彻恨的紧，因此连他刻意讨好也不理。

    刘彻到底是皇帝，自小养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十六岁践祚始，登临大宝，宫里的女人个个赶着讨好他，他何曾受过妇人之气？这会陈阿娇在他面前使性子，他也不受用了，扳过她的头：“瞧着朕，”他负了气，只说，“瞧朕。”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写的有些长了，我怕大家忘了。。。提醒一下，皇帝现在是在宣室殿批改奏折，去探陈阿娇的病是昨晚离开卫子夫宫中的事情，他在回忆。也就是说，以上写的，都是皇帝下朝之后回到宣室殿，没事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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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寂寞空庭春欲晚（4）

﻿    陈阿娇脾气拧的很,和刘彻两人,针尖顶针尖儿的刺人,她哪肯任他摆弄？因撇过头去，看也不看皇帝。()

    皇帝生了气,亦是拧道：“陈阿娇,你好大的胆性儿！我知你不怕死，倒是个硬骨头，只不知……”皇帝冷笑：“你陈氏满门,个个皆是不怕死的？！”

    她一窒，转过头，又死撑着要坐起，皇帝倒是虚扶了她一下，被她挡开。她眼色极冰冷,就这么瞅着皇帝，把个刘彻盯的毛骨悚然，皇帝哂笑：“你别这样看朕。”

    她吸了一口气，拼着不怕死的劲头，因忤皇帝：“陛下乃明君，古来明君，哪个不是刽子手？秦始皇如是，我看陛下，亦是不遑多让！”

    皇帝虽则生气，亦是没摆面儿上，算抬举了她几分薄面。因冷笑道：“你把朕与秦始皇作比，那是好词儿，朕犯不来跟你生气。陈午作逆，朕本就是要收拾的，将来，免不了对陈氏用重典，亦算朕负欠你，——所以，此番你再说大不敬之话，朕都忍。”

    她算被一泼冷水浇透，可算实打实地惊醒了来，乌漆的瞳仁只死盯皇帝，指甲揿着软锦，真要抠了进去，生生的疼。

    “陛下是打实了心子要收拾陈氏的？本宫不信是父亲做事不明，才惹恼了皇帝，大约……陛下打八百年前，便实心要拿我堂邑陈氏开刀以慑朝廷，是么？”她的眼睛很漂亮，恍如一片平静的湖面，有高鸟的影儿掠过，直把皇帝吃了透。

    刘彻道：“好好养你的病。这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天家不计骨肉情分，这本宫知道，但……”她含了手指在嘴里，像小孩子一样，那眼神，出了窍似的飘远了去：“但臣妾不是天家人！臣妾有父有母，承堂邑侯府养育，恩情深重！如今父亲有难，怎样不关我的事？”

    “这话说的，倒好像朕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乜她：“怎样说话的，陈阿娇？”

    “皇帝已说过，免我大不敬之罪，阿娇生来这样说话。”

    皇帝笑笑：“好，好……你尽说。”

    得亏是陈阿娇，他自幼一块儿长大的青梅，脾性摸的顶透，陈阿娇说一是一，有甚么不敢做的？要换作宫里任何一个女人，敢这样忤他，十个脑袋也摘下来了！

    “皇帝陛下不念天家骨血之情……阿娇早觉奇怪，从来孝谨的彻儿，居然连皇外祖母唁信都瞒着，陛下安的是甚么心？皇外祖母是得病猝死，亦或……只怕还有待斟酌！”陈阿娇伏低了头，只顾把玩手下攒丝流穗，也不看皇帝，或者说……是她不敢看。恁是再大的胆子，亦知怎样的话是可说，怎样的话忍死不能说，她这些胡嚼道的，可真要气坏了圣躬！

    她话中暗指皇帝夺权弑祖，刘彻能咽下这口气？不掐死她已算皇帝仁德！她不傻，又是宫闱之中走绊这么多年的，能数算不清何为轻、何为重么？

    可她偏要赌上一把，激一激刘彻。

    皇帝大怒，当下立身，一扬手，甩开低一伏高一伏挂着的吊幔，“撕拉”一声，半幅攒金丝吊幔竟被他扯了下来，杨得意吓怔，连伏地，身旁宫女子旋即呼啦啦跪了满地，殿内寝，只剩极细小的呼吸声，端无旁的人再敢说话。

    皇帝恨毒了她。气不能出，连话也说不来。半晌，才端看她，严威伏于内心，似笑非笑：“陈阿娇，你的意思是，长乐宫皇慈病故，实乃朕之大罪，是朕……端无半分忠良之心，害了皇祖母？”

    “焉知不是？”

    好个陈阿娇！

    “你这话何意？”皇帝气得满头面雾煞煞，直龇她。她仍是好汉一条：“陛下知道我是怎么个意思。”

    “你意思是，朕弑祖杀亲？长乐宫老太后薨，朕还得负全责，背上这样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她不饶人：“不忠且不算，皇帝陛下乃我大汉一等一的明君，忠陛下、忠朝廷，且才能算一个‘忠’。”她语带讽刺，又道：“满朝文武，只有忠陛下，才算‘忠’，堂邑侯吾父，触忤陛下，那便只有‘死’字一个。因此忠君之说，全无旁述。但这‘孝’一字，皇帝陛下自己掂量，您配？”

    杨得意未等武帝发怒，便抢了前，磕头如捣杵：“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娘娘烧糊涂啦！全不知自个儿在说些什么，待会儿醒转过来，娘娘定然是第一个后悔！陛下、陛下万万息怒！”

    绡纱外是轻转的风，蹭抚满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薄透的夜，早已被天边一道曙色撕拉开，天将晓，清凉的气息散了满院。春色渐渐爬上树梢。

    皇帝踱步，忽地杵道：“娇娇，我们能不能好好说会儿话？”

    是轻缓的口气。

    他仍温柔。

    凭陈阿娇这几句忤逆之言，皇帝杀她万次也不够，都道君心难测，这帝王的心，果然是万万的深不可测，他竟不太着恼了。

    “陛下，你好久没有叫过我‘娇娇’啦。”

    像是梦话。柔的好似从天光之外延伸来，她在做梦。

    窗外是满树落红。

    “娇娇，你总不肯说软话。宫闱门庭深，吃亏的是你。”他微微叹息：“朕讳彻，你也好几番不曾这样喊过朕了，总不是朕亏你，朕也被你亏待。”

    “陛下，”她忽然扯他袖子，“几时发丧？娇娇是糟践命，搁长门永世不得翻身啦！但好歹皇外祖母疼我一世，娇娇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总要……总要送她最后一程……”

    皇帝微一怔，淡淡道：“时候不早，朕要上朝了。”

    他到底还是心狠。

    “陛下起驾——”

    杨得意熟稔的“唱起”，撕开长门冷宫破晓的天幕。清晨，气息凉嗖，满地落瓣似蝴蝶一般，旋转在涡风里……

    斜倚熏笼，坐到明。

    皇帝一早上心不在焉，伏在宣室殿御案前，想事儿出了神。自陈阿娇那边出来，便伏宣室殿批阅奏折，连上朝都懒怠。杨得意催请再三，才懒懒应付朝上去了。

    这一回来，又想心事。杨得意立一边伺候着，只琢磨皇帝心事，因寻思着，九成九出塞战事不力，再加一根搅屎棍陈午，有的君上烦扰呢！

    故不敢言。

    谁料皇帝反是先开口了：“她怎样了？”

    杨得意只挠头，想了半天，才回上来：“好的很呢，陛下宽心，娘娘刚吃下汤药，又炖了燕窝，手脚伶俐的宫女子正伺候着，半丝儿怠慢也是没有的，过不几时，就该来宣室殿请早安了。”

    皇帝愈听愈不对劲：“杨得意，你别给朕打马虎眼——”

    杨得意略一伏身，只叫屈：“奴臣不敢、奴臣不敢！奴臣所禀，皆属实。娘娘凤体大安，腹中小皇子亦是……”

    皇帝皱皱眉：“你说谁呢？”面上已有不悦。

    杨得意恍悟，只恨自己脑袋长的不够刚硬，万一圣上龙颜大怒，自己项上这颗脑袋，顶得上几轮刀斧砍哟？！

    因虚掌自个嘴巴：“奴臣蠢、奴臣蠢！猪油蒙了心子的蠢货！陛下问话都回不上来，蠢材！”

    皇帝笑道：“你是蠢，何苦这样自陈来？！好啦，不抵事儿的，朕平白砍你脑袋玩呢？没眼色，朕问你的话，你到底是答呢，还是不答？”

    杨得意御前侍候多年，早已摸透了皇帝脾性，知皇帝并无为难自己的意思，因笑回说：“奴臣这一转念，才明白过来，原来陛下问皇后娘娘呢。长门那边，向来通讯不畅的，至今仍无人来禀——但，奴臣暗思忖，陛下昨夜已去探病，想来他们是不敢怠慢的，太医令也宣的勤快，这便好了，有那么些个伶俐宫女子看着娘娘，想来是无大碍。若不然，陛下今夜摆驾长门别苑？”

    “省叨扰，”皇帝一乜，“路挺远，朕懒怠去，等手头事消停了，把她接回椒房殿吧。朕走动也方便。”

    “诺。”杨得意应着，心中暗忖，这汉宫，只怕又将迎来一场天翻地覆啊！

    未几，门庭传报，宫女子楚服求谒。皇帝乏的一晃手，下意识道：“不见。”杨得意便转身，正要宣上谕挡人，武帝兀自领会来，几乎从龙榻上蹭起：“谁？谁求谒？”

    杨得意因回：“宫女子楚服。”

    “阿娇有事？”他果然站起来：“宣，快宣！”

    楚服正领一名宫女子居中殿，盈盈而下，正要依礼参谒，皇帝连道：“免，免！有何事你快说！皇后寻朕？”

    不免是太着急了，皇帝自知失态，端端又坐稳，杨得意回禀：“禀陛下，那名唤楚服的宫女子，乃天哑，说不来话……”

    皇帝“哦”了一声，似有所悟，想起昨晚在长门宫初见楚服的光景，她端端立着，极秀丽，看着应是个聪慧无比的女子，饶是可惜了。

    与楚服同来的宫女子妆容素淡，看起来是个新鸟，可能打进掖庭起，这回是初次入宣室殿面圣，半点不端肃，只在那儿筛糠。杨得意琢磨着，那宫女子想来是替了楚服开口回事儿的，便向她道：“既面了圣，有事便回，——楚服姑娘嘴上不利落，你说也是一样的。”

    楚服牵她手一同跪下，两人眉间皆是浓忧，再一动，滚水珠似的莹透眼泪便落了下来——

    皇帝慌忙站起：“怎样？阿娇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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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寂寞空庭春欲晚（5）

﻿    满殿生静。()

    楚服是一脸生生淡淡的模样,谒见天颜,倒并不怯。那小宫女子便不行啦,到底年纪小，说话带着鲠,吞两下,又咽咽的，含糊的没成样儿，皇帝听不清,平色道：“慢说，朕听着。”

    小宫女子稳了稳，仍是咽道：“夫人……夫人在承明殿。”

    只闻“承明殿”三字，皇帝犹是一恍神，生怕阿娇那边生出什么事儿来,但又忖，没这个理儿呀，阿娇烧着，病恹恹的，哪能去承明殿寻衅呢？再者，这掖庭内外，从来是称阿娇“皇后”、“翁主”的，断不能叫错了称谓，呼“夫人”，皇帝因皱眉道：“哪位夫人？”

    楚服端的低下了头，只瞅自己裙下绡缎编的交花穗，目光窒的仿佛拧了一股绳。

    皇帝轻轻咳了声。

    那小宫女子糯糯蠕了下唇：“禀陛下……是咱们……咱们昭阳殿阮夫人……”

    “哦？”皇帝轻声，目光里那一簇紧张似乎在那一瞬间挥散开，旋即，语气里含着半丝玩味儿：“美人阮氏？”

    小丫头怯怯点头。

    “她怎么了？去承明殿走动走动，亦不算违矩，朕是宠她，也没将她作雀儿似的挂笼里，”皇帝笑了笑，“她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他掌中虚握一层密汗，悬起的心陡地松泛，吃了一记虚惊，心里暗叹自己未免太不沉稳，一见楚服入谒，便心慌着疑是阿娇有事，却忘了，那晚虽在陈后宫中见过楚服，但那宫女子儿，可是妥帖阮美人宫中的人。

    此番代主子前来谒天子，必是美人阮氏那边撂了甚么篓子，与阿娇何干？

    因此皇帝抻了抻眉，缓笑：“她未见得是闹性子？子夫向来宽厚的，入承明殿，她万万不能吃了亏去。”

    谁料，原先怯生生的小宫女儿，竟拔高了音量，一个响头磕下去，直连带呛出了哭腔：“陛下！这遭可真是……真是要了命去呀！美人……美人她……”

    皇帝向后抻了抻，微微闭眼，疲惫稍现，声色沉沉似入了山陌那边去：“阮美人怎样？”

    杨得意已窥得三分帝心，入得前一步来，向那宫女子微拂袖示意：“且慢说，御前……莫失仪。”

    楚服一声微咽。

    小宫女子看了眼楚服，好似得了胆色，因向皇帝回禀：“陛下容禀，今朝……婢子正伺候娘娘小点，……承明殿……承明殿来了人，将娘娘约了去。……因入殿，原不想是有一番遭际，素来温婉的卫夫人……却……”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杨得意一瞥，因说：“响着点！料不准陛下劳累？”因使了个眼色，那小宫女也算伶俐，生怕皇帝不耐烦，便一鼓作气说了来：“卫夫人贴身侍婢婉心姐姐……她……她与阮美人生了口角，不知怎地，竟是扭打开来……”

    皇帝声音很冷：“哦？那是承明殿没规矩，怪不得你家主子。宫里再做大，也由不得奴才掀了天冲撞主子，撂那里，回头传朕旨意，还你家主子一个公道便是。这点事，值当谒宣室殿叨扰朕？”

    杨得意亦是拂袖退“客”：“请吧……”

    楚服一向内忍，这回却也有些着慌，她说不得话，只顾磕头，皇帝原对她印象颇好，那日在长门宫一见，总觉她有点子陈阿娇那小性儿的意思，此次见她这样作践自己，倒不忍了，忽一笑：“瞧这样子，想是有‘冤情’？”半分开玩笑的意思，皇帝不疾不徐。

    这一派梳落下来，皇帝听得云里雾里，脑中却也描摹了个囫囵大概来。卫子夫身子不适，这当时，揪了昭阳殿来发派，阮美人平素恃宠乖张，许是给承明殿下了绊子，卫子夫有这样的怀疑，亦不为怪。

    皇帝揉了揉额角，并不说话。杨得意一瞅，便壮胆代皇帝问道：“这会儿，卫夫人情况何如？”

    小宫女儿怯怯答：“只怕不好。婢子听得婉心姐姐‘偶然’说到……卫夫人这几日……龙胎不稳，太医令日日入宫问脉，已是三推四阻地漏了些口风……”

    “太医令怎样说？”杨得意追问。

    “说是……说是卫夫人宫中不洁，有腌臜之物要祸害龙脉呢。”

    “哦？”皇帝忽然转了过来：“那腌臜东西，是个甚么‘东西’？”

    “太医令问脉，已是有了确信儿，想是承明殿食膳中入了麝味，日日这么炖着，坏了女体……卫夫人这遭儿正冲美人发着火气呢……陛下，阮美人含冤，正待陛下一去主持公道呢……”

    小宫女子头一遭遇上这样的事儿，话才完，又是一顿痛哭。皇帝略皱眉：“食膳？食膳自有掌食膳的官儿管着，不走你们昭阳殿的门路，干阮美人甚么？”

    “正是这个理儿，”小宫女子抬袖轻轻拭泪，“昭阳殿蒙冤，望陛下主持公道！”

    “子夫从来温顺，宫里争风吃醋的伎俩，她并不爱搭理，这里边，料有计量。”

    皇帝有些劳累，只顾闭眼，半晌，才挥了挥袖：“杨得意，你去弄清楚，子夫身子怎样？朕的皇儿……可有碍？”

    楚服心中一凉，皇帝处事竟无方可量，这又算是个怎么事儿呢？皇帝已知承明殿那位腹中胎儿恐有失，卫子夫又向来不是爱搬弄是非的，如今性子大异，竟与昭阳殿硬碰硬挑白了话讲，想是忍蓄已久，实在无法儿了。皇帝却仍不冷不热，前遭还深宠卫子夫，这几月来，已偏泽昭阳殿，阮美人正当势呢，谁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在这宫里，到底是“新人”受用。虽则皇帝态度于昭阳殿有益，但这冷心冷肺的帝王架势，未免太教人心寒。他如今可这样待卫子夫，那日后，便可这样待阮美人。世事因循，谁也逃不开。只是“早晚”的命数，罢了。

    果然宫里的女人，最是可怜。

    杨得意正要领命而去，只听皇帝道：“杵这儿做什么？”是很疲累的声音，仿佛从成堆的奏章里忽地拨拉开这么一句话，一宿未睡，精干的帝王眼里、心里，只剩了“疲累”二字，他微一动唇，又吐了一声含糊：“摆驾。”

    再蠢也知道是摆驾何处，杨得意撕拉开尖细的嗓音：“摆驾——

    ——承明殿！”

    是深深春色。陌上新柳正招摇。几片脆嫩的叶子蓄着晶莹的水珠子，迎风曳曳摇动。新雨过后，空气都是稀薄的，清清脆脆，扑来满面香甜的暖风……

    皇帝停銮，从侍已一层一层报进去：“陛下——驾到！”

    众皆迎驾。阮美人迎出众人，泪凝于睫，卫子夫在婉心的搀扶下，虚虚行出，面色白的竟似枝头团簇的梨花，眉带忧色，却仍是好看。

    她撑腰，轻轻谒下：“妾见过陛下，陛下长乐无极！”

    美人阮氏亦是盈盈下拜：“陛下长乐无极。”

    “免。”皇帝看了一眼阮美人，目光绕过她，滞在卫子夫身上头：“子夫，朕听说，你身子不大好？”

    皇帝这一声问询，直教卫子夫悲伤难忍，眼泪簌簌滚落，蹭着苍白的面颊，烫的人难受：“求陛下做主。”

    皇帝皱了皱眉，因向婉心怒声：“还不把卫夫人扶进去？！”婉心一骇，不敢直觑君王：“诺。”

    微一寸的目光移动，是天子之姿，已冷得人只敢战栗。

    阮美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阶下：“臣妾惶恐。”

    春色旧好。

    再没有比这更迷人的春朝，暖风袭人，陌上朵朵花开，几要压弯了枝头。是美景，美人，亦良辰。

    皇帝下辇，近了身，将手递给她：“你这样，朕才惶恐。”声音暖的就像迎面扑来的春风。

    阮美人一抬头，正觑见君王一双眼睛疏淡似柳叶，虽无喜，但亦不怒，她心底兀自塌了一块，像是合天的春光都灌了进去，满满的，照亮了眼前整片的世界。

    帝王终是仍宠她。

    殿内，皇帝居上座。承明殿未熏任何香，此时正是清晨，日头清减徐缓，很适人，长明烛撤了过半，只留下一盏盏黄铜烛台，还凝着昨夜的蜡块。桌上摆了清果，果香淡淡，随风徐徐送入鼻翼，很合宜的味儿，叫人舒泰。

    皇帝道：“子夫，你这儿最好，……这是什么果子？”

    “陛下馋啦？”卫子夫道：“这果子倒并不是给人吃的。妾有孕在身，为保万全，实在闻不得香来，殿内若无风无香，未免太乏陈，没人味儿。倒是婉心想了这么个主意呢，新鲜瓜果，润了水色，淡淡透香，又好闻，又清爽。”

    “那极好，极好。”皇帝笑着，面上有几分尴尬。

    卫子夫既已这么说了，显是“兴师问罪”来的，昭阳殿那位心中不免一惊，料来卫氏宽宏有度、温静淑仪，后宫之中，恁是不争不抢，凭他荣与辱，凡皇帝给的，一任兜着。这会子一反常态，拼着在皇帝面前坏了一贯的“温静”印象，也急着给她昭阳殿添堵。

    为母则强，为母则强啊。

    看来那女人，是为了自己腹中一半可能“功成名就”的血脉，要赌上半世荣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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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寂寞空庭春欲晚（6）

﻿    “子夫,你有话与朕说？”皇帝放下香茗,微侧身,将手托出，卫子夫虚虚立在那里,见皇帝这般,一时又不明君上的心思，想将手递与皇帝，却又不敢,正犹豫间，皇帝已笑着拉过她的手，她力不支，竟一头撞进君王怀里。()皇帝笑的谨慎却温柔：“子夫，太医令怎么说？朕的皇儿,应无大碍吧？”

    卫子夫手脚有些僵硬，被皇帝掣着，已动弹不开来，她这么偏低着头，羽睫凝泪，楚楚可怜：“陛下……”将将开口，那眼泪已是哗哗淌下，沾湿绣襟，皇帝不忍：“你说，朕为你做主。”

    卫子夫默默抹泪。

    皇帝将目光移向婉心，婉心领会，一屈膝，伏了个大谒：“陛下，娘娘近来，腹中绞痛频频，起先只作休憩少寡想，然绞痛一日更甚一日，婢子这边儿发急，娘娘又不许禀陛下，生怕宣室殿为后宫事误了政常，如此，娘娘亏心失德，便是不好了。今朝又疼的厉害，宣太医令问脉，这才知……几是出了大事！”

    “宣太医令回事。”皇帝眉色很冷。

    杨得意已宣下，少顷，太医令出。皇帝见那老头擞的腿肚子直跟筛糠似的，便道：“回个话，竟这样憷么？朕升座，为北边匈奴兵犯上谷一事，日日龙颜大怒，亦未见得，三公九卿个个憷的跟你似的。”皇帝略一笑，总算活了点儿气氛，太医令这才抬袖擦了把冷汗，禀道：“臣禀陛下，卫夫人腹中皇子……皇子……臣连日来把脉，胎相似不稳，今日卫夫人腹痛难忍，宣下臣请脉，似是……似是……”

    皇帝深觉那老头儿空长如此人高马大，半点儿胆性没有的，便不指望能等他憋出几个有用字儿来，催问道：“怎样？”

    “已俨有滑胎迹象，似是麝味入体，寒不自禁，若不是发现的早，恐……恐……”

    皇帝亦未说话，只是眼神这么轻轻一瞟，老太医已唬得没能耐，哆嗦着不停磕头：“下臣惶恐、下臣惶恐！”

    皇帝稳稳坐着，此时龙威极盛，不说话，却早已震的一干人等懼懼不安，禁不住这样死沉的静谧，美人阮氏已于君前跪了下来：“臣妾冤枉！”

    皇帝只微扬眉，淡淡看了她一眼。

    卫子夫垂手立着，她身子虚亏的很，两名宫人扶她，饶是羸弱，仍不减面上一派清淡秀丽的风光，她美，美的那么脱俗雅致。漂亮的眼睛轻轻一转，身后侍女已会意。

    婉心出前，在皇帝面前微微一谒，双手呈上一幅帛画，皇帝示意，杨得意已接过，双手呈来，皇帝看毕，道：“这不是昭阳殿呈来的礼么？”言下，又轻轻瞟一眼阮美人，似不经意。

    “婉婉万死。”阮美人低头，语气柔软，浅浅是风情。

    “子夫，”皇帝略一皱眉，“朕不解。”

    他瞧着卫子夫，端着仍是这样的深情，好样儿的皇帝，心中一波一动，俱不现在脸上，对谁，皆是“深情”。

    卫子夫跪下，膝行皇帝面前。

    皇帝将目光回注画上，细细端详，他是何等雄才大略的帝王，心思略动，便已察觉有异。皇帝抬手，画上春色滟滟，草长莺飞，一勾一转，皆有心思，是美人阮氏呈来的贺礼，用尽心力。指尾触着帛丝，凉凉的，似是生出寒意来，直要透进骨子里。

    他轻抚，就像攥了一块青黛眉石，正欲为妇人描眉梳妆，那样轻地一折，指上似沾了落在丝帛的墨，他举到了鼻尖，轻轻嗅起。那绵绵山峰似的眉，在那一刻，略微皱起，惊似秋波裂了皱，潋潋的风光，都被急雨，打皱了。

    再展不开。

    老太医“咚咚”头抢地：“下臣有罪！下臣有罪！”

    “这画墨中，有什么？”皇帝似极不耐烦：“你有罪？不过是眼拙，瞧不出来卫夫人时常腹绞病因何在罢了，朕未说什么，你倒兜揽了个概全，那尽好，你揽着吧，卫夫人与腹中皇子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便是。”

    皇帝讨厌兜兜转转地说套话，才一开口，个个自称“有罪”，既有罪，便捧着顶戴等领死吧！那老太医自然再不敢与皇帝兜话，便道：“这画中入墨有古怪，下臣已确察，以一味麝香研入墨中，散于室，久而不觉其味，然，时日稍久，麝味已洇浸入骨，若妇女得胎，则……”

    老太医咀嚼三番，因忖如何措辞，方能教皇帝少怒，稍事又道：“……则，则女体有损，胎儿有害，年久日常，并不作一夕之效，即便滑胎，亦难推敲是何因所致……”

    话止于此，皇帝已勃然大怒：“朕这宫室，岂有如此歹毒之心计！”皇帝拂袖，扬手扫翻了小案上一柄壶、几只茶盏，汤汤水水横泗一地，把个老太医吓的仍杵那儿筛糠，抖落的不成样。

    满室众人皆跪下——那些刚出落的小宫人，直是趴下了。双手、两足皆着地，华丽宫衣掩盖齐身，正哆嗦呢，也搞不清是何状况，皇帝巍坐不动，满室皆是死寂。不几时，却听见主位那边似是有了动静，卫子夫在侍女的搀扶下，亦缓缓跪下……

    “子夫，你不必如此……”是皇帝的微叹。

    皇帝有话相询，太医令此刻已缓了过来，自然应答如流：“禀陛下，原是将麝香研入墨中，作画置于帛丝之上，挂其室，麝味慢慢侵浸室主人，与之成一体，欲伤腹中胎儿，需颇多时日，今日不知怎地，卫夫人已感小腹绞痛难忍，……幸是天祚，已及早发觉，不然，若循常入量麝香，只怕待滑胎那日，仍是无法觉察，害因何在。”

    “你的意思是……”皇帝语气极淡：“今日不知怎样，画中的麝味忽然大了许多，才致子夫险些小产，若不然，画中循量麝味，日日损女体，却因剂量太小，根本无法察觉，是否这个理？”

    “正是……”

    皇帝又问：“那依你之见，为何今日子夫吸入体内的麝味会忽大？有人欲暗害子夫，必致神不知鬼不觉，却为何今日按捺不住，急急跳了出来？”

    “这……”老太医哆嗦着唇，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下臣司太医院，日日埋头苦悟医方，只可计量麝香诸味……旁的揣度，下臣实不擅长、实不擅长！”

    “是为难你了。”皇帝眸中似冷非冷：“依朕之见，此中必有内情……”

    他略顿。

    卫子夫只觉身子凉了半截，是从脚底，那寒气侵来，冷的她整个人不住颤抖，却只顾屏着，这味苦药，只能自己吞咽。

    皇帝却向她转了过来：“子夫，你怎样？”她不语，皇帝却难得温柔地捉过她的手，轻捂了捂，笑道：“手怎这样凉？”

    帝王这笑，却比任何一道杀令，更教人觉煎熬，苦似凌迟。她忍苦笑了笑，却是极勉强，她想，这笑大抵是皇帝多年来见过最丑不过的了。

    帝王果真最擅猜忌，帝王多心，早已忌了她这枕边人，那往后的日子……该要怎么过呢？

    这回是扳不倒那阮氏了，只求别被她反咬一口，已是万足。

    不想皇帝却即刻调转枪头，又向阮氏，那眉色是更冷了，像凝着一重霜，极好看的眉，远如攒峰，却有一丝微微的忧郁，和……稍稍沾带的疲倦。

    是疲倦。

    原来皇帝也会倦呀。

    他冷冷：“婉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心机如此之深，心思如此之重，你让朕……即便有心回护你，亦是不能！”

    阮美人跪着，轻轻扬起头，泪痕满面，闪闪的，仍泛光。

    美人如香草，楚楚可怜之。

    皇帝略顿：“那画……是你呈送于朕的。你知道朕历来规矩，必是先送承明殿，朕日理万机，不得过眼这些个小事，交子夫先过目，再挑精细一一报呈，朕可省得多少时间。如此一算，上呈的礼，必先在承明殿滞得数月，你若在墨中掺麝香，必可害得子夫。朕所言，可有错？如此，你还有何话要说？”

    君心难测，果真是君心难测呀。卫子夫手下捏了一把冷汗，对君王所言所行，甚是不解。方才君王所示，对她，亦算作警告威慑，分明是要回护昭阳殿阮氏，可这回，才半盏茶不过的时间，怎又对阮美人这般咄咄逼人？

    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猜不透。

    只怕，活着的人，没人能猜透皇帝的心思。若得一日，真真摸准了龙脉，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陛下明鉴……”

    阮美人才开口，皇帝已冷笑：“朕明鉴，朕一定明鉴。”

    此时日已上三竿，是屋外的好天光，吹得三朝春/色，潋滟恰似一汪碧波。枝上新绿嫩翠，有莺啼，有鸟儿滑过，啁啾声，翅膀扑簌声，连带着枝上一团簇起的粉色也楞楞窜了起来，弹起时，映的地上一方阴翳更蓊郁。

    在漫天烂漫春/光下，整片大地苏醒了。

    汉宫，依然暮如沉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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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寂寞空庭春欲晚（7）

﻿    阮美人谒下,因轻轻抹泪：“陛下容禀。*  *”袖口青绕赤走,最漂亮的缎,足衬她，一只胳膊细嫩似藕段。眼泪从指隙泻下,花了妆,她的声音促得很，却硬是屏着，总算能冷静回禀,那副小意的样子，真叫人生怜。

    “……画是妾呈来的，这不假。画中墨线之上，是掺了麝味的，亦不假。”她顿了顿,眼泪簌簌扑下来，音色愈发带着颤，极柔，极浅，就仿佛外面烂漫天光下枝头掬着这么一簇新嫩，只这么一簇。便已叫人难以按捺。皇帝不由觑向她。

    皇帝淡淡一笑：“你承认的倒爽快。”

    卫子夫也没防她竟半句话不带转，这样直筒摞摞的便承认了，再看那阮氏，已昂着头，这会子脸上竟有半分倨傲，一扫方才的颓颓，卫子夫心下一惊，总觉眼前那副模样，颇为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是陈阿娇。

    她被自己的心思唬得一愣，那轮廓，那眉眼，便在心里勾勒来，果然是陈阿娇，那样的眉色，太像，那分掬着的骄傲，唯只陈阿娇一人是敢在君上面前显露的，昭阳殿阮氏，竟也有。虽只一促，那也尽够了，她瞧了出来，想必皇帝更是瞧见啦。

    果然，皇帝嗡声道：“冲你这份胆性，朕给你个辩白的机会，甚或——朕可留你个全尸。”

    她没怕，皇帝未必是恨毒她，肯这样说，已是给了她周旋的机会。她眉间生色，哭道：“原是这样，臣妾平时爱琢磨些个字儿画儿的，凭有这样的嗜好，墨尤其是要紧。臣妾虽入宫闱，时常求父亲地方任上去寻好墨，送进宫来，也好寥解寂寞。有时寻墨不得，却能摘回一二方子，”她轻叹，“——都是些民间的方子罢了。总有文人骚客爱琢磨这些个玩意儿，这麝味掺入墨中，能得一方好砚，这种作弄法，正是臣妾托父亲从民间得来的。陛下若不信，可诏臣妾父亲入宫，一问便可知臣妾所言，可有一字是假？”

    皇帝抬了抬眉，微微屏息，只不说话。

    凭那阮氏之言，亦算有理，卫子夫曲掌，手心儿里捏着一把冷汗，好个口齿伶俐的美人儿，凭三言两语，即便不可为信，若皇帝有意放她过去，她便能脱了罪了！

    卫子夫只觉心底生起一股寒意，直冷的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这宫里最最好的，原就是皇帝捧在手心儿里的，皇帝心里若有你，凭是犯下滔天的罪，亦有万全的法子，若皇帝不屑了，凭你再有理，亦抵不过新欢在皇帝枕边吹一口气儿。

    四周静戚戚。谁料婉心忿忿，出前道：“婢子万死。——阮美人这般说来，可是完完全全置身事外啦？卫夫人与腹中皇子，险些‘坏’了去！若不是这一回发现的早……”

    卫子夫喝声阻止：“婉心！你确然万死！陛下面前，何时容你放肆？”

    皇帝揉了揉额角，——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这后/宫，糟糟儿的，可真见天的心烦。他向阮美人道：“婉婉，朕只觉心乱，不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但朕愿意信，这后/宫若个个逞着计谋，朕可真待不下，前朝与列位臣工周旋费尽思量，回了‘家’，亦要费思量。朕……好累。”

    皇帝目光未向着卫子夫，卫子夫心下却有些虚，皇帝何等老谋深算，只怕已察觉出，她也用过“心思”。帝王向来深藏，即便发现了甚么，明着面上亦不会说，背地里再怎样想她，可真不知了。皇帝这一回，用的是“敲山震虎”，明着警示昭阳殿，实则在给阖宫众人提个醒儿，皇帝面前，谁耍花样，那是厌着活了。

    那阮氏可真算是个聪明人，眼瞅皇帝有意放她一马，便趁热打铁，给皇帝拾了个台阶下：“陛下，臣妾有罪，愿受责罚。这画中入墨掺麝香，险致卫姐姐滑胎，臣妾百身莫赎！但……臣妾实非故意，怨死臣妾这一点子小爱好了！臣妾实不该……”她愈说愈哽，边抽泣，边又说着：“先前……存着些古怪的心思，为作各色砚来，臣妾试过不少法子，有掺花粉的、掺熬浆的，为的就是色泽稍许艳些，墨入帛丝，不一样的砚，能成不一样的色来，这次掺了麝，原只当是一番‘试验’，臣妾万万没想到，竟能捅出这样大的篓子来！臣妾万死、臣妾万死！”

    口口声声称“万死”的，估摸着都是不用死的。她如何颖慧，怎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呢？因道：“妾不求陛下原谅，不求卫姐姐谅解，……妾愿受责！但请陛下明鉴，臣妾万万无害卫姐姐的心思！酿成今日大错，原非臣妾本意……”

    卫子夫一凛，听她这话的意思……若得不到谅解，倒反是她卫氏肚量小？好个权谋拨算，她这番受苦，又是讨得了什么便宜呢？

    卫子夫弱不禁风，因扶身后宫婢，略一谒，向皇帝莞莞一笑：“陛下，婉妹妹原非故意。她这一解释，倒让臣妾释怀不少，莫教这一次误会，坏了咱们姊妹情分，——那原是可惜的。求陛下宽谅婉妹妹吧！”

    她大腹便便，却仍吃力谒下，皇帝反是不忍了，蹙眉道：“免。”皇帝虚扶了扶：“子夫，原是你最好，若掖庭后妃，个个皆似你，省得朕多少事。”

    卫子夫苍白一笑：“一出误会，倒让婉妹妹受惊了。陛下，您且好好补偿补偿婉妹妹才是。”

    可真疼呀，将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天”，推进旁的女人怀里。眼巴巴地这么瞧着，却还得装作浑然不知痛似的，是为“贤良淑德”，也不过是讨他一句——“贤良淑德”。

    罢了。

    皇帝忽然重了声：“昭阳殿阮氏，——你可知罪？”

    她含泪而笑，蓦地跪下：“臣妾知罪。”

    皇帝叹了一声：“念你非故意——朕可宽谅，但皇子龙脉……这事亦不能这样轻巧巧翻过去，若不然，朕无可对承明殿作交代。念你多年待朕初心如一……罚俸三年，小惩大诫，你……好好昭阳殿待着吧。”皇帝又向承明殿道：“子夫，如此，你可满意？”

    卫子夫下谒，叩头谢君恩：“臣妾谢陛下。”仍是漂亮的眉眼，淑婉的神态，心中怨怼不免是有的，却说着那样违心的话：“陛下惩戒未免过头了，婉妹妹年轻，又非故意……臣妾腹中胎儿尚康健，陛下是否……？”

    半截话仍堵在喉间，却被皇帝打断：“子夫，你别太惯着她啦，她小，正是‘不懂事’，方要‘惩戒’。”皇帝温柔扶起卫子夫：“还是你最好，贤良淑德，数来后/宫，唯子夫一人……待朕这样好。”

    帝王的笑与温柔，恍如花镜里逐渐退散的浓雾，渺渺空空，已看不清，是真，是假。亦或几分真心，掺着几分假意？

    短不过三日，美人阮氏仍“禁足”宫中，皇帝却宿昭阳殿。原来那份“惩戒”，他连“假装”都不肯再“装”下去。

    他宠她，亦不需有半分遮掩。

    阮氏闺字“婉”，只这一字，便囊了万种风情，龙榻绣床，他也曾叫她的名字，那样温柔。

    ——婉婉。

    婉婉。

    红绡帐内，她轻轻一抵，便摸着君王宽厚的胸膛。皇帝马上操戈，并非治世君王，刘彻从来都有开疆拓土的野心，他安睡时，胸膛是微微起伏的，随着他的呼吸。就像雪拥蓝关的北疆，祁连山脉永不褪去的萧萧冷风，他是帝王。连呼吸都叫人惊惶，他却有天底下最迷人的眼睛。

    阮婉伸手轻轻贴近他的胸膛——皇帝此时已经睡着了，像头盹着的猛虎，仍是威风凛凛，叫人不敢接近。她眼底掬着笑，伸出一根手指来，偷偷戳皇帝袒/露的胸膛，又很快地缩回来，自个儿眼尖尖盯着手指，左瞅右瞅，仿佛指尖还留着皇帝的体温，怎么瞅都瞅不厌似的。

    春雷阵阵。隆隆地从琉璃瓦上头滚过来，回音夹着不断落下的雨点子，更显空远。整座汉宫，洇湿在长安城好难得的雨天里。

    她辗转反侧。皇帝忽然翻了个身，旋即又转了回来。皇帝的胳膊正好压在她肩下，她抱着，忽地觉得，汉宫天下，尽在她怀里。

    在她枕边。在她身下。

    绡帐外只剩微弱的烛光，值夜的宫人守在寝殿外，兀自打着盹。天仍未亮。

    她满心皆是欢喜，至少这一夜、这一晚，皇帝是完完整整属于她的，只盼天亮的晚些，再晚些……

    皇帝长得可真好看呀。他闭着眼睛，看不见往日目光矍矍的威严，竟有些像个小孩子，挺的鼻，弯的眉，还有那唇，饱满的，色泽润润的，竟像压弯枝头的那么一簇桃花……

    她躺在皇帝臂弯里做着梦，睁眼看他，竟乐呵呵犯着傻气。她在想，皇帝会做梦么，会梦见什么呢？

    帝王的眉这么掬着，像是在梦里亦被朝堂的公文牵绊了，在和臣工虎着脸置气……眉间攒着一抹淡淡的忧愁，抹不开，也不会散去……

    她伸手，轻轻为皇帝舒眉，没防皇帝又翻身，似睡不安稳，他爱动，睡觉也不太安分，背对过去，又转了过来，那簇浓眉，仍在她眼前晃。

    皇帝咕哝了一声，像在说梦话。

    “娇娇。”

    春雷阵阵。

    雨声滴答滴答，仿佛就落在耳边。

    ——“娇娇，你……你不要走……”

    她微一扬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这个君恩深泽的春雷之夜，竟要这样痛苦地结束。

    皇帝在说梦话。

    梦里，叫她——

    “娇娇。”

    作者有话要说：唉~作者最近事情还是这样多。。更新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再请长假啦，但为了保证质量，日更好像就太累啦………… 这样，我是随榜更新，就是榜单规定更新多少字，我这周就更新多少，好不？

    嗯，上次忘了感谢我的几位读者亲，阿卿，易易易易亲，还有祖先保佑退休金，谢谢这三位亲，给我砸了地雷，破费了^_^  谢谢！作者鞠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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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寂寞空庭春欲晚（8）

﻿    她趴在大迎枕上,黑色的发像瀑布似的覆下来,柔顺的,明亮的，很漂亮。( 起笔屋最快更新)好景,好物,好人，唯眼前是一片朦朦。

    她哭的够了，才歪着身子想下床,不想一个惊雷打下来，骇得她连连缩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头顶上滚过隆隆的春雷，落进耳中,只成了嗡嗡不断的嘈音。

    皇帝翻了个身：“几更天了？”

    “四更天，还早。”她“唔”了一声，本能地回应，末了才发觉，皇帝已经醒了，正看她。她低着头，尽量不叫皇帝瞧出异样来，因微微笑道：“陛下可是被雷声惊醒的？”

    皇帝笑了笑：“惊蛰前后，总爱打雷。”他眉眼温柔，帝王绣床之上，全无素日威严，他看着她，抻了抻手：“你怎样，睡不好？”

    “臣妾觉浅，一贯这样的。”她柔柔应声。眼前是皇帝，九五至尊的皇帝，这汉宫天下，皆是他的。他名讳，天下人都是要避忌，便是这“惊蛰”二字，亦是为避帝王讳。“惊蛰”古称“启蛰”，大汉天下传自景皇帝时，这“古称”，自然敌不过君威宫规，一并避去了。这样的荣耀与高位，皆承他刘氏一脉。

    他却肯待她好，对她笑。若再要痴心妄想，她便是不配了。

    皇帝忽然沉色，虽则仍是笑着，但眉间，却淡淡攒着一抹郁色：“婉婉，朕方才说梦话了？”

    她一怔，却很快敛色笑道：“是呢，陛下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哦？”他假作不经意，却像孩子一样躲藏不及，眼中分明有“期待”，或者是三分“不敢置信”，他伸手过去，轻轻从她鬓间划过：“谁，朕在叫谁？”

    她心底泛起一抹苦涩，却强作欢笑，像只狐狸似的钻进他怀里，皇帝一怔，却像多年前的记忆又回来了，在他脑中重叠，往事历历，疼的那样彻骨，却真切。

    是她。

    只有她，才会精怪的像狐狸一样，钻进他怀里。只有她才会穿红色大氅，立在雪地里，轻轻唤他“彻儿”。像朵赤色的莲花，绽放在莹白的雪地上，很多很多年前的记忆，他却有那样强烈的预感，似要伴他终老了。

    她是精怪的小狐狸。却只有“她”，唯一个“她”，才是这样的。后宫佳丽千千万，恁是那样多的宫妃从他怀里流连又走开，却都只像一场风景，看过就忘。陈阿娇，那三个字似尖刀，轻轻在他心头游走，剐的他夜不能寐。然后，她残忍轻淡地走开，留他一人坐拥丹陛皇权，却，思念入骨。

    孤单无边。

    阮婉温柔地环过手，轻轻圈住帝王的脖子，皇帝轻动了动，眉间似攒着笑，却似乎无法察觉帝王是打心里快乐的，喜怒不形于色，皇帝生来会伪装。她蹭进皇帝怀里，轻轻呵气：“陛下……您刚刚说梦话，在叫……”美人笑着，贴着皇帝的鬓发，吐出两个字：“婉婉……”

    “婉婉？”

    他的眉攒的更郁，竟像个生了惊的孩子。

    美人咯咯地笑：“是呢，陛下说梦话也在唤臣妾的名字……婉婉，真好听。”那样乖巧地贴着帝王起伏的胸膛，温柔乡，是最流连，最难忘，她鬓发生香，柔情如水，抻手轻轻地，自皇帝胸前滑下……

    “婉婉，”皇帝像个孩子似的喃喃，“婉婉……？”

    惊蛰。

    琼阁瓦檐之上，沉闷的春雷一声挨着一声，像滚金的车轱辘子隆隆滚过，雨声在雷鸣之后，酣畅地润酥春/色拂照的大地。

    一骑绝尘，差人披着厚绸雨蓑，疾奔在雷声下的长安驰道上。

    军情万急。

    是潮冷的夜，承明殿内明烛煌煌，才过三更，一个闷雷，惊醒了掌灯稍盹的宫人，小宫女子险些泼了灯油，被值夜的老嬷嬷揪了来训斥：“捧着脑袋罢！这样大意的，娘娘一贯厚道，倒愈发养刁了你们这些个小婢！凭你漏些油，丢了脑袋不打紧，发了引子走水来，可要怎么好呢！”

    小宫女子压低声音讨饶：“好嬷嬷，饶了婢子吧，婢子再也……再也不敢啦！”

    嬷嬷向宫内指了指：“若娘娘一个的，担保你无事。可这回……陛下歇承明殿，若然陛下恼了你，只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小宫女后怕地吐吐舌头，心知一贯心慈的嬷嬷可算是饶了自己，下回值夜，可要开着眼呐！莫说漏灯油，便是掉根头发丝儿，也是万万不可的。

    便这么想着，内寝殿却有声音：“婉心，婉心来……”

    小宫女子膝行而进：“回娘娘话，婉心姐姐今儿不当值，婢子守命。”

    许久，才听见皇帝沙哑的声音传出来：“罢了罢了，子夫，你好好安睡，朕不起了，也无事，左不过守着宣室殿一堆折子等天明，朕累。”

    卫子夫笑了笑：“陛下再睡会儿吧，臣妾等着，断不会误了上朝的时辰，过了五更天，便侍候陛下起。”

    皇帝好难得陪她一回，她自然心花怒放，也是陛下有心了，她已有了月份，原是不当侍寝的，全赖皇帝惦念，总有那么几夜，得空来看她。

    后/宫雨露不匀，能有这样的福分，她该是知足啦。

    惊蛰天，长安城内百姓扫祭白虎，依例惯常，好生的热闹。皇帝忽然便忆起儿时，他龙潜，还是胶东王时，随馆陶姑姑车骑行出皇宫，阿娇也在，小小的两个人，挤在车中，击掌顽作小游戏，长安的街道，通达热闹，阿娇撩开帘子，只看见满街的新鲜物什，笑的可开心。

    百姓们杀牲祭白虎、蒙鼓皮，他探着脑袋，就像见着另一个世界怎样也摸不着的新奇事物，那样好玩，那样新鲜。阿娇也是一样，两个小小的人，在长公主的车辇中，咯咯地笑着。

    此后御极天阶，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快乐。

    也许，阿娇……仍是一样。

    “惊蛰了……”皇帝忽然问道：“子夫，你未入宫时，在家中，也会祭白虎么？”

    卫子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一时未反应过来皇帝所言是何，正欲纹饰时，却见皇帝已转过身去，是惊蛰的夜，仍充着寒气，皇帝嗽着，肩膀微微地起伏。

    那背影，竟有一丝孤单。

    春雷仍隆隆。

    婉心惶惶冲跑进来，差点撞翻黄铜烛台，仓促地一屈膝，直挺挺跪了下来，仍是带着喘，粗声的……圣驾前，未免显失仪了。

    卫子夫微有不悦：“婉心，撞上了怎样的事，惊惊乍乍的。”

    婉心喘息未缓：“陛下容禀！”

    卫子夫惊骇不已，想来是朝堂出了大事，若不然，亦不会三更天里，派人寻皇帝寻到后/宫来了。她正凝郁，皇帝已经坐起了身，动了动唇，只吐一个字：“禀。”

    是攒峰眉，好漂亮的眉骨，只掬这么一簇，便似敛尽了万水千山，不愧是帝王，那样的骄傲与从容，自十六岁践祚起，便这么安静地应对惊涛骇浪。

    就像今晚。就像无数个险象环生的夜晚。

    卫子夫想，她是爱皇帝的。她必是爱皇帝的。这样的气度与从容，普天之下，也唯只这一个男人有。

    “禀……禀禀陛下，六……六百里加急……”婉心跪谒在地，竟吓的生了口吃。

    他微怔。眼中却仍是这样的处变不惊，再闭眼，又是只吐一个字：“宣。”

    宣。

    皇帝胸藏经纬。

    玄色朝服，十二章纹，腰间系蟠龙藏青丝带，冕冠十二旒遮了半额，一动，簌簌之声如草木之兵，他微扬头，帝王目光如炬。

    承明殿外殿。线香正袅袅。

    那蓑衣人跪着，惊蛰天的风雨已将舟车劳顿的差使累的再也说不上多余的话，他的眼皮耷拉着，雨水不停地从湿漉的发间挂下，几乎是一束流、一束流的，不间断，愣是这么滴湿了脚下一方青琉地。

    皇帝闭着眼睛，已将那一丝惶恐，全都揽进瞳仁里。在这个失魂的雷雨之夜，丹陛上皇权无边的帝王，第一次，那么怕，那么害怕……

    不是上告朝廷的北漠匈奴战事加急讯息，皇帝尚年轻，他从不畏惧失败，但他也会害怕，怕一封战况呈书，带来永远无法修复的伤害，让他堕进地狱，此生，此生再也不会快活……

    北疆无事。

    有事的，乃堂邑侯陈氏的叛军。

    他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前线战事的消息，原以为，少年天子声威正盛，挂着临江王名号的陈氏，不过是他眼中的跳梁小丑，一粒微尘。他的平叛大军，将带着凯旋的消息，直入长安，一路旌旗相衔……

    是汉军大胜。

    但……

    六百里加急的军情，从那个差使的口里说出来，却比吃了任何一场败仗，更教人难堪——

    “禀陛下，叛臣堂邑侯陈午，于阵前，阵亡。大将军请示陛下……”

    陈午阵亡。

    少年天子的唇微微发颤。自十六岁践祚始，他从无畏惧外戚后权，皇父留给他的江山，并不那么稳固，表面是海晏河清，他刘氏子孙内里，却暗潮汹涌，但他从来不曾畏惧过。他是皇帝，不管是风雨飘摇，俨或海晏河清，都是他的天下。

    他从不曾畏惧。

    但这回，他是真怕了。

    陈午死了。他杀了陈午。

    阿娇一定怨死了他。

    他和她之间，终于隔着那么一道沟堑，永生难逾越。

    作者有话要说：汗，作者在江南呆惯了，于是这……作者查了下资料，江南的惊蛰，的确气温已经回升，春雷滚滚，雨量增多。但西北、华北的惊蛰，还没有春雷，一般要到清明才打雷。于是……长安的惊蛰天，自然也不会打雷。。但作者都这样写了，咱凑合看吧。。。

    内个，上一章，稍提示一下，请注意阮美人和卫子夫……的……关系，嗯，是关系，这是个伏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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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寂寞空庭春欲晚（9）

﻿    皇帝在殿内来回踱步。()这个闷雷阵阵的惊雨之夜,注定无人能安睡。

    承明殿的夜,万籁此俱寂。只有数盏铜台明烛,沙沙漏泪。皎皎月光似流水，渗过绡纱窗,流泻满地。

    皇帝负手,目色暗沉。天威之怒，在这晦极的夜色中，仿佛困于撕裂乌云上的龙,微一嘶吼，便是漫天惊雷，檐雨下如注。

    无人敢说话，觑龙威。

    皇帝呼吸沉喑，目色却渐息浅淡下来,有那么一瞬，瞳仁里竟刻着半丝孤独，三分空渺，还有一点儿……一点儿，惊惧。

    很害怕，好像什么东西，就要这么，悄悄从手中溜走了。从此，再不属于他。

    绡纱窗外，忽地窜进一溜风。极调皮，圈着帐帘轻轻地走，拽起淡色流苏尾，打了个转，又掀起。小尾不断不断地旋转，直等那风退了，方才静下来。却仍是惹人注意。因着这殿内几乎唯一一处的动静，才惹人注意。

    皇帝盯着那绡帐流苏尾，怔怔出神。似童年时候的纸鸢，内监带他去放飞，断了线的风筝，被带去昊天穹苍，在风涡里不断旋转、旋转……

    然后越飞越远，再也看不见了。吞进了云里，吞进了远空。就这么，看不见了。

    他也站在晴天春/色下，这么静静地看。

    好像失去了一只纸鸢，就晦暗了整个春天。其实他可以拥有很多很多纸鸢，可他偏偏就爱这么一只。这么——被吞进云里的一只。

    就算再有更多的纸鸢，也抵不回那天烂熳春光下，莺飞草长的永巷草皮场，他执意笑过的一回。那么快乐，那么真切……

    就像此后丹陛践祚，荣光万丈，他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莺燕环绕，多的是漂亮女子，极媚的温柔乡……但那又如何？那么多女子爱他，那么多女子耗尽心思对他笑、讨他宠，却抵不回他十六岁那年执意爱过的一袭红氅，淡淡在雪地里洇透，艳如红莲……

    可他马上就要失去了。娇俏妩媚的红莲，他马上就要失去了。

    十六岁那年，她立在雪地里，披一身大红氅子，眼底的泪被呵出的暖雾蒸干，他回头时，她仍站在那里。

    她对他说：“彻儿，你不要哭……”再也说不出的话，就此哽住，她落寞的眼神，连着白虎殿那端白幡相衔的悲伤……

    他的父皇，停灵白虎殿。满朝文武，无一人站在稚孤的太子身边。

    只有她。只有她在。

    可是，他却杀了她的父亲。

    他是皇帝，掌天下生杀予夺大权，他从不顾惜陈午的性命，却极在意，堂邑陈氏这“岳父”的称谓，背后意义如何大。

    陈午死了。他也就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

    失去了十六岁那年深爱的一袭红氅。

    卫子夫拖着疲乏的身子，打破满殿的寂静，轻谒：“陛下……”皇帝没理她。她仍是这样贤良大度，万事以君王为上，轻声劝道：“陛下，不如……您去瞧瞧陈后吧？”

    皇帝眼底倏忽有一层阴翳，就在那一瞬间，轻轻地打开，折纸扇似的，呈展开来，背后，藏着润酥的春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浸湿。他走了神，神思已去了远边，低“唔”了声……

    “陛下，您去瞧瞧吧，这深宫深院，此时最可怜的，当算陈后。馆陶大长公主并不在皇后身边，前遭儿，太皇太后又……您瞒着唁信，想来最可怜是陈后……”卫子夫情至深处，愈说愈伤心，掏了绢帕来，轻轻抹泪：“这回……堂邑侯又……”

    皇帝一触，像遭了雷击似的，愣愣杵在那儿。卫子夫言之有理，最可怜是阿娇，是阿娇啊……长乐宫阿祖往生，于她，已是天大的打击，她病着，浸了寒气，高烧不退，若再叫她知道了……

    那可要怎么收场？

    阿娇一定恨毒了他！

    杨得意一瞧情势不对，忙一个箭步谒前，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您……珍重！”

    皇帝回过神来，空洞的眼神扫了扫杨得意，微抬手，示意他搀扶圣躬，杨得意机灵，忙蹿前来，躬身小意扶着皇帝，心里正乱呢，只听皇帝道：“摆驾……”皇帝声音喑哑，又重复了声：“摆驾——长门……”

    杨得意一怔，半晌回过神来，猫着腰轻声应：“诺。”

    皇帝御驾行起，承明殿很快又复归平静。

    婉心扶卫子夫坐下，为她舒了舒背心：“娘娘，您慢喘……真真吓坏人了！”

    “你也吓着了？”卫子夫小心翼翼揉着胸口，低声问道。

    “可不是么，”婉心惊魂未定，“雷打的怪瘆人，婢子半夜被惊醒，宣室殿的侍从来求婢子冒死扰一扰陛下，这……这婢子哪敢呢，皇帝宿宫妃寝宫，大半夜的，守值宫女子有几颗脑袋敢去惊扰？莫不是不要命了么！可御前的人哭爹喊娘地求婢子，说若婢子不肯行，他们非承明殿的外人侍从，哪敢闯宫妃寝宫？嗳哟，差点喊婢子姑奶奶，婢子哪能承受，没的法子，便只有硬着头皮冒死冲撞圣驾……哪能想呢，六百里加急，竟送来这么个消息。”

    卫子夫叹息：“也怪可怜的——那位……”

    婉心自然知卫子夫所言是谁，眼中颇有忿忿：“娘娘，您太心善，心里总挂记旁人。不肯硬着心肠来，在这宫里，总会吃亏。——您瞧瞧，陛下这做法，岂不是要寒了人心？这才几更天呢？外头黑漆漆的，陛下竟摆驾长门宫……”

    卫子夫唬的一凛：“婉心，莫胡说。小心祸从口出，隔墙有耳啊……”言罢，下意识瞅了瞅窗外。

    冷风卷着绡纱帐，扬起，又抛下。淡色流苏尾仍在风涡中打着转，不断地旋、不断地旋……少顷，方才停下来，又复归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好似那阵风，从未漏进来。

    她的手，覆着胸口，轻轻地滑下来，似在喃喃：“……不管怎样，是本宫亏负陈后，”她摸着隆起的肚皮，“但……本宫没法子……”

    但，没有法子呀。

    这后/宫里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为了腹中的骨肉，为了累世的荣华，……没半点法子。

    “——今儿即便陛下不去长门宫，本宫拼死也要劝陛下去。今儿，皇帝必须在长门宫。必须。”

    她这样说道。

    长门。

    唯有春/光未漏了这个偏僻的角落，枝上新陌，是春风催开的千树桃花，团团的，沉甸甸缀着。风一吹，就这么摇曳，落英缤纷，四散皆是花瓣，滚着尘土，卷进了泥中，与春天，和融一体……

    天未亮，一轮缺月仍悬半空，月中是广寒月桂，阴翳分明是仙子的影儿，抱着玉兔，茕茕立着。影中有流动的云，掠过的清风……

    天上人间。

    此时宫中无日月。

    皇帝并不叫人通传，怕惊扰了她。天色仍然早，她尚病着，他总想，让她好生歇歇，哪怕就那么一会儿，一会儿，也好。

    杨得意躬身随御驾后，见皇帝满腹心事，踱步在外殿徘徊，想进去，却又似不敢，他便壮着胆子，揣圣意，向皇帝道：“陛下，皇后娘娘这会子未必醒着，您去瞧瞧她罢？”

    皇帝觑了他一眼，他不敢迎视，猫着身子退后，皇帝轻“嗤”一声，笑道：“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你是朕肚里的蛔虫，朕能摘了你脑袋么？”皇帝轻轻吸了声，略一沉吟：“——只不过，朕不知，要怎么跟她说。”

    杨得意低头，劝道：“堂邑侯战场亡故，本是刀枪无眼，与陛下无关。况且，陈氏本是叛臣，陛下派将将兵平乱，师出有名，天命所归，皇后娘娘原不该有所怨言。陛下慈仁，陈氏之逆，莫迁责皇后娘娘，已是大仁……”

    “那应当，那是自然，”皇帝连道，“朕不怪她，朕绝不迁咎于她……”

    “那便好了，”杨得意说道，“久之，皇后娘娘必能明白陛下一片苦心，陛下的无奈与决然，娘娘日后必定会想明白，必不怨怪陛下。陛下若仍心有愧疚，便是借着这个机会，将皇后娘娘迁出长门，复归椒房殿，将凤仪荣光重新还给皇后娘娘，娘娘颖慧，陛下所做一切，她定然都会记在心里……”

    皇帝连连称“是”，道：“你言之有理。朕马上命人去办，稍后下一道恩旨，着阿娇复迁椒房殿，——朕不愿再教她受苦了，”皇帝环视四下，“这里阴糟糟的，没病也要洇出病来了，阿娇还烧着，这里不适宜养病，朕带她回椒房——”

    杨得意跟着皇帝的步子，一路向各从侍、宫女子做噤声的手势，猫腰轻手轻脚随侍，依皇帝的意思，不作任何通报。

    春雷隆隆，乍然似在皇帝脚边劈开，皇帝却连眉都未皱一下，穿廊走巷，熟练地拐着弯，红烛宫灯那一簇火光，在风中摇曳，时明时灭……

    冕冠十二旒撞击，依然簌簌有声，帝王威仪俱在，玉旒之声，似淅淅沥沥的春雨，在这巍巍汉宫之中，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55555…… 作者刷了无数遍，刷了几个小时的后台，才登陆上来更新啊啊啊啊啊！！520抽成这个样子！！！！  若明天无更新，应该是作者无恒心登陆。。。。5555

    这周还是五更，作者会休息两天。一般来讲，一周，是从周四到下周三，这样算是一周，因为我们一般周四换榜，所以周四才是新一轮更新的开始，嗯，就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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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寂寞空庭春欲晚（10）

﻿    殿外风凉初透,殿内是微微生暖的气息和着黄铜镂丝香炉里袅袅而上的香烟,一缕一缕,窜入鼻息，清清淡淡,煞是养神。()曳动的烛光在绡纱帐外圈下层层叠进的阴影,似竹息，悄没声的，恍然入画。

    安睡的夜里,皇后帐外却无一人侍候。

    分明是晴暖的春夜，却冷的很，极冷。背后陡生一阵寒意，玄色朝服影在青琉地上的一隅，竟在微微抖动……

    杨得意心里“咯噔”着,那腿直跟筛糠似的，憋着慌，却不想，已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心忖着，难怪这一路来，竟无一人掌灯侍立，皇后帐里，当真是情浓，景长。

    只不知，要怎么收场呢。

    殿外夜正浓，春/色好长。殿内，春/光正缱绻。绡纱青罗帐，似薄透的蝉翼，帐中人影煌煌，很清晰的，一落一个轮廓，皇帝的手抖的很厉害，连唇色都发了青，是惊骇，更甚于悲伤，他不信是这样的结局，连皇帝万金之躯都主宰不了的结局，她给了他这样的伤害。

    很安静。静的没有一丝气息。

    黄铜镂丝的香炉里，仍吐烟气，分明是清淡的线香，此时入了鼻，他却觉烦躁，似与先前吸进的香气，是完全不一的感觉。窒闷，烦躁，有一股翻覆的力量在身体里涌动，压抑着，却似翻江倒海一样又窜上来……

    他只觉一阵反胃。味觉里掺杂了一种微妙的恶心，直想吐。

    杨得意腿肚子打着哆嗦，再也站不稳，索性屈膝一打弯，直愣愣跪在冰凉的地上……他骇的紧，想劝皇帝，却又不敢，想说些旁的话，舌头似打了结，半点也说不上来。

    只能这样跪着。浑身都在发抖，就像冒雨在殿外跪了一夜，被人捞了上来，身子已褪不尽寒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生着冷，抖的他早已耐不住，一颗心仿佛马上要从喉咙口窜出来似的……

    帐中两重人影，一起一合，正缱绻，正缠绵，情至深处，竟未发觉寝殿内，皇帝已立在那里，正眼不打转地盯着她们。

    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情浓，陈阿娇却不肯花在他身上，在另一个……另一个男人身上，这般投入，这般……情深意浓。

    他是吃味儿了。更负气，她竟敢如此藐视天威，把他对她的爱与包容弃如敝屣，秽/乱后/宫……好一个秽/乱后/宫！

    他待她还不够好么？竟要叫他忍这样的屈辱！

    他是皇帝，大汉王朝唯一的、普天之下唯唯一的帝君！天下的女人，只要他想要，哪个不屈首承宠、日日瞻仰他的恩泽？

    负他是她，陈阿娇。

    那个男人身骨瘦削，绡帐很薄，站在这个角度，能够很清晰地看清那个人的轮廓，他身量想必不足，但身骨轻盈，侧面轮廓极美，是狭长的绣眉，用青黛，翠的就似一枝柳，这么微微弯着，挺的鼻，鼻尖坠着一滴汗，小口微张，红似樱桃。那副皮相，竟似女子。男生女相，人中极品。

    皇帝站在那里，心中是生了极深的恨意，微嗔，却不张口。他只觉手心底密匝匝的汗生了又褪，褪了又生，他背抵着一阵寒意，胀着胸腔里的怒火，两重极端，冰与火，就这么冲撞，只觉得，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了。

    皇帝仍冷眼看着，连杨得意都不忍了，发着憷，小心地匍匐在地，轻轻拽皇帝的玄色冕服一角，压低着嘶哑的嗓音：“陛下，您……您颁旨吧……”

    是废是剐，总要有个旨意。触帝王天威之怒，十颗脑袋也要搬家了！杨得意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前番才为陈后讲话，好不容易说动了皇帝……这回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皇帝会否迁怒自己……陈后也是命舛，自己不惜福，皇帝已生了要复位于她的心思，这回巴巴来“请”她，却不想撞上了这遭儿腌臜事……

    皇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立着，分明满肺腑都藏着怒气，却不肯说话，分明有千万道诏令能杀能剐，反是怒极无话。很奇怪的心思，他死盯着绣床上那“男人”，总在挑着细节，那男人哪处比他好，陈阿娇肯与那人生出这些污秽来，却不要他这个万圣至尊的皇帝！

    那男人穿青色衣，襟下微微敞露着，肤色竟莹润似雪，真正的冰肌玉骨，很难想见，这样的“美”，竟生在一个男人身上！原是这样，她也爱俏生啊……皇帝喉间嘶哑，竟想笑，舌尖却生苦涩，怎样也笑不出来。

    她也爱俏生，她与万众女子是同一的，有爱有欲，亦有恨，却不肯给他，连“恨”都不肯给他。这近十年的恩爱，料是全错的，他装给了世人看，骗了旁的人，也骗了自己。

    原来竟是笑话一场。

    帐里鸳鸯竟未动，苦的是他，是他啊！

    皇帝终于再也忍不住，行前两步，杨得意匍地上，用额头擦着冰冷的地面，随行圣躬。

    绡纱帐内，春意正浓。

    她舌尖生着淡淡的温软，极好听的音色，从前帝后和谐时，他们也曾有过这样……这样的云雨温柔。她极美，极柔，圈着他脖颈的胳膊，似雪白的藕段，仿佛还生着一股青莲的香气，教人欲罢……不能。

    此时任何秽声都是对他皇权的蔑视，他深恶痛绝，恨不能除之后快，陈阿娇啊陈阿娇，你可真狠，当真恨毒了朕，才要这样凌迟朕！对付一位马上操戈、胸藏经纬、狼子野心的帝王，最好的方法不是触逆，而是叫他深觉受辱！用他的女人，去侍奉旁的男人，深深地，一刀一刀地，剐他的心、挖他的肝！

    皇帝反身，狠狠推翻了漏架！

    “哐当”一声，架上诸物翻倒下来，带倒了几盏烛台，曳动的烛光顿时偃息下去，扑着木架，发出兹兹的声音，幸而未燃起来。

    杨得意像条死鱼似的，几乎平触地面，惊惶失措地匍匐而谒，呼吸贴着冰凉的青琉地，怎么也顺不了气儿……

    帐内人影一动，像贴窗纸的影儿，霎时粘住不晃了。连口嚼的温软都窒住，她再也不出声儿了。

    被人撞破了天大的秘密似的，惊魂仍未定，仿佛平湖中被砸入无数石子，破开的波皱中涟漪叠起，绣床春/光，那样惊慌失措地收场。

    先回头的人，是“他”，不想皇帝与“他”撞上了眼色，只觉这俏生好眼熟，是见过的，却又想不起来，哪儿哪回见过呢？

    他们总算也慌了。那俏生自绣床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在榻下，很瘦小的身骨，怵着，又抖着，内衬是丝绣的白色，青衣已落下，“他”低头，想来是惊惶失措，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皇帝仍声色未动。

    杨得意不敢擅叫羽林军入门，毕竟家丑难堪，皇帝乃万圣之尊，显贵无比，这后院起了火头，如何能叫旁人知道呢？

    说来天家无面。天家的颜面，比千百条人命，更贵重。

    帐内只剩下一人。

    皇帝愈走愈近。

    是一张煞白的脸，无半分血丝，却仍美貌。皇帝心中冷笑，可真真是个美人坯子，承馆陶大长公主的轮廓，她窦氏的血脉，哪怕她只是续承三分，亦是足够艳冠后/宫。

    他终不曾想，娇娇，有那么一日，他们见面，是这样的画面。秽/乱，淫/色，与怨憎……

    她看着他，眼神是空洞的，似被人剥离了灵魂。

    她衣襟半敞，额上冒着汗，半靠着迎枕，仿佛仍是虚弱的样子，皇帝胸中升起一股火，她病着，尚未痊愈，连他都不忍幸，她却……她却！！

    “你知罪？”皇帝哑着嗓子问，话一出口，连他都骇了一跳，他的声音……竟是这般粗哑、生倦，不过个把时辰，他却像一瞬苍老了几十年。杨得意嘶声，额头砸着皇帝脚边一方青琉地：“陛下保重圣躬、保重圣躬！！”

    陈阿娇抬头望他，唯只眼神是空洞的，那双眼睛，仍是美艳无双。她脑中一片懵懵，似在回忆……却紧皱着眉，脑子胀的很，好似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个糊混的轮廓在脑中膨胀……发了疯似的膨胀……

    “陛下怎么来了？”

    她像在说梦话，声音低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朕来，”皇帝冷笑，漫胀的情绪早已将他逼的发了疯，“朕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消息，——朕接到六百里加急军情，前方战报，叛臣堂邑侯陈午，已于前数日，被朕大将斩于阵前。朕特地来讨你恭贺，你，可喜欢？”他的笑意渐渐收去，眉上那份肃然又回溯，是帝王朝堂上的气概，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对付她，就像对付臣工，几分热几分冷，掌握的恰到好处。

    陈阿娇脑中“嗡嗡”一片，好似将皇帝的话反刍数遍，才终于汲取了几分信息，她抬头，清冷的气息中夹杂着一分孤单：“陛下，你……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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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寂寞空庭春欲晚（11）

﻿    “朕说,陈午,死了。( 起笔屋)”皇帝看着她的眼睛,言简意赅。

    原是帝王最冷血，果真如此。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喇喇告诉她这个唁信,原来如何小心，只怕阿娇知道，心里要生怨。这回呢,他竟无半丝愧疚。甚而，夹杂着一丝报复的快/感。

    她空茫的眼神直愣愣扫向皇帝，生了惊，又很怕，怯怯的,仿佛一触，便躲惊地跳了回去，有那么一瞬，皇帝竟有些后悔。

    “父亲……？”

    她嗫了嗫，很可怜的神色，轻轻吐出这两个字。长发生香，黛眉仍浓，她仍那样美貌，风姿不减半丝，却隐隐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乱糟糟的长发贴着额，满面目皆是汗水、泪水，糊花了妆，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那动作，竟有几分小时候的调皮和大喇喇。她好像惊了醒来，迷懵消散而去，总算有些清醒的意识，知道身处何地、身陷何境，她抬头，皇帝眉角深长，正映在她泛着泪光的瞳仁里，她哑着嗓子：“陛下，您、您这样待我……”

    没有质问，亦不唤他“彻儿”。只有无限生疏，好似，她从不曾认识他。

    皇帝忽地便有些不忍。恨她，仍是恨她。但竟意外地，竟不忍动她了……

    那不要命的，竟不知怎样，正跪榻下，轻轻拽皇帝玄色龙袍，居然好不要脸地求情：“陛下，求陛下放过娘娘……一切……皆与娘娘无关。”

    皇帝原不注意“他”，一心只放陈阿娇身上，这被“他”一拽龙袍，更觉受辱，心里腾地窜起一股子火来，狠狠将那“奸/夫”踹翻在地，嘲讽道：“陈阿娇，你好……你好样儿的，朕面前，演这一出鹣鲽戏码，是何意思？！料朕不敢诛你满门么？！！”

    杨得意心里紧抽了抽，咬碎了银牙，狠瞪那被皇帝撂翻在地的“男人”一眼，心说怎有这样的呆脑袋？这会子好意思再出声来，可不是将陈后往火坑里推么？皇帝是何气性，你给君上戴了绿帽儿，还想出声替君上的女人求情？可不是火上浇油么，添乱！

    自己冒着火油子，只想用眼神，替皇帝剜那奸/夫几下，这不“剜”还好，一“剜”来，可把自个儿唬的腿肚子直抽抽，——那是男人么？小口嫩皮儿的，秀发乌黑，唇红齿白，哪个爷们儿长这么俊俏哟！

    这可真是撞了歪邪的，杨得意一凛，后背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这男子秽/乱后/宫，尚有说头，一清满门，有几族诛几族，那脑袋咔咔咔地一抡一个，倒也痛快，皇帝心里的气好容易发泄。这若是女子……皇后藐视圣躬，数论起罪名来，又是怎样算呢？

    “磨镜”之说，罪可轻可重，全看皇帝怎样发落，杨得意心里踌躇，不知是否要提醒皇帝……呢？

    她一低头，眼神空空茫似又飘了远去，魂已然离了体。皇帝瞧她：“你抬起头来。”她却不理。皇帝有些恼怒，眼底满生了恨意，直觑她。只见她伸了一根手指来，指尖不停不停地在绣花被面子上旋转，一个回旋，一个回旋，错落的金丝银线，饶是在指尖生了蔓来，像是要缠起来似的，她眼前逐渐模糊，模糊的再也看不清绕起的金线银丝……然后，指尖忽然像被灼痛了似的，猛地一缩。是泪，滚烫的眼泪落在指尖，在绣花被面子上溢开来……

    皇帝恼她这样不理不睬，倒像是他欠负了她似的。因冷笑道：“陈阿娇，你今日行出这些腌臜来，非但朕受辱，你堂邑陈氏——面上好看么？”陈阿娇一凛，背上冷汗已然洇透，贴着帛丝亵/衣，像一层浸了水的绸将她整个背覆起来，殿里无风，却也冷的紧，她只觉牙齿咯咯打颤。眼前的皇帝，好陌生，陌生的就像她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皇帝何等权谋，此刻提起堂邑陈氏，原不是顾她心情的。皇帝是在威胁她，陈午死了，她尚有长兄陈须好生活着，此时陈氏一脉，是死是活，她陈阿娇手掌七分。

    她的手不停不停地抖动，脑中“嗡嗡”一片，好赖是皇帝提醒她了，她若求个情，也许皇帝会放过母亲罢？

    她稳了稳神，头痛欲裂，却强撑着，正要开口——

    不想皇帝已甩袖背过身去，很冷的音色，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口里吐出来：“颁旨——”他踢了踢匍匐在谒的杨得意：“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着——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她颓颓，想说再多的话，都只能生生咽了回去。

    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原是星夜得信，堂邑侯陈午被皇帝大将斩于阵前，他心里万分抱歉，前遭长乐宫老太后薨，他瞒下唁信，是有他意，后来陈阿娇无意间得知，已是哭的不可奈何，如今，恶讯又传，陈午亡……他生怕阿娇再难受打击，便盘算下恩诏，将阿娇迁回椒房殿，复皇后位。没想到进门来，竟撞见这一出，皇帝再好的忍性，亦吞不下这口气！

    她陈阿娇拿他当什么了？

    原是要将她迁出长门，这会子，却硬颁了诏，收皇后玺绶，让她这一世、这一世……老死长门！

    皇帝忍泪。十年夫妻情分，到此已终。

    杨得意“咚咚咚”头抢地，口里直喊：“陛下……陛下！！”是忠奴，他还望着皇帝再三思，再三思……还能饶陈阿娇？

    杨得意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方才有些话正嚼到喉咙口，此时心里惶急，却怎么也拈不上来了。

    皇帝返身，冷声问道：“陈阿娇，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居然笑了。眼色极凉薄，仿佛早已吃透了世事，那笑，亦是苍冽的，笑着笑着，眸中一团雾气凝成了冰花儿，转瞬间，泪已哗哗落下。

    皇帝心却兀自一疼，——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会笑，仍是当初灿若烟霞的样子，笑中却有眼泪簌簌落下来，模糊了眼前一片。

    她倨傲扬起头，冷冷看着皇帝：“我无话可说。”

    皇帝一怔，倒真是她，真是陈阿娇啊，只她才会这般冰冷倨傲，绝不肯向他讨饶。皇帝瞧着她那一张素洁却仍然美艳的脸，心头无端生起莫名的火，身子一倾，抬手便掐她下巴：“你嘴硬——朕就让你看看，你到底生不生悔？！但愿……你便这般嘴硬到底！”他戚戚地笑：“——别用这样的眼神瞧朕！负朕是你，你记着陈阿娇，负朕是你！”

    皇帝松了手，不知何时，眼圈涩涩发红，回身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打了跌，杨得意匍匐行去，欲扶皇帝，却被暴躁的皇帝一脚踹开：“滚开！蠢奴才！还不快去颁旨！”

    恁是惊心动魄。杨得意拽皇帝龙袍角子，狠命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且瞧……”他嘶哑着声音，再不顾君前失仪，直将皇帝的目光引去那“奸/夫”身上。皇帝被他这样一拽，原是生了火气的，但顺杨得意指去一看，才想起自己只顾和陈阿娇置气，却唯唯漏了这个“祸首”！因冷笑道：“抬起头来……”

    “他”不肯。只杵着，心里许是惶惧的，露在衣衫外的胳膊抖的很厉害，想来，天威震怒，谁人不怕呢？

    皇帝负手，脸色难看至极。

    杨得意抢急了道：“女的……女的……”他只顾舌头打结，没头没脑地憋出这两个字来，皇帝怔怔一觑他：“着魔似的，回头摘你脑袋。”忽地恍悟，才细细打量起那“小白脸”来，好细嫩的皮肉，皇帝眯着眼，只觉恁眼熟呢，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因怒声：“朕叫你抬头，你顶着几个脑袋来，敢跟朕杵眼瞪不清的？”

    她才抬头。

    皇帝眼前一阵迷混，只觉天旋地转，不由冷声：“好，好……”他回头，冷冷盯着绣床上靠坐的陈阿娇：“你们真好！把朕骗的晕头转向，拿朕九五之尊当猴戏耍！”

    原来那所谓“奸/夫”，正是时常出入长门的……宫女子楚服！原听楚服亲姊楚姜说过，那楚服算会些行巫之术，没成想，巫女扮男装，倒爬上皇后绣床来了！

    皇帝只觉齿冷，这磨镜一说，竟不想在他的后/宫也盛极，他十二旒顶上飘了一片绿，那敢情好，给他抹绿油的，竟还是个女人！

    “宫女子寂寞，磨镜秽后/宫，朕不管，”他慢慢向陈阿娇走近，“朕的皇后，却也行磨镜之污秽，你当真叫朕好看！”

    陈阿娇仍不声言。

    皇帝啸雷霆之怒，整座宫的人，皆惴惴，皇帝声音嘶哑不已：“你的后位既已让出，且放心，朕自然会抬举旁的宫妃，椒房殿空着也怪可惜，这中宫之位……你不坐，自然有人坐！”

    皇帝自矮榻上跌撞着走下来，却觉头晕沉沉的，长门宫，与先时承明殿不同，没有清果香，只有一炉线香袅袅而上。

    是龙涎。

    古来只有皇帝能用这香，昔年他疼宠陈后，又念堂邑陈氏女乃窦太后血脉，位尊之极，无可量。便辟特例，允陈后，燃龙涎香。

    现下看来，昔年那般的恩宠，皆如笑话一般讽刺。

    皇帝一回头，却觉眼角有泪溢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那个神马书上的记载，陈阿娇和楚服那事出，的确是楚服穿男装，与后形如夫妇。。。。

    还有那个啥，出了这个事，皇帝终于下决心真正废后，他的诏书是因巫蛊事，，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皇后跟别人有一腿是吧？所以废后诏书和这个对不上别再问我咯！

    嗯，磨镜，就是指宫廷女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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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寂寞空庭春欲晚（12）

﻿    红烛一晃,燃到了铜烛台底座,最后一丝火油芯兹兹蹿了两下,饶是熄了。()

    殿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撩起幔帐,直扬起过人头去。绡纱帐似张鼓的帆。她缩了缩身子,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藏进角落去。

    皇帝目光似刀，直剜她。她一动也不动。

    龙涎香味郁郁不散。皇帝眉间攒着一抹凝郁的忧愁，他只觉陈乏,周身疲累，直要倒下了，比朝堂之上日夜不倦地批阅奏章，更累，更教人烦扰。

    “陈阿娇,你瞧着朕，”他没好声气，“别这样一副干咧咧、死气沉沉的模样，朕不会心疼，朕的心，早被你剜的千疮百孔。你可知——你父亲打着谁的旗号敢反朕？”

    她仍不动。

    皇帝攒眉冷笑：“你听着，你父亲吃了熊心豹子胆，他反，是为刘荣。”皇帝故意拣着能触动她的话讲，且不说刘荣一事，多是妄言，无可确证。但他顾不了啦，只挑能刺痛她的话讲：“他们说——刘荣还活着。怎么，你信了？”

    皇帝猜的果然不错。她心里到底还是在意的，十年，她为后十年，高墙深宅，与世隔绝，却仍是想着他的江陵逍遥地，她的……刘荣哥哥。

    “他们说的，臣妾不信。陛下说的，妾信。”

    她扬起头，瞳仁里浸着水雾，双唇莹透的只点薄薄一层粉色，髻是散的，耳边耷拉几绺发，饶是这般戚戚，亦不减美艳。

    她终是看着皇帝。

    是皇帝凄哑的声音：“你父亲结交权臣，与朕这般难堪，竟敢将临江王拖拉出来，反朕江山！历历罪名，朕便是要将你陈氏满门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他靠近陈后，几是冷笑的，伸出手来，轻轻地，竟捉起她鬓下几绺散发，温柔地别向耳后。帝王，总是这般，话不由心——

    “娇娇，你真美……”眼底转瞬闪过一丝狠戾：“皮相如此美丽，心肠却这般蛇蝎！你将朕床帏弄的污秽不堪，可想过朕的感受？朕是皇帝！”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朕是皇帝！”

    榻下是楚服。皇帝曾经见过她好几回，只觉那宫女子飘飘似仙人，虽无十分的颜色，亦有七分的风姿，好生的漂亮。却不想，这内里另有说道，她竟与陈阿娇有这磨镜苟且之事。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皇帝愈想愈气，抬起一脚，便把那楚服踹的匍匐在地，脑袋磕着翻倒的漏架，戳了个血窟窿出来……

    陈阿娇支着床沿，缓缓坐了起来，喘两口气，才吃力地抬手：“陛下……”

    皇帝挨了过去，她贴着皇帝耳边，轻轻似嚼了香蕊来，用最柔的语调，说最狠、最教人难堪的话：“陛下，我与那楚服，怎会有苟且之事？陛下不知么，陈阿娇心里，从来只有刘荣哥哥一人，娇娇怎会忍心……”她嗽着，却淡淡生笑：“臣妾与楚服，绝无磨镜苟合，只因，阿娇心里另藏着人。”

    她尽好，天下最残忍的，皆是无心的女人。皇帝勃然怒起：“你敢藐视朕躬？”

    杨得意见状，唯唯叩头，“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回音在殿里逡回……

    “妾不敢。”她声音饶是清淡软糯，却，别过了头。

    皇帝拂袖起，拖曳的朝服尾摆循着青琉暗格，在地上拐过一个转角又折回来，与皇帝疲惫的身躯一道游摆。倒真像一条玄龙，在乌青的地上游走。

    皇帝的声音，如同雨下雷鸣中的汉宫，直要塌了下来——

    暮如沉钟。

    “废陈后为庶人，圈禁长门，无旨，终生不可出——”

    “诺。”

    杨得意领旨，屈膝随行皇帝，侧头瞧了眼陈后，心说，一代汉宫的传奇，可也要这么落幕了……

    倒像长乐宫的老太后。

    宫里死一样的冷寂。

    只有龙涎香如旧袅袅。

    “宣旨——奉上谕：长门由此禁闭，一概宫人，可进无可出。陈后废庶人，收皇后玺绶，陛下天恩，着令废后陈氏居长门，自思己过……”

    铁青的宫门，缓缓阖起，隔了一树春色娆娆。

    自此，宫中不见春秋，不见炎夏，但有无边漫长孤寂的冬夜与严寒，悄悄地，攀满树墙，生满颓垣……

    游廊，一道又一道的弯拐过去，小宫灯一盏一盏贴着墙角生起来，溶溶似月色，皎素若满池的水，贴着墙根漫散开，泻了一地清流。

    皇帝身后随行的，皆是御前人，宫里摸滚大半辈子，很晓得甚么话该讲，甚么话不能讲，今朝长门所见，自是抵死也不能漏出半句的，因此俱是小心翼翼，侍候的极谨慎，生怕皇帝稍有不顺心，便要踹人心窝子。这差事，当的也甚不易。

    杨得意也极小心地尾随皇帝，连大口喘气也不敢，猫着腰，一个步子紧挨一个步子，心里直惴惴。果然，皇帝不稍停，转角处，抵足猛地停下，杨得意唬的紧，亏得反应快，险些折了腿，总算是刹住了，不成得直撞皇帝腰上呢！这条老命，要是不要了？

    皇帝袖口鼓了风，甩了人脸上，冷冷道：“不长眼睛的，躲开！”

    杨得意一唬，眼睛冲了前去瞧，心里直打鼓，原是这样，有个小宫女子冲撞了圣驾，拐角处瞧不清，那小脸儿差点撞上皇帝。杨得意心里发怵，心说，果真是不长眼睛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年初祖坟没上香的，豁这么大个篓子，皇帝龙怒刚过，气未平呢，这么着，可不是不要脑袋了么？

    谁想少顷便由得他要抽自己耳刮子，这哪是年初祖坟没上香呐，分明是祖坟腾腾冒着青烟呢！

    皇帝开口道：“抬起头来。”

    小宫女子憷憷的，胳膊腿都在打哆嗦，杨得意咂咂嘴，提了嗓子：“陛下叫你抬起头来——”言毕，又小意缩回了身子。皇帝倒是淡淡瞥他一眼。

    小宫女子缓缓抬起头来……

    是挺清秀的模样。并不算美，莫说是陈阿娇，即便宫中普通后妃，亦比那怯怯的小宫女子要娇美三分。好赖仗着年轻，此刻一张秀气的脸，映在皎素宫灯光亮下，饶是有味道。像出水青莲，娇嫩欲滴。

    皇帝平素一贯自持，后/宫佳丽虽多，却并不沉湎美色，此刻却不知怎么的，竟有一股别样的冲动，直欲想把那宫女子揽进怀里。

    杨得意眼瞅着不对劲，刚想提醒皇帝一二，皇帝却又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莺……莺子……”小宫女子口里像含了一把五彩石，话也说不利索。

    “莺子？”皇帝饶有兴味。

    “杨得意！”

    杨得意一凛，应声“诺”，挺直了腰板子，背后冷汗滴答答的，谁知这九五之尊的祖宗要给他派什么差事呢？

    皇帝倒轻省，说：“这宫女子入牒，今儿宣室殿侍候。”杨得意一时没反应过来，口嚼着“诺”，待反应过来了，连是珠炮筒似的“诺诺诺……”

    皇帝微微皱眉，却与往常的稳重相异，身体里经脉连动，像是有一股子劲头，直欲冲破来似的，皇帝抬了胳膊，将那名骇的瑟瑟发抖的宫女子揽进怀里：“莺子，莺子……往后，朕会好好待你……”

    很轻软的口气，全不似帝王威严。是陈阿娇宫里的莺子，不知当差几时了，许或身上还沾着陈阿娇的味儿呢，这么一想，心里头更烦躁了，但他却仍不舍松手，圈紧了胳膊，只蹭她鬓角，轻声道：“好香的味儿，你平素熏甚么香？”皇帝吸了吸气，仿佛要将那丝儿香味全部敛尽。他却并不要莺子回答，似在自言自语，喃喃：“是龙涎。朕巍巍汉宫，唯朕御前，和这长门，是许用龙涎香的……”他像是在说梦话，抱紧了莺子：“往后，你同朕一样，忘了陈阿娇，忘了这长门宫，同朕一起……可好？”

    杨得意领口咧着，被风猛灌进去，浑身发寒，这一冻，倒把他整个人都给冻醒了，因提醒道：“陛下，这里正是下风口，咱们回罢？”

    皇帝“唔”了一声，神色蒙混。

    “摆驾——宣室殿！”

    拖长的尾音，掐断了长门春/色久长。

    待大部队行去，杨得意退了两步，拽拉了一名小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小侍连应“诺”，杨得意挥了挥手，小侍退后几步，屏开众人，一路小步，匆匆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杨得意回了神，甩开袖，无奈地笑笑，心说这莺子还真是好命，眼瞅着长门气数已尽，往后只有进去的人，哪有出来的命呢？她倒好，赶着这最后的时刻，被皇帝要了去，往后不说荣华富贵，一路扶摇，但总比捱在冷浸浸的长门宫里，和陈阿娇一样，终老一生，可要好的多吧？

    命呐命呐，万般……皆是命。

    那小侍受了命，蹑手蹑脚回了寝宫，此时宫内已敞亮了些许，几名执事宫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春芽儿似的，前一瞬还不知杵哪儿偷着懒呢，这一刻，倒都谒在陈阿娇榻下，惊魂未定。

    “像做了一场梦呢。”蕊儿口里糊了声：“不知怎样，值夜呢，婢子竟倒桩下打起鼾来……”她轻轻掌了自个儿一嘴巴，笑笑。

    仿佛甚么也未发生过。

    她的确也不知发生过甚么了。

    陈阿娇仍坐床上，眼睛跟吃了雾似的，懵懵的。

    那小侍也不顾，虽是缩了身子的，那神态却有几分“大摇大摆”，他刺溜蹭着地，几步近了香盏，鼓着气猛吹一口，一支线香顶尖上火星晃晃，扑了两下，很快就熄了。

    周遭几名宫女子都奇奇看他。他竟大喇喇如入无人之境，小心翼翼托起香炉，连香灰都不扫，囫囵装进大袖里。

    蕊儿觑的眼睛都发青，瞪着他，小侍“嘿嘿”一笑，提溜着裤脚蹭出了门外，滑的跟泥鳅一样。

    蕊儿正想赶着去追，好赖要问上一声，却被陈阿娇阻住，蕊儿回头，只见阿娇吃力扬了扬手，吩咐：“将漏了的香灰扫些下来，包好。”

    她也不明白陈阿娇这么吩咐是何意思，只略一怔，很快便照办。

    “诺。”

    史载：元光六年，陈午卒。

    同年，汉军四路北征匈奴，三路皆败，唯车骑将军卫青率众袭匈奴龙城，大胜。上悦，封关内侯。

    元朔元年，卫子夫得皇长子据，帝大喜，乃大赦天下。春三月甲子日，尊卫氏为后。

    至此，汉室隆兴。

    她在灯下讲那些永远也褪不了色的故事，彼时她是中宫皇后，现如今，簪鬓银发，仿佛一眼就能望见暮年的光景，尽管……她仍然春华正好，尚年轻。

    又是春上，再一转眼，就入了夏。眼见着一日酷热赛一日，这沉沉闷闷的宫里，躲着，就要捂出了痱子。周身窒的慌，外头是蝉鸣，喳喳不停，扰的人烦闷。她尽不顾了，蕊儿怕她歇不好午觉，又着人去粘蝉，回来时，拧了凉帕给她捂着。铜盆里搁几块冰，贴身的宫女子伏膝侍候，小意捉着扇柄，轻轻地扇，冰块冒着白气，顺着扇风送凉，倒也清爽。

    她包着头巾，撑额坐案前，也盹不过去，却想起了那年炎夏，也是这样闷热，阿沅悄悄来探她，她们姊妹二人说了好一会儿掏心窝子的话。那时她将将迁入长门，拗不过原先的性子，住的傻啦，瘦了好些，心情郁郁，少言寡欢，难为阿沅念着她，入了宫，先谒长乐宫阿祖，再行至长门，来瞧她。

    也是苦了阿沅，先头魏其侯孝期，她自不能出嫁，后来又逢长乐宫大丧，皇帝虽瞒下唁信，宗亲皇室陆陆续续都被知会了，阿沅仍是戴孝之身，自无法再顾全终身大事。树倒猢狲散，窦氏子孙在老太后薨后，前程无着，此刻，亦不知阿沅是何处境。

    她叨神想了好久，困意仍是无，盹也盹不着。殿外蝉鸣却忽然止了。就像一场梦。一场浑噩的梦，在这燠热的夏天里发了酵。

    蕊儿走过，正架冰盆，见她发怔，便道：“娘娘，榻上歇吧？”

    她抬头，不笑，连一丝表情都没有，果然是怔着的。蕊儿因笑道：“想是饿了？婢子去炖盅凉的吃食来……”

    “她……生了吧？”

    她忽然问。

    蕊儿一滞，不敢直面她：“娘娘是说……”

    “卫子夫……”陈阿娇晃了晃小扇：“生了吧？是皇子……还是公主？”

    蕊儿心里只觉难过，略一滞，只得依礼谒道：“是……小皇子。”

    她脸上有一瞬凝滞，很快，溢着苦涩的微笑：“那真好。陛下岁数不小啦，该得个皇子——”她突然顿住，却捉着扇骨，摇了摇，像是在自言自语，喃喃：“皇——长——子——”

    那“长”字拖的极长，尾音接着一截轻叹，蕊儿跪了下来，旋即，捉扇侍候的小宫女子也跪了下来……

    那是她的椒房殿，如今，住了别人。

    恩宠与荣华，一瞬，眨眼而过。

    楚姜，楚服，蕊儿，红儿，玉儿，一众人，与她一起，禁在这与世隔绝的长门，一道宫墙，外头是莺莺燕燕、歌舞升平，里头……死生不问。

    她摸不透皇帝在想什么，那夜他确然是怒极，皇帝御极已近十年，从来未见因后/宫诸事，发如此雷霆之怒。他拂袖而去，面目是少见的狰狞，她甚而无法确切地想起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晚，确然是发生了什么。

    秽/乱后/宫，藐视圣躬……原是一道圣旨，就能将她腰斩车裂，泄君上之怒。

    刘彻却没有。

    她在等，等了这么这么久，却等不来他的任何一道旨，只是当着她的面，废了她，又听说，他立了卫子夫为后……

    便这样，再无旁的了。

    对她，不杀亦不剐，只这么干干吊着，教她煎熬，教她惴惴难安，日日似架在火上烤，生不能，死不得。

    不见她，用最高明的法子凌迟她。甚而，皇帝连楚服都未带走，把“祸首”留她宫里，……又是什么意思呢？

    一丝一丝儿的，在煌煌汉宫之中，沁干自己的肉血，将自个儿折磨的苦困不堪，错是她，煎熬万年，亦是她应得。

    她早该想到，对这后/宫女子的惩处，死算么？不，活着，生不见君，活活熬干了青春，斜倚熏笼坐到明，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升起，从苦寒的夜，到破晓的冷，醒着，生生地煎熬寂寞，陛下的恩宠与温柔，是属于深宫之中的另一处，绝不属于她。

    绝不。

    原是刘彻，这般心狠。

    她伏案前，就像那年阿沅来她宫里，她们姊妹对坐着，闲话家常一般。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铜盆之中，融化的冰块仍在一丝一丝送凉；窗外偶有蝉鸣，小厮们卖力地攀树干粘蝉；长廊檐牙雕镂纹路里，细致浇铸的滚花金漆被日头蒸干了水分，仍是——一丝一丝儿，泛起干裂的木花……

    她抬了抬手，居然咯咯笑了起来：“你们坐吧，本宫给你们讲讲故事——”

    她想起了阿沅，叙叙家常，也好呀。

    楚姜跪地上，轻轻挨了过来，眼眶里蓄着泪，却卷了袖子轻轻擦干：“婢子听着……”

    她捉着小扇，搁案上轻轻把玩……

    “她是会做皇后的，本宫知道，本宫一直都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淡淡笑着：“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

    作者有话要说：然后下一章就是陈阿娇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这大家应该看得懂吧？

    这里还有一些伏笔，自然不能摊开讲。。写着写着你们看着看着就知道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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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陈阿娇（1）

﻿    皇帝舅舅晏驾时,彻儿并不在京里。*  *

    后来我常常想,那几处的巧合,皆因际缘如此，还是……一切都是皇外祖母的安排？

    皇帝舅舅久卧病榻,三岁小儿都知道,储君当奉侍在侧，以尽孝道，方能不落人口舌。可是,彻儿却在最紧要的关头，被差了外边去。

    皇外祖母日复一日地哭泣，为了皇帝舅舅，熬坏了眼。她本身有眼疾，晚年操劳,先帝龙驭之后，外祖母更是思念成疾，皇帝舅舅病势沉珂那几日，是外祖母眼疾最坏的时候，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我与母亲一同入宫，陪宫中女眷守长夜，外祖母就坐在宣室殿陛下寝宫帐外，我几日未见她，却已经有些不敢认了。她鬓发花白，仿佛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她从丹陛上雍容华贵的皇太后，变成了守在儿子病榻前痛哭无助的老母亲。

    她很瘦，很苍老，见到我时，脸上才会微微露出些喜色。那时，我十六岁，青春妙曼，外祖母曾经说过，喜欢我生机蓬蓬的模样，这样，就像看见了馆陶小的时候，她们在代国一起度过克难却快乐的时光；就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总对母亲说：“娇娇真美，馆陶啊，像足你三分，就已经够上个美人胚子……”

    是啊，我只要像母亲三分，就已经足够美啦；就像母亲的美，承自我那苍老却雍容如故的外祖母，窦氏一门，皆出美人。

    皇外祖母坐在那里，老的就像一截朽木，周遭侍候的宫女子连话都不敢讲，跪了满地。那是我见过的最惶恐、最沉痛的景象，车轱辘载着古老的帝国，一路行向山的那头……我在皇祖母的脸上、在皇帝舅舅的眼神里，好似看见了高祖皇帝，我大汉江山海晏河清盛世弘景最伟大的缔造者，他在看着我……那时我并不知道，青史浩繁，伟大的、芜远的历史就在那一刻更迭。或许，就在我的手里。

    至少我是见证者。与储君一样，跪在白虎殿灵堂外，跪在荣光万丈的丹陛下，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我抬起头，对上外祖母苍老的微笑。她向我招了招手：“娇娇，你过来呀。”

    我终于又听见她的声音了。就像很小的时候，她分派御膳房制了纯糖稀熬的小人儿、小动物，捏着这些小物什来逗我，便也是这样招手：“娇娇，你过来呀！”有时我被母亲骂哭，正躲在长乐宫老嬷嬷背后闹脾气，连外祖母都不肯理，她便晃着手里的纯糖稀小人儿：“娇娇，再不肯拿，过会子魏其侯来谒见，顶是要带阿沅来，哀家便把这些个好玩物什，都给阿沅罢？”

    她是故意逗我呢。但我怎么肯？这些个糖做的狍子啦、鹿啦、大熊啦，我怎么肯全给阿沅呢？这个时候，小翁主的架子摆够啦，便提溜着袖子胡乱抹一遍，眼泪啦、鼻涕啦，全给抹干净，又笑嘻嘻地出来，跑到外祖母脚跟前。

    以前是这样的。现在仍是这样。但却多了许多悲伤。

    我跪在外祖母脚跟前，不说话，愣愣瞧外祖母，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宣室殿内寝宫，正躺着我奄奄一息的皇帝舅舅，彻儿的父皇，我母亲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我的老祖母，已经老的不成样啦。

    她伸出瘦的像枯枝一样的手，摸我的脸，苍老的脸庞仓促挤出一个笑容：“好丫头，怎么哭啦？不成样儿，咱们堂邑侯府金枝玉叶的小翁主，是不准哭的呀！怎样个，你娘委屈你啦？”

    我的母亲此时正在一旁，“扑通”一声跪在外祖母跟前：“娘呀，您难受……别忍着，您哭呀！哭出来，就痛快啦！”

    “哭什么哭，”外祖母说着，硬生生抬手抹掉淌下的两行眼泪，“怎样成事儿？哀家能哭么，哀家若哭，这宗室皇亲的眼泪，莫要落成东海了么！”她说着，又看我：“好丫头，十六七岁的好年纪，生得一副好皮相，娇娇，你记住外祖母的话，不该哭的人，是你……往后有得好日子叫你享呢！”

    我懵懵懂懂，抬眼看我的外祖母。

    皇外祖母老泪纵横。

    “好孩子，你且记着外祖母的话，此生……”外祖母的声音哽的都接不上来了，她喘了喘，才说道：“此生……莫要嫁在帝王家呀！那太苦，太苦啦……”

    我一愣，好似迎头被泼了兜盆的凉水。

    连母亲都一怔。

    我与彻儿的婚事，当年全出母亲戏言，但母亲要做的事情，从来不是说着玩儿的。彻儿孩提时代“金屋藏娇”的玩笑话，早被母亲和王娘娘筹划再三，由皇帝舅舅降旨赐婚。

    我乃储君刘彻的未婚妻，大汉未来尊荣无双的皇后，朝野皆知。

    天子无戏言。

    但外祖母一句话却几乎驳了这个“共识”。

    母亲面如死灰。她比我见识广博，或许我从未想过的危机与变故，她早已预料。

    但外祖母哭的那样伤心。

    我想她是爱皇帝舅舅的。

    也爱彻儿。

    但她却连夜召回了驻守外畿的梁王舅舅。

    若是再要我回想那些大人们之间的纠葛，恐怕绕不开在宣室殿守长夜的那几晚。梁王舅舅回京了，太子刘彻却仍然没有回来。

    景帝后元三年，陛下龙驭宾天。

    我记得那一晚，宣室殿灯烛通明，宫女子仓促将满烛台的红烛全部换成白烛，蜡油兹兹有声，陪着满殿皇宗亲眷，流了整夜的眼泪。

    宫妃在哭，皇后在哭，我的皇外祖母也在哽咽；我随母亲跪在黄幡外，一抬头，看见平阳一张脸，哭花了妆，她的肩膀抽搐的很厉害，那时我虽并不太懂事，也隐隐明白她的担忧，皇父崩殂，椒房殿势力微单，皇后王氏一族，根本就不是外祖母窦门的对手。眼下是，皇外祖母恋权，恐怕是不肯轻易舍位让与皇太子的。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想的，那时，她并没有与我说过。若彻儿承天命得继大位，我便是皇后，母亲与堂邑侯府一脉的尊荣，自不必说；若梁王舅舅继大统，皇外祖母仍在位，大权独揽，亦是不会亏待我母亲。

    似乎于我而言，怎样的选择都没有害处。

    但对彻儿来说……若然后者得逞，他……必是生不如死。

    宣室殿内外，只有嘤嘤的哭声，就像盛夏树上的蝉鸣，聒噪烦闷，却永不会停歇。黄幡里面，躺着皇帝舅舅，他是再也不会醒来啦，抛下大汉的江山，和垂垂老去的母亲，再也不会醒过来。

    黄幡外，宫眷命妇跪了一地，几位公主并跪平阳一处，哭的妆不成妆，大汉司礼局教养出来的公主们，即便痛到深处，却仍持端庄，没有嚎啕，只默默落泪，然后，掏出细绢，糊乱了整张脸。

    殿外凤阙阶前，满朝文武伏地，整肃的没有半丝声儿，一眼望去，竟像倒栖树上的老鸹，动也不动。老臣们只应眼泪默默滴下，一滴一滴，落湿了膝下青琉地……

    大行皇帝停灵白虎殿。女眷宫妃们哭作一团。

    我到现如今，仍然记得那一日的场景。

    白幡转动，宫人出入有声，整个殿里，都是这些幡摇起的影影绰绰的暗影，跟鬼影子似的，瘆瘆的。幸而这是白天，满朝臣工都在，灵堂里挤满了人，梁王舅舅扶灵，竟替了储君的位置，我心里知道，那儿原本该是彻儿的位子。彻儿才当扶灵的！

    梁王舅舅杵在那里，却没有人敢说不妥。

    停灵第一日，皇外祖母心犹戚戚，眼红肿的像核桃似的。我与母亲一同哭，有时外祖母会命母亲将我带下，她总这样说：“馆陶，这样悲悲戚戚的光景，怎要让孩子和咱们一块儿熬着？叫阿娇吃点儿东西罢……”

    母亲含泪应声拖我下去。

    其实我不太愿意的，死犟着，母亲被我磨的没了性子，不敢在大行皇帝灵堂前放肆，却只小声骂我，隔着绡衣小掐我胳膊，我忍着，皇外祖母却似长了天眼似的，母亲的小动作，她都瞧在眼里，这时便会压低声音斥母亲：“孩子好难得一片孝心，值当你这样子？她不肯，便随她嘛。再不成，你教御膳弄些吃食来，给娇娇管够，再分些平阳她们，天家顶梁柱塌啦，孩子们的肚子，总要管好！”

    外祖母说完，又簌簌落泪。

    她便是这样爱我。

    外祖母只料了一个，却不知我不肯走的原因，还有另一。皇帝舅舅生前待我极好，宠我比平阳她们更甚。昔日我不只敢在长乐宫胡闹，即便去了宣室殿，仍是敢与皇帝陛下说逗几句，他疼我，只会笑着称：“娇娇真是个乖灵孩子！”不怨我，不恼我，最后还要遣了嬷嬷去给我挑最精致的吃食、最好玩儿的物什来，逗我开心。

    陛下龙驭，我自然难过。不肯离下灵堂，是想尽最后一点儿孝心，这没错。

    但还有一个原因。皇外祖母并不知道。

    我在等彻儿。

    我想等他回来。

    大行皇帝停灵白虎殿已有两日，我知道，东宫太子一定在快马加鞭赶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后来阿娇讲的故事了，用第一人称。。。

    本来应该接着昨晚那边写下来的，但作者灵感枯竭，需再酝酿一下，但上次说好这星期要五更的，不愿失言，就先把这个放上来了。。因为这个也是独立成章的，并不影响，所以先放出来也无妨。。

    作者已空开41,42两章，很快就会填完这两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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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陈阿娇（2）

﻿    那一年的冬,来的格外早。()印象中,不几日前仍是秋霜遍野、落红絮拈,一闭眼的光景，居然已经飘了几片雪。

    风冷飕飕的,雹子一样刮在人脸上,我连氅子都没裹，迎头扑了出去。

    他回来了。

    但他又走了。

    白虎殿灵前没有一人出将拦他。我不知他们是不愿，还是不敢。殿里生了夹炭的小暖炉子,但我只觉冷。

    好冷啊。

    我只听到身后母亲的声音像炉子里哔啵爆开的火红炭块，暴躁而惶乱：“娇娇！你回来！”

    顶着风，母亲的声音嘶哑而凄凉。被冷风拽着尾音，直拖进漫天飞扬的雪絮里——我那仪态万千、从容优雅的母亲，此时早已在宗室皇亲面前失了风度,她只顾我，再管不了旁的了。

    她用一个母亲濒于绝望的疯狂，极力阻止她那不长进的女儿飞蛾扑火的执念。

    她那样爱我。

    那是我想及便足以引之为傲的。

    及至很多年之后，我丢了凤冠，身阶如芥草，也是这样寒蜡点灯的夜晚，宫里烧着炭，彻儿再不会来看我，想起母亲，怀中却仍暖意氲生，毕竟她这样爱我。我已胜过宫中妃嫔媵妇太多，我的母亲，从不教我为承宠屈了自己的性子，她的阿娇，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我从小时便随母亲出入汉宫，见惯宫妃争宠筹谋，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至少，从前的母亲，从未让我有过这样的错觉——自己爱的东西，必“争”，方能得到。我自小喜欢的物什，不必开口，母亲早早遣了人备着，她从来没有教过我“争”的手段，却早已安排好了“争”的成果。

    每个寒冷彻骨的夜间，我总是想念她。甚而，比想念彻儿还要多。

    至少……

    她爱我啊。

    而彻儿并不是。

    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长公主窦太主，在我面前，只是一个慈爱的、平凡的母亲。

    我应该听她话的。

    但那天，我却叫她失望了。

    大行皇帝停灵白虎殿，太子远归，皇外祖母却仍叫梁王舅舅扶灵，迎回彻儿的，仅是一个冷眼。

    满朝臣工无一人敢争辩。

    甚至连阿沅的父亲，魏其侯窦婴都不敢。他老啦，老来多怕事，听母亲说，魏其侯年轻时曾因刘氏江山续统问题，当众触忤皇外祖母，皇帝舅舅尚在世时，曾设家宴，款招群臣叔伯，席上，皇帝舅舅贪饮过度，已然有几分醉意，外祖母便试探问道：“皇帝万年之后，当传位谁？”

    我知皇帝舅舅素来谨小慎微，对这位在代国苦难里拉拔他长大的母亲亦尊亦爱，但未曾想，皇帝舅舅竟可拿君位作戏言，醉后胡言道：“当传位梁王！”

    皇外祖母大喜。

    彼时，满朝臣工仍如今日，无一人敢出前声言。

    只有阿沅的父亲，皇外祖母所倚重的外戚，魏其侯窦婴立将出来，正色道：“古来帝位父传子，焉得有兄终弟及之说？汉室天下，乃高祖皇帝的天下，一脉承传，岂可废高祖之旨，左他人之志？若然，汉室礼仪何在，陛下龙威何在？高祖立国初，待诏博士叔孙通定仪法，至此，四海皆朝万岁，礼者，我大汉江山万年根基所在，高祖曾以美人祸，欲废太子盈，叔孙通以‘礼’拒之，汉室宗庙方得承传，汉室基业始成……”

    听母亲说，当时，魏其侯窦婴一派大理落下来，满朝臣工皆噤声思辨，皇太后大怒，拍案道：“好个窦婴！一项项罪名数落下来，要派哀家个‘忤逆君上，败朽汉室根基’之大罪么？！”

    母亲膝席案前，半句话儿都不敢说。她曾跟我说，那是她第一次，见皇外祖母发这样大的火，外祖母一向温实善良，尤其是对窦氏子侄，向来不肯说重话。但那一次家宴，长乐宫凤驾雷霆大怒，万人莫挡，连皇帝舅舅宿醉的酒意都被震醒，懵懵看着皇外祖母。

    家宴虽不欢而散，此后，再无人敢提立梁王之事。

    可那是当初。

    现如今，连窦婴都不敢为彻儿说话。

    他太老啦，母亲说，人一老，胆性儿便蔫了。凡遇事，再忠厚的老臣，恐怕也难以仗义执言。

    白虎殿的明烛仍然晃动着虚远的光，白幡似平湖中的波纹，重重漾开，彻儿离开的背影踉跄而悲伤。离开长安时，他乃东宫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彼时天下乃景皇帝的天下，我的彻儿，养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哪怕天塌下来，仍有崇仁的景皇帝顶着。他总是有人护佑的，我大汉万民景仰的皇太子，满朝臣工未来瞻嘱的信仰，离丹陛皇权仅一步之遥。可是，彻儿再回到长安时，天下，早已不是离开时的模样，大行皇帝躺在冰冷的棺椁里，森冷阴寒的白虎殿，只有旌动的白幡在迎接皇太子的归来。护佑东宫的景皇帝，行将埋入地宫。

    他这样孤独。

    我不明白，皇外祖母为何不肯将权位移交彻儿？毕竟，彻儿那样像他那崇仁的父皇，彻儿年仅十六，小皇帝仍有可塑之期，假以时日，必成明君。况然皇太子年少，皇外祖母尽可将皇帝雕琢成她期许的模样。

    大概是，她爱彻儿，远不及她对梁王舅舅的深爱吧？

    亦如母亲爱我。

    那天，啸然的北风中夹着薄如丝缕的雪片，我随彻儿离开白虎殿，母亲的呼唤早已被我抛诸脑后，我知她悲伤，但彻儿、我，又何尝不是？

    彻儿尚年少，也许并不眷恋高位，但本该属于他的丹陛皇权，却被皇外祖母小意窃夺了去，双手奉给梁王舅舅。彻儿恨的，是他被亲人出卖的孤独与绝望。我知此时我一无用处，但也许，彻儿孤独徘徊在雪雨中，无宫室可栖时，我尚能递上一件氅子，一碗热汤，至少免他冻馁。

    我只是跟在他后面，保持远远的距离。他随时都会回头。大行皇帝尚未入地宫，所有人都留在白虎殿行祭，毕竟彻儿此刻还是名义上的皇太子，他不能离开太久。

    至少他回头时，我还在。

    苦天寒地的汉宫，他并非只有一个人。

    他终于看见了我。

    那一天，我依例一身缟素，大行皇帝丧祭，着彩色是为大不孝，只是离开时太仓促，我随手抱起前几日丢在角门的红色外氅，便随彻儿跑了出来。

    风很大。这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

    风中有莹薄的雪絮飘飞，日光很淡，很远，几乎叫人辨不明，这是一个艳阳中飘雪的下午。雪絮粘连在肩头，那莹透似蝉翼的薄片倏忽便散了开去，仿佛被逼仄的红，给吃透了似的。

    我的额头仍坠着雪片，贴着暖热的肌肤，很快消融。

    彻儿忽然回头。

    见是我，眼睛里散着几分惊讶，漂亮的睫下，仿佛蒙着一团雾气，颤颤的，只一抖，便仍是炯明依旧的眼神……

    其实，如果我不笨，在那时，我就该想到的，这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只属于帝王。这天下，总有一天，是他的。

    狠戾如常。但我又怎会想到，这双眼睛里生来俱有的狠戾，它有一天，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并不知道。

    “阿娇姐，怎么是你？”

    太子回过头来，这样问我。

    我抬头看他。他是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那双狠戾的，只有帝王才有的眼睛，在那一刻，又恢复寻常的样子。

    我看着他，声音低的就像裹在北风里的雪絮，落地无声：“彻儿，你在这里。这里……好冷呀。”

    刘彻的瞳仁缓缓聚起，是探究的、深意莫名的眼神，他忽然略带抱歉地对我说道：“阿娇姐，彻儿失言了，也许……也许，你永远成不了皇后啦。”

    我知他是甚么意思。

    后来彻儿不止一次向我提起，他永难忘那一年薄雪的下午，我着一件大红外氅，立在雪地里的样子。

    他只是爱上了一件红色大氅，亦如爱他风雨不惊的少年时候。

    而我，又算得什么？

    我与彻儿再走回白虎殿时，母亲已派人远远迎了出来。很深的雪色，冷透的风，我憷憷抖着，却不敢怠慢了礼仪，老远就将大氅脱了下来，晃眼的红，撂在臂弯里，就像绽放在雪地里的一枝红莲，映着莹透的雪，灼灼其华。

    彻儿接了过来，那枝“红莲”，便枕在了他的臂弯里。他脱下太子朝服外氅，递给我，很多年之后，我仍然记得他年轻略带稚气的声音，回响在那一天纷纷扬扬的落雪中。

    “阿娇姐，你先披上。进了角门，再传人去拿了干净衣物来，你再换……”

    天子。

    他早已浩气始成。

    我抬头望他的眼。澄澈的就像穹苍一点。连着烈日高阳，一眼望不到底。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消融未半的薄雪，他竟轻轻地笑了开来，暖如艳阳。

    他笑的那样一丝不苟。甚而连我都骗过了。

    我不知他是否会怕，白虎殿里，坐着他最亲，却最疏的人。

    至少，他伪装的很好。

    原来做皇帝，果然是要天赋的。

    这极尽虚伪，便是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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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陈阿娇（3）

﻿    又回到这压抑非常的白虎殿了。()

    每一张扬起的白幡,都像要将人紧紧裹住,扼住咽喉,再生生掐至窒息一般。我怕它们。

    这里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我们。皇外祖母，陌生的叫我不认识了,她仿佛一夜之间忽然老去,斑驳的银发挽束高髻，一支素钿这么弯弯插着，眉梢是耷拉的,眼睛里看不见半丝神采。

    她看彻儿的眼神，连我都怕。

    满朝臣工，皆守祭白虎殿，皇太子在御，他们却并不行谒。我不知道要怎么办,连母亲都在踌躇。但彻儿的眼神，却叫我终身难忘，他盯着皇外祖母，没有半丝畏惧与犹疑，直直的，就这么看着声威煊赫的皇太后。

    皇外祖母明显愣了愣，目光有闪退，我猜她是有些害怕了。她一定在稚子的眼睛里，看见了她的儿子、她丈夫那样雄心勃勃的光焰，我大汉的储君，生来带威。

    皇外祖母扶棺哭灵，她那样伤心，那支素钿在明明灭灭的泪雾中摇摆，晃花了我的眼。我就那样看着她，我知她伤心近乎绝望，毕竟，躺在棺椁中的先君，乃皇太后长子，在代国时候和她一路行过苦难的启儿呀。我的舅舅。

    梁王舅舅跪在棺椁前，略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皇外祖母却在这时缓缓回过神来，是母亲扶的她。母亲眼里也蓄满眼泪，竟与皇外祖母如出一辙，同样的泪水涟涟，同样美丽的杏目，眉梢的那分韵致亦是一式一样的，皇外祖母当年泱泱风华，竟在我母亲身上，光影流岚重现。

    列位臣工跪了满地，素衣孝服，人群里有默然哽咽的声音，我看见老臣们肩胛伏动，每一人，都悲伤到了极点。

    彻儿跪在臣工当前。

    王皇后哭的几欲昏厥，她是保不住荣华富贵啦，或者，尽可能，连她儿子的帝位都保不住了。

    平阳脸上的悲伤，是预见的，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样近乎绝望的悲伤，于我，只是晚到数年而已。仅此，而已。

    皇外祖母强忍悲痛，眼眶里，蓄满泪水，白虎殿明烛摇曳，她满头的银发在烛光里，更生悲色，一支素花钿似曳动薄翅的蝴蝶，在我瞳仁里渐息远去……终至凝成一团火，熊熊燃起，烧旺了眼前一片朦胧的泪雾……

    我看着她。

    皇外祖母好像很紧张，她老态的脸上竟不经意地，闪过一丝慌措。她唇角动了动，嗓音嘶哑凄惶：

    “皇帝龙驭，哀家心戚戚，……不及拟遗诏，撂下这么个烂摊子，哀家悲恸……”

    皇太后以手抚心，一哽不能语。

    满朝臣工呼啦啦伏倒，头抢地，素衣孝服竟似天崩一般，连绵而动。白虎殿顷刻间只剩下一片肃穆的白，入天入眼，皆是茫茫一片白……

    那是我见过的，最悲伤的场景。

    老臣们痛哭一片：

    “皇太后节哀！佑我大汉福祚绵绵！皇太后节哀！”

    “咚咚咚”，额头抢地，满殿室，只剩这样节律悲怆的回音……于耳前，绵绵不绝。

    “皇帝既无遗诏，储君年幼，”皇太后老木一样干冷的声音在白虎殿回响，“……梁王正当青壮，当可倚重任，大行皇帝治内，海晏河清，江山稳固，康泰之君当续建大业，匡扶汉室，任重道远，梁王实可当此大任！况先帝素与梁王兄弟情深，亦曾有约：百年之后，当传位梁王！”

    “如今启儿已入椁，储君年方十六，依哀家的意思，当立梁王为皇太弟，丧仪一过，继位称帝，万年之后，当传位皇子彻，——诸卿何议？”

    殿里鸦雀无声。

    群臣无一人敢出言。

    我悄悄瞧母亲，她脸色并不好。她着一身重孝素服，与王皇后并立一侧，母亲极美，即便不施脂粉，亦难掩风姿，端的这么立着，如出水之青莲，灼灼耀目。她的眉头微微一皱，亦是被我捕捉到了，母亲是不开心的，至少这时，她仍与王皇后栓在一条草绳上。皇外祖母突然对彻儿与他母亲发难，连我母亲都唬了一跳。

    “先帝既无遗诏，全当太后做主。但……先帝果无遗诏？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料先帝缠绵病榻数久，脑蒙心糊，不定拟了遗诏，但寻不见置放何处。……此事还须从长再议，望太后明鉴！”

    是窦婴说的话，但却极谨细，虽一言一行妥为汉室着想，亦是不敢得罪姑母皇太后。比之数年前劝阻先帝醉言“欲传位梁王”，勇气乏匮。

    但这样，亦是难得了。

    至少他还敢说话。哪怕言微，亦是一番为汉室鞠躬尽瘁的心意了。彼时皇太子刘彻年方十六，羽翼未丰，虽为储君，继立帝位名正言顺，然先帝龙驭宾天，太子刘彻已失庇护，皇外祖母便是恃权拿捏他，他亦是无法。

    如此，窦婴有言在前，皇太后便顺水推舟，亦算退了一步：“启儿若留有遗诏，——哪怕是口谕，哀家谨遵上谕，若无，哀家自当为汉室江山社稷着想，太子彻，乃上封储君，继皇帝位，原是应当，哀家此番便将话儿搁下，这上统大位，从来都是彻儿的，上宣明德，既无废太子诏，汉室千秋，当传太子彻。哀家意主梁王继皇帝位，亦是权宜，待彻儿羽翼丰满，已通帝王之术，梁王……到底是要退位的，归政于皇子彻，晓明上道，方是正当。此议，待先帝归地宫，再当决断。”

    彻儿没有说话。甚至连哭，都没有哭出声来，我知他难过，或者，并不为帝位，只为他君父。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皇慈、皇叔却在计较皇帝位归于谁，这天家骨肉之情，当真薄凉啊。

    他微垂下睫，连眼泪都不肯流，眼眶却是红透的，大抵帝王之材，多将心事归于内，不肯外露的缘故罢。他生来有大材。

    耳旁却似有风声，裹挟着雪片呼呼啸过，我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时辰前的雪地里，彻儿抬起头，这么看着我。我只听他说道：“阿娇姐，彻儿失言了，也许……也许，你永远成不了皇后啦。”

    我从未想过要做皇后。

    自刘荣哥哥归于江陵，罢储君位……

    我便再也没有想过要做皇后。

    可是那一刻，我真希望彻儿能做皇帝。隐忍，狠戾，又善藏心事，我知，假以时日，彻儿必成明君。

    他与刘荣哥哥是不同的。

    荣哥哥谦善敦厚，若能成，亦是治世仁君。但这心怀“大仁”的储君，如何能在险要非常的汉宫中，平安度过龙潜时候？

    所以荣哥哥，只能是临江王。做个闲散逍遥的王爷，于他，甚或是个好。

    “皇阿祖，我有陛下遗诏。奉上谕，先帝龙驭后，当传位皇太子，彻。”

    白虎殿乍然间哭声骤止。

    我不知究竟是何种勇气驱使我当众触忤长乐宫圣慈，我咬紧了牙关，只忍着泪，不肯教它落下来。白幡和风而动，满殿里，一片死寂。死一样的寂静，就像芜冗荒原上燃引的熊熊烈焰，烧成连片。

    母亲看着我，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似有成片的桃花瓣消落，瞳仁里攒起一丝惊疑，在逐渐消散的泪雾中团簇起来，就这么看着我。好久，母亲才说：“娇娇，莫胡说，大人的事儿，你且别管。你还小，说错了话，皇太后娘娘必是肯宽容的。”

    那后半句话，母亲是说与皇外祖母听的。我知，她所做一切，皆是为我。但这一次，我该让她失望了。

    皇外祖母毕竟老练成精，她只微微抬了抬眉，因笑道：“娇娇声言，先皇遗诏在你手上？如此，娇娇大可拿出来，交予列位臣工辨一辨，亦真亦假，皆有个说道。”

    我腿肚子都在打颤，满朝臣工目光灼灼，皆在看着我，好似不在我口里说出些个什么来，决然不肯放过我似的。母亲常说，娇娇生来胆性儿大，上天入地，无所不干的，确然如此，打小儿，秋夏爬树掏鸟窝，入冬捏雪球子砸宦仆，没的堂邑小翁主不敢做的事儿，我又确确然敢担保，今朝白虎殿触忤皇外祖母，大概是我打小儿拔地长起，所做最最大胆之事啦。

    我真害怕。

    母亲已膝行至皇外祖母跟前，泪水涟涟，叩头至青琉地板亦“咚咚”有声，为我，她在求长乐宫显贵无双的皇太后：“母后，娇娇年岁尚小，总爱说胡话，您……您莫往心里去。娇娇纵性，全赖馆陶教管不严……馆陶有大罪！膝下这一幺女，每尝骄纵，要天得天，要地得地，这几年来，愈发不得了啦，娇娇在馆陶面前，亦是胡言乱语的，难怪今朝冲撞了凤驾，求母后宽恕、求母后宽恕！”

    “咚咚”头抢地，连我亦听的不忍，我真想扶起母亲，问她疼不疼。

    可我那时吓怔了，全然不知自己所处何境、在做何事。

    却听皇外祖母声如老松摇风，在白虎殿穹顶澈澈回响，声音里，依稀夹着一丝老态与疲惫：“馆陶，母亲面前，何须如此如履薄冰？这份慈母之心，母亲岂会不知？你疼娇娇的心，正如母亲疼你，你这样见生，可叫母亲伤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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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陈阿娇（4）

﻿    母亲早已哽咽不成声。*  *却见皇外祖母自金丝笼袖里,伸出一截枯枝般苍老的手,递与母亲,欲扶她起来。母亲含着眼泪，叩谢慈恩,她起身时,觑我一眼，满目皆是苍凉，好似在叫我及早收起猖獗叛逆的心思,与她一齐，做个顺从的乖女儿。

    皇太后一片慈母之心，亦是昭然，我知，只要我全听母亲安排,乖乖躲在她身后，不惹事端，不生是非，这一世荣华富贵，怎样也躲不掉。

    可若是那样，彻儿要怎么办？

    皇外祖母叹息道：“馆陶，娇娇说的……亦非无理，列位臣工满心里想的，怕是与娇娇如出一辙，只不过，让咱们实心子的娇娇抢了先头，讲出来啦。”她说将着，便乜跪了满地的臣工：“凭你们说，是这样不是？”皇太后闭了眼睛，又道：“馆陶啊，凭你这心惶惶的，到底瞧错了母亲……母亲不是给娇娇下套，实心对实心儿的，若娇娇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亦算母亲屈理；若不然，瞧你的面儿上，母亲亦是不会给个小黄毛丫头降罪……你疼娇娇，哀家也是戳心窝子地疼，咱们做母亲的，谁也不要瞎琢磨谁，心是一样的。肉贴着肉呐，扯到哪儿，哪儿疼。”

    “娇娇，”母亲扯我袖子，“你到底要谢谢皇外祖母才好……”

    我脑子懵懵的，完全想不出到底哪儿有不对劲，亦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些甚么。却听皇外祖母老态疲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罢，罢，为难个孩子做什么呢，到底心里头对我有怨——这些个孙辈里头，不惟娇娇一个是这样想。”

    我打了个寒颤。

    再蠢也听的明白，皇外祖母所指那孙辈，自然有一个彻儿。既已把话挑明这份儿上了，想来长乐宫心意已决，梁王舅舅之事，事已成定局，果不其然，心里明镜儿似的人，不止我一个，王皇后已惊出跪谒皇外祖母跟前：“全凭母后做主，彻儿年幼，本难当社稷之重任，既有梁王愿劳其心，妾感念不已。万岁之后，想来彻儿已历练老成，再归政于太子，于天家、于天下，亦是大有裨益。”

    真是老糊涂话啦！

    说糊涂话的人，却未必是糊涂人。皇后王氏，能于深宫承宠多年，亦非等闲之辈，蒙陛下拔擢，她心慈仁厚，端庄温娴是真，但那些手段伎俩，亦是万万个真。母亲选了王氏连成一线，赌了前途，早见了成效，千万的盘算，只棋差一着，足以见其人老断，母亲眼光亦是不错。

    “万岁之后，传位于彻”，这可不是骗三岁小孩儿的昏话么？梁王舅舅若然得继大位，哪里还会有彻儿的位置？莫说万年之后丹陛皇权归于太子彻是假，梁王舅舅若想防范，恐怕彻儿连命都难保。

    皇后毕竟只存妇人之念，权宜的，想走一步，看一步，彻儿后期之事，只怕眼下也料不全。

    不知母亲做何念。是急？还是不急？

    我怀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

    彻儿仍跪在地上，一身缟素重孝，是失了魂的模样，连哭都不肯。不知为何，我在他身上，竟有那么一刻，寻见了当年栗太子刘荣的模样。

    他们是兄弟。一半的龙脉血统，情状何其似同当年，抵足而眠、秉烛夜读，同车行，同榻卧，他跪着，脸上无波无澜，那样的侧面，与刘荣哥哥，竟是一式一样的。

    我的心忽然便有些疼。

    彻儿此时是不开心的。我从他的身上，看见了当年刘荣哥哥的失落与寂寥，一分一刻，连细节都似同的叫人害怕。

    或者我帮他，仅仅只是为了刘荣哥哥。彻儿的太子之位，曾经属于临江王，而今，却要被皇外祖母拱手让给外驻的幼子，梁王舅舅。

    我不肯。

    母亲低着头，很静肃地站着，我试图去探求她眼底印心的表情，但这太难，母亲的心事从来不会写在脸上。

    她爱我。我亦不愿将罪咎降责在她的头上。可是，一旦开口，往后世事如何因循，恐怕再也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了。

    我咬了咬牙，终于说道：“奉上谕，先帝归霸陵，帝位当传太子彻，诸臣，何故不领旨？”我笑了笑，故作冷静：“皇帝舅舅卧榻时，阿娇正奉侍在御，所听一言一句，皆出大行皇帝之口，先帝口谕既在此，尔等因何不领旨？”

    诸座默默。母亲吸了口凉气，向我道：“娇娇，假传圣谕，其罪当诛，你……可要谨言慎行啊，”母亲到底是护我的，此刻眸色微转，因道，“若是大行皇帝果有口谕，你当一字一句，皆细细述来，满朝臣工皆在此，个中因由，亦是能说算得清。”

    他们都在看我。

    连彻儿也微微抬头，小意打量我。好似此刻他的阿娇表姐，是天下最怪的女人。我也看他，我想对他笑，却笑不出来。

    “大行皇帝临终前，皇女公主们皆在御，阿娇所言，半字不虚，”我吸了口气，紧张地指甲触抵手心，狠狠用力，“平阳，皇帝舅舅卧病榻时，我与你亲伺汤药，皇帝舅舅是否抓着我的手，曾说，‘娇娇孝谨，其气度姿容当可母仪’？”我怕的手都在抖，却端端稳着，勉力做强：“阿姊，此刻长乐宫母慈亦在，咱们说话，断不可有半丝胡言，你只管诚实说来。”

    我转身向平阳，她不妨被我一问，亦是愣了愣，却只有这稍许踯躅，很快平复道：“是有这事。平阳可作证，阿娇所言，没有半个字是假的。父皇疼宠娇娇，娇娇亦是侍奉君父无愧天地……”平阳说到这里，抹起泪来，她果然是极聪敏的，很快醒悟过来我是何意思，说道：“父皇不止这样说，还道，往后的路，要娇娇好生保重，他这个外甥女，此生是不愁啦，生当是飞来的凤凰，栖停椒房殿，这‘母仪天下’之道，愿娇娇好生讨教皇太后，圣慈皇祖母一贯仁厚，要娇娇往后……万万莫惹皇阿祖生气，中宫之主，该尽孝道，常奉长乐。”

    我舒了一口气。平阳这样聪明，果然算得皇太子助力。

    皇祖母扶着龙拐，立于棺椁之侧，老态的眼皮子已渐渐阖上，她踯躅，却又像在好生思虑。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颖慧如皇阿祖，想来早已料知。

    她的外孙女和嫡亲孙女儿，合谋匡扶幼太子，悖逆她的心思。

    她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早已长硬了翅膀，不听话了。

    “不知母亲可还记得，太子年幼时，曾戏言，‘若得阿娇为妇，当金屋以贮之’……”

    我话还没说完，母亲已笑笑，接道：“自然记得。皇太子是戏言，我与皇后娘娘可并不当戏言，彻儿如此聪敏伶俐，得为东床，亦是快事……”

    我脸一红，正不能耐要如何自处时，只听母亲又说：“娇娇与彻儿婚事，得先皇玉成，堂邑侯府满门皆感念在心，如此，大行皇帝临终前，亦允了娇娇显贵为皇后——”母亲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眼泪簌簌落下，她折身，于大行皇帝棺椁前跪下，凄声哭道：“哥哥呀，您待馆陶这样好！降旨赐婚，拔擢我这幺女——将前途大好的皇太子婚配于娇娇，他日娇娇承宠未央，亦是拔擢馆陶满门富贵！馆陶先谢过啦——”

    拖长的尾音，满溢母亲诚心的悲戚。浩浩未央，都卷在凄风悲号中，被拖进无止尽的晦暗中……

    是长夜未央。

    声色倦怠。

    这正是我要的结果。平阳聪敏随她母亲，做了这样好的铺陈，而我母亲，关键时刻，那样坚定地站在我身侧，我只要一回头，便能看见她，为我铺了最好的后路。

    大行皇帝虽未留口谕，亲推彻儿居帝位，但他所做一切，亦是足够我们发散。皇帝舅舅的确嘱我日来好生做皇后，该当孝谨乖顺，将这中宫之主的位置，早已交托给我。皇帝舅舅生前已认下“金屋藏娇”的婚约，又默认将来我为皇后，岂非等同传下口谕，即皇帝位的，唯唯太子一人不可？

    我眼角挂着泪，好生的紧张。

    母亲已拜下：“遵上谕！”

    窦婴愣了一愣，亦趋步上前，面跪棺椁：“臣——谨遵上谕！奉太子彻，即皇帝位！”

    正是悲戚之时，忽有传报，淮南王刘安已入朝，奉见太子，以追谒先帝亡灵。皇阿祖怔了怔，许久，才恍恍道：“刘安指名欲见太子？”音量极低，似寻常老人絮絮自语，并未在等在谒诸臣回复。皇阿祖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笑意：“如此，便教刘安入城吧，以诸王礼待。”她支着龙拐，踯躅又向前，安然道：“何故——难得刘安一片忠心呐！谒先君天子，亦要统千军万马而来！”她凄冷一笑，龙拐狠狠掷地：“这是要率军吃我长安皇粮么？千万张嘴，开得了这个食邑！”

    下臣并未禀，淮南王刘安是孤身一人往来长安，还是率军而来，皇阿祖却先知，刘安乃率千军万马奔来长安。

    下臣果然道：“淮南王恭请皇太后娘娘圣安！军队已停驻城外，淮南王只身入城，此刻正在未央宫外稍候。”

    我懵懵混混，完全不懂眼前这出，演的是甚么戏。

    彻儿稚嫩的脸上，却忽然现出一抹自信，张扬的神采，写在皇太子野心勃勃的瞳仁里。

    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古来帝族势力与后族势力纷斗，不唯此消彼长，此起彼伏。原是彻儿少年老成，十六岁时，早已肩扛天下。

    连我的皇外祖母，都斗不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

    刘安本身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心有反骨，这个人比较悲剧。那么这边他为什么要帮刘彻呢？我们可以猜测，是刘彻出差的时候，去刘安封地晃了一圈，他们之间达成过某种协议，例如，刘彻即位，加封淮南王神马的。。刘彻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忽悠忽悠别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当然刘安也不蠢。他帮刘彻的原因不单只是为了利益，他本身心有反骨，或者在他看来，他将来造反神马的，自然是造十六岁黄毛小儿的反比较容易。。所以此刻，他和刘彻是站在一起的，他可能并不知道刘彻藏了多少。。千古一帝嘛，收拾个淮南王还是小意思啦~~~~ 但刘安不知道也！

    如果他能够率先预知历史，那当然还是保梁王那个草包做皇帝比较好。。

    所以，正因为他低估了刘彻的力量，所以才愿意和刘彻合作。。。

    嗯，就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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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陈阿娇（5）

﻿    双龙拐砸着青琉地面,回音铿铿,唬得众人心中一跳。( 起笔屋)我手心里攥了一把汗,再觑彻儿，他却好似浑然不觉长乐宫凤仪大怒,面上仍是一派淡淡。

    皇阿祖觑他,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生冷，惊疑，好似有团簇的雪片在她眼里凝成冰晶,然后，再慢慢地，化开来,一点一点,和着浑浊的老泪，就这样淌下来……

    “好皇孙。”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的我几乎听不清。

    彻儿略顿，没声响。

    淮南王刘安已入城，拥兵在外。我再傻，亦想的通透，他是彻儿引来的野狼。不知皇外祖母是否后悔了，派皇太子外差，彻儿一点都不听话，早已绕远进了淮南王的地界，借兵假道，一路开往长安城。

    彻儿王气已成。皇外祖母再纵性，亦不能拿江山社稷当做玩笑，梁王舅舅的福祚，只怕支不起我大汉成片锦绣河山呐。

    他才十六岁，已经谋算老成。就算资历更深的淮南王刘安，亦是愿意站在彻儿这一边。拥他为帝。

    俯首称臣。

    我抬头，却不经意瞥见，他正睇我。是狭长的丹凤眼，好似蓄着一汪湖水似的褶皱，不惊不惧，恰到好处的湖色山光，只集这一脉龙耀。那双眼睛，是属于帝王的。

    却浅浅睇我。

    他微微点头，唇角扬起，向我笑了笑。

    殿里起风了，白幡旌动，帷帐一重一重起落，落过他的肩，自他腰下又转回。我差一点瞧不清他，满殿灯烛下，只剩下这么浅浅一个影子。风过，帷帐悄悄地止住了，我看向他。彻儿仍在看我。

    眼底光色未淡一分一毫。

    他笑着张嘴，躲过满殿老臣询视的目光，并未发声，虽是少年老成的模样，稚嫩的脸上却仍带调皮，一张嘴——合了一个唇形：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他未登基，我未合礼出嫁，在他心里，我却早已是显贵永巷的皇后。

    我的彻儿，也曾这样可爱。

    那一瞬间，皇阿祖又似老了几分，鬓上那支素花钿再不招摇，和她的神态肖似，耷拉着，尾角韵致，端的便这么熄了。曾经宠冠后宫的未央美人，一代盛名，俱成了长安城角巷尾传来的歌谣，一个传奇。

    传奇，终究只是青史的记载。而世情，总要留给今人。

    闭上眼，我好像看见皇阿祖撑着双龙拐杖，离开未央的趔趄背影，掖庭永巷，终归为昔时的王美人，腾出了位置。

    而母亲孤注一掷的赌注，终究收回了本。

    皇太后苍老的声音自白虎殿角隅传来：“大行皇帝既有口谕，归政——皇太子彻！”

    一丝疲倦与薄凉，就这么消散在大殿氲起的暖雾中，白烛“哔啵”爆开一个烛花来，沉钟响起——

    群臣于阶下山呼万岁：“皇太后娘娘千岁永泰！皇太子殿下长乐无极！”

    磕头。

    跪谒……

    母亲、王皇后、阿姊平阳，眼底泪光闪烁，分明是重孝之身，却仍然消散不开淡淡喜悦，这一天，熬了那样久。

    平阳在掏细绢拭泪，我并不似她那般小意温淑，大喇喇抬袖便抹眼睛，袖上攒金叶片蹭着眉角，竟辣辣的疼。

    好似做了一场梦。我们都是抛下豪赌的狂生，差一点，便连命也赔了进去。

    我抬头，彻儿正走过来。

    泪雾模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糊混的轮廓却愈走愈近，像洁白莹透的冰晶花，六瓣伸展，笑意逐渐清晰。

    “娇娇不说话？”

    他的声音柔和的竟似我从未听过。

    我看着他。

    竟从未留意过，他的眉眼已有几分皇帝舅舅的模样，自信的，张扬的，生来只属于皇帝的隐忍，帝相天生。

    我浅浅一笑，跪了下来：“皇太子殿下长乐无极！”

    “免，”他笑着，伸手扶我，弯腰的动作气度始成，不几时，我便要改口称他为“陛下”了，他却给我这样的宽容与尊重，我抬头，彻儿深看我，浅笑在他眉间氲散，他忽地贴近我，清凉的气息蹭着我鬓角，发丝绒绒地贴过来，很软，很痒，他轻声，“中宫……”然后，双手微微用力，将我扶了起来。

    他称我为“中宫”。

    在满朝臣工面前，给足堂邑侯府面子，亲手、一步一步，将我扶上后位。回首已是百年身，未央长乐，在新君面前，长明灯浩然不灭，呈出一片永泰安详的盛世之景。

    他为新君。

    我为后。

    这是故事的开始。

    此后恩宠无双，一路扶摇。我却料想不到故事是何结局。后来长门偏隅，冷烛寒灯下，我每每坐起，看着绡纱帐外，缺月一点一点被无边皎素的夜吃透，蓦然润进昊天穹苍下，再忆当年场景，手脚似寸芯丝般，一丝一丝凉透。彻儿可知道？

    回首已是百年身啊。

    皇帝践祚，创年号为建元。

    建元元年，我与陛下大婚。

    我还记得那一夜的秋色，椒房殿红烛通透，泱泱似一片火海，唯窗外剪叶海棠羞答答绕缠一处，它在看我，影动的明烛下，我一撇头，含羞垂下羽睫。

    海棠秋叶，我的洞房花烛深宵，美的像画。

    彻儿坏的很，我侧坐床沿，他便挤了上来：“阿娇姐，哪宫里的小丫头为你点的妆？朕找她算账来，我好端端的阿娇姐，怎样被她们画成了红屁股猢狲了？”

    “你……”我正要拾起身后黄缎大迎枕，直捶他，一想，合卺大礼前，母亲再三叮嘱，娇娇，今儿要束礼，莫骄纵，平白让满朝臣工女眷看笑话，彻儿小，少年皇帝来的，你却比他大些，大婚之仪，万万要提点他些，两个人莫凑一处胡闹。

    我一警醒，母亲说的正是理呢。我才不与彻儿胡闹！因缩了缩手，不去碰那迎枕，端端地坐着，只听司礼局老喜嬷的话。今晚，喜嬷吩咐甚么，陈阿娇就做甚么。断不能因彻儿调皮，就坏了我堂邑陈氏的教养！

    谁知彻儿笑开了花，直逗我：“娇娇，你今晚怎么这样听话？你捉枕头不就是为了揍朕么？怎么，不动手了？”

    我缩了缩身子，不理他。

    彻儿笑的没能耐，差点歪倒在绣锦被面上，我连红盖头也不扯，身子歪了一边就咯吱他，彻儿笑着与我扭起来，凑我耳边轻声：“娇娇，你不知臊，你是要揍朕，朕知道。但旁人也能知道么？”

    我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噫”他一声：“刘彻！惹恼了本宫，往后有你好受！”

    他大笑：“朕等着……”

    喜嬷将我俩扯开，吸了一口气，差点筛糠般抖了起来：“娘娘，您且安着。这大婚，不比往常，圣躬若有差池，只怕惹来祸事……”

    噫！听听，这话怎样说的？小皇帝欺负我，我也挤兑他一番，合着尽是我的错？

    彻儿笑的更猖獗，我看他便恼。他还算好，记着我这个表姐，一回神便命喜嬷退开：“你们别大惊小怪，朕和阿娇姐闹着玩呢，从来怎样，我们现今便还是怎样。朕升了大座，也是阿娇姐的功劳，朕都不舍得说她半句，你们更别搀和！”

    “诺。”

    那两个喜嬷只敢拿话呲我，彻儿的话却不敢不遵。我抱了缎面薄被在怀里，笑得咯咯有声。彻儿抢了被子来：“老成些，阿娇姐！你现下可是中宫皇后，不比往常，这掖庭诸事，还要朕为你做主不成？你爱整谁便整谁，朕没时间给你御批！”

    你爱整谁便……整……谁……

    “刘彻！！你这是在说本宫老胡来么？！本宫不讲道理是不是？！！”

    彻儿被我一声喝，骇的一愣。他是故意的，夸张地朝后一仰，跌在绣锦被面上，口里喋喋：“娇娇，你这气概，该当做中宫之主！连朕都怕！”

    他对我这样好，陪我瞎胡闹，还逗我。不许任何人欺负我，即使升了大宝，外人面前装的一副老成模样，散朝后，还是我的调皮彻儿，爬树掏鸟窝的事，也不让旁人代劳，他脱了朝服便亲自上。

    我在树下乐的咯咯大笑，拍肿了手掌连声呼好。

    那时他才十六、七岁的模样。他待我这样好。

    他曾经待我这样好。

    洞房花烛夜，红烛烫铜台，我的金屋连片的红透，像是黄昏里晕浊的天际，烧了漫天赤霞。攒金丝被面，摸着真滑，顶上挂帐幔，细致绣幔花一丝儿一丝儿旋起，真像长安城元宵节那晚迷蒙不见的花灯枝，直卷到天上去了呢。再顶上，殿内峭檐下盘着双龙，和了黄铜的金，耀眼夺目，雕的可真细致，工匠手真巧，那两根龙须须清晰可见，就这么翘着，我看着看着，竟入了神，懵懵的，彻儿轻轻扯我袖：“娇娇姐，你看什么呢？”

    “看彻儿，”我猛地发现，那条龙，眉目竟似彻儿，“你瞧，皇帝，那龙可真像你。”

    “可不是么，朕是皇帝，乃真龙天子，”彻儿未及思量，顺着我指的方向也看过去，却忽然像发现了陈阿娇意外的、天大的阴谋似的：“朕……长得这样面目可憎么？”

    我倒在绣床上，咯咯地笑。

    红烛昏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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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陈阿娇（6）

﻿    他捧我的脸,再放下,稚拙地轻轻挑襟下纽子,很无所适从地搓手。()龙凤长明烛悄然无声地纳焰，寸芯丝卷进烛焰中,很快没入噗噗溢出的蜡油里。

    我撇头,盯着烛台瞧。小孩腕儿粗的龙凤烛，相对滴蜡，一对一对，成双地点着,一直排开到帷帐之后，烛焰终于渐渐偃下，我的目光也坠进了那朵熄去的焰光里,悄悄地,耳下绽开两抹桃花似的红云。

    他好没正经：“娇娇，你真美。”

    我低头，看也不敢看他。

    是皇帝。他是皇帝，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稚嫩，青涩，还带着一点儿……好像故作老成的威严，我并不怕他，却不敢看他。

    喜嬷们早已退下，寝宫里，只剩我与他。

    还有成对的龙凤喜烛。

    兹兹地淌泪。

    他忽然张开双臂，轻轻地，将我藏进了怀里。我的心“咚咚”地跳，皇帝温暖的气息就在耳鬓绽开，他贴着我的发，他的声音柔的就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娇娇，朕不懂……”

    我微微一动：“嗯？”

    他笑了，鼻尖贴着我的发轻轻滑下来，唇角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朕没经验……”

    不懂的是我，我被他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的好生无措，他却笑，轻轻地，收紧胳膊：“娇娇，皇帝大婚，依例先选家人子进侍……可是，朕的家人子……叫馆陶姑姑遣走了……”

    “母亲为何要这样做？”我稀里糊涂的，竟未听明白。待彻儿咯咯坏笑时，方才反应过来，羞窘不已，直恼他心思太坏。欲把他推开时，却被满肚坏水的少年天子捉住了手……

    那些事儿……我也懂，母亲教喜嬷暗里授的，不成呢，可不是要大婚时闹了笑话？规矩总是要走的，便说这天子成婚的“规矩”，合该要先选年轻貌美的家人子，谒天子，寝宫龙榻上好生侍候着，若不然，大婚时，总怕天子合不了规矩……

    真是愈想愈窘，好端端的，彻儿竟要拿这些个来说与我听？他可安的甚么心……

    母亲太强势，且不说选侍家人子的规矩，古已有之，便是当今，她竟敢以堂邑侯府之威荣，对汉宫长久之礼？我知她是为我好，进侍的家人子，说来是为天子“长进”的，不致帝后行敦伦之礼时，天子慌措了手脚。家人子身阶低微，亦不会危及皇后高位，但，若然一夕受孕呢？诞下的，好赖是皇帝长子，虽非嫡出，若然皇长子争气，将来的天下落谁之手，可要争议一番啦。

    母亲竟为了我，遣散进侍家人子，气焰之张，未免太过招恨。太皇太后兴许仍依母亲性子，对我多有疼宠，也便睁一眼闭一眼。但此事，想来彻儿生母王太后必是不满的。

    我那时并不知，堂邑侯府素来行事，已是为将来满门族灭埋下了祸根。王太后能看清外戚之害，意气张扬的少年天子又岂会看不清？

    只不过，他忍的够久，掩藏的够好。害我真以为，他宠我，亦是这样久。

    他的温柔，连同他的意气风发，全给了我。想来我是幸运的，若这后/宫无专宠，纳美迎新是常态，那至少，我占据他整个葱茏年少。他的嬉笑怒骂，他的泼皮耍赖，都是我的。

    很久很久以后，彻儿早已是端坐高位的沉稳帝王了，我谒丹陛下，细细瞧他——至少，天子瞳仁里张扬的璀璀，曾是我的。

    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依母亲所愿，我盛宠不衰。帝后大婚数年，后/宫竟有后无妃，他待我，当真是情深意重。

    猗兰殿却耐不住了，招榜纳美，竟是如招选贤士般的浩大。我并不恼，我是决然不会恼王太后的。她是母亲，自然处处样样皆是为彻儿着想。

    亦如母亲为我。

    到底是我太天真，我坐拥帝君宠爱，一年又一年在我的金屋中骄纵了性子、磨耗了青春，多少年肚里没个动静，我竟全不作他想，只痴痴傻傻地守着彻儿，守着永巷长夜不歇的冷雨。

    我的婆母并不愿我有生养，这我原该早知道。我敬她、爱她，只为她这一路来，携彻儿升座，委实不易。

    她为彻儿好。

    所以，身为母亲，可以为了儿子，存最仁慈的心，亦可为了儿子，生最歹毒的意。陈氏阿娇已是独宠多年的千金之后，我堂邑陈氏仰赖皇外祖母高荣数久，若陈皇后再一朝得子，他日，依母亲野心，堂邑陈氏必是皇帝最大敌势。没有任何一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成为他人俎上肉。

    我懂她，宽谅她，却也委实地……恨她。

    猗兰殿总有疏漏的时候，我日日都与彻儿在一起，“意外”总也会有。但便是那次教猗兰殿心惊胆战的“意外”，成了我心头挖不去的毒疖。

    若无期待，是不是……这一生只凭流水迢迢而去，无子的皇后，静静孤老在金屋中，陛下万万年之后，总有庶子尊嫡母，这一生虽清淡苦闷，但荣华富贵，总也是万全了。

    这便是婆母为我铺的路么？

    女人这一生，女人这大大好的青春，怎样也不及他儿子万世江山来的宝贵。

    我与母亲、与皇外祖母，都不同，我没有她们的野心，亦未曾想过创一个堪比皇权的外戚大族，假以时日，挟天子令诸侯。我虽为陈氏女，但到底，是刘家的妻，皇室母仪天下的后，我从未想过要与彻儿为敌。

    但他们，到底还是防着我了。

    猗兰殿平澜背后，雨势滔天。竟不想，那阵急雨，竟也刮来了我的椒房殿。但我未知。那时，仍是稚子，我怎会想，后/宫风云诡谲，一个眼神背后，都磨进了这么多的歹意与筹谋呢？

    大概彻儿也是并不知道的。朝堂之上，他是圣明贤主，下了朝，未必将心思花在后宫，毕竟，他尚年轻，仍生着些孩子气儿。

    是上元节，正月十五重火夜。

    我正梳妆，却忽地被人推了一把，手抖落了一下，青色黛，险些在眉间晕开，正要恼，一回头，差点撞上皇帝冕冠十二旒。

    他居然笑：“娇娇，你画成花猫儿了！”

    我恼他，嘴嘟的能挂油壶儿：“您成个甚么样儿？不上城楼与百姓共贺元宵么？满朝文武等着您呐！”

    “让他们候着罢！朕懒怠！”他甩袖，就这么大喇喇坐塌下，半点没有君王之仪。见我又要言道，他倒是嘴快，抢先头说了：“嗳，皇后娘娘，您不必训诫，这不没人么，若在椒房殿朕都要循规蹈矩，可不要把人憋坏了！”

    我嗤嗤一笑：“唬着吧！我告皇阿祖去！”

    他瞪我一眼，又伸手，轻轻一拽，将我揽怀里：“朕娶的媳妇，给朕难堪！陈阿娇啊陈阿娇……”他好没正形，抬手就要咯吱我，自己反支不住笑了：“娇娇，今晚对付了文武百官，咱们溜长安城里头去闹，成不成？”

    我刚要说话，被他堵住嘴：“嘘！朕说的是对付了文武百官……你可别对付朕！”我正被他抱怀里，仰着头，看见少年天子眼睛晶亮晶亮的，似蓄着满天星河。

    那是我头一次私自出宫门，作陪的，居然是当朝天子。车行辘辘，风从耳边呼啸着过，将至宫门了，我头一次这么紧张，手底攥着一把汗，他居然笑话我：“娇娇，你翻墙爬树哪个不在行？这回唬得倒像是朕逼你似的！”

    “本来就是你逼我的！皇帝！”我跳起来，差点撞上车顶子，他坐一边，只顾着笑：“娇娇，有点胆性儿没有？”

    “没有！”我一点不怕跟他挣红脸：“胆性儿全喂了皇帝！”我瞪他，学皇外祖母的口气：“陛下，祖宗嗳！您胆性儿大，待会儿怎样躲过皇城禁军的盘问，您去！别指着我！”

    他笑了：“娇娇，朕能指着你么！这么大声儿，整个长安都知道……朕跑了！”

    “嘘！”我扑过去要捂他的嘴。

    车停了，耳边的风也顿住了。

    城门就在前头，上元节满城百姓憧憬的夜，就隔着一道城门。

    皇帝果然有些能耐，不惊不惶地应对禁卫。禁卫头领问：“哪里的车？宫宴尚未结束，这个时辰出宫？”

    我小声嘀咕：“皇帝都跑了，还宫宴呢！皇帝管么？”

    他侧头看我，温柔的笑就像春日艳阳下吹落的桃花，我耳边竟有些晕热，撇转脸去，他却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抚我鬓角，眼角的笑意仍未褪去——

    “魏其侯府上的车马。阿沅翁主吃多了酒，发了疹子，暂回府上。”

    彻儿说谎脸不红心不跳。

    我正要捉弄他，被他一把捉起胳膊，我支不住，整个人扑了他身上去。他环我腰，笑的更坏：“娇娇，你猜猜，宫里这回发现咱们不见了没？”

    “不好交代呢——”我轻声：“太后娘娘要是知道我把皇帝拐出了宫，定要怨我。”我是笑着说的，分明是个玩笑，彻儿眼中却一窒。

    他略叹息：“与你无干，是朕的主意。”

    腰间的力道却是紧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白风亲的霸王票^_^ 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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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陈阿娇（7）

﻿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星夜。()

    这里是长安,皇帝的长安。高祖拓疆建帝业,何等的风豪，大风起兮云飞扬,到底送了彻儿一副威加海内的大好河山。

    我转身望他,皇帝扬起的眉角浅浅淡淡，漂亮的眸色里，融进了星子的光亮，他轻轻笑,在他的眸光里，我却见到了自己的影子，微微地,晕开来,像遇水而化的墨，轮廓毛了边儿，却似一直要沁了去似的。

    “彻儿，咱们去哪儿？”

    我……不认得路呐。

    他笑了，拽起我的手：“朕带你去一个好去处。”

    街上人头攒动，长安城的百姓着上佳衣，系五彩织，在满街繁华的灯色里来回走动。

    上元灯节，文皇帝年间始设，每年正月十五，大设牺牲，祭祀太一，自彻儿当朝，每一年上元节，更是繁华无度。

    他攥紧了我的手，眉色仍很淡：“是朕的百姓。”他这样说。

    “陛下……”我脱口而出，却浅浅地将最后一个字掐了下去，很快转口：“公子……”他笑了，彻儿着常服时当真好看，眉目清清俊俊的，真像个读书的公子。“还是娇娇聪明……”他轻扯了扯我的手，唇角微微一弯：“本公子带你去转转皇帝的长安城！”

    我嗤嗤笑了声，有模有样：“不去呢，本姑娘又不认识皇帝，这辈子料着也无缘入宫，去关心皇帝的江山干嘛！”

    “嘿，”彻儿咯咯笑起来，“来年进选家人子，本公子送妹子进宫！”

    “好没正形的！”我笑着扑进他怀里，被他拦腰搂起，彻儿的江山大好，彻儿的长安正入夜，我……乐意陪他一生一世，只看一景一色的长安城，凭他愿意。他的，便是我的。

    我的长安，在漫天星子耀耀下，睡的正酣。

    街边的小食腾着香味儿，我耐不住了，小步拖拽彻儿跑去，正瞅呢，彻儿十分善解人意，贴上来柔声问：“饿啦？”

    我拼命点头。

    彻儿仍是温温柔柔，翩翩佳公子，儒雅不已……他贴了过来，小声地抵在我耳边：“可是，娇娇，”他一脸坏笑，“咱们没有钱。”

    “你……”

    我到底还是吃上了小食，热腾腾的一碗，彻儿虎视眈眈瞅我，我总觉他又存着坏心思，不免瞪他：“不怕，赖一碗的账是赖，赖两碗的账也是赖，本姑娘脸皮厚，请公子吃一碗……公子赏脸？”

    彻儿憋着笑，当真嫌我：“娇娇——女中豪杰！”

    我伸了掌，正要拍下桌去，彻儿已经豪气冲天地一掌拍了桌：“老板！再来两碗！”

    我又瞪他：“省着，省着！不成呢，皇帝赖账赖上瘾了！”

    “嘘……”他笑着要堵我嘴：“说出来好听么——天子赖账——呐……”

    “不好听您也做啦，”我笑着与他贫，“您也是，又赖两碗，您吃一份不够么？”

    “不够不够，朕的肚量，能跟婆娘似的小麽……”

    “刘彻你！”

    “娇娇，你柔着些，长安大街上，有你这么训家里男人么？”他伸手揉我的头：“幸好是出了阁的，若没嫁，这姑娘家家，只怕是找不得好婆家……得亏有朕，傻心傻眼的，娶你也不觉着亏。”

    “您若是觉着亏啦，今儿就去堂邑侯府把我退了去，喏，这边走，左拐，过了那道巷，再走几步，打灯儿亮的方向走，我父亲便出来接驾啦！”

    “娇娇傻丫头！”他突然道。

    “嗯？”

    “朕的丈人府上便在近处，朕却赖这里赊账来了！好个实心子的丫头，尽为贵府上着想，连请朕碗吃食都不肯，待会儿你跑不过朕，小心被老板逮住，朕还要跑堂邑侯府去找人来赎回傻丫头！”

    那时他年少，一口一个“傻丫头”，下了朝便跟我后面跑，半点没天子的样子。彼时我亦只站在他身后傻傻笑，不知那时光景，于日后，竟如此珍贵。

    后来他再也没有叫过我，傻丫头。

    上元中宵，好美的夜色，彻儿的长安，当真是天底下最繁华最耀眼的城池，当真是，万城之城。我轻轻吸一口气，抬头望漫天繁星，黑色的穹庐下，嵌着一颗一颗莹透的宝石，就像很多年前，皇帝舅舅赐给彻儿的夜明珠，我不慎打碎的那颗。

    想及此，我仍是心有愧疚：“彻儿，我弄碎你一颗夜明珠呢，真……对不起啊。”

    皇帝握我的手紧了紧，他怔忡，用一种极惊讶的眼神打量我，瞧了好一会儿，眸色才稳稳褪去：“朕忘了——你有做过么？”

    “做过的……”我很小声：“对不起。”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朕想起来了，那年下着雪——你坏了朕一颗夜明珠，可你后来不是还了朕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皇帝似在自言自语：“那年冬天下的好大的雪，你用雪晶子搓了一颗还的朕，朕记得。”他突然不说话了，也不看我，大抵早已想回了当年，那个下了好大雪的冬天。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很漂亮。你把手冻坏了，娇娇。”

    “一点都不疼。”我胡乱搓了搓手。

    “后来朕想想，”他忽然漂移了目光，“朕有点疼……”

    我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有眼泪要流出来。

    举头，明月高悬。

    街上已经有异动了，一拨一拨着常服行列却十分整肃的人混进了百姓人头中，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似的。

    “他们是来找咱们的么？”我问。

    “可能，”彻儿拉我手，把我挡开，“宫里走丢了两个人，他们可能发现了。”

    “这些人不像是宫里的人……”

    “傻丫头，”他笑我，“八成是附近王府侯府里拨调出来的……能大张旗鼓直从宫里调人么？咱们走吧，皇阿祖得恼了。”

    我“嗯”了一声，正想随彻儿离开，几簇人群却从我们身边擦过，彻儿忙搂我腰，很快地转过脸去，我的心“咚咚”地跳着，今儿若是被王府的人先找着了，再送回宫中，彻儿的面儿往哪里搁？连我都要不开心的，偷跑出来玩儿，却又被逮了回去，真丢人！

    彻儿搂着我，面上却无半丝紧张，我紧挨他，一动也不敢动。

    待人走了，我长舒一口气，他笑笑，温热的气息正触我耳鬓，我一阵脸红：“公子，咱们回吧，家里要来人找啦。”

    他低头看我，笑意温和，却不走。

    皇帝来了兴致，笑呵呵道：“这倒有趣，本公子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玩头，先生，这要怎么个玩法儿？”

    原来是我们正挨着一处算卦测字的摊儿，这我见过，却也没“玩儿”过，堂邑侯府乖张调皮的小翁主，总要比养在深宫的小皇帝见识广博的多！我总也逮到了取笑他的机会：“彻儿，你可真笨，这种测字骗人的把戏也信！”

    测字先生不干了，鹅羽扇一挥：“小姑娘，你这可是来砸摊子的？”他倒也算和善，拿我玩笑：“瞧你面色，我倒是可开一卦，小姑娘……可是打家里溜出来顽的？上元灯节，暮色重火，”他瞥了彻儿一眼，“可是尽好呐……”

    “嗨，”我大喇喇上前，“您别乱瞅，我们可不是大户人家私奔出来的野鸳鸯！那位，是我家公子，上元灯节，陪公子出来走走……”

    “正是，”彻儿笑着上前，“这位先生测个字吧，天色不早，测完我们就回了。别听我家傻丫头胡闹。”

    言毕，彻儿挥袖写下一字，我顺去一看，是个“乐”，心道彻儿也真狡猾，这个字儿，半点不与身份相适，料那测字先生半点看不出来，连蒙带猜也不能说上些门道。

    “长乐奉母后”的“乐”，彻儿呵气始成，谁都会想，大汉盛世，这个字与百姓同乐有关，绝不会再作另想了。

    测字先生摸着一撮山羊小胡，细眯起眼来，微微一笑：“字不在其义，只看其笔骨，盛气凛然，遒劲苍硬，想来公子非常人……”他抬头，笑着看彻儿，眉间竟似有深意。彻儿也回笑：“这算不得本事，好话谁不会说？每个来测字的，你皆挑些好话来讲，想来无人不喜的。”

    我挡了进去：“彻儿这回总算没傻！”

    彻儿摇了摇薄扇，笑道：“傻丫头别混闹！”

    测字先生叹了一口气，言道：“老朽诌言公子大贵，公子却不信。眉骨风韵，皆蓄大贵意，其字如人，其人……当朝天子……”

    老先生话还没说完，我便急了，听了“天子”二字，愈觉不自在，便悄悄扯了扯彻儿衣袖：“咱们回罢，别听老头儿这里胡诌。”

    彻儿笑道：“朝天子，那也是举孝廉之后的事了。即便察举了孝廉，小官小吏的，也未必能朝觐天子，你这话……当算胡话了。”

    “是与不是，公子想来清楚，您……”他凑近了彻儿：“您想必真见过天子吧？”

    彻儿哈哈大笑，却意外地应了“是”，我更急：“说混话呢你……”彻儿把我推了跟前，笑对那算命先生道：“傻丫头，他知道我们见过天子，又算不得甚么本事！长安天子贵地，皇亲贵戚满手抓，咱们衣着不朴，这上元灯节，漏了几个侯府的纨绔，满大街乱逛，亦不算稀奇！也是承府上贵光，我们才算是见过了天子……”

    彻儿讲的亦是有理，长安街头，满地的皇亲贵戚，天子地头上的百姓，亦算是见过了大世面的，哪个不七拐八绕地攀与王府侯府些关系呢？

    我因向彻儿道：“那你才是纨绔，我可不是！”

    彻儿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一段真的很让人难过哇……他们当初是怎样的，现在又是怎样的……

    唉。。。。

    不过阿娇真的是无人可取代了，即便汉武帝日后有那么多的美人，他都是高高在上甚至老态龙钟的皇帝，美人是臣。而阿娇，少年夫妻，只这么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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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陈阿娇（8）

﻿    长安街景,最美的灯色皆与穹天浩幕融成一体,似点点的星光,在攒动的人流中，愈晃愈远。()

    昊天盈月一枚,繁星数点。百姓庐下,晕暖的灯色亮透了一隅长安。

    皇帝的眼睛愈浓愈迷离。

    “咱们走罢，彻儿？”我怕他们追上来。逮着了皇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跟前他再没皮没脸，他……明儿还得上早朝呢！

    彻儿紧了紧握我的手：“再顽会儿,此时回去，家里长辈一派数落下来，有你我好受。再晚些,他们急了,找着人时必是心肝儿肉似的不叫咱们受委屈。”

    彻儿果然好生圆滑！

    他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低了低身，抵我耳边轻声：“你又在想，朕转坏心思，朕这人……怎样个烦人，歪歪肠子叫人难招惹，是不是？”我嘟嘴摇头，他倒好，愈发得寸进尺：“那又怎样？朕的歪歪肠子，又不对付你！傻丫头！”

    彻儿将扇撂了测字摊上，笑道：“这样吧，你方才算了个半歪子，尽拣好话讲，我不恼，你把我家丫头命里路数也讲来一套，说好了，我才算信你。”彻儿将我往前推了推：“喏，这丫头。”

    我还没说话，那测字先生细打量我，摸了小撮胡子，说：“说不好……”彻儿笑了：“我说你本事不够，你还不服……”他把我揽过去：“娇娇，回吧，不好顽了。”

    测字先生咳了一声：“小公子大贵，带来的女伴偏也要强人所难让我胡诌她命里路数也主大贵，这样地，我怎么能说好？”

    彻儿停了脚步，眉色略一皱：“你这话甚么意思？”

    他倒也不卖关子：“我便是说，这姑娘面骨虽显大贵相，但……只怕长不久来！”那撮小胡似要被他摸了个精光滑，他眯着细长的眼，好生的不食人间烟火：“姑娘眼尾余光略浅，是富贵命，却主不长。”

    “呵，这位先生只怕嚼说错了，要她富贵，我一人便可！我要她这一生荣华富贵，我敢保她，何人能挡？”

    彻儿有些生气了。

    我从测字摊上捉起了小扇，又狠狠拍下：“本姑娘富贵长不长且不说，本姑娘只知道，您的‘富贵’尚未来，便要被本姑娘给掀了摊喽！”

    陈阿娇一贯嚣张跋扈，只怨他撞上我，正走了背运！

    彻儿却不似方才愠怒了，眼中有一撮细微的光色贴近了一处，眉间攒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淡郁色，他好似，十分难过。

    我真生了气，彻儿从来不这样的。这算卦测字的先生，未免害人不浅！

    “彻儿，你别听他的，我碰见的运势，他再修行十辈子，也沾不着！”我拉他的手：“咱们走！”

    彻儿终于低头看我，忽地笑了笑：“凭他要说上个理儿，娇娇，莫怕，掀他摊子的事，有你的份，自然也有朕的份儿！”

    他这个“朕”字说的极轻，幸好没有露了马脚。我也向他笑了笑。

    “小姑娘性子冲动，易招祸……”

    那测字先生倒性子半点不冲动，我都要掀他摊子啦，他还坐得住。

    彻儿回了去。我能听见他们讲话。

    “娇娇很好，她揽祸，我给兜着。”

    “这世上的祸事，有些，只怕兜不住……”

    “比如呢？”

    “比如……”测字先生站了起来，凑近我们：“小姑娘称呼公子什么？”

    “直呼名讳，这有问题？”彻儿怔了一下。

    我心里盘算着，这确然是无问题的，虽则在朝前，我决然不敢直呼陛下名讳，但私底下，彻儿绝不见怪。我与他打小儿一块长大，私下里，彻儿也不愿这些规矩束着。况然，我只称呼彻儿名讳，并未唤“陛下”，这天底下，名儿相似之人，何止千百，这里个，又能看出些甚么破绽呢？

    “当今圣上……御讳彻，数年前，少年天子御极，举大汉百姓皆避称其讳，”他顿了一下，眼中颇有笑意，“这位姑娘，未免太大意，养于深闺，竟不知避称圣上御讳，可是……要掉脑袋？老夫便说，姑娘福祚太浅，凡命中主贵，亦不过目下的景况，姑娘销福啊……”

    他长叹了声。

    彻儿眉色愈浅，我见他欲发怒，原想拽他走，不理那闲人胡言乱语，彻儿却很快镇静下来，眼角怒意微藏，目中只余了一色，一丝不明的笑意却绽了开来。

    他看着那测字先生，冷冷道：“你测的半点不准，娇娇命里主贵……是万万年的命数，这一点，永不会变。”

    然后，他拉我的手，手底只余温存：“娇娇，我们走。他测的一点也不对！江湖骗子！”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夜正浅，皇帝跪在猗兰殿前，长夜未歇。

    太后娘娘一双凤目微嗔，直似要吞了人去。

    我知闯了大祸，随彻儿一同跪下，太后却并不恼我：“皇帝做错了事体，与后无干系，哀家尚要怨怪皇帝带坏了凤仪！这好好的皇后，被皇帝拐将出去，满大街乱窜，这……这成何体统？！”

    彻儿伏首：“母后降罪……”

    太后娘娘笞刑宣室殿随侍御驾众人，怨怪他们不谏圣君，惑主在先。那一夜的责罚，直笞得御前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那时我尚年轻，只懂哭泣，只晓得自个儿犯了错，虽平时顽劣，拿手底下人不当回事儿，但这样血淋淋的责罚，我却从未做过。

    那时我并不懂，太后娘娘这一顿笞鞭，尽想是要淋了我身上来的。

    但她并不敢。

    彻儿看不住了：“母后，教他们授下领罚罢，莫吓坏了娇娇。”

    太后娘娘乜彻儿一眼：“皇帝君威，哀家不敢犯，皇后凤仪，哀家亦是不敢冲撞，这些个小虾米小蟹兵……哀家还要顾念脸面？”

    “彻儿非这么个意思……”

    “皇上！”太后娘娘起了火，猛然拔高了音量：“您的御前您不治，哀家帮您治！”

    彻儿不敢应声。我亦是跪着，又替他难过。

    慈母到底是有心，亦有计的。太后娘娘微叹一口气，已用细绢抹起眼泪来：“孩子啊……祖宗这江山打的可是容易？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又是容易？哀家每每晚间闭眼，总会想起那一年……白虎殿上……”

    彻儿低头沉默不语。

    我也低头。那一年的白虎殿，现在想来，仍是手心底里发寒。大行皇帝棺椁停在那里，一重一重白幡晃过，好似隔绝了另一个世界。恁是荣光无限，恁是权势滔天，到头来，亦不过是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罢了。

    再怎样山呼“万年无极”，总归是要归入地宫，化作万年间尘土一抷，从此荣光无人睹。

    彻儿的未来，亦与皇帝舅舅一同。

    这有甚么好辩的呢？

    只不过万年间万人皆不敢言，罢了。

    太后娘娘趋前一步，竟是来扶我：“好孩子，吓坏了你，起来吧……”

    我不敢，我是真不敢。毕竟彻儿尚跪着。我怯怯露了一眼，想来太后娘娘都看着，便仍是执意扶我：“孩子，你退吧，去椒房殿好生歇着……这边的规矩，哀家仍要教教彻儿，一朝天子，当是无法无天了！”她对我十分和蔼，愠怒都是向着彻儿的，见我仍生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那一年大行皇帝龙驭，白虎殿里，你为彻儿做的一切，哀家永时感念在心……你，去吧，”她像哄孩子一样温和，“去吧……”

    彻儿转过身来，向我使眼色：“娇娇，听母后话，你先回椒房殿，待朕回去了，再瞧你。”

    太后娘娘笑着道：“彻儿，哀家有话与你说。”

    彼时星光正是好，我并不知，那一夜，才是万千苦难的开始。他宠我、疼我是真，心中横亘着大汉万里河山，亦是半点不掺假，他是皇帝！

    古来帝王专情是祸，古来帝王无嗣……那便是祸中之祸。太后娘娘又怎会睹忍我大汉万年江山传承无嗣？

    她要孙，她要皇嗣，只是，她并不要我生的嫡长孙。

    我陈氏一脉再出皇孙，只怕于太后娘娘而言，比之无嗣，更教人头疼。

    所以，彻儿进去了猗兰殿。

    我被拦在殿外。回头，只剩下冷冷的月光拂照。

    我慢慢地，走回了椒房殿。

    我的，中宫椒房殿。

    乌飞兔走，光阴复去，我的彻儿，在丹陛之上、满朝文武朝拜下，愈来愈沉稳内敛，他与我大婚时，不过十六岁，而今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尽褪少年天子的青涩稚嫩，他长成了张扬、目下无睹的王。

    他却不太爱到我的椒房殿来了。

    这个世上，我总有些事情是猜不透、不明了的，譬如彻儿因何待我冷淡不少，譬如，彻儿被留在猗兰殿那一晚，太后娘娘究竟与他说了甚？

    我并不知道。又或者，是我并不该知道的。

    他身边的美人愈来愈多，换过一茬又一茬，却并无久留的。那时我并未多想，或者，彻儿流连花丛，仅仅是为了皇嗣吧？毕竟，皇帝二十多了，膝下却无子。各路诸侯虎视眈眈。

    彻儿多可怜。

    我并非善妒，亦不是不体谅他。只怨怪我自己肚子不争气。母亲曾经提醒过我，要永保中宫之位，必不可像往常一样孩子似的嬉闹，非常时期，即必采取非常之雷霆手段。

    可我从来不明白，“非常的手段”，又是指甚么？彻儿要临幸他宫，那宫里的女人要受孕生子，我……能有何法子？

    母亲说，傻丫头，皇帝管哪宫里受孕，皇后管……哪宫里生子。这孩子生不生得下来，不都凭中宫一句话？

    我怨怪母亲心肠太狠，母亲却只是叹息。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从不管他宫美人生子，旁人，却早已管起了我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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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陈阿娇（9）

﻿    我与彻儿时常小打小闹,他尚未践祚时,我们便这么一路过来。( 起笔屋最快更新)常常与他说闹玩笑,他亦不会罪咎的。这些日子来，他常宿他宫,我脾性并不好,怨了他，爱惹他生气，便是寻常口角，又争了两句,他倒不似平时，反而拧起性子来。

    这一日膳后，他倒拖着乏重的身子漏夜而来。我几乎要砸了椒房殿,跟底下人正呕着气,若在平时，他一定会贫嘴打趣，好生地取笑我几句。这一回，他沉闷的很，半句话也不说。

    我反是耐不住了：“这样的脸子……陛下，您且回旁的宫里，来我这里找火烤呢？”他不接话，瞧了我一眼，便挥手，教宫女子上酒。

    上好的佳酿，偏便宜他这一肚子火气。我瞧着心窝子里也冒火，抢了酒樽：“凭你撂着火，上宣室殿冒去！本宫没空奉陪！”

    他好似眼角冒了笑意，缓缓伸出手，我当他是问我要酒樽，却不肯给，反而撂了远去。他却不动，也不将手收回。我正纳闷，他托了手来，将我腰身收去，一用力，我半个身子都撞进了他怀里……

    “陪朕喝酒！”

    他心里藏着事。我从不见他这样的，眉头微微蹙着，似掬了浓稠的酒意。他确然也喝了很多酒。

    皇帝宿醉，瞧我的眼神迷离恍惚，从进我椒房殿，他便没笑过一分，这回倒是笑了。酒樽里清辣的酒晃动，他盯着，仿佛是个孩子，在晃动的酒影中不断搜索自己映下的眉眼。

    我看的烦了：“喝便喝，不喝叫人收了！”

    他抬头盯着我，许久轻缓一笑：“你倒是凶……”

    “未见得……陛下第一天认得我？”

    “那倒不是，”他醉着，口齿倒还算利落，“朕只是瞧你……比往日美了许多……”

    果然醉了，连话都没头没脑，毫无逻辑。

    我自然不肯嘴上饶他：“陛下，您这是在椒房殿，可知道？本宫还以为陛下睡糊涂了呢，往日在别的宫里，那么多嫔妃，皆是个个夸下来的吧？”

    他目色一滞，面色不太好。但也只这么一滞，一瞬间又平复如常，醺醉中带着一抹笑意：“朕知道是你，娇娇……”

    他喝了很多酒，醉的不行，我向在谒宫女子使了个眼色，着人将酒樽收了去。没想被他挡了。

    我不防他，却被他一手捉住腕，下了好大的力，我喊疼，他也不松手。再抬头时，却见一双龙目狠狠瞪我，直像要从我身上剜个洞来，我从未见过皇帝这般的眼色，便知是他醉的没边儿了。

    “彻儿，你松开……”

    他不动。许久，轻轻吐纳，喷了我满脸酒气。他像醉着，那音色，却又像醒着：“娇娇，朕只问你一事，你可要如实答……”

    好严肃的神情，又不似开玩笑。这倒怪啦，皇帝御极多年，亦从不曾拿我当臣工待，若说私房话，向来插科打诨，好没正经的。

    “你先松开，彻儿……”我被他勒的实在疼。

    “我不松。”这话倒像闹孩子气啦。

    他糊里糊涂地挥手：“叫她们退开！”他自己却不下令教在谒诸人退下，却命我，我只觉好笑又好气，当真醉的这样过分。

    他低头，额前珠旒簌簌流了满案，侧颜竟似睡着了，长的睫毛，挺的鼻，好漂亮的模样。真不似帝王，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是表弟刘彻。而非皇帝。

    他趴案上，手中仍在捣腾着青玉酒樽，晃了两下，好似才觉索然无味，搁在案上。

    我总觉他今日异常，朝上与列位臣工盘磨已是十分疲累，回了后/宫，我又时常与他过不去，我若过的不顺心子，母亲也会找他麻烦。彻儿当真好苦、好累……

    我推了推他：“彻儿，你去歇着吧，有话，明儿再说。”

    我原是一番好意，他却误会了去，蓦地抬头，冷笑道：“陈阿娇，你在怕什么？朕有话问你，你不敢答么？”

    我一愣，被他的态度骇住了。缓了缓，狠狠推他：“刘彻！你这是甚么意思？”

    陈阿娇脾性直里直的，他向来知道。谁敢惹我，我必十倍百倍还了去，他常说，我好似舞着前爪的虎，有活力，更是有脾气，说到我起火了，他便牙糖似的黏上来，贴一句：“你脾性倔，却也只有当朝天子镇的住……娇娇，你当真不知甚么叫‘天作之合’么？”笑的好没皮脸：“朕便是喜欢，你怎么着？”

    他此刻却是完全两回的样子。虎着一张脸，眼睛瞪的当真似龙目，好大铜铃似的，倒真把我骇住了。

    “有话便问，”我壮着胆子，倒不是怕他，但当真是怕撒酒疯的皇帝啊，“臣妾知无不言，”再补一句，“刘彻，你酒醒了别后悔本宫跟你说……”

    我敢威胁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却恁是严肃。

    他抬起头来，冕冠十二旒簌簌有声，惊住了我一身汗。

    “朕问你……你与刘荣，是怎么个景况？”他开门见山。

    我一憷，竟不妨他提起早年猝卒的刘荣哥哥，恍恍想起往日种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怎么……”

    话是说不出来了，我忍泪，尽是过去这么多年，也该忘了，但心，却仍兀自抽的疼。不想眼泪簌簌不止，皇帝看的厌烦，忽地伸手，我原以为他要作甚，他却只是为我抹泪。玄色腕袖，一丝一丝勾错的金线，好精细的描金，在模糊的泪雾前，糊坏了轮廓……

    我疼。

    他的动作忽地止住，眼底贴着一层阴郁，我只匆促一看，便不敢直视。皇帝顿了顿，喉间轻轻滚动，他的声音仿佛从寒潭底捞出来，被风晾了干去，冷冰冰、干巴巴，听不出半丝温度：“你不必再说，朕都知道！”

    我一滞，并不知皇帝知道些甚，刚想说两句，他唇间沥出一声冷笑，旋即，缓缓起身，我窒在那里，竟一时愣怔不知要做什么。只见着他一身玄色冕服，拔高，再散开，遥遥地糊了开去……我泪仍未干，眼角只余这么一抹玄，旁的，便是再也看不清了。

    这一年，皇帝霸上祭扫，却不携中宫。荣返时，幸平阳公主府。

    我在宫中，月余未见圣上。彻儿长大了，眉目渐息清朗，当真是好漂亮的男子，亦难怪，皇帝舅舅生的相貌堂堂，彻儿生母，亦是未央后宫数一数二的美人，他集二者之成，又怎会不俊朗？

    寻常女子，向来爱俏儿郎，况若深宫之中命若逐花的小女儿。她们爱彻儿，哪怕仅一副皮相，彻儿亦是足够吸引年轻姑娘的。

    这样的爱慕者，不止宫中有，宫外竟也群艳环伺。

    母亲向来提醒我，要须小心皇帝身边年轻貌美的女儿，我从不挂心上，若乏此一生，日日计较，人生又有何意思，不觉索然？

    我那样自负，竟不肯信，母亲是对的。要说年轻，彼年花月正春风，我青春着，柔嫩光洁的脸庞似三月桃花，嫩的能沁出水来；若说美貌，像足母亲三分，得承太皇太后风韵两点，便已足够艳冠后宫了！

    我年轻，心气儿高，自不肯认输。又怎会知，这世上的情与爱，原不只究美貌，他爱了，那便是爱了。

    再后来，便是那则长安街巷闲话家常、怎样也说不厌的故事。天子携美，好一段佳话。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断无我的事了。

    我脾气是差的，连彻儿也曾怨怪。闹过、折腾过，整个后宫，被我搅的天翻地覆，终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眉眼促狭，来中宫时，捎带看我。我那时才细细地打量他，我的彻儿，可真是长大啦，愈发貌威，不笑时，当真叫人害怕。

    我折腾胡闹时，他反而不理我。一待安静了，他却来瞧我，我心说，当真是君心难测，翅膀生硬的雄鹰，连太皇太后都憷，我又怎敢，迎着他的利喙顶上去？

    他啄我呢。好孩子，连他的阿娇姐也啄。

    我记得那一日在椒房殿，仍是通明的灯火接了连天，帷帐被裹挟而入的风吹得扬起，他清俊的轮廓在烛光下更显清透、清冷。我坐着，只剥我的瓜果，一点一点地用小刀剔透，他原只在殿中立着，不知何时，到了我跟前来，我没防一片阴影笼了上来，也只一顿，只顾削我的瓜果。

    却听他道：“这还能吃么？”

    要说往常，我必呛他一句“这不管你事”，但那一回，不知怎地，我连说话都懒怠，只觉累，浑身乏透的累，竟不理他。

    他大概是生气了，更不肯像往常一样低声下气哄我，稍滞，便摆驾回宫。我连黏上他耍赖的兴致都没有。

    那一刻，我眼前一阵发蒙，心里空落落的似掉了甚么东西，再也捡不回来。

    他变了，我竟也变了。

    他原不该怪我，他变成了皇帝。我却也要变成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晴夭夭的霸王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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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陈阿娇（10）

﻿    后来,在谒长乐宫的路上,我碰到过平阳。()她觑见我时,目光微微一滞，略有尴尬。她仍是很美,却比往些时候憔悴不少,见了我，反是心疼：“娇娇，你瘦了好些……”我嗫了嗫：“阿姊，你也瘦了。”

    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近的距离。不过几步路，漫天的阳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膨胀、裂开来，仿佛还带着哔啵哔啵发响的阳光香甜的味道。

    我能看见她发间的光色,有金色的碎光在发梢跃动,好像在跳着轻巧的舞蹈。她的发色极黑、极亮，黑瀑似的披挂在肩头。她脸上的笑容静静淡淡的，端的是如此安静的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我差点忘了，她是王太后亲女，这掖庭永巷，凡女子，无一人是不美的，王太后年轻时，亦明艳动人。阿姊与我一样，身上流着皇外祖母的血脉，少承三分，亦是足够艳绝了。果然我汉室美人辈出。

    “娇娇，你……你莫要怨我……”

    她的声音轻如飘絮，若非趁着这光色，我隐见她唇形，只怕是要听不见她说甚了。她有些手足无措，轻轻地抬手将招摇眉间的发撩了回去，她的眼角微微地顺下来，似乎不敢正视我。

    “我明白。”我笑了笑。

    她过的也并不好，青年孀居，凭是公主，身世显贵，那又如何？这大好的年华，也只能素衣简食而过了。

    “你并不开心。”她说。

    我微窒，但又很快道：“我开心过了，人这一辈子，总要‘过’……”

    她显是吓的不轻：“娇娇，这不像你……”她微微端正了目光，这才与我的目色相触，好在她并没收回去，她说：“也怨我……”

    “这并不怨你，”我戚戚一笑，“若说怨……阿姊，怨你母亲总也好过你这样无端端背着罪名……”

    她吸了一口凉气：“娇娇，你……你都知道？”

    我退后一步：“阿姊珍重。”

    与她错身而过。她发间萦绕的香气被风刮了我鼻尖来，很淡，却很……美妙。果真是美人，哪怕素衣素服，身上精致之处，却是一分未减。

    漫天暮色合拢，我……行将要去长乐宫，谒阿祖。

    拐角时，眼角余光觑见，那个淡淡颀长的影子，仍立着。不知暮色下的平阳，在想些什么？若再有一次机会，她仍是会御前献美……吧？

    原不怪她。

    我也从来没有怪过她。

    只是突然、特别地，怀念那一年的白虎殿，我和她一处，怎样抵死保殿下，一步一步升座高登。她是我阿姊，与阿沅一样的血脉姊妹。我记得少年时候，红丝攀发，阿姊坐灯下，一点一点小心帮我疏髻子；我更记得久远的童年，母亲带我拜谒猗兰殿，我第一次见到彻儿，第一次见到平阳阿姊时的场景，她娇娇瘦瘦，面上生怯，缩在王美人身后。母亲去牵她的手，她瑟缩着不敢交代。

    恍然就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竟奢望我们还能与从前一样。这，又怎么可能呢？

    身在帝王家，这便是命中注定。

    彼年我们是立场一致的，一旦彻儿御极，平阳阿姊便与我也生了分，她总要顾念她母亲，而我，亦是要顾念我母亲与我陈氏一脉。

    我们便这样，愈走愈远。

    就像我与彻儿，又何尝不是愈走愈远？

    平阳献美，多半是为着彻儿好，这原应当。彻儿目今膝下无子，猗兰殿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秉一份孝心，平阳与王太后分忧，应当的很。

    她们都道陈阿娇疯疯傻傻，我发痴，却不笨，个中关系看的清透，平阳的公主府，大抵皆为王太后选美了。御前献美，若说受太后娘娘之命，也不算过了。

    彻儿很快便得了子嗣。

    那边的消息传来时，母亲火燎燎进宫，我暗忖母亲是心傻，这样地，又有什么用呢？龙胎已得，难不成要落了？求皇外祖母又能如何，我数年无子，已是愧对皇祚，阿祖心里也急。

    彻儿这一时半刻伤透了我的心，那一日我与母亲对坐而泣，母亲近来也与王太后脸上不相好看，她心情也很低落。烦怨了，她便说我：“饶是你这样坐着有何用？娇娇，你倒不像你了，年轻轻的，甘愿寒灯冷蜡一辈子阖眼便过？”

    我不答话，自知这几日脾性反常，若在平时，我早闹的整个汉宫天翻地覆，近来不知怎么了，竟觉闹也无趣，反倒生懒，恹恹地坐着。

    母亲叹一口气，只说：“一切全听母亲吩咐。你且等着。”便拂袖去。

    他倒来了。也不进来，杵月下站着。我自当没看见，底下宫女子却不能不理这尊神，规矩样样合宜，一路谒下，将他迎了进来。

    我又剥瓜果，小刀子在手上使的很得劲儿，他闷声立了一会儿，终于道：“你这是塑雕刻还是吃瓜？”他顿一下，又道：“再不答话，朕往后可再也不来了！”

    我停下了手里活计：“本宫怄着呢，滚开！”

    他坐了下来：“你手上本事好，呛人的劲头满足，朕不跟你斗嘴，饶也斗不过……”

    “不斗嘴，你来我这边做甚么？”

    他颇为好笑：“朕来你这边，便是为斗嘴么？”

    “不然……”我心沉了沉，竟不知怎地，说了这么个话：“我又不能给你生孩子，你怪可怜，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螽斯羽诜诜’啦，恭喜陛下……”

    他一怔，没防我这样挖苦，遂蹙眉一笑：“便是这样，朕来这边，是为了给你报喜，”他原也是这样坏，一盆冷水，浇得人透心凉，“朕有皇后祝贺，已是万分高兴。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宽容大度，当真是我大汉之福、万民之福！”

    凭他讽刺挖苦，我亦不动，毕竟是我挖苦在先，这会子，也算赚了。

    一恍神，眼泪却剌剌地淌下来。他没瞧见，余光尾韵，那人已走远。

    “陛下摆驾——”

    只有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尚绕梁逡巡。

    我的椒房殿，到底还是冷了。

    作者有话要说：卫子夫这次怀孕，生的是她和武帝的第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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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陈阿娇（11）

﻿    母亲生怒,找过皇帝好几回,皇帝闭见多次,偶尔几次晋谒，据当值的内侍称,母亲与皇帝争的不轻,皇帝挂着几分面子，未记母亲冲撞圣驾的罪。*  *我听说时，很是生惊，母亲做事向来沉稳,不知近来晋谒，怎会如此冲动。后来想想，她是爱儿心切,那时我地位将不保,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姬却怀有龙嗣，若然一举得男，整个掖庭都将掀了顶儿。

    母亲不肯教我受委屈，半点不肯。

    所以后来她还做了一桩糊涂事，间接为我带来不少麻烦，我却半点不生母亲的气，我知她所做一切，皆是为我好。

    我着人查过，那个歌姬，身阶低微，乃平阳公主府上女奴所生。她还有一个充籍为奴的弟弟，叫卫青。母亲便是打上了这个卫青的主意。

    母亲竟鬼使神差地绑了卫青去，她原想拿个毫无官职的奴籍出出气，或可慑一慑后头那位显贵的“新夫人”，卫子夫无势，必然是会咽下这个哑巴亏。母亲却太不了解皇帝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冲撞圣驾，皇帝已经蓄了怒意，只待爆发，这回借着卫青之事，震慑气焰嚣张的馆陶大长公主，亦算是顺水推舟。

    卫青事发后，圣上大怒，责咎馆陶大长公主，拔擢卫青为建章宫监。未及数月，再升太中大夫。封卫氏为夫人。

    一时之间，她那宫里，洋洋得意。

    但卫子夫是个懂得蓄势低眉的人，自拔擢夫人之后，她循规蹈矩，常入椒房殿谒中宫，我竟无可寻衅。

    但我并非是好相与的，早年连皇帝也说，娇娇脾性儿太差，爱闹腾，火燎燎的性子，日后多半要吃亏。往年他疼我，便是这样说了，也会补上一句：“那又怎样，朕护着，谁敢说娇娇不是？”

    我开始闹过好一阵，对那卫氏，每每自然无好脸色。我恼她恃娇装弱，好讨厌的性子，有事儿非拧着不肯说，皇帝问了再三方抽噎噎，一字一哭。索性她倒是个好人，自居一宫，也不会恃宠寻衅，省了我不少事。

    然后宫诸人皆说是我欺她良善，皇后跋扈，新美自要吃不少苦。我早说了我并非好人，自幼乖张过来的，我耍性子时，连两宫都会苦恼，她一个卫子夫……我又为何要放在眼里？

    但我万万的保证，那一日狭路相逢，我绝无心生歹意。陈阿娇行事，向来明张张的，我……是不屑这些宵小作兴的。

    我遇见她时，是一日午后，她正游御苑，也巧，那一次鬼使神差的，向来不爱这些游览雅士做派的我，竟也想到起来伸展伸展。

    清风拂面，花影正落眠，中宫皇后就那样狭路遇见皇帝的新宠，我心眼儿小，又不宽和，面上自然不好。

    她温良贤淑，见了我，面上仍温温地笑。

    却……不下谒。

    若是她自个儿的主意，我尚能宽待，偏她身边狗腿子太招人恨，敛势要与我好看。我身边贴身小侍已下了脸子：“卫夫人见皇后娘娘，因何不跪？”

    陈阿娇伶牙俐齿，养的小婢自然也是伶俐的，我尚未发话，又一小婢出声道：“偏她这样的出身，不算懂规矩，亦不为怪。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少见这种教养人家，想来亦想不出任何责罚，算她过去罢了。”

    那几句话是有些重了，但那一时，我又不可阻拦。卫子夫出身低微，想来这已成她心头刺，她蒙圣宠拔擢，风头正劲，而我手底宫女子，竟敢这样当众下她脸子，确然是过了。

    她脸色并不好看，大抵阳光太烈，直照得面皮惨白惨白的。

    我因道：“小丫头你退下，混说呢，陛下看中的美人，也容你们这样嚼说？”我原想含混过去，此一刻不便与她争说，话由下，方才察觉，自己也是一顿夹枪带棒。

    她倒没说话，只抿唇，眉间浅浅地，稍带着碎色的金光。好恨是她身边狗腿子，这时竟为她主子出头：“回皇后娘娘话，夫人觉浅，数几日来只觉体虚，这一刻方才出来走动……腹中胎儿搅的烦厌，这才不方便与皇后娘娘下跪行礼，望娘娘宽恕。”

    好一副挑衅吃人不吐生骨的模样！中宫未育，早成整座汉宫的禁忌，连王太后都不敢轻说，宫里有太皇太后，宫外有馆陶大长公主，谁能寻着死敢说这个？

    “哦？”我攒眉冷笑：“本宫未问你话呢，你掂着自己几斤几两，要你凑着答？”因觑卫子夫，她大概也怕的紧，到底身阶太低，哪怕是平阳阿姊府上出来的，落了大场面，还是生怯。我看着她笑笑：“不怨你，本宫乃中宫皇后，掖庭教不好礼仪，本宫面上也无光。”我冷冷抬头，对那下婢道：“瞧着面生，你几时入宫的？”

    周遭人冷冷立着，连大气儿也不敢喘。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大概都磨着心思，知道陈阿娇是怎么个人。陈阿娇骄纵跋扈，打小儿被惯的，先前撂了火，连皇帝都要让三分，她们……又算个甚么东西？

    那宫女道：“婢子公主府里跟来的……当差不长……”

    我还未说话，椒房殿里伶俐的小宫女子已发了声：“原道是当差不长，这个自不必你说，那副样子，瞧着便知新鸟一只，没眼力劲儿，又不懂规矩！按掖庭的礼仪，掌嘴算轻的……”

    我那宫女儿是为我好，我却也要做足皇后的礼仪，因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本宫与卫夫人叨叨家常，要你们一个个拔了腿子呛声？”

    这几年皇后，总算没白做。我在她们眼里，大抵也是不怒自威的，只我宫里那几个小丫头知道，我平素是个甚么人，哪嗔怒的起来呢？跋扈使小性儿撩了袖子亲上阵去掌人嘴还差不多！这哪是个皇后样儿呀！

    但她们怕了。还是卫子夫灵巧，难怪皇帝疼她，柔的跟水做似的，讲话又轻轻软软，不像我，大嗓门子成天跟皇帝斗嘴，起先皇帝新鲜呢，捧手里宝贝似的，时候久了，大概也厌了。想及此，我居然有点同情起眼前这位风华正盛的卫夫人来，不知她恩宠销尽时，又是怎么个光景？

    便不由细细打量她。

    她果真美，那份韵致浅到极致处，与我时常见到的诰命夫人完全不同，她们雍容，她却浅淡，整副眉目，都像是素色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韵。

    我被穿廊风冷了冷，不由打了个喷嚏，这才恍悟，是这了，便是这种感觉，风，她像轻柔的风，抚面时，微微带着体温，很柔，很暖，就这么地，要触到人的心底里去了。

    而我，是烈性不驯的野马。

    难怪皇帝爱她。

    她好可怜的模样，那一刻，我当真觉着是我不好了，竟要害她。这狠毒的皇后。

    她跪了下来。双手轻轻抚着小腹，似又不敢张扬，微微地缩了缩手。她低着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妾教管不严，请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她泪水涟涟落下，音色发颤，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却一个响头屈身磕了下来：“皇后娘娘息怒……”

    我是息怒了，见她这般，再多的怒也要息了。她得宠这许久，若说我不妒，那是假的。但，我承认，就在这一刻，对她承宠如此久，我心服口服。她是个好人，皇帝爱她，亦是天经地义。

    若没有之后发生的那件事，我当真服她。后来母亲常与我说，娇娇，你总嫌母亲太过狠毒，但你却不知，不狠，母亲要怎样保全母亲心尖儿上的肉不受侵害？

    这太难。我在母亲扶持下，一路走至今，从不知荆棘路险，从不知后宫人心难测，她们一个个都在算计权势、算计地位……我与皇帝，被蒙的好苦。

    我并非不贪权、不恋圣眷，也并非所求比她们少，或许平阳说的对，我只不过投身好，我爱的、我要的一切，只要开口，母亲，皇帝舅舅，长乐宫的老太后，甚至高座上的彻儿，都会给。

    我从来不缺物什，从来不缺所爱，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幼身在奴籍，与那么多莺燕的歌姬争食吃、争出路的人生，有多苦。

    如此……我能怪她么？

    她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情理之中。她所争取的一切，我生来就有。这本就是不公平的。

    其实那一天，我真的有一刻的心软。

    但是彻儿来了。

    我那样嚣张骄傲，那样跋扈乖张，怎么肯在他面前屈下面子？后来想想，若那一天，彻儿未曾出现在我与卫子夫对峙的场面，未曾瞧见这一幕，也许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会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要回到现实了么么哒。。下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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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寂寞空庭春欲晚（13）

﻿    她的声音忽然止住,轻轻撑额：“乏了……”冰丝帕缠着额头,她点了指尖轻轻戳了戳：“本宫不爱讲了。()”

    楚姜跪在地上,捉扇就着冰盆子轻扇凉，丝丝寒气袅袅袭上,倒为这燠热的天添了几分爽快。她眼眶通通红,方才那故事，听得可真揪人心。陈阿娇不免道：“你哭了？”她戚戚笑了笑：“哭甚么，本宫这故事可一点不悲伤，本宫打小儿含着金汤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样的好日子,数来汉宫,除了我，没个第二。”

    楚姜抬袖，轻轻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原来娘娘也熬的好苦……原以为，娘娘那样的出身，定是万般不忧的，没成想，亦有这般惊心动魄……”

    “你是指白虎殿上，本宫的应变？”

    陈阿娇笑了，抬手将金丝线袖搁冰块上，微微伸缩着指骨，白气正贴着她的手腕，蔓延开来。她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几度：“这并不算什么——高祖皇帝的子孙，生来如此。若那一日，本宫惧了，那才是，丢祖宗的脸。”

    生来如此。——楚姜抬头看着她，好英气的骨相，从前只道这位主子美貌，却不曾细看了，她的相貌与后宫的莺莺燕燕、温香软玉全然不同，攒眉微凛，生来带着一丝不张扬的倨傲。确然，竟与皇帝有几分相似。

    楚姜说道：“这故事讲的好长——说了这么些话，娘娘口干舌燥了吧？婢子给您煮碗甜汤来……”正要起身，被陈阿娇拦了下来：“叫人去煮吧，搁冰块，要凉的。”楚姜应“诺”：“那是自然。”

    便招了招手：“楚服，你去吧……按娘娘的吩咐，煨的长一些，放凉了再端来。”她可细心：“冰块加少些，清爽就行，太凉了娘娘身子吃不住……”

    陈阿娇自嘲低喃：“本宫如今是这般光景啦，一介废后，你却还称我‘娘娘’……”话刚落定，眉色却一凛——

    楚服正背对她们，轻落落地挑灯芯子，听楚姜吩咐，便转过身来，欠身一笑，转身便去了。

    陈阿娇心一凉。懵懵的似被雷击了一记，怔了怔，靠着冰盆子的手抖落的厉害，她控着，这才轻轻收回了手，装势抚额，再从双颊轻轻滑下来：“太热了，这鬼天气……”待人走远了，她向楚姜道：“先前要你们收的香灰，收着么？”

    楚姜懵茫，一时竟记不起来了。亏得一旁蕊儿提醒，这才有些印象：“都收着呢，按娘娘的吩咐，那一夜……扫落的香灰都用蜡纸封着了，好生存放。娘娘这是……”

    她不解陈阿娇是何意思，这会子怎么想起香灰来了？那个君上龙颜震怒的夜晚，于长门宫而言，是凄冷冰凉的地狱，那一晚的事，无人敢提。更无人会去回想。

    “老躲着也不成样子……总要想，”陈阿娇的声音空的似自远天而来，“那天咱们是怎么了？怎么个个糊里糊涂的……”她忽然一笑：“罢了罢了，想透了又怎样？皇帝不肯听人说话，本宫也出不去……他恨我，他道我不恨他么？家破人亡啊——”她长叹一声：“本宫的家，毁在皇帝手上啦！”

    楚姜听她凄声惨淡，实在心酸，想安慰，却又不敢。只说道：“娘娘——您，您哭出声来吧……”

    她撑着额头：“那天——到底是怎么个事……”便又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过，许久，才缓缓道：“他害了本宫全家，本宫没耐与他说话。那晚，我恨毒了皇帝——如今想来，竟是本宫棋差一着，被人害了去，竟也未察觉。”

    好轻淡的声音，衬着她静默无声的落泪，煞是教人觉心酸。

    楚姜默然。

    蕊儿插口道：“凭那些香灰是怎么个事？龙涎——那是皇帝陛下御赐的呀！咱们宫里点了这香，亦不算违矩越上，怎么……怎么惹来这样大的祸事呢？”

    “不是‘龙涎’的问题，”她声音有些微颤，乏的没有一丝亮色，“算了，本宫不耐追究，这大热天气，烦厌的很。”

    楚姜是个聪明人，因道：“原是娘娘心细，娘娘想到的事情，咱们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到。——好在，那个点龙涎的香炉被人捧了去，心下存疑的，并不止咱们。好赖长门宫外，还有一线希望吧？”

    “是杨得意擅作主张把香炉捧了去，还是——”她顿了顿：“现下说这些，又有甚么意思？若宣室殿摸了清清透透，现在，本宫原不会困在这里了！”

    皇帝……他那样聪敏，当是真不知道么？

    陈阿娇虽敏慧，却也有识不了数的时候。这天下的情与爱，所出皆是同一路，撞上啦，没个头破血流，断是不肯回头的。

    皇帝也是一样。平素坚壁清野，好个明君，若真撞上了情爱，充其量是个发昏的愣小子。

    所以，哪怕皇帝比她深谋，她所想到的，皇帝未必能想到。

    这时，楚服端了搅进碎冰的红枣茶来，进上，陈阿娇起了身，余光微觑楚姜一眼，楚姜下意识退后一步，向楚服道：“放那儿吧，娘娘一会儿喝。妹妹，你也累，缩个角落坐吧。”

    陈阿娇宫里一贯这样，她爱坐榻上，看宫女子们坐下面嚼道好玩事物，又做针线又翻络子的，冬日生一堆炭，夏天搁一盆冰，说说笑笑，怪热闹。这几年长居长门，便是靠着这些生聊家常的场景，捱了过去。

    楚服因坐了下来。

    陈阿娇饮一口冰水：“还好，怪清爽，这闷天里喝，正好。”又吩咐道：“再去煮一大锅子吧，撂多些冰，大家分着喝。”

    她平素虽跋扈，但对亲近的宫里人，却是很好。蕊儿正应“诺”，被她挡下：“叫外头人去煮，烦不了你，你坐下，”她搁了碗，伸个懒腰，又打呵欠，“本宫歇够了，身上劲头正足，再给你们讲故事……”

    楚姜眉间又笼上一抹哀色，因问：“还是那个故事么？”

    “不爱听？”她笑了笑。

    “哪能，娘娘讲的故事，我最爱听。”楚姜抹了抹泪：“只不过……那时光景与如今比，不免……教人伤心。”

    “那时有多好呢，”陈阿娇笑道，“楚姜，你弄了错，那时本宫也苦着呢……”她眼底的光亮瞬息黯淡下来，低喃，似在自言自语：“那时……本宫丢了一个孩子……”

    宫里竟无人声。

    冰融的快没了，燥热又袭上来，好在日头下了去，绡纱帐子罩上的窗内，不似先前那样闷恹了。偶尔还有一阵风，凑着窗户眼子钻进来，吹的人浑身清凉舒透。

    陈阿娇只说：“本宫方才说到哪处了？”

    “孩子……您……您说孩子……”楚姜怯怯凑上。

    蕊儿跟着陈阿娇时日久，不像楚姜，是新近来的。她端的知晓好多事，因道：“娘娘，这故事不好，婢子不听了。”

    楚姜似也领悟：“娘娘，若是不好听的故事，咱们……便不说了罢？”

    她轻弯曲了指骨，缓缓抬手，侧着手背擦了擦眼角，笑道：“本宫说讲的故事，能不好听么？往日长乐宫老太后，就是爱本宫疯疯地给她说道。太皇太后尚不嫌，你们倒嫌呢。咦？——先头……本宫是说先头，咱们故事讲到哪儿啦？”

    楚姜小意答道：“是讲您那一日……在廊外遇见了卫夫人，您那时觉着她是个好人，您原想放了她过去，陛下却来啦，您屈着劲儿，性子倔，在陛下面前，半点不肯抹下脸来……便——便是要出事了。”

    “是啦，你说的对，”陈阿娇又端起碎冰暗纹小碗来，喝一口，“果真是出事了——”

    她的音色很淡，很浅。

    却很好听。

    余光里，彻儿正走近。我那时不知着了什么魔，跟他扭性子，他没在，我反倒不会为难卫子夫，他一来了，我却也不肯轻易罢手了。

    因道：“本宫没怒，息甚么‘怒’？少给本宫扣帽子！本宫便要惩你，又怎样？”

    我嗓门儿向来大，本是跟皇帝怄气的，这话自然要说给皇帝听。我本不怕在他面前乖张跋扈，我原就是这样个人，与他那位娇滴滴的卫夫人可完全不同。

    卫夫人果然娇惯了，才被我对着呛了几声，便落下泪来，屈身一个响头一个响头磕下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我这下火熨的更大，这可怪啦，我又没要她命，她却一口一个“饶命”！眼角玄色冕服落了近处，他可是走的愈来愈疾，我心里冷笑，呵，彻儿你好样的，也晓得急，怕我剐了眼下这位娇娇弱弱的美人么？

    因拔高了音量：“卫夫人，本宫何曾说过要你的命？你紧起来！你肚里揣了个了不起的人物，本宫可不敢惹！本宫怕折了寿！”

    这话是赶上了，说的的确不好听。不过，我想皇帝定是能体谅我，陈阿娇说话，何时好听过啦？

    他那一队人浩浩过来，我不用看便知，他此刻定然是气汹汹的。他也一定知道，我是瞧见了他。

    卫子夫此刻已经惕惕然：“陛下……”

    我身边的宫女子皆依列谒下：“陛下万年无极！”

    风肃肃，在耳边刮的好生疼。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请各位亲对应着寂寞空庭春欲晚（12）来看，那一章结尾我提醒过有伏笔，这（13）基本对应起来了，线索基本都串起来了，接下来伏笔都会慢慢挑出来，该虐的人我一个一个虐去。。。。

    最后对那个专注黑我一百年的说一句，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反复打脸被打过那么多次了还不消停？什么叫我要借着写陈阿娇的番外重新写故事啊？作为一个正常的作者，自己本身都是有情节构思的，陈阿娇那些我只是想交代一下过去的事，也就是插叙，你哪里看见我推翻重写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黑我，黑的开心吗？一再地说什么陈阿娇不可能磨镜，逻辑不对，我擦，你才看了一章就那么会下结论？！！陈阿娇磨镜那章我埋了多少线索在里面，你理解能力那么浅半点看不懂，还怪作者写的太深？

    真是呵呵呵呵了。。

    天天在我文下精分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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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寂寞空庭春欲晚（14）

﻿    我不说话,拧着脾气,却也不谒。()

    他已到了跟前,好久也不说话。我微觑他，却见他眼角是抬起的,微微茫茫的光泽正吊在眉梢,竟有些微的笑意，是我捉摸不透的。

    君心难测。他这样怪。

    “免。”他连手都不抬，利落地蹦出一个字。他等了好久，嘴角分明挂着笑意,声音却冷似寒窖：“陈阿娇，朕等你呢，你这皇后这样做下去怕是不行,自个儿规矩都不灵犀,怎么管教后宫？”

    我杵了一会儿，拧着，却终于还是跪下：“陛下长乐无极。”

    心憷着。他的宝贝疙瘩小美人被我逼跪了这儿，泪涟涟的，我不信他不怒，这好高深的皇帝，怎么整治我却还不知呢。

    他的目光自我肩胛滑过，我知他在瞧卫子夫，原以为他会作色，却还是我道行太浅，对上了这老谋深算的皇帝，输的彻彻底底。

    他居然向我伸出了手：“免，娇娇。”

    那一刻，我的确有一丝感动，甚而对他的幻想又都回来了。以为他还是从前宠我无度的彻儿。就像那一年白虎殿上，我与群臣跪谒，“遵上谕”迎太子即皇帝位，他那样从容地走向我，浅浅一笑，也是如今天这般伸手扶我起来：“中宫。”他叫我“中宫”。

    我以为他真的回来了。

    “谢陛下。”我起身，仍握他的手，体温的递续，竟让我有一刻触电般的惊惶。他看着我浅笑：“娇娇，夫人卫氏究竟做错了何事，你这样恼恨？”

    是笑着问的，我能恼着答么？

    我说：“也没什么，就是冲撞了凤驾。本宫看着不惯……”

    他笑：“娇娇，你不是知道她身怀有孕么？”

    我一怔，竟不知要怎样续他的话。

    “是了，本宫是知道。陛下目今膝下无子，这龙胎……本宫身为中宫之主，也关切的紧。”皱了皱眉，还是搪塞了一下。

    “好，那极好……”皇帝连眉间都掬着一簇笑。可这味儿……怎么这样品不过来呢？我心塞塞的，这皇帝打小儿没少给我下绊子，他鬼主意可比我多。我正忧虑，他却牵起我的手，把我往卫氏那边儿塞，他道：“你将子夫扶起吧，娇娇，你闯的祸，自个儿顶着。”他眉色忽一冷：“你是中宫皇后，掖庭永巷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往后，切记不可这样任性。”

    原是要给卫子夫卖个这么大的面儿呢！难怪方才皇帝不叫“免”，舍得她这样跪着，原是要叫我去扶！

    大概我是嫉妒的。我本不是个宽容大度之人，彻儿这般回护她，我当真心里不好受。因急说：“本宫偏不去！本宫不扶！您洪量，叫‘免’便是，——陛下竟还记得我乃中宫皇后！这掖庭永巷诸美人这般多，我个个都要去扶么？”

    我那时年少，心眼子不多，——若换作现在，只怕也懂得曲回，人啊，总是要吃点亏，才长记性。

    君上大怒：“陈阿娇！你大胆！”

    我是有些憷，彻儿为人，素来宽和，——至少，除却朝堂之上与诸位臣工针锋相对，他对待后宫，一向是表面宽和的。

    我自幼与他一块儿长大，竟未曾见过他在后宫，撒下这么大火。

    卫子夫提裙裾正要起身，她仍是柔美温善的，那一刻，竟差点连我也骗过去了，——或者，她真是未曾骗过我。那是意外，那真的只是个意外。

    她绝无想过要害我。我信。

    她轻声，眼睫之下仍泛泪泽：“陛下，妾能起身……不便要与人扶的。”

    彻儿眉色仍极冷，——那是对着我的，他才不舍得与他的美人横眉冷对呢。他向卫子夫道：“你跪着，朕让皇后来扶你，皇后便会扶你！你便这样跪着！”

    当真是好冷的帝王心！

    “我若不扶呢？”

    他瞅我。冷冷瞅我。

    我忍泪。堂邑侯府的小翁主长年骄纵跋扈，性子乖张的很，我当真不是怕他。只因……再多的屈辱也只剩了这一声叹息，我从未防过，他有一天，也会用这样冰冷的声音，同我说话。

    “那么……朕将威严扫地。”

    他不必再拔高音量了，即便只是这样轻声地，亦足够威慑。就如他天生的帝相，不怒自威。彻儿生来是王者。

    我真后悔我说了这一句话。因这一句话，后面的事，大抵是无可挽回了。即便我真未做甚么，在彻儿眼里，我已是毒妇。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对皇帝道：“刘彻，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然后，我走向卫子夫。按皇帝的吩咐，去扶她起身。杨柳腰，好纤细的身骨，她当真是娇弱的，我真怕推倒了她……

    她微微一怔，但很快将手递给了我。隔了一层薄纱，我隐隐能感觉到她的温度，那股子娇媚揉进了骨血，仿佛就顺着我的手腕流递，在我的身体里舒展、膨胀……她的发色极美，拐角的晕色带了一丝柔和的弧度，很光洁，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丝碎发。发间飘来一阵清淡的香味儿，我竟闻的迷糊了，竟在想，这是什么花瓣搅碎制来的香呢？

    她已缓缓起身。

    忽然，我只觉自己受了一重力道，狠地被推开了……我仍懵着，余光却瞥见身前一道影子被撞了出去，我受力不支，整个身子往后仰去，直到尾骨狠狠撞击牵扯起来的剧烈疼痛，传遍周身时，我才恍悟，到底发生了何事……

    脑子却仍转不灵光，心跳陡地迅速，在那一瞬间却似要忽然停住了。我的鼻尖竟仍飘散着方才发香的余味，脑中竟仍懵懵地攫住一个念头：方才……到底是何种花的香味……

    何种……

    整个人都晕沉着。

    皇帝惶然的声音在空冽的风里撕碎开来，我眼前是一片错杂惊动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动，所有晃过的影子都是惊慌失措的。

    “子夫——”

    他的声音那样焦急，九五之尊的君上竟如此失仪，玄色的冕服急骤地收缩，像一条在地上游走的乌龙，他掠过我身前，低低矮□子来，抢前去……

    我看见他抱着卫子夫，额头绞好的发间渗出了细汗，他脸色发青，唇角微微抖动，在不停地问：“子夫、子夫，你……怎样？”

    那样的温柔，就像彼年他待我。

    我坐在地上，只觉浑身疼痛，小腹绞的快要死过去了，很闷热的天时，捂得我满头皆是热汗。

    他再不会顾我了。

    我也不知这竟是怎样了。咬牙，连吭都不吭。

    我摔倒在地，却没人管顾我。到底身有龙子的，是个不同，那般尊贵。

    皇帝几乎在嘶吼：“太医——宣太医令——”他紧将羸弱的美人打横抱了起来，口里急促地呢喃：“子夫，莫怕，莫怕，朕在这里……”

    “皇后娘娘原不是故意……陛下莫怪……”她的声音极低小，脸色苍白的就似马上要晕厥过去，她仍紧紧抓着皇帝的玄色袖，艰难地向他吩咐：“……这是个意外，是个意外陛下……为咱们孩儿积德，陛下请息怒……”

    我的好彻儿，终于记得这场地，还有一个我。他冷冷看向我：“陈阿娇，这便是你说的，——要让朕后悔？”

    我欲争辩，略动了动唇，却已不知从何说起。眼前是晕天黑地一片，腹中绞的厉害，胀鼓的痛感真要把人撕裂了——心口断断续续地抽疼，一阵一阵儿，我看着他，整个人都窒住……

    ——皇帝抱着他的美人，与我那样怒视。卫子夫轻轻靠他肩头，唇色苍白，却仍低低絮语。皇帝浅睇她，眉眼温柔极致。

    再看我时，简直要将我生剥了：

    “陈阿娇，朕时常惯你性子，原以为你天真烂漫——稍纵些，亦无妨，竟不想，你心肠这般歹毒！你……你不知子夫有孕么？你下得这样的狠手——你、你……”

    一干人憷憷侍立，皇帝却反身便走。

    惶惶的人群随伴御驾，稀落地散开。浩浩地，撩远了。

    只余我一人。稀寥寥的花，落下，又被风吹散。

    眼前空茫茫一片，忽地，蒙了一层泪雾。椒房殿贴身宫婢跪着膝行而至：“娘娘，婢子扶您起来……”

    我缓缓将手递给她，腿软的紧，勉力撑着，却又站不起来……腹中倒是不绞痛了，只觉腿软，眩晕一阵紧跟一阵。

    “嗳——”小宫女子哭叫起来：“娘娘，您——您……”

    “血……娘娘，您这是怎么啦？”

    我手一抖，摸到身下一片黏糊，浸染了衣裙。糊的满手都是血……

    柳飘絮，叶卷叶，一阵滚过一阵，袭风而来，落英缤纷。满御苑的景致，都在眼角消弭，随风卷去，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彻儿抱着她和他们的孩子离开了，却把我，和我们的孩子，落在了这里。

    我为后数载，肚里全无声息，却在这个点上，孩儿来了又去。若非猗兰殿的疏忽，只怕这一生，我都无法受孕，无法生养自己的孩子。

    可偏偏意外了。

    我只恨，她们狠，却为何不狠的彻底？要这样给我希望，再狠狠将我推下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我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在后宫诡谲争斗中，被谋害了。

    他却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微虐一下……

    下一章会很精彩，几条线索同时展开，娇娇的故事暂且就讲到这里了。。下面几章全都是故事发展的主情节了，敬请期待^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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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寂寞空庭春欲晚（15）

﻿    “就这样,本宫的孩子没了。( 起笔屋)”

    她淡淡笑,伸了一根小指,轻轻将额前几绺散发撩了回去。就像在轻淡地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嘴角勾圈一抹浅淡的笑，瞳仁里却闪过盈盈泪光。泪珠轻轻地落过眼睫,就这么，静默无声地淌下来。

    “那……陛下知道么？”楚姜轻声问道。

    “连我都不知道……”陈阿娇并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摇头：“如果没有那次意外,连本宫都不知道本宫已有孕……真开心,本宫的身子骨,并非不可孕,对吗？”

    又是静默的泪，在笑容里悄无声息地落下。

    楚姜声噎。

    “阿楚……”陈阿娇突然抬起头，看着她,戚戚一笑：“被至亲的人出卖的感觉，很难受，是不是？”

    楚姜一怔，旋即，局促地跪下。

    陈阿娇将手递出去，笑意凄凉又张扬。楚姜缓缓将手交给她。她握住。一只是做粗活的手，一只是养尊处优的前皇后的手，黑白分明，陈阿娇轻轻捉起，楚姜略略瑟缩，却到底没有退开。

    陈阿娇笑的极无力：“很冷吧？阿楚，我也好冷啊。”

    三伏天里，两只交叠的手，却抖的极厉害。楚姜缓缓抬起头，看着陈阿娇——她瞳仁里散开一抹微凉的笑意，手下再一用力，将楚姜的手紧紧握住，抬起——“你起来……”她笑笑。

    她果真起了身。明亮的眸子蒙了一层雾色，与陈阿娇对视，敏慧收在心底。彼此，却是心照不宣。

    被至亲欺骗、背叛的感觉，当真心冷啊。

    楚姜那样聪明。

    陈阿娇笑向正擦桌角的楚服：“楚服——去将本宫的冬氅一件一件收出来，搁廊下晾着，天正好，去去霉气。近来是用不着的，但老洇着，本宫怕这霉味儿。”

    楚服停了手下的活计。轻轻地笑，正要转过脸来——

    她没说话，笑容便是应答了。楚服是天哑，生来不会说话的。

    隔着一座熏笼，楚姜的目光飘过，与陈阿娇敏锐相接，她轻轻一点头，旋即向楚服道：“阿服，顺道将娘娘的妆奁理一遍，累赘的首饰都收起来吧，这天时，素净些的好，看着清爽——”

    楚服的笑颜仍然温静，飘飘极似仙人。大抵与皇帝上上回在长门见着是一样的，再之后皇帝经受了怎样的不堪，她们此回的心情，大抵与皇帝如出一辙。

    ——楚服侧着身听她们说话，然后回转身来，温温一笑，她不会说话，但那神情，却像在应“诺”……

    楚姜笑了笑：“你去吧……”

    楚服极乖灵地谒了谒，然后，缓身退下……

    轻动的背影摇摇似风荷，裙裾一晃一晃地，褶皱纹路像涟漪，晕开了一片……

    楚姜握了拳的手轻轻松下，看着楚服远去的背影，微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向陈阿娇“扑通”一声跪下：“婢子万死……”

    “怨不得你。”她抬了抬手，示“免”，手却紧紧抓着柄椅扶手，自己半个身子的力都覆了上去，很轻声地：“盯紧她……”

    楚姜突然恍悟：“婢子明白了！娘娘聪敏至极，婢子钦服！原是那包香灰——”她忽地打住，磕了一个头：“婢子马上去将起先扫起整好的香灰拿来，该查验便查验！咱们……咱们一定能洗刷了这冤屈！”

    “不必——”

    楚姜惊讶地抬头。

    “本宫心里有数，”陈阿娇垂下羽睫，只盯着青琉地面，仿佛漫不经心，“那天燃的龙涎是有问题，那日……本宫虽晕沉沉，全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皇帝震怒，半句争辩不得。我极恨他——”想起那日的事，心口不由一阵发搐，再不肯回想了，她闭着眼睛，又道：“……那日恍惚中，见杨得意手下小侍蹭溜进来，半句话也不说，裹了燃龙涎的香炉，塞进袖中转头便走，本宫一警醒，好歹留了个心眼，教你们将洒落的香灰拣好收起来……如今，这一重重的碍障，算是都点了破——”

    “好歹娘娘聪敏，”楚姜连连点头，钦佩不已，“否则，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尚不知是谁下的刀子——”

    “那也无法儿，如今这样，也是个死局，”陈阿娇脸上却半点不见拨云见月的欢快，反是忧虑重重，“咱们能想到的，想来杨得意早已想到，若皇帝肯听说劝，咱们此刻，亦不会是这般光景……”仍是微叹，往昔活蹦乱跳的骄纵小翁主，此刻早已沉敛性子，半点不会笑了。她道：“便是知道真相又怎样，本宫出不去，皇帝……皇帝亦不会再看长门宫半眼。”

    楚姜领悟，当真亦是个灵透的性子，因说：“这便是个死局。谁下了这个局子，她原并不想是要将咱们困住，教咱们半点破绽也看不出，——点燃陛下的怒火，君威不可犯，这便够了。君上震怒，从此将长门宫视作禁脔，守死了不让半只蚊子飞出，咱们即便回头领悟过来，却见不着陛下，冤屈……又去向谁诉呢？左不过是白挨苦罢了，满肚的苦水也无处可倒。这一招，当真高明，此刻是——背后设局的人，不怕咱们说话陛下信了将咱们赦免，因为，咱们此刻根本是……连陛下的面儿也见不着！”

    “傻丫头当真是全懂了，”陈阿娇会心一笑，只一瞬，戚戚的神色又敛上了瞳眸，她自嘲笑笑，“本宫也不想见他！”

    忽地又嚼了自己的话儿，只觉有些熟悉，再一忖，那一句“傻丫头”便在脑中不断覆去又重来——

    “傻丫头”，“傻丫头”！当真是耳熟啊！

    那几年多么的温柔可善，彼时她盛宠不衰，帝后和谐相亲，此刻再回想，当真只觉讽刺！

    蕊儿慢了一拍，品着陈阿娇与楚姜的话，有点儿糊涂，却又好似听明白了一些儿。她蓦地跪下，涕泪横流：“原是这样！婢子心子蠢，也觉不出甚么来，此刻听娘娘与楚姜姐姐这一番话，才算点透了蠢心子！有人要害咱们呢！”

    她抽噎了一番，拿袖子抹泪，陈阿娇因轻笑道：“值当你这样哭么？没事儿，傻丫头，这便是都过去了，这屈咱们也挨了这么久，没的白兜着，去想它做甚么！”

    “那……那么……”小丫头膝行：“听娘娘意思是，咱们长门宫里头出了内奸？不然，谁将龙涎香做了手脚呢？咱们惯常用这香的，这都用了多少年头啦！亦未见出过事儿……”她抽了抽，亦是恍悟：“婢子记起来了！事发那天，婢子正当值，天不算太好，风正吹鼓呢，却忽地朦朦睡了过去……只觉周身都是静，醒起时，已然觉得不对劲儿，平素当值的内侍全睡死了过去，婢子进内殿时，正撞上陛下龙颜大怒，然后……然后便……”

    她吞了吞，便不说下去了。之后发生的事，是整座长门宫剥不落的疮疖，沉厚的巨幕落下，往昔的光辉一并给漆黑的夜吞了去。

    睡死的长门宫，再也没有醒来。

    楚姜道：“那日整座长门里里外外当差的内侍、宫女子，个个皆闷睡了过去，想来是有人，在燃香或食点里，下了东西。引着陛下去撞那一幕呢……”

    陈阿娇接着向蕊儿解释道：“那个下药的人，便是你说的‘内奸’了……”

    “那……那个作坏的‘内奸’，究竟是谁呢？”蕊儿急问。

    “谁方才被本宫使了开，谁便是。”

    蕊儿几乎惊跳：“楚服？！那不会！她是楚姜姐姐的亲妹子呀！”

    楚姜一凛，淡淡道：“她不是……”

    蕊儿一脸茫茫。

    “傻丫头，你先起来。”陈阿娇抬了抬手，欲将蕊儿扶起，轻淡地向她解释道：“你楚姜姐姐起先说起过她这个早年失散的妹子，‘楚服’乃天哑，生来不会说话的……”

    “可是，”蕊儿仍未听明白，“咱们宫里的这个‘楚服’，也是不会说话的呀！”

    “能不能说话，可以装，但她却忽视了一个细节，”陈阿娇眉色一转，“本宫方才是怎样使唤她的？起先，本宫吩咐她煮甜汤，她正背对本宫挑烛芯子，本宫话音刚落，她便回身下谒领命去了；方才，本宫又将她使唤开，她侧对着本宫正抹桌角呢，根本未瞧本宫唇形——你楚姜姐姐又试探了一番，她仍未看楚姜唇形，却欣然领命去……”

    “是这样了，”楚姜接道，“婢子曾说过，我这妹子，生来不能讲话的，乃天哑，胎里又带耳疾，只能辨人唇形领悟其义——若不看着人嘴唇，自然是不能知道旁人在说甚么的。”

    蕊儿恍然大悟：“娘娘好聪敏！楚姜姐姐亦是一点就透，难怪能与娘娘合演这一出，试出了这作坏之人……原是婢子心子蠢。”

    “蠢便蠢，”陈阿娇笑道，“蠢了可憨态，本宫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在宫里生活，如果不带智商，简直没法儿活下去啊……

    在此，(n_n)O

    那个啥，这里的伏笔揭了一部分，大家应该看懂了。在《陈阿娇》之前，就是写楚服磨镜那几章，其实作者伏了不少线，我在那时“作者有话要说”里面提醒过的。。

    比如：我一直在强调那个香、香！其实就是在对大家伙儿喊：喂，那个香有问题啊！求关注啊！！！

    还有，杨得意派人把香炉拿走了，这个作者也不是白写的呀，说明杨得意当时已经有怀疑了，磨镜事发太突然，肯定内有蹊跷，但武帝是当事人，平时虽英明，但肯定当局者迷嘛！

    然后陈阿娇随后就叫人收了香灰……

    还记不记得武帝撞见陈阿娇磨镜之事后，出了门，又撞上了长门宫的一个宫女，莺子？这里也是作者在拼命地提醒大家：喂！这边有问题啊！

    然后武帝是怎么做的？居然有了欲望啊他喂！他居然当即要那丫头侍寝啊！！这是为毛？皇帝一向沉稳的，我那里描写他晕晕乎乎的，其实已经在点明了。。杨得意也是看了武帝失态，才开始怀疑到龙涎香可能有问题，才叫人溜回去把那香炉偷出来回去仔细研究。

    是不是这样？

    这至少证明那香里有迷魂催情的东西之类，才会让皇帝神魂颠倒，才会让陈阿娇和楚服行出表面上的“磨镜”之事。那这一章楚服已经浮出水面，被作者黑化了嘛，所以大家可以想，磨镜事发那一天，只要把陈阿娇稍稍迷住，楚服占据主动，装一下是在“磨镜”，哪怕是表演呢，让武帝误会，这一点不难吧？

    楚服这个人，也是作者埋下的一条线索……

    很早前，有一章，我记得提过，武帝问楚姜，你凭什么就确认这人是你妹妹，毕竟你们这么多年没见过面了。 楚姜大概是这样答的，姓氏、生辰、原籍、体貌特征，大体都能核对上，所以她一定是我妹子！嗯皇帝这个不会错的！

    有没有？其实作者就是在呐喊啊：喂！求关注楚服！她真的有可能不是楚姜的亲妹子啊！！

    作者的努力你们造吗？？

    55555……还有一些线索自己去看去找吧，作者努力认真码字，一定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故事！ 其实细看看，我的文有很多伏笔的…… 一直让我觉得欣慰的是，这许久来，我的亲爱的读者们，智商基本和作者的智商一样都没掉线，虽然心里有疑问，却不会曲解作者的意思！

    至于那个黑子，并不是care，只是觉得很搞笑，像看小丑一样看她蹦跶，极端地曲解作者，提的幼稚问题一遍遍被打脸，还是乐此不疲。。简直……

    作者的线还没展开，已埋下这么多伏笔，稍微看看就知道作者别有用意，黑子却一遍又一遍误导读者说：作者逻辑有问题啊！陈阿娇的父亲出了那么大的事，陈阿娇居然还有心情磨镜！

    晕！只看了单章就下这样的结论，作者什么时候说过陈阿娇是“有心情地磨镜”，从头到尾一直写的是陈阿娇伤心过度，和武帝对峙时，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哪里“有心情”啦？？？稍微懂点逻辑的读者，都会想到作者这里另有深意吧！

    这样的低端黑很容易让人有智商上的优越感呀！真的很喜感，明明自己很浅薄，半点看不懂作者埋的线，却装作自己是上帝一样看清一切指点江山=。=

    黑子还说，作者未更新这段时间一定是准备借着写“陈阿娇”的番外重新推翻故事重写了。。晕，我那么好的结构逻辑，那么好的大纲起草，一环扣一环，我有病啊要推翻重写！

    我有重写吗？陈阿娇那个所谓番外都是在回忆小时候的故事好吗！！

    现在接上的这些，一丝一丝地拆开原先的伏笔，我逻辑接的这么缜密，这些都是原先起好的纲好吗！！！

    您精分的可真欢快，在我文下又精分又刷屏，某短章，仅仅只是一章，您可刷了整整11条零分评哦！可真是有耐心=。=  11条哦！！

    小作者一枚，烦您惦记！

    奉劝一句，请自重！

    真正坚持本心的作者只会越黑越红，何况还是这么毫无逻辑的低端黑！

    不过还是要感谢您，单章只刷了11条零分评，还没刷负分评呢，是不是听作者说过刷负的话可以投诉申请删除的呀？记性不错！

    劳驾惦记啦！

    对其余的读者说声抱歉，感谢一路相随！

    【真抱歉，不是作者唠叨，上面那些话都是上次看了那人最后一次留言，存稿时候写好的，所以就没删了。最近她都不在我文下出现了，那很好，我也不会说起她。那上面那些话可能作者有些鸡冻，那是以前写的嘛，亲们觉得琐碎就忽略吧~~只有【】中的这句话是现在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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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梨花满地不开门（1）

﻿    凉风微习。()窒闷的空气被这阵风扫开了一片昏色,渐渐地能教人透过了气来；凤尾在月下攒堆起黑色的影,一簇一簇,蹭着墙垣边矮石，簌簌声响；月色融融,直沿阶下似倾倒了一盆水来,泛着银色的水泽，虫蚊似水下蜉蝣，打着圈儿这么悠悠荡着……

    顶头是一轮明月。从牙形状又圈回了银盆，暮去春来,连长乐宫都易了主儿，它仍这么悬着，嵌在黑色穹天下,不移不动。

    倒颇为凉薄。月不似人。

    她叹了一口气。正打这门里出来,心事揣的跟石秤似的。被风掼的撑开了袖口，她抬手，轻撩了撩发。再回头，只盯着宫门痴痴地望。

    长乐宫。

    那三个字被宫灯映的清透，钝剪子似的戳在心口上，涌来的一股子闷直憋的人透不过气儿来，“长乐奉母后”，原是长乐奉母后，果然的，这座死气沉沉的长乐宫，总该住着掖庭汉宫最尊荣，最伟大的母后。

    譬如从前的窦太后，譬如如今的王太后。

    “阿祖奶奶……”

    她低喃。尾音风烛似的被掐熄，连焰穗子也只挣扎跳了两下，恹恹地落垂下来，只剩低微的抽噎，卷进风里，撩了极远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是后族势力消长，亦能惊动朝堂，使她这贵中臣女成了臣下臣，太后娘娘说的对，再落魄潦倒，总好过做阶下之囚。

    这话原是对的，却也错。她窦氏一门如今还剩了几个人？父族男丁都被皇帝拾掇的差不多了，“阶下囚”……如今这三字儿，可不是为姓窦的量身而作的么？

    她毕竟姓窦。

    王太后的话仍在耳边作响，每每回想一次，便惊的很，后背渗了一层细汗，直将薄衣洇了透。

    太皇太后薨，窦氏一门樯倾楫摧，连带堂邑陈氏也过不得好日子，陈阿娇此刻落了个怎样下场呢？陈氏是自个儿寻了条死路，这原不怪皇帝，但若非馆陶姑姑瞧透了情势，眼见窦太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皇帝立时要拿外戚势力开刀作态，又见陈阿娇失宠，这才发了急，一颗慈母之心怂恿着走错了路，也断不会落得这样个下场。

    真想念阿娇姐啊，那一年她去长门瞧她，阿娇是憔悴了些，却仍挺爱闹，端的这么坐着，性子是沉了些，流眄间仍是小女儿的情态，怪调皮的，捉扇轻轻敲她，喊她“阿沅”……

    多亲近，喊她“阿沅”，如今是再不会有人这样喊她了。再去了那朔漠苦寒之地，汉宫的一切，便是前世的光景了。

    都该忘。

    她悄悄退出了长乐宫偏殿。

    只定定望了一眼星光下的宫匾，长乐，长乐，一应“长乐”，对应的是“未央”，长乐未央，预示大汉国祚绵绵。

    生她养她的汉地，如今便要远了去，断是不舍。却……实在身不由己。最后一步棋子，她走的蹒跚却坚定。

    王太后是甚么意思？

    方才一席谈话，早已向她龇了牙，长乐宫的母后，告诉她，——“阿沅要舍，有舍才能得”，她此刻再回想，只觉浑身冰寒，有舍……才有得么？舍的是她小女儿的终生幸福，而受益得利的，是高座上的国君！大概长乐宫的母后，也能沾得一二分喜乐。

    终究“舍”的是她。

    果然阿祖奶奶过身了，再不会有人管她，再不会有人管她窦家的女儿了！太后娘娘星夜懿旨传唤，她紧当是何事呢，却原来“惦记”着她的终生大事！

    北漠匈奴……当真是好盘算，当真是她的好去处呢！王太后心思缜密，做事极稳，她窦沅此刻身如草芥，摆在汉宫，朝上谁敢娶纳，要这么个烫手山芋呢？窦姓早已不是荣光了，而是罪恶，是瘟疫，朝臣避之不及。亏太后娘娘聪颖，这么个窦家女儿，别白费了好模样，送去了匈奴，也能换倾夕安稳。

    也对，汉室的公主，皆与长乐宫血脉相连，太后乃母后，怎会舍得汉家女儿远去北漠受苦呢？

    旁氏偏枝的，也挑不出个好模样，况且，宗亲的女儿，再不受人爱，那毕竟是朝上诸臣的骨肉血脉，随挑了一个送去匈奴，未免要与皇帝为难。只她窦沅最好，身后大厦已倾，没个半点依靠，是圆是扁任人揉捏，皇帝也不会为她出头。再好不过了。

    送去匈奴是做单于的阏氏，并非为奴，名头尤好，听来也是荣光了，没人会嚼说半字，说也只说，太后娘娘仁德无双，泽被后宫。给了这宗亲女极厚的恩惠。

    是好是坏，她心里想的分明。幸好她镇静，趁了这个当口要点好处，此刻若再不谈条件，待她一离了长安，便再无机会了。

    先时王太后惊大了眼瞧着她，连问两遍：“你说什么？”她镇静地重复：“回太后娘娘话，妾此一去，万水千山，只怕这辈子是再没的法儿回长安了……妾一族倾覆，原无想头，只这汉宫里，还有一个记挂的人。若此念不平，妾是无法安心上路的。望母氏太后娘娘伸手搭救才是。”

    王太后深吸一口气，脸挂嘲讽：“你让哀家救陈阿娇？”

    果然聪明！窦沅退了后：“只这一念牵挂，妾再无旁的想头了。”

    “凭什么？——哀家凭什么？”

    她答：“这一路行去匈奴王庭，路途累远，舟车劳顿，妾定是思念长安的。若妾得知阿娇姐姐荣华富贵，在汉宫过得极好，自然不必忧思了；若阿娇姐姐终身困禁长门，死生不明，妾难免思郁成疾，日日挂心烦忧，可能……便病死在途中了。”

    “你在威胁哀家？”王太后挑眉。

    “妾不敢，”她轻谒，“妾打小与阿娇姐姐一处长大，姊妹情深，望太后娘娘体恤……”再一谒，便要退下了。都是聪明人，如何举一枚子儿，如何行棋，大概心里都有数了。

    “太后娘娘宽谅，妾告退。”她最后说道：“窦氏、陈氏如今已是危厦，放出一个陈阿娇，又能怎样翻覆呢？倒显太后娘娘洪量。妾只不过，是惦念阿娇姐。”

    最后为王太后分析情势，再承诺。窦沅果然颖慧非常。

    王太后心下已有松动，却仍道：“陈阿娇做下那些事，败坏汉家门风，留她一命，已是皇帝厚道了。这事儿……涉及皇家体面，哀家并不能做主。”

    “不要太后娘娘‘做主’，太后撒手儿‘不做主’便好。”窦沅微微笑道。

    那意思是，您不从中作梗，已是大好，只要太后不兴风作浪，陈阿娇自能化险为夷。小丫头话里机锋重重！

    王氏憋下了一口气，只能吞这个哑巴亏。

    王太后的懿旨传召，她迎力顶上，第一个回合，算是胜了。

    窦沅手心里握着一把汗，回头最后瞧了一眼长乐宫宫匾，擦干眼泪，心里默想，阿娇姐姐，阿沅只能做到这些了……往后，各自保重罢，阿沅远行这一步，连身后埋骨长安都是奢念。

    你……且要保重。

    月色溶溶。

    她沿着石路走，遇上一队宫女子，挑着镂花宫灯，好轻盈的身骨，走到她跟前，仿若飘了一阵风去，只这汉宫才有这般的光景，一队的宫女行去……

    往后，她再也瞧不见了。

    汉宫的一草一木，于她是诀别。再无然后。

    远天朔漠，那便是她的终身。

    她正惆怅，忽见主道上来了一队人马，前头开路的宫女子挑宫灯一字排开，明亮的光色几乎照亮了半片天幕，遥遥地映着似萤火，再近来，便放了大，一盏一盏，镂空的雕花灯罩就像精致的摆饰，在风里轻轻曳动，光亮也随之轻轻地晃，像湖水里漾开的褶边……

    瞧这仪仗排式，想是御驾无疑了。窦沅心里狐疑，皇帝这么晚来长乐宫干甚么呢？她心忖不便冲撞御驾，便退了退，循着小道隐去。

    眼见皇帝御驾进了宫门，司礼太监因唱：“陛下驾到——”

    她微微叹息，正欲离开，花影间却闪出一个人影儿来，挡在了她跟前。

    窦沅抬头，就着月色，正能看清那人的脸。不仔细瞧还好，瞧清楚了可唬了一大跳，原来那人竟是陛下御前的杨得意！

    窦沅因问：“杨长侍何故在此处？我方才瞧见陛下御驾正谒长乐宫，——您不随侍？”

    杨得意微一躬身：“奴臣谒见窦沅翁主！”

    她戚戚笑了笑：“如今这般光景，您还称我‘翁主’？”

    杨得意道：“窦氏剩不得多少人了，阿沅翁主却仍是翁主——陛下既未颁旨，小翁主仍是显贵无双。”他也不再兜圈子，直说：“奴臣偷得这一时半会儿闲工夫，便是有意谒见翁主。——奴臣知道翁主心事，却怕翁主走岔了路，特意提点一二。”

    他一副好面孔，想来不是要作坏的。

    阿沅因问：“怎么说？”

    杨得意压低了声音：“翁主记挂着一位不该记挂的人。”

    “哦？”她清清一笑：“这话说岔了，不该记挂的人，阿沅——没那个胆子去‘记挂’。”

    作者有话要说：辣个，和亲匈奴的事，汉书上有记载，文景两朝都曾有宗室女去匈奴。。汉武帝雄才大略，对匈奴是主张武力的，但前期还没太强硬的时候，其实也很苦逼。。。所以阿沅去匈奴的这个设定应该不算太不能接受，当然，汉武帝是不会让宗室女去的啦。。

    再当然，这是咩，即使无根据，我开个脑洞好像也可以。。

    另，谢谢春菇鸡的霸王票哦！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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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梨花满地不开门（2）

﻿    杨得意笑意颇为高深：“奴臣诚心做好事呢,阿沅翁主不必防我。*  *”

    她心忖，平素与杨得意向来无利益妨害，料必杨长侍是不会害她的罢？因微一抿唇，笑说：“烦杨长侍指点。”

    杨得意嘿嘿一笑：“长门那位……是受人陷害,困了这局子,再想要出来，可就难啦……”

    阿沅一怵,紧张道：“您……您说什么？长门之事……您另有高见？”

    杨得意略一欠身，压低声音：“奴臣知道翁主心里在想些甚么,您要长门那位主儿好生荣华着,一来以全姊妹之情,二来……陈娘娘若在掖庭还有些影响力,以孤余之身，能护窦氏、陈氏一分便是一分，翁主族人……好歹有分盼望。”

    “不瞒杨长侍，我正是这个意思，”窦沅叹息道，“如今是个怎样的光景？窦家满门，把脑袋栓裤腰上过生活呢，没个指望，怎么行？阿娇姐姐……怕是也不能复宠了，但总归人在，窦家能有个指望，巴巴地过日子，不同嚼蜡，便是好的。”

    月光正落她肩上，黑色长发直如瀑布飞漱，盈盈的泛着亮泽，好生的美丽。阿沅抬手轻撩了撩额前散发，笑容温婉。

    杨得意让出一条路来：“翁主借一步说话……”

    她随杨得意小步而去。

    墙垣边凤尾衬着月华落下一簇一簇的影儿，她盯着瞧了瞧，眼神有些飘忽，只听杨得意道：“奴臣有证据，证明长门那主儿含冤……”

    窦沅一凛，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您？”她强自镇定，向杨得意略一欠身：“劳杨长侍指点，阿沅必将永感心怀。”

    杨得意四下里瞅了瞅无人，便做了个附耳的手势，窦沅领会，小意贴耳上来，杨得意便如此这般说叨了一会儿。

    阿沅因道：“如此甚好，只是……阿沅仍有一事不明……”

    “但凭翁主说。”

    “杨长侍既已知晓阿姐含冤，闺房里琐碎秽事是个假，且已手握证据，杨长侍宅心仁厚，有意相助，却又为何……不上禀陛下呢？”

    杨得意负手踱步，忖了半晌，为难道：“奴臣便是这里犯了难处，奴臣伴驾许久，陛下的心思摸的半透，君上怒极，谁要说叨，准保是个掉脑袋的下场！况然……下臣如何能言说天家琐碎？若是咱们拿了所谓‘证据’来，‘指点’陛下要如何做，君上威严何存？”

    阿沅旋即领会，心说杨得意果然是御前老人了，心思如此缜密，这言下的意思……莫不是要请真神出动？

    阿沅可犯了难，道：“听长侍之言，可是要将证据送去长门宫，教阿姐自个儿想办法？最好能与陛下见上一面，何种的冤屈，面对面拨了开来才好？话是如此，但……陛下此刻心悬他处，断是不肯与阿姐见面的……这恐怕难了。”

    “陈娘娘此刻戴罪之身，陛下恶极了她，自不肯亲见。这里头，还需翁主周旋。”杨得意又附阿沅耳边，嘱咐了一番，阿沅不住点头，这一番点拨，顿时教她心中清朗许多。

    阿沅俯身忙拜：“杨长侍大恩大德，阿沅永生不忘！若然有朝一日，阿姐果能重获自由，再幸君前，我窦氏一门，定当倾全族之力，报长侍大恩！”

    杨得意连扶她起身：“奴臣受不住翁主这番大礼！翁主须当谨记，下月便是陛下生辰，到时万寿盛宴，翁主须好生的发挥，千万的希望，全系翁主身上了！”

    窦沅拼命点头，此时已泪水盈眶：“全不知如何报长侍大恩……”

    杨得意道：“想来翁主心里，对奴臣所做所行，也是存着个疑惑的，奴臣便明说了罢，奴臣因何要帮翁主、帮陈娘娘——因陈娘娘乃汉宫主位，早年长乐宫心尖儿上的宝贝疙瘩，又是与陛下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奴臣乃汉室的奴、汉室的臣，忠君之心天地可表。然，何为忠君？但使陛下圣听不受蒙蔽，小人之行不可轻易得逞，便是‘忠’了，掖庭后宫之中，奴臣并无主子，下臣唯一的主子，便是君上。”

    阿沅顿了顿，道：“我明白。”

    不愧御前伴驾许久，杨得意竟是炼成了老人精呢，他知这一番没头没脑的相帮，定教窦沅深感莫名其妙，乃至生疑，好歹要做个解释，既已帮了人，不教猜忌才好。

    夜色更浓，月光迷离得很，洒在青街石路上，似铺了一条厚实的毡子，风一吹，这毡子竟像在轻晃摆动。

    杨得意瞅了瞅不远处宫门，向阿沅道：“如此，奴臣便告退了。想来陛下跟前要传唤人了。”

    窦沅点头，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拦道：“阿沅多嘴问一句，陛下……这么晚了谒见长乐宫，可是有甚么重要事儿？长侍可方便说？”

    “猜不得呢，”杨得意道，“皇太后的心思，谁又能懂？奴臣斗胆猜测……太后娘娘夤夜宣谒陛下，所议之事，只怕与翁主有关。”

    “我？”阿沅只微一怔，很快面色如常，向杨得意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杨长侍点拨。”

    “奴臣这便走了，”杨得意循宫门里头瞧了瞧，“陛下只怕要寻人，奴臣告退。”

    “阿沅送杨长侍。”她笑了笑。

    远天穹庐下，一轮圆月银盘似的嵌着，只照离人。

    不照远归客。

    再过许多年，长安的月也不认得她了，万国衣冠拜冕旒，只剩朔漠南望，远天长安，在梦里招曳。

    匈奴王庭，那该多遥远。南归雁，朔风劲，大汉的长安，只余一场梦……桃花拨乱……歌舞升平……

    于她再无瓜葛。

    长乐宫正悄静。精致的镂花铜盏中，一支明烛嘶嘶吐焰，“哔啵”一个烛花爆开，唬得连风都在刹那间停滞了，皇帝抬了抬眉，盯远了瞧，似是不经意，眼角的光色也颓了下来，仿佛连同这烛焰一并被风吹了散开……

    “皇帝，您在听母后说话么？”

    王太后的声音沉如暮钟，皇帝有些不适应，仿佛就在倾夕之间，味儿全变了，这太后娘娘的余韵、语气，十足十像极了已故的太皇太后。仿佛住进了长乐宫，便一夕老了十岁似的。

    “母后，朕听着。”皇帝道。

    “那依皇帝的意思……”

    “您已定了人么？”皇帝端起茶盏，抿一口：“既如此，想必母后心里已有筹划。”

    “哀家在征求皇帝的意见……”王太后有些头痛，这养的儿子朝堂之上整日与臣工周旋，心子玲珑的像是打了无数个窍，跟他说个话，可真累。

    “朕的意见？”皇帝不冷不热：“‘后宫不言政’，——母后，这不是朕的‘意见’，此乃高祖皇帝、文皇帝、皇考景皇帝，我大汉列位先祖明君的‘意见’！”

    “你……”王太后袖下那条养护很好的细白胳膊抖了抖：“陛下，儿子，你……这是甚么意思？难道，母后还不是十足为你着想么？”

    皇帝却不接她的话，晾了晾，才道：“母后定的人，是阿沅？”

    “那是自然，总不能让我刘氏宗亲女远出塞外吧？”

    皇帝只觉头痛，又不欲与太后争辩，因道：“朕乏了，便不搅母后安歇了，——朕只一言，要须母后切记，朕的天下，绝不必要个女人来为朕守！乏此一生，朕立志阻匈奴长城之外，母后若当真为儿子好，当须用忍，扶助儿子练兵强将，……母后何尝忍心儿子咽下这口北漠匈奴马踏山河的窝囊气？”

    皇帝銮驾因出了宫门，长乐宫一应值夜宫人皆伏地，恭敬送御驾。

    銮驾忽停，皇帝座中睁了眼：“杨得意！”

    杨得意因跪辇下：“陛下，下臣在！”

    “为何停了？今日留宣室殿，朕哪儿也不去。”皇帝揉了揉额。

    杨得意似有为难，皇帝只觉烦厌，忽然作色：“何故如此吞吞吐吐？！”

    杨得意心里暗暗叫苦，这君上雷霆之怒向来迅雷不及掩耳，说来就来，又有些个庆幸，幸而陛下坐辇中，若然立他面前，可不要一脚踹他心窝子么！

    因哆嗦道：“禀陛下，奴臣已去看探，前头有人正哭啼，挡了御驾，因……”还未说完，已被皇帝打断：“朕正烦厌，最恼这些个细细碎碎！掖庭此风不可长，挡了御驾朕便得移驾他宫么？成何体统！”

    皇帝想的也对，他只当那哭啼之人是失势邀宠的宫妃，拦路哭来，教他复见。只觉这一场面何曾的熟悉，却竟想不起来，何时见识过呢？

    见皇帝着恼，杨得意索性豁了出去，一跪，因道：“奴臣这一时便派人送出宫去，教魏其侯府上来人领了去！”

    皇帝果然问道：“朕一宫妃，与魏其侯府上又有何干系？”因乜杨得意：“别卖机灵，你狗肚子里揣了几根肠子，朕不知道？！”

    杨得意忙道：“那夤夜哭啼伤心之人，正是魏其侯府上的窦沅翁主。”

    辇中忽地没了声音，过了许久，才听皇帝哑了声道：“瞧瞧去。朕想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赶在今天完成第三更。。累死朕了。。。。

    多谢送冰亲啊！！^_^ 两个地雷也！！破费啦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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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梨花满地不开门（3）

﻿    皇帝阖眼高坐辇中,随驾停了下来,只等杨得意引了人来。( 起笔屋最快更新)因是夏夜虫蚊极多，打幔的小侍半刻不敢懈怠，捉大扇恭肃立一边,绡帐围的极严,薄幔映着皇帝一张端肃的脸，挺的鼻,饱满的唇,阖下一层阴翳。

    他饶是这么坐着,已是十分威严。无人敢正觑龙颜,随从小侍、宫女子们个个微低着头,皇帝不说话，他们似乎连呼吸也不敢。这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皇帝忽然嗽了一声。

    此时杨得意已领了人来,于辇下谒。皇帝蓦地睁开眼，隔着一层薄薄帐幔，隐隐见辇下那女子，好一副柔弱的身骨，细柳腰，青黛眉，好久没见她了，是瘦了些，自打长乐宫老太后薨，陈午事发，皇帝便一直在着手收拾外戚余部势力，确然也忘了这丫头了。仔细想来，窦沅也算身世凄苦，逢了及笄出嫁之时，魏其侯窦婴死，她服孝三年未说与人家；窦太后是心疼她的，留在身边只等阿沅服过了孝期，满朝文武显达中物色个好人家，好将亲亲侄孙女儿嫁了去，却不想，窦太后没能熬过来，反是多年累蓄的外戚力量触怒了皇帝，少年天子眼疾手快地修剪旁枝，窦氏大厦将倾……

    这个好姑娘的婚事，算是耽误透啦。再碰上皇帝有这么个母后，想了如此馊点子，阿沅的下半辈子，毁尽。

    皇帝不免有些伤感：“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

    阿沅果真听话地抬起头来。

    “哭啦？”皇帝柔声问。这语调极教人放松，带着三分宠溺，倒像是往年与陈阿娇说话似的。皇帝朝堂虽刚硬，对待宗亲姊妹，仍是存着几分温情。

    阿沅抹了抹眼角。

    “有话尽说，朕为你做主，”皇帝笑了笑，“朕连日来忙，是忽略了你……太后的话，你听听便好，朝堂诸事，无一能绕开朕的圣谕。”

    言下之意是，远赴匈奴王庭之事，还需圣裁，太后一介女流，做不得主的。汉宫的天下，到底还是皇帝的。

    窦沅的声音极轻，却很沉稳：“阿沅一介女流，若然能为君上分忧，当是荣幸的。远出塞外，和亲匈奴，——阿沅愿意。”

    “你什么意思？”皇帝倒是一惊。

    她低头，几要将声音埋进了卷过的风里：“汉宫生我养我，阿沅自小长于太皇太后姑奶奶身边，如今……亦当是报姑奶奶养育大恩的时候了。”

    “你不必——”皇帝道：“朕是说，你要‘报恩’，不必用这样的方式。”

    “阿沅愿意，心甘情愿，”窦沅猛地抬起头来，“但，阿沅并非别无所求！”

    皇帝一怔。那女孩子的语气神态，竟在某一瞬间，与窦婴约略重合。原是这样血脉相承的骨气，自有其一番道理。古来帝王治世，能灭其形，却不能灭其风骨，魏其侯窦婴，往年皇族宴酣时，他竟敢当面拂逆太皇太后之意，到底有着几分骨气，阿沅尽得其脉。

    “哦？你倒是说说，”皇帝笑道，“你有何求？朕洗耳恭听。”

    她瘦小的身骨明显抖了一下，皇帝怀疑看错了，疑是风吹的猛，将阿沅直要掀了去。她那么瘦，那么小，柳枝纤腰，迎立在风中，怎撑得住呢？

    她却跪了下来。

    皇帝皱起了眉头。

    “妾……妾有最后一个请求，”窦沅声线微颤，“……此一去匈奴，辞别长安，再见不知是几时，妾……妾想见一见长门陈氏……”她生怕皇帝震怒，措辞极小心：“阿沅只怕至死也回不了长安了！望陛下成全！”

    皇帝脸色果然很难看。

    四下里静肃。连杨得意手心底都攥了一把冷汗，这一着险棋，已无退路。

    皇帝冷笑：“好大的胆子！”音量拔的极高，震得八面清风都颤抖起来；凤尾一簇细小的剪影仍在墙垣下轻摆，虫蚊仍躁动；天幕下却极悄静，静的仿佛连星子都要悄悄埋了头脸……

    “望陛下成全！”

    她竟不哭，反而迎视皇帝；一改先前的柔弱，那样……逼视皇帝。

    皇帝竟觉有些意思了，这女子，眼睛里透着窦婴的气概！他居高座，众人抬着辇，离地有数尺，这个角度，是俯觑阿沅的，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御前小侍将辇子放下来。

    肩辇稳稳落地，皇帝竟亲撩了帐幔，惹得一众小侍紧张起来，慌忙执扇驱蚊。

    “你过来。”

    他伸了手，示意窦沅御前说话。

    阿沅微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月色下，她眉眼清和，实在是个美人胚子，轮廓被宫灯散出的暖晕打的极柔和，大抵世上美人皆是相似的，她的脸上，竟有几分……某人的影子。

    皇帝略一怔。

    “你想见陈后？”

    皇帝的语气里嚼不出味道，帝王向来没有真心，此一言，不知情分是深是浅。又像是……下了个套子，让她钻呢？

    她不止眉眼有几分陈阿娇的影子，连眼底那份倨傲也像足，窦沅此刻反而没的半丝畏惧，沉沉稳稳地回答皇帝：“陛下，她不是‘陈后’，您的陈后，早被您一道恩旨，给废了。椒房殿里住着的，才是皇后。”

    皇帝怒极反笑：“谁借了你胆子？窦沅，朕紧着要你好，你别不识抬举！”

    窦沅低头不说话。

    皇帝倒有几分琢磨不过来了：“你甚么意思？朕怎么猜不到呢，——你要去匈奴，以见陈阿娇一面为条件？你去不去匈奴，与朕又有何相干呢？须知，朕从无一刻是怕过漠北犯境的野狼的！”皇帝嘲讽道：“拿这个做条件，你未免太蠢！”

    窦沅有些稳不住了，她毕竟不是陈阿娇，打小儿便敢冲撞皇帝。凭胆子肥，所用也有限，更何况，面对面的，可是雄才大略的帝王！

    刘彻忽然伸了手来，往前抵着窦沅后背，再一用力，阿沅整个身子前倾，险些支不住。再抬头时，君王龙颜正威，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正抵她面前。

    他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有可以用来与朕交换的筹码，——窦沅，你为朕做一件事，朕便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她忽然像看见了希望：“答应让我去见阿娇姐？”

    皇帝点头。

    “甚么事？”

    “一桩，极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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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梨花满地不开门（4）

﻿    皇帝的眸子里掬着一丝清冷,嘴角却仍挂笑意。( 起笔屋最快更新)他伸开手掌,似掬着空气，却几乎要抵到窦沅额前。

    他做了个手势。窦沅轻轻退开。然后，皇帝喉间微一动,道：“摆驾——宣室殿。”杨得意领会,示意窦沅让出一条路来，窦沅亦乖乖跟随御驾。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杨得意素来擅揣圣意,知皇帝这么个意思是,定要窦沅去了宣室殿密室,细细问话来,才将要差遣窦沅做的一桩“极危险”的事，诉与她。旁的外人,自然是一概不知的。

    他原是只知会了窦沅，要须使个法子，教皇帝怜惜她，与陛下靠得近了，方能有机会行他们商议的“计划”，将陈阿娇磨镜之事的真相说与陛下，——这自然必须陈阿娇亲自开口，层层剥丝来，一则能使陛下不难堪，二则足可取信。

    皇帝突然“杀”出的一招，却让他们措手不及。不知圣上肚里端的如何曲折，那——“极危险”之事，指的是？

    ——她窦沅尚有何可利用之处呢？

    月色晕融的罅隙，窦沅眼波微转，恰恰巧，与杨得意对视了上。

    两者皆唯唯。

    跟随御驾，行去了宣室殿。

    辇子停下，早有御前人迎了出来，青琉地面跪了黑压压一片人：“迎陛下回宫——陛下长乐无极！”

    皇帝连哼都不哼，径直入了殿。守值宫人奉上早已准备好的香茶，皇帝挡下：“不必，朕不渴。”因觑见了窦沅，才道：“赏窦沅翁主。”

    宫女子应“诺”，向窦沅奉上香茗，窦沅一时不敢接，这碗口可都是皇帝御用的，怎敢？

    皇帝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你接便是，朕如何可怕？朕不吃人。你要为朕办事，只怕无法全身而退，朕还不舍得一只碗？！”

    窦沅不知怎样鬼使神差接了一句：“陛下吓唬我？您小瞧我的胆性，便别指着阿沅为您做事！”

    皇帝蓦地抬起头，眼底掬起一股子兴味，这丫头，不知几时……竟与那个人这样贴近……连脾性、语调几乎都要一样了。

    阖宫众人皆退下，杨得意领着阿沅随皇帝入了暗室，小意将暗门锁起，轻敲了敲，小声道：“陛下，奴臣这便退了？”

    “去吧。”皇帝连眉都不抬一下。

    只剩了他们这样两个人。

    那桩“极危险”的事，皇帝迫她立誓，今生不准说与第二人知。窦沅仍愣着，稍缓时，才仰起头，仔细地、小心地打量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她当真是，不认识刘彻，或者说，她从来未曾认识过刘彻，他……竟如此筹谋深算。

    “在想什么？”皇帝眼底拥簇着一团笑意，问道。神情轻淡的好似，这真是一桩“极危险”，却又“极小”的事。

    “在想……陛下御赐的香茗，阿沅果然受得起。陛下命阿沅去做如此危险之事，果然是要命的。”

    “你怕了？”

    “言‘怕’，阿沅便不配做窦氏子孙。”

    “那尽好，”皇帝笑道，“总比让你出塞和亲匈奴要好吧？”

    “那未见得。”

    皇帝哈哈大笑：“朕从来不知道，窦婴的女儿，竟如此果敢实诚！”

    “未必女子如此便算果敢的，比阿沅厉害的女流之辈，多的多，”她终于绕回了最先的目的，将皇帝捅了好深一刀子，“许多年前，陛下尚未践祚，先皇未入地宫那些天，停灵白虎殿——妾听父亲说过这个故事，那年白虎殿上面对群臣责怒而目不斜视的两位女子，可都比阿沅果敢得多。”

    “哦？你父亲可什么都与你说？”皇帝似强忍怒意，仍笑着。

    “不过讲一个故事罢了，哄哄阿沅，没甚要紧。”

    皇帝沉了沉：“窦沅，你可以住嘴了。”

    “诺。妾遵上谕。”她不卑不亢。

    从宣室殿出来，便坐皇帝亲随的辇子离开汉宫。汉宫廊腰缦回，屋室千洞，未必容不下她留宿的，是她执意要回，皇帝挺好奇她这怪异的执拗，却只笑笑，遣了亲随送她出宫。

    因这宫里，于她而言，已无亲人，最疼她的姑奶奶也落了地宫，熟悉的长乐宫却住了陌生的人，连阿娇姐姐也不在了，她不愿冰冷地夜宿。不似小时候了，回府误了时辰，便索性留下，长乐宫的镂花宫灯罩里，融着最暖的蜡。

    临走，她不忘提醒：“陛下答应的事，莫要忘。”

    “朕答应过什么了？”皇帝一顿，看着她。

    “妾接了陛下这差使，可不比远出匈奴更苦？您……不食言才好。妾只想与阿娇姐姐再见最后一面。”

    皇帝没说话。

    那便是默认了。窦沅没再逼迫。毕竟君上面子要紧，不能硬教他说出那个不想说的名字。

    心里胡乱想着事儿，辇子已停在魏其侯府门口，窦沅轻打了个呵欠，道：“放辇吧，我自个儿进去。”

    宫里小侍轻轻落下辇子，顾虑倒是周全的，自不能真等窦沅亲去敲门呀，已有小侍上了前，剌剌敲起了门：“宫里来人！请府上开门！”

    开门迎出的竟是她的贴身侍女，因觑见那侍女神色不太对劲，窦沅心忖大抵府上是有了事儿，又不欲宫里御前的人打探到些甚么，因回头向抬辇诸人道：“你们先回吧，尽受累了——”再吩咐侍女：“去捉些钱份子来，给陛下跟前的从侍们犒赏犒赏……”

    窦沅小意闪进了门，管家此时才出来，替她招呼打发了御前抬辇人——窦沅躲门后，轻拽了拽贴身侍女的衣袖：“有何事？”

    侍女也极乖灵，知道窦氏家族当此景况下，全家大族前程俱不乐观，全不能漏半点破绽的——因瞧了瞧大门外，抬辇人尽散了去，才敢大胆向窦沅道：“翁主，您可回来啦！有个怪模怪样的人，来府上寻了您好几回——”

    “什么人？”连窦沅都心觉奇怪。

    “这倒不知，”侍女摇了摇头，“那人说，他本不是要来找您的，——只这天下，有一处是他去不得的地方。他去不得，所以便要‘去’咱们的魏其侯府……您说奇怪不奇怪？”

    “去不得……”窦沅愣了神，似在自言自语，她正踱着步，又咂了咂这三字的味儿，忽地像是恍悟到了些什么：“这世上还何地是旁人‘去不得’的呢？偏只剩……这巍巍汉宫了。”

    原是那人，竟要去，皇宫。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鶗鴃亲的大手榴弹！！手榴弹！！真是破大费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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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梨花满地不开门（5）

﻿    窦沅摘了风肩,往厅里坐了好久,捉着扇又走又望的，直似要守个人。( 起笔屋)贴身的侍女小桃见她这般，因问：“翁主在等谁？”

    “你说呢,”窦沅道,“我只觉心里惴得很，像要发生甚么似的。谁来寻我？”因这侍女跟随她多年,厅里又都是窦府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她也不作隐瞒,直言道：“我猜那人也许是父亲生前好友,只怕有重要事要托付呢。如今窦氏一门获罪的获罪,下狱的下狱，府中只剩了没主意的妇孺,有些话，也不便外传了。真要有什么事，我哪扛得起呢？那来魏其侯府上寻人的，想来有极重要的消息须带给府上主事人——”说到这里，窦沅叹了口气：“如今这府上还有甚么主事人呢，这主事人，可不就是我。”

    此言颇叫人心酸。连小桃听了眼眶都发红。当真是好凄惨的光景，与昔年窦府一门高升的荣光相比，实实教人感叹。

    小桃因说道：“那人真若有要紧事，寻不到翁主，自当还来的。咱们派人门口守着，便不怕错过了。”

    窦沅点头。管家已出前道：“翁主且宽心，奴去守着吧，便是苍蝇打咱们府上飞过，门前留了会儿，奴也要将个请进来……”

    窦沅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老管家便出去了。她忽地想起了什么，问小桃道：“你亲见了那人？他长甚么模样？”

    “看不清呢，”小桃回道，“那人戴了好高的帽，绦子系得极紧，挂一件黑色披风，——这样热的天哎，不怕捂痱子来。好生奇怪。他低着头，像不让人瞧认出来似的。黑天黑地的，直把整个人都裹了起来，谁瞧得清呢。”

    窦沅心里犯嘀咕，这人如此行事，只怕当真有难处，魏其侯府上招惹了这么一个，到底是好是坏呢？

    小桃端了茶来：“好清凉的，翁主润润嗓子。外头有老管家守着呢，不怕漏着什么。”

    外头风声簇簇，好半晌，紧夹着急促的脚步声卷了进来。窦沅放下茶杯，眼色直往外漏，小桃会意，因迎出前，才没走多久，又退了回来，向里头高声：“翁主，管家领了人来啦！”

    窦沅立时站了起来，心头似立了个针尖，愈抖愈疼。好不紧张。

    那人立在廊下，月色拖了颀长的影子流进来，好挺拔的身姿，腰间绦子来回地晃，荡的整个影子都模糊了来。似在水间要漾开了。

    窦沅迎出去，脚步一走一颤。只觉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她并不知风衣下那人是谁，却莫名觉熟悉。

    那人回过身来。

    她扶着门框，痴痴地立着。

    “小翁主。”那人说，笑意在轻轻淡淡的三个字间漾开。仿佛唇间卷有余香。他的音色那般低软，软的就像这一层浮在夜下的月光。

    公子温如玉，大抵世上只配形容他。

    窦沅吸了吸鼻子，很快红了眼眶。整个人像被雷击中，痴站着，一瞬间脑中已无思绪，飞花落叶、灯火万家，都只成了凝固不动的远久时光。她的手却开始抖，肩胛起伏，抽动的极厉害……

    上一回见他，是甚么时候？

    “为什么……”一出声，满腔的哽咽：“为什么要回来？”

    “我有事，要见他。”他笑了笑，抬手缓缓摘下兜帽——这个动作只进行了一半，被窦沅慌乱地阻止：“不！不要……这里虽是府上，但……人多口杂，你，不应该！”她惊觉自己太高声，仓促压低声音向他道：“还是小心好……小心为上。”

    他停了动作，向窦沅笑道：“阿沅，我须见见他，只能来寻你。”

    “这儿……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忽然有些激动，补充道：“——我是说，长安，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仍站着，神色从容且温和：“阿沅，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窦沅抬袖抹了抹泪，折身让出一条路。

    月色悄无声息地落着，拍遍阑干，一重的离与合，又自长安始。

    这汉宫的夜，该是要翻天覆地了。

    长门冷隅，总有人还挂念着。

    窦沅命小桃奉了茶来，又嘱她门口候着，今夜见到这人之事，一概忘了，决然是不可说与人的。小桃退出，落了门栓。

    静室只剩他们两人，窦沅心兀自跳，反是又紧张了些。不知觉的，手底攥了一把汗，她搓了搓手指，好一会儿，这津津的汗液才被风干。

    那人好淡然地举起杯盏，抿茶，举止间仍有贵气，仿佛这许多年的漂泊与流离，于他皆不算困苦。那样一个飘飘似仙人的淡泊公子，落于尘泥，也未坏了贵气。

    “阿沅，好久闻不见茶味儿，倒想念。”他先开了口，温温笑着。那份骨子里透的淡淡然的温雅，与多年前如出一辙。

    “你好些年不喝茶么？”她只担心，这么多年，他过得太清贫。

    他笑答：“只这家里的茶，才算‘茶’罢——”

    她搓着手，又不知话头要如何说起。却听他问道：“阿沅，你——完全不惊讶么？”她如此聪颖，自然晓得他是何意思，因答道：“从前我听姑奶奶说起过的，你……并未有事。只这一生，怕是都远了长安，隐姓埋名虚过了。姑奶奶说，这也好，你不适合宫廷诡谲。山林游弋，四海为家，方是你的去处。”她顿下，软软唤了声：“荣哥哥。”

    他撇过头去，眼角竟觉湿润，这许多年来，餐风露宿，也未觉劳苦，却被这小丫头一声轻唤，几要逼出了泪来。

    荣哥哥，暌违这许久。

    “阿沅，我要进宫。”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帮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吃惊，却强稳了情绪，问：“这便是你这次回长安的目的？”

    他点头。

    “宫里多少人认得你？”阿沅惊跳起来：“这万不可！你一旦露面，陛下的羽林军便会将你拿下！”她果然很清醒：“荣哥哥，你且要记得，你是一个‘已死’之人，怎可在陛下的汉宫露面？”

    她说的委实没错，临江王刘荣，多年前已葬入棺椁。他要用什么身份去汉宫？冒充皇亲国戚，其罪当诛。

    作者有话要说：文下跟个妹子说要把这章弄长些的。。看在我这章甩了重磅的份儿上，咱……就这样八。。

    嗨，荣哥哥，你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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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梨花满地不开门（6）

﻿    刘荣沉默。( 起笔屋最快更新)

    窦沅坐他侧对面，这时才细细打量他。许多年不见了,他脸上风霜俱在,那份温润却未改。他的侧颜极美,与别个贵家子弟是决然不一样的风姿。淡若莲，轻若水里化开的墨色，只这么端坐着，竟能叫人联想起白衣飘飘的山中仙人。

    她嗽了一声：“荣哥哥，凭我问你，你要据实答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吃惊,然后，温温向她笑了笑：“你说。”窦沅只觉自己一颗心都要随他这笑化了开来,那般的温润,直如碧玉一般……当年朝中人皆言太子荣温且直，假以时日必成治世之仁君。

    如今再想起他在朝中时的光景，不胜唏嘘。

    她小意问道：“前遭儿……堂邑陈氏出了点事儿，他们都说……彼时临江王刘荣出现在江陵，馆陶姑姑所打幌子，皆出临江王旗下？……可是真？”

    他略有踯躅，却也只这么一抿，向阿沅笑道：“那时，我确实在江陵。”

    “荣哥哥见到馆陶姑姑了？”

    他点头。

    “也只是见到，我与姑姑并无太多联系。”他目光所向，仍是一片茫渺清淡的，手里翻覆把玩着一枚玉玦，温色的玉，正泛光泽，捏在他手里，仿佛也生了温。好生动的。谦谦佳公子，只配这玉色。

    “那……馆陶姑姑家的事，荣哥哥可都知道了？”她很小心地试探问道。这毕竟太敏感，刘荣果然一怔，旋即收了目光，很低声：“我正是为这事而来……”

    “荣哥哥，你并不能改变什么！”她有些激动：“入宫更是不该！”

    “阿沅，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他转过脸来，看她。

    窦沅吸了口气，有些局促地用手绞着腰间丝绦，嗫道：“我还小……这一年来，发生了多少事？窦氏早已不复当年荣光了，好大的家，顷刻间说没就没了。好大的责任，窦氏一门妇孺在支撑着……我再小，也该长大啦。”

    这几句话，只教人觉心酸。往年窦氏捧在手心儿里的小翁主，如今却须用婚姻来换得一门苟安，大抵盛极而衰，最苦的，俱是女人。当初立得愈高，这会儿，便摔得愈狠。

    “阿沅……苦了你。”他的声音永远这么温柔，一双深眸，似漾着湖水，透的直要把人整个灵魂都吸了进去似的。

    “那不苦，”她笑得却有些苦涩，“如今能走一个便是一个，荣哥哥……你却何苦，要回这么个苦地方来？”

    他转开话题，并未接她的话，问窦沅道：“阿娇还好？”

    窦沅没防他问的这样直接，愣了愣，才缓道：“入了冷宫，恐是一辈子便这样了。”

    刘荣的眼中忽地袭了一层阴翳，将所有的光色拢聚，那双漂亮的眼睛瞬时黯淡下去。那枚玉色极润的玦环，被他捏在手里，直扣的指骨都发白，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阿沅，我想见太子。”

    他很快停住，就好像做错了一桩事那样局促，——山中数月，人间已千万年，往年的太子彻，早已御极登大宝。

    他纠正道：“我想进宫，见一见皇帝陛下。”

    窦沅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觑他：“那很危险。”

    不觉间，夜已中宵，漫天的月色收拢了来，天地瞬间晦暗，只剩了婆娑的树影幢幢摇曳。

    “荣哥哥，你不该来，”她抬手轻撩了撩散下的发，仍是那个习惯的动作，然后对他说道，“长安城是陛下的长安，这天下，亦是陛下的天下，一个已经死去的临江王，能在陛下的王城搅出怎样一番浑浊来？荣哥哥，你便快马加鞭头也不回走罢！咱们是被困死在这座王城啦，便是皮囊成了枯骨，也走不得！你却不一样。”

    “我见陛下，是为了阿娇好、为了阿沅你好，”他的声音轻渺如风，倒吸引窦沅看过去，“我本性不受拘束，不适合承皇祚，这皇祖母原是知道。当日江陵事发，原有误解，这其中内情，牵涉人数极多……我便知储君之路险象环生，即便我被废江陵，仍不得全身而退，仍有人……惦记着斩草除根。我用裁纸刀自尽，算是一出戏，皇祖母圣慧，知我心意，这才放了我去……”

    “然后呢？”窦沅听得入了神，急追问。

    “皇祖母如何聪敏，如今之事，算了个七七八。”他收了手中玉玦，端起茶盏，小抿一口，继续道：“她为我、为阿娇、为窦氏留了后路，——阿沅，这便是我急要入宫的原因。”他眉色微动，竟像陷了沉思，少了几分先前出世的淡然，他又说道：“这将是咱们与陛下谈判的筹码，彻儿若愿意，代我照顾阿娇与你，我便可保他江山万万年。”

    窦沅骇了一跳：“荣哥哥，你手中那张牌，是……甚么？”她竟有些怕了，刘荣若仍有底牌，那于她于窦氏而言，自然是个好，阿娇姐姐也会多个依靠。但……她和皇帝有约定，她答应去为皇帝办那桩“极危险”的事，刘荣的突然出现，不知是否会搅乱全局？

    又打了更，小桃隔门来催歇息。窦沅应了声，便打发人走了，因道：“荣哥哥，小丫头平时不这样的，我这边儿有事，她决计不会轻扰。想来宫里有了风声，府上怕是叫人给盯了……”

    吸一口凉气，心里惴惴，这过的是甚么日子？

    “不怕，”他笑的仍是淡然，“阿沅莫怕，我在，……如果宫里发现了甚么，我戴罪入宫，正好谒见陛下。皇祖母为她的孩子们铺好了路，我们……不会有事的。”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这一年多年，太皇太后薨，树倒猢狲散，昔日攀附窦氏的权臣，此刻闪避都不及，几时管过她们一门妇孺啦？

    阿沅咽了咽：“荣哥哥，你在真好……”

    第二天一大早，窦沅便进了宫。知会了杨得意，换了宫女子的衣服，直奔长门。杨得意那边并未传出甚么特别的叮嘱来，想来皇帝已默认她会晤陈阿娇，兑现了她做这“极危险”之事所得回报的承诺。

    还是这一年的夏天，鸣蝉声声，恍如当年。粘蝉小侍的影子却已见不着了，长门冷隅，一年更比一年萧条。

    她美艳却半丝不减当年。张扬的美丽就如雪地里绽开的大朵红莲，那一年的冬日里，一袭红氅艳照了整座汉宫，储君的呼吸都随这红氅翩飞，大红睡莲成朵成朵绽放，一步一生莲，连少年天子老成的深眸都溢了红色的暖，此后荣登大宝，再不肯忘她张扬肆意的青春在雪色下辉映的场景。

    美若天人。

    这刻漏流的这样快，仍是炎夏，周遭却已不是当年的样子。陈阿娇伏案上小盹，因闻有人声，被贴身宫女子唤醒了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蜷着小拳儿，正伸懒腰，没顾着周遭，却被楚姜推了推：“娘娘，杨长侍派了人来，给咱们送炭敬呢。”

    陈阿娇一激灵，——杨得意？！

    蕊儿跪地道：“娘娘，不打紧，不过是些炭敬，好难得想起了咱们，算造化了。并不奉圣上口谕的，——娘娘不必亲领。您且盹着，不成呢，婢子去拧冷帕子来醒醒神。”

    陈阿娇此刻全无睡意，早已是醒转了来——这可是杨得意亲派的人来！杨得意……可是外头唯一一个晓明真相的人！

    这里头……究竟有些个什么关联？

    陈阿娇因道：“本宫瞧瞧去，让他们厅里候着。”

    楚姜等人手忙脚乱地服侍陈阿娇洗漱。

    窦沅在外，正心绪不定呢，只听里间有了脚步声，因望了过去——陈阿娇正款款而来，她妆容素淡，连花钿都不点一支，比之当年皇后威仪，差了不是一分半两。帝王果真是薄情。

    正为陈阿娇难过，却又忽地想通了：凭阿娇姐不爱打扮了，怎是个错？这冰冷冷死沉沉的长门宫，花枝招展给谁看呐？

    她也不管顾，见了陈阿娇便迎头扑上去：“阿娇姐姐！阿沅好想你呀——”

    陈阿娇唬了一跳，待看清了是她，可又惊又喜，伸了胳膊抱她，迟迟不肯松开：“好阿沅，瞧着长大了些……”

    那是昏话啦，她可长到头了，打十六岁起便不长个啦，阿娇姐姐眼睛都要熬坏了，好机灵的人，倒说胡话了呢！

    陈阿娇因领她坐下，兴奋呢，抓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不停，一恍，竟似又回到了少女时候，她未出阁，阿沅也未许人家，那个时候，女孩子家家可也不说悄悄话的，——她陈阿娇忙着爬树掏鸟窝、翻墙砸人家呢，哪有时间这么温温坐着，说女孩子的私房话呢！

    现下可是越活越缩了，见了阿沅，只想跟她说好多好多的话！

    她们姊妹二人面对面坐着，隔了一张案，小盆里搁了冰块摆边上，宫女子捉扇轻轻扇凉，一袭一袭的冷气绕转，直沁入肌骨，凉的透快。

    恍似当年的场景，她也溜了长门宫来悄悄探她的表姐陈阿娇。往年显贵无双的皇后娘娘，在长门冷隅熬尽了心思，一丝一丝被刻漏流过的光阴吃干了青春。

    斜倚熏笼坐到明。

    极盛时她盛宠冠后宫，极衰时，竟只剩冰冷的回忆与她共熬深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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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梨花满地不开门（7）

﻿    “阿沅,你怎样来了？外头没人挡？”陈阿娇不觉疑惑。( 起笔屋最快更新)

    窦沅道：“凭他们有本事，我自有我的法子，”她笑了笑，“——杨长侍帮衬着,好办事多……阿姊，我这番来，确然有极紧要的事要与你说。”

    陈阿娇敛了先时俏娇之色，总算有些老成的模样了：“阿沅尽说。”既已扯过杨得意，陈阿娇心里有数,想必窦沅所要说之事,与那日“磨镜”秽闻有关,杨得意知她冤枉,既已与阿沅联了手，想来是有意助她陈阿娇脱困。

    这番大义，确是要时刻记心上了。若然这一生还有翻身之日，杨得意大恩，是一定要好生报答的。

    窦沅问：“阿姐可还记得原先宫中的小丫头——莺子？”

    陈阿娇揉了揉额，却是无印象了。这长门宫中服侍的宫女子，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一个一个皆要熟辨，却也不能的。因回头向楚姜求助，楚姜谒道：“莺子好命，可高升去了。”

    因将出事那晚，莺子怎样冲撞了圣驾，怎样被皇帝看中，反受了幸搬出长门之事，一一陈述来，言语中颇为感慨：“那一日懵懵混混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一闭，一朝一晚便过去了。总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罢了。”

    “莺子造化不赖，”窦沅道，“我听说她进了幸不久，陛下便不爱了，挪了偏门去，门前走动的人也不多。但好歹封了位，算是个主子，好吃好喝伺候着，要什么也算有得什么，后半生……衣食无虞了。”

    “原是这个小丫头，”陈阿娇脑中描了个囫囵来，可算有些印象了，也不觉感叹，“她路数好，命里有福，出了长门，哪管前程，——只出了我这道门，都算作高升了。”

    偏又揪起了伤心往事，一时间，殿里几人都心事重重。

    窦沅因道：“正是这莺子——杨长侍好心点拨了我，后头想想，莺子受幸一事，疑点颇多……”

    “他素来持重自爱，并不是见色不能把持的……”陈阿娇轻声。

    阿沅深觉赞同：“杨长侍也这么说，那一晚，陛下自长门出来，撞见了莺子，却不知怎样的，竟要了莺子去。掖庭后宫佳人众多，陛下瞧的眼睛都花乱了，断不会如此……”

    陈阿娇因问：“杨得意有没有说起过——他从我这儿，取走了甚么东西？”

    “那个香炉子？”阿沅眼睛晶晶亮，漂亮的似嵌入天幕的星子，她瞧着陈阿娇，因想起这一年来陈阿娇远居偏隅所受的苦，不觉红了眼眶，因道：“总是假的真不了，咱们清的，亦不会混污了浊泥，阿姊，想开些罢，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那炉灰、炉子，样样是有问题的，不知是谁下了这秽手，如此腌臜。欺辱圣上，祖宗断不肯保佑的。”

    陈阿娇点点头。眼中却已不见悲喜，长门偏隅冷居这许久，想来连心志都磨炼坚硬了，是谁损了坏招、是谁下了绊子，又有甚么紧要？

    窦沅却道：“阿姊如今看淡了许多，这原是好。但……切不可消磨了斗志呀，谁要害咱们，咱们未见得是要报复，但总得留个心眼子，不叫她们再得逞！”

    这几句话倒给陈阿娇敲了警钟，如今窦氏、陈氏成了个甚么样子？朝中势力俱是清洗了一番，从前侯门贵府，如今都沦为阶下囚，偏从前没个显达的，如今扶摇直上、鸡犬升天。原是她们这一族女孩子忒不争气，后宫且无霸位，朝中行事也难了许多。

    这一想，陈阿娇不禁深觉愧疚，陈氏、窦氏荣升时，是怎样待她的？她居椒房殿，造金屋以奉，无人敢欺，时人皆侧目；两族悖皇权，走了衰势，倾夕间沦为阶下囚，她又何以报之？她那时正与皇帝怄气，冷着心肠，争宠夺势她是不屑的，但人随逐波流，她仍争着小性子“不屑”去讨好，后族势力已无法支持她继续荣华富贵，她为自己这份素来的“骄傲”，不肯委屈，此后竟也无法再成后族的助力。

    原是……她不孝，母亲生她养她，宠她前半生，为她前程竭尽所能。最危难关头，她半分帮不得陈氏不说，竟还生教母亲担心。

    阿沅这一席话算是点醒了她，陈阿娇因说道：“好阿沅，你这回来，便帮帮阿姊罢，阿姊……想要出去，这冷透透的长门，我半刻也待不下啦。”

    “这尽好，”阿沅笑道，“你若不想，谁都帮不成的。阿姊你眼中蹿起了火苗子——这便教我看见了希望，真好，你又是这样朝气勃勃啦，阿沅好生想念往年那个乖张跋扈的陈阿娇，尽是不将任何人放眼里呢！”她擦了擦眼泪，只觉高兴：“你只管想，一切……都叫阿沅来做！”

    “小丫头，你说的，好似我以前眼中尽是死气沉沉呢！”她捉着小扇轻敲阿沅腕骨，眉梢吊着几分先前的俏皮，长门冷寂多年，那股子单纯竟仍似少女！

    “可好看，”窦沅托着腮，脸上挂着几分孩子气，笑着，“阿姊你这样真好看！”

    窦沅留了许久，叙旧叙出了好些眼泪来，她又哭又笑，磨的一盏热茶都凉了透底儿。此番见陈阿娇虽是皇帝默许、杨得意佐意的，但耽搁久了，只怕会另生事端，窦沅因是急急转回了话题：“阿姊，我这番来，与你说起那莺子的事儿……嗳！”她一拊掌，撑着小案立起来，凑近陈阿娇道：“正是与那莺子有关呢！阿姊若想亲见陛下，洗刷冤屈，全赖这莺子帮忙！”

    陈阿娇不解，因附耳上去，窦沅便贴过去，如此这般地向她仔细嘱咐来。

    陈阿娇点着头，听的极认真，偶尔也会有疑问：“这样……可会有问题？”

    “不怕有问题，只怕阿姊撇不下面儿来……”窦沅很是担心：“毕竟是陛下对不住阿姊，此番却要阿姊违心去……”

    陈阿娇性子极烈，为后近十年来，若然肯屈就一点儿，也不会落得今日这下场。窦沅尽是想，这要委屈陈阿娇啦，依她性子，要这般向皇帝服软，着实太为难。谁料陈阿娇轻轻淡淡道：“这并无甚，后宫痴守这许多年，我太傻才会走至今时今地。如今……全不算往日恩情，他是皇帝，我是后妃，旁的人怎样待他，我便怎样待他。再多的情谊……亦是没有了。”

    这一番话只教人心酸。她待皇帝，尽是与别个不同的。而皇帝陛下，却生生将这一份的“不同”给毁尽了。

    后宫诸人，貌美者如一，心冷者亦如一，皇帝能守得几分真情？

    也怪可怜。

    窦沅再将与杨得意议出的计划详说了一遍，陈阿娇一点一点记挂在心。临了，窦沅不忘再紧吩咐一句：“陛下万寿大宴，阿姊须好生把握！”

    这些环节，都曾与杨得意扣过，断不会有失的。只有一事，是她窦沅擅作了主张，——刘荣亲去魏其侯府上找过她。此一事，她咬死了牙关也不能说。

    杨得意不知，陈阿娇更是不知。

    而陛下的万寿盛宴，刘荣是确然要现身的。

    那一日不知怎样翻覆呢，只当天昏地暗，永此无法翻身罢了。

    昨晚刘荣求她好久，她才应允寻机会带他进宫。刘荣手上有一张王牌，恐能改变现下局势。

    也只有这勉力一搏，求生无死，方才还有一线希望，——祷陈阿娇能翻身。

    对窦沅，刘荣自然无可隐瞒。昨晚做客魏其侯府，他将窦太后为子孙留下的最后一张王牌和盘托出。

    原来当年景帝朝时，周亚夫平七国之乱，七国诸侯王拢聚财力，收归一处，以筹他日军费之用。这一处财宝所聚之处无人知晓，刘濞伏诛前绘图呈与窦太后，后窦太后派人查实，七国所藏，锱铢无计，这一处财力，自然他日将为汉朝所用。

    皇帝却并不知，此中还有如此秘密。

    自当今陛下践祚始，已近十载，匈奴南犯，引汉朝连年征战，国库已然空虚。当今圣上又是个雄才伟略的英主，他年征伐自然无可计，若有军资可急用，刘彻想来是十分受用欢迎的。

    刘荣此行，捏着汉朝命脉，向皇帝换陈氏、窦氏一夕安寝。陛下雄才伟略，值与不值，心中自有思量。

    他是英主，一旦得了刘荣带去的藏锱铢所在地图，应了刘荣作为交换的条件，皇帝自然不会食言。这一点，刘荣绝可放心。

    那至少，皇帝清君侧之时，尚会顾念一份情谊，为窦氏、陈氏留下一脉。

    刘荣这一生别无所求，惟此，上无愧皇祚，下可见皇祖母窦氏于九泉。

    他算是尽力了。这一争，只为阿娇。

    临江王刘荣非但没死，竟回了长安！窦沅保守秘密极用心，可这“谣言”仍是不胫而走。

    日子一点一点挨近万寿大宴，魏其侯府门外，却时常有神秘人监视。窦沅并不笨，想来也知，那些个不见光的“神秘人”，定是御前暗哨。

    皇帝可能已探悉了一点儿消息，却仍是装作不知。一张巨大的网，正悄无声息地张开，静静等候他们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补昨天没更新的，晚点还会有一章~~~~~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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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梨花满地不开门（8）

﻿    万寿佳节,皇帝幸上林苑。()

    这一处宫落,接祖龙所遗旧宫苑,连天遮蔽,规模十分宏大，昔有司马相如作《上林赋》,谓之：“沣镐涝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皇帝幸内,停銮毕，亲卫羽林军已悉数迎出跪地,甲光向日，好不威风。

    “谒陛下万岁！陛下长乐无极！”

    望过去黑压压一片,羽林亲卫跪了遍地，余音逡回。

    皇帝抬了抬手：“免”。声音并不大。却已有内监传了圣谕去：“免——”尖细的嗓音拖了老长，过几个节点，又是一个内监传话：“免——”

    皇帝羽林亲卫山呼万岁：“谢陛下隆恩——祝陛下万寿无疆——”

    声如洪钟。

    这一年皇帝万寿，海内升平，四海晏清，高墙汉宫之内，又得皇长子，皇帝发下隆恩：于百姓，免杂役；于天狱，大赦之；于朝廷，列位臣工皆随行上林；于掖庭，诸位美人亦皆随行，毋论品阶。

    且不论放诸四海，百姓颂皇帝仁德。单说这后宫，何人不感念陛下甘霖天降呢？哪怕是并不得幸的后妃、膝下无所出的宫妇，亦是感念君心仁德。平素掖庭行走，高墙冷苑，连皇帝面儿也见不得，如今个，却能随御驾入上林苑，目睹四方威仪，与满朝文武、椒房殿母仪，共贺皇帝万寿节。总也能见见世面，这般想来，寒灯冷蜡独过多少年，那份凄苦，也算咽了去，稍有安慰。

    这些个“失宠”妃嫔里头，莺子也算其一，因有杨得意照应，初来上林，竟也无甚不适。

    只偏偏漏了一个身居长门的弃后。

    杨得意初时并不敢在皇帝面前探口风，只怕惹恼了君上，自个儿吃不了兜着走，瘆的慌。窦沅那丫头却胆儿极肥，直顶着皇帝面儿问：“陛下此一番宴请后宫众人共贺万寿，这原是好，各冷宫无受幸的宫妃皆有这个福分，却为何不请长门宫里那位？”

    “长门宫”三字触耳，皇帝显是一愣，顿了良久，窦沅站他边儿上，直觉心都要突突跳出了喉咙口，手里攥了一把冷汗，皇帝因见她变了面色，问道：“怎样，你竟也会怕？既懂得怕，行事……便该有些分寸！”皇帝冷笑。

    窦沅不依不饶：“陛下尚未回答我的话呢，陛下是‘怕’？”

    皇帝当真着恼，却十分知，魏其侯窦婴惯出来的死性子，皆如陈阿娇一般的，有胆没心，他再恼，那丫头亦是不怕的，硬碰硬，她姓窦的拿手好戏。他刘彻怎敢得罪那姑奶奶？因说：“窦沅啊窦沅，朕待你不错，你别扣着这个拿捏朕。你既是朕手中一副好牌中极重要一张，朕自然不会怎样你。朕却有这个能耐，能‘怎样’你窦氏满门。”

    窦沅当真心跳了，却仍笑：“陛下威胁我？”

    皇帝也笑：“不太君子，朕不爱干这个。这边厢，你便随朕一块儿去上林苑吧。”

    “您怕我在皇宫中搅乱什么？偏这么急的要把我带身边……”

    皇帝觑她一眼，那份子灵透，果然像极某个人。

    皇帝幸上林苑，贴身随侍的，竟乃魏其侯府上小翁主，窦沅。这可使人猜摸不透。是个甚么理儿呢？竟不带得宠宫妃在身边的。

    上林御苑后头那些个女人都是好嚼说的，三言两语便歪曲了人意思，先头有说太后娘娘欲教翁主窦沅远出匈奴，换大汉一夕安寝，陛下得知，竟龙颜大怒，不惜顶撞生母王太后，恐君上爱美，这里头，另有些说头吧？

    因是盯的窦沅更紧了些，那小翁主一旦有些个风吹草动，女人们总也不肯放过。窦沅哪能知呢，才入得上林，气儿还没喘够，便去约见了“那个人”。

    好巧被人瞧见了，女人们的话，传得风似的快。待皇帝说问窦沅时，她惊的没能耐，皇帝反打趣她：

    “怎样？你是被朕‘许’了人家的，在朕的上林苑，可要收敛？好歹皇亲宗室，都是知道的。你若坏了名声，怎样嫁进刘家门？”

    “阿沅不知陛下在说些甚么……”她扭捏，小意绞着帕子，偏他脸上没羞没臊，要用这样的话，来打趣她这没出阁的姑娘家家。

    皇帝嗤笑：“听说还是个俏生，是么？”

    “您说甚么？”她装傻。心里却撞着拨浪鼓。

    “朕说甚么……朕是说，”皇帝笑了笑，“你在上林苑承光宫后头那院子里，见了个俏生，那俏生想来不姓刘，不是你未来夫婿，——那是谁呢？阿沅，你可要谨记，你的命是朕的，你的婚姻大事，都操在朕手里，朕要用你，组一副极好的牌！保朕的江山万万年不倾不颓！”

    皇帝言语中并未有埋怨，多的只是提醒，窦沅放了心。皇帝只是在提醒她，此刻的她，绝不可依自己的性子做事，她走坏一步路，便会坏了皇帝满盘大局！

    皇帝绝不会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窦沅点点头：“陛下的意思，阿沅明白。阿沅绝不会乱来，我的命——捏在陛下手里。阿沅是生是死并无所谓，好歹陛下记着自己的承诺——好赖看一眼阿娇姐。便足够。从今而后，阿沅会听话。”

    她时刻记得与皇帝的交易，时刻记得，皇帝叫她做的那一桩“极危险”的事，伴君如伴虎，她怎敢怠慢？

    只是，皇帝有一点是猜错啦，她承光宫后院约见的那俏生，自不是淮南王刘安之子，却也姓刘。

    是刘荣。

    刘荣，是她此行的目的，是她的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奉上藏锱铢的地图，换得窦氏短年安稳，她能做的，只有这些。窦氏后祚如何，只瞧造化了。

    皇帝野心勃勃，若能发一笔横财，充作北伐匈奴的军费，让他对两族势已微单的外戚手下留点情，并不算太为难。

    她和刘荣，都太了解皇帝。

    但她也许略计了一点，刘荣此番险入长安，无异羊入虎口，无论他这个临江王是生是死，是真是假，皇帝都不会容下他。

    也许……他从未想过，活着离开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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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梨花满地不开门（9）

﻿    这上林苑,占地方圆广阔,皇帝于建元年间扩建,保留秦时恢弘宫苑,接地数顷，悉围养珍禽异兽,以供皇帝御幸时射猎。*  *从前陈后得宠时，万圣之尊每每驾幸，皆携陈后同往。或行猎围射,或温酒把盏,好不快活，彼时帝后琴瑟和谐,羡煞鹣鲽。

    此一时，复见往昔之景,故人却未随驾，皇帝虽冷心，亦难免触景伤情。因向在御诸人吩咐道：“行猎去！”

    亲军羽林卫纷纷跃起，一时间雀然，窦沅也紧跟皇帝身后，随驾而行。皇帝回身瞥她一眼，似对她能看眼色极满意。

    她不傻，此刻须装傻才是正道儿。若再出点差池，刘荣只怕万死不足泄君愤。

    这一场狩猎，皇帝极放得开，兴致高昂，一队亲卫马上尾随，直追的围场尘土飞扬，走兽躲无可躲。当真有当年高祖皇帝“大风起兮云飞扬”之英姿，窦沅暗暗叹服，心道，大汉能有这样一位英伟的皇帝，当真算福分！

    她自幼长在侯府，规于名门淑女风范，不敢逾越半步，这些个马上之术，她自然是一窍不通的，因此只能坐御龙台前，与皇后卫子夫一道，远远望着皇帝一行冲进丛林，直撩的尘土飞扬，君上威仪，难教人不侧目。

    卫子夫淡淡含着笑，端坐御龙台上，主持大局。皇长子据时年尚幼，由保母领着留未央宫，并未随御驾出行。少了个闹腾的小孩儿，卫子夫跟前，倒显凄落落的。

    窦沅坐一边，罪臣之女，自与皇后说不上话。皇后卫子夫向来热络温善，倒先套起了近乎：“阿沅近来可过的好？时常御前走走，不教陛下想念才好。我这边儿，怪冷清的，你时常来，不但陛下心里欢喜，我瞧着也开心……我的椒房殿，向来欢迎你。”

    她明知卫子夫“极好心”，心里却提不起劲儿来。尤其是听她说那一句“我的椒房殿”，更觉难过了，明明是……她阿娇姐姐的“椒房殿”。因赔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是阿沅疏忽了，承娘娘厚爱，往后有的时间了，自然是会多与您热络亲厚的。”

    “不必拘束的，”卫子夫笑着将手搭她手背上，“咱们呐，往后可都是一家人，陛下喜欢的，本宫自然也喜欢。本宫宫里孩子多，有时候糟糟儿的，连据儿都会走啦，一个躲远了去，一个又来，诸邑那孩子最皮，不知像谁。”她说起孩子来，愈发的投入，直讲的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想来是真爱孩子的：“你若来宫里坐坐，孩子们定与你亲热……”

    窦沅见她这般，又不好拂她意，因道：“有空我便来坐坐，谢娘娘这番好心。”心里不免觉有些苦涩，她儿女绕膝，椒房独尊，可怜娇娇姐姐，如今仍寒灯冷蜡，可不知要苦捱多少年。阿娇姐子女福太薄，即便承宠未央如斯，也未必能留住孩子的。这命中的福分，大抵都已注定了。是她卫子夫命太好。

    窦沅知卫子夫会错了皇帝意，这些日子来，她与皇帝是走的近了些，但事出有因，绝非掖庭传言那般，陛下爱美，连这窦家小翁主都欲纳了后宫去，她卫子夫尽顺皇帝“意思”，多大的肚量呢，自个儿与窦沅走近些，体现“姊妹情深”。原不是这样。但既已话赶到了这份儿上，窦沅便想吓她一吓。

    因说：“皇后娘娘这般推心置腹，拿我当亲姊妹。我……我……”她吞吞又吐吐，脸色极为难，卫子夫向来善解人意，自然说劝：“阿沅有话可直说，我并非小肚量之人……”

    窦沅作势瞧了瞧四下里，卫子夫会意，因附耳上来，窦沅贴面，轻声道：“妾这后半生荣华富贵，还望皇后娘娘提点成全。妾……并非攀龙附凤之人，实在是……长门陈氏行出这般苟且之事来，累了家门。妾若再不为自己盘算，这一生便是毁尽了。窦氏、陈氏虽非一族，但陛下眼里，皆是旁系血脉，朝臣奉室这许久，这茎脉攀来又折去，自然都是结成一络了，陈阿娇之错，非但牵累陈氏，在陛下眼中，咱们窦家可也受累了。如此，阿沅怎能不心慌？”她的声音压更低，怯怯惶惶道：“娘娘可知，——长门陈氏犯了甚么错？”

    卫子夫摇头，试探着问：“冲撞陛下？”

    “呵，这可不能呀。陛下海量，一点小事，绝不致如此发狠……”因贴近卫子夫耳边道：“陈阿娇因磨镜一事，被陛下废弃，此因可究。然，她的罪过，可仅此一桩？”

    卫子夫眼生讶异，面上微露羞涩：“那……还能是甚么？”

    毕竟她是端庄的、母仪天下的皇后，御龙台上与内家小翁主说起那些个来，当真是十分羞涩的。

    窦沅也是豁了出去，甚么都敢说，因道：

    “陈阿娇多年前已种下恶因，她非止与宫女子有私，还……还……还与一男子暗换书信，情深非常……”

    “哦？”卫子夫显然十分惊诧。

    “嗳，”窦沅叹一声，“那男子并非常人，皇后娘娘入宫伴驾年数并不算久，虽不识得他，却一定也听说过。妾这儿有一样物什，给娘娘瞧过，娘娘便知。”

    因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来，神色颇紧张，神神秘秘递与卫子夫。是一只锦囊，做工甚好，勾丝攒线，亮锃锃的，瞧来只觉精致繁复无比。

    卫子夫接过来，有些诧异，窦沅努了努嘴，示意她打开来看。

    里面封着一张帛纸，看起来收藏极为妥帖细致。她小心翼翼抽出来，轻轻捏在手里，余光轻与窦沅相接，窦沅点点头，她便放心看了去。

    像一封书信。帛书边角已泛起微卷，拉丝流了好些，这封帛书，似有些年成了。

    窦沅轻叹一声，心道，你只不觉这封帛书如何眼熟么？此刻竟还未察觉？

    卫子夫眼色一憷。

    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这……”

    窦沅道：“娘娘可觉荒唐？那长门陈氏，虽与我曾有姊妹之情，可如今所行，败坏汉家声名，实在折辱陛下，如此不守妇道、不自爱，我与她，岂可再做姊妹？”

    卫子夫悻悻：“阿沅说的是，难为阿沅如此深明大义。”

    “那这封帛书……”

    “本宫多嘴问一句，”卫子夫道，“这封帛书……阿沅是从哪得来的？”

    窦沅沉色，低头，面上略为难：“……娘娘可想好要呈交陛下过目？只觉这事牵扯太大，望娘娘恕罪，妾……并不能说。”

    卫子夫向来“善解人意”，自不会追问，因道：“那便算啦，阿沅若信得过我，这帛书交我存管，可好？”

    “那是自然，”窦沅笑了笑，“娘娘乃永巷之主，后宫讳莫之事，自然全由娘娘掂量如何处置。只这帛书中所记之人，已过世多年，原不该请出他来再作挞伐，阿沅也想为死者讳，但陈阿娇之行，实在教人不齿。”

    “阿沅所言极是，事已过去这许多年，咱们便按下不表啦。”卫子夫叹息道：“此事事关陛下尊严，还是少说的好。”

    “娘娘果真仁慈良善，这当口，却仍为陛下着想。此一事若揭发，陈阿娇怕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卫子夫面色却仍很难看。

    窦沅敛了势，心想，今儿这警钟敲的可是够了，谁曾做过亏心事，谁心里总该有个数，这帛书构陷之事，总还有人记得，虽无足够证据扳倒那幕后之人，教她心里暗地害了怕，夜夜惴惴，也算为陈阿娇轻出了一口气。

    原来窦沅呈与卫子夫的那锦囊中所藏帛书，是从前陈阿娇初迁长门宫之时，婉心奉卫子夫之命，收整椒房殿，自陈阿娇所留妆奁中“搜”出来的。后呈与陛下。

    帛书所记之事，是陈阿娇从前与刘荣款款缱绻深情所露，写的极露骨，皇帝初时览毕，龙颜大怒，恨毒了陈氏。

    后这帛书自然由皇帝御前人所收。帛书不过一封信，几个字儿，原不能兴风作浪的。只这心结，结下了，便再也打不开了。

    杨得意与窦沅结成一线时，为陈阿娇之事商议过数次，有一次便是想起了这事，便将帛书交给了窦沅，窦沅心细又敏慧，一瞧便瞧出了这“情书”中的破绽，原是后宫争权夺势，从这许久前便已开始了。陈阿娇从前傻乐傻乐的性格，又怎会料知，有人预谋构陷她？

    想及此，窦沅心里便撩了一股子火，总想有朝一日，这帛书之内情，要与陛下说清楚，如今刘荣也回来了，千方百计要见陛下，这当是为陈阿娇洗刷冤屈的好时机。

    往年帛书之真相，也该浮出水面了。

    窦沅挨卫子夫身旁坐着，与她随便说着些甚么，暗地里观察她面色，有时笑容中夹杂着一丝局促，极为不自然。

    窦沅自个儿倒是安然，今天晚上，陛下万寿大宴，将于上林苑建章宫开席，届时，群臣欢饮，而她和刘荣，将为皇帝送上一份大礼。

    御龙台那边，忽地尘土飞扬，马鸣嘶嘶，卫子夫站了起来，迎去，含笑道：“陛下携群臣回来了……”

    窦沅也站了起来，紧随卫子夫后。

    果然，君王正打马而回，武将护御随行，满载猎物。皇帝马上功夫十分了得，扬鞭策马，轻车熟路，已近了林外，便放缓了马步，文臣已迎出，于马前跪了遍地：“陛下文成武德！愿陛下万年无极、长乐永泰！”

    山呼万岁。

    卫子夫微笑着下谒，一副满足的小儿女情态：“臣妾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年无极！”

    “免，”皇帝于马上轻轻扬手，“子夫，你去吩咐御厨做羹汤，朕这一行，带了好些野味来，朕要好好犒劳我大汉勇猛无双的将士！”

    一时间，马下沸腾，又是一片山呼万岁之声。

    皇帝的眼色转过窦沅时，却滞了滞，流转有光色。

    晚宴行将盛举，建章宫灯火辉煌。

    皇帝尚未上御座，各宫妃嫔、媵人却已早早到齐，各自入席端坐，依皇后座列次而下，最远处末席，自然是受皇帝恩令，不受宠而得特邀入建章宫伴驾的冷宫妃子。

    这其中，便有一位受一朝恩幸，而后被陛下抛诸脑后的可怜宫妇。

    便唤作“莺子”，昔日陈阿娇宫里伺候的。

    满朝文武也已列席而坐，只等皇帝御驾。

    不几时，窦沅因出，随后跟着杨得意，杨得意唱：“——陛下驾到！”皇帝果已缓缓行出，威仪非常，冕冠十二旒簌簌抖着，一步一晃，似一波流，在漩涡里转着，他一身玄色朝服，蟠龙直上，青的丝，绞的绣线，精湛的手工无一细处不透着君上威仪。

    冠盖满京华，这普天之下唯一的君王，正御览他的天下！

    群臣肃立：“愿陛下万寿无疆、长乐无极！”

    刘彻微一抬手：“免！”笑容中仍不下君王之威，这少年天子，如今已及而立，老成非常了。

    刘彻接过身旁窦沅递来的一樽酒，仰脖饮尽：“朕祝我大汉天下万万年！朕祝大汉栋梁将帅之才横扫匈奴王庭！朕躬身、满饮此杯！”

    群臣奋然，情绪十分激昂：“臣满饮此杯！”

    这一时，已有好事之人脑中飞转，这窦沅……与皇帝究竟是何关系？连皇后娘娘都避让，她竟与皇帝并侧而站，为皇帝满杯递饮。心子再蠢的人也想看明白啦，皇帝对她，青眼相加。

    眉目略有交转，皇帝微一笑，窦沅已拜下，皇帝点头，她遂入席而坐。

    这一出，倒让卫子夫面色略呈尴尬。毕竟满朝文武眼中皆现，皇帝恐已有新欢，这份求美之心，于君王而言，也无甚不妥。只实实拂了皇后娘娘面子。

    好在卫子夫向来温谨又大度，倘皇帝纳新美，她也决然不会多说半字的。反是要推助一番，以全皇后娘娘贤德之名。

    此时歌舞已出，群臣与陛下共享盛宴，好不赏心悦目。

    窦沅亦低头小口抿酒，事儿已赶到了这当口，不知怎地，竟半点不害怕了。

    索性皇帝要杀要剐，都有人与她共担。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520地域性抽搐，我怎么更都更不上，早上又有点事出去了，这一小肥章是昨天码好的，算昨天的。。  今天还有3000字的一次更新，晚点再更~~  抱歉，晚了点~

    ps，大家还记得那个帛书之事吗？最开始的时候某章写过的，忘了的亲可以去翻翻前面。。

    辣个，既然已入V了，如果作者没特殊事情请假的话，一般都是日更的，如果那天没更新的了，第二天一定会双更补上。。让大家久等了！

    今天还有一章啊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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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梨花满地不开门（10）

﻿    席间众将皆酒酣,其中有一武将，名李广利,平素酒量极大,每每宴会,必酒酣兴尽而回。()这回却不知怎样,只饮几杯,便已醺醉不堪。

    因在席上指手画脚、胡言乱语起来,周座同僚怕他冲撞圣驾,皆放不开手脚，尽量拉扯。

    皇帝斜乜一眼,倒觉兴然,正待一队歌姬退下时,皇帝向那李广利道：“爱卿这般手舞足蹈,也可愿意在朕面前歌一曲、舞几下，聊以助兴？”

    皇帝明显兴味正浓，是玩笑话呢，那李广利却跟听了圣谕般，喜道：“臣遵旨！”因高声，此刻却是毫无醉意了：“能为陛下助兴，是微臣的福分！”

    借着三分酒意，竟果真于殿下跳起舞来。

    那李广利乃一介武将，哪会这些个娘们儿的玩意！说是舞蹈，倒不如说他这是打醉拳呢，身着朝服，这是个累赘了，本就是五大三粗的人，哪迈得开步子呢？一步一晃，肥硕臃肿的像只鸭子。李将军既已不顾军前威严，主动献丑，列位臣工又见陛下兴致高，此刻竟也顾不得同僚之谊，纷纷拊掌大笑起来。

    一时，这万寿大宴的气氛推至极致。

    皇帝哈哈大笑：“难为爱卿这般献丑，朕这生日，有爱卿助兴，只怕是终身难忘了！”

    李广利停下“舞”步，憨憨擦着热汗，笑道：“臣谢陛下抬爱！微臣五大三粗，原不会这些个！因瞧方才掖庭舞姬这舞足可称奇，心下也便痒痒，臣虽舞艺不佳，可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这大老粗心可不粗，原是另有筹谋呢，因继续向皇帝道：“怎说微臣见过世面呢？微臣家中有个妹子，尚未出阁，那个舞技……可半点不逊御前佳人！”

    皇帝道：“爱卿喝多了。”

    大老粗一拍大腿，猛地拔高了音量：“不是微臣吹！我那妹子，非但舞艺、歌艺那是少有的佳！那容貌……啧啧，直如天仙下凡，一顾倾人城呐！”

    皇帝笑了笑：“爱卿果然醉了。”

    大老粗还想再说些什么，已被同僚劝解了去，生怕他借着酒意，说些不该说的，恼了陛下，须知伴君如伴虎，便打着哈哈，将李广利拖回了座席。

    皇帝原不是好色之人，只那李广利献美之心太明显，皇帝若是真有想法，可不要叫满朝文武看笑话？现下李广利已被“堵”了口，同僚们将他压座席上，这大老粗还一脸无辜，瞪着一双水汪大眼直吹胡子，真教人觉好笑！皇帝反倒来了兴致，因问：“爱卿所言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可在此处？倒不如教她御前献舞，全当为朕贺寿助兴，可好？”

    李广利呼着粗重的酒气，腿一拍：“嗨！我那妹子虽有妙处，此刻却不在眼前呢！妹子家里歇着，哪能跟咱这大老粗往上林苑跑呐！”

    这一句话惹得在场臣工俱窃笑不已，皇帝也不禁哈哈大笑。

    原当那李广利是个有心计的，一步一爬，将他妹子如何承幸御前的计划皆盘算好了，却不想，这大老粗将军竟如此缺心眼，那倾国倾城的妹子也不过嘴上一说，全是他酒后乱言罢了。并未有甚么详实的计划。

    杨得意侍立御前，正要命宣下一支歌舞入殿，谁料那大老粗竟又晃晃悠悠立起来了，吐着一股子酒气，口齿莫辨：“微臣妹子虽未跟来，陛下后宫能歌善舞的美人却极多，……我看那位娘娘倒与我那绝色妹子眉眼有几分相似！”因随手一指——

    倒把诸臣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座席末列，果真有一位容光焕发、姿貌奇绝的娘娘，她微微低头，风韵浅浅。因坐的太远，仔细眉眼是瞧不清了，但那股韵致，直觉是个美人。

    皇帝也好奇，正要宣谕，却被窦沅挡了下来：“陛下——”

    诸臣旋即将目光都投向这位舆论锋口的“新贵人”。

    连卫子夫都假作不经意觑向窦沅。

    “嗯？”皇帝向她笑了笑，给足窦沅面子。

    “我……我……”她局促地绞着衣角下摆，略踯躅，像是考量极周密，方才向皇帝道：“陛下且不可偏心，李将军既已呈了歌舞，陛下赞誉非常，妾心中也很是羡慕。为祝陛下万寿无疆，妾这几日可也磨尽了心思，另有歌舞呈送，不知陛下可愿一睹？”

    皇帝自然大喜，道：“宣！难为阿沅有这番心意。”

    有心之人却已猜出窦沅此举是为某个人分散注意力，不然，满朝臣工，连同皇帝，早去注意了那李广利口中与她妹子“眉眼极为相似”之人。

    那人乃皇帝后宫品阶极低的后妃，因座席居末次，故不教人注意。

    只没人知，窦沅与那宫妇，又是甚么关系、何时认识的呢？

    那宫妇，是昔日长门宫的小宫女子，莺子。

    窦沅的心意已奉命“呈上”，殿下一队奇装舞姬已入场，为首是一名戴黄铜面具的男子，身量颇高，气势不凡。他为首步入，整支队伍顷刻间整肃，每一名舞姬脚上皆戴环铃，每走一步，银铃子撞击着发出清脆声响，倒与先前掖庭献上的歌舞颇有不同，极出彩。

    皇帝不禁赞叹道：“阿沅这心意，朕领了！难为阿沅，把朕这万寿节，这样放心上……”言语中情意款款，皇帝这般温柔，便是个瞎子，也是看得出的。

    窦沅心虚一笑：“妾能为陛下奉上一点儿心意，是妾的荣幸。”手心底却攥着一把密汗，心道，皇帝啊皇帝，待会儿您要瞧清了那人是谁，不把我千刀万剐已是仁德啦！这会子说这番话，过一会儿，您恨不能将舌头给吞了呢！

    因惕惕然，略略掬着一抹淡笑，只等这谜底最后揭开的时刻。

    这是西域舞，舞姬明眸善睐，异域风情十足浓，大汉本土实难看到这种舞，倒也过眼新鲜，文臣武将个个摸着一撮胡，眯缝着小眼儿，陶醉得很。

    为首那戴黄铜面具的男子，风姿翩翩，舞中竟有遗世独立之感。随风蹈、随鼓顿，舞步之轻竟压过西域胡姬，皇帝看得极入神，呷一口茶，却忽然道：“你摘下面具来，让朕瞧瞧……”

    那舞人倒是没怔，窦沅反一怔，因笑向皇帝：“陛下，这舞中足可陈善的，便是黄铜面具带来的神秘感，陛下不妨好好品味……阿沅已看过好几回，挺有滋味呢。”

    皇帝没说什么。

    那舞人倒是开口了：“草民请借陛下一人，此前入殿候舞之时，一西域胡姬突发恶疾，离了队。此一人若可入草民之舞队，当可作替补，于献舞并无妨碍的。”

    “哦？”皇帝只觉突然又讶异：“你向朕借人？朕的后宫，通习韵律歌舞的女官、宫妃的确多，但于西域歌舞，怕是一窍不通，于事无补。”

    皇帝甚觉奇怪。这舞人的声音竟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何时听过这人说话，恐是戴黄铜面具之故，音色传的极远了，便失了真。

    窦沅却接了上来：“妾倒知道有一人，确实通熟西域歌舞，陛下一借无妨。”

    “哦？”皇帝不知为何，此刻甚觉不舒服，那窦沅和那舞人，怎……这样奇怪？像是要把他这九五之尊往某个地方领去……他若不顺势同意，只怕拂他们的意，他便再也无法知晓那“奇怪之处”是因何了。

    便道：“是何人？朕这后宫有此妙人，朕怎不知？”

    “禀陛下，”窦沅略一颔首，竟不敢直视皇帝，“便是那莺子，此刻正坐了边角。”

    皇帝正思索，却实在是想不起来了，杨得意见状伏低身子，附皇帝耳边提醒了几句，皇帝恍悟：“原来是她。”

    皇帝眉色中有一抹凝重，却仍是抬手应允：“朕应便是。人只管借走。今儿万寿节，朕祈求天下安泰，与列位臣工同乐！”

    话里有话。

    窦沅一憷，好聪明的皇帝，不知她的计划、她的心思，皇帝摸透了几分？祈求天下安泰……那她与刘荣今儿殿上欲做的事，的确是要搅翻这天下了！

    这是警告？

    伴君如伴虎，摊上这样聪明的皇帝，便是使坏，也得先练够了胆子。

    莺子缓缓站起来，从座席上走过，身姿轻款，果真又是个美人。这般绰约冷静之态，即便是后宫品阶高的宫妃都不一定能够有，她竟这般轻淡、这般不惧场面，难怪李广利敢说，她长得似他那位倾国倾城的妹妹。哪怕只是醉后胡言之话。

    她走近了来。

    皇帝的手搁案上，却轻一抖，冷冷的目光直逼视窦沅，杨得意打侧里一瞧，心慌得很！皇帝这眼神，直似要吞人呢！不禁腿肚子一打颤，差点跌倒，抽了个空挡直擦冷汗。

    好个眉眼相熟！好个长相标致！

    这人非但眉眼似陈阿娇，整个儿里里外外一根头发丝儿一个眼波流，分明俱是陈阿娇！

    她窦沅当真不怕死，长了雄心豹子胆！敢这样堂堂皇地欺君！

    作者有话要说：又晚了窝去。。。俺sorry，，这章写了好几个钟头，因为刘荣和陈阿娇都要出场了，这个转折好难写。。。我我我我……一定改掉晚更的习惯！早睡早起！！么么哒~~！！

    辣个，李广利是李延年和李夫人的哥，现在李夫人还不是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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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梨花满地不开门（11）

﻿    皇帝的目光掠过窦沅,又飘向殿下那戴黄铜面具的男子，他喉间轻嗽了一声，眉色冷若寒窖，嘴角,却在那一瞬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极冷,极寒。()

    窦沅与皇帝目光相触，不禁打了个寒颤。

    皇帝冷笑：“阿沅,朕何处对不住你？你把朕当成什么？欺君罔上、将帝君的尊严玩于股掌！”他此刻竟非冷硬地咬出那几个恶狠狠的字，声音反有些温,夹着几分苍凉。皇帝于殿上,眼神竟是寂寥的,这委实太少见。

    窦沅竟有些难过。

    那是陈阿娇，那确确然是陈阿娇。

    他许久未见她了,此刻人即在眼前，他竟不敢……正眼去看她。只余光掠见这么一抹倩影，她着宫妇常服，素色，极简，顶了那名唤“莺子”的宫妃位子，论品阶，连一支华丽的花钿也不能插，但这般极素的打扮却半丝不摘她的美貌风华。陈阿娇，原就是个美人，不折不扣的美人！初时她居椒房殿，着皇后凤冠华服，何等张扬夺目，不说“宠冠后宫”，单这美貌，亦足够“艳冠后宫”了！

    皇帝瞠目。

    她远远站着，一点一点地走近来。那种感觉，于他，竟似凌迟。好似被他久长压抑在内心深处最冲动的感情蓬激而出，他的少年时候，他更久远的童年，都有那个人的影子。她似一树海棠，在月下叠起重影，只有起风时，淡淡地招曳。是这极淡、极轻的动作了，并不招摇，只在他心头，淡淡招曳，轻轻浅浅。

    他原以为他爱满树繁华的花，爱她们招摇绽放的花香。最孤寂凄冷时，一回头才发现，月下叠起的花影才最吸引他，映照了他的少年时候，从此便照进梦里。身无佐臣、孤苦无依的龙潜时候，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月下那一树花影，和他的娇娇傻丫头。

    再见故人，君临天下的帝王，竟生怯的像个孩子。

    他不是不想见她，他是怕见她。

    那“莺子”款步走来，面朝帝后，皇帝和皇后自然是能瞧见她的模样儿，身后肱骨之臣却全瞧不见这位早前被废弃冷宫，现下又能偶得机会在陛下面前献艺的“夫人”生了副怎样的皮囊，究竟是怎样一位佳人呢，竟如此有心机、有手段，在万寿节宴上大出风头，想来与那位戴黄铜面具的男子亦有勾结？

    真真教人捉摸不透。文臣尚揣了些小九九，暗忖这唱的是哪出戏呢？武将则对后宫秘闻完全没兴致，他们关心的是大口吃酒、大块吃肉，这舞艺曲目可能助兴！因此只等西域胡姬再蹈一回，根本没注意殿上皇帝、皇后是何表情。

    “莺子”正巧儿转过脸来，卫子夫亦是注意到了，骇了好大的一跳！那个暗影子，每回在她梦里逡巡，搅得她夜不能寐！原想这一生，那人是再不可能翻身出来长门了，却不想，好好儿的万寿节，怎地“阴魂不散”呢！

    竟是她，竟是她！

    卫子夫正讶异向皇帝：“陛下……”已被皇帝横扫来一个眼神骇住，逼吞了满腹的疑问。

    却听皇帝道：“杨得意，这后妃是何人？朕怎不记得了，朕这宫中，还有此佳人？”

    卫子夫一憷，有些不敢置信地觑向皇帝。被小案掩住的手，缩进袖里微微颤抖，好像预料到了这前程是怎样……好像预料到了……皇帝此举……是为甚么……

    只觉眼前是一片晕眩，天倾地陷。却仍得挂着笑容，正襟危坐，因她是皇后。这母仪天下、尊荣无双的皇后！

    受得多少恩宠，便得咽下多少委屈。

    世人只见金缕玉衣，不见荣华背后，多少疮痍。

    杨得意是忠奴，亦是皇帝肚里的蛔虫，陛下这一问，含着多少内中之意，这狗肚灵光光的奴才怎会不知？因禀道：“回陛下，这位娘娘从前乃长门宫里服役的宫女子，因生得姿容出色，前世修了福分，得以服侍陛下。只这福分，也便太浅，陛下从此便再未见过她，此刻自然觉眼生。”

    “哦……”皇帝轻吁一口，似被沉久的往事勾了去：“原来如此……”

    窦沅抬头远瞧皇帝，目光中不免含着讶异，她太小，道行与皇帝相比自然算太浅，不明白老成的皇帝分明已认出了陈阿娇，却不恼怒她欺君罔上、私逃出长门，这般问杨得意是何意？

    卫子夫却比窦沅更聪敏，七分料准了皇帝心思，这才觉着陛下态度于她无益。皇帝可能要……

    往事冗冗，皆要翻了出来，可太为难人了。

    可君王心沉似海，神思莫测，皇帝所言所行皆出人意料，那也是再自然不过。君王忽然面色一变，脸沉了下来，道：“窦沅，你好大的胆子！朕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绝不知朕乃大汉帝君、威仪不可犯！”因吩咐左右：“羽林卫听令！将翁主窦沅拿下，待回宫朕再发落！”

    那“莺子”脸色也一变，似是吓到了。皇帝全觑在眼里，这一着，实则并不针对窦沅，建章宫中竟出这一场荒唐，那总得要有人为这“荒唐”付出代价，知君威不可犯，知他刘彻绝绝然是恨他人拿他作三岁小孩儿玩！

    窦沅有事，那“莺子”不紧张、不变脸才怪呢。

    刘彻心中冷笑。心说看你们要怎样收场。

    这一激，首动的并非陈阿娇，倒反而钓出了另一条大鱼。那戴黄铜面具的男子竟欲冲破羽林卫封锁，被执戟的羽林卫狠狠挡了回去，那男子踉跄一步，差点跌倒。却也奇怪，明明是这样狼狈的遭际，那面具男子却并无狼狈之态，每一举动仍是优雅得体，稳稳又立住。

    皇帝坐丹陛上，往后靠了靠，饶有兴味地打量殿下那个戴黄铜面具的男人，刘彻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狭长，掬着一簇与生俱来的贵气，只这么冷冷，似正俯视他的天下。

    “陛下容禀！”

    那戴黄铜面具的男人此刻被羽林卫紧贴看守，语速些微快，好似比方才略略紧张了些，但却仍算得沉着，与皇帝对视竟完全不惧。

    皇帝更来了兴致，那人虽自称“草民”，那种气度与隐露的雍容，定然绝非“草民”能有！

    皇帝掬冷笑道：“哦？朕倒是有兴致听你‘禀’！朕要拿下窦沅，你可紧张……亦难怪，你本就是窦沅引荐的，朕倒要瞧瞧，窦沅可是对你掏心掏肺！”皇帝脸上挂着一丝嘲讽：“你怎样‘禀’，方能救得了她？”

    因抬眉微觑窦沅。

    黄铜面具下似露出一声叹息，再看他时，那男子已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作者有话要说：断在了这里，可是挨揍的节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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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梨花满地不开门（12）

﻿    他长身玉立,竟似仙人。*  *

    他手里那顶面具泛着黄铜的光亮，古色，在满殿灯烛映照下，那种色泽,愈显神秘而美妙。如同他这样的人。

    还是那张俊朗熟悉的脸。只不过比当年更显棱角,也更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愈加的饱满,愈加的有魅力。

    长发的刘荣，飘逸的刘荣,许久未见的刘荣。

    从前大汉的储君,此刻正站在上林苑建章宫大殿正中。

    抬头,看着丹陛銮座，他有一双与皇帝一模一样的眼睛。

    陛下御侧杨得意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他。

    竟是他！

    临江王刘荣！魏其侯府的小翁主,当真长着野狼的胆子！犯下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连招呼都不跟他这个“忠奴”打一声！

    可要怎样收场？

    杨得意哆嗦着腿肚子，偷儿似的瞄皇帝一眼，想瞧瞧皇帝此刻是何种表情，他这“奴”，可还保不保得住命？

    皇帝铁青着一张脸，半丝表情都没有。他竟从御座上缓缓站起来，冕冠十二旒原想是碍事的，妨了他。皇帝孩子似的撩起十二旒，直似半掩的帘子被撩开，一双睁的铜铃似的眼睛便分分明明露了出来。

    他吃惊地看着殿下。竟也眯了眼，生怕瞧漏了甚么，甚或，瞧坏了甚么。

    满座臣工见皇帝如此，只觉奇怪，那手握黄铜面具的男子正是正对皇帝，而背向群臣的，故而文武大臣只当那男子生相丑陋，惊着了陛下。却也不见执金吾将其驱离。心中疑惑更甚了，群臣故而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皇帝终于缓过神，那“撩帘子”的手亦是恢复了正位，冕冠十二旒这才肃然，陛下正襟危坐，仿佛甚么也未曾发生过。

    他本就有这样的天赋。临危不惧，坐怀不乱。

    皇帝冷哼一声。极冷的目光扫过窦沅。此回心里发虚的便不是他了，窦沅才虚得紧。皇帝只用眼神说话，不想这一招极为管用，窦沅已出前跪地，谒一谒，再不情愿，也憋出了两个字：“陛下容禀！”

    “朕容你禀！”皇帝似笑非笑。

    殿下刘荣却已屈身跪下，将黄铜面具轻轻搁放在一边，双手伏地，贴一边。极其周全的汉礼，面天子行大谒，他做的一丝不苟。

    一个响头磕下，毕恭毕敬：“陛下长乐无极！”

    皇帝木着，绝不说“免”，只冷眼瞧着，仿佛殿下之事一概与他无关。却极有兴味地打量另一人的神情，见她并未有甚反应，才淡淡收回目光，接过杨得意递来的一盏茶，好长地呷了一口……

    陈阿娇自然脸上无甚表情，难怪皇帝半分捕捉不到。她并未认出殿下跪着那人乃刘荣。一则，刘荣在她眼里，已是早殇之人，窦沅口风紧，未向任何人透露刘荣回长安之事。包括她，也包括杨得意；二则，刘荣离去时年岁尚轻，彼时居江陵数久，自罢储君位后，谪为临江王，便离去长安，印象中的刘荣，如今面目稍改，数几年风霜雨雪，自然更显苍老，如不加仔细辨认，也委实难错神便一眼认出来。

    此刻即便故人就站在眼前，也恍如隔世了。

    陈阿娇此刻全副的心神仍挂在窦沅身上，她真是怕……很怕，皇帝会为难窦沅。

    皇帝只觉被欺骗的恨意稍解，才冷笑着抬手，称“免”，那面具男子抬起头来，不惊不惧：“谢陛下！祝陛下长乐永泰！”

    皇帝居然接口道：“有你们天天给朕搅翻，朕如何能长乐？更别说‘永泰’！”音量不大，却气势骇人，窦沅一怔，吃愣地瞧着皇帝。

    “阿沅，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朕，”皇帝道，“朕怕。朕怕的很！”

    窦沅慌乱跪地：“妾万死！”

    “起来说话，”皇帝有些不耐烦，“一个个皆称‘容禀’，你们倒是‘禀’呀！谁先来？阿沅，你来——还是他？”

    皇帝极狡猾，他假充并未认出刘荣，假充甚么也尽未知道，倒要看看，他们下了这一着臭棋，可要怎么收场！欺瞒君上，藐视圣躬，这许许多多的“大不敬”，真若认真论起来，腰斩都不够解恨！

    “请陛下密室详谈，臣有要事相禀。”刘荣道。

    这声音极熟悉，圆润清淡，带着略微的沉喑，这许多年流离颠沛，他咬字更沉了些，却不带半点江陵口音，完完全全是幼时长安的音调。

    好似有一股说不明的粘力，将她狠狠拽回去——陈阿娇猛一回头！

    正对上那张脸！好漂亮的眼睛，直如皇帝一色的，只他清润些，没有皇帝那般高傲孤冷；眉骨也好看，鼻梁像极先皇，嘴唇微抿，带着上扬的弧度。这整副组合，在他脸上无比贴契，美男子，有书生的气质。汉室皇宫中，已鲜少能数见这般落拓清雅的孩子，难怪他虽为庶皇孙，当年窦太后却那样疼他。

    是他了……比记忆中更成熟些……也更清俊些……

    荣哥哥……

    他……居然又回了汉宫？！

    她几乎要哭花了一面妆，只无声地流泪，原来大喜大悲一念间，人生之念真正到了这一步，哭泣是静默的，绝无嚎啕。沉默的眼泪冷硬地淌在心底，她死不敢信，僵硬的步子却执着迈开，一小步一小步，那么艰难地迈过汉宫的青琉地，那么难地，想要站到他的身边……

    一张脸只剩了扭曲，变了原来的形状；素衣脂粉，再淡再浓，于他眼里亦不过一片光影，于这万世繁华亦不过弹指刹那间……

    隔了那么远的记忆了，错失那许久，如何沉痛与悲伤，汉宫十年的寒灯冷蜡，俱成悲号；隔了那么远的记忆了，她此刻终于站在他的身边、他的眼前。那最好。

    刘荣刘荣！

    荣哥哥。

    隔着模糊的泪光，她合唇形沉默唤出这三个字。陌生却决然！

    决然不改！

    她此刻站在这里。汉室建章宫。却披了别人的面皮，用了别人的身份，风雨来见他。而真正的陈阿娇，只能老死长门。

    她却得了这一生最珍贵的应呼。

    刘荣说：“是我。”极缓地从他口中拉长，不断拉长：“——真的是我。”

    仍是那样圆润清雅的音调，仍是素衣翩翩的佳公子模样，于殿上，于群臣瞩目下，他那样大胆地承认——是他，如假包换的刘荣！

    回来了。

    免她担忧，便冒着一死，痛快淋漓地承认！

    他何等聪明，知陈阿娇苦于身份之困，便只解她心头疑惑，连称呼都免，绝不叫她“娇娇”，一个温柔含情的眼神，她便知，他在唤他“娇娇”。那便足够。

    刘彻心中翻覆澎湃，杯盏握在手里，一层青色茶水微微抖动，晃起薄薄的涟漪。

    君王故作镇静，面上沉冷一笑，旋即撂翻了杯盏：“大胆草民！尔敢自称‘臣’？！你是何处的臣，朕是你的君？！”

    陈阿娇本能地回身挡在刘荣身前。

    皇帝目色一滞。

    每一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她的眼神，柔软到极致处。

    皇帝竟有些吃味儿。

    杨得意亲蹲了身，去拾碎瓷片，正躬身时，却听皇帝问他道：“杨得意，那‘草民’眼熟的很，你倒是说说，他像谁？”

    杨得意此刻恨不能生吞了自己舌根儿！这皇帝祖宗！问他这么个问题，他是要如实回答教皇帝龙颜震怒，捡个速死的罪呢，还是不实诚地回答，欺君罔上腰斩为上呢？

    好为难人的！

    杨得意哭笑不得，只得伏地惕惕然，除了脑袋磕如捣蒜，全身上下哪一个部位都不敢乱动，只听“砰砰”有声，脑袋砸的跟石墩子似的！

    列席臣工肃肃然，方才还被皇帝这一闷砸杯盏唬的竖起了满背惊痱子，还未缓过神来，满殿气氛竟完全变了样儿，这……唱的是哪出跟哪出呢？

    谁料这竟还不是高/潮，皇帝拊掌狠一拍座撑，喝道：“杨得意！朕问你话呢！”

    连卫子夫都惊骇的转过脸来。她并不识得刘荣，因此也并不知殿上这几番翻覆有何内情，只觉好生奇怪，皇帝像换了个人似的，不过几个时辰，整座建章宫，都笼罩在一层诡谲的密云中。

    她壮着胆子轻拍了拍皇帝的手，示意皇帝冷静，这无名火既出，只怕寒了臣工的心。

    那陈阿娇却像根钉子一样杵在她眼里。她却也无法。

    皇帝却连看也不看她，已宣令羽林卫：

    “——羽林卫听令！将那‘草民’捉起！胆敢当众调戏朕的宫妃，好大的胆子！”

    羽林卫出列。

    群臣哗然。

    皆交头接耳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在外地。。今天拼死赶出了更新。。明天还在外地，应该还会拼死赶粗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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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梨花满地不开门（13）

﻿    这所提“调戏”之事,是指方才那“草寇”与一个失宠的宫妇眉目传情？这尽也怪了，古来帝王,最忌讳这种秽事,摊上台面说了,可不削了帝君的面子？陛下这是怎么啦，竟直愣愣地不饰讳,冕上绿油油一片儿,可好看？

    陈阿娇愣在那里,一急冲,竟想去扯开羽林卫。( 起笔屋)她那样羸弱，看起来素衣单薄，却拼尽了全副力气……羽林卫一面借力挡开，一面又不敢下重手，毕竟这是皇帝的宫妃，哪怕里儿已失宠，面子上的工夫还是要做足，当着满朝臣工，于建章宫正殿与一位嫔妃拉扯，毕竟不好相看。因此两方竟有僵持，陈阿娇不肯让，羽林卫欲进又退，好生的尴尬。

    满朝臣工皆在等皇帝发话。

    皇帝当真不敢看她。他这时才发现，殿下那双眼睛，藏着一泓清流，映照了他与她嬉笑玩闹的少年时候，一触，便疼的紧。也许他满眼里、满心里，都藏着多年前薄雪初晴的午后，汉宫雪地里那一抹身着红氅的淡影；但她呢？这一生，心中永远都有一隅，是为刘荣留的，独独为刘荣留的！

    他是皇帝！这般的屈辱如何能忍受？

    他心缩得紧，因冷嗤道：“成何体统！羽林卫听令，将那草民拖出去——砍了！”

    皇帝杀人，不过一道上谕。他像玩儿似的，便能结果了人的性命。他冷眼瞧着大殿下一众人的反应，颇有一种小孩儿抢赢了心爱之物的快感……就像是一个游戏，他那样害怕众人不与他玩儿，便索性张了力，欲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孤独地玩儿着……

    毕竟他孤独。毕竟皇帝都是孤独的。

    陈阿娇的眼色却教他心疼。她一搐，那眼神受了伤似的收了一种光色，小心翼翼地藏掖起张鼓的生气，她此刻瑟缩的就像一只围场里眼睁睁看着母兽倒在自己面前的小兽仔……

    眼皮微一动，眼泪便哗哗淌下来。

    好似要失去了世间所有的挚爱之物。

    皇帝浅尝。那种沉痛失望乃至绝望的情绪，他几曾有过。

    他的心也跟着抽起来……竟——那样疼。

    羽林卫得上谕，已奉命拽开刘荣，生生地将他的面具踢了老远去……那双几乎与皇帝一模一样的眼睛，冷凉地打量着满殿灯烛，烛光和风而动，他眼底一抹微光也随风翕动……

    和着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眸色。

    毕竟血脉相牵……毕竟他们幼年时候同榻眠、同车行，皇帝此刻脑中懵混一片，只觉昏天黑地的混沌压来，压的他甚么也想不起来……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苦苦思索，此刻的他，是身在何地？这满殿浑浊……他方才下了甚么命令？

    甚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窦沅声嘶力竭的哭声响彻大殿，终于将他拉回建章宫灯火通透的正殿——

    “陛下！您不能斩他——那人、那人不是‘草民’呀！陛下！他——是荣哥哥、您的亲哥哥！您的兄长！您不能砍他——陛下会后悔的——”

    窦沅已然语无伦次。这嘶哑的嗓音却像鼓风灌彻大殿，簌簌回旋，擦过每一个隅角罅隙，再也收不回去了。

    皇帝的眼神吃愣，好似在问她，窦沅，你悔不悔？

    ——只要没人戳破他是刘荣，活着的刘荣，那一切皆好办。皇帝不认便是，即便流言四起，只要“查不属实”，谁会信？谁敢信？

    但他若真“成”了刘荣，他便绝无活下去的可能了！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刘荣并非普通皇子，他可是大汉曾经的储君！

    再者，临江王刘荣已于多年前“畏罪”自尽身亡，此事四海皆知，此番又牵扯出个“刘荣”来，不管他是真是假，天家威信何在？

    他是假，那便好，他若是真的，也便只能成了假了。

    群臣果然侧目。

    满殿文武狐疑看了看皇帝，又将目光瞟向殿下跪着的那人，均窃窃私语不止，甚至还有走了声儿的——“果真有些像”、“当真是殿下？”

    前番堂邑侯府陈氏造次，亦是打了这民望极高的“临江王”之名，借此造势笼络人心，那时民间便有流言，称临江王刘荣未死，如今大殿之上平白冒了这么个人出来，群臣似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好似并无想象中那么惊讶。甚至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舆论堪能杀人。

    皇帝绝不允许坐稳的江山有任何差池。

    他的声音稳中带变：

    “羽林卫听令，殿下小民胆敢冒充皇亲国戚，蛊惑窦沅翁主，其心可诛！朕亲谕，将殿下狂徒押入天牢，待后发落！”

    皇帝清了清嗓子，又下谕曰：“翁主窦沅，以祸言乱圣听，朕姑念其年少不谨，受人蛊惑，又是初犯，朕不究其责——”原是宽谅的话，皇帝却忽然加重了语气，那冷趄趄的话直戳人心：“翁主窦沅温良恭谨，贤惠淑德……”

    话说到此处，陈阿娇只觉不对劲儿，皇帝这是要做甚么？难不成……当真是看上窦沅啦？

    好可怜的孩子，这一生若是赔进了汉宫，满好的青春，连个灰星子都搓不进呀！半辈子都无平安喜乐可言了！

    阿沅可也要走她阿姊的老路了！多可怜！

    想及此，陈阿娇一低眉，眼泪簌簌而下。

    卫子夫扶着座撑的手也微一抖，满后宫的春/色春花儿，皇帝仍是瞧不尽，一个一个美人纳入，谁人也无法儿青春长驻，却永远有那么一朵娇花儿青春着……皇帝爱新鲜，爱鲜鲜嫩嫩的身体，她们这些老豆腐渣子，总有让路的一天。

    可这一天未免来的太快，毕竟，她的身体尚年轻。

    卫子夫禁不住微叹一声，这窦沅……可也要进宫了！不知她有无手段，能教窦氏翻身呢？当初她为父戴孝，久未出嫁，待字闺中时，因窦太后欲为这侄孙女儿说个好透透的尊贵人家，左挑右挑皆看不顺眼。姑奶奶人是好的，疼侄孙女疼到了骨子里，当真用了心为早逝的窦婴挑乘龙快婿，也便是这么个原因，一再耽搁了窦沅的婚事。后窦氏失势，满朝文武没哪门好户敢收了窦家的女儿，这丫头片子不知可也算因祸得福，竟被皇帝瞧上了……也是，除了皇帝，世上还有谁敢捧窦家这烫手山芋？

    再往后，后宫可又有得热闹了。

    卫子夫心中凉的顶透。

    皇帝从不令人失望，因接着道：“——翁主窦沅堪承大任，朕着命窦沅择日北出匈奴，和亲单于，一则换得汉室江山稳固，另一则，亦可传朕心意，朕愿与匈奴永修万世之好……”

    好一个皇帝！这话锋转得如此之急，竟令人兜也兜不住！

    卫子夫生惊。皇帝这竟是……？

    窦沅倒并未惊怔，只杵着，一时不知应做何反应。她失策将刘荣带入上林苑，在陛下面前又如此失言，原是要担大罪的，皇帝令她北出匈奴，可也算是开了大恩了？她当谢恩。

    杨得意回过神来，催道：“窦沅翁主因何不跪谢皇恩？”

    窦沅下跪谒道：“陛下皇恩浩荡——”

    皇帝要整她呢，原是她殿前失言，将刘荣揪了进来，正忤皇帝心意，皇帝这才找了借口，将她远远地发了边儿去……果然，姑奶奶窦太后一过了身，窦家全无庇护了！明明是俎上鱼肉，被人砍成了肉酱，却还要含泪笑着谢恩。

    “万不可！”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举目看去，却见那失宠的宫妃正端端下谒，好成熟的姿态！满朝文武列座，皇帝居高，这久不露面的冷宫妃子竟全不拘束，一言一行皆符合宫仪。

    卫子夫与皇帝并座，却不敢偷觑皇帝，心一紧缩，直觉是不好的。天知道那女人要谋划些甚么呢？陈阿娇啊陈阿娇，你可终于按捺不住，要举卒子了！

    这卒子一出，有进无退，可要想好！

    皇帝略一惊，却忽然来了精神，直挺挺耸了肩，饶有兴味地瞧她：“殿下何人？”

    杨得意拔高了音量：“——陛下问话呐，殿下是何人？”

    陈阿娇不慌不忙，仿佛与皇帝唱了对戏，连词儿都对好了，一对上皇帝的眼神，便知下一步该如何走：“禀陛下，妾名唤‘莺子’……”

    皇帝抬了抬眉：“哦？”故作讶异：“这名儿生得很，朕不太记得了——你原先哪儿当差的？朕半点印象也无……”

    卫子夫心里冷嗤，这一唱一和，戏词儿说的可好呢！皇帝早就认出了她便是陈阿娇，却不戳穿，明是默认了！初时，卫子夫尚盼望皇帝所行不会如自己想的那样，这会儿，她卫子夫可真是吃了痛脚，呵，皇帝好能耐的！果真……要这么做了么？

    陈阿娇已废，圣谕非儿戏，断不可说收就收，皇帝便要用这么个法子将陈阿娇留在身边？

    卫子夫自然意难平，那她这一番筹谋，可不全乱了局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今天已到家，可以熬夜码字，不必受环境限制了，咱们昨天说好了要补更+新更，共更新2次的，这是第一次更新，还会再更一次，作者一定做到的！但真的会很晚，不建议大家等更新！真的会很晚！所以大家就当作者更了1次，看完这章就去睡吧！ 明天早上起来再看第二章！ 凌晨的时候我会放好第二章的！

    么么哒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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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梨花满地不开门（14）

﻿    “妾从前长门宫当差……”

    这“长门宫”三字从她口里说出来,只觉突兀又生硬，甚至有点儿漏了风的冷，牙齿都被刮凉了。()皇帝也显是一愣,眼神从御座青案上又瞟回她跟前，很柔软地落在眼下某个点上,那人在他眼底似融化的蜜糖人儿，融了都是甜糖水,蜜黏黏的,直要腻进了心里去。

    他难得的，还会对她翻覆……存着这般温柔。

    “长门宫……？”皇帝咀嚼这三字儿,忽道：“朕记起来了，那日只记得你整个儿都浸在宫灯素光下，偏这么冲撞了朕，朕瞧懵了，只觉这是好周全的人呀，模样周正的，又傻晕晕像是甚么也不懂……朕好久没见过这样子的人了！”皇帝喟叹，似又沉浸在“往事”中，偏那“往事”还不全是真的，七分是他想象的吧，皇帝好能编说，说得像模像样——“朕便动了心，那晚是你侍寝？”

    她羞赧一点头。直在那一刻，她竟觉她果然便是“莺子”了，仿佛一步一步果真经历了她的人生似的。

    皇帝这是要做甚么？

    “你倒是说说，”皇帝半笑不笑，“朕教翁主窦沅出塞匈奴，以全她忠节之名，原是好事一桩，朕——”他颇自嘲：“朕‘圣恩浩荡’，你凭什么直言这事‘万不可’？”

    他的眼底仍含着笑意，闪闪亮亮的，又掬着一簇看好戏的神情，他当真是要看她如何应变——

    陈阿娇谒了谒：“陛下圣恩浩荡！”她低头道：“妾认为，翁主北出匈奴一事，实实万不可！”

    “愿闻其详。”皇帝笑着。这一言似是自降了身份，但那四字接的极为自然。此时殿上已无君臣之别，再相逢，他们仍能如此不生分。哪怕是，她已不是“她”。

    陈阿娇当真说了“其详”，不卑不亢——

    “我大汉自高祖皇帝始，皆以兵戈驻外，绝无妥协龟缩之意，此乃大汉之风也！塞外诸夷，畏威而不怀德，当加兵戈以平乱，无可以姻亲示弱也。若然遣女子出塞，得一夕之安宁，溃万世之堤，诚不可！望陛下三思——”

    她为后这许多年，怎能不了解皇帝的脾性、皇帝的政治理念？对待匈奴诸夷，皇帝一贯主张用强，枕戈待旦，朝上怀柔之策的武将，甚少能得重用，此一番皇帝突改原先之策，欲遣阿沅和亲匈奴，已是奇怪至极！她这时将皇帝本心，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自然得他心意，不说能教君上回心转意，这一应激先行，自然引得在列文武百官皆言之有物，悉出反对皇帝一意孤行。

    果然，卫青出列，跪陛下曰：“望陛下三思！前番匈奴犯我上谷，气焰之张绝非怀柔之策能熄，若转待匈奴以柔，我北疆边境将兵患连连！望陛下三思！臣此一生，愿逐匈奴祁连山外，万死不辞！”

    皇帝脸色略略发青，不太好相看。卫子夫瞧人脸色极清，因连向卫青道：“卫青，退下！你是臣，陛下乃君上，君有旨，臣当殚精竭虑、万死不辞！你——退下！”

    皇帝看了看卫子夫，转而哂道：“卫青，朕在与朕的美人说话，你不必插嘴——”因笑向美人道：“你说的极是。难为你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见识！瞧见没有，你这一番话，连大将军卫青亦慨然赞同！朕颇自豪，朕的后宫竟有如此巾帼——”

    卫子夫这时才稍稍放下心来，皇帝这意思，并不像是欲怪罪卫青……那便好了，只要卫青不加罪，其他的，她一时半刻也管不了这恁多。

    皇帝再一句话，却教她直如坠下万丈青云。

    “杨得意，传朕旨意，封少使莺子为‘远瑾’夫人，居桂宫，长伴驾，加仪仗——”皇帝兴致浓至极处，大笑道：“如此佳人，如此远见卓识的美佳人，自当长侍君侧！朕之痛快、诸卿同光！”

    言毕，满饮琼浆玉露，一仰脖，皇帝眼角竟似闪过泪光，看不分明……

    仪仗加封，竟在建章宫中。满殿群臣瞩目下，皇帝毫不吝惜地，给了她这等殊荣。

    卫子夫伸拳缩进了袖中，只觉整个人，连着一颗心，都抖索的厉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这满盘的计划，终于还是棋差一着……

    皇帝所行果然与她预想的一样。皇帝竟为一个陈阿娇，当真豁了出去，用这等荒唐的法子，磨活了这盘棋。她心底冷笑，不知王太后若是知道今朝万寿节上，皇帝加封的新贵远瑾夫人，与长门宫那位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要如何好？若然长乐宫加责，皇帝这孝谨的儿子，当要如何自处？

    桂宫……皇帝竟赐她居桂宫！这等殊荣，她不怕福气太浅，折了寿么？

    卫子夫啮齿。

    这原是一盘死棋，竟被陈阿娇胡乱蒙混跳出了死局！

    往后的日子，可得瞧清了路，小心着走。陈阿娇若重新得势，往日种种，大抵会想方设法一并清算。那她卫子夫手中所握棋子可要走的险啦……王太后深恨陈阿娇，自不会让她再蛊惑君上，太后娘娘倒是会站在现皇后这一边……

    如此一想，计上心来。

    原这桂宫，乃汉室皇宫五大宫之一，占地广阔，地势极便利，所在很是接近未央宫，又自成一络，不受拘束，皇帝将“远瑾夫人”安置于桂宫，一则显其尊贵无双，另一则，所藏瑾瑜距未央如此近，皇帝爱美之心昭昭。往后探视临幸，只怕是常有的事，掖庭各宫诸嫔妃，只怕又得受一段时间冷落。

    杨得意见这大转机，完全出乎预料，不禁自喜。因道：“远瑾夫人因何不受恩领命？”他是在提醒愣怔的陈阿娇，好生地收受这意外之喜。

    她愣着，大概仍揣不明，皇帝这是甚么意思？

    皇帝有些不高兴了，轻嗽一声，道：“朕御旨亲封，你却仍不欢喜，可是嫌品阶太低？”

    杨得意唬骇了一跳！皇帝可当真生气了！这叫甚么话呢？品阶太低？！亲封夫人，又赐桂宫落居，夫人再往上，可就是皇后啦！这品阶如何还算低？

    陈阿娇自忖，与我从前品阶相比，可还真是低了点儿！她料不准皇帝今朝发了甚么昏，下了道错乱乱的谕旨，但眼瞧皇帝要龙颜震怒，她不敢再拈龙须，因伏首跪谒道：“妾谢陛下谕旨！陛下圣恩浩荡！”

    “免！”皇帝抬手，眼底含了晶晶亮的笑意。

    卫子夫侧了身，因向皇帝道：“陛下……陛下纳美，本宫心里也宽慰，美人愈多，我大汉子嗣愈繁盛，这原是好事，臣妾并非心胸狭小之人……”

    皇帝含笑应：“这朕自然知道，子夫原不是小肚量之人。”

    卫子夫吞吞吐吐：“只这‘远瑾夫人’……陛下可觉得，她像极了一个人？”

    皇帝作色，继而冷笑：“像谁？子夫看走了眼也未尝奇怪！这世间美人，模样原本便是相似的，皆说流眄杏目是美，哪见得眯缝小眼儿被人说美的？既如此，美人们长相相似，亦不为怪！”

    呐，果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啦，秦时有赵高指鹿为马，强汉传至当朝皇帝手里，他大概也想效仿一出？从此汉宫之中，每一人皆知那远瑾夫人原本姓甚名谁，却没一人敢声言，皇帝说她是莺子、是远瑾夫人，她便只能是莺子！是远瑾夫人！

    卫子夫很识相地闭了嘴。

    皇帝拂了拂袖：“朕乏了，诸卿皆退罢，今儿万寿盛宴，朕极尽兴——”因觑向她新封的“远瑾夫人”：“杨得意，你带远瑾夫人先回宫，朕这儿，还有点事要处理。”皇帝眼中都卷着疲惫，他果真累坏了……

    杨得意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摆明了要支开陈阿娇，这边的事儿，十之八九与刘荣有关。因领命：“诺。”缓身退出。

    “远瑾夫人”却仍站着，怔怔瞧皇帝。

    皇帝一笑，似有一顷的阳光融化在眼底：“怎么，这会儿便离不开朕啦？”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调情，若非这自幼青梅竹马的情分使然，世间再没有女子有这等福分了：“朕回宫了便去找你——拜谒太后娘娘。”

    拜谒——太后娘娘……他的心意，这般坚定。

    “娘娘，请吧。”杨得意领她。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陛下，翁主窦沅出塞之事……万万使不得！”

    “朕自有分寸。”他倒并没生气。

    她的目光掠过满殿灯烛，便与窦沅相衔，阿沅的眼色软软的，沁腻着一汪水，仿佛稍微一倾，便要倒了出来似的。

    擦肩而过……

    心底只微叹一句，珍重。

    阿沅珍重！

    只等那簇影儿旋了没边了，皇帝嗽了一声，严肃道：“诸卿还不退？朕乏至极，今儿便散罢？”

    群臣惕惕然，皆拜曰：“臣告退——臣等恭祝陛下万年无极、长乐永泰！”

    皇帝闭上眼睛，拂袖停顿悬空——宽敞的袖子似张鼓的帆，含了好大的风……

    群臣整肃而退。

    一场盛宴，散的这样快。汉宫巍巍仪仗，又将永夜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真的是抱歉，承诺的二更都没更。。

    二更算挪到今天，这是第一更，，还有一更码完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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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梨花满地不开门（15）

﻿    守值内侍护着皇帝居高而坐,几名执扇宫人仍侍立在侧。( 起笔屋)建章宫正殿,却只剩了皇帝亲军羽林卫,押解着窦沅与那刘荣。

    都是皇帝亲信,这番情境,倒是可以知无不言了。

    皇帝却说：“阿沅,你怎还在这里？”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疲惫,皇帝大袖一挥,好似戏台上帷幕轻缓落下,他闭上眼睛,靠着黄袱垫,乏累到了极点。

    窦沅道：“妾触怒了陛下,正待陛下发落呢。”

    “发落？”皇帝缓笑：“阿沅,朕发落你北出匈奴？匈奴——你还是要去的，朕照着戏词唱，你装甚么傻？这不是咱们早就说好的么……”皇帝嗫了嗫，像个孩子似的，又说：“你为朕做好这一桩‘极危险’的事，朕……甚么都答应你。”

    “妾信陛下，陛下一诺千金……”窦沅道：“阿娇姐姐的事，陛下既已有安排，妾便放心了。”

    “朕不知你在说甚么。”这回倒轮到皇帝装傻了。

    窦沅知进退，因说：“妾没说甚么……陈阿娇此刻仍关在长门宫，并且，也许终生都出不来了；陛下今儿见了一美人，勾起往事，因抬举她做‘远瑾’夫人，那是陛下仁德，圣恩浩荡，那唤作‘莺子’的小宫女子，算她有个好造化。妾并不知，这关废后陈氏甚么事，妾当真觉着这两件事并不可作一块儿提，当真是这样觉得！”她孩子似的又重复一遍，那模样有些幼稚又淘气，小翁主也这般可爱。

    皇帝笑道：“你知道就好！即便你不知道，又碍朕什么事？”

    “不碍的，不碍的……”她吐了吐舌头，连连摆手。

    毕竟两位兄长都在这里，此刻朝上无臣工，全是自己人，她说话也不兜风，半点不紧张。这种感觉……自打太皇太后过世，便再也没有过了。

    想及此，眼睛不由有些湿润，她抬手拭了拭泪。

    皇帝道：“阿沅，你也退吧，朕有事会宣你……朕这边儿，有些话要与故人说。”目光不经意地绕过窦沅，直剌剌落在刘荣身上。

    窦沅微微转头，正对上刘荣一双温柔的眼睛，他目中含笑，向窦沅轻点了点头，那份与生俱来的镇定与从容，真叫人放心。

    窦沅轻谒了谒，已退出好几步。却忽地止住，回头，似有犹豫。

    皇帝问道：“阿沅可还有事？”

    “陛下，”她忽然转身，行大谒，整个人几乎是扑压下来，膝盖撞着青琉地面，好生的疼，她也不顾，直抽泣，“阿沅此去，前途茫茫，不知是生是死、不知何时能回长安……妾有一事须禀，事关废后陈氏，妾言语中若有冲撞陛下之处，望陛下念在阿沅年幼，宽恕阿沅！”她磕了个响头：“请陛下宽恕！”

    “何事？”皇帝坐御座之上，向后轻轻贴了贴身，他细眯着一双眼，似乎有些焦虑。手搁黄帷之下，轻轻地搓了搓，幸无人瞧见他这略略紧张的小动作。

    “陛下与阿姊生了龃龉，所因何事？”

    皇帝不免烦乱：“陈后秽乱宫廷，与宫女行磨镜苟且之事，朕只不过收她玺绶，废了这一个皇后！朕既无羞辱她、更未摘她脑袋，已然很对得起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幸此刻留下的皆是“自己人”，这些宫闱忌讳事，皇帝便也不纹饰了。

    “嗳，”窦沅轻叹一声，“若果真如此，妾绝无这个胆子为阿姊说话。陛下可曾想过，此中另有内情？”

    皇帝微凛了凛身子，嘴上虽不说，但不经意的小动作已证明，他极在意窦沅说的话。皇帝听的极认真。

    窦沅见状因说：“今晚万寿盛宴，阿沅擅作主张，将那冷宫莺子换了阿姊出来，索性便是要与陛下见上一面的。若有误会，当面说开了便是。但……陛下竟已有了决断，这法子想的甚好，阿姊从此不为这些个冤屈所牵绊了。她用另一个身份，活在汉宫，阿沅每每想及，不管人在天涯海角，总为阿姊高兴。但今儿想想，陛下若不知阿姊所‘行’磨镜之事，乃是被人陷害，往后嫉恨阿姊之人若然再起祸害，当真是防不胜防！阿沅要出宫了，再不能照看阿姊了，思前想后，这件事情，还须好好掰扯干净。”

    “陈阿娇被人陷害？”皇帝蹙眉：“阿沅，你可有证据？……那日之事，乃是朕亲眼所见！”

    “阿沅有证据！”

    窦沅因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说辩清楚，从当日龙涎香中掺了催情之物说至长门宫中那个假楚服刻意陷害之事，将她从杨得意和陈阿娇那儿得来的信息整合来，说的头头是道、有条有理。皇帝听怔了，因问：“这样说来，朕那日失了魂，临幸她那儿那名宫女子——莺……莺什么来的，也是因误吸催情香之故？”

    窦沅点头：“想来是如此了，陛下若不信，可问讯杨长侍，他那儿留了那日燃香的炉子，巧来，阿姊机敏，那日深觉事情不对劲，便命人将余下的龙涎香灰收容起来，陛下可命太医查验，二者合一，便知究竟。”

    “朕自有定夺，”皇帝如是说道，又问，“那楚服是假冒之事，可已核实？”

    “十之□□是假的，”窦沅蹙眉，面有忧色，“但……咱们查不了她。”

    “为何？”皇帝脱口而问，但他极聪敏，这两字才落口，便已反应过来窦沅的顾虑在何处。因这楚服一开始便是昭阳殿的人，此事兜兜转转，竟牵涉了昭阳殿主位阮美人。窦沅毕竟是大臣之女，后宫之事，本不便说道的。她有顾虑，亦是应当。

    皇帝因说：“朕知道了。此事真相为何，朕自会详查。阿沅的担忧，当可消除。朕乃一国之君，这大汉的江山，都是朕的！后宫诸事，若有讳，事无巨细，朕当躬亲……”

    言下之意是，堂堂一国之君，若为后宫累，眼下都受蒙蔽，如何能治天下？

    窦沅心里已有数，却仍没有告退的意思。皇帝奇道：“阿沅还有何事？”

    窦沅叹一声，低头：“今儿既然当事人也在，阿沅便要把事情摊开了说……”因看向刘荣，刘荣眼色一滞，何事却将他牵扯了进去？他早已是“往生”之人，自然不饰讳，但皇帝不同，毕竟伴君如伴虎，若有一字说差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皇帝遥遥看着他们，眉梢带着点冷色，却并不说话。

    窦沅见皇帝这样儿的眼神，便知皇帝不阻她，这便是默认了。她因说：“陛下，妾有一样物什要须呈上……”

    皇帝抬了抬眉：“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第二更……欠的债终于还上了。。明天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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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

﻿    皇帝懒懒靠着黄袱垫，眼微微眯着,似有盹意,但只那眉角微微吊起的一抹,正显示君威昭昭,哪怕是盹着的老虎，那也是老虎呀！每一丝刻意散开的慵懒中,都透着一股子精神头,皇帝于丹陛上,纵权君临天下。( 起笔屋最快更新)

    他那样倦懒，却掩不住王者之气巍巍。

    窦沅手里那物什,已经由御前长侍、从侍,一道一道递呈上去,一方好精细的嵌丝锦盒子,递到皇帝面前时，君上连眉都未抬一下，只懒懒挥了挥手，示意御前从侍打开。

    是一卷帛，摆呈在锦盒子里。

    皇帝回神瞧了瞧，目光才触着帛书卷角，便惊怔的一下弹开！皇帝仰后缩了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瞟窦沅：“……这是甚么？”

    这是什么？他自是认得的，但问题是……窦沅怎么会有这个？

    “陛下打开看看便知。”

    皇帝极固执：“朕是问你，——这是什么？”

    “这是，陛下的心结。”

    一方帛，端端正正的小篆，几乎让人看酸了眼。他到如今仍记得，初次偷觑这一方帛书所承载的少女心意时，是如何啮齿深沉的恨意，突兀地灌盈他整片的肺腑。那恨，直如千万只虫子疯噬他的心、他的肺，她对刘荣情深款款，那他又算得什么？！他是皇帝！这普天之下的女人，皆是他的！为何偏她不是？

    偏她这一颗心，不是他的？

    篆字如其人。

    那是陈阿娇的字。

    “这不是朕的心结，”他冷笑，对立在殿下的窦沅道，“阿沅，只要朕愿意，这……将是你的催命符！你如何挑衅朕，如何揭朕的伤疤，朕忍不下，要杀你的头，你可觉朕霸道？”

    “不霸道，”窦沅摇头，“一点不霸道！陛下也知，陛下的尊严高于一切！谁若冒犯陛下，其心可诛！便是砍杀十遍、百遍，亦是应当！此刻便有人伪造书信，挑拨阿娇姐姐与陛下的感情，帝后不睦，无助于社稷——这可恶之人，当杀！”

    皇帝蓦地直起了身，目光灼灼：

    “——这帛书是假的？”

    窦沅谒了谒：“陛下可否与荣哥哥一瞧，真伪悉可辨！”

    皇帝一瞪眼，殿下刘荣并无突兀之举，仍是这么站着，一双清朗的眼，似养着一泓清流，正与皇帝对视。与皇帝好生相似的眉眼，风流自持。皇帝杵着，竟从刘荣的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有些疲累地摆了摆手。御前从侍个个皆是皇帝肚里蛔虫，自然知晓皇帝这意思，即是允了。便将帛书交与刘荣。

    刘荣满腹狐疑地接过来，实在不解，因瞧了瞧窦沅，那眼神好似在问，这是甚么，与我又有何相干？

    窦沅因道：“荣哥哥，你看看便知。”

    他果真仔细瞧了，眉头却微微地皱起来……好生漂亮的眉眼，便这么悄悄地缩起，透着淡淡的忧色，却显了另一番风味。

    “你有何话说？”皇帝居上，突然问道。

    “这字迹挺熟悉。”他答。

    皇帝嗤笑一声：“自然熟悉。只有她，才会写这样的篆字，连拐角勾画都转着一丝俏皮，形如她的人。”

    “但……”刘荣皱了皱眉：“仿的还是有些不像。”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冕冠十二旒随着他的身子晃动，旒珠直拨到案外。

    “怎样说？”窦沅问：“荣哥哥若是瞧出了甚么不妥，但说无妨。陛下面前，咱们绝不说虚妄！”

    “陛下认为这是娇娇的字？”他抬起头，与皇帝对视，嘴角拐着一抹温和淡然的笑，直如四月的阳光，沁的人心里暖洋洋。

    “如何不是？”皇帝反是嘲讽。

    “陛下再仔细看看。”

    言毕，他将帛书又递与从侍，示意他交还陛下，供皇帝御览。

    刘荣娓娓而道：“人说字如其人，这话不差。这封篆体仿的再像，仍缺少一点东西……”刘荣笑了笑：“大抵只有这‘韵’，是怎样也仿不来的。陛下请仔细瞧，这字儿未免太过柔美，形似神不似，少了几分娇娇的爽脆干练，仿这字的人，应是个柔弱的姑娘。她的韵致与风骨，逊于娇娇太多。”

    皇帝仓促地过了一眼又一眼，又走了刘荣脸上，心说，你倒对娇娇熟悉，风骨韵致……你倒都知道！话虽如此，但他不免恼怒自己有些粗心了，被刘荣这般一说，愈看愈觉这封篆字竟不是陈阿娇所写了！

    刘荣极温极好听的声音却在皇帝耳边响来：

    “太子敬启：宫中花灯几数，过眼处，一片如曜。然天家威仪，未及长安百姓家，围炉生乐，是夕娇矫退羽林军，出宫门，绕墙耳……殊念太子，一夕竟乐，奴寤寐思服，思之，思之……”

    那是陈阿娇写在帛书上的篆体。许多年前，她曾给刘荣写过这样一封深情款款的信，后收于妆奁，被卫子夫侍女婉心发现，再呈皇帝。皇帝由是大怒，盖有些疏远了陈阿娇。

    这是他的心结。也许窦沅是对的，此心结不除，皇帝与陈阿娇之间，便有一道永难跨过的鸿堑，她不复宠，他这一生，哪怕表面装作不自知，深夜孤身批奏折，每每想起，绝然是恨毒了陈阿娇！

    但若那一封暧昧非常的书信，盖由始终皆是假的呢？皇帝又会如何审视他与陈阿娇的那段过去？

    会否有一丝愧疚，对她？如同失而复得的珠宝，再将她妥善安置？

    一字一字，温温然，听在皇帝耳里，每一个字，皆是耻辱，他不由抬眉，讽笑道：“这般羞怍之事，你竟可以温色读来？”

    “嗳，”未及刘荣说话，窦沅一叹，“果真是局中之人，甚迷，不怪陛下看不透……有人要陷害娇娇姐呢，陛下却半点不深虑！”

    “作何讲？”皇帝却也好脾气，被她两人唱和着几是嘲讽了这许久，还能不作色。

    窦沅道：“敢问陛下，书信之中所提，是何年？”

    “并未讲……”皇帝回道。他缓身又将至靠后，手举至一半，却忽地顿住，双手撑案，几是将整个人都支了前去，眼眸中闪着一丝拨云见月的光亮：“朕明白了……”

    “正是如此。”窦沅点头：“年份对不上，想来这书信伪作的极匆促，有些细节，便不深想了。信中所记‘太子’，原为引陛下往荣哥哥身上去想，暗陷陈后与表兄太子荣有私情。伪作之人却漏了一点，那一年的元宵节，依凭荣哥哥与陛下记忆，乃是先帝前元时，彼年，陛下龙潜，信中所记‘太子’，当是荣哥哥——那人便要咱们这般想歪，陷害陈后彼时便思慕荣哥哥，挑拨陛下与阿娇姐夫妻之情，陛下乃是用情至深，深陷其中，被妄人利用了！”

    皇帝的手正扣案上，起先只是微微地颤抖，后之，却颤抖极厉害了，他只觉心冷，后宫之中，诡谲勾斗，原是这般狠！

    皇帝自然知道，后宫女子为争宠，不免耍些心眼儿，他瞧的开，爱过一阵便不爱了，管她们怎样勾心斗角！娇娇的直率与爽性，这才愈显珍贵，他只爱娇娇便好，管她们呢！

    却不想，她们的争斗，竟有一天害了娇娇，害得他与娇娇……暗里这般生疏……

    更可恶的是，这谋划、这心机，竟从如此早便开始了，一点一点，如汞水般渗透，待他发现时，已溃烂千疮百孔！

    他对不起娇娇，却何尝对得起自己？

    皇帝喑哑的声音回旋在建章宫正殿，忽地琉璃瓦檐之上打了个闷雷，众人一怔，再缓过神来时，皇帝已走下玉阶……

    分明仍是挺拔伟岸的身姿，裹着宽大的玄色冕服，一走一摆，直如一条乌龙游走在青琉地上，那身影，却突兀地透着一丝疲惫。竟是不忍看的疲惫……

    皇帝道：“景帝七年正月，先皇废太子荣为临江王，书信之中所记‘太子’若仍是刘荣，……必是更早之事。朕龙潜不过数年，七岁时即被册立为太子，按此推算，此封帛书若果为娇娇所写，那时，娇娇最年长不过八岁。一个八岁的女孩儿，竟写出这般露骨‘情谊’来，也委实……”皇帝笑了笑：“朕竟这般糊涂，初时竟未想过这一层！”

    阿沅也笑：“陛下明白便好！那暗陷阿姊之人，也算得心思缜密了，但千算万算，确确然漏算了年岁这一条……若说阿姊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对哪个官家子弟有一番情谊，写个书信、给个信物甚的，还能教人信。那她才八岁呢！阿沅八岁时，正跟着阿娇姐爬树呢，哪会留意哪家的俏生招人爱呢，更写不出这般书信来！”

    皇帝笑她道：“姑娘家家，尚未出嫁，阿沅一口一个‘俏生’，可不羞？”

    “不羞、不羞！”她摆手笑道：“阿沅马上便要北出匈奴了！这可不是陛下交代的么，也算是有了人家，与未出阁的姑娘家家不一样……”

    这一说，眼泪竟要流了出来。她开着只有她与皇帝才懂的玩笑。明是玩笑，却如此伤感。

    皇帝也噎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哭……从昨天晚上刷到现在，520抽的更新都更不了，早上刚报抽，现在总算好啦~ 这章是昨晚更新的。。这么晚才奉上，实在抱歉~~

    辣个，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后面一句是：“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逃亡屋……你们懂的……

    另，谢谢三位美人的地雷，搂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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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2）

﻿    清冷的建章宫,明烛仍摇曳,一穗一穗的焰捻了下来,似这中宵，燃到了最后一处，夜已很深，连夜的尾巴都被捻入穗焰，熊熊地灼熄了。()

    窦沅膝行而退，向皇帝行谒：“妾告退……”

    皇帝闭着眼睛,乏累地挥了挥手。

    她轻一声叹息。提着裙裾终于退出正殿,外头宫廊一道连着一道，更远处，是茂密的丛林,羽林卫的旌旗插遍山峦，一盏一盏巡夜的游灯竟似鬼火，在辽远空旷的丛山之间拂照。金甲羽林卫执戟巡逻，皇帝的建章宫，被亲军围的密不透风。

    刘荣仍在里面。

    窦沅回头看了一眼建章宫，泠泠月光正照着瓦檐，恍如一层稀薄的灯色笼覆，她抬了抬眉，眼底浮起薄薄的雾气，隐露担忧。她攥紧了手，只觉手心底湿凉凉的，原是虚汗早已洇透。

    刘荣……还在里面……

    他正与皇帝对峙。不知那位心高气傲的少年天子，会怎样对待昔日大汉的储君，他的兄长刘荣。

    时间掐算差不多了，想来，刘荣应该把手中的筹码都摊了开，能从皇帝那儿交换多少好处，全凭刘荣的本事。

    她原不该担心他的！

    他是刘荣呀！

    按照原计划，刘荣拿当年吴王刘濞藏军饷锱铢的具体地址作为筹码交予皇帝，以换得自己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这“最好结果”，自然包括陈氏、窦氏的往后安排，以及陈阿娇、窦沅的前途命运。他信这七国宝藏对野心勃勃的皇帝有极大的诱惑力，因他太了解皇帝，生逢乱世、衰时，刘彻比他更懂为君之道，刘彻一贯主张杀伐铁血治世，既对匈奴边患忍以用强，自然需要无数的财宝、锱铢用以充军费，王朝庞大的铁血骑兵，是需要用富可敌国的财富堆垒的。

    他给刘彻送去的，并非锱铢，而是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汉铁骑！

    皇帝果然应允。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他却是个多余的人。

    吴王刘濞的珠宝已悉数奉上，他刘荣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这世上本没有临江王，临江王刘荣早是个已死之人。

    他仍押了一份赌注在上，赌皇帝心慈手软，绝不会取他性命。对于皇权，他并没有野心，他只爱闲时读书，驾一叶扁舟，做他闲云野鹤的逍遥仙人。

    刘彻问他：“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笑了笑，竟问皇帝：“陛下放心我走？”

    “我不是放心你，我对自己太自信，从来都这样。”他没有自称“朕”，践祚十年，他已经习惯万人俯首称臣、山呼万岁的场面，却在今天，很自然地没有自称“朕”，刘荣是兄长，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唯此一刻，他忽然觉得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正渐渐被拂去……

    是刘荣。是他的兄长。高祖皇帝的血液在他们的血管里流动。

    皇帝忽然有些动容：“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皇帝向前倾了倾身子，十二旒下正压着他一双黑色的眼睛，明亮如鹰隼，直觑刘荣。

    微淡烛光中交合，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彼此对视。

    皇帝此刻并不知道，他应允刘荣的这一句话，此后却要用漫长的余生去懊悔。刘荣抬了头：“臣谢陛下……”他的眼中透着一股子落拓，风轻云淡，仿佛万世繁华于他眼中只不过是枯骨一具，顷刻生烟。

    “有话尽管说。”皇帝笑了笑。他最近极少笑。

    “我想留在宫中半个月……”

    “怎样？”皇帝忽地紧张起来，眉头微一蹙，帝王的气势顷刻盖压上来：“——你想……怎样？”

    “臣想念娇娇。”他那样轻松地说出这句话，连千刀万剐都不怕。仍是从容落拓地瞧着皇帝，用那双与帝君一模一样的眼睛。瞳仁里带着一丝笑意，若星光生辉。

    皇帝站了起来。

    帝君几乎一字一顿：“——她此刻，正在长门宫！”

    刘荣知他是怎样的意思，陈阿娇已被关押在长门了，陛下圣谕，废后陈氏终生不得出！她门禁在身，这一生，只得老死长门！皇帝御旨不可驳，陛下的面子比天大，他这是在提醒刘荣，皇帝的建章宫殿上，绝不可造次！

    君威不敢侵犯。刘荣却并未憷，他只退了一步，提袖向皇帝行大谒：“陛下，臣这一生，已于汉宫无缘。臣唯一牵挂的，是多年前对皇后娘娘的一个承诺……臣一出汉宫，终生不会回头了，只少年时候这一承诺时时牵绊在心头，臣只为皇后娘娘做成这一桩事，便走——”

    皇帝冷笑：“皇后？朕尚不知，你何时与子夫有所牵扯？”

    他矫情呢，偏要挑他的错，瞧刘荣窘迫难堪，便好似心里泄了一口气，怪舒坦。

    刘荣因道：“皇后娘娘在臣的心里，永远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即便有一天，她在陛下心里，已不配母仪，但在臣心底，仍尊她为后。永永远远。”

    这才是好高明的回答！一则回了皇帝方才那句刁难，另一则，已剖白心迹，在他心里，陈阿娇是皇后，永远尊她为后！他与她之间，只有臣下与皇后之谊，他绝无半点非分之想。等于直接有力地回应了那些于阿娇无益的流言蜚语！

    皇帝直如吃了一记闷棍，吃痛却只能咽了这个闷亏，因拂袖道：“朕允你！你既已做出这番剖白，原想你是忠烈的！即便不顾惜自己名声，亦不能不管旁的人被人背后指戳！”

    这“旁的人”自然是指陈阿娇。皇帝向来不是个习惯吃亏的人，被刘荣噎了一记，嘴上便宜能讨的，自然都要讨回来！

    “谢陛下！”刘荣伏身行礼。

    颀长的影子映在正殿青琉地上，合身拜下……他仍是这般青衫落拓，风流自成……

    “到底何事？你允了她何事？”皇帝有些不耐烦，却也十足的好奇，究竟多年前是如何一个承诺，教刘荣记到了今天？刘荣和她之间，有怎样的过往，他竟从未参与？

    刘荣温温一笑：“娇娇少年时候，臣曾允娇娇要为她凿一个荷花塘，亲手栽上满塘荷花，陪她赏月看荷、划桨泛舟……但如今，这些个事，臣已无法陪伴。唯这荷花塘，臣尚能躬身凿一个，只搏她一笑，余生已足……”

    “朕当是何事——”

    皇帝笑的有些勉强，却只能故作镇定，天子一诺千金，承诺既已出，便无收回的道理，因说：“无甚为难，朕允便是。只是要劳烦你，做这苦活——”

    “陛下且放心，”刘荣料想甚周全，“桂宫前面一方空地，酷暑炎炎，本少人去的，臣与搭手日夜凿穿，想必费时不需太久。远瑾夫人既已得幸，从此深居简出，她并不知臣带人正凿荷花池呢。——臣此举，只为了当年夙愿，并非想为夫人带来困扰。”

    他言真意切，刘彻太了解他的秉性，又有何立场不去信？

    因说：“如此，你便退吧。朕乏了。出宫之后，杨得意自会领你安排。”他已闭上眼睛，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蓦地睁开，向刘荣道：“如此，朕今朝自当感谢你，为朕带来这么一大笔军饷，料我大汉边患日后定无虞。”

    刘荣道：“这是臣应当做的，陛下莫忘了，臣同陛下一样，乃刘姓宗室。”他笑的风骨脱世，直如山居仙人。明明口中自称“臣”，却半点无庙堂之风，皇帝瞧着也笑了：“朕瞧你像极野居闲人，实在受不了朝服束缚，多年未见，高祖皇帝的子孙中，唯你一个，风骨自成，这等好的生活，委实教人羡慕！”

    刘荣道：“陛下何时不妨卸得一身担子，学学臣，山野闲居，并不难的。难只难在，心不净，肩头自也重了。”他的笑意很深、很浓，似随着狭长的飞眉入鬓，温柔的笑意在眼角绽开……

    夜已中宵，寒风露重，窦沅在殿外等的心焦，刘荣被皇帝留了这许久，尚不见出来，她心里极怕皇帝会拿他怎样，虽说刘荣事先已为她逐一分析皇帝心思，并一再向她保证，依他身为长兄对皇帝的了解，皇帝绝不会下狠手斩尽杀绝，毕竟，这“临江王”如今只不过是一个空壳，毫无作用，即便世人皆知刘荣尚活着，自负骄傲的皇帝也绝不会视他作威胁，更何况，刘荣已“死”去这许多年，江陵百姓人人只记临江王生前的仁德，已把他们的王归于扫祭的先贤之列，如今若忽然有人告诉他们，刘荣尚在世，恐怕人们只会当做笑话，谁会信？

    因此，这活着的刘荣，对于雄才大略的帝王来说，根本不值他再花心思对付。

    临江王，只不过是一个符号代称罢了。

    皇帝不会闲着去对付一个空无的称谓。

    如此一想，窦沅便有些放心了。

    远处山连山，一丛一丛的林木影子在月光下拂荡，好生瘆人。她这边正负手踱着步，再抬头看远处时，巡夜羽林卫的灯火似萤虫浮游收动；铁甲整肃的声音压的愈来愈近，亲军羽林卫的暗哨一支接一支撩开，朝这边铿铿而来……

    她的心猛地一收！

    ……莫不是要出甚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1，这是今天的更新。

    2，别嫌作者啰嗦，刘荣凿荷花塘那不是白凿的，，以后自有用处。。作者不是在瞎写。。

    3，谢谢春菇君的地雷，亲已经给了我好多地雷了，怪不好意思的！谢谢！以后就算你不砸地雷作者都会记得你的，如果生活不宽裕的话就不用给了，这份心意作者铭记！

    4，提个醒儿，这个文可能要上下限免（具体时间我不能透露，也有可能会调动） 所以要不要买V什么的，作者不勉强，大家看着办~~ 写文的初衷本就是喜欢和珍爱  只是上限免的时候大家不要骂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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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3）

﻿    窦沅正想着,亲军羽林卫的统领已领着一位宫里匆匆行来的从侍到了她跟前，那从侍想来是认得她的，向她微一颔首，她忙问：“宫里有事？”

    那从侍回头来,面色略有为难。()

    窦沅的心紧抽了抽，心道那可要不好了，八成宫里有甚急事,要不然,也不会连夜派人来催请皇帝。这大好的万寿节,稍不妨的事儿，亦是不会来扰陛下的。好赖待明早回宫再说。

    羽林卫统领将刀挎腰间，顺手引了条道儿，向从侍道：“陛下在里面。”

    “有劳了……”那从侍也好生客气，那目光顺着也便下来了，正擦过窦沅的脸，因瞧了瞧建章宫这好恢弘的楼宇，又瞧了瞧窦沅，有些拿捏不定主意。

    窦沅便道：“这位从侍可是要请陛下？烦请人通报一下吧。陛下今儿喝了酒，想来困乏，这会子若去惊扰，怕是不合适……”

    嗳！这当然不合适！一岁一次的万寿节，皇帝好难得卸了烦累，来这建章宫避一避，驻跸短来，这下宫里便要催人了，也忒不近人情！

    只……若不是十足的无法儿，谁愿跑这个苦差事呢！皇帝若生起气来，有几个脑袋去拼挣？他们夤夜跑腿子的人，当真是有苦难言！

    窦沅见那从侍这般苦脸子，便知宫里出的这档事儿非皇帝亲跑一趟不可，因问：“——是长乐宫发话啦？”

    那从侍这么拽着袖轻轻向上抬了抬，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牙道：“嗳，翁主不瞒您，好赖从中斡旋还须您劳动一把——是这样的，长乐宫那边连夜审了人，正闹开了呢！杨长侍千嘱万咐，须连夜将圣驾请回，否则……否则闹出了点儿血光来，咱们可担待不得！”

    窦沅一时没听明白，问：“是太后要发落人？”这才对上从侍忧急的眼神，便开了窍！因拍腿道：“可不好！是新封的夫人出事了么？太后要拿她怎样？！”

    从侍点头：“可不知怎么的，这才新进封不过几个时辰，便冲撞了长乐宫，太后娘娘凤颜大怒呢！也是个没福气的，枉生了这么一副好皮相，今儿陛下一见倾心，亲封‘远瑾’夫人，眼瞧着扶摇直上呢，哪成想……原是没这个福分消受！”

    窦沅急道：“莫杵着，赶紧通禀陛下吧——等等，”这着又叫回了人，“谁叫您来的？”

    “杨长侍亲叫的！看他急的，怕是宫里那事儿真不好办，忒棘手……”从侍咂咂嘴，一脸子苦相。

    窦沅这会子已急的没了神儿，宫里那些事，她稍想想便门儿清，太后好端端怎会平白为难人呢？想来是今天万寿节，建章宫殿上发生之事，已有人在太后跟前吹了风去……皇帝惑于美色，只见这么一面，便当廷加封了一位夫人，太后爱子情切，被些惑言迷了去，也不为怪。

    皇帝这边，连个挑烛芯的宫人都没有，他不发话，殿上侍立的宫女子没一个敢动的……

    这烛焰眼瞧着是要熄了，焰穗子瘦了不少，蔫蔫的，本无人关注，偏一个刘荣看出了神，皇帝不禁笑道：“好看么？从小你便这样，爱瞧甚么，瞄准了死盯盯瞧着，尽发呆，好似要将心魂都注了里去，性子太沉……”

    刘荣也笑，一面又懵懵地掠了一眼那偃下的焰穗子，道：“连焰都烧没了……只与陛下说说话，不想时间过的这样快。”他的笑容半点不持贵，清淡又平易近人：“陛下，臣退了。这便……走了。”

    说到了那一句辞离的话儿，到底鼻尖酸涩，这一走，大抵终生不会回来了。

    他还欠娇娇一个荷花塘呢。

    他行谒，再跪，碰头，半点不生疏的朝仪，一一做来。

    “陛下万岁。”

    挥一挥衣袖，便这么逍遥落拓地离去。皇帝却深吸一口气，在他身后叫了声：“兄长……”

    刘荣没有回头，只觉眼角有些湿润。

    巍巍汉宫，他的家，他的长安，就此别过。

    帘穗子被风轻轻地扬起，满殿明烛扯着穗尖那一脉焰，在沉厚静谧的大殿里回曳……招摇的满殿皆是这片焰。

    兄长。

    江湖漂泊十数载，餐风露宿，世道艰险，他从未流过一滴泪。回到汉宫，回到长安，再见君上，他竟被这两个字生生击溃……

    他抬手，用指骨刮了刮眼角。是湿润的。

    门打开时，夜风蹿进来，一道黑影子也紧随着跌进来，撞在他脚边。刘荣生惊：“阿沅？”

    窦沅抬头，裹着凄风，露在他眼前的，是烛光下一张泪痕满生的脸。他连忙屈膝跪下，捧起她的脸：“阿沅，你怎么了？”

    很温柔的声线，噎的窦沅吞了满腹的委屈。兄长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陛下呢？”她胡乱抹了抹眼泪。

    皇帝拖着玄色朝服，已缓步踱了过来，很快地在她和刘荣跟前停下：“阿沅？”

    “陛下……”窦沅几乎匍匐在地，拽着皇帝的玄服一角：“陛下……去救救夫人！”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远瑾夫人！她回宫之后——此刻……此刻正在长乐宫呢！太后娘娘只怕要对她不利……只怕……”窦沅思绪混乱，连话都说不清楚。

    皇帝一听“远瑾夫人”这四个字，形如五雷击顶，眼前一黑——旋即，狠甩了冕服袖子：“来人！摆驾回宫！”

    “摆驾——”

    一重一重的声音交和，在黑色的天幕下久回荡：

    “陛下摆驾——回宫——”

    远处巡游的夜火点点蹿走，像是接了甚么命令似的，忽地一下便散开，似归于山林的野萤点子，重新游走在棋局上，又整合……

    皇帝在哪儿，亲军羽林卫便在哪儿。

    自建章宫而出，临近上林苑的官道上，大队人马点火而走，洞若白昼。

    仪仗最后头宫妃车马里，不时有抱怨：“大半夜带露夜行，这万寿节过的未免有些……”这细碎的声音很快被腾腾的马蹄声淹没，弱似蚊蝇。

    “嘘！管住嘴巴，享你的福吧！编派的话，可不要再说啦，陛下万寿节，不兴说这些个……”

    “不知宫里出了甚么事，谁有这个胆子教陛下夤夜车马劳顿呢？”

    “回宫再说——莫不是军情紧急……”

    矮草被马蹄踩踏而过，大队过后，生了一场风，又噌噌地冒起来了。

    旌旗连天。

    转眼巍巍汉宫已在眼前。

    这时天边竟已现了一抹亮白。

    长乐宫。

    禁卫一路避让，宫门大开，皇帝的车马便打那边来。御前随行亲军羽林卫一路卸刀，直扔了宫门外，连气儿都懒怠喘，随皇帝车队入宫。

    这一行走的太急，皇帝连辇子都来不及换，直坐了御车破宫门而入。这唐突之举自是于宫规不合，皇帝一向孝谨，王太后面前素来规规矩矩，今夜却是完全失态。

    下了车，皇帝一手提冕服，一手撩面前十二旒，行步速急。长乐宫当值内侍、宫女子已跪行出来，战战兢兢迎突然回宫的皇帝。

    迎驾宫人们磕头磕的咚咚响，皇帝却连看都不看，被挡了道儿，索性抬脚踹开：“母后呢？”

    无人敢应。

    “朕问你们——母后在哪儿？”

    众宫人唬的面色青白，皆频频叩头，脑袋瓜子这一刻仿佛不长自个儿颈上，竟不知疼的。

    “起身，朕问你们话呢！”皇帝气极：“最见不得这番诚惶诚恐的模样！出了事儿，没个能回话的！这般当差，闲来你们可得往颈上箍道铁箍子——朕保准没事便拿你们颈子磨磨刀！”

    他气透了，便有些口不择言。一回头，皎素的月光下，平阳正站在那里。

    “阿姊？”皇帝走了过去：“人呢？”

    “彻儿……”平阳仍立在那里：“你不必与母后生气，你……你这是何必？大晚上的，不在上林苑待着，携千军万马回宫来，这阵仗……当真把母后气着了！”

    皇帝满目忧色，却也只屏着，微微这么一叹：“朕……一刻也待不下了！她……毋须犯什么罪，落母后手里，那张脸，便是罪证！可不是？”

    “长得当真极像，”平阳亦顺着他装傻，“难怪母后听说了你抬举她的消息，那样魂不守舍……”

    “阿姊，我只问你，她……可在？”皇帝不欲再与她兜转。

    “我到底……来晚了。”平阳一声叹。

    皇帝目色一滞，而后，发了疯似的拨开人去，险被门阶绊了一下，幸旁边一位从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皇帝这才没摔倒。

    “彻儿……你这样失仪，这才是母后担忧之处。为一个女人这般，未免枉费这么多年苦心栽培的心血……”平阳的睫下洒落月色斑斑，她一说话，眼睫微微地颤，那流动的月光也跟着颤，极漂亮。

    沉厚逼仄的浓色寂夜下，皇帝身形孤单。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极沙哑：

    “你们……你们一刻也不肯叫朕快活……”

    帝君那样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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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4）

﻿    “倏”地一声响,殿前大门被缓缓拉开——流照的烛光溢了出来，皇帝一时不适应，撇着头,微眯了眯眼睛。( 起笔屋最快更新)

    宫人提镂丝宫灯鱼贯而出，精致的宫灯形如一只只碗,盛满了流动的光。皎皎的这么掬着,一盏又一盏,流过皇帝的眼前——宫人们依礼行谒：“陛下万年无极！”

    他顿在那里。

    两路宫灯的尽头,王太后华服雍容，正立在那儿。

    “母后……”皇帝欲言又止。声音沙哑的教人心疼。

    “困了？”她当真是慈爱的母亲：“且歇着吧，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太辛苦。”

    “您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并不管顾平阳不断向他递来的眼色，今儿既已回程,他便未想过要空手离开长乐宫。

    王太后立在那儿，脸上平波无色，眼睛里却掬着一抹极为陌生的惊讶，好似……她根本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见皇帝仍杵着，无名的怒火反上心头：“皇帝！您是一国之君！您瞧瞧、大半夜披露赶回，这是军情急报么劳您这般大动干戈？您紧要坐稳您的江山，这普天之下的美人，皆是陛下您的！——犯不着今儿为这么一张‘脸’，与母亲不好看！”

    王太后怒而拂袖，愣是打翻了身边一盏琉璃宫灯，灯油泼的满地都是，那捧灯的宫女子唬骇的慌忙跪地，“砰砰”碰着头……

    皇帝一扬袖，“扑通”一声竟也跪了下来：“儿臣不敢！”

    “哀家才不敢、不敢担皇帝这大礼！”因是抬了抬手，示意平阳去扶皇帝，平阳走近了去，跪在地上要搀他，皇帝却无动于衷，平阳无奈，趁着太后不注意，贴近了皇帝耳边，轻声道：“莫急，她……笞了两鞭，不大碍事的。我虽来的晚了些，却也算来的巧，母后手里救了人，给她送桂宫去了，——桂宫，可是你赐的么？”

    他看着平阳，点了点头。

    “嗳，到底急了些，”平阳道，“帝王抬举多少宠，她若受不住，往后都要还回来的……”

    皇帝眉色一怔，似吃了惊，可不是么，平阳局外人，看的才清楚，他赐桂宫，亲封远瑾夫人，于满朝文武面前，对她抬举了多少宠爱，这……只怕不是爱她，甚或反是害了她！

    “你也别急，慢着来，煮汤需用温火，慢慢儿地煨着，那味道才能熬出来。”平阳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此番先软和下来，哄得太后高兴了，甚么不能慢慢筹谋？莫说赐一座桂宫，即便入主未央，那也不过是皇帝一道圣谕的事儿……平阳因扶他，皇帝瞧她的眼色都柔缓了许些：“阿姊，朕先谢过你……救她一命。”

    “莫说这些个，你和她都好，阿姊便满足了。”

    皇帝支着平阳的胳膊，缓缓站了起来，因腿略微有些打趔，才一站起来，便已有内侍迎着上去扶。

    皇帝这时看起来却有些虚弱。

    “进来说话……”王太后已背身对着皇帝与平阳，疲累地扬了扬手：“好看呢，既已来了长乐宫，还打门前站着，成个什么样，进来说话——哀家不敢怠慢皇帝！”

    到底还生着气，这太后的脾气拧的跟麻花似的，不似年轻时那般温柔了，面对翅膀已长硬的儿子，多多少少置着气，颇有些无奈，不知此般心境，可与当年窦太后如一？

    平阳先行，皇帝随后跟入。

    仍是那般巍宇恢弘，长乐宫明烛通透，恍如当年窦太后在时一般。皇帝环顾四周，竟有些惆怅，汉宫“长乐奉母后”，这一宫殿从往昔奉养皇祖母窦太后，到如今，易了主，改换了他母后居住。时光苒苒，那年他年少，方御极未久，上元灯节时携阿娇偷偷溜出了宫，那一夜闹的尽够，在长安街头疯跑，彼年之事，仿佛就在眼前。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他还记得那个算卦先生说的话，他当时便觉那人招摇撞骗，尽是胡诌，却不知为何，明是算卦的胡言，他却记了这样久。

    ——这姑娘命里主贵，却不长久。

    那人说娇娇命中富贵太短。

    他原是不信。如今再溯及，不想一语成谶。

    可怜娇娇陪他这么多年。

    少年夫妻。他们这一路扶护，走过了多少艰难的路，再多的险阻都拆不散他们，却不想，这份深浓的情谊，终是败在了倨眉傲骨的猜忌上。相似的心性，相同的倔强，谁也不肯低头。

    皇帝只觉有些难过。

    想及今晚在建章宫所颁圣谕，才稍稍缓了点儿心中懊悔，桂宫，他赐她一座桂宫，从此……虽不能与往日身居未央的显贵相比，好歹比之长门的日子，好过不少。

    只期今后，有莫多的相处，他再带她夤夜溜出宫门，去看那一年上元灯节长安的繁华夜。

    他还像他。她更像她。

    王太后已居中坐，拂了拂袖：“你也坐吧。”

    “谢母后——”皇帝礼仪周全，才坐下，已有宫人奉茶来。

    平阳也随之落了座。

    殿内气氛有些古怪，各人各揣心思，许久都不说话。平阳心知皇帝此刻心思全不在这边，因向太后道：“母后，彻儿这一路赶回来，沾风带露的，怪劳累，不如教他回去歇着罢？”

    太后冷冷：“他自找的！”因向皇帝：“陛下，您说哀家此言可差？”

    皇帝唯唯：“母后说的极是！”到底是生恩厚重的母亲，他不忍扯破了这面儿，哪怕魂不守舍，心里急的没能耐，亦不敢在长乐宫发君威。

    太后道：“你是哀家生的，肚里绕着几根肠子，哀家能不知？——皇帝，有什么要问的，你便直说！你是哀家嫡亲的骨肉，哀家不会与你记着隔夜仇……哀家只怕做坏了事，苦了我的皇儿……”

    皇帝壮起了胆子：“孩儿问母后……她……”他顿了顿，似难以启言，太后倒是蹙着一双眉，直打量他，眼神却是柔和的，仿佛在说“好孩儿，母亲面前，不必这般深究措辞，有话便讲”，——皇帝似听了这鼓励，不再躲闪目光，问道：“她——她怎样？”

    “谁？”

    太后不免又装傻。真到顶了尖儿上亲听皇帝问出了来，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心里只硌硌的，怪难受。儿大不由娘，当真是这样了！他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她身为太后，原不管这些个，远的不说，只说高祖皇帝初辟大汉，传及今世，哪个皇帝没个三宫六院？便是他那顶好顶好的父皇，已故景皇帝，当年也是没少过“知心人”……

    但这又是两个说头，皇帝若心拴三宫六院，她反深感欣慰，偏偏她的彻儿，那般无趣地心里只拴了这么一个人，她身为太后，心里却左右不是个味儿……

    平阳捏了绢帕轻嗽了声，王太后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支吾：“彻儿，母亲听说……那女子生了一副不太好的相……这恐怕……”

    眼神飘飘忽忽的，便转向了一个人。

    皇帝一瞧，这下心里怒火更生了几斗，原是昭阳殿阮美人正侍立在侧，他方才来的太急，一时没注意，心里便明了万寿节当晚建章宫君上亲加封之事，已被人嚼了舌根。

    因此前陈阿娇磨镜之惑，窦沅已陈说明白，所有矛头皆指向一个来路不明的楚服，这楚服原又是昭阳殿当差的，个中关联，与阮婉必撇不清。皇帝尚未来得及清算，这个火燎燎的当口，昭阳殿那位正主竟又撞了他火口上，皇帝正愁有气没处撒呢，因撂袖，怒道：“好一个婉婉！朕疼你不少，你怎样待朕？楚服那事尚说算不清，你又与朕撂了这么一出？好好憋进昭阳殿，过你衣锦荣华的日子——不成？”因眉色一转，目中带着狠戾：“这天下，如今可还是朕的天下！”

    王太后气颤了，声线哆嗦着直指皇帝：“陛下——您可是在埋怨哀家？这天下，自然是皇帝的天下！哀家还能抢了不成？”

    两厢里这么挣着，火药味十足，一方是君上，一方是皇太后，谁的面儿都抹不开。饶是苦了旁观的人，平阳唬的连跪下：“母后息怒——”总觉还少了点儿甚么，转身，一个头又磕下：“陛下息怒！”

    “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帝放缓了声，因撩袍也跪下，“母后息怒。”

    ——母后息怒。

    他说这四个字的声音尽好听，原就是圆润清亮的音色，他稳着，尽量把躁了的情绪放缓，声带微喘，皇帝像小狼一样与自己的母亲挣。

    大殿里澄明如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他曾在这里谒过无数个早晨与黄昏，与一代女主窦太后论争他的天下、他的大汉，彼时他年少，却全不知畏惧，亦无退缩。

    此刻，长乐宫一如往常，只不过女主换成了生养他的母后。孝谨的皇帝却仍不得不论争，为他的后宫，为他爱慕的女人。

    皇帝却忽然有些想念他的皇祖母。

    窦太后。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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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5）

﻿    “陛下放心,那个女人……哀家上了笞刑，幸被平阳拦了，想来她未伤着什么。( 起笔屋)见你这般失魂落魄,她若真要伤着哪儿，咱们的母子情分……怕是要被皇帝生生掐断了……”王太后撑着额,拉长的语调透着一股子乏累,她缓声道：“罢了罢了,桂宫赐便赐了,哀家无话，只提醒陛下一句，为个女人，犯不着你如何，您是一国之君,我大汉万民景仰的皇帝陛下！这天底下的女人，但凭陛下愿意，哪个不巴巴地围着您转？何苦来……？”

    “儿臣谨记……”皇帝撩了朝服下尾，向王太后叩谒。玄色冕服拖曳在地，万圣之尊的皇帝行跪礼一丝不苟。

    “皇儿免礼。”王太后搭了搭手。

    平阳上前搀皇帝。

    太后道：“若说那女人魅惑圣上，其罪甚大，哀家笞也笞了，好赖算是解了这口憋心头的气……皇帝莫记恨哀家才是，——哀家已差平阳将她送去了桂宫调养，太医令连夜进宫，去了她那边儿。哀家不算亏待她，往后，还望陛下处处念着哀家的好，这把老骨头，没皇帝庇护，怕是也不得颐养天年！”

    那最后一句话，猛地拔高了音量，连平阳都紧跟着一憷。这是……跟儿子置气呐？

    皇帝慌乱的眼神错过平阳，相触时，平阳明显感觉到他的惊讶与一丝莫名其妙。再缓神时，皇帝叩谒大礼又拜下：“儿臣惶恐！”

    “没的惶恐不惶恐，”王太后抬了抬手，“母后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母后不愿你为一个女人抛了江山社稷——这你须谨记，天下美人多的是，偏她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皇帝直如被雷击中了，眼前一片发懵……

    祸国殃民……的……脸……这直是指陈阿娇了，如此的罪名，竟要她担？！太后是在提醒他，皇帝能骗过列位臣工，别妄想连长乐宫也一起哄骗过去！——那女子当真仅仅是长了一张与陈阿娇肖似的脸？仅仅是……像？？

    “好了，去吧，哀家当真乏了……”太后向殿下皇帝挥了挥。偏这最后，仍要恶狠狠向他敲一记警钟：“陛下有了新欢，切莫忘了旧人才是，长门那边……你可记得派人去瞧瞧，毕竟少年夫妻……”

    太后轻笑了笑，她保养极好，脸上几乎看不见皱纹，这一笑，也只眼角几丝淡痕微微地卷起，舒展开来……

    皇帝一怔。平阳未见得比他更好，连回头去瞧皇帝，目光对接的那一瞬间，她觑见了皇帝眼底的不安。

    天子再拜首：“母后说的极是，朕记下了。”

    夤夜中宵，竟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浩浩未央，通宵点盏。皇帝拖玄色冕服，立在行将消散的月光下。

    身形孤寥。

    不远处，是巍巍桂宫。

    桂宫接未央，距君上最近。他把她，放在这里。

    平阳想上去与他说话，劝他早些歇着，却见守值内侍纷纷向东行谒，月色下，拖散了一道影子，细看，才知是卫子夫来了。平阳稍有犹豫，也敛衽行谒：“皇后娘娘千岁永泰！”

    卫子夫定了定，见是平阳，赶忙去扶：“长公主不必行此大礼，子夫受不起呀！”

    平阳一抬头，见她在笑，那抹笑，软腻的直要沁入骨子里，略一勾唇，每一个弧度，分毫不差，像是细练过许久的，那般叫人受用。

    她挑不出任何差错。卫子夫温柔婉约，又待人宽厚，她今时能有这样的地位，原是应当。

    故人久未见面，平阳一时竟挑不上话头。

    反而是显贵无双的皇后娘娘拉了她这位长公主的手，温和问候：“阿姊许久未见，消瘦不少，应当好生养着才是……有空多往宫里跑跑，我爱热闹的，孩子们也爱闹，阿姊过来最好……”

    很客气，礼数极周全，却有一种微妙的疏离。

    卫子夫往年尚在平阳公主府学艺时，便聪颖至极，平阳请最好的舞乐教仪，教舞姬们舞乐，她总是学的最快，也最精透。平阳曾请师父教过她歌舞，却不曾教过她这番长袖善舞，而后的领会，全凭她自己。大抵是她也有极高的天赋，这生来做皇后的天赋。

    长袖善舞。阿娇若能领会这四字七分，也不致落得如此下场。

    倒不甚唏嘘。

    平阳向后退了退，笑道：“好久没见据儿，我想念的紧。”

    卫子夫紧握她的手：“那尽好，阿姊来椒房殿坐坐，据儿长大不少，嬷嬷们养的白胖白胖，瞧着可喜人。”

    “那原是好，”平阳也笑，“子夫为陛下生儿育女，为我大汉开枝散叶，辛苦了……”

    “原不辛苦，这都是子夫应当做的。”她笑的有些赧然。

    那一刻，在卫子夫的脸上，竟瞧见一种少女的气度。很美好，就像三月清早的阳光，淡淡的，微亮的，没有张扬的明艳，却仍生机勃发。教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她的魅力。

    难怪陛下喜欢。平阳心想。

    卫子夫已走近了皇帝，她并不明白刘彻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沾露披风夤夜带领大部队从建章宫赶回来，一路劳累，尽该歇了。因向皇帝道：“陛下，风寒露重，早些回宫歇了罢？免得受风，又是一番苦……您天天起早儿上早朝，身子若不养好，受不住的。”

    很温柔，仿佛吐气生香。平阳立在一边，也被这软声细气的音调吸引了去，连她一个女人尚会为卫子夫的魅力折服，莫怪男人。

    皇帝此刻却仍孤寥地立在行将退去的月色下，背影凄戚，他并不理人。

    目光所向，是桂宫一方所在。

    卫子夫叹了口气，劝道：“陛下，莫伤神，您与远瑾夫人……来日方长呢。”因有些欲言又止，滞了滞，仍接着说道：“臣妾不是个好妒心窄的人，陛下爱谁，臣妾都宽谅。臣妾这一说，并不是臣妾善妒——陛下可曾想，那女子是何人呢，单凭万寿节席宴上露了个面儿，便将陛下迷的七荤八素？约莫这里面另有说法，臣妾万劝陛下要小心！”

    皇帝的眼神回了过来，正转她脸上，倒并不愠怒，更无其他的情愫。她自认是皇帝默认了她的分析，便撑了胆子又说下去：

    “陛下，万请好生思量！臣妾听说，远瑾夫人受封前，乃长门当差的普通宫女子，名唤‘莺子’，莺子初时承一朝宠爱，原是造化，可那丫头毕竟福祚浅薄，陛下爱过一回，便不再爱她，将她抛了远去……今晚那莺子却意外出现在建章宫，这、这里头……恐有问题。望陛下详查！”

    “还有呢？”皇帝抬了抬眉。

    卫子夫抽了口气，绢帕揉手里几是要发皱了，她从皇帝的语气里，揣不出一丝味儿……皇帝略微地侧过脸去，却不动，那样子，似在等待她答复。

    她声音低的几乎要听不见了：“还、还有……远瑾夫人未免长得也太……”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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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6）

﻿    皇帝蹙眉,眸色间掬了一捧清冷的月光，划过卫子夫双颊时，她明显一滞,只听皇帝道：“像什么？”

    她慌的很——像什么？这不明摆着么？她要如何答？

    “总之——”她吞吞吐吐：“倒像长门的陈娘娘呢……”

    皇帝冷哼一声。()吓的她慌忙缩回了满肚的话。

    ——“我知你说她像谁，人人皆这么说,朕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你心里在想些甚么，朕岂会不知？”他目光收回,卫子夫已惕惕然低头：“妾……妾万般猜测,皆是为陛下好。”

    皇帝目光凌厉：“你怀疑她接近朕另有目的？你疑她——万寿节宴出现在建章宫,是刻意为接近朕,从而复宠？”

    “妾不敢,”卫子夫眼泪涟涟，“妾待陛下一片真心,万般皆是为陛下着想，然……妾深思，只怕陛下此刻情意真切，轻易被圈了进去，左也思不明。因此斗胆——陛下且想，远瑾夫人初回受幸，是何时？近一年过去，陛下将此女子完全抛诸脑后，一年后的今天，却又意外出现在陛下的宴席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复得陛下宠爱，这……妾担心，这女子心机是否稍重？”

    眼瞧皇帝已作色，平阳连插了进来：“陛下，子夫向来不是搬弄是非之人，她今朝所进之言，全悖她往日作风，这样的昭明心迹，全为陛下呀！忠言逆耳，还望陛下看在子夫这般为您着想的份儿上，原谅她今儿失言！”

    “失言不算甚么，”皇帝语气略重了些，“失德才是紧要！”言罢，眼色只轻轻这么一掠，嘲讽的语气由心而来：“皇后，朕若未记错，朕记得多年前初见你，是在平阳公主府上，朕确然爱慕你，便将你带回了宫——那时你是可爱的，朕惦记过你一时，这未错。后来……朕记得，朕将你撂了后宫，便忘了，不再想念你。不知你是否怪过朕，——朕是皇帝，原是见一个便爱一个，也许朕曾经确被你的舞蹈打动，但这爱散的太快。你入宫一年，朕全不记得有过这么个人。建元三年，朕宣召后宫宫女子，欲放出婚配，你也在其列。那是你自入宫之后，第一次，在明堂丹陛上见到朕，朕尤记得那一年的你，淡妆整仪，立殿下，哭的那样凄凉。你哭着面立向朕，求朕记得往日情分，不将你放出皇宫去……”

    卫子夫满目含泪，好似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灼日炎炎，她们一行宫人列于大殿之上，等皇帝一封诏谕，将她们放出宫去。她心里凄凄惶惶，极不情愿等来这个众人皆欢喜的结局，——她不欲出宫。她与同行同命的那些姐妹皆不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她听得极入神——

    皇帝继续说着：“朕怜惜你，这才想起一年前在平阳公主府发生的那次艳遇，想起了那时歌舞倾城的你……子夫，凭你说，你可失宠一年，在朕面前哭泣而复幸——偏她不可么？子夫，偏她不可么？”

    皇帝重了重语气。

    最后这一问，当真要将她的心都戳出血来，那样直白赤/裸的质问——问她，偏陈阿娇再出长门来，求得帝王宠爱，算是心机，建元三年，她卫子夫于殿上那般哭泣求宠，便不算心机么？

    她无话可说。

    平阳见状，因道：“陛下，您回宣室殿歇一歇吧，再晚些，群臣都要面圣早朝啦。您这样子，怎撑得住？”

    他摇了摇头。平阳再欲说时，他已抬手，极缓地挥了挥……

    平阳知其意，因向侍驾众人道：“你们都退罢……留两个内侍侍候陛下就行。”见卫子夫仍不欲动，平阳劝道：“子夫，你也走罢，据儿该找娘了……陛下这边，有我呢。”

    卫子夫这才郁郁瞧了皇帝一眼，轻谒了谒。又向平阳道：“这里全托阿姊照看……”

    流动的月色下，一行人的影子愈拖愈长、愈行愈散……

    平阳知道，皇帝心思全在这儿。未央永巷，极近的距离，他却不敢再踏前一步。皎素的月光映照那端飞檐，皇帝目之所及，尽被穹庐浩宇笼罩。

    帝君那般孤单。

    他身后跪着群臣，他殿下山呼万岁，平阳却仍觉，她这个弟弟，太孤单。就像那一年在白虎殿上，他与至亲的皇祖母争锋相对、勾心斗角，那时少年天子王气已成，却也从那时便已注定，他这一路行来，注定孤身一人。永享王座的荣耀，他担，这背后的孤苦与寂寞，他必已无法放下。

    平阳隐隐心疼。

    孤家寡人。可怜生在帝王家。

    皇帝忽然摘了额前十二旒，将冕冠狠狠砸地，平阳未反应过来，只惊皇帝这动作太粗俗，皇帝却已解了内扣，生生将冕服扯开，少顷，已将长袍掼在地上！掠起的尘土轻轻阖盖，被风一下便吹散了……

    皇帝小跑，已抢了她前面去。

    留下侍驾的两个内侍将将反应过来时，已擦着拳紧跟着跑了上前去，皇帝步速太快，他们紧跟后边儿擦汗喘息，稍有吃力。

    是桂宫的方向。

    他终于耐不住了。

    平阳轻叹一声，弯腰将皇帝扔下的冕冠十二旒、盘丝冕服样样小心收好，卷在臂弯里，也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此时天边已初现微光，晨曦清晨，便这么紧赶着来了。

    耳边有风啸过，恍如流过的时光擦着耳鬓轻声唱。是他的童年、是他的少年，皇帝抹了抹眼睛，一切好像都呈在眼前，就在昨日，就在今朝，那样近，近的他一抓便要破啦。

    自然有她。

    她贯穿了他整个的童年与少年。

    娇娇。娇娇。

    梦竟这样近。这样贴近现实。

    他一路小跑，迎在风中，连汗都要蒸干了。只顾不断地、不停地往前跑……再停下时，这一场梦，便如置身其间。那一年薄雪初冬，阿娇便也是这样小跑在雪地里，追他的身影……她着一件红色大氅，映着莹白的雪色，似一朵妖冶张扬的红莲，极好看。

    那是皇帝终生不敢忘的记忆。

    这一生，能这样掏心待他的人并不多，阿娇算一个，她待他的好，是无计代价的，不若这后宫诸人，皆畏惧他、皆有求于他。

    若然要数算这样掏心待他的第二人来，着实要费一番脑筋。

    他……那样爱阿娇。

    正如……阿娇也曾那样深爱过他。

    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

    平阳追了上来，正疑惑，抬头一瞧，原来，他们已到了桂宫。

    第一次，这般浩大地迎接桂宫的黎明。

    皇帝也在。

    桂宫沉寂已久，正如住在宫里的人，从长门迁至桂宫，亦是浮沉已久。

    作者有话要说：陈阿娇马上要出场了。。这个……略难写。。  明儿不更，歇一天，后天奉上6000字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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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7）

﻿    天边一际翻起了鱼肚白,曙色撕破昊天穹庐，水似的倾泻下来。()天光微亮，长安汉宫迎来鸟鸣啁啾的晨曦。

    皇帝俯身,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仰头,巍巍桂宫笼在晨曦曙色中，如同立着的仁者般与他对视。

    他此刻像个孩子般。就像是从那一年薄雪初冬的下午走来,直落进了这一刻的未央,他好似从不曾坐揽皇权,仍是多年前与陈阿娇嬉闹的那个孩童,他的眉眼,只刻着稚嫩与生涩。

    “娇娇姐。”他喃喃。在晨雾中，君王呵出了一个模糊的唇形。

    暖雾在他唇边逡回。

    平阳臂弯里圈着皇帝的冕服,立在皇帝身侧。跑的好急，才追上了他，她也微微喘息着，额前渗出细密的汗，她一撩袖，抹了去。

    皇帝突然立直了身，此刻解下一身的累赘，只觉轻松。君王全不顾仪度，仍像轻狂的少年，只怔着瞅了两眼桂宫前青阶玉石，眉色略一收紧，居然便不管不顾地向前跑了去……

    直要撞上桂宫守值内差了，他连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唬得那几个内差腿肚子筛糠似的抖，脸色铁青，“扑通”一声腿膝盖一打弯，利利落落全跪了下来。

    皇帝忽一怔。

    是平阳。

    平阳已跪在他身前，使狠抱紧了皇帝的腿肚子：“陛下三思！”

    皇帝低头，湖水色的瞳仁里写满讶异：“阿姊？”

    平阳只觉鼻子一酸，眼泪利落地滚了出来。很涩的感觉，在两颊拉着，好似有刺儿这么钉着，滚也滚不走。

    ——“陛下请三思，您是要为娇娇好呢，还是……？建章宫承恩，加封晋位，远瑾夫人已是千万人妒，今儿长乐宫又来这么一出，若不是我赶的及，从母后手边儿上抢了人，远瑾夫人这回还不知要怎样呢！便是这样，她还是加了笞刑，此刻疼的不知怎样翻覆——这些个苦，陛下要她再承一遭儿么？”

    皇帝偃下眉色。

    平阳说的不无道理。

    在这宫里，煌煌真理便是，受宠即遭人妒，外加一个踩低捧高，若要活的好，不抠着心计思量，天天琢磨着怎般害人自保，还能如何办呢？

    平阳叹了口气：“来日方长啊，陛下，若急于一时，只怕毁了往后千般的恩爱呀！您御极这许多年，怎样的场面没见识过、怎般的忍耐没承过？偏此刻不能忍么？”她小了声儿，与皇帝也不再客气，只把他当作自己至亲至爱的弟弟，因劝道：“旁的人，自不必怕，既然当初‘磨镜’流言已不攻自破，你这心结怕是也解了，那便好，从此后，再若有人挑拨，彻儿心里有杆秤就行；但母后那边呢？母后若认准皇帝陛下新封的美人乃是魅惑君主的祸水，往后桂宫还能太平么？陛下总有走心的时候，母后若不喜欢远瑾夫人，咱们盯得住么？阿姊可以救她一回两回，防得住母后厌恶她，要一世与她为难么？”

    “但——”皇帝皱眉道：“朕与阿姊心里都清楚，母后不会喜欢她！凭她长了这么张脸，母后便不会喜欢她！”

    “彻儿糊涂啦，——话虽如此说，母后的喜欢与不喜欢，还不因着陛下？母后与阿姊是一样的！所做之事，皆是为陛下！来日方长，若有一日，母后知道，那位‘远瑾夫人’待彻儿之心尤明，一切切皆是为君上着想，母后还有理由厌恶她么？不说喜欢，从此不来揪茬儿，两厢里太太平平、客客气气过日子，便是君上的福了！”

    “那便是朕所愿。”皇帝微叹。

    “那么……陛下准备早朝吧。”平阳捧了冕服与十二旒来，恭敬托举手上，呈与皇帝。

    他回身看了一眼桂宫，低声喃喃：“来日方长……”

    说好的，来日方长，再等等朕，等等朕……

    他们之间，还横梗着那样的误会，他尚未与她说一声抱歉，他尚未告诉她，堂邑侯一脉，他开恩留了后，馆陶大长公主之事，他也留了情面，并未拿她怎样。虽削了陈氏实权，但一概富贵荣华，他皆赐了去，只要皇帝在朝一日，堂邑侯府衣食俱无忧。

    不知她会否因着……宽谅他？

    他是皇帝，低头不容易。

    桂宫灯烛皆熄，他转头，只见绡帐之内仍有微弱的烛影晃动，连眉都来不及抬一下时，已偃了下去……

    暮去春来，大概便是这样一朝一朝的烛影偃下，又蹿起。

    年华好过。

    三月之后，魏其侯府年华正盛的小翁主北出朔漠，送行大军旌旗蔽天，皇帝居未央，未忍亲送再多瞧翁主一眼。

    未几，送亲大军行至辽西郡，旌旗送回长安奏报：翁主窦沅偶染恶疾，不治，卒于辽西。

    帝闻报拊掌大恸。

    这一日，平阳公主谒未央，皇帝因数日水米未进，瘦脱了人形，本不欲宣召，数几日连列位臣工都被挡在宣室殿外，却闻听晋谒之人乃亲姊长公主平阳，连宣谒。

    平阳因谒：“陛下长乐无极！”

    皇帝笑了笑，脸上却全无血色，抬手道：“阿姊免礼。”又向从侍道：“赐座！”

    平阳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略欠身下了座：“谢陛下！”

    皇帝笑的有些勉强：“阿姊不必拘礼，宣室殿只有自己人，不必——”因敛声：“朕尽以为，阿姊是来拿朕兴师问罪的！”

    平阳面色有些尴尬，却仍不温不火道：“平阳不敢……”

    “没甚不敢，在阿姊眼里，朕的确做错了一桩事……”

    “陛下是指？”

    “阿姊不必拐弯抹角，”皇帝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抚着座撑点了点，道，“幸我们心是往一处使的，你怨怪我，我心里才高兴——”

    平阳正琢磨皇帝话中之意时，皇帝又道：“若像母后，连怨朕一下都不肯，”他苦苦笑了声，“母后当然不会怨朕，——为阿沅，与朕有了龃龉，值当？阿沅在母后心里，半点儿分量也没有！丢进湖里未必溅起个水点子……”

    平阳明白了，皇帝原是这么个意思！

    “你若为阿沅之事怨朕，朕高兴的很——”皇帝戚戚叹了一声：“阿沅这件事，是朕做错了！朕原不该下诏允阿沅北出匈奴，若不然，她亦不会——”

    皇帝撑着额，极悲伤的模样。平阳一抬头，果见皇帝一双眼睛里攀满红丝，似熬了几个通宵，绝没休息好似的。

    她心里微颤，甚觉心疼。因道：“陛下该好好珍重才是……”

    皇帝凝眸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泛着泪光，侧面的轮廓浸在宣室殿消沉的光色里，很黯淡，淡的几乎要晕了开来。像毛了边儿的帛画似的。

    她当时真觉皇帝心伤不已。为阿沅。

    许多年后再回忆这时光景，平阳只觉自己太浅薄，谋算远不及皇帝。更觉皇帝——她的彻儿，演技竟是这般好。

    古来帝王，真要认真数算起来，哪个演技不好呢？

    彻儿只不过做了一个帝王应做的事。

    哪怕是阿沅，也不过是他案上整盘棋局中的一枚子儿。

    平阳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皇帝：“陛下，这三个多月来，您未曾踏近桂宫一步？”

    是试探，亦期待最诚恳的回答。

    那当真是她极想要知道的答案。

    皇帝点头。

    平阳一时竟不知要接什么，皇帝却叹息道：“朕正为这个头疼。朕听阿姊的话，桂宫那边，半点不敢打扰，——想来她认为朕仍是个顽固，不肯接近她。那也罢了，这几月来，母后那边也无甚动静，对桂宫没有半点儿动作，这便够啦。朕不在乎她怎么看朕，只要朕的忍耐能够换回往后长久的安宁，原是值得。但……”他顿了一下，又道：“不想出塞之事，竟出了这么个乱——桂宫那位若知道阿沅命丧北行途中，还不知要怎样看朕呢！怕是这一生，都不会原谅朕了！”

    原来是为这个。平阳心忖，皇帝所虑并非没有道理，桂宫那位心子倔的主儿若是知道阿沅已死，并且几乎可说是丧命于皇帝之手，还不知要怎样与皇帝闹腾呢！

    不由道：“原是件棘手事儿。”

    皇帝蹙眉：“阿姊这回来，便是为桂宫之事？”

    “为桂宫那位，也为阿沅，更为陛下。”平阳的眼睛有些发红：“原是血脉相牵的手足，咱们……尽是闹到了这地步，怪难受的。”因问：“阿沅可发丧了么？”

    “那是自然，”皇帝道，“朕已下诏，许翁主窦沅风光大葬，仪同公主制！都吩咐下去了，朕近日难受，这些事……不欲去管了。”

    “这便好，苦了阿沅……”平阳心里极难过，皇帝面前却也只能按捺，毕竟不可再惹皇帝心伤，因说：“陛下好生珍重，身子若垮了，这天下万民，可都要忧惶……”

    “朕明白。”

    平阳再谒，又道：“桂宫那边，仍是瞒着吧，切莫叫任何一人在她面前提起阿沅，这等事，咱们好好儿的都受不住，她病歪歪这许久，更是经不住这般打击！”

    “依你——”皇帝道：“还是阿姊料想周全。”

    皇帝挥了挥袖，极乏累的手势，平阳心里体悟，便欲告退。这时却已有长侍捧了一沓奏折来，正伺候皇帝御批。

    好厚的一沓，平阳瞧着都觉心累，皇帝却每日朝夕不改地批阅，当真操劳。

    皇帝已端端坐案前，持了毫笔，低头仔仔细细地览阅起来……

    平阳轻谒：“平阳拜别陛下，陛下珍重！日头好长，平阳也无甚事做，便去桂宫走一遭儿，瞧瞧她，陛下说呢？”

    闻听“桂宫”两字，皇帝猛地抬头，软毫差点撇了弄脏奏折，他看似漫不经心，眉头却早已蹙了起来：“也好，你去走走，省得她以为是朕软禁她。”

    桂宫。

    长廊逶迤，沟渠流水，她自偏殿入，见后院那个荷花塘已凿的成了模样，心中不免有几番感慨，皇帝还算是将陈阿娇摆心口上的，因她爱荷花，便命人凿设这么一个荷花塘，花了好许心思。

    是天意弄人，一错失，便是这许多年。平阳心中暗思量，不知往后，这两位，会修成个甚么模样？

    工匠已经收了队，忙碌的只剩了修缮的匠人，她不欲张扬，与身后随行诸宫人绕着道走，一回头，那个塘子似漏缺的口儿，这么横躺着，她似乎已经能够想见，来年深夏时，开了满塘子明艳艳芙蕖的动人模样。

    当真接天一片映绿，嫩嫩的盆叶间托着这么几点粉色，煞是好看。

    只愿那时，宫闱风波已然平息了，只坐案前，赏这么一塘倾倒的月色与荷花，该多美。

    却忽然侧身闪过了一个人。扑面而来是一股子莫名的熟悉感。

    平阳不由仔细覷着。

    那人却低着头，施了个礼，便急生生地闪过走人了。

    原来只是修缮塘子的匠人。

    她没有瞧清那人的长相，却只觉那人侧脸的轮廓、急走的姿态，竟是十分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却又似隔着太久的时光，难辨难捉摸了。

    因赶着时间，平阳不欲再停留，携着几名随行宫女子便加紧了步伐。

    心却兀自像失了一块似的。

    多年以后回想才领悟，种因得果，这世间的劫数与磨难，谁都逃不过；注定的果，谁都得吞下，哪怕万般苦涩。

    原是这一塘荷花，曾给过陈阿娇那么美的回忆。

    这便够了。

    至少她这一个表妹，余生且曾享用过这么丰盛美丽的心意，娇娇想必曾经是快乐过的。

    这一点，至少比阿沅强。

    宫女子挑起纱帐，一一向她拜谒，她做了个“示免”的手势，轻声问：“你们夫人呢？”

    宫女子答：“且才睡下了。”

    平阳将声音压的更低：“那便不扰她，待她醒了，你便告知她，我曾来探过她，有好些话儿要与她说……她哪天方便见我，叫人往平阳公主府上递个话便成。”

    那宫女子应“诺”，再谒礼。

    乖乖巧巧的模样，极规矩的，却未免太“乖巧”了，像在藏掖些什么。平阳忽一把拽起那宫女子的胳膊，她吃了力，只得仰起头来，平阳一瞧，可不对劲么，那宫女子面儿上尚挂着清泪，眼睛红肿着，可不是刚刚哭过！

    “这是怎么了？”

    平阳声色极柔，想来这样便不会吓着人了，却不想那宫女子像打拐的牛皮糖似的拧着，胳膊不住地抖，平阳拉也拉不住，她直往里缩。

    平阳沉了沉声：“说话呢？平白这样子，我如何能为你做主？”她向来善察言观色，因见吓的宫女子面色都惨白的，便真有事儿了。再问：“方才谁来过？”不欲等那名宫女子回答，又急追道：“谁来过桂宫，方才？”

    “是……是……”

    “不怕，你尽说，有什么事，我可做主。”

    “昭……昭阳殿，美人……美人，阮氏。”

    那宫女子筛糠似的，总算抖完了一句话。

    平阳面色急变，因锁了眉，那名宫女子瞧着，脸色吓得更白，平阳这才反应过来，向她极勉强笑了笑：“此事与你无关——你家主子，可真是睡下了？”

    “……夫人她……她……”小宫女子又筛起了糠，嘴里没个完整句子。

    平阳便有些发急：“怎样？是阮美人来过之后，你家主子便……便这么个样子了？”

    “嗯，”小宫女子总算利落地点头，“夫人心情极差，歪榻上翻覆了好久，连午膳都未进呢。”

    “那……阮美人与你家夫人嚼道些什么，你可听得？”平阳问。

    小宫女子摇头，因说：“当时嬷嬷们伺候呢，长公主可去遣嬷嬷来问。”

    平阳略一忖，便放了人去。

    那些个老嬷嬷也听不分明，阮氏来时，与远瑾夫人私面，将身边守值宫女子都遣了去，只剩了老嬷嬷隔帘子侍候着，因窸窸窣窣入了耳的那几句话，皆是隔着帘子偷来的，只听了那么几个词儿——

    甚么“出塞”，甚么“远”的……

    便是这样，平阳也猜了个差不离，因追问嬷嬷们：“可记得她们有无提过翁主窦沅的名字？”

    老嬷嬷点头：“这个是了，提过好几回呢，落了耳边好几次，记不差的。”

    平阳端着心事，左思右想不得法儿。

    这事儿清清明明，昭阳殿的动作竟这样快，皇帝都来不及反应，那位阮美人却已将阿沅身染恶疾死在出塞路途中的消息告诉了这边，看陈阿娇这反应，是确明知晓了这事儿！

    那可怎么办？

    应告诉皇帝？皇帝若知道了，后宫又得掀起一番波澜。

    但这事并未刻意隐瞒便已走了声儿。

    皇帝很快便知道了。却不急赶着去桂宫探看，反是先去昭阳殿兴师问罪。

    窦沅翁主半路卒于恶疾的噩耗传入京师，汉宫皆惊，桂宫远瑾夫人更是哀恸，久卧不起，好几日未进膳。原先便听闻这位夫人身子骨一向不好，这一刺激，很快抱恙。

    消息终是瞒不住的，皇帝知晓了向桂宫透露此消息的，乃是昭阳殿阮美人之后，立时去问罪。宫里众人对这一晚掖庭的震动皆讳莫如深，只说陛下疯气至极，在昭阳殿发了一通大火，此后，竟再未幸昭阳殿。

    皇帝终于幸桂宫。

    夤夜如昼，灯烛通彻，仪仗浩浩自未央宫出，一路摆曳。皇帝御驾，如此威仪。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啥，上次说好了今天要更6000字的，因为又怕抽风发不上，先把这5000字更了，待会儿补齐6千，先买的亲就当我送大家1千免费吧，待会儿记得再回来看哦，这章应该是6000+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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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8）

﻿    守值宫女子没防是这么大个阵仗,两宫竟都来了。*  *因慌错忙乱,好不利落地跪下，手中还端着盆盘,颤巍巍地，口里一边道：“谒陛下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按仪礼是皇帝先称“免”,太后才能叫“免”,圣驾在前，便是皇太后,也得知讳。

    皇帝因说：“免，都起来吧……朕与皇太后来瞧病的，你们夫人身上可好？”

    宫女子因将太医令的话面说一番,皇帝面上清淡,皇太后瞭了瞭，却也未发现皇帝神色有何不妥。皇太后因说：“早将养，年轻轻的，身子骨差了去，往后可要怎么办？”

    因觑皇帝。

    皇帝唯唯道：“母后说的是。”

    再过一个门槛，众人相扶迎着，王太后向皇帝道：“彻儿，与哀家一同去瞧病人罢，哀家不怕过病气，总说来，谁没个头疼脑热的？你若怕她过病气给哀家，她要知道了，怕是心里掬着难受，——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那眼神，便这么微微掠过皇帝，像是不经意，却又分明很刻意。

    像是要从皇帝脸上表情的变化捕捉到些什么。

    他藏掖的极好。

    ——“难为母后这般体谅人，儿子感动至极……”

    不轻不重的语调，拿捏很合尺度。

    太后却道：“上回在长乐宫，哀家赏了她几鞭笞，罚是罚啦，总不算与她相熟，上回儿，哀家连她长甚么样儿也未瞧清呢！听平阳她们说，这位的长相——”她顿了顿，眼神更重地砸在皇帝脸上，别有深意：“与长门那位……挺像？”

    皇帝一怔。

    “是有些像——”

    明明是谁都知道的真相，却谁也不肯戳破，个个这样含糊笨拙地演着戏……

    他怪累。

    打前儿的宫女子撩起了帘子，太后挺胸昂扬走了进去。

    是远瑾夫人的寝宫。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立在屏风外面，绣线走金屏风的那一头，轻薄的帐子若蝉翼般，被风吹的膨起，遮盖了视线。

    皇帝忽然停了脚步。

    王太后回过头来，轻轻瞟了眼皇帝：“怎么，不走了？”唇角却漾起一抹余味深长的笑，恍是试探，又似乎带着一丝嘲讽。

    皇帝嚅了嚅，却不说话。

    王太后冷笑着，自己一拂袖，绕过屏风，走了前去。

    侍候汤水的宫女子悉数跪下，有瓷勺撞着碗边的声音，好刺耳。手里的汤药碗放也来不及放，险些洒泼了去。

    王太后已至榻前。

    皇帝立屏风外，影影绰绰能看见帷帐里边的情形，他踯躅，并非不愿近了前去瞧，而是……不敢。

    太后的背影并不算高大，但攒金凤冠、紫衣绣丝氅这么一打扮，顿时气场压人，那个背影，压下沉厚厚的一重阴翳，实在教人觉压抑。

    她卧榻上，微抬手动了动。有知觉，却没睁眼。不知怎地，只觉眼睛涩涩难受，眼珠儿微一转，眼角便觉湿润，滚下了两行温热的泪来。

    厚重的帷帐只遮挡了她头这一边儿，勉强隔了点儿光亮，她只觉胀闷，闷得快要透不过气来啦。

    太后跟前一资历极深的老嬷嬷出了前来：“远瑾夫人好大的架子，太后娘娘既进了这门槛儿，便是夫人三生之幸了！您这么端着，未免太糟蹋老祖宗心意！”

    她们是嫌她身子抱恙，不肯下塌与皇太后见礼呢。

    皇帝隔屏风外瞧的一清二楚，正要绕过屏风去——

    皇太后已开口道：“罢了，小孩子呢，并不太懂规矩，仗着有皇帝宠着，自然眉儿高了点……哀家一把年纪啦，再想不开，也不会与个小孩儿计较——”

    有分有寸，明是夹枪带棒的话，还能被皇太后说的如此显宽宏大量。

    她难过地撇过了头去。

    皇帝有些不愈，倒教她白担了这么个名头，仗着皇帝恩宠？……皇帝何时宠过她？便是建章宫那晚相见，皇帝颇意外地这么抬举她，直封位阶稍逊皇后的“夫人”之位于她，又赐桂宫，表面上看来远瑾夫人一朝得宠，风光无限，可这三月来，皇帝并未踏足桂宫一步！恩宠何来？

    偏这惑主的名声，亦是枉担的。平白这么委屈。

    皇太后命人抬了椅子来，舒坦坦地裹上黄袱垫，坐了下来。她眉儿微一抬，像是生怕人不知道似的，回头吩咐道：“再拿个垫子来吧，请陛下落座——人来都来了，教陛下受累，这么杵着，哀家可不敢……”

    榻上帷帐里，那人果真一动……

    陛下。

    他，来了。

    ——“朕立着便好，来瞧瞧，抽不得多少时间，宣室殿案上叠满了折子，朕难偷闲……”

    王太后笑道：“陛下仔细身子，哀家也便只是关心你。”

    不等皇帝接话，太后似毫不在意似的，又转过身，只关心了榻上那人：

    “好孩子，你歇着吧，皇帝既封了你做‘夫人’，你便当称哀家一声‘母后’，你身上有个疼痛，哀家心里也不好受。”

    她将身子翻了里去，背对太后。

    ——好孩子。

    太后又称她作“好孩子”，那样柔软慈爱的声音，尽像是多年前，她与皇帝偷溜出汉宫的那一晚，从长安街头回来时，跪在猗兰殿前向太后请罪。那时，太后娘娘也称她作“好孩子”。

    即便再温软慈善，亦是虚情假意。但即便是虚情假意，她多想……再听一回。

    她曾经那样相信，她们是真的待她好。

    也许，她们曾经的确拿她真心相待，但再真心，最后亦敌不过宫内诡谲的利益相争。

    她陈阿娇不过是一颗棋子。

    从前不自知。

    “你别难过呀——好孩子，陛下不是故意，窦沅之事，陛下心里比谁都难过。你别胡思乱想——窦沅不过一介弱女子，除掉她，于江山社稷未必有益，陛下断不会这么做！”王太后轻声叹息：“依哀家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会用这种手段，去谋划如此不打眼的一枚棋子——”

    皇帝蓦地睁大了眼，警敏的目光划过青琉地——

    眸色一闪。

    陈阿娇却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棋子”……又是棋子！

    原来在君王心里，她们的性命与未来，全都是无足轻重的！他的眼里，只有他的江山社稷！

    王太后那几句话又是甚么意思呢？

    她目光清冷却镇定：“臣妾知……陛下断不会做这种事，臣妾不会因此，而怨怼陛下。臣妾与窦沅翁主并不相熟，她卒于辽西，妾心里难受，但，”她抬头，目光冷对着皇太后，“……此事并不足以教臣妾心伤哀绝。臣妾身子骨弱，卧床这许久，难为太后娘娘挂念！”

    王太后眼底一冷，旋即，很快覆上了一抹客套与疏离，笑着：“你能这么想，便好……凡事放宽了心，才有好日子过。”

    “母后说的极对，”她吟吟笑着，“愿母后时常放宽心——千岁，永泰！”

    王太后眉间一蹙，竟被她这般的笑意，唬瘆了。只觉背后阴寒寒，极难受。不过数个月，——她在长门待疯了罢？竟敢公然挑衅于她！

    王太后自觉没趣，因说：“好生保重，来日方长，往后……还有许久的日子要走，”她走了近去，去牵“远瑾夫人”的手，缓声道，“咱们，慢慢儿走。”

    笑的仍是慈爱温厚，她乃长乐宫之主，即便是中宫皇后，亦拿她视作母亲般奉养。——她一个区区远瑾夫人，能叠上几斤分量？

    王太后丢下她的手，领了众人欲离去。皇帝紧随其后：“朕送母后——”

    总有些话，还须单独说。

    皇帝回头，最后一眼，瞧了瞧榻上那个糊混的影子，帷帐轻撩——在角隅卷起的风里，绡纱帐轻轻地舞……

    夤夜带露，他再回桂宫时，已是中宵。

    连守值宫人都躲墙根子里打着盹，夜雾沉厚。皇帝一行人轻手轻脚，不欲搅了桂宫的宁静。

    杨得意推帘进去，示意了个噤声的手势，歪侧脑袋剪烛芯子的宫人轻放下绕铜丝大剪，拎了裙裾过来行礼……

    杨得意轻咳了声。

    皇帝因道：“夫人睡啦？”

    这么晚的时辰，必然是睡了，被问的宫女子点点头。

    杨得意试探着：“陛下，……摆驾？”

    皇帝微顿，才摇了摇头。

    这意思，一时半会儿的，可琢磨不过来了，杨得意恨不能把脑袋拍圆乎了，……君心难测呀！

    皇帝却抬了龙靴，跨前了几步，屏风正挡在他面前，他顿了好许久，踯躅着，这才绕了前去……

    杨得意见皇帝神色不对劲，这么痴愣愣地往里瞧，实不对劲儿，但他又不敢说话了。

    何苦来。

    好好儿的鹣鲽一对，闹成了这副模样。

    皇帝只觉眼睛发涩，回转神时，泪雾已蒙了眼前一片……

    她躺在床上。

    懵懵儿的，双腿似早已不受控制了，不知怎地，像被灌了铅似的，迟钝却坚定地向那张绣床迈了去。

    冥冥中似有天意，再不肯……错失。

    她睡着的样子，很漂亮。只最近清瘦了些，那张脸，不似从前圆润。但仍算美艳，即便不施脂粉，却仍是这么美艳，能做到这一点的，举掖庭美人，都是少数。

    皇帝自床沿坐下，痴瞧着她。

    这么好看。

    长密的睫毛这么坠着，翕如蝉翼，薄薄的嘴唇未点红，仍是记忆中的样子，做梦的时候，嘴会轻轻地嗫……

    他看痴了。时光仿佛就此停驻。他们有过太多美好却仓促流去的过往，真愿时间真的停住了，他便这么看着她，想看多久都行。

    再不会有人打扰。

    睡梦里，她忽然急躁地向空中抡起了小拳头，皇帝一怔，旋即轻轻捉住，很大的手掌，便这么将她的小拳裹住了。她的手是冷的，他的掌心却很暖。握紧她，仿佛要将那点儿冰寒，在他手心底融化……

    她在说梦话，含糊不清的梦话。

    却忽然手脚都安静了，被他的手捉着，裹在皇帝的掌心里，睡梦里，梦见无边旷野，却在感受到手心底温暖的那一刻，找到了旷野之外的马群。

    驰骋而归。

    皇帝伏低了身，靠近她，轻声：“朕在，朕在这里……”

    她喃喃，又是含混的梦话。

    皇帝低头，在她唇角边，轻轻印上一个深吻。

    很柔软的触觉，就像那一年，上元灯节，他与她坐马车上，冒充混出皇宫时，她那样紧张地握他的手……

    也是这样柔软的感觉。有温度，有陈阿娇的味道。

    深尝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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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9）

﻿    她将养一月,气色总算好了起来。*  *椒房殿派人来探过,卫子夫却始终未露面。北疆战事又起，这一月来,皇帝忙的很，偶尔会来瞧她,连是中宵,那时她早已睡下，这对冤家,始终未正面照过面儿。

    她尚且为窦沅之事伤神，杨得意那边却来禀，皇帝欲为窦沅翁主设招魂宴,抚出塞女在天之灵,请桂宫远瑾夫人出席。

    远瑾夫人，她仍是挂着这个名儿。看来皇帝是不欲认她了，想了法儿堵天下悠悠之口。那样也好，追不及往事的，不唯皇帝，还有她。

    是年暮秋，皇帝设宴白虎殿。远瑾夫人素服出席。时宫人皆称夫人善目，眉眼可亲。皇后娘娘亲赐酒，夫人饮罢，竟无意摔碎了玉杯。皇后目露惊愕，然仍十分婉然，大度扶远瑾夫人起，亲善如故。

    许多年之后汉宫老宫人再回忆那天设白虎殿的招魂宴，想及那一日皇帝失魂落魄的神色时，无不唏嘘。原是多年前眉间藏情，便已注定这许多年之后情深相负。

    幸而之后，他们的结局，甚好。

    这巍巍汉宫，原不失故事。

    更不失悲剧。

    那一日秋色连波。

    皇帝晚来，杨得意打前开了路，卫子夫领一众妃嫔迎来，贺万岁之声不绝。这万般招摇明艳的宫妃之中，偏她这一人，素衣素服，鬓上点一支素花钿，如此羸弱苍白，却于后宫三千粉黛中，全不失色。

    她一眉一眼，美的竟像是悉心雕琢。

    影绰回晃的光影中，老宫人们像是从这位新夫人的身上捕捉到了极为熟悉的影子，她那样年轻，那样苍白，却让人毫无悬念地……竟联想到从前长乐宫雍容华贵的老太后。

    是极像。

    不惟是这眉眼，更多的，是一举手一投足间的气度与风华，从容而镇定。

    俱出自她。

    皇帝目光极淡地扫向她，所有宫妃的目光却都倾向皇帝——万圣至尊的君王竟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去扶她……

    倨傲的仪度在这一刻全部覆灭。

    目光仓促对接的霎那，皇帝竟躲闪地逃开了——手仍未收回。

    她深觑皇帝。

    却终于缓缓地、小心地伸出手，搭上皇帝递来的手，温度在掌心传递，有一瞬的怔忡，自己稳了心绪，狠狠将它压了下去。

    这是新生。远瑾夫人新身份的重生。

    她将带着它，步履维艰地走入汉宫。

    埋进汉宫日复一日的春华秋实中……

    死去，或涅槃，都是选择与结局。

    皇帝浅睇她的目光，那样深情，仿佛回到了那日的白虎殿。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够为了彻儿任性。

    后来，不是她不愿，而是皇帝，再不需要。

    卫子夫尴尬地向这边走来，吟吟一笑：“陛下，请入座吧。”言毕，目光有意无意地擦过陈阿娇的眉角，轻掠掠地飘了过去……

    他有新宠，卫子夫却绝不会妒，更不会争风吃醋，宽仁贤惠的卫皇后是绝不会这样的。

    皇帝未放开她的手，反被她挣了去。帝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托起的手仍这么举着，好一会儿，才默默放下。

    皇帝向来宠忍有度，这一场为已故翁主窦沅而设的招魂宴，摆明是为讨远瑾夫人开心，局外人皆知，今日，至少是帝王“宠”的开始。

    各自入座。按例，皇帝侧当赐皇后座，位阶稍低的夫人，自是轮不到与皇帝比肩坐的，卫子夫心里不免觉奇怪，皇帝竟然“依例”，而竟未为了远瑾夫人“破例”，君王揣着怎么个心思呢？

    她自然是贤惠的，因说：“陛下，请远瑾夫人上座吧？”

    皇帝眉头略一皱，瞟向她，那眼神，好似在嫌她多管闲事：“为何？这般的座次，不合礼仪么？”

    她一时竟答不上话来。因退了下去。自讨了个没趣。

    席开，列位臣工禀述。皇帝居中坐。

    她的座席离的稍远，与诸位宫妃混坐一处，放眼望去，只她一人素衣素服，于万花丛中，倒反是她显打眼了。

    为窦沅而设的席宴……谁在乎呢？她们在乎的，只是又一次与皇帝例行的见面，面圣自要着锦衣。所谓“招魂宴”，招不招魂与后宫诸妃无甚相干，对她们而言，只是多了一次花枝招展、在皇帝面前留下深刻印象的机会而已。

    几年之后，恐汉宫之中再无人记得“窦沅”其人。

    只她记得，便好。

    这么想来，陈阿娇不觉悲从中来。

    汉宫之中，“陈阿娇”其人，如今又有多少人记得呢？

    当真凄凉。

    皇帝总是有意无意瞟向远瑾夫人座次这边，卫子夫瞧在眼里，深觉皇帝悲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偏为这么一女人，如此失魂落魄，可值当？

    如此小心翼翼，竟像揣着甚么秘密似的——当真是笑话了，揣着一个汉宫众人皆知的“秘密”，值当如此……？

    她忽然立了起来。

    皇帝的目光也跟着收束。

    极好看的鬓发，打了光油，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泽，她的眉略略皱了起来，一双好看的眼睛此刻微微掬着光，凝如深湖。凭是素衣素服，却能教人瞧透雍容的仪度，有些东西，好似是不用学的，天生即来。就如这份与生俱来的王者高贵。

    她生在汉家，自然贵气天成。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瞭过去，却见一只带着红羽的雀子正蹿在密匝匝的枝桠间，点枝上停了一阵儿，又倏地蹿起，红羽在阳光下极刺眼，光滑生泽……

    陈阿娇的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

    是雀子。

    极像那一年长门宫里廊下挂着的那个鸟笼子里，那只乱蹿活力的雀子……那一年阿沅来探她，她曾对阿沅说过，她就是那只雀儿，关在笼里，见得天光，却无法拥抱天光。失了自由，细小的鸟脚被栓银铃的链子牵绊住了……

    汉宫，便是束困她的鸟笼子。

    她红了眼眶，忽然抬了手：“抓住它……”很轻很低的声音，没承望是要别人听见，分明只是在对自己说话：抓住它。

    只有自己听得见。

    皇帝在杨得意耳边吩咐几句，杨得意便走近了宫妃列座，余座目光纷纷向她这边投射来，她满副的心思全在那雀儿身上，竟未察觉。杨得意一躬，问她道：“夫人，您……在做甚么呢？”

    很和善的语气，奴随主态，想来是皇帝要问的，那陛下的态度，自然也是这般温和，余众一干准备看好戏的，皆泄了气，恍料也是无甚看头的。

    陈阿娇一愣，待杨得意再三询问时，她才收回目光，抬手指了指：“那雀儿真好看……”

    杨得意微仰脖，巧来雀子又扑棱棱蹿起，尾羽极好看的红色一晃而过，他由衷笑道：“是极好看！”

    陈阿娇笑起来的模样才真是明艳照人：“我想要那只雀子，陪我一阵儿，可好？”她微笑，又举手轻轻地拍了起来：“真漂亮！”

    唇角的弧度泛着阳光的色泽，浅浅的，很美好，教人移不开目光。

    皇帝果真没有移开目光。

    杨得意退了回去。在皇帝面前微弯腰，告禀一番。皇帝也立了起来。只是几句吩咐，亲军羽林卫竟列阵排开，纷纷四散行动。

    目下竟出现了这等奇事，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次，皇帝命亲军羽林卫为一宫妃捕鸟儿！大庭广众之下，身手非凡的羽林军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爬树飞檐，当真是好生“荒唐”！

    私下里不免有宫妃嚼说，醋瓶子打翻在心底，面上却仍要陪着笑。一堆一堆的“姊妹”难免发牢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一只红羽雀吸了去的时候，偷说两句，也无人去注意。

    酸溜溜的话任谁也会说——

    “陛下这是怎么了，——大庭广众之下竟做这种糊涂事！”

    “美色惑主，古来如此，还能怎么着？”

    “长是长了一副好皮相——可这皮囊，还不是祸害人的模样么！陛下怎会瞧不清楚？”

    “陛下瞧清楚有甚么用，瞧清楚也不认！——呵，这‘远瑾夫人’未受封前可不长这样儿！”

    ……

    皇帝指高命令道：“羽林卫听令——凭谁抓住这只红羽雀子，朕有重赏！”

    羽林卫皆呼陛下万岁。

    她仰首远觑一方澄明的天际，红羽雀飞过的空域，此刻已静悄悄。却像是将她的目光粘了住，她在不肯挪开……

    那是她的世界，她的天空，她的，自由。

    皇帝的目光一分都未绕过她。

    一人一景，原是这汉宫再热闹，帝王目光所视之处，仍是孤寂。

    他微低头，余光都垂了下来。

    羽林卫捕来的雀子，她只瞧了一眼，便说：“放它远飞吧……”

    仍是那张脸，仍是那样明艳张扬的美，却……半分都没了陈阿娇的影子。

    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其实她并不是想要那只红羽雀子困囚在笼子里陪她。

    她只是，有些怀念那一年的炎夏，阿沅冒险来探她时，她们相处的那短短几个时辰。那时正巧廊下有一只鸟笼，有一只尾色极好看的雀子……

    如今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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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0）

﻿    上元灯节,正月十五重火夜。( 起笔屋)

    许多年前的长安城,灯火辉煌。许多年前的陈阿娇，明艳张扬。

    她如今坐帷幔下,极细致耐心地剥金豆，寡言少语,除了这张仍旧美丽的脸之外,已无人能想及，此刻灯光下沉默的远瑾夫人,竟是当年未央宫里飞扬跋扈的陈皇后！

    她极有耐心，眼下簇着一缕光，专注于手中的活计,纤手不停地上下翻飞……这是极细致的活儿,用抠银丝绕着翻金花、金豆子，嵌细花钿，这桂宫的主人，金枝玉叶，这种活计，原是不必她做的。但她却深喜这极静的活儿，一点一点地抠丝、一点一点地绕银线，丝毫不觉烦厌……

    斜倚熏笼坐到明。

    大抵宫里的女人，若不想个法儿捱时间，可得活活将自己熬死呀！

    她不似她们。只偏是喜欢上了这活计，静，不粗糙，磨着这活儿养心呢。

    她忽地停下了手中活计。一颗金豆子冷不防从她手里滑落，滚了边儿去。马上有宫女子俯身去拾，递了她跟前来，恭恭敬敬地低头……

    她接过来，轻轻搁桌上，却不再看了。

    扶着桌沿站起来，轻叹了一口气。

    “本宫出去走走……”

    在廊下却碰上了前来听差的从侍，见了她便作礼，她轻轻淡淡并不过心，欲放了人走，那听差的却不动，她一怔：“找本宫有事？”

    那人上前来一步，贴近了低声道：“……请娘娘宫门口浅叙。”

    她没缓过来，直觉道：“本宫不去。”

    那听差的极会看人脸色，好像是经络极通熟，又神秘兮兮向她道：“请娘娘一叙的人，乃前遭儿桂宫后院子里开凿荷花塘的总大人，娘娘也不去？”

    夜风凉飕飕，她孤然立在风里，竟一颤。

    朗月星稀，宫门口已停着一辆马车。

    她下了辇子，左观右望，见这边离宫门把值处还有一段距离，她说几句话便走，只要不闹出甚么动静来，想是不要紧的。

    因走了近去。

    分明是不太远的距离，于她，竟像缓缓踱去，迈了一生。

    一生的丈尺，只在这缓缓的几步。

    为什么是他？

    他有十足的……把握？

    她的五指缩成一团，不停地掐着手心底，汗已经覆密了，不断地渗透、渗透……她低头，紧张极了。

    心中却有一个慌张疯狂的声音在说：就这样走吧！上马车，永不要回头！跟着他！

    马踏即出，便是遥远的，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长安之夜！而今后，她可以永生拥有！

    只要她愿意。

    她靠近了马车。

    陈阿娇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式这样堂而皇之地出入汉宫，并且将马车停在天子的门庭之前。

    她慌乱不已。

    但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打前来，确认是她便行了谒，将她请至马车前。

    她极困惑，正想问，那小厮开口道：“公子在这儿已经等您很久了。”

    “公子？哪个公子？”她故作镇定，心却差点跳出了嗓子眼。

    “刘公子。”

    双髻小丫鬟将她扶上马车。她一边掀帘子，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巡夜的羽林军，却无一人动。

    竟是一辆畅通无阻的马车。

    她吃怔。

    那双熟悉的眼睛正瞧着她。

    仍是这样的眉眼，张扬的，自信的，眼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向上翘起。

    却……还有一分深沉。似一眼望不到底，那双眼睛，太有内容。复杂的叫她一窥竟不得全貌。

    千尊之躯，就这样，托手向她，吟吟笑着，去扶她。

    若要递过手去，她竟是不敢！

    是刘彻。

    好一个，刘公子。

    她假作一唬，退出了马车，跪地下，声音刻意的中气十足：“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极！”

    引得一众羽林卫向她看，领头的瞧出是黄幡御用，便率部下齐刷刷跪地：“陛下万年无极！”

    这阵势，瞧的马车外已换便服的在御众人皆傻透透，面面相觑之后，也愣愣地随之跪下：“陛下长乐永泰、万年无极！”

    皇帝皱眉，知她故意，心中极不悦，却也不敢与她生气。因撩帘说：“朕不过出去透透气儿，你们这阵仗是做什么？”

    众人相视，皆愣怔不知该从何去。

    皇帝探出了身子，将手递给她：“上来！”

    她怯懦懦递上了手。

    余众仍是痴愣，皇帝恼了：“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杵这儿堵朕眼窝子，瞧人心烦！滚！”

    龙威难犯，一干人唯唯诺诺互瞧一眼，猫儿似的滚了下去。

    龙车绝尘而去。

    一出了宫，已有普通青布幡车马候着，他们很快换了车，驱赶融入长安的夜色中。

    朗月当空，夜风微袭。

    多年以前的明月照耀至今，这样的月光，曾经拂照当年的他们，当年的长安城，如今，伊人如故，却再回不去从前。

    上元灯节，一盏一盏竹灯耀如星子，通透了半片长安城。

    刘彻与她并行而站，余众已换成便装的内侍、暗卫，融入百姓群中，暗暗地贴近。他与她，还像许多年前偷跑溜出汉宫的那个上元夜，只有他们两人，并肩游走在热闹非常的长安街头。

    只不复见当年嬉闹。

    “朕只是想带你出来走走……”他的措辞极小心，却忘了改自称，便再说道：“你若不喜欢，我可以带你回去，”又极快地补了两个字，“——马上。”

    “……今儿为何这样热闹？”她顺开话题，心不在焉。

    “今天是上元节。”皇帝轻摇鹅羽扇。掠下的目光，全聚在她身上。

    她不说话，一个人领头走在前面。

    那一瞬间，皇帝有一丝难言的失落。他仍是疾步赶了上去。

    料无火气，那是不可能的，堂堂一国之君，朝上朝下多少人哄着，早惯坏了，这一会儿，能压抑着不爆发，已是万可。但他偏偏问了一句最不该问的话：

    “

    作者有话要说：因怕抽，先发，12点之前补齐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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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1）

﻿    小摊贩嘿嘿笑着像迎了财神爷,极满足地将糖人儿扎结实,一对儿一对儿包好，一边吆喝：“嘿嘿,对不住啦，小摊儿打烊！全给这位公子包圆了不是？”

    那架势，好像在做极大的买卖——嘿，有主顾啦,全给包圆了！

    陈阿娇暗里直笑，离了汉宫群臣朝谒的大殿,刘彻才有点可爱。()

    恍然又是多年前的那个上元夜。

    眼角竟有些湿润。

    再多失望与不可原谅,终是怀念的。怀念多年前，她笑靥如花时,他宠她无计代价。

    终究是错过了那么多年。

    他能给她的，也不过是重复当年场景，却永远重复不了当年的心境。

    “好吃么？甜不甜？”刘彻跟在她后面，重重暗卫换上了常服，隐入百姓群中，身贴着身跟进，刘彻反倒像小厮似的跟着那位姑娘。

    姑娘停住脚步，转身来：“你不会自己尝一个么？”

    是陈阿娇惯用的语调，面碰面地顶着也不会怕，管他天王老子！她就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刘彻有些欣喜，因说：“姑娘不开口赏，本公子敢？”

    陈阿娇瞪他一眼：“凭我再耍赖，也不会情愿‘扔着玩’也不给人吃！”

    他狗腿似的跟上，陪着笑：“本公子没说姑娘不地道，姑娘莫生气！”

    “眼神儿说了，凭你贼猴儿似的，敢用言语刺儿本宫么？眼神里瞅的冒火呢！”她忽然一愣，连眼神都滞住了，多久来没用过这个称谓了——“本宫”，那两字儿金贵的很，吐出了嘴，势必能震震人，从前陈阿娇嚣张跋扈时，“本宫本宫”，珠串子似的往外冒，可精熟，着实唬住了不少人。

    如今再这么地，可就不适当了。

    “怎么不说了？”刘彻笑着，瞧好戏一般：“朕爱听你叨叨个没完，怪热闹。早前习惯啦——如今就怕你不说话，闷着，蒸馒头呐？”

    她头一扬，忽觉悲伤。

    今儿……她话是多了些。

    刘彻追了上去。

    “不爱了，”她忽然抓起一把糖人儿，“赏他们吧……”话音刚落，已经扬手朝后抛了去，果然是“扔着玩”啦！

    落空的，被几个小孩儿捡了就走。余下皆稳稳当当落入混进百姓堆里的暗卫手中，只听皇帝道：“娘娘赏你们的，还不收着？”

    幸而街头热闹，人声嘈嘈，无人注意这边的“公子”在说些什么。

    她的背影，孤单地隐入长安的夜色中。

    十年之后，流离错落，却在街头一隅碰见了故人。

    陈阿娇比他发现更早。

    她怔忡，立在摊前，仿如隔穿了久远的岁月，望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泪水糊了眼眶。

    刘彻站在她身后，目色沉暗，年轻的君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为江山不为美人，刘彻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样失衡的抉择，这两者之比，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心怀王图霸业的皇帝，从来不会拿他的江山与任何稀世珍品作比较。

    它们本身不配。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填满年轻帝王的野心。

    除了江山伟业。

    所以，他只是怀念从前的自己，怀念甚至深爱青梅竹马的皇后。

    但从未后悔他为了江山社稷倾覆后族势力所做的一切，若能从头再来，他甚至会手段毒辣更甚一倍，绝无后悔。

    “测个字儿。”

    还未待陈阿娇说话，皇帝跨前来，已将羽扇压在了摊案上。

    陈阿娇一窒，侧头瞧了眼皇帝，眼角坠下一抹微弱的光。帝王也低头觑她，极浅的目光，似不在意，却又像融着漩涡一般的深情，对上了她的眼睛，不忍挪开。

    “这个是骗人的，不好玩儿……”她生硬地想推开皇帝，转头走人。却被皇帝一把揽住，轻轻推了回去：“多少年了，难得撞见，招呼一声也好……”

    他竟也认了出来。

    “怎么，用这种眼光看我？”皇帝笑了笑。

    “没甚么，”她道，“我原以为，你案上折子批也批不完，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去记得一个多年前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人呢？”

    “那天和你在一起——”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攒花的竹灯、纸灯含了一颗火红的芯子，亮如星辰，他的目光从连片的灯色里飘散又收聚来，声音压的极低：“我都记得。”

    测字算卦的先生老了许多，半背的耳朵使他与人说话十分吃力，头上几乎数不见黑发了，连这么间杂的几根都极难找，十年未见，染了满鬓银霜。

    幸好耳背，他听不见陈阿娇这句砸场子的话，不然还得气老了几岁，不值当。

    不知是极巧的偶遇，还是他十年来每朝这时分都准刻出现在长安街头，养家糊口的生意，十年如一日地做起来，不容易。

    刘彻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头向她：“十年，不算短啦——”

    不算短，所以摊主青丝变鹤发；不算短，所以……他们彼年情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我想回家。”

    “不测个字再走？”

    刘彻说。

    “他上回测的算准，你替我——将酬金再付双份儿吧，”陈阿娇道，“他当年说我情短福薄，果真全中！算是高人……这么多年，欠他一份酬谢。”

    “朕……没钱。”他干脆利落。

    陈阿娇忽然拔下簪子，抬手便戳向皇帝脖颈——

    但那势头实在是太轻缓，皇帝用半痛不痒的眼神瞧边儿上，全不在乎。果然，簪尖即将抵着皇帝皮肉时，她停了下来：“——反、应、太、慢！”

    皇帝笑了笑：“是你下手太快——他们都散了去，防备着周围呢，谁防备你？”

    暗卫终于反应过来，惶急地闪出几道人影，欲“救驾”。

    陈阿娇从容地收了簪子，抬手缓缓插入发鬓，像走货劫家的山大王似的，霸道无比：“给钱！”

    暗卫一脸……几个同僚左瞅右瞅，拿不定主意，不知这位娘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追向皇帝。

    皇帝伸出了手：“拿点钱来花花！”

    暗卫面面相觑。

    “朕——没、带、钱、袋、子！”

    ……

    街灯掬着一束光，扑暖了整条街。

    陈阿娇大手一挥，极潇洒写下一个字：“您给测测——测不准我也给钱！”

    “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呀，老朽这摊子，多少年来没叫人砸过——老朽字测的准呀！测不准——当然不用给钱！”耳背是耳背，索性说话还算利落。

    “我是说——”陈阿娇几乎是带吼的：“您测不准、我也给钱！给钱！！”

    “啊？……测不准？不成，我测准呢，哪能测不准！”老头子好像体力还挺好，纠缠人的功夫磨劲儿呢，好能折腾：“不能测不准的！不能的！姑娘说笑呢，我这摊子多少年来没叫人砸过——准的很！”

    准的很呐——

    刘彻退后一步，微微矮下腰，几乎要压着她的肩，呼出的气息蹭着她颈窝下极柔软的细汗毛，痒丝丝的……

    她一惊。

    刘彻笑道：“娇娇，敢情他忘了许多年前，你连喊带呛要掀了他摊子呢！”

    娇娇。他竟然喊她娇娇。

    陈阿娇心底一酸。这个见不得人的身份，终于被君王脱口说出。长门冷苑，自打她进了那扇宫门，便永生迈不出了。

    即便能迈出木栏门槛，也永远也迈不过心中的那道槛儿。

    即便君王将她拥入再温暖的怀抱、说再多绵软的情话，也永远暖不回她早已在冷宫每一个寒夜之后，逐渐冷却的心。

    这便是世情，寒冷的人心。

    许多年前，也是一年上元灯节，他们走在长安街头灯色煌煌的夜风里，嬉闹的毫不拘宫中之礼，彼时少年夫妻，正如胶似漆。说不怀念，那必是假的，但若再要从头走一遭，她决然是不肯了。

    这一条路，太累，太冷。

    “在想什么？”刘彻靠近来，小心捉住她的手：“冷么？”

    她摇头。

    “那告诉朕，——在想什么？”

    “测字呢，在想从前。”

    刘彻探头一看，她挥毫写下的字，正是“长乐奉母后”的“乐”字。

    同样一个字，睽违十年。

    刘彻提起鹅羽扇，敲了敲摊案：“就这字儿！你测一下！”

    鹤发的算卦先生盯着他笑。刘彻一激灵：“你——你还认得我？”

    不想十年已过，故人仍守在那里。长安城角一隅，总还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携手走过的青阶。一回身，“傻丫头”洒脱的背影在满街灯色里越走越深。

    “老朽——”神秘高深的笑容里，一双眼睛隐似藏着些什么……

    刘彻侧耳，正准备恭听高见……

    “老朽——老朽听不见公子在说什么！”“高深”的先生带着“高深”的笑意，用扇柄指了指耳朵……

    刘彻……

    “您耳背我知道，”他拔高了嗓音，一扇狠狠拍案上，“就是这个字——请你——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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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2）

﻿    老先生笑了笑，轻轻摩挲着那个字儿,墨迹还没干透,被他这一抚,晕的模糊了字形,他笑道：“眼神不大好啦,连字儿都瞧不清……”

    “瞧不清您还挣这口饭呢？”

    是陈阿娇脆生生的声音,一如多年前,调皮的很，说话大剌剌毫无顾忌。()

    皇帝眯着眼睛觑她，恍惚间,竟瞧见了她十年前的样子,好漂亮的杏眼里，簇着一团喜气，她的眼睛会笑，眉角微微的上扬，裹着一种无人可复制的极独特的张扬与自信。

    这样的神情，唯只陈阿娇与皇帝有。刘彻后来想想，年少孤独的为君之路，他只对陈阿娇一人另眼相看，大抵因为，在陈阿娇的眼中，他能瞧见一种只有帝君才有的王者倨傲。后宫里，那些唯唯诺诺只懂低眉顺从的女人们，是永不会懂的。

    从来为帝孤独，为上者寂寞，一生能遇见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女人，已是大幸。

    但他却很晚才想明白，他与陈阿娇的悲剧，也正是因为这极为相同的倨傲。他负了她，并且不肯低头，那么陈阿娇必是同样倨傲地扬首便走。

    “娇娇，你后躲，——撂摊儿可也得砸了你的脚不是？”皇帝笑着轻摇了摇扇子，那口气，便是在同十年前的陈阿娇说话。

    “不怕，你叫他测——”陈阿娇果然是“女中豪杰”：“本姑娘手里捏够了银两，不管测的对与否，本姑娘绝不赖账！”

    那算卦先生满鬓银发，被风吹的利落抖索——这回倒是耳朵根子灵光啦，听的够灵清，笑着向陈阿娇道：“赔够了数再砸摊子？——这话听着恁耳熟……”

    陈阿娇暗里吐了吐舌头，心说莫不是要被识穿啦？十年前嚷着要砸他摊子的小丫头，今个儿便立在这里呢！

    因说：“还测不测字呢？生意要不要做啦？”

    老先生摸着一把雪白的长胡子，笑眯了眼：“老朽眼神不好，看不清呢——”

    “是、是‘乐’字！你懂不？”陈阿娇捋起袖子，大剌剌地道：“这字儿呢，……就是‘长乐奉母后’的‘乐’字！你懂长乐……”

    她打了结，不肯说了。

    算卦先生这才慢悠悠地摆好卦牌，捉笔在案上又缓缓将字儿描了一遍——陈阿娇这边瞧着，急不可耐，因小声嘀咕：“这生意想来不大好吧？要养活人可难呢——这慢劲儿！”

    皇帝在她身后偷笑。

    羽林卫麾下暗卫统领已自围观百姓群中分离来，凑近了皇帝，附耳向皇帝说了一会子，想是催人回宫了，果然，皇帝听完话，眉便蹙着，向暗卫统领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暗守。

    他不催人，任陈阿娇玩闹。

    但她不傻，自然知道皇帝日理万机，宣室殿案上的奏章不会催人，凭掖庭绣床锦被还会催人呢！

    ——一回宫里，又不知多少女人背后对她咬碎了牙，嚼说她这狐媚子，惑主媚君，好不知耻！

    踩低捧高，阖宫若被冷落了，久不沾圣恩，必被人欺；若久蒙圣宠，又须防人妒。

    当真为难。

    陈阿娇因轻轻叹息，将钱袋子轻摆了算卦先生的摊案上，低声说：“这点子钱，拿去吧——岁月不轻饶人呐，你老成这样啦，测个字儿也挣不得钱，拿着钱袋子，能混过一日是一日罢……”

    她知耳背的测字老先生必听不清她说的话，但好似也没所谓，她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连她也闹不清，她流连知返的，究竟是曾在这个摊儿上为她测算过命运的老先生经久不回的时光——譬如他满鬓银发，叫人瞧了满目生凉；还是那一年她悄悄溜出皇宫逛遍长安街头的洒脱与胆性？

    她不羁难驯的少年时候，曾埋在那一年上元灯节长安满街的灯色里。

    “不玩儿啦？”刘彻站她身后，灯色融化的眼睛里，溢满宠溺。

    “回家吧——”她转身，轻轻地从他的侧肩擦过。

    “可以留的，——凭你想玩到几时，朕的长安，不会有宵禁。”

    她停下脚步：“可我知道，那不行。”

    皇帝走到了她跟前：“朕说行，那就行。汉宫护城卫，敢把朕的车马拦在外面？”

    她低下了头，默默用手绞着衣下一角……

    小皇帝长大啦，从当年践祚未久的少天天子，一路劈荆斩棘，熬到了如今，手握实权，足以与权臣相抗，这一路来，多少难处，他都挺过来了。

    在那一刻，陈阿娇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皇帝手段之狠辣所为何，天子若不狠，权臣必结党勾斗，天下焉能安？

    他要用雷霆之手段，破天之气势，将长安，真正变成他的长安！将河山大好的天下，完完整整变成天子的天下！

    测字老先生此刻吃力地站了起来，向她喊：“姑娘——且等一下！”

    陈阿娇回头去，却见那位老先生，原来连身形也佝偻了，驼的像只虾米——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十年时间，物是人非。

    刘彻跟在她后面，又回到了摊案前，他代陈阿娇问：“何事？”

    “这位姑娘，你既给了这些酬劳，老朽不好一字不说，……受之有愧呀！”却是绕开了刘彻，直向陈阿娇道。

    她笑了笑：“无甚，您接着，不必觉受之有愧。——许多年前，我曾与表弟在先生摊前测过一卦，您说我福禄积厚，却不长久。当年未敢深信，如今却一一应验，我的确福厚却未能久，先生测字如神！这些个钱串子，聊表心意，是您当得的！”

    她洒脱挥了挥袖，便欲走，却又被算卦老先生叫住——

    “往年之事，信口说来，未能当真。凭姑娘这副心肠，想是将来必能万事顺遂……”

    她叹了口气，也不管皇帝在场，极低声脱口道：“不能顺遂啦——依我所想，自是要逃开牢笼才算好，但不可能，我这一生，都不可能脱得高墙飞檐……”

    皇帝一惊。

    目色里散开一丝惊慌与怔忡，一漾，似湖上一层秋波，漾开、散尽，便瞧不见了。

    皇帝目色仍平淡如常。

    “那未见得，万物因循，秋回冬来，皆有个理儿。万事万物，皆有命里之数，姑娘眼下境遇或不好，时来运转，亦是能的，切莫灰心丧气。——依当朝皇后之例，卫皇后出身低微，从前只是平阳公主府上一介舞女，一朝得宠，前途昭昭，当年满长安城皆传唱：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再依陈皇后例，陈后出身极贵，又与陛下自小有‘金屋’之约，可现下境遇又是何等凄凉呢？千尊万贵的陈氏女命运都不可数，姑娘目下何须忧伤？该有的福分，命中早已注定，谁夺，都是夺不走的……”

    刘彻身后早已攥起了拳头，——这人……怎么说话的？

    陈阿娇却早已收性，早不是当年的陈阿娇了，她笑了笑，敛衽答礼：“老先生说的极是，多谢指点！”

    刘彻追了上去，赔笑道：“若照当年的脾气，此番娇娇怕是忙的很，——你早捋袖砸场子啦！这会儿怎么这样安静？”

    她沉声，却不肯玩笑，听的刘彻都心肃肃然——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陈阿娇……”

    长安夜色正浓。

    一驾马车疾驰至宫门口，不几时，十几匹快马执鞭扬尘紧紧地跟上……

    暗卫终于入队，护送君王归城。

    十年时间，只瞧了长安两场灯色，于君王，却是一生。

    高座何其寂寞。

    元朔二年冬，皇帝赐淮南王刘安、淄川王刘志紫木拐杖，命其不必入朝晋谒，安生颐养天年。

    刘安接拐谢恩，内下却摔杖勃然大怒，骂黄口小儿欺人太甚。幸淮南刘氏有贤媳，子妇劝说，且叫家公好生休养生息，用兵之道，不在朝夕。

    子妇名谢媛，自入刘氏门，一意辅佐夫君，上待公婆至孝，下承子侄大贤，又有青云志，其心志谋略不似女儿身。

    公婆爱之，亲善待之如女。

    朝上刘彻几日安寝，连走路都生风，与诸大臣绘色说起线人来报，刘安见皇帝御赐紫木拐，暗讽其老态已现，不复当年凌云壮志时，是何种扫桌摔杖的情状，其心情大快！

    皇帝羽翼已丰，此刻正是放手大干之时，手握重权并且生有反心的诸侯王，早在他除清的名单之列。

    他放出的长线，总算要收大鱼了。

    数月繁忙，总算腾出了些时间，皇帝难得能放些心思在后宫。这一天，杨得意见皇帝批了一下午奏章，便欲引皇帝出去走动走动，因说：“陛下，冬日赏雪景，配一碗雪埋的梅子酒，歇歇走走，才算享受！陛下劳累一整天，不如出去走走？”

    梅子酒……

    皇帝一触，恍然勾起了当年回忆。

    曾经一个薄雪的冬日，他谒长乐宫，中途碰见许久未见的陈阿娇，他们在老祖母的塌前坐了好久，太皇太后命人端来梅子酒，就着火炉，饮这埋在深雪里的梅子酒，好生畅快！

    彼时他与陈阿娇，只是老祖母膝前承欢的孙儿辈，这汉宫的曾经，原也有天伦之乐……

    天家亲情，也曾暖过他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汉书记载，元朔二年冬，汉武帝赐刘安、刘志茶几拐杖，命其不必入朝。确有其事，但刘安家的贤惠媳妇谢媛，那就是作者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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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3）

﻿    皇帝因说：“走走便好,朕懒怠，大冬日里，烦厌雪地里捱着——”却又说：“哪处赏雪景最佳宜？”

    杨得意道：“桂宫前院空了一大片，场地极大，此时落了雪，薄薄覆盖一片,一眼望去银茫茫的，极适宜赏雪。()”

    皇帝觑他一眼。他便散开眼中睿色，却听皇帝嗤笑一声：“自作聪明！”

    他嘿嘿应着,心说，只要陛下高兴，奴臣做这些个又算得什么呢！皇帝口不应心呢，心里明想着些甚么，嘴上又不肯说，他做臣下的，不得时刻揣摩圣意，转着小心思好生服侍么！

    杨得意因拔高道：“陛下摆驾——桂宫！”

    雪色茫茫，并不积厚，是极薄的一片，靴子踩在上面，一踩就落了一个陷儿，风里还裹着雪霰子，迎面扑腾腾地盖过来……

    皇帝坐辇上，黄袱盖了老厚，边角垂重地顺下来，辇中半丝风都透不进去。

    皇帝坐着，闭目养神。

    辇子一晃一颠，他整个儿也随之起伏颠晃，倒不觉不适，反而颇适意。

    雪点子越飘越大，初冬的冷风势头来的也大，杨得意裹着大袄，走的极艰难，心下暗暗叫苦，这样的天时，还能赏雪景么？嘿，出这么个馊主意，陛下莫不是要剥了他的皮？

    因鼓足了勇气，向辇中道：“陛下，雪下大啦，风逼的紧，咱们——回吧？”

    皇帝好久都不说话，杨得意缩着手脚，这边可冷的够呛，他又不敢松懈，还得留着劲儿揣皇帝的心思呢！因是雪地里轻轻跺着脚，等皇帝下谕。

    皇帝蓦地睁开眼，隔着帘子，斜乜他：“杨得意，你拿朕耍猴把戏呐？”

    明是开玩笑的话，但从皇帝口中说出来，那便是大大的不同啦！杨得意唬的双腿打弯屈了下去，砸的沉闷的雪地飞起几点子散絮：“奴臣不敢！奴臣知罪！”因向抬辇内侍喊道：“还不快走！陛下摆驾桂宫——快！”

    便像驱着骡马似的驱人，急吼吼的，皇帝只觉好笑。

    轿辇方停了宫门外，雪落的跟鹅毛似的，皇帝说：“来的不巧，雪点子这么落，可要砸伤人……”又说：“不必通传，省得她急忙忙出来，冻坏了身子。”

    杨得意“嗳”了一声，因扶皇帝下辇，早有内侍撑了油盖大伞来，将皇帝头顶一片全遮严实了。

    皇帝抬脚，入了宫门。

    宫里被炭炉子烘的暖洋洋，呵一口气，连雾都散不出来，皇帝脱下描金玄色大氅，往边儿一扔，杨得意便接住了。

    阖宫众人这才缓过神来，认出来人竟是皇帝！因跪地谒礼，皇帝抬了抬手示免，撩袍往摆着黄袱垫的大椅上一靠，宫人慌措地递来暖茶水，皇帝接过，抿了一口，因问：“夫人呢？”

    宫女子抖索着声音回：“夫人……夫人里头暖阁里歇着……”

    皇帝心情仿佛还不错，因笑道：“你抖什么抖？声音颤成这样，合计着朕听你说话还得猜呐？”

    他是玩笑话，小宫女子却已唬的不行，连连磕头：“婢子知罪！陛下请饶恕！婢子知罪！”

    “起来吧，”皇帝只觉无趣，“朕不过是开个玩笑，随口一说，值当你怕成这样？”

    桂宫里老成的嬷嬷们已经挤眉弄眼暗示小宫女子退开，自个儿顶了班，伏礼问道：“陛下，可要请夫人出来？”

    皇帝撂下茶盏：“不必，朕坐坐便是……”

    口里说着“坐坐便好”，总也坐不住，一盏茶还未吃尽，皇帝已经改了主意：“杨得意，你跟着，朕进去瞧瞧她……”又似在自言自语补了一句：“来也来了，下这么大的雪，不能教朕白走一遭儿。”

    杨得意心里“嘿嘿”地笑，心说，您万圣之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呗，还用得着与臣下解释？

    却也不是“解释”了，皇帝怕人“误会”，毕竟万圣至尊，要着面儿呐。

    暖阁里炭火烘的更旺，皇帝才迈进去，便觉燥热难耐，因又解下外袍，只穿平时宣室殿内阁里的行头，轻快是轻快些了，幸宫妃寝宫，这么着，总也显不庄重。

    皇帝暗自笑了笑，老不成样儿呢，但这不成样儿，在她面前也惯了。

    她坐榻上，背下垫着软袱垫，手里捏着一本书，胡乱地翻着。长发却全束了起来，服帖地挽上去，额前连半丝乱发都不沾，这随意轻便的装扮，很适合居自个儿宫里，不乱走动。懒怠怠的模样，叫皇帝瞧着一阵心动。

    因皇帝不欲打搅，也未有通传，她只觉是有人走了进来，未成想会是皇帝，连眉儿都不抬一下，只眼皮子略动了动，便吩咐：“给本宫端盏茶来吧，润润嗓……”

    杨得意正要去沏茶水，被皇帝拦住，皇帝一回头，自个儿半生疏半好玩地拿起桌上茶盏，有模有样地沏茶来……

    端至陈阿娇跟前，那人居然连头也不抬，接过便饮，饮了两口，却又把茶杯塞回他手里。皇帝笑意满满：“看的什么书？魂儿都叫吸进去了！”

    她大惊，挺挺坐了起来，慌措地盯着皇帝：“您、您……”

    “吓着你了？”皇帝轻笑：“朕路过，来瞧瞧……”

    她脸上无波无澜，又是这么一副全然不关己的神情，皇帝陡觉无趣，宫里宫外，她像两个人似的。上元节那晚带她出宫，她活泼可爱的让他错认为许多年前的陈阿娇又回来了……

    然而并不是。

    这皇宫禁闱，与她格格不入。

    陈阿娇变了。

    皇帝背手踱步：“朕要走了……”像吓唬孩子似的，分明又想她挽留：“你若跟朕说说话，朕也许可以留下。”

    “说什么？”陈阿娇淡淡，连嘲讽都不肯给。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刘彻转过身来，觑着她。眼神颇有深意。

    他原以为陈阿娇会拒绝，冷硬硬随口一句话噎他。

    但她没有。

    陈阿娇抬起了头——

    “我还真有个请求……”

    “你说，”皇帝心里莫名的兴奋，“你只管说。”

    “这宫里，有个人碍着了我的眼，我——想她死。”

    皇帝一怔，很认真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有想过，陈阿娇竟会这样直剌剌地说出她的痛恨——尽管皇帝知道，娇娇向来率性，从前便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但……她不会杀人。

    她苍凉一笑：“陛下不肯了？君无戏言啊，您叫我‘只管说’，”她的眼里戚戚难堪，闪过盈盈泪泽，瞧着皇帝，“您到底还是骗了我……”

    “朕没骗过你，”他说道，“你想让谁死，我便请阎罗殿君来，收命。”

    皇帝极聪明，料想陈阿娇所指之人，杀之定不会有太大的妨害，毕竟……陈阿娇总不会当真如五岁孩童般，要他一道谕令便诛中宫皇后吧？！

    因说：“你要杀的人——是楚服？”

    问的有些小心翼翼，皇帝躲闪了目光，毕竟这个名字，牵扯了太多的往事，——并不愉快的往事。

    陈阿娇摇头：“是——楚姜，我，要她死！”

    皇帝大讶：“为何？”

    “楚服有人会杀，不必我动手，——她怕是现下早已见了阎罗殿君了！”

    “朕，听不懂。”

    “陛下不必懂，陛下从未信任过长门宫里那个可怜人，——懂又如何？”她戚声一笑：“陛下装愣过头了——我不信您会不知道，楚服其人，必不可留！那是因为，这宫里，有人比我更想让她死，那么，我又何必赶前头去收置呢？脏了我的手！”

    她说狠话的时候，才有几分从前陈阿娇的样子。

    皇帝沉默不语。

    “既陛下问了，我不妨多言一句，——为何不必我动手？难道……陛下从未听说过‘杀人灭口’这四个字么？那楚服，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她笑着：“有人比我急。”

    许久，皇帝才说：“楚姜的事，随你处置。——不过一条人命，不金贵。”

    轻描淡写……不过，一条人命。

    陈阿娇忽然有些想哭。

    雪偏在这时停了，茶也凉了。炉上的炭，却仍烧的很旺。

    皇帝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杨得意点香，安安神，清清火气。

    杨得意自然照做。君用龙涎，那是毋庸置疑的，龙涎香极珍贵，皇帝所在之处，所燃之香，必是龙涎。

    皇帝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

    她却缩后了一步：“陛下不摆驾？”

    “你催我呢，”皇帝忽然睁开眼睛，“朕不急，——你急甚么？”

    许久的沉默，与皇帝独处一室，她只觉，每一刻都是极难捱过。

    皇帝忽然道：“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朕告诉你一个消息，或许对你算作一些弥补，教你心里畅快些。”

    她提了神。

    “朕要收拾一人，——你还记得淮南王刘安么？”

    “发明豆腐的那个？豆腐是挺好吃——”她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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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4）

﻿    “吃——尽知道吃！”皇帝笑道：“你心里若装着些旁的,朕会高兴点儿。*  *”皇帝乜她,也不管她愿不愿听,又说回了淮南王之事：“上回朕赐那老匹夫茶几、拐杖,讽他老庸无能,朕早先安插在他身边的线人来报,老匹夫被朕气的直跺脚,差点一命呜呼了！朕当真觉畅快——”

    淮南王刘安。

    陈阿娇不禁想起那一年在白虎殿上，她与平阳助皇帝夺权，与皇外祖母斗智斗勇的景况，往事历历,隔了这许久,却仍如在眼前。

    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刘彻,与淮南王密谋交结,这刘安，暗里拥兵入城，举数万大军长途奔来，唬的一向老成庄重的窦太后都只能举降，原本早已该被梁王揽入怀中的皇位，终于又回到了太子手里。

    当年太子太狠，为谋权保位，不惜祸水东引，将刘安势力引入长安城救火。而如今，十年已过，刘彻皇位坐的甚稳，天下大治。陈阿娇明白，是时候对付淮南王刘安了。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刻来的这样悄无声息，这样快。

    “陛下好狠——”她抬起头，深觑皇帝的眼睛。是由衷赞叹。

    “朕极受用——”他的确十分受用：“美人的夸赞都如此与众不同！”

    “那……这些只与陛下的江山有关，与我，又有甚关系？”

    皇帝微一滞，然后很快笑道：“与你自然有关系，但朕不愿说——”闹的仍跟孩子似的，卖起关子来都这般狡猾：“你只需知道，朕要告诉你的消息。”

    “洗耳恭听。”

    皇帝很温柔地笑：“窦沅没死，——出塞是朕的幌子。”

    她蓦地怔住！

    在那一刻，只觉浑身的血液汹涌贲张，她的皮肉、她的血脉，像是要爆裂一般！她停不下来了，连呼吸里面都带着腥甜的血腥味，极难受，有一股张狂强势的力量在剥她的皮、剜她的心，她捂着心口，居然干呕了起来……

    皇帝先前还是淡漠的神色，这回掩不住了，发急去扶她——“宣太医令……”话还未说完，被她伸手挡下：“不必，缓缓就好，——您、您方才说什么？”

    她眉色婉转，眼波流动，这一副媚眼，使劲儿盯他，真勾人……

    皇帝忽然抬手，温柔拨过她额前发丝：“你这样最好……”

    她本能地退了一步：“……陛下？”

    皇帝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不打算“庄重”，他笑的极耐人玩味：“朕说，窦沅没死。——朕不是说过么，使劲儿讨你开心呢。”

    “骗我？”她含泪，眉一动，连眼底的涟涟泪光都泛了起来，皇帝却瞧的不忍了，皱眉道：“朕没骗你，朕才说过，放的长线，勾上了大鱼，赶急收线呢，骗你做甚么？”

    “那阿沅也陪您钓鱼？”

    皇帝道：“她答应过朕，要为朕去做一桩‘极危险’的事，朕信她。”

    陈阿娇心里敲着千万鼓点……

    “你怎样？”皇帝见她仍站不直身子，关切问道。

    ——他眼底的担忧是显而易见的，他是真关心她。

    陈阿娇只觉心跳加速，浑身上下烧的滚烫，……这样子，怎么像是病了呢？她被满腹心事困扰，忧烦已极，只觉烦躁闷热，捂着胸口又干呕起来……

    皇帝此刻却忽然不正经了，将手递了去，却不扶人，蹭了她脸上：“好烫……你好像烧着？”因说：“你这个样子，又呕又吐的，还不肯宣太医令来瞧瞧，朕前儿脚刚抬出宫门，后儿便已有人去长乐宫禀了：桂宫主位正着喜脉，贺喜太后！——是不？”

    她脸烧的更烫！年岁长了，这皇帝愈发不像个皇帝样了！陈阿娇瞪他。

    “别瞪朕，朕能给你瞪怀孕了么？”他愈说愈没个样子，真像长安街头的小痞子：“朕一向疑心重，你这样子，朕倒真得怀疑怀疑了——”

    呵，怀疑什么？怀疑桂宫后院凿了个荷塘口子——凿塘子的总大人长的似曾相识？

    陈阿娇知他说玩笑话，但这玩笑未免开的太过分——明是自她以“远瑾夫人”的身份重新出现在皇帝面前时，明面上她受尽恩宠，享皇帝厚赐，但暗地里，几番心酸还是独人吞，……皇帝从未幸过桂宫。

    这有孕一说又从何而来？

    活生生地膈应着人呐！

    她因想顶他两句，却发现皇帝似吃醉了酒似的，脖根子也发了红，那双眼睛里，裹藏着一种喷薄欲出的莫名力量……

    她颓颓，但在那一刻，她竟起了报复的念想……

    她曾经失去的，已再求不回来，但……总得有一个人，午夜梦回时，每每想极，总会跟她一样伤痛，一样地，为曾经失去的……悲伤、难过。哪怕帝君的心太大，失去骨肉的伤痛只占据一隅，那也足够！

    她只要看到他悲伤失魂的样子，为了他们的孩子。哪怕仅仅只有一瞬。

    往后，他在逗哄他其他的孩子时，掖庭保母抚育的皇子公主们每每在他膝下承欢时，他都会想起曾经陈阿娇腹中失掉的骨肉，是他期盼渴求那么多年的，嫡长子。

    她曾经是皇后，她的孩子是君王嫡子，又为长，本该尊贵无双。但皇帝却让他含冤离去，汉室未来的储君胎死腹中，君王却不知。

    陈阿娇扬起头，发红的眼睛觑的人心里发慌，她缓声——

    “臣妾不可能怀孕，怀孕的征状并非如此——臣妾又不是没怀过。”

    似笑非笑。

    很低声地……

    却足够蹿入皇帝耳中，嗡嗡虫蝇似的回转，皇帝直如撞了晴天霹雳，狠一震！

    他猛将陈阿娇手臂拽起：“你说什么？”皇帝此刻似一头发狂愤怒的野兽，勉强压着声音，不使自己太过失态，音色却已沙哑到极点：“朕再问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她看着皇帝，极冷静：“我说，我没怀孕呢，怀孕不是这个样子的……”

    皇帝拧她更疼，似在警告。

    她面上毫无惧色，直视皇帝道：“我说，怀那个孩子的时候，没吐成这么个样子……”

    “朕的？”

    她目色一滞，狠狠甩开了皇帝的手！

    瞧皇帝的眼神，夹着一丝陌生。

    “还是——姓刘的？”皇帝喘着粗气，极烦躁。一时没反应过来，同室同宗，他自然也姓刘！因追问：“是刘荣？”

    她狠狠扬手，连风都擦的生热，却在劈至半空时，蓦地滞住，——缓缓地，极无力地垂了下来……

    皇帝一顿：“是我错——”

    她鼻子发酸，眼泪决堤而下。

    龙涎香的味道浓郁不散，熏炉里轻烟袅袅而上。因夹薄两层的窗户里外都关着，为避窗外雪天里的寒气，这暖阁密不透风，一层一层裹的极严实。

    这熏香的味儿反开始呛人了。

    陈阿娇的面色愈来愈不对劲。

    皇帝勉力支着，此刻倒还能硬撑。但只觉体内火热，那股子盛旺的火撩了起来，直要将心肺都卷燃……

    他有点恼悔自己教杨得意做这等腌臜事，点的龙涎竟过了剂量，……这会子，还怎么撑得住？

    但此刻又是心伤非常的时候，好不容易能跟她掏心窝子说说话，……能做旁的事么？

    一个皇帝，临幸自己的后宫，都得用这种“腌臜”手段……

    他真是疯了。

    他心里也疼。疼的连带扯着心肺，连气儿也喘不过来。

    自西周创宗法制，沿袭千年，历朝皇室皆崇“嫡长子继承”制，哪个皇帝不把自己的嫡子看的极重？他刘彻也不能例外！从前惠帝羸弱，加之宅心仁厚，高祖皇帝思虑极周，忧心他难承大任，便有废太子另立之算，满朝文武抵死相阻，绝不肯允！高祖三思之，终罢废太子意。此因种种，不外乎惠帝刘盈一为长，二为吕后所出嫡子……

    宗法崇嫡，古来袭之。那个孩子是陈阿娇的孩子，当然也是他刘彻的嫡长子！他当年若知道，必痛心疾首，当年……那孩子若还在，他必亲爱有加。

    他不敢相信，手哆嗦着去抚她的脸：“你……你曾有过一个孩子？”他的嘴角略略勾起一抹笑，藏的极浅，淡淡地舒散开来……是初为人父的喜悦，那样的笑，不曾出现在他怀抱着任何一位皇子、公主时他的嘴角上。

    “不是，”她也笑，笑意舒张开来，使她的脸看起来更美艳，“我不曾有过孩子。——怀过陛下骨肉的人，是长门陈氏。”

    皇帝的笑顿住。

    “……并非臣妾。”

    “朕很难过……”他起身，玄色的袍子拖在地上，满胀的情/欲在胸膛里撑开。心里莫名的烦躁，一甩袖，撂翻了桌上熏炉。扯出了好大的动静。

    陈阿娇一凛，吓了一跳。

    “别怕……”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意之举，着实像生着气在乱发火，不由看向她，抚慰似的笑了笑。然后说道：“朕去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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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5）

﻿    他出来时,浴水蒸腾的雾气蒙了两颊,使他看起来汗津津的,但过了个澡,明显觉清爽不少。( 起笔屋最快更新)几名宫女子立后面伺候着,托手恭敬将毛帕子呈上,他随手一抓,盖了脸上，又扔了回去，险些丢在宫女儿脸上。

    桂宫从未迎过皇帝过夜，远瑾夫人这边儿贴身伺候的又多是年纪轻轻的宫女子,服侍皇帝未免不太尽道。

    皇帝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必是留宿了。

    他抬手轻轻捻着帐上垂下的流苏,半眯着眼睛瞧她。陈阿娇此刻正撑额坐宫灯下,眼神涣散,似在想着心事。脸色稍好看了些，没有方才胀的通红的模样。那盏点龙涎的熏炉已被皇帝不小心打翻，那种“东西”再也发散不出来，因是暖阁里才没了方才靡靡之觉。

    皇帝轻咳了声。

    她猛地，像被从睡梦里震醒，一抬头便看见了皇帝。

    他爱极这样的眼神，很怔忡，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却并不惧怕，微闪的时候，还藏着一丝稍纵即逝的俏皮。可爱的很。

    皇帝走了过去——

    她却问：“陛下还不回去？”

    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他坐下：“回哪儿？”抬眉觑她，眼底波澜万转。

    她仿佛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色泽都变了——

    “摆驾回宫呀，回您的宣室殿，您的椒房殿、昭阳殿……自有属于您的去处，非我这冷清清的桂宫……”

    “桂宫、桂宫……”皇帝轻轻抬着指，仿佛在掂量这两字儿的分量，因淡淡笑说：“你也知道这是桂宫，——桂宫何等尊贵你会不知？三大宫之一！朕有时想，你会否太自轻自贱了？”皇帝促狭一笑：“朕——朕该怎么称呼你，你觉得？”

    “莺子，”她连想都没想，“臣妾原来便叫这个名儿。……后来显贵获封，那是臣妾的造化，陛下说喜欢，喊臣妾的封号也可……”

    “远瑾……”皇帝侧过头去，口中咀嚼：“远、瑾！你道朕当初赐你这个封号意在何？你与朕之间，总觉隔着什么，美玉无瑕——饶是美玉无瑕，朕却碰不得。”他笑的极美，问她：“你说呢？”

    她不答理。

    “撕——拉——”一声，皇帝手痒的很，原本抚着床帏流苏，这一刻，将床幔绕了手上，猛一用力，竟将幔子都给扯了下来！

    他索性一扔，大幔便在室内青琉地上铺摊开来，皇帝一屁股坐下，极闲散随意，抬眉向她道：“朕想与你说说话——”

    她极不耐，道：“臣妾乏了，——天色已不早，想来陛下也劳乏，妾请陛下摆驾回宫！”

    他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朕不劳乏，你瞧朕面色，瞧出劳乏了么？”因躺下：“朕精力旺盛的很！打你这儿歇歇怎么了？桂宫是你的？——对了，桂宫的确是你的，但你是朕的，……这约莫桂宫便也是朕的了吧？”

    她没见过这样死皮赖脸的皇帝，一时被堵的呛也呛不出来，因说：“脸皮恁厚！”

    皇帝却忽然一个打挺坐了起来，散乱的发遮了半额，一双眼睛却炯然有神，嘴角微微撇笑，连眼神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向她伸出了手：“来，让朕看看你。”

    她一动，傲着，不肯理他。肩膀微微侧向，像要逃开似的，这便是厌恶了他。

    皇帝托着手不收，好似极有耐心。

    她好拂人面子，素来是这么冷硬的性子，——谁犟的过谁呢？

    皇帝道：“你别这样，——莺子没这个胆子拒绝朕，事实上，掖庭诸宫妃，哪个会拒绝朕的殷勤？她们都没这个胆子。”他狡猾一笑：“除了……她。”

    她仍欲故作镇静，却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莺子，你过来，”皇帝笑着，他好能顺藤而下，“朕知这数月来冷落了你，但上回一见，朕喜欢你的心思，可是真的。若不然，朕也不会抬举你——你身低位卑，朕是怕你在宫里受了委屈，这才破例拔擢，赐桂宫。”

    皇帝眯着眼睛，声音拖的缓而长——

    “陛下想说什么？”她闭了眼，大有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实在受不住皇帝这言语刺探，爱敲不敲的煎熬，支了架子把她往火上搁呐，又不扇旺，便这么燎着，怪难受。

    “朕想说……”他好无赖样：“朕今儿留宿。——你在想甚么？朕会怎样？”

    留宿……那便是那么会子事了，谁能知皇帝盘算些甚么呢，君王肚里歪歪肠子，她扯掰不清楚。

    她因说：“妾……妾不方便侍寝。”

    他略顿，却忽然笑道：“朕方便！”

    她对他亦有恨，笑……是自然笑不出来的，只忽然觉得，皇帝笑的这般落拓干脆，牵起了少年时候的情动。皇帝龙潜时，才单纯可爱，践祚之后，他便不再属于他自己了。一旦沾惹了权势、王座，君王本心便失了庇护，从此他的眼里只看得见——权势滔滔。

    所以，皇帝难得的顽劣之心，竟教她觉这般珍贵。

    地上黄铜熏炉已被人拾了去，守职宫女子都拾掇干净了，暖阁里只剩下龙涎香味熏迷……

    香已熄，却仍留余味。

    余味不绝。

    皇帝仍是无赖样：“……那朕这澡是白洗啦？”

    她不愿搭理，认识刘彻这许多年，她知道，耍滑头的本事，他不算赖。贫嘴滑舌的，皇帝最能耐！

    她说不过他。

    一呵欠，却吸入了满肺腑的香味儿。

    掺着方才跳火星子的热度，她开始觉烦热了，刘彻倒也会关心人：“怎么，热的紧？”他凑过来：“那便脱呗！老夫老妻的，朕不见怪！”

    ……陈阿娇狠瞪他一眼。

    他心说，那香燃起来烧个没完，呛进了肺腑能折腾个半天，他这身板子算健硕了，吸了这香还不是犯过糊涂事？陈阿娇也曾吃过这亏。

    要不是他先去洗弄过了，舒服淋了满头的水，这会子哪把持的住！陈阿娇能扛到现在，他还觉奇怪呢！但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的，因说：“若不然，你也进去洗个澡？”

    对面姑娘瞧他的那眼神，直像是看流氓，他正欲辩，转念又一想，他这会子与流氓还差着个什么？

    眼里有熊腾的火光蹿起。

    红烛嘶嘶纳焰，罩在薄丝灯罩里，明堂堂的，只这么几盏，衬得整间暖阁通透明亮。

    皇帝矮了身子，靠近案前，灯罩上映着他的影子，很分明的轮廓，线条极美，连睫毛翕动的弧度都能瞧的一清二楚。

    灯色闪了闪，熄了一盏，暖阁瞬时暗了三分。

    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在触碰到她身体的一刻，直觉是被抵了抵，但那轻微的抵抗很快便不支力，消失了。

    很柔软的怀抱，皇帝只穿薄薄一层里衣，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跳着大汉天下奔涌不息的川流之声……

    他从来属于天下。

    永不属于后宫任何一个女人。

    即便，他抱着她。

    陈阿娇满面绯红，那种令人耳热心跳的香中之气，此刻早已沁入她的肌骨，融入她的血液，曾经遭受过的，熟悉的眩晕与燥热之感又袭涌而来，她浑身发烫，体内似有千万的蚁虫在钻咬……

    皇帝捉住了她的手：“不动、不扯，不要扯……”

    “热……”她支吾出了个声，手又不安分地绕过，开始拨弄自己的衣襟……

    皇帝按住她的手：“朕来！”低着头，抵在她耳边轻声，只说了这么两个字，颇撩人。他呵下的气息仍是暖的，贴着她的脸，触的极细的小茸毛都温暖起来。

    手却熟练地摸准了扣子，解开……

    又缓缓地顺下去……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有点抗拒，却又，这样无可奈何。

    皇帝往下一沉，将她顺进了臂弯，索性打横一把将她抱起，她闭着眼睛，浑身无力，陡然觉眼睛酸沉的很，蓦地，眼角滚下两行清泪……

    很熟悉的感觉，往年与现下的……在脑海中重现，光影交叠。

    那年的长门宫，皇帝拂袖而去。是楚服，她的影子。她听见皇帝在低喃：“娇娇——”君王的身影从她眼前拂过，趔趄疲累，他说：“陈阿娇——你……好狠！”

    同样的感觉，乏力，疲累，晕沉……

    她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与那一年不同的是，皇帝抱紧了她。

    狠狠地，像是要把她磨进自己的臂弯，永不分开。

    她被温柔地放在榻上，锦绣被，描金挂，满眼是一片红绿繁色，错杂的花纹，预示吉祥的章样……一点一点的宠溺与温柔，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皇帝靠近她时，她不习惯地闭上眼，甚至有点畏惧……

    但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足够教她，沦陷。

    沦陷在君王宠爱无度的温柔里。

    皇帝翻手，将走金线薄丝幔子扯了下来，遮盖了汉宫最美的夜。

    最暖是君王怀。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扑倒了，这个算福利吧？

    今晚不更了哦~~~ 就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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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6）

﻿    帷幔一重一重地落下来,隔间的宫女子轻轻将门掩上，低头有序退下……轻薄的纱帐里，只有烛影幢幢，和风轻动。

    一朝的春/色,寂寞地开在久不承恩的桂宫。

    雕花门一道一道被掩上,“吱呀”的声音回响在空冷冷的夜色中。守值内侍停当在门外，垂着头，像这么一根槁木,动也不动,安守值内。

    夜寂寞的很。

    早起时,杨得意拘手束礼候着,里头却无动静。他自然不敢往榻前去请人,这不要人命么？皇帝起脚再踹他心窝子，没的赔上半条命，也讨不得好！

    因是这么犹豫着，心里愈发的急，想来上朝的时辰快误了，皇帝自御极始，一向勤勉图治，从没有一日因后宫事耽误了早朝，今儿若掐不准时间上朝，教满朝臣工平白候着，消息一旦传到太后耳里，自然得问桂宫一个惑主媚上的罪，桂宫主位又是这么个特殊身份，能不成太后眼中钉么？

    往后的日子还能过？

    杨得意急的没能耐，背手往殿外廊下踱着步，不该呀，皇帝平时持重的很，尤其朝上之事，门儿清，此时正当收权拓业之际，更不能如此大意，教权臣拎了把柄。既然他杨得意能想的明白，皇帝自然早就权衡分析过了，后宫受宠才遭嫉，他若真为桂宫这位好，断不会第一夜临幸她时，便教人轻易瞧出这貌似陈阿娇的新夫人甚得君王心，他日势必成后宫诸宫妃最大敌手。皇帝若真这样做了，那才是害了远瑾夫人！

    帝王若真正爱一人，必做到状若貌离，懂得敛势分宠。

    因这么想着，便愈觉不可思议，杨得意手心底攥了一把冷汗，牙一咬，索性打蒙想冲了进去，才入殿，便已有宫女子来引人：“长侍这边请……”

    “陛下醒了？”

    “醒了好久了，这会子才叫人。”

    杨得意冒了一股火直冲脑门，刚想训人——“怎样的脑瓜，陛下醒这许久竟不派人外面通传么！”幸好咬了舌尖上，话没出口，脑中过的极快——万幸是没说出口！这话能说么？陛下醒的早却不派人出来通传伺候洗漱，那自然是……陛下有他的事要做，昨夜一番温存，今儿早总得再留点空闲与那位姑奶奶说说心里话……

    这么想着，他便实在说不来话了。

    他们已近了暖阁，杵外面候着。恰在这时，皇帝的声音飘了来：“杨得意进来伺候——把朕冕服抬来，朕上早朝。”

    没有慵懒，也无其他情愫，皇帝的声音还是与往常一样，舌尖上点着一点儿卷音，微沉喑，极好听。

    “诺。”杨得意应了一声，躬身猫腰钻了进去。

    随后数几名宫女子托着御用洗漱物品，也进了暖阁。

    杨得意答了个礼：“陛下，奴臣伺候——”

    皇帝“嗯”了一声，却不起身。

    杨得意不敢抬头直觑，亦不敢靠近榻前，几重帐幕将锦绣床遮盖的严严实实，皇帝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们这边亦忙不得，只得候着听命。

    “朕去上早朝了，晚点来看你——”

    帐里低声轻语伴着升腾的呼吸。很轻，很温柔，却恰恰好能传到他们跪侍宫人的耳里，皇帝并不避讳。芙蓉帐内暖声絮语，他竟不想瞒人。

    听的小宫女子耳朵根儿都生了热气，满面晕红。香帐里，仍然有缱绻的暖意。

    “今晚朕还来？”

    是在询问。很浅的语调，伴着帝君喑哑的声色，有一种抹不开的浓稠与甜腻。他贵为殿上之君，从来幸后宫，宫妃莫不软声细语、屈行伴驾，从无用询问的口气，问过任何一个宫妃——“朕可来？”

    皇帝能来，那是万般求不得的福分。他不必问。

    但对她，却破了千万个例，怕她生气——

    皇帝抬手，轻轻地抚她额前发：“……你别生气，朕昨儿是唐突了。你若不愿，朕可以等。”

    她没说话。

    “不哭啊——”

    拖长的语调，极难得的温柔，他缓缓俯低身子，在她眉间印下一个深吻，淡笑道：“是朕不好……你昨儿揍朕，朕全不计较，”浅浅印下的吻/痕，蹭起了浑身的痒意，他辗转，一抬眉，瞳仁里洒落星点的笑意，闪的像漫天的星子，“朕想……朕想要个孩子，你生的。”

    她一惊，浑身的刺儿都凛了起来，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瞧着皇帝。

    皇帝道：“你别这样瞧着朕，朕只想要个孩子……”

    她终于说道：“陛下膝下儿女不少了，还贪？”口吻带着一丝复杂的嘲讽。

    “但不是你生的，”他若有所思，“终归不是你生的。”

    “我不想……”

    “朕想，”他毫不容人拒绝，“可朕想！”

    她撇过头，用极冷的口气应对皇帝：“我不能生的，陛下不知道么？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孕，白白丢了名分位子。”

    他一窒，眼里到底有心痛。

    缓了缓，才说道：“朕召太医令，每日为你问诊请脉，日日调理，你听话好生休养着，总能怀上朕的孩子。”他不死心，眼角一蹙，又说：“朕往后夜夜宿桂宫，你别灰心，咱们年岁尚轻，往后日子还长着！”

    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是忍下了。

    皇帝起身，手扣着床沿，他亲去撩起挂幔，才扶到半中，便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她笑了笑：“过段时日，朕手头松泛了，收拾了刘安，朕带你出去走走，阿沅也去！好不好？”他此回竟像是个兄长了，那语气温软的分明就是在逗哄她。

    她整个身子蜷在锦绣被中，略略地向后缩，听皇帝提起了阿沅，才抬眉轻轻觑他。一双翦水秋瞳，含了汪汪眼泪，欲滴未滴，她缓声：“……阿沅？”

    “是阿沅，”皇帝说道，“等朕长安的包袱掼下了，你和阿沅便能见面了！你想不想她？”回身，抬手轻巧巧在她鼻尖刮了下，含笑终于撩开帐幔起了身。

    杨得意见状，忙示意诸宫人御前服侍。

    皇帝抬手，任由御前宫人摆弄，仔仔细细地将冕冠一旒一旒梳下来，冕服里外皆整理齐好……

    皇帝眼如洞烛幽微，炯然有神。一朝晨起，他又将拖曳大汉天子玄色冕袍，觑临他的天下与江山，临朝万岁！

    但刘彻却忽然回过头，很温柔地向她笑了笑。也不顾满身累赘，轻轻提了冕服下袂，缓步走向绣床。

    她缩在帐内，描金走线缎面被将她的整个身子都遮盖起来。皇帝笑的极暧昧，愈靠近，那种极难启齿的羞涩与赧然便愈加彰显，她是抵触的，本能地往后缩……

    然而皇帝却也有尺有度，连坐都没坐下，只支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个孩子，朕也疼。他原该是朕的嫡子、长乐宫的长孙，你要信我，朕那么愿意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来到朕的身边，做我们的孩子。”

    她嗫了嗫，似动情，问道：“陛下，若他是个皇儿，未来大汉成片锦绣江山——会是他的吗？”

    皇帝只顿了一下，很快回答道：“当然！”对于这个后宫讳莫如深的问题，皇帝竟没有避忌，亦没半点责怪她的意思，只笑了笑：“如果那个孩子，是个小皇子，他当然、名正言顺将会是大汉的储君！这一点，无可置疑，长子嫡孙，朕若不封为太子，只怕连长乐宫都不会答应！”

    忽然便觉得，这一回答，于她是慰藉，还是更多的悲伤，已无定论。甚至，连她都分不清了。

    皇帝背身离开时，她的眼角，却滚下了两行清泪。

    清兮清兮，蜿于浊世。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椒房殿此刻像个巨大的冷窖，伫立于茫茫雪幕下，雪霰子不断地打落，将这座巨大的建筑堆砌的就像一块冰雕。昊天穹庐投映下一片阴影，天色极暗，郁沉沉的，教人心情也不好了。

    长安的冬日总是这样，在幅员辽阔的大汉疆域内，比之南国更沉黯，还未到日薄西山时，乌蒙蒙的远天一际已经压盖下来，这种极度压抑的气氛，能使人半个冬日都不快乐。

    椒房殿点了无数盏宫灯，依皇后仪制，这点铺张浪费是算不得甚么的，通明的烛火，驱驱沉阴的气息，也算为这个黯淡的冬日添了几抹色彩。

    殿内各处皆打炭火，烘的炉子火旺旺，暖意氲生。凡在宫里待着的各人，绝不会感受到外头鹅毛大雪的冰寒，充足的炭敬使得皇后宫里暖如初春。

    婉心一向是贴身侍候的，皇后用惯了她，换旁的小宫女子做事，莫说皇后不乐意，便是她也不放心的。几名小宫女子正蹲地在挑拨炉中炭，婉心一边照看着，一边心不在焉地踱步，连甜盅也忘了敬上，卫子夫倒也不见怪，只笑着戳了戳，说：“外头好看呐？颠颠儿乐得跟狗似的！狗才见了满地白茫茫一片叫的欢呢！”

    婉心支吾一声，一时没缓过来。

    卫子夫好人样，这些个侍候的宫女子，若有当差失仪的，她皆不会怪责，甚是体谅。因说：“揣着满腹的心事，若不得闲，本宫拨你假便是了！”她笑了笑：“瞧你这委屈样儿，不知事的还尽以为本宫怎样苛待你呢！怎么，做事走心儿莫不是太累了？”

    婉心一谒：“没的事儿……”

    卫子夫笑着：“有事呢！你跟本宫多少年了，凭你眉儿挑一挑，本宫便能知道你哪根毛不顺呢！怎样，连本宫都信不过？有事儿便说！本宫为你做主。”

    她支吾着，想了想，还是跪下来，禀道：“婢子万死！这会子只怕是误了大事了！”

    卫子夫见她眉间慌张，那股子措乱是装也装不来的，想来当真摊了甚么事……因说：“你先起来，既本宫在，当为你做主。你只管说——”

    “婢子……婢子可坏了娘娘大事儿啦！”

    原来昭阳殿那位久不承恩的美人阮氏，今儿不知撞了什么邪，非要来椒房殿请安谒礼。她卫子夫从来不拘这些个虚礼，治后宫之法，自不太严苛，她向来待人宽善的，后宫诸宫妃受贤后感化，给着些面子，因此这些许年来，掖庭也未翻腾起甚么大浪。从前昭阳殿得宠时，那位眉儿顶天了长，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卫子夫虽揽皇后之名，但已多次生养，膝下子女双全，正是教养的时候，少不得要放宠，不大争了；皇帝又是个喜新厌旧的，掖庭风景多，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的，也不算甚么。便这么，那时连中宫皇后都被气焰嚣张的昭阳殿阮氏盖过一头。

    这回不知怎么地，心高气傲的阮婉像变了个人似的，非要冒雪来椒房殿向皇后问安，这般的诚心，劝也劝不住。

    但内中另有说头——这回事，作为心腹的婉心十分清楚，那阮美人从前是与皇后结过仇的，画中入墨掺麝香，差点害了皇后一胎。旁人看来，今儿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自然要躲一躲。因此便推说皇后凤体有恙，能不见便不见。

    哪知阮婉当真是铁了心要来“拜年”的，披了大雪绒氅子便候廊下，等了有个把时辰了，还不见要走人的意思。

    当值小宫女儿慌了神，好赖是个主位，现下是不大耍派头了，稍和颜悦色了些，但当初昭阳殿圣眷正隆时，这主儿可不好惹，如今势头不劲了，风水转去了旁人那儿，她看着凄凄的，怪可怜，可余威仍在。

    谁敢惹她呀？

    因是又急急去向婉心求拿个主意，婉心不敢上禀——她知这阮氏寻上了椒房殿，所为何事。当年麝香入墨之事另有内情，并不似旁人所见的那样。

    这其中……尚有些不可说。

    为卫皇后好，婉心便擅作主张，推说皇后此时不便见客，连皇后这边说也没说起来。原想着阮美人等了一会儿，见皇后果有因不便见客，她便回去了。

    哪知这阮婉旁的本事没有，这执着劲儿教人生畏，等了又等，立殿外廊下差点把自个儿冻成了冰柱子，也不肯走。

    这下可要坏事啦，好赖阮婉也是有位阶的，万一在椒房殿出了甚么事、受了甚么怠慢，传出去，皇后这“贤惠”的名声可要遭人“猜测”了。这便是她说“要误大事”的缘故。

    卫子夫听了婉心这慌慌张张的陈述，也明了个大概，因说：“请她进来吧，莫冻坏……”

    “娘娘！”婉心极不愿。

    卫子夫叹了一口气：“莫忧，该来的，总是要来。你放心……”又似在自言自语：“本宫知道她来找本宫，是为了何事。”

    “诺……”婉心满面忧色，一顿首谒了谒，缓身退下。

    卫子夫撑额，突觉整头整脑都胀着，难受的很。

    一声轻微的叹息落下，再缓缓地拖长……

    椒房殿正宫地面上，伫立的烛台、伴侍宫女子落下的影子，亦被拖的老长。

    她没想到再见到阮婉，会是在皇后的椒房殿。她们寻常不大多见的，除却各种仪式盛宴，各宫嫔妃都在的场合，这么远远地瞧上一眼，平时没多大机会见面的。尤其是自麝香入墨一事以来，彼此算是“结”下了“心结”，既有这么个剑拔弩张的“假象”存在着，平日里若多见面了，不免叫人遐想，反而容易生事端。

    这回再单独见面，隔了好久，她们彼此的命运，也起落甚多。

    阮婉算是磨了些性子，众目睽睽之下，终于懂得向皇后行大礼了，因一谒，笑道：“祝娘娘青春永驻，长乐无极！”

    卫子夫忙命婉心去搀她，口里直说：“婉儿妹妹无须多礼，快请起来！”

    两厢里，彼此的笑容都是这样明艳动人。

    卫子夫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与阮美人有好些体己话要说——你们外头候着便可！”

    婉心因领一众宫女子落落而退。

    阮婉又恢复了一派松落落的状态，因笑说：“这些年数，娘娘还没培养几个心腹？这些宫里人——都信不过？”

    卫子夫笑了笑：“甚么信不信得过的，本宫与妹妹说体己话，要她们杵着做什么？”

    “也是，”阮婉讽笑道，“咱们这些‘体己话’，可都见不得光，娘娘——是不是？”

    卫子夫的笑蓦地僵在脸上。

    她回身大喇喇坐下，拧了琉璃杯盖上那个旋子，好没劲地把玩着，看似漫不经心，每一句话，却都敲的人心惊：“姐姐中宫明堂堂的大殿住着，喏，这暖炉生的跟春天似的，我那儿……可冷的像冰窖呀！”她甜甜地笑：“姐姐是不是如愿生下皇子，有了依靠，便不理妹妹死活啦？”

    “哪儿的话，”卫子夫略顿，笑容依然明媚，“时常挂念、时常忧心，好大的宫室，每每牵起了心，想起妹妹，连吞咽山珍海味都如嚼蜡……”

    阮婉哈哈大笑。

    ——“姐姐，你这谎话说的，怕是连自己都不信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5000字替换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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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提示：下一章还是3000字的防盗章，也就是无正文内容，请！不！要！购！买！明天会替换正章，但明天不给福利了，该是多少字就替换多少字。。

    就酱紫~~大家晚安！^_^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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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7）

﻿    卫子夫赔着笑，依然是温婉和善的神态,她并未因阮婉的“直言”而感到不悦。( 起笔屋)说道：“妹妹别忙怄气,这回来,想必是有正经事的，这般的火燎燎，难不成只是来说些丧气话,怄怄本宫？”

    她提眉,屈了一股子冷傲,因说道：“姐姐好雅量，既这么,姐姐如今入主中宫，显贵无双，可也愿意将恩宠分些与妹妹？”

    卫子夫道：“姐姐今儿掏心窝子说些实话,只怕婉儿也只当是本宫诳你。但实在来，本宫憋的慌——再不说出来，只怕要屈死了。”因说：“你当陛下待我如何呢？恩宠……从前确是有的，帝王宠爱来的快，去的也快，本宫能守着几时呢？如今恩爱也不复如常了！须知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最疏淡的……莫过君王情爱。”

    阮婉冷笑：“姐姐这话意思实在揣不明白，妹妹一向蠢钝。姐姐贵为中宫皇后，您若也算‘失宠’的话，这后宫三千家人子，可也要活不要活？”

    卫子夫自不与她计较，温温一笑：“妹妹从来直话，从前在公主府共习舞技时，便这样了。姐姐只会觉妹妹好生可爱，这性子……实在教人说不出的爱。”

    原来那阮婉，从前也是平阳公主府的舞姬，与卫子夫是旧识。后因际遇不凡而入宫，与卫子夫相见疏淡，原也是有她们之间的考量，假装不认识，在这深宫之中若然有个急事，还能周转。

    便是从前那麝香入墨一事，也是她们商量好的。假作撕破了脸，两厢对立，宫中人人皆知昭阳殿阮美人与中宫皇后早有交恶，她们却可在暗地里互相照应，对外是对立的姿态，往后宫中若生甚么事端，她们可凭依这一点想法子脱身。当初她们位阶都不算太高，一为美人，一为夫人，若对外营造出她们早有嫌隙的假象，一方倒时，另一方便可自保，他日再徐图东山再起之计，扶植倒下的那一位。

    穷人家的女孩子，无依无靠、无家族撑势，便只能早早为自己打算，想的比别人远，才能活的比别人久。

    有甚么办法呢？

    “外头冰天雪地，难为妹妹等了这许久……”卫子夫刚说了句客气话，便被阮婉毫不客气地打断：“原来姐姐知道呀，我权当姐姐不知道呢！也是，姐姐深居椒房殿，又怎会知外头是甚么样子？即便姐姐不知外面天寒地冻，我也不会怪姐姐心狠的！”

    偌大的椒房殿，炭火烧的暖旺，与外面茫茫一片雪色相比，当真如隔了一个世界。

    卫子夫悻悻：“姐姐这里赔不是了，婉儿别计较。婉儿这回来，定是为了那桩事，快别赌气了！好妹妹，快跟我说说吧，多少的烦扰，姐姐都给担着！”

    阮婉这才捻起了那桩事儿，叹息道：“那回事……怕是兜不住了。陛下想来要查，我呢，莫过是一个失宠的宫妃，就是被刨了根子，将那件事揪出来，也损不了什么了。倒是姐姐，膝下尚有皇儿，大好的前程，可不要被毁了！”

    卫子夫一憷，说不怕，那必是假的。凡提起了“皇儿”，她的据儿，她比谁都急，心都像被扯下一块肉来那么疼！

    阮婉又说：“妹妹就是提个醒儿，皇后娘娘即便不为自个儿打算，凡事也要想着据儿。那孩子将来必前程似锦，若被他母亲毁了，可不冤？”

    她闭上眼睛，手忽然轻轻搭上阮婉的腕儿：“妹妹怎样说？”

    “我怎样说不打紧，关键是姐姐要给个话。”

    卫子夫似下了极大的决心：“那个人……妹妹去办吧，——是本宫的命令，只管去办！”她的手轻轻一抖……这一条路，打前了走，便真没回头路了。再艰难，也只能昧着良心闷头赶路。不说回头，即便停下，稍不留意便会被人捅个万剑穿心。

    “就等姐姐这句话呢……”阮婉笑的极灿烂：“但……姐姐也未免太小看了我，还消姐姐吩咐？我早就处理好了……”

    “妥了？”

    “极妥，”阮婉握了握卫子夫的手，道，“那个楚服……我能留到今天？事发之后，她被撂了长门宫，通不得信息，现下，长门宫不该出来的人都出来了，还留着那‘楚服’做什么？只怕楚服尸首都烂了，还没人发现呢！”

    卫子夫因撇过头，实在不愿听这样血淋淋的描述，阮婉见她这样瑟缩的样子，不禁道：“姐姐愿与我合计的时候，可不见这样优柔寡断，这回怎么……？”

    她因叹：“原没想这许多，不成想，还闹了人命出来！”

    阮婉讽笑道：“姐姐装甚么菩萨心肠呢！这宫里，既然蹚了浑水、生了野心，那便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手下留情，终究害的是自己！”她继续说道：“我这回来，便是要向姐姐报个平安，——那楚服已不在了，那桩事也随风散了去，姐姐不必惊惶！好生的坐您的高位、当您的皇后！咱们姊妹情深，姐姐与我共同做过的事，我绝不会向外人多漏一个字儿，但……”她话锋一转，犹自笑着：“若陛下长久不来看我，婉儿坏了心情，难保不会疯傻，这疯妇……可是会口不择言的！到时候若说错了什么，还请姐姐体谅。”

    卫子夫也转了笑，心中虽万般不愉，也只能装作平静，向阮婉道：“姐姐怎会舍得教妹妹疯傻，断不会的。”

    “那最好。”她轻轻将案上炖盅拿起，翘了小指，偷觑卫子夫一眼，然后慢慢饮下……

    蔻丹鲜妍浓郁的仿佛沁着香味。

    雪越下越大。墙角数点寒梅在雪色映衬下开的极艳。

    长门宫。一如往日冷寂。即便是烈日炎炎的夏日，这一处宫落，永远是汉宫最寒冷的角隅，反倒是入了寒冬，满地一片茫茫苍白的雪色，举目四望，皆是一样的白色，稍衬得这长门宫，不那么偏冷了。

    辇子落下，抬辇内侍在寒天雪地里呵着气，腾起白色的暖雾，每一个人都遮盖了长绒帽，帽檐几乎压住了整张脸，极低的喘息仿佛遇暖而化的冰晶，忽地便没了，淹没在茫茫雪色中。

    辇中移下一枚红点子，几名拖着暖氅的宫女子缓缓靠近，服侍极周全。原来那枚红点子竟是个披红氅的人！

    这汉宫之中，极少有人会在冬日里，着一袭如此鲜妍的大红氅子，艳如夏日里盛开的大红芙蕖。

    她本就是这样张扬的性子，连美丽，也都这样张扬夺目。红色，极艳，稍不妥当便穿出了一身俗气，但她不会。陈阿娇由来是如此美丽的，这毋庸置疑。年轻时艳照四方的窦太后都曾极认真地夸赞过这位外孙女儿的美貌。

    长门宫。

    她终于回来了。

    这样光明正大地，让皇帝的内侍之臣，抬她过来。以另一个身份。

    远瑾夫人不会穿明艳的红色。但她毕竟是陈阿娇。

    廊下已没了从前那个鸟笼子，更无鸟鸣声。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她落下一声轻叹。长廊的尽头，是走也走不完的孤寂。从前她不知走过多少回，领着宫人，从这头走到那头，绣鞋摸清了地上每一块青砖。

    是寂寞的纹路，踩下去，只觉坠入沉渊，不断地坠下去……

    但无人会管，无人瞧的见。

    如今再回到故地，她翻云覆雨圣眷正隆。整个汉宫都知，桂宫远瑾夫人承恩最重，陛下夜夜留宿，那阵风儿，悄悄吹去了她那边，正眷恋，她亦不会放手。

    陈阿娇正望着廊外不断飘下的雪絮出神，忽来报，说是远瑾夫人要请的人已请到。她淡淡答一句，让内侍退了下去。

    转过身，余光却瞥见，脚边跪着一人。那宫女子似乎很害怕，肩胛微微颤动，但该有的礼数还是做足的，因向陈阿娇谒，口里道：“婢子参见远瑾夫人，祝夫人长乐无极！”

    “抬起头来……”她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也不知跪着的那人看见了没有。

    极熟悉的声音。

    那人一怔，缓之抬起了头来，却仍不敢正面觑她。

    陈阿娇去扶她。

    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升腾，她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错了错，极惊讶：“娘娘……？”

    是陈阿娇。是这长门冷宫的主人。

    “是本宫，”她轻声说道，“本宫回来了！”

    “娘娘，怎么是您？是您！”口气里掩藏不住的激动：“我还以为……您、您可受苦了！”

    “我不苦，”陈阿娇笑了笑，然后抬手去拨她的头发，“你们才苦，冷宫冷院，守着这许久，不容易！又是冬天，想来炭敬必不够！你们才苦、才苦！”她说不多话，竟哽咽起来。

    “只要娘娘好，一切便都好！”宫女子极兴奋：“嗳！娘娘终于离开了这儿，多好呀！”她因打量陈阿娇周身，见她穿着不错，又是坐辇来的，这才稍稍放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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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8）

﻿    陈阿娇拢了拢发,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来,你过来。( 起笔屋)”

    宫女子真的走了过去，全无防备。面对陈阿娇，她是无须防备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防“娘娘”，她的主子。

    陈阿娇的脸上却略略现出一丝凄苦，她着大绒氅,一袭的红色，身后是廊外茫茫一片的雪白,她那样打眼，仿佛雪色里绽开的一枝莲,张扬地盛放。

    她张开了双臂,轻轻将那名宫女子揽进怀：“楚姜……”是低喃,仿佛酣睡的婴孩，在梦里呓语：“楚姜……”

    “娘娘，婢子在。”

    她的头枕在楚姜肩上，大红的氅子撑开，垂下的绒苏在风里抖动。她在哭，悲伤地哭，肩膀一颤，缀在摆尾的绒苏便跟着起伏抖颤……

    “楚姜，本宫要你做一件事，你肯不肯？”她终于这么问。

    “娘娘但说，”楚姜很开心，“凭娘娘一句话，刀山火海，婢子都敢闯！”

    她是真心的，真心想为陈阿娇做点儿什么，前遭儿那些腌臜事，她已深觉对不住陈阿娇。毕竟，“楚服”是她当初信誓旦旦要认的妹妹，后来发生了那么些事，多是因为陈阿娇对她太过信任，才未对那个假冒的“楚服”设防。

    她愧对这位主子，因此诚心地想为陈阿娇做点什么。

    “那尽好，”陈阿娇笑道，“本宫的确有一桩事需要你去做——”

    “婢子恭听，娘娘请说。即使需豁了命，婢子亦心甘情愿！”

    陈阿娇伏低身子，轻抱了抱她，忽然抽了一丝儿冷气——“楚姜，本宫只需你去做一件事……”心跳声隔着厚绒氅，“咚咚咚”，略有些急促，陈阿娇用她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阴冷声音，向她的婢女道：“本宫——要你去死！”

    那宫女子尚且惶惑时，“啊——”的一声，拖长的语音已本能地脱口而出，是她料想不到的惊讶，她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但随之，隐藏的那丝惊讶很快消散不见，泪雾里浮起一抹微笑，逐渐地散开来，逐渐地……变成了释然。

    金属物与骨肉相摩擦的声音好生可怕。单听这声音，仿佛都能听出一片血肉模糊来。她的手抖的很厉害……陈阿娇打小儿任性，胆量是十足的，却，从未杀过人呀！

    那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了却一个人的性命。

    陈阿娇单手抱着楚姜的肩，另一只手握着杀人的匕首，她感觉不到粘稠的血液，只觉自己浑身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冻住了，很冷、很累，却半分动弹不得。

    眼底有模糊的泪雾，逐渐被成片的雪色笼覆。

    她在受难，凌迟与炮烙，莫过于此。

    廊下众人却已齐齐跪下，浸在寒风侵骨的雪天里，连抖一下都不曾有。他们齐呼：“夫人千岁永泰！”很快有一个从侍跨步上前来，欲接过她手里的匕首，想托住那个“尸身”，她却不肯，低眉道：“你们都退罢……本宫想抱抱她……”

    她搂着楚姜，不肯放。

    众人守了好一会儿，没有一个人退下。陈阿娇觑一眼，知道他们都是皇帝的人，皇帝必下谕嘱人盯着她，看她会不会做出甚么过激之事来，惹他伤心……

    陈阿娇因说：“本宫处置这名宫女子，乃是陛下的旨意！本宫并未违反宫规，你们若要去告状，也不必！”她因想及宫中处处皆是隔墙之耳，定有好事之人会捅去长乐宫那儿，便愈发生气，索性警告道：“这宫中，唯陛下旨意是须俯首帖耳顺从的！余者皆居陛下之下，即便是太后娘娘下懿旨，亦需先称言‘奉上谕’，既是‘奉上谕’，本宫做的问心无愧！”她冷笑：“这宫女子的命，本宫早已讨了来，陛下将她交与本宫全权负责！今儿的事，你们权当没看见……”

    那个已走上前来的从侍说道：“奴臣遵陛下旨意，为夫人效劳。……这般的事，夫人不必亲自动手，只消一句话，奴臣几人便能将娘娘眼前拾掇干净了！”

    陈阿娇松下一口气。看来刘彻待她还算真心，她说过要杀楚姜一人，皇帝便派人跟她身后收拾……当真费了些心思。

    她因将匕首掷下：“你们收了去！该扔扔、该埋埋，教本宫眼前清净便行！今儿的事，并非忌讳，既是陛下表过态的，那便不是秘密！——但，要须防不明真相之人乱掰扯，还是不乱传为好。”

    “诺！”从侍几人先面陈阿娇，再面未央宫的方向：“遵上谕！”

    她叹一口气，心里便又难过了起来：“你们——都退吧……”

    从侍道：“不若把这尸首也搬了去？奴臣几个刨了坑，将尸身埋了，保准夫人眼前儿干干净净的！”

    “去吧，”陈阿娇缓慢挥了挥手，“去吧……收拾利落些。”

    她一个人却站廊下，石墩子似的杵着。出神地望着远外一片雪色，茫茫的，将眼眶子都滚了一层水，闷着，挤出了一片酸涩的泪……

    许久，才说：“回桂宫。”

    这一年的冬天成了整个后宫消散不去的噩梦，严寒逼仄，每一处宫里，皆守着寂寞，煎熬地捱着。

    外头是隆冬，宫里比之宫外，更冷。

    整个汉宫，最温暖的春天挪去了桂宫。与未央只隔一线，皇帝的盛宠，再也没有跨远。

    谁都知道，桂宫的远瑾夫人，有最出色的姿容，着一袭红氅时，那种张扬明艳的美，毫不矫饰。她是盛放在雪地里的红莲。

    冬天里最美。

    皇帝像是失了心，自打宠幸桂宫远瑾夫人起，便成日失魂落魄，散了朝便摆驾往桂宫，几乎夜夜留宿，少难得的几晚，皇帝居宣室殿独自夜批奏折，听说还是远瑾夫人将皇帝推出了门，称身体不适才未侍寝。

    皇帝万分的心全都扑在了那个明艳张扬的女人身上，人人都说陛下入了魔，陛下瞧远瑾夫人的眼神，不惟是宠爱，竟还溺着一种少难得的欢喜，犹自内心的欢喜——

    那必是“爱”。从来君王少有。君王只会“恩宠”，鲜少会“爱”。

    古来帝王专情是祸，皇帝入魔似的恩宠连长乐宫都警觉起来，王太后直觉儿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曾敲打过，皇帝却连谒长乐宫的次数都少了。

    长乐宫这才感觉到了危险。

    而后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只是出于身为太后的本能，或者，更可以说，是身为母亲的本能。

    这世上既然曾有过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必也会有帝王前赴后继地为美人赔上江山而不顾，只为搏卿一笑。

    刘彻从来不是这样庸聩的皇帝。

    但他年轻时也曾为一个女人这样疯狂过。年后日久，他再想及，竟然连自己都发憷——曾有一个人，汞水一样急速地占据他的心……

    她曾经在长安街头回眸一笑，握着他的手疯闹，她转身的瞬间逐渐融进上元节长安街头的灯色里……模糊却清晰。

    再回首，能触及他心底最柔软深处的，唯只这一声“娇娇”。

    不管他多老，不管他的江山行过多少风雨飘荡的夜晚，他拥揽天下皇权，仍是会寂寞，那一个俏糯的声音永远在极远、极近处唤他——“彻儿……”

    回首已是百年身。

    彻儿。

    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个人敢这样喊他。只有她一人，能这样喊他。

    融雪初春时，大地回暖，万物复苏，懒腾腾的人总算有了出来走动活络的心思。

    宫门口歇着一驾马车。

    值宫门羽林卫拦了下来，马车中有人轻轻撩起帐子，帘下伸出一只手，捏了玉牌一扬，宫门羽林卫认真瞧了两眼，很快收戟行谒：“问远瑾夫人安！”

    远瑾夫人大名，此时宫中还有谁人不知？

    那边轻飘飘地扬了扬手，示意放行。

    马车却并未动。

    帘子被轻轻掩下。

    她收起了玉牌，再握住对面那人的手：“自己小心些，出了宫门左拐不远，赵忠在那儿等着。这是本宫唯一能为你做的——往后你好生保重，好好照顾自己！莫忧心我、莫记挂宫里，这边的事，本宫都已交代好，无人会追究的！”

    她哽咽：“谢娘娘这般厚待！婢子、婢子不知要说什么好……”

    双手交叠，迟迟不肯放开……

    陈阿娇忍泪：“莫要说这些，你能过的好，本宫也放心！往后天南海北，你便与赵忠扶持相依，过你们的日子去！这般的福分，本宫今生是求不来了！”

    说起来，又是一番难过心酸，陈阿娇连忙打住，只向她交代了一番，又说：“楚姜，你这号人早已花名册上销了名儿的，是个‘已死之人’，往后便是自由身了！你须好好珍惜日后的福分呀，本宫求也求不来！”

    原来那人正是楚姜，在长门宫时，陈阿娇在众人面前亲自动手“杀”了她，却是个障眼法，她设了这么个局，让楚姜得以脱身，也算是用了一番心思了。

    陈阿娇说道：“本宫只能帮你到这般。这宫里……可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若不离开，早晚被生吞活剥，自‘磨镜’事发后，本宫便寒了心，你们能走的，且都走吧！走一个是一个……”她含泪喃喃：“走一个、是一个！都走罢！”

    “那娘娘怎么办呢？”

    “本宫……本宫自有磨头。”

    作者有话要说：前文曾提到过的，楚姜的表弟，是叫赵忠吗？这个小配角，都有点忘了，如果不是，请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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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19）

﻿    元朔三年，武安侯田蚡入宫晋谒,着短衣,不遵仪制，武帝恼其粗鄙无礼,盖因犯“大不敬”之罪，武帝废其封爵。( 起笔屋最快更新)

    王太后大怒,怨怪皇帝人情不近。

    这一日的长乐宫,太后与皇帝相对坐,剑拔弩张。

    许久，皇帝撩袍起，向太后道：“母后若无旁的事，朕先告退，朝务繁冗,朕不便久坐。”

    太后冷冷瞥一眼：“皇帝，哀家从来不知，你连见母后都生恶了，——这是从几时开始的事？”

    “没有的事，”皇帝笑了笑，“母后无须多心，朕近日来忧烦朝务，是甚少絮叨家常了，改日朕再陪母后好好说说话。”

    因起身欲走。皇帝行将告谒时，被王太后冷冷一句话又蹭燃了心里的火，太后不满道：“皇帝，您朝前繁忙，与你舅舅有何相干？为何狠心削他封爵、落他面儿？他毕竟是皇帝的舅舅，这般来，脸上好看？——帝舅无面子，陛下脸上也未必好看！”

    是很重的语气，口含责备，这一时，太后外戚与皇帝势力第一次这么明昭昭地对上，皇帝蹙了蹙眉，这回是再不能含混过去了，因清了清嗓子，说：“母后，后宫不议政。高祖皇帝时传下来的规矩，朕不必再提醒吧？”

    剑拔弩张。

    一时间，殿内连空气都凝固了。

    太后忽然扬袖，掌风狠狠落了案上，这怒气极盛，连皇帝都回身去看她，太后怒目撑张，质问皇帝：“这是你与母后说话的语气？皇帝！你便这样指摘母后错处？”因退后一步，手起，又缓缓地放下来，眼神吃痛地收紧——她太了解皇帝，皇帝虽重法度，但更重这孝悌之义，皇帝是个硬性的脾气，若与他硬撞硬，是讨不了好的，但她若偶尔服软，皇帝一定受不了，心觉愧对“孝瑾”二字，母子的情分，才能好生利用来。

    皇帝果然软了声儿：“朕不是这么个意思，母后莫介怀。”

    太后道：“既不是这么个意思，——彻儿一向孝顺，这母后知道。那你舅舅之事……？”太后轻笑，执意追溯往事，已求得皇帝恻隐，因说：“哀家早年入掖庭，服侍先皇，后承福祚生得平阳、南宫、隆虑三孩儿，因无男嗣，日子过得一向困苦来，多亏你母舅田蚡，一路扶持，待哀家不离不弃。彻儿你出生后，哀家总算有了个‘儿’，苦尽甘来，日子过得颇算顺遂，后争储君位，哀家抱着幼子如履薄冰、险步而走，每每回想，皆是血泪。若无你母舅一族扶持，哀家能有今日？——陛下能有今日？！”

    皇帝说道：“这些朕都记得。”

    太后拉皇帝手，言真意切道：“陛下既都记得，却为何……”是试探的口吻，再半句话，便不说了。

    皇帝略略抬眉，眼神瞟向王太后，好半晌，方说：“恩是恩，罪是罪，并不能混为一谈。朕不想做个昏聩的君王——田蚡有罪，朕不能姑息！”

    到底狠心，是块为君为帝的料。

    王太后因乜他：“田蚡是何罪？值当陛下这般上心的？不过着短衣入朝晋谒，自家亲眷，须这般纲线不肯让么？”说了这份儿上还算没过线，但太后话锋一转，便指责皇帝另一桩事：“陛下近遭儿是否太过流连后宫了？枕头风吹的多了，连您的明辨善言都用错了地方！这后宫歪风，哀家怕是要肃一肃了！”

    “母后！”皇帝哑然：“您……”

    摆明挑刺儿呢，谁都知，皇帝最近夜夜宿桂宫，要说“流连后宫”，还不如说流连于桂宫远瑾夫人的温柔乡！

    明煌煌的，竟将矛头指向陈阿娇，皇帝心中一震，只觉太后下狠了心要出手了，连他免田蚡封爵之事，都要怪罪到陈阿娇头上！

    因争辩：“母后这话岔了，朕整肃朝纲，从来不会卖后宫的面子！枕边风一说，当是诳言，还望母后不要轻信。”

    太后仍不依不饶：“从前皇帝不是这样的。皇帝与母舅关系一向好，田蚡纵然有错，卖个面儿，还能斩尽杀绝？皇帝莫要被狐媚子迷了心智，却全然不知！母后这都是为你好！彻儿，你好好儿想……母后能害你不成？”

    “朕从未想过要对武安侯斩尽杀绝，”皇帝冷冷，“朕只是罢他封爵，给个教训。”

    “那他已经不再是武安侯了……”

    “他还是朕的舅舅。”

    半丝不肯让。这便是为君之道，其实王氏从前是为有这样杀伐果决的儿子感到骄傲的，刘彻眼底野心勃勃，有这样的皇儿掌权，她这个太后的位子都坐的热乎又稳妥。但这回她却不高兴了，皇帝被一个女人迷了心智，连他舅舅都看不顺眼了！

    王娡毕竟妇道人家，不会高瞻远瞩，她早已瞧桂宫不顺眼，那女人阴瘆瘆的长了一张陈阿娇的脸——实则是怎么个情况，皇帝包着，但明眼人不都清楚么！长门宫早已是个空壳儿，所有的恩宠都移来了桂宫，皇帝把堂邑陈氏的女儿放在了心底、放在了距未央最近的地方……

    这自然，在长乐宫眼中，桂宫灼人而教人厌烦，王太后此刻将眼前一切的不顺心、将皇帝削田蚡封爵的罪责全都归在陈阿娇头上……

    皇帝毕竟念在生母不易的份上，迁就王太后许久，但这回甩下面子牵扯进太后同母弟，王太后一时不适，便当面与皇帝不好看，因说：“田蚡犯了小小的罪，陛下便这般不依不饶，陛下可曾好好想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保他日皇帝心头之人不会也犯下‘小小之罪’，陛下到时有何颜面保她？”

    这可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皇帝这一生最憎受人威胁，这回即便是他母亲说的话，他也不愿揭过，因回说：“田蚡之事，朕既已颁诏，便绝不会更改！母后不必费心。”皇帝已没有再谈的心思，面无表情道：“母后，朕愿你明辨是非，不盼您为朕分忧，但至少……不要拖朕后腿！”

    这话说的很重。连太后都恍是一惊：“陛下这话……是何意思？”

    “母后只须明白，朕绝不是受人蛊惑，才究田蚡之责。”皇帝的语气里听不出半丝起伏，仿佛只是在极平淡地陈述一桩事，他继续说：“从前田蚡与窦婴有隙，此桩事，朕已觉不悦。田蚡是朕舅舅，朕知他佐政有功，这许多年来，良田封邑，该给的，朕都给了。他为相这些年数，风评如何，母后会不知？朕睁一眼闭一眼容忍至今，也着实不易。”皇帝转而冷笑：“田蚡与刘安过从甚密母后也不知？好，朕权当母后是真不知！朕现下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告诉母后，您的弟弟、朕的舅舅，他未免与淮南王走的太近了！朕的朝廷，绝不允许外戚纳私结交权臣！”皇帝抬手一指——“更何况，他刘安还是个拥兵在外的诸侯王！”

    王太后神色陡变。

    “母后，您好自为之。”皇帝退了一步：“朕，这是在救田蚡！”

    皇帝告谒退下时，天边猛地炸响一个闷雷。

    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在他的玄色冕服拖地处炸开来。

    汉宫回廊宫室，皆是一片隆隆之声。

    元朔三年夏，匈奴侵入代郡，又入雁门郡。杀掠无数。

    帝派大军征伐，盛怒无极。

    同年秋，建朔方城。

    秋风萧索时，皇帝大军出行，帝旌猎猎。

    同行内宫人唯远瑾夫人一人，盛爱非常。

    帝君年轻时，也曾说过绵绵不绝的情话。后来晚年时皇帝故地重游，再经博浪沙，想及往年之事，不觉泪下潸然。

    他曾经年轻过，曾经刻骨铭心地为一人忧神伤心过。

    年老的皇帝，躲在长安繁华的角落，想念他的盛世青春，再悲伤地离去……谁都不会知道，长安的上元夜，藏着君王的少年，以及皇帝年轻、奢侈的爱情。

    转身离去时，满街繁华的灯色里，游人只记得有一个老人背影趔趄，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靡靡繁华的尽头。

    这世上，无人会关心君王的深情与悲伤，史家的笔，只会记下一道又一道明君或昏君的诏谕，留待后世评。

    但如果可以，他真想在那一年的博浪沙，长久地停驻。

    大概连风里都刻满了她的笑意，皇帝伸手，拂之不去。

    再拥抱。满胸怀都裹着了她的温暖。

    陈阿娇的温暖。

    这一年，他声势浩大地出行南幸，随扈美人只带了这么一位，众人皆说远瑾夫人福祚太厚，皇帝待她那样好，南幸时连皇后都未同往，皇帝却将远瑾夫人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他们都知她是“远瑾夫人”，只有皇帝，在此时松泛了一口气，抱着他的“娇娇”。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叫她，娇娇。

    傍晚，南幸大军路经博浪沙，皇帝命停驻。

    大军就此驻跸博浪沙。

    帝旌在风里猎猎。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尽量争取二更。。。。给我力量吧！！！！但……不保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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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20）

﻿    她轻轻将车帘挑起,探头向外望了望,皇帝这边已经握住她一只手,笑的轻淡又快乐：“此处驻跸，风景是不错，晚点朕带你走走？”

    “此处……是何地？”她没有回头,一手仍然拨着窗帘，正望窗外。()

    “博浪沙。”皇帝笑着：“这个地名儿,你应该听过？”

    她摇摇头：“有些熟悉。”

    “始皇时,张良派刺客伏于此处,刺杀祖龙,”皇帝极有耐心地解释，“这‘博浪沙’,因而名扬天下。”

    她轻轻将车帘放下：“我们因何要来此处？”

    “没什么特别原因,朕瞅你兴许高兴呢，”皇帝眼中溢满宠溺，“御驾南幸，不过挪个地儿游乐一番，在长安时，朕就说过，待朕空闲下来，带你出来走走。”

    因见陈阿娇放空了眼神，好似绝无兴趣，他便问：“怎么，不大高兴？”他扬手，轻碰了碰她的脸，笑着等她回答。

    皇帝出行便像变了个人似的，极尽的耐心和温柔，与在长安时御座上睥睨四方的君王完全是两回样子。

    “‘空闲’下来？”她缓笑：“匈奴马踏山河，北方军情紧急，便是四方城内，还有同姓诸侯王同室操戈，陛下何来的‘空闲’？”

    “哈，”皇帝笑了起来，“你心里，朕是个昏君？你瞧着像？”

    这便把人噎住了，三岁小儿都知，当今圣上，乃是千秋帝君，圣明之主！若说刘彻昏庸，那当真是个极好笑的笑话了，连说笑都如此无脑子。

    她只顾望着帘外的风景，甚觉无趣，不便再与他贫。

    刘彻笑着瞅了她一会儿，忽然将手伸了车窗外：“杨得意！”杨得意在马车下应了个“在”，皇帝便吩咐：“将东西扔上车来，朕这便换！”

    果然好大一个包袱就窗里落了进来，刘彻稳稳接住，因觑陈阿娇满脸不解，便拆了包袱解释说：“朕早吩咐杨得意备下的，都是些百姓的衣物，你换好了，朕带你走走。”

    “为何要换上百姓的行头？”虽是疑问，陈阿娇却早已动手来，将衣物整理。

    刘彻笑道：“博浪沙这处风土人情，坐御辇内，怎看得明白？既来了，朕带你瞧瞧当年张良刺祖龙之地大象之势。”他牵起她的手，忽放了自己唇边，轻轻落上一吻，笑了笑：“正好去百姓家里坐坐，算是微服一行，回了长安，亦不枉我们好大的声势出来走一遭儿。”

    驻跸停当，博浪沙之处野风肆意，招摇的旌旗猎猎起伏。杨得意正宣皇帝口谕：“陛下有令，大军悉数撤入城内，此处只留少数车马伴驾，陛下入夜即归，与城内大军合一处。奉上谕……”

    黄幡翕动，四处皆是一片野麦色的金黄纹浪。

    群臣拜谒呼万岁。

    此时“万岁”却与美人换了装束，混杂在伴驾中，贴身羽林卫将皇帝与众人隔开，因少人知皇帝正在此处。

    四处黄幡都在流动，大军正撤出。

    她举目望下，四野一片茫茫，似出了神，自己整个的心魂也被这旷野吸了去。皇帝见状便问：“在想什么？你甚少这样……”说了这话，便又觉不妥，便笑了笑：“朕是说，你从前不这样，疯疯傻傻的，爱闹，甚少会出神地望着甚么。朕……朕倒有些不习惯了。”

    “我在想，”她答，“陛下未免有些大意了，说句大不敬的话，祖龙尚在此处遇伏，陛下却半点不设防？”她眸色稍转，似在试探：“将大半的随扈都撤入城内，万一有个事，照应不及，岂不悔之无极？”

    她这语气，在“陈阿娇”的成分里，是再正常不过。但她已好久没有这般“正常”地同皇帝说过话了，远瑾夫人用这稍稍嘲讽的语气提醒皇帝，本算是“过分”了，但皇帝却偏偏听出了不一样来：

    “你这是在关心朕？”

    然而她所虑是极对的，皇帝不知犯了什么傻劲，平日里聪敏至极，这会儿偏偏不敏锐了，博浪沙此处便于设伏，随扈被皇帝减去了一半，自然危险也随之增多了数倍。

    埋伏刺客挨近皇帝御辇时，黄澄澄的天已经云气消散，尘土四扬。

    杀声四起。

    随扈起先并未反应过来，待皇帝亲军羽林卫操戈斩杀时，迟钝的随扈众人方才疾呼“救驾”，投入这一场搏命厮杀中。

    猎猎的帝旌摇摇欲坠，飘落的黄幡不断被马蹄碾压，刺客来势汹涌，极熟悉地形，与随扈救驾的忠臣猛将不断周旋……

    这里是博浪沙，曾经伏过祖龙始皇。

    这一年，汉室的帝君也受困于此。

    博浪沙，扬名天下的博浪沙，总有一个又一个纠缠的故事，在恒远的埙声里，渺渺的与今人飘近……

    战役结束时，皇帝行踪消弭。数几大臣跪于旷野之中，面南而哭，大数其护驾不利之罪，自责不已。当下派出亲军四散找寻，又传檄会各郡守秘密来助，一时间，随扈人心惶惶。

    皇帝贴身内侍来报，随同陛下一起消失的，还有陛下宠姬，远瑾夫人。

    杨得意虽恸至无形，待神志醒转时，将一至关重要之情报告之羽林卫首领：陛下失踪时，与远瑾夫人已换上百姓装束，那群刺客首向御辇，想来并未知皇帝已不在辇中。按此，陛下生还希望十分之大！

    一时军内人心稍定，羽林卫总统领撒下罗网，命手下就附近百姓宅中，一一搜查，绝不可轻放过。一旦有情报，速禀！

    动荡之后的博浪沙，竟像云沙古战场。一夕残阳晚照，落日余晖网下来，车马、铁戟，都像镶了一层滚金边。

    博浪沙随扈众人守着一夜的胆战心惊，躺在冷凉冷凉的月色下，等到撒出行哨的好消息送回。

    这无疑是最难捱的夜。

    却无人知，对皇帝而言，多年之后再回首往事，博浪沙之夜，是他这一生少难得的快乐回忆之一。

    陈阿娇没落稳脚，险些儿踩了空，刘彻将她的胳膊举了起来，明是笑着，连微微的嗔怪都带着暖意：“小心，别忙……”

    她抬头，正瞧见他一脸狼狈——柴草插了发里，头发散乱，额上冒着汗，不由笑了起来，因想，自个儿没准更糟呢！又不笑了。

    刘彻因说：“朕知你笑甚么，”便抬手从她头上拨下一根柴草来，“你瞧，没比朕好多少呢！”他笑的极欢，恍然就是当年那个小小、顽劣的孩子。

    陈阿娇略怔，仿佛在久远的时光中捕捉到了当年的记忆。

    连多看他一眼都再不忍心了。

    他们进了屋，刘彻动手极快，倒抢在她前头麻利地收拾起来了，陈阿娇抢下他手里的活儿：“你会么，养尊处优的！”

    刘彻笑了笑：“很不会。朕不是那块料子！”因嘲笑她：“好似你会收拾一样，我养尊处优，你十分勤快么？”

    她笑了起来。

    “没能耐，咱们谁也别嘲笑谁。”

    这是一处极简的屋，虽简陋，却十分干净。也算大，有三间齐排的屋室连着，睡的地方、起火的地方，一应俱全。

    却……没人住。

    陈阿娇不免担忧：“咱们能这样留下么？这屋的主人没回来，铺褥都是干净的，总觉不妥。”

    皇帝笑道：“旁人若说不妥，我还就无话可说，娇娇都说‘不妥’，实在有些……这拆房子掀桌子的事儿，娇娇干的少么？”他笑的更“猖獗”：“这么住着，连娇娇都发话了，我还真觉不妥了！”

    陈阿娇斜乜他一眼：“没，陛下皮子比我厚呢！”

    这一刻，他们之间总算拉近了这许久生疏的距离。他唤她“娇娇”，她却也用“娇娇”的语气与他顶嘴磨皮儿，皇帝是真心的，在宫内，在长安，他永远都是皇帝，架子是放不下了，陈阿娇也已不是从前的陈阿娇，他便觉活的更累。只在这旷野之外，靠近博浪沙的小村庄里，他才能这样温声地与她说话，她也会像个小女儿那般应。

    只有在这里，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被废黜的皇后。陈阿娇才能卸下心防，借着往昔的一点温存，勾起从前的美好记忆。

    此刻，至少他还是她的彻儿。

    “那些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刘彻坐床沿上，似满不在意，“朕猜不准。”

    “他们是冲你来的？”

    “不一定，”皇帝蹙了蹙眉，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夫人这样美貌，不定是冲夫人来的……”

    他贫起来半点不落人后。

    陈阿娇气的推他一下：“那咱们什么时候可脱身？”

    “脱什么身？”皇帝乜她，剑眉星目，倏然都是笑意：“——有美妇佳人，我在这儿乐得逍遥！”

    他又没正经，陈阿娇真是忍不得，索性将他推开：“不如找个村里的识路人，让他将我们随身的信物送去驻跸行帐，好赖能有人知我们身在何处……”

    “不急……”皇帝摆摆手。

    “不急？”陈阿娇差点跳起来：“您的羽林卫这会儿必定疯了似的在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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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

﻿    “是朕的羽林卫,凭它着急,又不是你的,娇娇还心疼他们奔波？”皇帝笑着，伸手去握她的手。( 起笔屋)

    她拧了拧：“甚么话呢，在这么个鬼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不尽快与羽林卫碰头，还不知要发生什么……”

    “你怕啦？”皇帝好赖皮的模样,将她揽在怀里,泼皮似的,又说：“朕在这儿,你还怕！”

    她抬起头,用一种命令的口气：“你看着我——”皇帝果然看着她，但那赖皮劲儿不褪反愈发得劲：“朕早想看着你了，你不说朕都想看！这么地，反倒是朕占了好大的便宜！”他果然在占便宜，手一点儿不闲着，捏着她的脸又刮又摸的，没个正形：“让朕亲一口！”

    “你这是在逃亡么？”陈阿娇狠狠推开他：“劳君上铭记，您此刻是、在、逃、亡！能不能拘着身子紧张些？”

    “朕紧张！”他很配合：“朕十分紧张！”

    “我叫您看着我，是防备您说诳话骗我呢——”陈阿娇撇嘴：“老实说来，我要陛下一句实话……”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刘彻打断：“你问，朕实诚着呢，骗谁也不会骗你！”

    陈阿娇抬了抬眉：“这话就先不实诚了。”

    皇帝大笑：“我瞅着你比小时候可爱许多。”

    “那便是，拿皇帝作着比，我的确是十分可爱的。”她因说：“我要问你的——陛下，皇帝，您当真不知那些刺客是何来历？”

    “嘿，”皇帝笑道，“姑奶奶你去问问当年秦始皇博浪沙遇刺，他知道刺客的来头么？你未免对朕要求忒高！”

    “他知道呀，”陈阿娇现学现卖弄，“那不是张良么。”

    皇帝气的够可以，碰了碰她的脸，狠一把将她揉了怀里：“小嘴儿够可以，单朕面前厉害着呢！朕饶不过你。”

    黏糊的跟牛皮糖似的，陈阿娇一掌将他拍了走，他倒不闹，好脾气地嘿嘿退开，问他去哪，他回头笑了笑：“拾些柴火，晚上不烧水？顺道去地窖瞅瞅，看起来是有藏酒的人家，弄两瓶来，你跟朕一起喝了，暖暖身子。”

    陈阿娇不禁要笑，口里自称是“朕”，却做着粗夫的活儿，他那样儿瞅了便教人发笑！哪有这样子做皇帝称“朕”的呢？

    陈阿娇扶门框，见他往石阶下走，便喊：“嗳，这么个破屋子，还有地窖藏酒么？恐怕连地窖都未见得有吧？”

    刘彻转过头来毫不客气地嘲笑：“一看便是大户出身的，哪懂平头百姓的生活哟？能没个地窖？冬暖夏凉的，藏人也比藏酒好！”

    好似他刘彻是小户出来的一般。

    她嗤之，刘彻向她甩了甩手，便下了石阶。

    入夜。

    庄子里的风格外冷。是深秋时分，肃肃秋风一路捋下枝桠上悬挂的枯叶，那些叶片儿转着转着便飘转沉塘坳，碾成了尘土。

    刘彻生好了火，正架锅上烧水。她将干净的铺褥都铺好，心里却仍不安，不免嘀咕：“咱们占了人家的屋子，睡了人家的床铺，总不好吧？”

    “不好？”刘彻熟门熟路地扇火：“旁人谦礼懂事觉‘不好’也就罢了，你？”便是涵义极深地乜她一眼：“娇娇竟也会这样有礼，知进退，实在……”

    “别含沙射影地作弄人呢，”陈阿娇说，“我还知道不可霸占民宅，您呢？小日子过得挺得意，入了民宅跟进自个儿家似的，倒是熟门熟路！主人要是回来了，不准怎样收拾我们两呢！”

    “怕什么，”皇帝笑了笑，“这个家子朕早就打探好了，不会有别人来的！”

    “若来也不怕，”她嘟嘴，“反正我会把罪责推的一干二净。”

    “这朕知道，”他好脾气地笑，“本就没指望娇娇能做甚么好事——这么多年，朕惯啦。”说的她跟强盗婆子似的，她正要起怒呢，那人察言观色反应极快，提了烧开的水，道：“娇娇，水开啦，要喝吗？”

    在博浪沙附近的边落里，九五之尊的皇帝被她使唤的跟小厮似的，这么一想，颇觉不忍。但又觉不妥，皇帝做起事来好像手不生，因问：“陛下练过手啦？打柴烧水样样行的……”

    “柴不是朕打的。”

    “啊？”

    “朕是说，这屋舍从前既是有人住的，一些物什自然都齐全，只须仔细找找，柴火衣物，样样有。”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因又说：“朕是马上皇帝，做些粗活还凑合。”

    但最令人关心的，还是亲军羽林卫的动向，陈阿娇一边捏箸拨弄着刚刚煮熟的野鸡汤，一边向皇帝道：“羽林军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若是刺客先找到这里，……咱们该怎么办？”

    “先把汤喝了。”

    “说实话……”她吐了吐舌头：“我煮的汤，我自个儿都不敢喝。”

    “你……”刘彻正仰脖灌了满口的汤，被她这么一说，差点喷将出来，强咽了便说：“娇娇，你能说点好话么？”

    “是实话，”她倒实诚，“好久没撒过谎了。”

    主人家里倒还有几支封好的蜡，借着西山之下快溜走的光，他们总算将能照明的几支烛子都倒腾了出来。

    蜡烛嘶嘶冒着气，这蜡燃的一丝不快，连光亮都是蔫腾腾的，她一边洗碗，一边自言自语道：“这蜡烛比咱们家里的可要差远啦……”

    “那自然，”刘彻笑道，“能跟咱们家里头比？长安繁华地，只怕这么个鬼地方倒腾出来的东西，连长安城的普通小户家藏都比不上。”

    “您倒一脸乐呵。”

    “是呀，天子脚下，皇城根子，百姓丰衣足食，——这不是朕养的好么，朕自然乐呵。”他那只手便轻轻从她背后探过去，环上她的腰。嘴里还这么不利落：“唔……水蛇腰……美人在怀，此生无求。”

    “好没正经！”陈阿娇骂一声：“你来洗碗！”

    “搓摩搓摩便好啦，值当你费恁多劲儿……”他非但不松手，反环的更紧，胸口正抵着她后脊，贴着起伏的温度，很温暖，暖的人直觉在那一瞬错失了光阴。

    陈阿娇怔忡。

    那一瞬间，山间不知日月，好似他与她才是夫妻，真正的结发夫妻，没有那么多琐事烦扰，他心忧她劳，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在孤山远陌中，蓝天白云下，好好地过他们的日子。

    无与世争。

    她支吾一声。

    “在想什么？朕看不见你的眼睛……”他将头搁在她肩头，暖暖的气息触了她颈窝，她微微地挣，刘彻越束越紧：“在想什么，告诉朕，朕可以帮你。你要什么，朕都给。”

    “在想，”她吸了一口气，“外头空气真好啊……”

    “比哪里？”他已觉有些不对味儿了。

    “比皇宫，”她的声音愈发的低，“这里比皇宫好……”

    皇帝却并没有生气：“朕也这么觉得。”

    床铺很软，还散着阳光的香味，好似不久前才刚刚晒过的样子，屋舍虽小，却是一应俱全，衣食都能凑合。便是这样，才更教人不安。

    从来敏感的皇帝这回却迟钝了许多，陈阿娇反倒警觉起来：“陛下，你不觉很奇怪么？这屋子，愈看愈怪，……一股子，说不出的‘怪’。”

    “哪儿怪？”皇帝笑道：“朕觉着甚好，你反倒挑剔。”

    她细细数来：“这屋宅挺新，却没人住，屋里头的东西都是新的，一点尘都不落，那屋主人想来才离去不久，那为何不回来了？”

    “的确有点道理，”皇帝点头，却笑着说道，“但还不足以教朕怀疑，娇娇是否疑心太重？”

    “还有一处疑点，那才是真正的疑点！”

    “朕听着。”皇帝脸色一肃。

    陈阿娇眉间落起凝重，眉头略略地蹙起——

    “最大的疑点是……皇帝陛下向来疑心重，又敏慧无比，可今儿行为举止却十分反常，连陈阿娇都看出来的‘疑点’，他却直接忽视不见。这……岂非最大的‘疑点’？”

    皇帝脸色一沉，眼下落了一重极重的霜色。但很快，他便笑道：“娇娇未免太敏感。”轻轻掐了掐她的脸，笑容里藏着无限的宠溺。

    帝君的宠爱伪善又真诚。

    有时候连受者或是授者都分辨不明白，究竟何时伪善，何时真诚。

    陈阿娇轻声叹息。

    皇帝是个奇人，居汉宫时，养尊处优，这会儿几乎算是半落了个寇，却也能乐道其哉，困于山林却毫不抱苦说怨。

    陈阿娇十分“惊讶”地盯着他——

    那人早已把脚盆子端来，满上了热水，伸手要捉她的脚，陈阿娇受了大惊吓：“您、您干什么？”

    他也不说话，将她脚摁进了盆子里——

    “烫！！烫！！！”

    陈阿娇毫无顾忌大喊大叫，嘴里不断嘶着气儿。

    皇帝大讶：“朕……朕这是第一回给人洗脚，不、不大懂规矩！”

    索性脸上还有歉意。

    她搡了他：“嗳，您……”

    刘彻笑着：“再给朕一次机会？”

    像小时候那样。不，即便是小时候，刘彻也不会这般“委屈”。

    她缩回了脚，怯生生地：“使不得……陛下，我，不敢。”

    到底是生疏。

    多难得才能走到这一步，却也是……多难得，才能从从前至亲的关系，走至今日的生疏。

    这命途，半点不由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今天的第一更，恩，今天会有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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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2）

﻿    疏影横斜,窗上贴着竹柏的影，在月下随风转动，甫醒来时，一睁眼，那招贴画似的竹柏影儿便跟贴着眼皮子似的，眼珠儿一转,便也跟着动。( 起笔屋最快更新)

    她起初是被骇了一跳,惊出了一身虚汗，待稍稍定神时，才发现睡着的刘彻正握着她的手，她缩了缩,却愣是没抽出来。

    他的眉眼很温柔。闭着眼睛的皇帝，看起来像个孩子。浓色的眉，微挺的眉骨，沉睡时，连往日臣工面前拘着的凌厉都消失不见了。呼吸微微促急，有时会蹙一下眉，仿佛在梦里又被祁连山连年兵荒烦扰……

    她深有所思，将手藏的更深，便睡过去了。

    再惊醒时，她吓的不轻，仿佛被不好的梦魇住了。惊坐起，才觉冷汗已渗透亵/衣。屋外风声肃肃，她心中战栗不已，总觉千军万马踢踏而来。屋外似有兵戈之声。

    她吓的不轻，差点起身去探。

    刘彻那边却有了动静，将她的手攥紧，她发颤的五指被一股温暖包裹。帝王从来都胸含经纬，镇定自若，只这么轻轻一握，却已足够教她镇静。

    “你醒着？”她问。

    “朕刚醒……”

    此时称“朕”却比称“我”来的妥当许多，普天之下能够自称“朕”的，也唯只他一人，王气不可收，人主帝君的气势，稍能镇住场子。

    “我……我好像听到外面有打斗的声音……”她怯怯懦懦，平时胆子再大，那也是因为身后有一帮狗腿子撑场面，此刻孤身一人——再加一个平时也使惯狗腿子的皇帝，能顶什么用？荒郊野外歇一晚，到底是怕的。

    皇帝将头转向她这边：“胡闹么这不是……外头打斗？朕怎么没听见？欺瞒君上，可是要杀头的！”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贴着被面嗤笑起来。

    “我……我……”陈阿娇一撇：“欺你作甚？半点儿不觉欺骗你能讨得甚么好处！”

    “好好，那朕便认——是你当真听见了！”

    “我本来就听见了……”

    皇帝自然不当一回事，因说：“娇娇，可能连日来舟车劳累，昨日博浪沙又受了惊吓，许是没歇好，这才疑神疑鬼的。你好生睡一晚，明儿就好啦……”

    “是么？”

    “朕向你保证。”

    他因抱她更紧，她极瘦，这么一圈便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了。刘彻反手将被子往上扯，又摸黑替她掖好被窝，这才放心睡过去。

    她忽觉心暖，贴着帝王的胸膛，能够听见大汉江山奔涌不息的河流在流淌，极重的呼吸，极稳的心跳，他此刻就躺在她的身边。

    就像多年前一样。

    但那毕竟不一样了。

    从前模糊的影子却在记忆中越发的清晰，她记得桂宫后院的荷花塘，记得那人每一日监工时都会深深望过荷塘下的鸦影……他曾经待她那样好，流落民间时，他已不能再待她好了，但为她父母、为堂邑陈氏，他竟冒险再回汉宫；

    从前清晰的玄色冕服、冕冠十二旒，却愈渐的疏淡，她与皇帝的关系……愈来愈疏离。其实，她并非怨怪皇帝，她也是自幼长在宫中，见惯了权势勾斗，皇帝有皇帝的无奈，只可怜……为何生在帝王家。

    这一次能出宫，是她所从未料想过的。原想这一生都要埋在食人不吐骨的汉宫，时与运，她万般无奈。

    但皇帝此次御驾南幸，随扈竟带上了她。自打进宫起，除了那两次上元节夜游长安，她便再也没有出过汉宫。这是唯一一次。

    唯一，一次。

    山间秋高气爽，云清风绕，只驻留一日，她便不想再回去了。

    一点儿也不想。

    纵使天下好物都在汉宫，她也没半点兴致。从前太皇太后便说过，她这位外孙女儿，古怪精灵，天性是属于自由，半点束不得。

    汉宫已困束她太久。她又想起了长门宫廊下那只笼中雀，她便是那花羽雀子，被链子束了脚，被鸟笼困了身。好苦。

    一日一日地捱着。旁人是过日子，她却是“捱”日子。

    若……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她脑中。

    她背身向皇帝，正脸却对向了窗子那边。只见溶溶的月色渗透，给竹影滚了一层淡金的边儿，风一吹，影子贴窗上也掠动。

    她轻声叹息。

    心中便不安了。若这么一扎头，钻进屋外茂密的丛林中，谁又能找得见她？

    从此汉宫生不复见。

    她或者可在宫外寻她隐姓埋名的刘荣哥哥。去往江陵故地，向那里的百姓打探从前临江王的任何一点讯息，她挖天掘地地找，总有一天能将他找到！

    刘荣一定在宫外时时刻刻关注着她。这边远瑾夫人“死讯”一旦布告天下，刘荣那边便一定会有动静！

    他是遗臣故老，又是先帝长子，在朝中还是有相熟之人，他既无从政之志，那便好说啦，遗臣念着往日恩情，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儿女讯息透露于他，并不算为难。

    这么磨算着，便愈紧张，好似她此刻已经在做“坏事”似的。柏影森森，在她眼前一晃一晃，凄风里呼啸着山咽声……她闭上眼睛，一晚惴惴。

    梦里却漫山遍野地跑……呼出的气息有回声，回声里都杂着甜甜的笑意。

    刘彻比她起的早，已经洗漱完毕，坐床沿这么瞅她。她被瞅的不好意思，便伸出手来挡，那姓刘的好生赖皮，将她的手捉住：“怎样，朕这么看着还不成？看看还碍你事啦？”

    “我昨晚睡的不好……”她答非所问。

    刘彻一怔，表情却有些不对劲，眼睛里细微的变化都被她捕捉到了，她毫不畏怯地与他对视——刘彻反有些尴尬，因说：“这儿床铺用物皆比不得宫里，难怪你睡不好。”

    语气很软，很温和，他到底还是心疼。他眼里的陈阿娇从未受得苦，自幼养尊处优，南幸这一路，的确苦了她。

    陈阿娇一双眼睛水灵灵的，一眨，便让人觉有泪要溢出来似的，她便这么忽闪着，眼睛是欲哭的模样，脸上却带着笑：“没呢，长门宫里的物什与别处宫里不一样，……我挺惯的。”

    皇帝便不说话。

    “我昨儿……醒了好几次……”她觑刘彻，明张张地觑他。带着一丝的试探，但这“试探”正经是要给刘彻看的。

    刘彻果然怕了，连目光都略一滞。然后，才“笑嘻嘻”的掩盖：“睡不好，是朕的错。羽林卫找上咱们后，朕让大统领给你攀树掏鸟崽子玩儿，好不好？”

    陈阿娇没接他的话，眼神仍是严肃的。

    “怎么了，娇娇？”他想打马虎眼蒙混过去，陈阿娇却不肯放，正经问他：“陛下，君为上，君上是不该打诳语的，——您，您昨儿晚上哪儿去啦？”

    他果然一下懵了：“娇娇……你说什么呢？”

    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道：

    “昨晚上，我中宵时分醒过来，辗转便睡不太着了。这几年，我向来觉浅，一有动静，便立马醒了。……昨儿晚，我再次醒来时，直觉陛下已不在身边，一摸，旁边那个印子里果然无人。——陛下不在，陛下这是上哪儿去了，大晚上的？”

    他笑了笑。

    “陛下若觉不方便回答，我自不会过问，——我也没这个胆子过问。”

    “又来，打官腔呢？”刘彻笑道：“什么有胆没胆的，这胆儿还能缩着长？我瞧你五岁时候就已经十分有胆了！你想问便问，实不实诚答，那就是我的事了。”

    “那陛下请回答——”皇帝既已这样给面子，她便不好再板着张脸了，因笑道：“您打小儿就没在我面前实诚过，那可真为难您啦！”

    “不为难，不为难！朕说就是！”皇帝笑着：“……朕晚上夜起，无人伺候，便只得自个儿爬起来了，怪为难人的！自小没做过这个事……”

    既说了这档里去，她实在不好意思再追问，只得随他搪塞过去。

    便再一起生火做早饭。皇帝实在看不过去，因说：“娇娇，这破屋虽偏了点，也算在庄子里，有人有火的，咱们不必这样委屈自己……讨点吃的也……”他掐着声儿才敢将后面那半句话说出来：“……也比你这般勤劳生火起灶来得好呀！”

    陈阿娇颇有女侠风范，当即扔了柴火：“您早说呀！值当我这么受累！”因拽他的袖，飞也似地冲了出去：“这回倒是挺实诚了！……扭捏个劲儿！”

    第三日，他们的处境终于有了点进展。受伤的羽林卫总统领找来了这间小破屋，他们得以知道换上百姓常服离开之后随扈军中发生的事。

    本应与大统领一起寻去博浪沙驻跸处，但皇帝却极力反对，此时随驾大军皆四散来找寻他们，驻跸守卫定然十分薄弱，皇帝若大摇大摆回去，可能会惹来大祸。不如先守着此处，再行商议。

    陈阿娇不得不承认，皇帝的确思虑极缜密。

    这为君者，必然是有过人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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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3）

﻿    城内发生骚乱,郡守闻听皇帝博浪沙遇伏,已惊惶自责不堪，负荆于御帐前请罪，举郡皆出，以博浪沙郊野为始点,四围搜寻。( 起笔屋最快更新)

    因是博浪沙这边的亲军反倒散了去。随扈都移入郡中，与郡守共商谋划。

    皇帝却仍按兵不动。

    但他们这边的情况要比前几日好许多。羽林卫统领与他们会合后,有几名漏网的虾兵也误打误撞找了来。

    对陈阿娇来说总是好事——

    终于有人做饭了。

    羽林卫大老粗做出来的饭未必能吃，但至少……诚如皇帝所言，再难吃也比……陈姑娘做的能入口。

    她不知皇帝在打什么主意,人基本来齐全了,虽不多,但都是忠心耿耿、训练有素的亲军羽林卫，护卫皇帝是天责，有羽林卫保全，他们便能离开这个偏僻的小地方，顺利回城内与郡守会合。

    再行筹算回宫亦是方便。

    但皇帝却迟迟不下令。

    她出神望窗外时，刘彻也会来逗她：“娇娇，你在看什么？”她便回答：“看倒也无甚好看，我想的倒是颇多……”

    “说来听听。”皇帝说着。

    “陛下为何不去郡内？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刺客曾埋伏在博浪沙，岂非说明，他们兴许掌握了咱们的一举一动……”她停了下来：“这样……陛下也不怕？”

    “接着说……”皇帝像是逗孩子似的。那神情，显然是没把陈阿娇的话放在心上。但他的笑却十足的温柔。

    “没接着了，就是担心陛下的安全。”

    “娇娇，傻娇娇，”他凑近，将嘴贴了她耳边，低声，“我们现在若动，才是真危险，这般刺客来路不明，他们身在暗处，我们却在明，我们一旦动了，他们那边很快就会连着反应！你说是按兵不动好，还是跑出去送死好？”

    “我才不信！”略含娇嗔的语气，让皇帝很是受用。这些年来，她已很少会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

    “朕不骗你，”他笑着解释，“博浪沙出事之后，朕就暗自分析过了，这般刺客颇有能耐，跟点一丝不差，朕猜着，许是有人漏了朕的行程给他们……”

    陈阿娇大讶：“陛下是说……朝中或有人与刺客暗中勾结？”

    他点点头，仍是从容不迫。

    “这般说来……还真是危险！”她咋舌：“谁吞了雄心豹子胆，胆敢这样子？！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朝中真若出了这么个渣滓……那当真是生生毁了陛下的信任、对不住大汉的恩典！”她极愤慨，毕竟身上淌着一半刘氏的血脉，撞着大事时，那份儿心情，与皇帝是同一的。

    那时她还不知道皇帝心里拐着什么小九九，只觉他是当真认同自己的，后来再回过来想，皇帝当时看她的模样，像看着一只逗乐的鹦鹉吧？

    这姑娘，怪实诚的。

    皇帝按兵不动的原因，有二。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她。

    娇娇傻丫头……

    若朕说，山中陋屋这几日独处，是朕一生中最快乐、轻松的时光，朕不愿失去，便只能尽可能地延长……你信么？

    那当真是皇帝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对陈阿娇而言，亦是如此。正因如此，她才会被山光自由所吸引，贴近了山里的气息不过短短几日，她便起了疯狂的执念。

    从前想都不敢想过的念头。

    此处是偏僻的陋屋，她与刘彻对外称夫妻，山民很少经过，亦不会被识破，偶尔遇着几个村民，待他们也很友好，并未起疑。起灶做饭尚生疏时，他们都是搬了屋里稍稍值钱的东西，去庄子里蹭吃蹭喝。

    就过着这样平凡的日子，像极山野樵夫……小夫妻。

    也正因着这平凡，才给她创造了时机。

    ……从此处逃跑，总比在守卫森严的皇宫要容易的多。

    打定主意之后，连着一整晚都像是做贼似的，心虚到了极点。藏掖撒谎，她虽也会，但绝不是擅长的。毕竟陈阿娇人生前二十余年来，她从不曾需要“撒谎藏掖”违背自己心性，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自幼养尊处优，凭一句话，便有一大摞人排着队捧献来讨好她。

    三日之后，终于被她寻见了一个机会。

    这一日，还与往常一样，在几名羽林卫的照管下，天将将薄暮，他们便能吃上热食。这能打能摔的亲军在身边儿，还真顶管用，打野味摸溜鱼甚么的，样样能上手，再怎么摸腾烧糊了的鱼，也总有那么一两块是能吃的。

    刘彻出宫这许久，金贵的嘴儿倒是愈来愈不挑剔了，他显然对桌上吃食是满意的，因笑着挑箸向陈阿娇：“娇娇，你多吃点儿！吃胖点，没的回宫人说朕苛待了你！”

    那一刻，她是微有犹豫的，——兴许，她不该走？

    饭桌上的刘彻，太温柔，完全没有君王的架子，她真觉他们是平凡小夫妻，甚而……他是砍柴打樵的粗夫，吃饱了饭歇够了，便要去山里打樵啦。

    而她是贤惠的妻。将他们的陋屋拾掇的干干净净，闲来绣绣牡丹，做做女红，傍晚时分生起炊烟，等着她那日出而作的丈夫归来。

    这一切都很美好。

    在某一瞬，她甚至觉得，长安城里城外的百姓，都是过着这样平淡却幸福的生活。偏她不是的。

    她极是羡慕。

    而刘彻，为唯唯只有这一刻，给了她这般的感觉。

    中宵，夜极静。

    她知这一晚是机会，刘彻在白天时就将他们身边那几个羽林卫全派了出去，具体奉命去做何事，她并不知道，也并不想多过问。

    今晚陋屋中，只剩了她与刘彻，她若走，只须绕开刘彻一人，小心些，便能脱身。从此再也不必回皇宫，不必见那些腌臜事！

    她想起了那一年她放生过的赤羽雀子，小生灵从她的手里脱走而飞，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那时她是高兴的，仰脖一直一直望着赤羽雀飞去的方向，直到那点子艳红在瞳仁深处散开、倏远，然后，再也看不见……

    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她就似那只赤羽雀，依循了自由的轨迹，终于也能昂扬地扑进漫天光亮里……

    陈阿娇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她此刻是极紧张的，生怕稍不留神，便惊动了皇帝。扯动被角也是极轻的动作，刘彻那边却仍是被牵扯了一下，攥着被子不肯放。陈阿娇坐那儿逼着自己镇静了好一会儿……

    她这时才凑着月光细看刘彻。

    他仍是俊美，即便穿粗布衣，落难于偏隅，那股子帝王气质却是掩也掩不住。丰唇朗目，好漂亮的俏生……

    她此刻也不顾了，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慢慢地圈下，便是这么蜻蜓点水的一个动作，他的温度便仿佛在指尖足蹈，轻轻地环绕着，许久许久，还能感觉到指尖尚有余温。

    彻儿啊彻儿……

    这张脸上，藏着大汉江山未来百余年的运势！他这样年轻，睡着的时候，看起来这样的单薄，但他却主宰了大汉的国祚，列国四海，皆是他脚下的土壤！

    她终于缓缓地缩回了手。

    轻噎了声，然后，低声道：“彻儿，祝福你，祝我大汉国运昌隆！”

    到底是高祖皇帝的子孙。他们血脉相牵，身体里淌着同样的血。

    她祝愿列国四海皆臣服于陛下，愿海晏河清，江山永泰，愿高祖皇帝的基业在陛下手中光耀天下，愿……他是人上人，是君中之君，做个察纳雅言、开疆拓土的明君！

    便落了泪。

    这一去，与君长诀。

    他睡的很沉。

    她尚有些不舍。此刻又不敢点蜡烛，只能就着漏进来的月光，极快地将里衣穿好，再将外衣披上，小心翼翼地将繁复的纽子一一纽上……

    转身时，差点踢翻脚边矮案。唬了她好大一跳，轻轻地顺了口气，稍缓过来时，才敢探察皇帝究竟有无被她吵醒……

    她蹑手蹑脚又回到床边，见皇帝睡的极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因探手小心翼翼为皇帝掖好被角，缩回时，却被皇帝一把捉住！

    她大惊！

    皇帝嘴里喃喃：“娇娇……不要走……娇娇……”

    皇帝翻了个身。

    原是说梦话呢！害她出了一身虚汗！

    既是说梦话了，那必是睡的极沉，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这么想着，陈阿娇胆子反倒大了，也不急着走，索性坐床沿，轻轻地哼起歌儿来。

    原该是浑厚苍凉的浊音，却被她哼的似摇篮曲儿：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归故乡！

    她抹了抹眼泪，这会儿便不再犹豫了，起身便走。再不看刘彻一眼。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

    她哼唱的是高祖皇帝当年过沛县时所作的《大风歌》，不知怎地，哼两句，便湿了眼眶。她哼不出高祖皇帝“威加海内”的气势，却温婉柔顺，舌尖还擦着那股子软腻的味道，是另一种别一的风情……

    淡淡的，夹着乡愁……

    浓浓的，离愁别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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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4）

﻿    轻轻儿拨下门栓，“吱呀——”一声,拖的极长的响亮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显刺耳,她摸着心跳,压着嗓子喘息,轻手轻脚地缩了门外去，再探头，偷偷瞧一眼床榻那方向,见铺上仍无动静,皇帝没有醒来,这才放了心,悄悄又将门扣上，漫天银色的月光都被隔绝在室外。

    细碎的月光浮在竹叶尖儿上,被风一吹，整片林子仿佛被洒落了漫天的星子，光影是流动的，极美，极细腻。

    她深吸一口气，一扎头，便钻进了漆黑的夜里。

    刘彻睁开了眼。

    眼睛里藏着一种说辨不明的怒意，浅浅浮着，这一层浮物之下，却又蕴蓄着极深的黑色。

    两只胳膊枯木似的搁放两边，拳头却轻轻攥起来，轻轻地……直到指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却仍不觉疼。

    她居然……跑了出去！

    那样……讨厌她？！

    这一走，她摆明是打算与他“生不复见”啦？

    刘彻从来不知道，他是这样讨人厌的。至少，不该是这样讨女人厌！永巷八大宫，俱是鲜妍夺目的年轻女子，圣上的恩泽，哪个不翘首以盼？

    陈阿娇却这样待他！

    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轻弃如敝帚，圣上的颜面何存？

    他震怒。

    此时却半点儿不能撒气。

    一个人坐起身来，连衣裳都不整敛，这么半敞着胸，呆坐于床沿。散发垂了下来，落于两鬓，漏进窗里的月光拂照在他身上，丰唇朗目的皇帝，此刻倒更有一种孤清的气质。

    有那么一点点，像书生。

    落拓青衫，孤冷清高。

    皇帝一抬眉，微有怒意：“滚出去！没朕命令，不准进来！”

    竹门那边响声渐止，像一阵风悄悄地吹了过去。

    刘彻竟这样敏感。

    事实想见，皇帝的敏感并非自己疑神疑鬼，——那道竹门晃了晃，仿佛有铁戟压地的声音，然后，一个雄厚粗壮的男子声音说道：“臣护驾来迟！陛下万惊！臣——罪该万死！”

    皇帝皱了皱眉：“你们睡觉，朕也睡着觉，各自平安睡着，这般咋咋呼呼做什么？扰人清梦！”

    那边倒一时答不上话来了，寒石叶影中的执戟将军们，大概早被皇帝瞬息万变的心思弄的晕头转向了！

    的确，这几个大老粗面面相觑，怎么看怎么晕乎，实难料屋里头皇帝到底怎么个意思。

    皇帝咳了一声：“让她进来，你们滚远点！”因说了这话儿，皇帝自个儿反倒起身，向竹门走了去……

    大老粗武将们连叩首：“陛下万年无极！臣等——告退！”

    竹门已被皇帝拉开。

    铺天盖地的月光直如泻天银河，劈头盖脸倾倒下来，亮的人差点睁不开眼。皇帝打了个呵欠，背手而立：“天快亮了吧？”

    无一人答。

    这种明是闲话家常的唠嗑话，自然不会是与臣下说的。大老粗们虽素来行事不大会看人脸色，但还不至于眼瞎，明是知晓皇帝与“那位”说话呢。

    “你出来做什么，散步？”皇帝斜了眼，冷嘲。

    她局促不安，只能低头不说话。

    没想皇帝这般能耐，撒豆成兵呐，这身边不知从哪儿冒出这么多得力干将，她的“出逃”计划完全是小孩儿的把戏，才钻进了竹林，就被羽林卫暗哨拿了下。

    皇帝也只看她一眼，便背身往屋里走。竹门开着，将军们跪了一地，溶溶月色水似的流泻，她深望一眼远处竹林，黑黝黝的，此时再看，竟觉瘆人。

    皇帝的亲军将小竹屋围的跟网似的，密匝匝，此刻再想跑溜，自是不能了。各将领执戟跪地，堵住了竹门，那意思再明了不过，皇帝有话问她呢，哪个脖颈围上铁箍子的敢赔上性命放她走？

    她无奈，硬着头皮便进了竹屋。

    竹门未关，倒像极了朝堂之上的御审，臣工跪了一地，他居上。

    他居上。这个破屋子，连个香茗都没有，他只得含着白开水装模作样，因将茶盏撂下，冷眼问道：“朕问你呢，你却不答。——你方才是去散步？”他倒是笑了：“这周遭儿景色是挺好。”

    “不呢，我刚想跑来着。”

    她连眉都不动一下，极镇静，极沉稳。

    皇帝含着半口水，差点便喷将出来。这人啊，若是实到了极点，也真无趣。皇帝因问：“骗骗朕都不肯？你还真是个实木芯子——有话说话的？”

    “骗？”她咋舌：“欺君——可是要杀头的！”便做了个抹脖的手势。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身体里钻了陈阿娇的魂儿，可爱镇定又滑皮的神情，旁人是学也学不来的。

    若换做平时，皇帝必定早已被她糊弄住了——那必是打心眼儿里开心的，因她许久活的不像“陈阿娇”，她若能回复本性三分，皇帝必定爱之又爱。

    但这回却是不能了，皇帝半点儿高兴不起来。——她欲跑走，被皇帝亲军当场捉回来，那算什么呢？是她憎恶他，情愿离去！她恢复了陈阿娇的本性，于刘彻来说才是最伤痛，因这陈阿娇的分毫、陈阿娇的魂儿，无时无刻不在怨憎着他！

    皇帝只觉心痛，连嗓音都哑了，因说：“你不怕朕厌恶了你？……朕是瘟神么？值当你这样躲着朕？”

    她努了努嘴，眼睛酸酸的，不肯再说话。

    “你有什么要问的？——别用这般的眼神瞅朕！朕是怪物？”

    皇帝愈发生气，坐了桌前，好生生地“指点江山”呢，竹门外跪了一地的将领骇然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什么——”她低头，抠搜着该说什么话，因指了指门外：“他们……他们几时冒出来的？”

    “他们若不冒出来，你这回是不是当真头也不回地走了？”皇帝眉色一转，隐隐藏着温柔：“……弃朕而去？”

    她不语。

    皇帝沉了声，也不再绕那话舌，因向她解释说：“那么些人——”他指了竹屋外头跪着的将领：“他们一早便在，他们都是朕的亲军。……这一路尾随而来，暗中保护着朕，不然你以为我们会这么顺利找到这竹屋，安置下来？”他好生的瞧不起人：“凭你——与我？”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做防盗章节挺好用，有两个盗文网把防盗的内容都盗了去，终于不再同步秒盗啦哈哈哈~~今天再做一个，请注意啊，下章是今天做的防盗章节，内容与这一章重复，大家不要买就行，我明天会换上正文的！若误买也不要紧，反正会替换的！

    谢谢大家，今天的订阅很给力！^_^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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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5）

﻿    陈阿娇极快地反应过来：“他们藏在地窖？”因想起皇帝曾去地窖拿酒,神情、行为都颇令人生疑，原是还有这么个内因在里头。()皇帝果然老谋深算,与他同进同出，合该要多带个脑子。

    “是,”皇帝点头,“地窖里都是朕的亲军。”

    “……那咱们因何要跑？”陈阿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十分不解：“我们被不知身份的刺客从博浪沙追赶至这儿，幸而换了百姓常服方得脱困,迟迟不行回与随扈诸臣会合的原因是,咱们人寡势单，稍一动，怕又被刺客盯上。陛下,可是这样？”她瞧着皇帝，满眼都是疑惑：“既……地窖里藏着陛下亲军护卫，我们因何不早早回博浪沙？那班刺客再怎样能耐，陛下还能怕了不成？为这一路的安全，陛下难道不应该早早儿与大部会合，再颁旨除诛刺客逆贼么？”

    “你说的极有理，但你却忽略了一件事——博浪沙奉命刺杀朕的刺客是谁派来的？这背后指使之人，让朕有足够理由‘欲擒故纵’。”他说话的语气轻松的好似在谈论今日上林苑的围猎收获几数、别苑行宫几簇花儿又开的何等鲜妍……

    好似与刺杀无关、与肃穆的博浪沙无关，再重要的事，在皇帝口里谈来，都是云淡风轻的景致。

    陈阿娇紧张道：“您一早来便知刺客的身份？”

    帝王城府之深，已让她深觉害怕。她忽然便有些同情那些日日与君王周旋的臣工，该有怎样的七窍心思，才能在皇帝身边毫发无伤地躲过这么多年。

    而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更让她觉可怕。

    “刺客有两拨，一拨是刘安那老匹夫派来的，还没过博浪沙，便被朕的亲军发现，立地阻毙……”皇帝笑问她：“刘安的刺客根本没能活着过博浪沙，那还有一拨刺客是谁派来的，……你该清楚了吧？”

    她几乎是颤抖着声音：“不、我并不清楚。”她这般聪明，皇帝既已提点过了，若说猜不到，那才奇怪。她是猜到了，但不敢说。

    “朕告诉你，”他走过去，握起她的手，笑容很沉稳，“那另一拨刺客，是朕的人。”

    “您？！”

    她大骇。

    “娇娇，你装傻充愣的本事挺高明，”皇帝笑道，“朕提点之后，你不是早想到是朕了么？”

    “陛下这样做，用意何在？”她稳了稳，问道。

    “用意？”皇帝冷笑：“朕就觉刘安那个老匹夫欠收拾，朕想收拾收拾他，总不能师出无名吧？刘安既已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情谊’，朕不能不兜着……他刺杀无果，朕便帮帮他。”

    “所以——”陈阿娇吸了一口气：“您只是为了坐实淮南王‘刺杀’之名，好让您有个合理的理由发兵剿叛？”

    他轻轻笑着：“差不多，娇娇基本猜准了！”

    “‘基本’？”陈阿娇极敏感，因追问：“还有什么是我没有猜准的？”

    “也没什么，娇娇一介女流，不通权谋之术，亦是自然。”他笑得极“正常”，仍是那副闲聊家常的模样：“……须知，淮南王扎根封地这许多年，门客谋臣无数，论及辈分，朕得喊他一声叔叔，想扳动他，寻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哪有那么容易？”

    “陛下谋算之深，教我害怕，”陈阿娇也笑着回应，“……那么，陛下另有棋子尚未动？”

    “那是自然。”

    “愿闻其详……”

    皇帝开始耍起了无赖：“朕凭什么要告诉你？”却在她眉还未蹙时，已放软了声：“你再陪朕安生过几日，在这小竹屋里，好好儿过咱们的日子。把朕哄开心了，朕就告诉你……”

    这“无赖”的模样何其熟悉，他小时候便是这么的，牛皮糖似的，好不要脸子。

    陈阿娇也与从前一般，假作生气：“威胁本宫？……好能耐的‘大丈夫’！你爱说不说，本宫不听！”

    “嗳，”皇帝笑着，“甩脸子给朕看呐？不成的，你不知从前朕就爱惹你么？”

    果然好无赖样！

    又过三日。

    这三日里，他们同榻眠，同路行，同进同出，若有不知他们身份的，当真将他们认成了恩恩爱爱的鹣鲽一对儿。

    这也是刘彻毕生最珍贵的回忆。

    对后宫的女人们，鲜妍如花的，“喜欢”是有的，但“爱”，乃至“深爱”，却从未在第二个女人身上体会过。与旁的女人在一起时，他仍是皇帝，高高在上，匀泽后宫只不过是例行的“公事”，他有“公办”的态度。

    但只有在小竹屋与她共度的那些日子，他几乎忘了自己是皇帝。他们是少年夫妻，他们此刻便是夫妻，村野粗夫，荆钗布裙，平平淡淡地过着世间最美好、最幸福的日子。

    那是他毕生最珍贵的回忆。多年之后，皇帝重返博浪沙，此情消除，那份珍贵的动容，却从未消散。耄耋龙钟的皇帝，看着竹屋里贤妇忙忙碌碌温水煮食的背影，浑浊的老泪，爬满眼眶。

    那是多年前的自己，与多年以后的自己，记忆巡回重叠的动容。

    譬如，此时的陈阿娇，贤焉巧妇，正背身向他，温水煮食。皇帝的眼眶却有微微的湿润，他的青春与少年，都与这个女人每一个定格动作互有勾连……

    有陈阿娇的地方，才有帝君最平凡温暖的幸福。

    其实他要的并不太多。

    但上天已给了他如画江山，他哪怕再讨要任意一点点，都是奢侈，都是贪心。

    老天怎会给了他江山美人，又给他平凡幸福呢？

    太矛盾的事，只有凡人才会做。

    终于有一天，陈阿娇耐不住了，问他道：“我们在竹屋里已经过了不短时日了，陛下如今是否该坦诚相待？”

    “朕知无不言……”他笑的有些仓促。

    皇帝抻开臂膀，做了个“拥抱”的姿势，陈阿娇知趣地挨过去，皇帝抱紧了她。因问：“朕上回说到哪啦？”

    “说到——”她想了想，回答道：“淮南王刘安呢，您说要给他下绊子……”

    “哦……那个老匹夫，”皇帝若有所思，“朕给他下绊子？他无辜呢？朕的江山被他搅的一团浑浊，这颗眼中钉，朕早晚要除！”

    “你不怕我告诉他？”

    “呵，”皇帝大笑，“你跟他有几两交情？”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今天第一更，第二更会比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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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6）

﻿    “朕上回不是说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刺杀未遂’借口似乎还扳不倒刘安,朕需要更多的证据。( 起笔屋最快更新)”皇帝一笑：“更多刘安谋反的证据。”

    “更多？”陈阿娇一惊：“淮南王谋反一事，尚未摆在明面上,您如果轻举妄动，那势必会打草惊蛇！”这一时,陈阿娇方才醒悟过来,惊道：“淮南王身边有陛下的细作？！”

    皇帝清浅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还不笨！”因说：“这次博浪沙小股的刺客，人数虽少,但都经过极严苛的训练,朕若无防备，刘安那老匹夫，兴许能得逞呢！”

    “刘安欲刺杀陛下,地点便挑了博浪沙，——这些消息，皆是陛下派去的细作带回来的？”陈阿娇豁然开朗。

    “正是！朕那细作，藏掩极好，若无足够的证据，根本没人敢指认她是细作！”皇帝抱着她，轻轻将她藏进怀里，贴着她的耳边，细声道：“娇娇，你猜猜，是谁？”

    不问自答，刘彻很快说道：“是刘安的儿媳！你说，谁会怀疑他们的少夫人？谁敢？”因笑：“刘不害那个傻小子，朕没想他一片痴心都错付了！他对他的妻、朕的细作一往情深呐，朕终知——这世上男子痴傻，不只是刘荣一个！”

    既提到刘荣，便惯例是要琢磨陈阿娇的脸色的。

    果不其然，她原本好端端的面色，此刻比猪肝还难看。

    “别提了不该提的人，你连魂儿都不放身上了——”刘彻勉强笑着，因说：“朕还跟你说说朕的细作……”

    “刘不害的妻子、刘安的儿媳？”她一激灵。

    “嗯，那是谁？”

    她一愣，忽然惊叫道：“阿沅！是——阿沅！！”

    皇帝笑道：“朕从来不敢小瞧你！”

    “为什么？”她当然是震惊，待此事个中要害在脑中过一遍后，她便开始有些恼恨皇帝的擅专了，责问道：“陛下这样做，将阿沅置于何地？这明着是叫阿沅去送死呀！陛下一点儿都不疼她？好赖她是窦氏宗亲，咱们几个打小儿一块长大的！”

    皇帝道：“朕是不疼她，疼她就该让她北出朔漠，嫁个能当她爷爷的老单于，做她千尊万贵的王庭阏氏，是不是？”

    陈阿娇一时哑言。好久才辩道：“那……那也不该让她去淮南国呀！那多危险！让阿沅这么个弱女子去闯龙潭虎穴，陛下于心何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皇帝轻攥着拳，指骨悠悠叩击桌面。

    她争的面红耳赤：“得的虎子献君王，去闯虎穴的却是阿沅？”

    皇帝抱紧了她：“你别激动，娇娇，你听朕说，”因抵着她耳边，声音极温柔，“刘不害那傻小子待阿沅极好，他虽非淮南王长子，——那长子是个饭桶！但刘不害生性温儒，又一表人才，怎样说也算是高门显户了，阿沅嫁他，不算委屈！”

    “再‘高门显户’，陛下不是早有打算一锅端了？到时候，淮南刘家只有兵祸，再无君恩可言，刘不害能有好前途？再说不准，阿沅不定就要做寡妇啦！”她急的几乎要哭出来。

    皇帝叹了一口气：“你当这极危险的细作人选，朕为何偏偏选中了阿沅？”因细细向她解释来：“当年刘不害随父入京畿，与阿沅有一面之缘，此后便情愫暗生，慕恋阿沅已久。正因为如此，朕才放心让阿沅去，一来刘不害对她的一往情深足可保得阿沅周全，二来因这一点，阿沅更容易取得淮南国信任……”

    “那……阿沅当真能平安？”她似信非信。

    “朕尽力，朕向你保证，一定会尽力护阿沅周全！”皇帝说话极温柔，真是在哄她了，低眉顺面地哄她：“阿沅是你的表妹，也是朕的表妹呀！待淮南国一事料理完毕，朕马上派人把阿沅接回长安！好不好？娇娇，朕不愿你伤心，——你该知道。”

    她蹭在皇帝怀里，忽地扬起了头，泪眼汪汪地瞅他：“那刘不害要怎么办呢？他们既是夫妻，刘不害若不好，想来阿沅也是不能好的！”

    “那不怕——”皇帝温柔哄她：“刘不害温雅隽秀，是读书人的样子，没有刘安这样的狼子野心，朕不防他。待朕端了淮南国老窝，再封刘不害个不掌兵权的侯，保他与阿沅一辈子荣华富贵，这样可好？”

    “好、好……”她哭着往皇帝怀里蹭，好似在说梦话，就像小时候在皇外祖母的榻前撒娇这般，皇帝这时太温柔，竟让她一时情难自禁了：“君无戏言……陛下说过的话，都要兑现……”

    皇帝把她抱的更紧：

    “娇娇，朕只觉快活、很快活……此时，此刻，此地……”

    帝王沉厚的呼吸就像永巷肃穆难熄的风声。

    第二天一大早，待她醒来时，皇帝早已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见她这边有动静了，忙过来将干净衣物递与她……

    陈阿娇自然很不适应：“陛下，您折煞我了！从来都是旁人伺候您，您这么，我哪敢当呢！”

    “娇娇倒奇怪，称朕‘陛下’，却不自称‘臣妾’？”

    他故意的，大早上的，就想让她闹个大红脸。她因恼怒道：“刘彻！去给本宫将早饭端来！早饭做了没？看你那样子，也不像掌厨的料！怪让人忧的，”她偏是要搅乱糊弄，“……往后凭什么谋生呢？除了做皇帝，你还会哪样？”

    刘彻大笑！因将脸递了过去，生瞅着她：“朕会——测字呢！”

    她一怔，往年那些回忆便都冒了上来……

    上元节，长安夜。

    好美的灯色。

    彻儿耍闹的时候，也这般可爱。

    身在博浪沙，与郡守又讯息不通，旁的没什么，但皇帝的安危，她还是有些担心。因提议道：“彻儿，我们过几日便回程吧？”

    皇帝正喝汤呢，放下小碗，向她笑了笑，道：“不急，朕这边，尚有事没办成。你不必担心朕的安全，朕的亲军暗哨将这里围的密不透风，朕会为你，为大汉的天下——好好保重身体。”

    她咂咂嘴：“陛下还有事瞒着我？”

    “不敢，朕不会瞒着夫人，”皇帝笑道，“只不过娇娇没问，我便也觉没什么好说。”

    “那我若问呢？”

    皇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问便问，朕一定答！——朕说过不许你问么？”

    “没说——”陈阿娇颇无奈：“那您倒是回答呀！你留在这里，这许久都不打算入城，或者回长安，到底是有何事绊住了？”

    “拿一样极重要的东西。”他说道。

    “什么东西？”

    皇帝微转眉色，尽量装作极不在意：“你还记得刘荣曾经给过朕什么？”

    果然一提刘荣，陈阿娇又沉下了脸，似浸入了漫长、难以自拔的回忆中。

    皇帝无奈笑笑：“……连提都提不得？”

    “那也不是，”陈阿娇自然顺水而下，“陛下欲撩/拨臣妾，臣妾几时回避过？”

    他笑了，便握住她的手：“这事是这样的，——刘荣留给朕那张图纸，所指之地藏着当年七国之乱吴王刘濞留下的锱铢无计，朕派人测算查探过，那批锱铢重物，当是藏在博浪沙附近无误。此事事关重大，朕不欲假他人之手出清宝物，故假借南幸之名，实则为将宝藏带回长安……以充军用。”

    原是这样！

    陈阿娇忽然间便豁然开朗。刘荣哥哥知晓当年吴王刘濞藏宝的秘密，早在上林苑时，便将藏宝地图呈交陛下。对年少有为、励精图治的天子刘彻来说，那宝藏，绝不单单是一批锱铢重物，而是将来大汉数十万铁骑北踏匈奴、御敌于外最庞大深厚的国库支撑！

    只有充裕的国库，才养得起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的铁骑之军！

    受人崇敬的君王，必然需要骁勇善战的军队来维护王朝的荣耀！

    所以，那小小一张地图，对刘彻来说，是何等重要。

    她深明刘彻的野心，自然也知道这一次为寻宝的排驾出行，意义何其重要。

    “现在明白朕‘隐居’在此处的用意啦？”刘彻探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朕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朕此行的目的，愈低调愈好，——况且藏宝之处具体位置尚未确定，朕居此处坐镇指挥，朕的暗哨全散了出去，一有消息，立时来报。……处理完这事，咱们就回长安！”他还生怕陈阿娇听不明白，又言真意切说道：“娇娇，朕的天下，太需要一支铁骑军来保卫了！可养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国库根本无法负担！冗兵的代价最终还是会转嫁到黎民百姓头上，——为保国库开源，只得不断增加赋税收入，长此以往，百姓困苦，积弱积贫，于国家、社稷无益呀！”

    “我不懂这些国家大事，——我只知道，既然是陛下与刘荣哥哥都愿意做的事，那必是对的。”

    皇帝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第二更已上！

    辣个。。。看在作者略略有些勤奋的份上，可否求个作收？作收好久没动了，真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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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7）

﻿    御驾回荣，一路旌旗招摇,行至长安时,已是元朔三年的初冬。城墙屋檐,皆被一层薄雪覆盖,过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却不能叫人多望,仿佛多望一眼,满地轻薄的银白都能教热腾腾的眼神化融了水。

    皇帝于御辇中,着貂绒大裘,看着长安满街繁华，唇边微微溢着笑意。他的天下,他的长安城,在他稍息时，仍然绽放着耀耀的光彩；御驾回京，古老的长安城仍以最优雅淡然的姿态，迎接王城的主人……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陛下的荣耀与骄傲，在这王城每一处细小的瓦砾中，与天同寿、与大汉江山齐祚！

    只要王城仍在，大汉的每一位君王，便如清流细水，在宗庙祭祀中繁嗣延盛，将荣耀传之于后，递二世可至万世而为君。

    他是这样想的，亦是这样做的。

    皇帝微微闭着眼睛，紫貂的毛色在阳光下发着淡荧的光，微雪初晴时分，阳光并不十分暖，也不刺眼，透过薄纱车帷，正照皇帝肩上，那一圈儿紫貂毛便趁了光，拂在皇帝脖颈边格外招摇。

    他正襟危坐，闭着眼，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坐在他的御辇中，随着辇车的晃动而轻轻地颠簸。

    皇帝忽然摆手，辇车停了下来，从侍匆匆地踩着小步跟上，这一条黄幡长龙，因皇帝一句话，便当街整个儿停了下来，围观百姓不知内情，只道君威浩然，不免又拜，皆街头絮语不止。

    从侍因踮脚低头，只等皇帝下谕。皇帝往他那儿挪了挪，附耳说了几句，从侍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长龙之后有一辇车离了队，驱往前来，近皇帝御帐时，从侍谒了谒，对那辇中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车帘子被掀起，一双玉手探了出来，从侍忙扶人，辇中之人原是个年轻轻的女子，她才下辇，已被宫女子支伞护的好生周全，只看着背影，好生曼妙，一瞧便知是个美人儿！

    帐中皇帝轻咳了声，从侍闻声慌乱乱地将美妇人送进御辇中，待美妇人坐稳，因唱一声：“陛下驾起——”

    黄幡长龙仿佛闻声而动，每一个褶角，好似都被风扯的左摆右晃。

    皇帝仪仗，自长安街上一路而过，直向汉宫行去。

    皇帝握了她的手，脸上仍挂着浅浅温和的笑，再悄悄地缩了拳，将她的体温攥紧、再攥紧些……

    皇帝因笑：“怎么好像有些冷？”

    陈阿娇道：“你瞧薄雪都积了这么一层呢，能不冷么？”

    “也是，”皇帝笑的更暖，“离开长安时，还是秋天，这一路走，秋转了深秋，回来的路上，连薄雪都积起来了！你怎样——要不要让他们熬碗姜汤？”

    她笑的乐呢：“咱们都走了家门口啦，凭怎样熬也熬过去了！这会儿又要平白折腾人呢？”

    皇帝便挨了过去，将她圈在怀里，被她挣了：“……这成个甚么样子呢！外头可都看得见！”

    “看得见又怎样？都是朕的百姓！凭他们能嚼说朕的不是？再说了——”他贫的没能耐：“朕爱美人，这么明昭昭又极寻常的事儿，还须怕人暗里嚼说？你去问问，满朝臣工，不论文臣还是武将，哪个不爱美人、哪个不搂着自家媳妇说些混账话？”

    陈阿娇便捶他：“愈说愈教人厌烦！凭你去向旁人说，我不爱听！”

    他笑了，便喊她：“娇娇——朕的娇娇——”

    陈阿娇瞪他一眼：“好端端的——你坐你的辇，我坐我的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您把我弄龙车上做什么？”

    皇帝笑的愈发像个孩子：“朕是皇帝，这点儿自由都没有么？朕爱把你弄过来陪朕说说话，你似极不乐意？”

    “嗳——”陈阿娇毫不客气地回：“哪能乐意呢！一个口无遮拦的皇帝，无赖似的！狗儿都嫌！”

    刘彻便哈哈大笑，笑过一阵之后，便又实心说道：“你须记得——这普天之下，朕的后宫万千美人之中，唯只你一个人敢这么跟朕说话……”起先还是泼皮似的说胡话闹着呢，这会儿皇帝立时正经了，连音调都沉缓了下来：“娇娇，前头便是汉宫，咱们回家了。——好短的路程，朕一点儿……都舍不得。一回去，又是冰窖似的冷。朕喜欢谁，不喜欢谁，皆要看旁人脸色，皆不能随心所欲……”

    陈阿娇只觉有些讽刺，便问道：“譬如呢？”

    “譬如——”皇帝低下头，半点儿没觉得她的“讽刺”有多不堪入耳，为她这一句话，便认真思索着，许久才低声说道：“譬如，朕也知，朕若爱谁，不能明着捧，捧高了天儿，反是害了她。除非朕时时刻刻都将她带在身边，否则，总有一日，朕看走了眼，朕喜欢的、朕深爱的，都会失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变得极温柔：“……你还不知朕为何这会儿要把你召来龙车么？朕想多看看你……”他的声音渐渐地沉喑下去：“汉宫就在眼前，一回宫，朕又是皇帝，兜着可真累。这宫里，有人不喜欢朕亲近你，朕虽可不必管，但朕没那些精力，日日盯着你，总有走眼走心的时候……娇娇，到时，我真怕，……是朕折了你的性子，你过不好。”

    她眼眶微潮，当真有些难过了。

    但皇帝的担忧并非多余，一回宫，他又是高座之上的君王；但……更是长乐宫的孝子。

    回宫的迎礼很隆重，各宫妃子列位站着，皇太后居首，皇后依次而下，薄雪初晴的午后，锦服团簇似艳艳的花海，张扬在莹白的雪地里……

    每一位女子，皆着华服，插花钿。对于她们来说，今日是盛典，只因陛下的回宫，后宫之中又终有了一丝企盼，哪怕承君恩的希望太小、太渺茫，但夜夜孤灯冷影捱过的日子，总算不必再重复。明知皇帝驾幸的大好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们，苦寒的夜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萤光，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庆幸，并且盼望的。

    这至少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但皇太后并不这么想。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短、还有点肉麻。。。。就酱紫了~~~其实这又是一个转折，有点难写，作者得好好琢磨琢磨~~

    那个，下章还是重复的防盗章节，请不必购买！明天会在替换正章之后，再多更一章。。也就是说，明天有两更哦！

    虽然有点卡文，但明天两更是一定会码出来的。。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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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8）

﻿    【这章是防盗章节，若误买也不要紧,明天会替换正文】

    御驾回荣,一路旌旗招摇,行至长安时,已是元朔三年的初冬。城墙屋檐,皆被一层薄雪覆盖,过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却不能叫人多望,仿佛多望一眼,满地轻薄的银白都能教热腾腾的眼神化融了水。

    皇帝于御辇中，着貂绒大裘,看着长安满街繁华,唇边微微溢着笑意。他的天下，他的长安城，在他稍息时，仍然绽放着耀耀的光彩；御驾回京，古老的长安城仍以最优雅淡然的姿态，迎接王城的主人……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陛下的荣耀与骄傲，在这王城每一处细小的瓦砾中，与天同寿、与大汉江山齐祚！

    只要王城仍在，大汉的每一位君王，便如清流细水，在宗庙祭祀中繁嗣延盛，将荣耀传之于后，递二世可至万世而为君。

    他是这样想的，亦是这样做的。

    皇帝微微闭着眼睛，紫貂的毛色在阳光下发着淡荧的光，微雪初晴时分，阳光并不十分暖，也不刺眼，透过薄纱车帷，正照皇帝肩上，那一圈儿紫貂毛便趁了光，拂在皇帝脖颈边格外招摇。

    他正襟危坐，闭着眼，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坐在他的御辇中，随着辇车的晃动而轻轻地颠簸。

    皇帝忽然摆手，辇车停了下来，从侍匆匆地踩着小步跟上，这一条黄幡长龙，因皇帝一句话，便当街整个儿停了下来，围观百姓不知内情，只道君威浩然，不免又拜，皆街头絮语不止。

    从侍因踮脚低头，只等皇帝下谕。皇帝往他那儿挪了挪，附耳说了几句，从侍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长龙之后有一辇车离了队，驱往前来，近皇帝御帐时，从侍谒了谒，对那辇中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车帘子被掀起，一双玉手探了出来，从侍忙扶人，辇中之人原是个年轻轻的女子，她才下辇，已被宫女子支伞护的好生周全，只看着背影，好生曼妙，一瞧便知是个美人儿！

    帐中皇帝轻咳了声，从侍闻声慌乱乱地将美妇人送进御辇中，待美妇人坐稳，因唱一声：“陛下驾起——”

    黄幡长龙仿佛闻声而动，每一个褶角，好似都被风扯的左摆右晃。

    皇帝仪仗，自长安街上一路而过，直向汉宫行去。

    皇帝握了她的手，脸上仍挂着浅浅温和的笑，再悄悄地缩了拳，将她的体温攥紧、再攥紧些……

    皇帝因笑：“怎么好像有些冷？”

    陈阿娇道：“你瞧薄雪都积了这么一层呢，能不冷么？”

    “也是，”皇帝笑的更暖，“离开长安时，还是秋天，这一路走，秋转了深秋，回来的路上，连薄雪都积起来了！你怎样——要不要让他们熬碗姜汤？”

    她笑的乐呢：“咱们都走了家门口啦，凭怎样熬也熬过去了！这会儿又要平白折腾人呢？”

    皇帝便挨了过去，将她圈在怀里，被她挣了：“……这成个甚么样子呢！外头可都看得见！”

    “看得见又怎样？都是朕的百姓！凭他们能嚼说朕的不是？再说了——”他贫的没能耐：“朕爱美人，这么明昭昭又极寻常的事儿，还须怕人暗里嚼说？你去问问，满朝臣工，不论文臣还是武将，哪个不爱美人、哪个不搂着自家媳妇说些混账话？”

    陈阿娇便捶他：“愈说愈教人厌烦！凭你去向旁人说，我不爱听！”

    他笑了，便喊她：“娇娇——朕的娇娇——”

    陈阿娇瞪他一眼：“好端端的——你坐你的辇，我坐我的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您把我弄龙车上做什么？”

    皇帝笑的愈发像个孩子：“朕是皇帝，这点儿自由都没有么？朕爱把你弄过来陪朕说说话，你似极不乐意？”

    “嗳——”陈阿娇毫不客气地回：“哪能乐意呢！一个口无遮拦的皇帝，无赖似的！狗儿都嫌！”

    刘彻便哈哈大笑，笑过一阵之后，便又实心说道：“你须记得——这普天之下，朕的后宫万千美人之中，唯只你一个人敢这么跟朕说话……”起先还是泼皮似的说胡话闹着呢，这会儿皇帝立时正经了，连音调都沉缓了下来：“娇娇，前头便是汉宫，咱们回家了。——好短的路程，朕一点儿……都舍不得。一回去，又是冰窖似的冷。朕喜欢谁，不喜欢谁，皆要看旁人脸色，皆不能随心所欲……”

    陈阿娇只觉有些讽刺，便问道：“譬如呢？”

    “譬如——”皇帝低下头，半点儿没觉得她的“讽刺”有多不堪入耳，为她这一句话，便认真思索着，许久才低声说道：“譬如，朕也知，朕若爱谁，不能明着捧，捧高了天儿，反是害了她。除非朕时时刻刻都将她带在身边，否则，总有一日，朕看走了眼，朕喜欢的、朕深爱的，都会失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变得极温柔：“……你还不知朕为何这会儿要把你召来龙车么？朕想多看看你……”他的声音渐渐地沉喑下去：“汉宫就在眼前，一回宫，朕又是皇帝，兜着可真累。这宫里，有人不喜欢朕亲近你，朕虽可不必管，但朕没那些精力，日日盯着你，总有走眼走心的时候……娇娇，到时，我真怕，……是朕折了你的性子，你过不好。”

    她眼眶微潮，当真有些难过了。

    但皇帝的担忧并非多余，一回宫，他又是高座之上的君王；但……更是长乐宫的孝子。

    回宫的迎礼很隆重，各宫妃子列位站着，皇太后居首，皇后依次而下，薄雪初晴的午后，锦服团簇似艳艳的花海，张扬在莹白的雪地里……

    每一位女子，皆着华服，插花钿。对于她们来说，今日是盛典，只因陛下的回宫，后宫之中又终有了一丝企盼，哪怕承君恩的希望太小、太渺茫，但夜夜孤灯冷影捱过的日子，总算不必再重复。明知皇帝驾幸的大好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们，苦寒的夜里，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萤光，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庆幸，并且盼望的。

    这至少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但皇太后并不这么想。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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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9）

﻿    送走皇帝之后,卫子夫一脸沉黯,总觉心里头压了块石头似的。婉心便劝慰道：“娘娘不必太忧心,陛下即便御驾亲征，若战场上有甚意外，亲军必是拼死舍命护驾的！陛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

    “本宫不忧这个，”卫子夫道,“你说的对,陛下天脉龙相,福祚绵延,万不能有事。沙场之事，全交将军们便可,本宫想管也管不得。”

    “那娘娘所忧何事？”

    卫子夫因叹：“陛下走时，教我万万照顾后宫，称本宫‘贤惠’，这么地，本宫总觉哪里不大对劲呢……”

    婉心笑道：“婢子还当有甚么事呢，陛下念娘娘贤惠，便将后宫大权全交了娘娘。皇后之位极尊，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这个话怎么说呢？……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陛下一旦亲征，宫中无主，多少的事，自然都由娘娘牵头处置，陛下对娘娘多信任！”

    “话虽这么说……”卫子夫脸上却不显快活：“陛下特地嘱咐本宫，要好生照顾那远瑾夫人，这……”

    远瑾夫人大名，此时宫中已无人不晓。一听了这名儿，连婉心都怔了怔，不免酸道：“这倒奇了！‘远瑾夫人’招牌明晃晃的，谁见着不耀的眼睁不开，只得躲了去。她这好胳膊好腿儿的，还须咱们娘娘照顾吗？”

    “陛下未免太小瞧我，”卫子夫叹了一口气，“陛下是怕我——”她忽地便顿住了，缓了缓才又说：“陛下怕我没看住，远瑾夫人被宫里魑魅魍魉害了去呢！这一招，走的极好——”她向婉心笑了笑：“傻丫头，咱们的陛下，拿着对付臣工的心思，权衡后宫呢。”

    “恕婢子蠢钝……”婉心一时未反应过来。

    “他教本宫守好远瑾夫人，又夸赞本宫贤惠，这岂非是说……远瑾夫人若在陛下离宫的这些日子里，有个甚么差池，都是本宫的错，是本宫‘不贤惠’之故？”

    因掂量着这话的斤两，卫子夫愈发愁。婉心也连连叹息：“那么……竟无旁的法儿了吗？”

    卫子夫无奈道：“在这宫里，本宫信奉之则第一条便是，自保为上。若能自保，哪还会去管旁人如何荣宠、如何富贵呐！陛下既这么交代了本宫，本宫一定尽力为之。谁若找远瑾夫人的茬儿，本宫一定出头。但也有一点，只怕本宫是无能为力的……”

    婉心见她心思万般重，便道：“婢子虽蠢钝，但经娘娘点拨，亦能通透一点半点儿。娘娘不妨与婢子说说，若真轮上了那‘万般无能为力’之事时，咱们亦可有所准备。娘娘心子太善，陛下让娘娘回护远瑾夫人，娘娘便应的痛快。嗳！”

    “总也有本宫回护不周的时候……”卫子夫话里有话：“比如……太后娘娘一向见她不顺眼的，陛下若御驾亲征，远在天际，这边倒是给我箍了道紧箍子，我哪敢动弹呐，她受了半点苦楚，不管与我有关没关，陛下回来都得找本宫算账。但……陛下总算漏了一点，本宫不敢动他心爱的美人，本宫也不会动。陛下的母亲，若认准了远瑾夫人惑上媚主，趁着陛下远征之时，稍稍地要与桂宫那位松落松落筋骨，本宫权势再大，亦不敢冲撞太后娘娘。要不要出头，可都由不得本宫做主啦！”

    婉心好似听明白了什么，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因笑说：“那便是啦。娘娘贤惠大度，陛下交与娘娘的事儿，娘娘必会尽心竭力去做。但若是……长乐宫老太后非要与娘娘反着干，娘娘自不能冲撞太后，太后娘娘厌恶谁，要收拾谁，皇后娘娘可挡不住！那到时……陛下交代照料的人，若真有了什么差错，亦怪不到椒房殿头上呀！”

    皇后的笑容有些疲累。婉心便欲搀扶去侍候皇后午睡，卫子夫却摆手挡开，一个人靠在裹了虎皮的矮榻上，困意微微地袭上来。

    因想皇帝这会子大抵人又在桂宫，心里总也不是这么个滋味。但也无法儿，她是贤惠大度的皇后，哪能与一名小小的媵妾争风吃醋呢。

    皇子据年岁尚小，正是闹腾的时候，滑溜鱼儿似的，手里攥也攥不住，一眨眼的功夫，又从乳母手里滑溜着跑走了，闹腾闹腾，正“滑”到了皇后跟前，挨着虎皮直流口水，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好招人爱。

    婉心因拉了小皇子的手，欲让他起开，便笑吟吟道：“皇子殿下，婢子带您外头找好吃的，好么？”便要将肉乎乎的小手递与乳母，不想小皇子个儿小，劲儿还挺大，包子脸上堆了满满的笑意，软软糯糯的声儿可真招人疼：“据儿不去、据儿、据儿要与母亲在一起！”

    卫子夫此时已醒转了来，舒展舒展，便笑吟吟要将皇儿举起来：“据儿，母后抱！”

    小皇子还挺害羞，不肯往她怀里靠。

    她笑着起身，便拎包袱似的将孩子拎起来，搂进怀里：“据儿，母后的好据儿！”她本是舞姬出身，非但舞技精湛，声色尤美，搂着孩子晃悠晃悠，便哼起了儿歌来。

    未央椒房殿，好久没这么气氛轻松过了。

    卫子夫抱着孩子，轻轻地吻了吻皇儿的脸颊，轻声：“据儿，是为了你。一切都是为了你……”

    那眼神，却已经没了先前的温柔。

    皇帝亲征之意已决，令人意外的是，长乐宫皇太后也不过只是微言反对了一下，待皇帝呈禀其逐鹿之雄心后，太后非但不阻止，反夸赞皇帝有乃父、乃祖之气魄，允其亲征，另嘱咐各将领好生保护皇帝。

    汉宫的春日，在这鼓点极密的阴霾时分，迎来了并不愉快的往后。

    骤雨初歇。

    她打伞，立在檐廊下，近处便是那一方池塘，夏天时，映日荷花，大绿的叶盖托举着鲜妍的粉色荷，迎风一照，挨倒一片，仿佛满池都是鲜活的生命。着百衣的仙子正举掌在水上足蹈，华服沾了水，漂亮的褶皱漾成一片……

    仿佛有人趴在水边在吹吐，这么一吹，便皱了镜子似的湖面。

    她喃喃：“真是个漂亮的地方……不知何时开荷花呢？”

    似是自言自语。但守值的宫女子总不敢不回话，因怯怯说：“夫人，此时正是春日，荷花……当是夏天开的。”

    她“哦”了一声，便又望远天，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密雨刚过，此时只有稀疏的点子，迎风似撒豆子般撒在荷塘上，镜子一样的塘面便裂开了纹，一漾一漾的，煞是好看。

    她接过宫女子为她撑开的伞，缓声笑：“本宫来吧。风里头站着，怪冷，你去煮碗姜汤来……本宫一会儿便进去。”

    便这么支开了人。

    风头里便只剩了她这么一个人。

    她忽然丢开了伞。

    漂亮的紫色骨柄伞很快被卷落在地，像一只大翼的紫蝴蝶，挨着冰冷的泥泞再也挣扎不起来……

    春天的荷塘，对她而言，似有一种令人着迷的、怎么也甩脱不开的魔力，枯萎的荷杆、浮游的水草，每一件，都似在远远地召唤她……

    从前的她，早已被长门冷隅难捱的寂寞夜晚吞噬了。望不到希望的寒夜冷冬，寒津津的汉宫……

    一点一点，将她打磨的愈加圆润。

    但……

    自搬到桂宫，总还有一点一点的盼望。

    比如，那个日夜不休，为她砌建荷花塘的人。

    在博浪沙那一晚，她的确是咬牙打定了主意要离去的，若非……

    一旦脱离汉宫，她就有办法找到他。哪怕她并不知道他的任何讯息，但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一定能找到他！

    荣哥哥。

    多久远的记忆。

    她轻轻一笑。

    偏是这个时节，还有赏花人。她便是那么个痴傻的，守着一池枯荷的赏花人。

    陈阿娇俯身，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干净的袜，揉进了泥泞的地里，她也不管顾，用力踩下，换了一只脚，又将靴子脱下……

    然后，轻轻地扬手，将两只靴子在空中抛出漂亮的弧线，一前一后，用力砸入荷塘中……

    腾起的水花拉了好大的声儿，满池的枯荷茎叶都在这一刻被牵动，她看着，兀自笑了。好像这水花声儿在某一个点上给了她极大的震动，她扬手大喇喇揉了揉眼睛，便开始利索地将累赘的大衣脱下，再将累赘的环佩皆除下、扔掉……

    然后，便绕过栏杆，自个儿向那颓靡的荷花池走去……

    一点一点地，走过去。

    水漫过她的脚、她的小腿、她的膝盖，再齐腰，远处是黑压压一片，再近些，水草泛着绿油的光，有小虫子绕着飞……

    她甚至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枝枯杆，边上瘦弱的荷杆都是她的同类。水一直一直侵浸，漫过她的小腹，她的腰……

    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四周突然变得很寂寞。

    很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晚了，，我得马上去睡！

    这一章里，其实没有明确说阿娇知道荷塘的玄机，其实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所以也可以理解为，她是真的想死。。。就看各自的理解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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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0）

﻿    天与地在此刻都变成了一堆烂泥,阴暗的,潮湿的，还带着污浊的泥腥味,那种浊气塞满了她的鼻腔，溢进她的肺腑……

    她却连眉都未蹙一下，将自己像个物体一般,不断地塞下去、塞下去。

    雨却忽然停了。

    黄盖大伞便这么吹落,风筝似的在烂污泥地里滚了这么几下，“翅膀”便再不听使唤了,黄盖大布满是泥泞。

    柄骨从他的手里脱了去,他的手微一颤,几根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索。

    皇帝发了痴,疯似的丢开仪仗，朝雨过后的枯塘跑去。

    杨得意慌了神，拎着另一柄黄盖大伞，急追了前去。雨点子刚过，满地都是泥泞，跑的愈急，泥点子飞似的扬的愈高，将裤脚溅的不成样儿。

    刘彻这边已脱下外罩，半边身子趟了塘子里去，浑水已漫过他的膝盖，他手抓着岸上枯藤缠下的络辫子，身子便借力往下滑，一浮动，扯开了老远。

    杨得意在岸上见状，急的直跺脚：“救驾！——救驾！”便又想这话儿可能太不对劲，但他已来不及细思，只憋了力气喊出这么两个字，不断扯嗓子重复，岸上踢踢踏踏踩乱了脚步，根本听不出来了多少人，只能听出每个人焦躁的心跳在踏乱的脚步里愈来愈急躁……

    这天时并不算热。

    但他却觉得自己浑身的冷汗都在急速被蒸干。

    杨得意滑溜的像条鱼，自个儿踩不稳当，一脚踩着松泥，半截身子都歪斜了过去，踉踉跄跄跌进了荷塘子，溅了满身的污泥……他此刻哪还管得这些个？皇帝若有差池，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呐！即便陛下没掉半根头发丝儿，那到底还是落了荷塘子，长乐宫非得将他这长侍抽筋扒皮不可！

    因愈发慌神。

    岸上已聚拢了一批好手，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往塘子里栽，腾起的水花漫的人睁不开眼……

    皇帝此时已拦腰将人抱起，满脸颊子都是污泞，好生狼狈。皇帝裹了人，极吃力地往岸边游去。

    那群好手靠的愈近，便愈发犹豫。因后宫向来有忌讳，侍卫与宫妃自然须避讳，没能这样个面对面的……

    皇帝暴怒：“还不救人！杵着……？”

    “诺！”“诺！”“遵上谕！”

    错落的声音此起彼伏，似塘子里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漾开……

    这是皇帝最狼狈的一天。

    出征之前，竟不想还出了这么个意外。

    皇帝此刻正在长乐宫坐，被太后训的像个孩子一样，他自知理亏，被太后面斥，也只是忍着，并不与争辩。

    皇太后说的够了，见皇帝面色唯唯，也不忍再多加责备，只说：“陛下这样尊贵的身子，这倒落了污泥里了，成个甚么样子？往后，望陛下顾着百姓、顾着社稷，好生保重自己罢！”

    皇帝赔笑应和，因那边还想着太医令去桂宫瞧病之事……顺便也念一下那个人，这边便不欲陪了，因向皇太后辞：“母后，朕有事绊住了，这便告退。……明儿挑个空儿，朕好生再陪母后絮叨。再过五日，大军开拔，朕便跟着去，宫中之事，多要母后料理。”

    多要母后料理……

    说的也是，要皇太后照看着，料理着，不该动的人，千万不能动。

    皇太后留住了皇帝，因说：“陛下既在这儿，哀家也不另抽空儿啦，咱们娘俩……今儿便把该说的话都摊开来说说！”

    皇帝眉一冷，转了过来：“朕听着。”

    “陛下啊陛下，”太后叹了口气，“这枕边风轻轻儿这么吹着，久了，你是连哀家的话都听不进去啦！原是你喜欢谁、宠着谁，这些个哀家都不管！可今天出了甚么事……哀家这心咚咚跳着，到现在还停不下来！您倒想想，哀家是老啦！……皇儿啊，经不起这么折腾啦！”

    “今天的事，”皇帝低沉着声儿，“原是个意外。”

    “哀家不是三岁小孩！”

    “那依母后的意思……”皇帝一点儿都不惧，迎视太后。

    “哀家的意思，皇帝须当机立断！哪宫的美人，敢像她那样，居然跳荷塘子，以此夺君王之目，用这么个腌臜法子来邀宠！”

    “她并未……”

    皇帝刚想说话，却被太后打断：“当局者迷！陛下！……哀家只有一点要求，她的分位，晋是不能再晋了！既做了这么出格的事儿，哀家必须向皇帝讨道谕令，削她封位、夺她名分，她原先在哪儿，这会儿必得滚回那儿好生呆着！安分些儿，哀家或者还愿给她条活路……”

    这“活路”两字，刺的皇帝心惊肉跳。这一当时，他便顾不得了，热血冲了脑门，忤向太后道：“母后，您别做教您后悔的事！朕是皇帝！朕的宫中，圣旨最大！您不怕——”皇帝眼神愈发转狠：“朕宰了田蚡全家么？！他犯的那些事儿，足够朕一一数落！到时……母后不要后悔才好！”

    王太后眼中气焰瞬间偃下，她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用君上的口吻与她说话的，竟是她一向孝瑾的皇儿。

    王太后举起了手，指戳皇帝：“彻儿，这是你该对母亲说的话？”她的嗓音沙哑着，眼泪欲流未流，难过至极：“你忘了田蚡当初是怎样庇护咱们母子的？他是你的亲舅舅！儿子！田蚡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初守漪兰殿时，他们母子俱无贵不显，那时日子极难过。是母舅田蚡，小心翼翼地扶持深宫中的阿姊王美人，将所有的赌注全压了这宝贝外甥身上。可以说，皇帝往后能有这般显贵的前途，田蚡功不可没。

    皇帝放软了口气，因说：“母后，朕也念旧——”这话一语双关，一层的意思是，他念旧，母舅田蚡一族对他的好，佐政帝王的功绩，他都记在心里，方才之言七分是气话，若非万不得已，他一定不会动田蚡。还有另一层的意思，更明显：“母后，朕念旧，谁敢动朕的旧人，朕与母后的心情，是一样的！望母后谅解！”因叹息，又道：“朕这一路，荆棘褴褛，走来着实不易。母后都看在眼里。这些苦痛，朕受过的，母后全都受过！比之朕，只多不少！朕时时记在心里，母后的话，朕愿听，也会听。但……母后若觉朕行事不妥时，不妨回溯一下，朕能登上皇位，受恩于谁？田蚡舅舅的恩，朕一定感念在心，但……朕欠恩最大的，并不是田蚡舅舅。”

    是陈阿娇。是馆陶大长公主。是从前竭全族之力全心助皇帝登上皇位的堂邑陈氏。

    但他给表姐陈阿娇的“回报”却是，将她终生禁锢在长门。

    太后低头，似在深思。皇帝是她生，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她太了解皇帝的性子，因拿着田蚡作比，她也更明白皇帝回护桂宫“远瑾夫人”的情由。

    将心比心。于此说来，桂宫……似也不那么可恶了。

    皇帝见太后有松动，便道：“母后，堂邑陈氏，只剩了她这么一个了……”说到此，连他自己都觉鼻子略略的酸涩，还有些话想说，但也这么搁了，点到即止，他与皇太后都是聪明人，不必说的太透。

    好久，皇太后才轻轻点头：“哀家明白了……哀家答应皇帝，哀家绝不动她，陛下大可放心亲征，哀家是陛下的母亲，必时时、事事都为陛下考虑！”

    太后言真意切，皇帝不免动容，因说：“彻儿谢母后体谅！——母亲且放心，彻儿自践祚始，便立志要做明君，以天下为己任，承高祖皇帝之气魄，拓土开疆，保大汉百姓丰衣足食！此乃儿的理想！……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儿子心里有把明尺，江山与美人，孰轻孰重，儿子绝不会选错了路！但……”皇帝无奈一笑，连眼睛里都泛着泪光：“彻儿一日不见她，便想她、挂念她，儿子想，朕做了皇帝，可皇帝也是人，儿子心里挂念着打小儿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便是罪孽么？”

    太后亦有些动容，她这个儿子，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也罢，也罢，既是她，那便是她罢！命中注定！

    陈阿娇。亦不过是皇帝幼年时绕不开的魔障，他喜欢，便捧着罢！反正宫中无人敢认她姓“陈”，堂邑陈氏的祸害，应是不会再翻覆至皇帝的后宫了。

    若有变，她帮皇帝瞅着便是。太后心想。

    因道：“皇儿今儿说的话，母后全听了心里去。不容易呀……咱们母子俩，多难得才这么聚一回，说说贴心窝子的话。彻儿放心，你不愿让母后管的，母后必撒手。——皇儿在沙场拼命，母后怎能在后宫给皇帝捅刀子？”

    皇帝许久不展颜的脸子，这才真心地笑：“待儿子沙场归来，还请母后为儿子设宴接风！”

    他好久不曾这么开心了。

    心头一桩大事，总算搁下了。

    方出了长乐宫，天色不爽气，阖天仿佛盖了一道黑色的屏障下来，阴沉沉的，将整片大地都笼罩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却听司礼太监唱起：

    “陛下摆驾，幸——桂宫！”

    他要面对的，是更强的风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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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1）

﻿    初春时分,不说冷,但也绝不会热。她搅和了泥塘子,这么一折腾,将自己搅的额头滚烫，整个身子翻覆在床上,烙饼似的。

    宫女子勤着，拧冷帕子搭上，一块又一块换,几番的人轮流跑，这边只照应她一个。有一宫女子便被嬷嬷使唤了去换凉水，正捧了铜盆子,一转身,迎头却差点撞上……往底了看,青琉地上顺着玄色的袍脚，暗水纹一络一络地往上攀起，腰间是掐丝绣囊，好精致的做工，这等威仪，想都不用想，便知是谁。

    宫女子慌了神，差点将盆子也泼了，膝盖一弯，便跪地：“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也奇，既来了桂宫，却是这么悄无声息，连通传都不叫人通传一声。那宫女子这么跪下，却久不见皇帝做声，便怯怯抬起头来——

    杨得意给了她狠一记的白眼，那意思便是说，怪没眼力劲儿的，皇帝未叫通传，自然是不便通传，这么木头疙瘩似的大声儿，怕里头人听不见么！

    皇帝也没说话，绕开了那宫女子，径直往里头走去。

    她好生生躺在病榻上。床帘子有时会被风扬起，轻微地晃，那一阵儿晃过眼前，几乎要把人眼前划了一片蒙蒙泪雾来。

    这场景，皇帝看过太多遍。但他此刻却不太忍心走过去。

    服侍众宫女子因见皇帝没声息地走进来，自是不能目若无睹的，便放下手中活计，刚要站起来，却被皇帝手轻轻往下一压，阻止了。

    他走至床前。便见着了最熟悉的眉眼。他的娇娇很瘦小，也很羸弱，整个身子都裹在被子里，她闭着眼睛，脸色是苍白的，她似乎很冷，像梦魇一般的，有时会忽地毫无预兆地抖起来，只一阵儿，很快又好了。她看起来好像很冷，但额头却不断有汗冒出来，浮在眉间、发下，她整张脸都是汗渍渍的……

    刘彻便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他和娇娇住在汉宫，在长乐宫老太后的暖阁子里……不，不止他们两个，还有刘荣，是他们三个。刘荣为长孙，地位崇高，他是当年窦太后最爱的孩子。他们仨那时都住在老太后的暖阁子里，承欢膝下，陪伴老太后。

    有一回，娇娇病了，躺在暖阁子里的小榻上，瘦瘦小小的身子便也是这么裹在锦被里，发高热的额头上渗着汗，皇祖母很心疼，将轮流来瞧病的太医令骂了一遍又一遍，唬的白发的老太医跪在地上直哆嗦……

    他那时年岁尚小，与刘荣两个轮流守着阿娇，娇娇病了，他也伤心难过，端茶倒水也样样做，但到底是小着些岁数，不若刘荣沉稳与耐心，刘荣能坐几个时辰，他却不行，才待了一会儿，总去外面扑蝶摘野花，——那当然也是为阿娇好，娇娇若睡饱了醒过来，瞧见这些新鲜东西，自然会极高兴。

    所以极少时候，刘荣有事跑开时，他守着，娇娇梦里却也会不停地喊：“荣哥哥——荣哥哥……”

    他人小心却大，那时爬墙掏鸟窝的泥娃子，哪会掐心思数这些个歪歪肠子！喊便喊了，娇娇喊刘荣，他刘彻又不会掉块肉！

    及至御极之后很多年，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他有时批完折子睡不着，负手背窗在月下踱步，想起儿时的事，想起陈阿娇与刘荣从前的亲密——哪怕那时年岁尚小，刘荣与她之间，当真只有兄妹情谊。但他偶尔想起，心里总不是滋味儿……

    有些事，只怕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

    比如现下——

    陈阿娇烧的晕晕沉沉，硬灌下太医令开的两服药，睡了这么久，仍迷糊着。但她似梦似醒中口里喊的那个人，却无比清晰……

    皇帝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明显一震！

    细听，仍是那三个字。

    熟悉又刺耳。

    “荣哥哥……荣哥哥……”

    很轻弱的声音，却透着十分明显的眷恋。荣哥哥。这个称呼，只有从她口里说出来，才是眷恋浓情的，温暖的就像漫天云絮裹挟的金色光，飘到哪处，哪处便浮满了甜蜜的歌谣。

    皇帝居然走了过去，安静在床沿坐下：“娇娇，我在……”

    极具诱导性的接话。

    皇帝并不笨，也许只有在此时，他所面对的娇娇，才是最真实的娇娇。他所想要知道的真相，娇娇都会亲口告诉他。

    他强掩着心里的不适，缓缓俯身靠近她，将她的手握起——这张脸，仍是那么美，即便在病中，再狼狈，再苍白，陈阿娇的美艳，丝毫未减。

    他早想这么温柔靠近她、贴近她，听她说说心里话。但此刻却不能以皇帝的身份。

    甚至，不能以刘彻的身份。

    他有些难过。也很紧张。

    “娇娇——我在，我在这儿，娇娇，往后……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这都是他的真心话，他当真是这么想的。但……此刻说这些话的，却是“刘荣”。

    悲哀的是，他只能以刘荣的身份，这样说。去套病中……她的话。

    皇帝从来不屑用卑鄙的方法去琢磨女人的心。但此刻，他却将身段放低至了尘土，不光明不磊落，甚至不丈夫，只为……得到她一句真心话。

    哪怕这般的方式，连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陈阿娇果然有反应，低“唔”了声：“荣哥哥……？”

    似在疑问，似不确信。不确信……那个人，怎可能近在眼前。

    刘彻连声音都略微沙哑：“娇娇，是我。我在。”

    “不要离开……荣哥哥，娇娇好想你。”

    她竟接的这样连贯。仿佛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连想都不曾想过一下。

    刘彻心里堵的难受，却仍不得不昧心试探：“娇娇，你……可愿随我走？随我离开汉宫？娇娇，听说你被困在博浪沙的小竹屋时，你曾经逃跑过，是为了我？当真？娇娇，我挺开心，……你竟会为我，离开彻儿。”

    她顿了好久。脑门子上浮着一团热气，头转了这边，觉不妥，又转去了那边，更觉难受。翻来覆去好许久……

    刘彻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她也许……并不是这样想？

    “娇娇，是吗？你给个答复，也好叫我死了这条心，从此再也不接近汉宫、不接近你……”刘彻小心翼翼将这句话说出，心跳愈加速，他多想得到答案，却又多怕……那样挨近他所不愿的“答案”。

    “不！不……”她好像做了噩梦一般，猛烈地摇头！

    皇帝一震。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撕裂开，然后，被狠狠灌入极冷的盐水！疼，疼的撕心裂肺！

    “娇娇，你——你说什么？”

    “荣哥哥！我、我不愿离开你，”她仿佛在说梦话，口齿却很清晰，“那日在博浪沙，我……我是真打算走的！天涯海角、闲山野林，我去找你！我一定要找到你！”

    皇帝喃喃：“找我……找到我——又能做什么呢？”

    “不走了呀！”她的眼角，爬出了两行清泪，音色却突然欢快了起来：“不走了、再不走了！与你在一起，……咱们再也不分开！”

    “那——彻儿怎么办？”他吸了吸声，终于忍着寒冷，将最可能得到冰冷回应的问题，问了出来。

    她在做梦，做美好香甜的梦——

    “彻儿……彻儿要怎么办？！他有江山，有皇后，要我们做什么呀！彻儿有好多人陪，荣哥哥你却没有……”

    眼泪溢了出来，那样自然而然地，溢出眼眶。

    看着可真叫人心疼。她连在梦里，都哭的那样难过。

    沉默无声地哭泣，远比嘶吼的控诉更有力展现悲伤。她的悲痛与伤心，全部顺着眼泪，溢出眼眶，爬满脸颊……

    皇帝眼眶湿润。

    他几乎是在喃喃，像个受伤的孩子那样，仿佛在自言自语：“那么——你就、就从未对我动过心？一点儿、一点儿都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依靠……？”

    她却不当他自言自语。迷迷糊糊的陈阿娇竟意外地对这句话极为敏感：“并没有！娇娇从来没有！娇娇将你藏在了心里……是喜欢的！”

    他连高兴都没来得及，就被随之而来的利锐扎的满心疮痍，他听见她迷糊说道：“从前我原以为那是对兄长的敬重，但——并不是！再见到你……荣哥哥，我自己心跳的极快，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娇娇等了你这样久——”

    原是这样。那些话，都是她说与刘荣听的。

    若说男子酒后迷醉之间吐露的都是真言，那她此刻昏昏沉沉之间呼应的话，想必多半不是假话……

    她喜欢刘荣，对刘荣动心。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兄妹的情谊……

    刘彻清楚地记得，刘荣与胡姬共舞，涉险夤夜出现在上林苑大殿上贺皇帝万寿无疆那一晚，他瞧“远瑾夫人”的眼神，透着露骨的爱慕。那晚他屏退众人，与刘荣密谈几个时辰，刘荣除却呈上吴王刘濞藏宝之图，在他再三套话下，曾亲口承认，他对陈阿娇的感情，并非兄妹之情。

    而是，刻骨铭心的爱慕。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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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2）

﻿    刻骨铭心的爱慕。

    这七个字,像针一样密点点地扎在他心头。一喘息，便像敲起了密集的鼓点,又疼又钻心。

    而更为让人难过悲愤的是，刘荣的“爱慕”并非单向,陈阿娇此刻便在回应,回应流离江湖刘荣藏在心底漫长沉冗的思念……

    刘荣的悲伤与隐忍,终究还是有人听。

    那他刘彻又算得什么？

    夤夜孤寂,在宣室殿御案前捱过一个又一个清冷的夜晚,为权衡朝上,他也只能将心底最深的情怀掩藏。

    世人皆说红颜女子,月貌花容都埋在了深宫,冷月清辉下,美好的年华在一个又一个孤寒的夜晚,熬成了缟素尘灰。

    但帝王的寂寞世间又有几人知？

    刘彻缓身站起，轻轻淡淡看了榻上那人一眼，颓了似的，欲走，又欲留。脚步是不随心的，而心，却又不知要往何处去。

    杨得意腿肚子抽搐连急，低了头，根本不敢看皇帝一眼。

    榻上那人在睡梦中咳了一声。

    皇帝眉头微一蹙，扬袖轻轻摆了摆：“请太医令。”

    榻上那正主儿看来还得君心，那么地，杨得意心里便有了数，因谒了谒：“奴臣这就去请……”

    言毕，便缓身退下。直到出了门廊子，方才敢喘气儿。这厮拍着胸脯，心里直说命大，在皇帝还不知怎么折腾之前，便有了这个好差事，得以“逃”出来。

    她嗽了几声，却不想喉咙里愈来愈痒，咳嗽也愈猛烈，便睡不住了，人渐渐有了清醒的意识，皇帝却呆呆立那儿，托着手，想去扶，又觉不妥……

    僵持了一会儿，他也利落，便甩了甩袖，示意桂宫中守值宫人去做这差事，自己让了一步。

    陈阿娇有些困难地坐起来，喉间急痒难忍，又嗽着，好难才稍稍坐正了，但身子太虚弱，便这么歪榻上。

    煎好的药很快被端上来，还冒着热腾腾的气儿，宫女子小心翼翼伺候汤药，她好容易才配合，灌了几口，便喝不下了。这已算是极好，既这么，也无人再强灌药。

    这一折腾，算是醒的挺透了，陈阿娇眼前迷迷蒙蒙，这才看见床头立着那人竟是皇帝，便虚弱唤了一声：“陛下……？”

    “醒了？”

    他喉间冒出那两个字儿，酸味儿连他自己都不愿闻。

    陈阿娇虽仍有些晕沉，但眼前这个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她是绝不可能认不得的。一梦一醒，场地儿转换也太快，倒把她搅的愈乱了……

    方才明明还……怎么此刻在她眼前的，竟是皇帝？

    刘彻也是个奇人，见陈阿娇状况之外，竟冒前说道：“方才朕恩准刘荣来探病，他与你说了些什么……？怎么朕见他出来时，满脸喜气洋洋？”

    她一低头，面上微微地泛起红晕……竟是赧然。

    刘彻绝没瞧错，陈阿娇脸上真是羞羞怯怯的赧然！她是外向的性子，鲜少内怯的，从前与他一处打闹，亦同男儿一般。

    他当真爱她的性子！

    娇娇虽骄纵，却并无娇气，皇亲贵戚中，鲜少能养出这样的“大家闺秀”，这样豁达的爽性子，却因“刘荣”的几句话，露出少女似的羞怯。

    刘彻血脉贲张，喉头拥堵着什么似的，只觉满身的戾气都要喷涌而出，他手下攥着拳，忍的极难过——因说：“娇娇，你跟他说了些什么话？难得使他这样高兴，朕想知道。”

    朕想知道——

    语气自然是“温和”的，若不然，也套不出陈阿娇的话。

    她当真昏醉了，原以为做了天下最美的梦，却不想，是老成的皇帝设下的圈。

    “也没甚么——”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欢欣，那点儿欢快，全都掩进了逐渐垂下的声调里。

    皇帝却捕捉的半丝不差。

    刘彻缓缓转身近了前，一点一点靠近她。

    她不傻，那股子戾气一逼近，便能感受的分分明明！

    再一抬头，皇帝受伤的眼神掠过她——刘彻的声音中虽含笑意，但那股子悲伤到顶的凄冷亦是清清楚楚：“娇娇，你对刘荣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不许骗朕。”

    她一震！半晌没回过神来！

    都是聪明人，事已至此，话言过半，说不说完整，都已无意义了。

    她没说话。但此刻早已被皇帝冰冷的气场震醒，额头仍滚烫，整个身子都滚烫着……她直觉要死过去了，这回真要死过去了。

    “那朕走了。”

    云淡风轻。

    她一撇头，眼泪流了下来。

    皇帝没有等来她的答案。说不说已无所谓了，她亲口说出的答案，只会更伤人心。

    他并不需要。亦不敢面对。

    “陛下，往后……你再见不到我了。”她没有正对皇帝。测流的眼泪却已湿了枕头。

    “朕知道。”

    皇帝并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鬼使神差说出这三个字的。

    皇帝摆驾，一转身，已背对她，走出了好许远的距离。

    “娇娇，如有一天，你冒犯君威，朕能宽待，但大汉的宫规，必严惩你。”

    帝王威仪如初。

    再也没有转身。

    “如有那一天，——陛下会要我死？”

    她没有等来帝王的答案。

    春日，落了几场小雨，天便渐渐晴缓起来。皇帝的大军已于城外整肃，三军整戈待旦。百姓们箪食壶酒，正等王城之师扫荡匈奴，开一个凯旋的头儿。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先锋部队便驱入长安城，与帝师会合，受众臣贺祝，带去大汉百姓的祝福与希冀，挂上帝旌，直杀去北漠，捣黄龙，伏匈奴。

    这是一支荣耀之师。

    这支军队的主帅，是皇帝。

    帝王即将御驾亲征。

    皇帝行将随军离开长安时，宣室殿意外接到大臣求谒之信。原说将帅临阵，若有人蛊惑军心，使得军阵散乱，那是必杀之。但此时皇帝亲征之事大局已定，那些没眼色的大臣在朝堂上反对时，早被皇帝一一驳回。此刻又有谁敢拿命来阻劝呐？

    毕竟是忠臣，皇帝也不愿在此刻与大臣起争执，若那大臣不知眼色，很没进退，为稳军心，皇帝也只能忍痛杀之。若如此，大汉又将折损一忠臣。

    因这般考量，刘彻便没打算宣见。

    谁想后来反是杨得意来告禀，又说起臣下正候宣室殿外，皇帝理也不理，反瞪杨得意一眼：“朕不见！大军行将出城，有乱军心者，一律格杀之！”

    杨得意这才哆哆嗦嗦，冒死进：“禀陛下，求谒之人并非文臣，亦非武将……”

    皇帝只觉奇了怪，又见杨得意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多小的事儿，搞的跟天儿大似的，便往心里冒火：“那是谁？往朕跟前来凑份子要祭军旗呐？”

    杨得意一唬，也不管顾了，心一横，便禀：“医臣有事晋谒！求陛下……”

    话还没说完，皇帝便下意识地：“不见！”

    杨得意便瑟瑟往后退。

    皇帝微忡：“等等！”

    杨得意便狗儿似的回了过来。心中叹，嗳！这掖庭当差着实难呐！

    “求谒者是谁？”

    “医臣，”杨得意回答道，“……为桂宫远瑾夫人瞧病的太医令。”

    皇帝火便蹭蹭往上冒：“因何不早说？”

    杨得意拼命擦冷汗，心说是您不让我说，这会子又急的没能耐。但他却不知皇帝心思，谁叫他与皇帝拐弯子的？这会儿大军正待出城，皇帝首想的，求谒之臣必是欲劝阻他御驾亲征的“直臣”，哪会往“医臣”那拐子想？

    “陛下，这医臣……乃是桂宫瞧病的，奴臣敢拦万几个人，也不敢拦这个呀！”杨得意拼命擦着脑袋，急的不能。

    皇帝一笑：“你还觉委屈？”因说：“他怎么要来见朕？”

    杨得意那厮还真是个能燎火的：“想来是无旁的事儿，——他既为远瑾夫人瞧病，……许是有重要病情诸事须禀吧？”

    皇帝一愣，过许久才问：“……她身子不好啦？”

    “这个奴臣可说不好，奴臣不是太医令呀！”

    言下之意是，太医令可不正巴巴地候宣室殿外么，您宣召一问不就知道了？

    皇帝略踯躅，因问：“你好赖是御前长侍，连点儿消息都不通么？朕问你呢，桂宫那边……最近可有甚么要命的消息？朕……朕是说，远瑾夫人身子怎样？是大不好、还是大好啦？”

    杨得意直想拍自个儿脑门子，怎么有些想不过来啦？皇帝这么一说，他若嚼说不出些个甚么，……那反是他这个御前长侍的失职啦？

    他也无法儿，既这么着了，只能自保。皇帝若恼起来，撤他职、办他差，那可怎么办？心说陛下拿火气往他身上撒是怎么个事儿，他这么做，前兜后瞒的，可不就是希望皇帝与远瑾夫人亲近亲近些么？

    合着皇帝不领情，那便全是他的错啦？

    他便硬着头皮，只得实诚说道：“想来远瑾夫人身体无甚大碍，——最近掖庭里没听说过远瑾夫人那边儿出甚差错呢！但……臣非医官，也估摸不好，陛下不如便宣见候着的太医令，听他说一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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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3）

﻿    皇帝想了想,不说见,也不说不见。他背手踱着步,眉头微微地蹙起,杨得意瞧皇帝这神情不大对头，看来是有戏。果如此,方才心里嘀咕完,皇帝便向他道：“杨得意，摆驾……”

    他心领神会，才唱：“陛下摆驾桂……”

    “桂宫”那“宫”字还没落下,却被皇帝狠瞪了一眼：“要你自作聪明？杨得意，朕跟前滑溜惯了，你这般……不知几时要把脑袋也滑溜完了！”

    杨得意一惊,脑中虽一时转不清皇帝这般翻脸是为何，但宫中任职多年，早是“滑溜”了，陛下燎了火，做臣下的，自然要赶紧兜着灭火。

    因是本能地跪下：“陛下……并非要摆驾桂宫？”便自掌嘴：“奴臣错了！奴臣错了！奴臣擅解君上之意，该掌嘴、该掌嘴！”

    “啪啪”几声，响脆脆，宣室殿是透顶的宽阔，这掌嘴之声起了回音，绕久不去。

    皇帝反生厌，因说：“好了！朕行将亲征，不欲再惩治人，你许多年来，亦是忠心耿耿，朕不会为小事怪责你。”他终于说起了事情之源：“桂宫……朕便不去了，多早晚都是要回来的，待朕荣返，若她性儿也好了，再去。”他这话，说的便有些心酸了，帝王心性儿极高，从未受过窝囊气，这么说着，实际还是很介意陈阿娇病中之言。顿了顿，又说：“那边儿有尽忠职守的医臣守着，想来无事。这会儿朕去母后宫里瞧瞧，总要走了，阖宫上下，最担心朕的人，是她。”

    杨得意眼中掺杂了极复杂的深意，应了一声“嗳”，身子往后退了退，又唱：“陛下御起，幸——长乐宫！”

    浩浩的威仪，便行去长乐宫。

    黄幡盖一架一架地飘行，御驾队伍，浩浩荡荡，直似一条游走的龙。

    这是皇帝出征前，留给汉宫最后的背影。

    他此时并不知，他错过医臣的告禀，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汉宫毕竟是皇帝的汉宫，他总有信心一手主宰，却不知，归来时叶枯叶落，物是人非，他纵握天下大权，亦非这主宰了。

    从前御龙台上，乃皇帝祭军旗，为出征武将践行之处，此刻，他仍是御龙台上的主角，但他已与军队融于一处，这一次，浩浩随军行出长安城的，还有他这万圣至尊的天下君王。

    皇帝举觥筹祝酒，众武将应和，吼声震天，皇帝碎杯，道：“朕与诸将同饮！我大汉雄师声威煊赫，朕心甚慰！如此——可行朔漠深处，可平匈奴百万！诸将军——平身！”

    御龙台下群臣山呼万岁，军队士气达至最高点！

    皇帝慰众将后，方才将剩余时间留给了太后诸人。此次随军出行，御驾亲征，最放心不下的，首当属太后。

    王太后虽为一介女流，但亦非等闲之辈，早年在宫外时，便已为他人妇，后入宫，从普通家人子爬至后位，一路披荆斩棘，数来不易，她也算是个见多识广、能行大事的，皇帝行将出征，御龙台前，自然不当再哭哭啼啼，因临了皇帝跟前，动容对皇帝道：“彻儿，你须多保重，宫中有贤后理事，你自当后顾无忧……皇帝御驾亲征，士气必将大振！但你须好生珍重自己呀！彻儿，你乃军中主帅，若有个差池，远不说于大汉、于社稷要如何，只说近处，那可是要母后的命呐！”

    太后说着，便觉悲从中来，因掩面拭泪，皇帝不忍，劝慰道：“母后宽心，朕有诸武将、内卫亲军护着，必不会有事。”

    母子两又说了会儿话，因见时辰不早，太后便催皇帝入龙车中，随军赶路。

    皇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着好生难受。太后到底是生养了他，皇帝的心思摸的底儿透，因说：“哀家请陛下放心，陛下既在外开疆拓土，哀家自然治后宫，责无旁贷。答应了陛下的事，哀家绝不反悔！您放心走，回来时，保准是个完整的人儿，交了您手上！”

    皇帝满面的阴霾，霎时散开，分明有些欢喜的，却仍死命地抑着。因说：“那便全托母后了。这宫中……朕也只母后一人可信任。”

    皇帝所料极有道理，太后毕竟是他生母，既答应了他的事儿，便不会反悔。若在背后捣鬼，那便不是太后盛气凌人的作风了！须知，太后若瞧不过眼谁，早硬撞硬地把人弄圆弄扁了，哪须阳奉阴违？

    话又说回来，皇帝一走，在这偌大的汉宫，若想要保住某个人，还真得挂着太后的面儿不可，既太后肯替他保人，那陈阿娇必会平安无事的！

    ……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待他回来再解决吧！

    皇帝思虑也算深，为她周周全全地谋划了不少。先头是去皇后那儿连威胁带哄的，告诉皇后，她是个温良的贤后，在她照拂下，皇帝“外差”这些日子，后宫诸人必须都得全须全尾！也理同威胁了皇后，毋论谁，若少一根头发丝儿，便是她这做皇后的失职！

    这边又照应过太后，依田蚡的例子，与太后掏心挖肺，讲了又讲，取得了母后的承诺，他便可放心出外差了。

    原便是这么打算好的。他要离宫好些日子，为陈阿娇能过好，也算是费了一些心思。若没有后来的事……他这会儿，可是能够高高兴兴离开的，顺便憧憬一下他与陈阿娇美好的未来……

    但她一场病，高烧中说的糊涂话，把一切都毁了。

    刘荣，终究是刘荣！

    他生气归生气，但细想来，陈阿娇心之所属是刘荣，似乎也并不奇怪。他有的，刘荣都有，他能给的，刘荣也能给，反是他没有的、他不能给的，刘荣全都有！

    他刘彻七岁之前的童年生活是阴暗不受瞩目的，而那时，正是身为皇长子的刘荣最春风得意之时，刘荣拥有一切，父皇、皇祖母的宠爱与偏疼，汉宫最好的仪教与学问师父，都为太子刘荣服务。

    那时他还只是冷宫妃子的庶子，而刘荣却已被父皇封为太子，万千宠爱集一身。

    刘荣是众人巴结的太子，未来的天子，他又是个争气的孩子，乖顺懂礼，学问功课样样好，小小年纪，已得众臣拥护。

    刘彻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时阿娇与刘荣，无疑是最相配的。情窦初开的少女时候，对刘荣芳心暗许，亦不为怪。是他后知后觉，才会以为，娇娇并非把他当表弟，他们是少年夫妻，娇娇……是爱他的。

    帝君轻轻攥紧了拳头。

    咬恨了牙。

    御龙台上，风声从未有过的张狂。

    三月后，帝师在胜过数战之后，迎来第一轮溃败。

    这一年的北漠，风吼马嘶，刀兵相向，连砂砾都被染成了血色，萧风瑟索中，夹带着阵亡军士的血味儿。

    汉军阵前，已不复优势，单于的匈奴骑兵，凶悍非常，汉军抵过几轮进攻之后，已明显力不支，一溃再溃。

    在猛将率领下，小股汉军冲破出重围，驱路而走，因路险风尘大，不便行军，匈奴兵未敢深入。又疑汉军有诈，以小股部队诱敌深入，匈奴大军便放弃追逐，竟将小股汉军放了过去。

    这一支得以脱难的汉军，几经绕迷，终于行至王帐前。

    他们带来了一个皇帝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是车骑将军引路，将那支汉军带进王帐。一众武将都在，却未见皇帝。

    众位武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汉军此时只是在胜过几阵之后遭遇了小挫，原不当大事的，却不想老将们个个面容严肃、愁眉不展，新来的那支汉军首领见这般，却并不惊讶，仿佛早料到老将们心情沉郁不解似的，因问：“情况如何了？”

    一老将出前，叹道：“不容乐观。”因又问：“叫你们接的人怎样了？过来王帐的路上，匈奴骑兵死咬着你们不放？”

    首领道：“绕了些远路，匈奴人疑心也重，怪哉，巧来刮起了妖风，匈奴兵不敢追，我们便趁便逃了。”

    老将皱眉道：“不要被他们盯上才好。毕竟这里是王帐所在，陛下的安危要紧。”

    “我们这一路走的极小心，想来是没被盯的。陛下驻跸之地，拼死也不敢泄露。”

    “那便好。”老将略略松了口气，因将他们引入内室。

    “医官可都带来了？”老将军问的小心谨慎。

    “都带到了，这一路太煎熬，几位医官都是不识武艺的，走走停停，险些被匈奴人宰了！”数起一路艰险来，逃脱的那支汉军首领便说不休了。但还没说多少来，他见王帐之内，气氛极紧张，便知大事不妙，因急问：“陛下的伤怎样了？医官既都带来了，那赶紧去瞧病吧——”

    没想老将军横手一挡：“且慢！”

    “怎么？”首领惊讶道：“陛下伤势危急，医官既已带到，自当赶紧治伤！”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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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4）

﻿    原来是皇帝披挂上阵时受了伤,在行军队伍中,主帅受伤都会引起恐慌，动乱军心，更遑论是皇帝。故诸将将皇帝受伤之事瞒了下来，此时医官不在王帐内,只得派小股部队前去寻找驻扎附近的汉军,并护送回王帐，替皇帝治伤。

    谁料想这支部队半途遇上了匈奴骑兵,幸得圣德护佑，方安然脱身。此刻已平安无事来到王帐，就等为陛下治伤。

    却被老将军阻拦。

    首领正纳闷，谁料王帐内那老将一挥手,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皇帝亲军禁卫已将他团团围困，一时间，剑影刀光，亮的人眼前直发蒙。首领惊讶道：“将军何故如此？我们俱在陛下麾下效力，同朝为臣，待陛下忠心耿耿！老将军何故此刻要做如此动摇军心之事？”

    “哼，”将军道，“这小半月来，我军吃了败仗，皆为陛下受伤之故……因兵将无首，调度方面亦有差迟，全军士气大跌，你这小股军原受命去领医官前来，却耽搁许久，后又被匈奴兵团团围困，怎样咬撕逃了出来亦是个谜数，——你……你教我如何信任你们？”

    首领有些怒了，因说：“老将军此番言论，莫要寒了将士的心！”又道：“末将若能以一死换得陛下平安，末将百死无悔！……可当此危急之时，凡事皆应以大局为重，陛下伤着，正等医官来治，臣等冒死将医官带回王帐，反遭猜忌，这便先按下不表；若因将军的猜疑，耽误陛下的疗治，可要怎么办？”

    此时已有外面军士入帐内，附耳向老将军言说几句；老将军却仍无动作，那首领更急，缓叹一声道：“末将一心为主，一心为大汉呀！如此……便以死全节，表臣之忠心！”言毕，举刀便欲抹脖子……

    老将军反应极快，刀出鞘，很快阻住。因说：“方才探子已来报，向老夫表陈，你们这小股部队，因是无嫌疑的，对陛下的忠心，老夫等也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一路之行，未免太蹊跷。你们带回来个什么人？身份尚不明，怎可将闲杂人等带回军帐？！如此疏忽大意，教老夫如何放心将陛下交与你们手中？”

    “原是因为这件事，”首领叹一口气，了然于心，因道，“末将带回营帐之人，不过一介女流，想来兴不起什么大风浪……将军有所不知，末将领小股军折回时，那女子便突地冒了出来，说一口流利汉话，还是长安那边口音的，说有要事要禀，必亲见陛下！末将因见此女子言之凿凿，像确有要事似的，这才将她带回了王帐，因想也不过是一名女子，只消派人盯着，她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呢，这才壮了胆子，携她同行……”

    “那女子何在？”老将军稍顿，奇道：“那女子是宫里来的？”

    众人心里皆有这么个疑惑。不然，哪个长安来的汉家弱女子能奔波千里，到这苦寒之地呐？

    ……还指名要见陛下。

    想来此女子来头不小。

    “末将猜是这样的，”因回，“会否宫里有密令下来，故此特遣之来报？”

    “应该不会，”老将军捻须道，“宫里若有密令，断不会交与一名弱女子……这一路险途凶恶，若有个差池，密令传不到不说，还能牵起更大的波澜来。再说，后宫不理政，能传什么密令呢？陛下在征途中，苦战不乏，陛下所到之处，便是王命所在，这些事儿，后宫是管不到的。”

    愈说愈邪乎了，那这忽然冒出来的女子，却是个什么来头呢？

    众人心下都犯疑。

    老将军因说：“先将那女子带来帐前问话，有何疑问，一戳即破。总之，不能让这身份不明的女子，贸贸然接近陛下。”

    “诺。”

    那女子因被领至帐前，众人上上下下打量。——倒是一副姣好的面孔，这一路风尘来，疲累至极，她虽显憔悴，美貌却半点不失色。

    那份从容之态，便已能使得她出于寻常女子太多；面对众将问询，她半点不畏惧，一一沉着答来。

    却始终闭口不谈，她是何身份，因何寻来北漠王帐。

    老将军再问时，她面上竟挂着一丝微笑，从容道：“我是来见陛下的，见不着陛下，我不会走！你们带我去见陛下即可，何须这样盘问呢？该说的，我都交代清楚啦，你们只消知道，我与匈奴人毫无瓜葛，绝不会暗害陛下，这便好。更多的，我也不便透露啦！”

    老将军眯了眼睛，道：“你究竟自何处来，心里到底打着甚么算盘，我们全都不清楚，怎敢把你一个陌生人，送到陛下跟前？陛下若因此有了什么不好，谁担待的起？”

    “嗳，你这老头儿说的也不无道理！”那美妇人竟喊久经沙场、战功赫赫的老将军为“老头儿”，当真教人又好气又好笑，“老头儿”还未说话，美妇人又道：“但我已说过无数回，我自长安来，不打算盘，也不会数算儿……”因四下扫了一圈众将，淡淡笑道：“呵，我是‘陌生人’？你去问问陛下，看他认不认我是‘陌生人’！”

    众将见她这般咄咄逼人，又一口一个“陛下”，老熟人似的，不由心里疑惑更甚。

    因四下对望，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要怎样了。

    美妇人因道：“别杵着啦！你们若信不过我，又不肯贸贸然领我去见陛下，那就将陛下宫里带来的亲军随侍喊来吧，叫他们好生认认我这张脸！”

    老将军一挥手，算是应了。

    不一会儿，内侍便到，谒了众将，眼神草草扫过那美妇人时，心里只略略惊讶，这军帐中怎会有女人？也没往旁处想了。

    老将军道：“烦请内臣好好认一认这女子，可是宫里熟人？”

    内侍闻言便仔细打量那女子，瞳仁越收越紧，仿佛藏着甚么秘密似的……

    那美妇人挺直了腰杆，传世宝玉似的架子，也不怕人“辨认”，仗着自个儿是真货，半点子不畏惧。

    她此时着荆钗布裙，又一路劳顿，满脸都是灰土之色，不似在宫中时那般光彩照人了。但内侍还是毫无疑问地将她认了出来，略一怔，很快扶袖谒道：“娘娘千岁永泰！”

    诸将大讶。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防盗章节，请勿购买。明天会替换正章。除替换正章之外，还会加更。请谅解。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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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5）

﻿    “免！”那女子抬了抬手,好倨傲张扬的神色，那种光芒,凭是荆钗布裙,也掩盖不了。这会子,她的身份可是再不叫人怀疑了，颐指气使的模样,一看便知是宫里的贵人。

    内侍起了身，左也看看,右也看看,与几位老将军对视，面面相觑。

    谁也不曾想，宫里养尊处优的贵人，竟会混入盲流中,走了那么远的路，从长安一路行至苦寒的漠北，……意在何？

    “我要见陛下，烦请指路。”美妇人看似柔弱，语气却一点也不示弱，她并未用“请示”的口吻，而是命令。居高临下地，命令征伐多年、战功赫赫的将军们。

    几位老将军踯躅，好许久才“请示”道：“娘娘这一路苦来，不知所为何事？”毕竟是征战多年的将才，面对虽是宫中宠妃，但也不以为意，军中铁则一律固守，因一丝不苟言道：“军中与宫里不同，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娘娘一介女流，实在不方便在军中久呆！稍待，末将派人护送娘娘回长安！”

    那美妇人叹了一口气，软下语调来：“老将军，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宫中之事，并不能拿来军中做文章……本宫亦非不讲理之人。但实在是……本宫唐突之处，望老将军海涵，本宫今儿……一定要见到陛下！”

    “实不相瞒，”老将军如实相告，“陛下受了伤，因将养着，怕是不方便见闲杂人等。”

    “陛下怎样？伤的重不重？”美妇人蹙了蹙眉，看起来十分着急。关殷陛下之情，想来是真切的。

    老将军因叹：“伤的倒不算太重，皮肉外伤，未中要害。但……军中条件艰苦，汉军此一役未得好处，我们深陷困境，补养供给全都跟不上，陛下的疗治也未得法儿……”因瞧那美妇人一眼，正经道：“娘娘既是陛下可信任之人，老臣无当隐瞒。但须娘娘谨记，陛下伤情，绝不可泄露一个字儿，一旦走了风声，传到兵士耳中，又不是那么个事儿了，实在太伤士气！望娘娘谨言慎行！”

    “这点我懂，”美妇人道，“不该说的话儿，我半句不会多言。陛下若不见‘闲杂人等’……烦请将军代传一句话儿，问陛下，此刻站在军帐中求谒之人，乃长门陈阿娇，陛下肯不肯见？”她这一时，便变得极端和善有礼：“有劳将军了！”

    老将军略略蹙眉，因听了“陈阿娇”三字，乃是一惊，又上上下下打量她，只觉这女子容貌艳丽，气度不凡，……难道果真是陈阿娇么？

    但陈阿娇乃一介废后，在汉宫中，也早没了声势，陈氏一脉皆没落，朝中亦无人。她此刻怎会出现在此处？

    老将军刚想拒绝，却见对面方才请出来辨认人的陛下贴身内侍，正对他使眼色，好似有什么话不便说。

    老将军因说：“娘娘到底何事欲见陛下？老臣若能代劳，必代为转告。”

    美妇人因叹一声，语气十足透着难过：“不瞒将军，本宫冒死潜来军营寻陛下，是因……嗳，宫中出大事了！”

    众将皆惊讶：“宫里出了大事？”

    “嗯！”美妇人点头：“必见陛下！”

    老将军寻了个借口与内臣一同出帐，因问：“内侍大人方才向老夫使眼色，怎么……有甚不对么？”

    内臣因说：“陛下昏迷时，正当奴臣守值，奴臣贴身侍候着……陛下昏迷中亦不忘喊一人名字……奴臣想，若让娘娘去见陛下，以聊慰陛下之心，当于陛下伤势有益，故此，奴臣私下主张，不如便答应娘娘所请？”

    “哦？”老将军惊讶道：“敢问陛下昏迷中所唤之人，……是谁？”

    “唉，”内臣道，“正是陈皇后乳名。”

    老将军当下便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入朝为臣许多年，当年满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金屋藏娇”之诺，自然是早有耳闻的。陛下与嫡皇后陈氏又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马的表姐弟，感情深厚些，亦不违常理。

    但陈皇后被废多年，宫中早不闻有此人。在诸臣心中，陈后随同她那曾经荣光无限的陈氏家族，早已息声。没想非但皇帝此番仍惦想着这个表姊，便是陈后，对皇帝的牵挂惦念非常人能比，凭一介弱质女流之身，远行千万里，来到军帐中，便是为见皇帝一面。

    如此不易，如此难得。

    因叹道：“没想当年金屋一诺，竟是个传奇。老夫有幸能见……”

    话还没说完，便被内臣的叹气声打断，老将军因问：“内侍大人有何指教？”

    内臣道：“今日出现在军帐中的宫中贵妇，”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老将军，不无难过，“……非陈后。”

    “不是陈皇后？”

    老将征伐百战，此一刻，才是最惊讶时。

    她终于见到了皇帝。

    依内侍所言，皇帝果然受了伤，且不轻，军医正跪龙榻下疗治，王帐之内，持戟守着的，俱是陛下亲信，布防所密，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皇帝仍昏迷着。

    她嘶声喊着“陛下”，悲伤所致，整个身子跌了前去，额头磕在榻前，差点撞破，剌个血窟窿出来。

    幸得内臣扶了一把，她稳住，便膝行至皇帝跟前，咽道：“陛下，您、您可怎么这样啦？臣妾……臣妾好想你呀！”

    军帐中久无女子，这温婉的女声此刻无疑显得极润耳，她甫见皇帝，便伏榻前哭，情深非常。

    皇帝抿着唇，脸色显得极苍白，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总不见清醒，闻了女子之声，才稍稍动了动，她看去，皇帝的眉却微微地蹙了蹙，好似有知觉，知道她来了似的，她一惊，连喊军医：“快来瞧瞧！陛下好似醒了！”

    皇帝好深的眉目，仿佛结着浓浓的悲伤……但她深信，那只是她的猜测，陛下臣上之君，怎会悲伤？

    皇帝的手略动了动，她好似受了启发似的，将手贴着皇帝的掌，皇帝一动，便将她的手包裹、攥紧……

    “陛下，您、您在说什么？”

    她将脑袋凑了上去，皇帝嘴唇微嗫，分明在说话。

    她一惊，适才调整了坐姿，凑得更近，终于听清楚了，皇帝是在喊她，喊一个人的名字……

    娇娇。

    娇娇，娇娇。

    这个名字，早已被汉宫遗忘多年。是皇帝亲手，将这个名字，从椒房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青琉地上，抹去。

    甚而，就差那么一点儿，也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

    但皇帝到底言不由衷，口不应心，假意这般狠心，骗的又是谁呢？

    骗过了宫中众人，却唯独偏不了他自己。

    何苦呢？

    她回头喊内侍：“我听见啦，陛下在喊‘娇娇’、‘娇娇’……你听！”她显然很开心：“你听！陛下有知觉！”

    内臣却不以为意：“娘娘，陛下长久来，都这样……不为怪了。”

    她微怔，追问道：“陛下昏迷时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是了，”内臣点头，“废皇后陈氏……的乳名。”

    她忽然，脸上咧了一个极苦、极苦的笑：“……冤孽！当真是冤孽！”

    皇帝使了力气，真将她的手捉紧了，她心下一喜，便有了主意：“陛下，是我，娇娇回来了……”

    皇帝蹙紧的眉头便这么松了来，迷迷糊糊：“娇娇……是你……？”

    “是我……”她笑着：“陛下，您醒了吗？您要快点醒过来呀！娇娇在这里，陛下，娇娇一直都在这里陪着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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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6）

﻿    傍晚时分,皇帝终于醒来。众位老将都长舒一口气,王帐内的气氛也松快许多。

    皇帝在内臣服侍下,缓缓坐了起来。他气色仍很不好，一手支额，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缓声问道：“谁在……？”

    还是晕沉的模样,没头没脑来这么俩字儿，很让人觉莫名其妙。

    “禀陛下,”内臣小心翼翼道,“方才医官与将军们都在。”

    “不是说这个……”他只觉有些烦恹恹的，头还晕着，因揉了揉……

    她近了身，一句话也不说，很乖巧地陪在皇帝身边儿。皇帝瞧见了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因问：“怎么是你？”在确信是她时，眼神便转为落寞：“……娇娇呢？”

    她愣了愣，然后，忽地扑皇帝跟前，直挺挺跪了下来，哽声道：“陛下！出大事了！宫里出大事了！”

    话刚出口，方觉失言。这么急遭遭的，可不要招人更急么！

    皇帝急嗽了起来。

    一众内侍皆惊慌失措地忙乱开，又与皇帝拍背，又递帕子来擦……她也急了，因说：“陛下，怨臣妾失言！都怪臣妾不好！臣妾不该胡遭遭乱说话……”

    他搡开内侍，向她道：“抬起头来，好生说话，宫里怎样？”

    她跪着，左思又量，却不敢吱声儿了。

    皇帝便有些怒意：“你怎会在这儿？不知此处是军中重地？好端端的，跑这儿来给朕撩火气！行军打仗的事儿，竟要女人来搀和么？朕最恨这个！”因是咬牙放了狠话，故语气略重，皇帝自然恨这些个，他的天下，他的朝中，后宫不干政，才是正当的。此时莫说干政，一个女人，竟敢跑了军中来，干涉军中要务，牝鸡司晨，绝非好兆！

    她几乎要将整个头都埋了衣襟里，不敢看皇帝。一眼都不敢看。她知皇帝此刻的眼神，必能生吞了人。

    还好，皇帝约莫只生了把柱香时间的气儿，很快软下语气来：“婉婉，这里是男人的阵地，你一个女人，大老远……不待在长安享福，跑这儿来做什么？”

    原来那美妇人竟是阮婉，平素看不出来，那样的小身板儿，竟不畏长途奔波之苦，远走千里，跑来了行军王帐中。

    皇帝一方面颇觉她辛苦，见她辗转奔波来，并不容易；另一方面，又有些恼她不知轻重，她来能有什么事儿呢？后宫争宠无度，竟把这种招数都使了来……这里是对阵匈奴王庭的行军前线！一举一动皆关系朝政，非同儿戏！

    他向来痛恨后宫为争宠使的这些小招数，多腌臜，多不上道儿！除了踩着旁人，自个儿吊膀子，还有旁的没有？

    倒是陈阿娇不会这样做。也不屑这样做。

    皇帝心里自嘲一声。此刻想到陈阿娇又是怎么个事儿呐？她是不会这样做，因她不屑，只因她不屑！

    “陛下，因宫中有事……臣妾左思右想，这才裹了包袱，亲来找您……”

    “宫中之事，驿站会报，”皇帝皱了皱眉，“以你千贵之躯，远行万里，横过朔漠，来寻王帐，你觉得合适？”皇帝陡地提了声量，有些咄咄逼人：“你是朕亲封的美人！是朕的后妃！这一路来，若有何差池，你受苦吃罪不说，你置朕于何地、置我汉家威严于何地？！”

    她当真被说哭了，只剩了哽咽。哽着哽着，又想声辩，又不能，才吐出一个字儿，便又被自己吸了回去，着实觉委屈。

    皇帝看着又觉好气又好笑，因说：“既然来了，朕也不为难你。——这一路来，你算辛苦。有何事非得劳你这么吃罪、拐着弯子亲传训，要朕做什么？”

    “陛下，宫里起了大火……您、您可知远瑾夫人是谁？”

    耳里只落了“远瑾夫人”这四个字儿，皇帝便如被雷击了似的，只觉眼前一片火花子蹿腾，愈想镇静愈无法镇静下来。

    阮婉神秘兮兮道：“那远瑾夫人——竟是、竟是长门废后陈氏！”

    “只这个？”皇帝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不是秃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么？在宫中时，他对远瑾夫人亲爱有加，远瑾夫人那张脸，成天儿地掖庭里晃荡，从没瞒人的意思。陈阿娇谁人不识？那张脸子与陈阿娇一模一样，谁心里都有个数儿，远瑾夫人就是陈阿娇！只不过未曾说破，无人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并……并不是这个，陛下！”她有些吞吞吐吐，瞟了一眼皇帝，见皇帝脸无愠怒之色，这才道：“陛下可知，远瑾夫人……她……她……”

    “她怎样？”皇帝急追问。

    “她死了！”

    皇帝侧身扶着床榻，很急促地咳嗽，一口气恍似没提上来，整张脸都憋的紫青，喉间仿佛有块棉花似的东西堵着，噎的他出不了气儿，愈咳愈难受，那感觉，几是要死过去了一般……

    她死了……她……死……了……

    脑中不断飞转着这几个字，她死了，远瑾夫人死了。

    他的娇娇……死了！

    他吃过醋，也恨她蔑视君威，将他的尊严视如草芥……他更恨在陈阿娇心里，他的种种好处皆比不上一个刘荣！

    君王最不能忍受的是，后宫的女人，心中另有所属。一旦侵犯了君王的威严，即便千刀万剐，亦不当同情！

    陈阿娇做了蔑视君威的事，但他，从没想过要她死……

    也舍不得。

    “你好好说话！不许骗朕……”待一阵急喘缓息过后，皇帝这样对阮婉说道。口气里，还夹着一丝小孩儿玩闹的味道……就像三岁小孩儿在开玩笑，打勾勾，你，不许骗我！

    到底还存着一丝幻想。不要，骗朕。

    “事情是这样的，”阮婉咽了咽，道，“臣妾这般唐突地离开长安，就是为这事。臣妾没法儿，一介女流，遇上了这样的事儿，亦阻挡不得。因此，只好出宫来，用最笨的法子，想着若能寻到陛下，请陛下速回宫中，兴许还能救回远瑾夫人一命！”

    “远瑾夫人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儿？”皇帝皱眉，想着离宫之前自己所做的多方安排，原是密密无差的，她在宫里若受了委屈，太后都会做主，便是皇后，他也率先敲过震过，皇后不会让她受伤害。因问：“宫里不是还有太后么？若有要事，你呈禀太后便是！朕这远水，难救近火，婉婉这会儿半点不聪明！”

    “唉，”阮婉叹气，“要远瑾夫人死的，恰恰就是……太后娘娘！”

    “这不可能！”

    皇帝吃了惊似的瞪着她，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因说：“朕走之前，千千万万遍叮嘱过母后，要她代朕好好照顾远瑾夫人，母后信誓旦旦答应，说她体谅朕。母后……母后绝不会出尔反尔！”言说到了最后，皇帝明显从失落转而为极度的失望，再是绝望：“……到底，发生了何事？”

    阮婉哭了出来，拂袖擦过眼泪，哽咽道：“我走的时候……只闻太后要勒死远瑾夫人，动了好大的怒！无人敢劝，更无人敢说不字！”

    “连皇后也不说么？”皇帝皱眉，忽然想到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你是说，你离开时，她还没死？她还……活着？！”

    阮婉点点头：“当时远瑾夫人哭的梨花带雨，哪怕太后不赐三尺白绫，看远瑾夫人的意思，也是不欲求生的！臣妾瞧着，只觉好可怜，但无法儿，太后的命令，谁敢违抗呢？”

    “她还是好生生的，……那你因何说她已死呢？”他蹙眉。

    “陛下！嗳，太后娘娘既已赐死，那还有活头么？臣妾蠢笨，想救远瑾夫人，只恼自个儿没本事，偏想了这么个笨法子，欲拿陛下这远水去扑长安城的近火，多蠢笨！可臣妾真无旁的法儿……陛下此刻回宫，怕也是来不及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他坐龙榻上，浑身的力道都散了肩头，这么铺陈开、摊放开……好似生无可恋，不欲再管顾这世道似的。他闭着眼睛，仿佛在思考事情，偶尔眉头会微微地蹙起。皇帝的面色极苍白，这许多月行军来，人瘦了不少，此一役又吃了败仗，身上负伤，还未调养好，就迎来这么个透顶儿糟的消息！

    当真折磨人！

    阮婉极小心，轻轻探手上去，想摸皇帝的额头：“陛下……”

    “朕问你，”皇帝猛地睁眼，“罪名是什么？”

    “嗯？”

    “母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若要处置谁，绝不会无凭无据，便滥杀无辜！更不会因自己不喜欢，便赐死朕亲封的夫人！朕不信母后会这样做，”因问，“……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让母后背弃对朕的承诺，趁着朕出行在外时，对她……除之而后快？”

    阮婉顿住，许久都不出声。

    “朕问你话。”不怒自威，是帝君与生俱来的气质。

    阮婉打了个冷颤。

    “秽/乱宫闱，与男子私通，故……太后诛之。”她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时，都觉浑身发颤。不知下一瞬间，天威之怒，要怎样伤人呢。

    “……你信？”

    皇帝却只平静说了这么两个字。

    她摇头。又小声道：“可……太后手中有确实的证据，若不然，也不能那么容易便杀一个夫人。况且……宫妃与男子私/通，传出去，于陛下声誉大损！想来……太后娘娘不至不顾汉室尊严，拿这个做话柄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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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7）

﻿    “朕不信,朕不信她会这么做……”皇帝缓了好一阵儿，此刻人似已被剥离了灵魂，整副身子都是空的，连他的眼神都散远,渺渺无一物。

    阮婉害了怕,因低头,怯怯喊一声：“陛下……”

    皇帝忽然一振,几乎是蹿将起来,一把捏住她的胳膊：“朕最后再问你一句：是确凿么？她陈阿娇——背着朕与男子私通,故母后欲诛之,是这样么？”

    她不敢答话，皇帝一双眼睛，是要吃人的模样。胳膊上传递来的力道像箍了道箍子似的,愈来愈紧，她通透颖慧，因知那是皇帝怒极的征兆，便不敢再回避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是这样。……臣妾有几条命，敢诋毁远瑾夫人呢？”

    她红了眼眶，当真觉委屈，便也是这委屈的模样，更叫皇帝信了她。

    皇帝缓缓松开了手。

    他动也不动，坐龙榻上缓了好许久，阮婉正当要再安慰他时，皇帝掀开被子，支着病体，竟要起床来。

    唬的内侍们骇然不已，连扶着：“陛下，奴臣去请军医？”

    被皇帝挡开了手，众内侍亦不敢再动，皇帝嗽了几声，这一动，便牵着伤口了，当真是疼！皇帝强忍着，眉头不觉蹙起……

    “听朕口谕：备马，朕马上回长安！”

    话音刚落，不止身边近臣内侍，就是阮婉，亦吓的不能！阮婉一抬头，却见内侍在向她递眼色，她立时便懂了——皇帝伤未愈，此刻骑马回长安，一路堪险，若出点事，那当真是有伤国祚！他们这一行御前陪同的人，这命……可都不能要了！

    她此刻便是唬的浑身都颤，也得硬着头皮劝皇帝：“陛下，此刻回长安，此举极是不妥！咱们如今正被匈奴围困，若……”

    皇帝皱了皱眉，却不与阮婉周旋这些，好没头脑地……道：“你既知道她是谁，却为何要偏信他人胡言呢？她——是陈阿娇！陈阿娇是怎样的人，你不知道？母后不知道？她何等心高气傲，怎会与一般男子私通？”皇帝冷冷笑了笑，自嘲道：“她连朕都瞧不上，没奈能那么容易瞧上旁人！”

    “陛下相信远瑾夫人乃受人冤枉？”

    皇帝默了默，许久才自言自语道：“朕不能不信她，她……要伤心的。”

    皇帝执意回撤，因后宫之事，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居然将他的军队抛之脑后，欲轻车简从孤身返长安！

    君王的执意，连阮婉都吓到了。她的本意并非如此，她只是希望皇帝知道陈阿娇之“死”另有内情，不欲让宫中那些张狂的人将真相掩盖过去。但按照她原本的计划，皇帝是绝不会丢下仪驾，轻易折身返长安的！她太了解皇帝，皇帝心怀天下，在皇帝的眼里，美人永远不可能与他的天下相提并论！

    但这次，她大概是猜错了。

    内臣随侍因着皇帝健康考虑，自然是极力反对皇帝的孤行。但没想到的是，王帐内身经百战的老将们在商议之后，意外地决定奉旨从命，教小股部队引开敌军，用障眼法麻痹匈奴骑兵，护送皇帝从另一路离开，直奔长安。

    细思之后，不难明白老将们的赤胆忠心。因这一役，汉军没捡着半点便宜，反被匈奴军死咬不放，长久拖延下去，对汉军是有大弊！

    如此，宫中既有事，皇帝心念不下，执意折回长安，为武将者，自当保卫皇帝，以全忠节之名。若陛下能脱困，他们即便粉骨碎身、战死沙场，亦无愧大汉天祚、无愧百姓父母！

    有汉军数百死士引路，皇帝御辇简从，一路驰道，很快便奔出困境，前路尘土飞扬，亦为君者“王土”。

    他站在他治下的土地上，八马踏蹄，疾驰而过，总算得个安生。

    车上帷帐轻动，帝旌早已收了起来，皇帝此刻坐马车里，车一动，他的身子也随之轻轻地晃，他闭目安养，心中怀着事。

    随身侍候的，都是内侍，只一个阮婉，女子温柔。好难得的，一路对皇帝关怀备至，有个女人照应，这一路上的生活起居，总方便、好过些。

    她软软糯糯，温柔似水，总逮着机会要与皇帝亲近，后宫女子，哪个不是如此？平时永巷待着，日日盘算着怎样招引皇帝，后宫是个大醋缸，见天儿地翻醋，闻着都是一股酸馊味儿，为争宠，撕破了面皮儿亦不害臊的，甚么姊妹？平时说着好听呢，姐姐来妹妹去的，但凡有碍利益，有碍恩宠的，这帮女人，能扯着头发胡撕呢，谁管谁的恩呐？

    这会儿便是如此，只她一人霸着皇帝，不用与后宫那帮子海醋翻天的女人“分享”，她磨着来磨着去，自然是希望皇帝多看她一眼。

    谁料皇帝半分没有那个意思，阮婉不懂，这天底下的女人不都一个样儿？若说不一样，那也就是两处不一样儿：貌美的、丑八怪似的！

    那她阮婉天仙算不上，比天仙差那么一点儿，总能当得吧？

    这一路来，许多个夜晚相对，皇帝却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阮婉是真不懂。她以为天底下女人都是一样的，她并不知陈阿娇有甚不一样，皇帝早厌恶了她！那么，陈阿娇即便貌赛天仙，在皇帝眼里，也就是个“丑八怪似的”……

    但她却发现，皇帝几乎每晚都在失神地望着天上星子，有时还会伸出手，轻轻这么一拂，像在抓他永远也抓不着的什么东西似的。

    她看在眼里，嘴上却不敢问。

    有一回，皇帝却主动与她说了话：“婉婉，你见过长安街头的夜色么？”

    阮婉永记得皇帝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有那么一丝丝落寞，仿佛孤单的星芒在一瞬间消陨，坠下去的那个尾尖儿，突地便熄灭。再也没有光彩……

    他是皇帝，他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因答：“街头么？婉婉没见过，婉婉出身虽不好，但未进宫时，家里头亦是管极严的，不许满街乱跑。”

    皇帝却说：“朕见过。上元节的灯色，映在朕的长安城下，好漂亮。”他轻吸一口气：“好漂亮……”

    那么久远的记忆，他藏的那样仔细。

    “朕这一次……谢谢你。”

    他是由衷的，但这份“由衷”，能把人吓个半死，阮婉果真一愣，体悟过来皇帝在说什么时，更觉惊讶。

    皇帝从未在她面前，有过那样落寞出神的表情。

    她也从不知道，皇帝对陈阿娇的感情……竟这样深。

    “回去之后，朕会赏你。”

    这样的月色，这样清凉柔顺的夜风，烘托的气氛，太适合谈心。

    皇帝显然不轻易与人交心，他也并未想对阮婉说太多，只是随性地，他忽然有了那么一点说话的欲望：“朕不想让她死。朕是天子，朕要她活着，她就绝不能够死！”

    阮婉软声接道：“远瑾夫人必会平安无事！”

    但那也不过是一句安慰罢了。谁信……谁信她会平安无事？！

    皇帝落寞的眼神收了回来：“你一定在想，朕既不想让她死，她深陷如此危急之境，朕一时援救无法儿，却为何此时仍不算太焦灼……”

    她眼神一沉，心说，陛下啊陛下，您这样还不叫“焦灼”？谁敢这样说，那才是怪没良心的，堂堂君王，闻听宫中妃子出事，便撂下三军，孤身独帐直赶长安来！看来还是她想的太简单了，宫中那些惹出今朝之事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明！陛下对长门宫那位废后的感情，她们早先她几万步看的那么透，趁陛下远外，该办的事儿、该除的人，立马便狠动了手脚！

    当真是高明！

    阮婉因叹了一口气。

    谁料皇帝会错了意，稍事难过，道：“朕知连你都觉朕是个狠心的人。朕还算能稳住，是因，宫中毕竟有朕的心腹，娇娇的命，暂且是能保住的，一切，待朕回宫再说……”他闭上眼睛，又说：“又听你说，你走时，只闻太后下令要勒死她，尚未动手，朕这才觉……她许是无事。朕很快便赶回去，宫中的风波，就会平息了。”

    他今夜极温柔，同她说话时，也是温声温气的。

    皇帝不再说话了，闭目养神。

    她便偷偷觑皇帝，溶溶月光下，皇帝面庞极显柔和，连线条都是缓暖的，此时他更像是个清俊书生，而非朝上不苟言笑的皇帝。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地翘起，沾惹了极碎的月光，淡色的，金灿灿的，贴着他的睫轻轻地颤，像流萤，像轻薄的蝉翼……

    她看的又痴又迷，想拂手去摸，又不敢，便只是坐近了些。然后，情不自禁地靠在皇帝肩头……

    一股力道，缓缓将她圈起来。

    她听见皇帝在说：

    “娇娇，你不要走。朕舍不得。”

    阮婉忽然便想哭。

    这是万圣至尊的君王，这是大汉的雄主明君！可他却那样温声地，几是带着恳求地，细碎说着：“你不要走……朕……舍不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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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8）

﻿    再行过一个驿站,便入了郡,郡守亲来谒见,此时皇帝已十分疲累了，去郡守住邸歇脚，才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挨不过几个时辰，皇帝惊醒过来，阮婉正当边儿上伺候，见皇帝猛地睁眼,像被梦魇住似的，便惊问：“陛下这是怎么了？还早呢，天还没亮，再歇会儿，您伤还未痊愈呢。早起臣妾喊您。”

    “不歇了，”皇帝起了身，“马上走，这便赶路！”

    皇帝仍有些晕乎，分明是还未休息足的模样，却勉挣着身子要起来。阮婉看不过眼，将他又按回了龙榻，温声软语劝道：“陛下，您若不说劳累，臣下们无一人敢抱怨一路舟车乏困，但……马儿也经不起这般急赶呀！您好生歇着，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啊……陛下歇着罢！”

    皇帝神思恍惚：“朕梦见她在叫朕，朕得走，朕得回宫……”

    “嗳，您白日里忧心，晚上自然便做梦了……陛下，”她轻声唤，“陛下，好好儿睡一觉，此去长安，千里路遥，不差这一时。您说过，宫中处处都是您心腹，若真有事，他们能不挡着？不多想啦，好陛下，睡一觉吧，天亮便都好啦……”

    皇帝果真像个孩子，哄一哄，便似信非信地将睡过去。

    她松了口气。也正欲歇去时，却听皇帝吩咐：“不要忘记放信鸽回去，或让驿站差役跑马回长安传讯，说朕马上就到。”

    夜极静，星子芒钉似的打在漆黑的天幕上。闪闪的，好似千万只眼睛，昊天下的一切，都收于眼底。

    皇帝喃喃：

    “朕马上就到……”

    中宵时分，她披衣起身，顺着月路径直走下去，四周都被水似的月色烘的暖洋洋，她咳了一声，突然觉得有些冷，便拢紧了角衣，廊下拐角处，闪过一个人影儿，她半点不觉吓，只顿下脚步，道：“没想本宫出来走走，还能碰见您。”

    是客气的语气。

    阮婉趾高气扬、嚣张跋扈虽不及陈阿娇，但也非“善类”，她鲜少与人这么客气的。

    那人谒了谒：“奴臣见过娘娘。”

    “免，”她笑道，“夜已很深，内侍大人竟也出来走动么？”

    原来那个人影儿是皇帝跟前贴身内侍，便是那个引她来见皇帝的。阮婉对他自然有几分感激，故此言行举止皆算客气。

    阮婉瞧了瞧漫天星子，轻吸一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嗳，这星星可晃眼。”一面却缓缓摘下玉镯子，塞了内侍手里去，缓笑道：“一路来，多谢您照应。这点小意思，您先收着，待回宫后，本宫有重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眸子里晶亮晶亮的，流眄的光彩，仿佛都要溢了出来，极漂亮。莫说男人，便是女人，也舍不得移开目光的。这么个美人儿，只瞧着，都是赏心悦目。

    内侍道：“能为娘娘做事，是奴臣的福分。”

    阮婉知他是可信任的，当下便发了牢骚，冷笑道：“你道本宫原该在长安城过安生日子，好好儿的福不会享，千苦万苦跑这个鬼地方来做什么？她们狠是狠，但本宫也不笨呀！陈阿娇蠢的很！折伤她一个人不算难！皇帝远在天边，她们想背着皇帝弄死陈阿娇，待陛下荣返回宫时，便可推说陈阿娇乃自尽身亡，身上推的干干净净、杀人连血滴子都不溅一点儿！哼，盘的一局好棋！想的真好呀，反正陛下出外这许久，庄稼都长了几茬啦，谁料事情会变成怎么个样儿呢？到时，便是说陈阿娇是病死、摔死的，也无人会多嚼说些什么！只不要让陛下知道是她们害死的，她们便仍可过富贵荣华的日子！谁管本宫这不复恩宠的可怜人呐？本宫有那么傻么，本宫偏要教陛下知道她们在背后盘磨甚么心思！本宫这一路来，苦是吃了些，但只要让陛下知道，陈阿娇的死，那些人绝脱不开关系，让陛下处处针对她们、怀疑她们，本宫这罪，便没白受！”

    这寂夜，与长安夜晚的凉薄寂寞，竟如出一辙。

    瞳仁里，跳跃着星子的光芒。

    她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与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府上同习歌舞的场景，那时她们年轻貌美，那时她们还不知前路如何，而眼下，尚未走完的余生，已摆的清清明明。

    她自然是比不过卫子夫。卫子夫有儿子，她没有。

    在寂寞的汉宫，有了儿子，便是有了一切。

    卫姐姐，莫要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是为自己，我……也是。

    阮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三日之后，帝旌终于出现在王城。

    那是他的长安，他终于回来了。

    迎接皇帝的，自然也是皇帝的百姓。

    御车行过辇道，倏然间，多长久的光阴便从眼前飘过了。他记得长安街头的一景一物，他曾经在上元灯节，以皇帝之尊，两次闲逛在长安城里。

    拂过一砖一瓦，踩过每一寸附着尘泥的地。

    牵起他手的，是他的娇娇。

    他想，那对于皇帝而言，是太美不过的时光。这一生有一人，曾是他心上的肉，曾为帝王写过最平凡的故事。

    娇娇很美，像馆陶姑姑，像皇阿祖窦太后，但眉眼间的韵致，唯她风流独一。

    在这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阿娇在他心里，那么重要。得知他也许此生可能都再见不到她的消息时，他心痛如绞。那痛是切肤至苦的，是真真切切的。失去，对帝王而言，绝不可忍受，而一旦可能“失去”，给帝王带来的悲伤，亦是成倍的。

    因这普天之下的帝王，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曾“失去”。

    后宫的反应极诡异，或者说是，应接不暇。

    皇帝回程本就是个仓促的决定，虽之前每到一处驿站，皆让驿站快马回报，但皇帝这一路下死命紧赶，驿站快马也没比他们先到长安几步。不过是前后脚的事儿。

    后宫极仓促迎驾，太后那边尚无动静，打头阵的是皇后领众宫妃。皇帝一见卫子夫，便有意问道：“皇后，朕听说，宫里出了事？”

    卫子夫吞吞吐吐。一抬头，却对上阮婉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霎时心便凉了半截。知大事不妙！

    因说：“陛下才回宫，不若……先休息休息，臣妾去通知太后，报个平安，一会儿再与陛下一同去拜谒太后，可好？”

    她莺语婉转，仍是那样的温婉柔媚，皇帝却不曾仔细打量，挡开她道：“不必，朕自己去长乐宫便是。”

    再一回身，却冷冷盯着卫子夫：“皇后，你们一样来接驾，朕心里很欢喜。——却怎么独不见桂宫那位？”看似不经意，实则分明在意的很：“应该来的，她应该来的！她……发脾气了？”

    卫子夫一低头，吞吞吐吐道：“她……她……”

    “抬起头说话，子夫，你是继皇后，与朕……也算是夫妻，不必这般伏低做小，朕不吃人。”皇帝因说：“有什么话，当直说！朕不过走了有一阵儿，有点想她罢了。”

    “禀陛下，”卫子夫稳了稳道，“桂宫远瑾夫人……犯了点错儿……故……”

    “故怎么？”皇帝眉一挑，脸色已然不对劲。

    “故……太后赐死……”

    皇帝一凛！阮婉所言……还是真的不成？因仓促瞥了一眼阮婉，阮婉接过皇帝目光，心中惴惴，只微微有点犹豫，然后，确信地狠一点头。

    “人呢？！朕只要知道，她此时人在哪里？”皇帝暴怒地拨开人群，几欲摆驾移宫，但这一路太过劳累，久未得好好休息，皇帝体力不支，竟觉眼前一阵眩晕，黑沉一片，差点跌倒。

    从侍赶忙去扶，皇帝勉力撑着，只道：“摆驾桂宫，朕去看看她——”

    皇后牵头，一众宫妃，竟直剌剌跪在皇帝面前，挡去了去路。

    “陛下当保重圣躬，为大汉江山、黎民百姓想，——愿陛下保重圣躬！”

    皇帝在两名从侍搀扶下，站众宫妃跟前，不禁冷嘲道：“皇后，你可是愈来愈像皇后了！朕甚为佩服！满心满眼皆是天下江山、黎民百姓！朕这皇帝，还做的没你尽道！”

    卫子夫惴惴不敢言。多许久了，他只称她为“皇后”，再不肯叫她“子夫”，她原本以为，拥有一身凤仪，再得龙子，这一生便全备了，可此时……怎么心里空落落的？

    皇帝不喜欢她了。她便只能做个“贤惠”的皇后。

    突然觉得，她竟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皇帝因欲再摆驾桂宫，卫子夫膝行跪皇帝面前，宁死不让过。皇帝恼了，抬脚差点便要踹过去——

    眼前却一片眩晕，呕吐感涌上来，皇帝打了个跌，竟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玄色帐子，清冷的烛光，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是宣室殿。

    皇帝缓缓睁开了眼，他便看见了他的母后，像许多年前那样，在病床前憔悴守着，浑浊的老泪爬满了眼眶……

    “母后，”他喊了一声，然后低声问道，“娇娇呢？”

    王太后一怔，见皇帝这般模样，眼中有心疼。旋即，缓声道：“冤孽呀……”

    背过身去，污浊的眼泪攀满两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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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19）

﻿    “朕去瞧瞧她。”

    他何等聪明,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只要旁人一个躲闪的眼神,他便捏了七八分准，全部了然。

    刘彻拖着病体,掀了玄龙绞丝锦被,艰难起身,他缓慢打量四周,阖宫众妃嫔皆在,但依例是不准靠近龙榻的,仪态万千的美艳宫妃，似一件件玲珑有致的陈品，远远摆着……在他榻前守着的，除皇太后外，还有几位品阶高的宫妃。

    他的宣室殿，仍然如往昔一般，奢华富丽。

    一丝儿，也尽未变。

    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朕……好挂念她。”

    此时皇帝已半坐起，里衣衬下，他显得极憔悴。皇帝朝上日理万机，他向来是强势的作态，竟是从未流露过如今天这般的疲惫。

    他挣扎着，不欲要人服侍，竟自个儿想要穿鞋……

    太后自然看不过眼：“陛下，不急于这一时。您歇着吧……叫人瞧笑话呢，陛下千尊万贵，为个寻常女人，不值当这样。”

    “她不是寻常女人……”皇帝忽地盯住太后看，那一束光渐渐地收去，眼睛半眯起来，瞳仁里似笼着一团的雾气，他仿佛不认识太后似的：“母后，您知道朕在说些什么……她不寻常，她是谁——母后您知道。”

    太后背转过身，连瞧都不欲再瞧皇帝了。大抵有气儿，气皇帝不争，她雄才大略的儿子，仿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么一副让人瞧着便气的病恹恹模样。

    “哀家再说一遍，皇帝当知道，——为个女人这般，不值当。”

    皇帝忽觉不对劲儿，亦不再顾周身冷冰冰的气氛，猛地起身，执意要走，他身子差的很，站还没站起来，眼前一昏，便又颓顿下去，跌在榻上……

    一夕之间，她的儿子，成了这般模样。为个女人，要死不死，穷折腾。皇太后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因拂袖道：“刘彻！你做的是皇帝当做的事？莫要成第二个周幽王！这一路走来，多么的艰难，多么的坎坷，眼瞧着皇位将将要坐稳，你折腾呐！一个女人，抵甚么？！你是皇帝，——要多少女人没有？！凭你挥挥袖，普天之下的美人儿，还不都是召之即来！”

    阖宫皆寂静，众人大气儿都不敢喘，燥热的宣室殿，在那一瞬间，仿佛跌入冰窖，整个儿都被冻起来了。

    皇帝愈觉事情不大对头儿，但仍撑着身子缓笑，向太后道：“母后，天下美人之多，目不能睱，但……少年夫妻，只有这么一个。”皇帝隐了笑意，愈发的悲伤：“……只有她这么一个。”

    几欲流下眼泪来。那样的悲伤，不该属于只手遮天的帝王。

    太后道：“你既这么说了，母后便也不客气，自家人，哀家不应与你生疏，只拘于礼，——哀家此刻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要母后，还是要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你今儿若踏出宣室殿一步，便算是你选了她，你心中觉，她比母后更重要。”

    他一顿，眼神也随之沉了下去，旋即，故作不解地松松一笑：“母后，这是毫无关联的两桩事。”因提起被角，扔了远去，正下床——

    “朕只想去瞧瞧她，母后，这么些年来，她受尽了委屈。朕想来，愈发的难过——朕对她的感情，与后宫众妃嫔是不一样的，我们一路患难过来，朕知她在朕心里，有多重要。朕不是周幽王，娇娇也不会是祸国妖姬，朕尚能自持，江山与美人，朕知当选什么，祖宗的基业，也绝不会在朕手里断送。母后，朕很累，有她在，朕有时便会想起小时候与她一同闯祸的日子，偶尔也会开心。母后——朕就拿她当个开心果子摆宫里，您也这样想，好么？她只是个开心果子，不是红颜祸水。”

    “我瞧你是魔怔了！”皇太后手一指，脸色愈加的不快，震怒道：“从前多好的儿子！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为个女人这般，还敢说自己不是周幽王？刘彻啊刘彻，哀家若再不正其位，你所做所行，早晚丢了文皇帝、景皇帝的脸面！你还敢说自己是刘氏子孙？”

    太后拦着，怎么也不准皇帝起榻，皇帝向来是个孝顺儿子，若在平时，亦不会与太后顶撞，但今儿真是“魔怔”了，好似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指引他，偏要去！今儿偏要叛逆一回！

    皇帝梗着脖子，觑太后道：“母后，朕是刘氏子孙，朕一直都记得……”太后原想皇帝总算琢磨清楚了，既这么表态了，便是不打算为个女人与他的母后再起争执了，才舒缓没多久，不料皇帝拔高了声量，冷冷道：“也请母后记得，朕姓刘，我大汉的江山也姓刘！顺天者，皆是朕的旨意，若违朕旨意，便是违天命！母后懿旨皆须紧缀‘奉上谕’，既是奉朕的命令，——还请母后让一让。”

    皇帝便欲拖病体起身。

    那般沉稳，那般的不卑不亢，他当真是做帝王的料子，但他的天命之资，却是用来对付他的生母！太后不禁觉心寒，腿下一软，竟差点打跌。

    她的儿子，养大啦，不听话啦。

    有那么一瞬，她竟想起了当年长乐宫的老太后。太皇太后窦氏，何等高傲果决，是块执政的料子，最后却被儿孙们绊跌了一跤又一跤。于长乐宫高座，许久冗长孤冷的夜晚，大概也是极寂寞的吧？

    终于轮到她了。

    王太后长吸一口气，竟有那么一点点的幸灾乐祸：“陛下，来不及了，已经——晚了！”

    此时皇帝在内侍搀扶下，已走出了几步，听到这一句话，猛地停下脚步，急回身：“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声音打着颤，连他苍白发皱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原这一路的担忧，竟不是多虑？

    他杵着，只觉冷，好冷，凉意自脚底生起，将他整个人都裹住，他抖的不能，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他在等太后一句话。

    皇帝尊贵的母后终于开口：“她死了——”

    “您、您说什么？”

    “她死了。皇帝——”很沉的声音，仿佛顷刻间要将整座沉暮的汉宫笼罩……

    “朕……不信……”皇帝的眼神裹上一层阴翳，倏地，眼底仅存的生气都要没了下去。绝望，漫天的绝望像潮水般袭涌而来，帝王的寂寞，每天都在重复，每天都在叠累，但这些许年来沉厚的寂寞，竟全比不上今朝这一瞬！

    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但此刻……他竟要失了他的天下。

    “是真的，她死了，——哀家不便要向你说诳话，这无意义。”皇太后脸上无阴无晴，继续说道：“是哀家下的懿旨，勒死她——她犯了当死的错误，哀家容不得她！”

    皇帝紧闭着眼，眼泪从缝隙里倾泻而下：“你真残忍，母后。”

    “她犯当诛的大错，哀家竟要为维护她弃汉家尊严于不顾么？”王太后依然振振有词，她是无错的，但当然，——是陈阿娇该死。

    皇帝睁开眼，觑太后，冷嘲道：“母后处死她的懿旨上是否也写着‘奉上谕’？是奉朕的旨意？朕何时下过这样的圣旨，母后执意孤行为之，——是否算假传圣旨？”

    假传圣旨，按罪当诛。

    皇帝用这样冷的声音，质问他的生母。王太后一憷，她确然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那……不似她的儿子了。

    皇太后顿了顿，道：“是哀家下令勒死她，但她之死，与哀家绝无关系。她是自尽，哀家并未逼她，若不是她自知有罪，心虚了，何须如此？”

    “她……到底犯了什么罪？竟须母后如此动怒……”皇帝哑声。

    “秽/乱后宫，与男子私通。哀家手中有证据，绝没冤枉她。——这样的罪名，说出去，好听？”

    “她不会这样——”

    “哀家不冤枉她，哀家派人查实过，奸/夫乃桂宫开凿荷花塘的总工，长的像极一个人。若不然，哀家也不会怀疑她有这私情——”皇太后因叹道：“旁人她或看不上，但那个人……彻儿，你冷落她许久，宫闱之中多寂寞，偶遇见少年时熟悉之人，有了过分举动，虽可恶，可也合理，有动机可推。”

    “……是凿荷花塘的那人？”

    皇帝一憷，竟有几分相信了。

    他记得陈阿娇曾在病榻上表白过她对刘荣的感情，她与刘荣生不能见，这一回恰逢皇帝出征，御驾不在长安，他们可倒逮了机会放肆了！

    他只觉疼，又极恨，心头似有千万只虫在咬噬……她与刘荣，把他当成什么了！

    虽这般想，心中到底存着几分侥幸，因问太后：“母后，可有证据？空口白牙，口说无凭，她好歹是朕亲封，位阶颇高——”

    太后道：“能有假么？珠胎暗结——这一情动都不知是几时的事了！太医诊过，不会有假，她腹中那疙瘩……与皇帝出征的时间对不上，那孩子，不可能是皇帝的！”太后又上了火气：“儿呀，母后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出征前，母后答应过你，要好生照看她，若不是实在忍无可忍，母后又怎么会……她亦是侯门出身，知道名节对皇室何其重要，这么做，竟是要让皇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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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20）

﻿    “您——胡说……”皇帝戚戚一笑,眼中泛起泪光，他愣愣瞅着太后——用一种极复杂、极难过的神情。

    太后心一抽疼，毕竟是自个儿十月怀胎生的儿子，他疼，他难受，做娘的，心里也不会好过。皇帝的眼神着实刺痛了她,太后试探着：“彻儿……你不要……”

    皇帝此时却已经挣开了搀扶他的内侍，一个人，默默地，踽踽向前迈开步子……落进宣室殿晕黄烛光里的，是一个凄落趔趄的背影。

    忠诚的内臣跟了上去。

    “彻儿,”太后在身后叫住了他，“你此时去亦是无用了。母后心疼你，——你……还是回宫好生歇着吧，长路来，皇儿不容易，都未歇息便这般折腾。”因说：“她是自尽的，非哀家赐三尺白绫……她……连个尸首都没留。”

    皇帝顿住脚步，回头看太后，一脸惶惑不解。但他却也只是这么略顿，并没有等太后的解释，便又抬脚毫不犹豫地，一头冒失了出去。

    “彻儿……”太后拖长的尾音带着慈母的关怀，长叹，又道：“没用的，死不见尸……不值当皇帝这样……”

    太后的关切之声终于还是掐断在皇帝决然仓促的脚步声中。

    她的儿子，头也不回。

    雨却在这时急倾了下来，漫天里，仓皇又急促，好似龙王爷才打个盹儿醒过来，发现误了时辰，狠下了点子。

    汉宫，浸润在一片急雨声中。

    辇子飘飘摇摇，顶上黄伞盖被风吹的翻了去，雨点子从他头顶泻下，他未戴冕旒，行的极仓促，很快，雨水顺着两颊滑落，落进眼里的几滴，与眼泪和在一起，蹭红了他的眼眶。

    很疼，像揉进沙子一般的刺痛。他抽了抽鼻子，才发现自己眼泪流的酣畅……幸而这是雨天，瓢泼大雨倾倒而下，他的臣下，无一人会知道君王在冷雨下的夜里仓皇哭泣。

    像个孩子那般。

    他出来时，只披了件外裳，走的很急，连内搭都未扣好，这便也不管顾了，攒金线描着的玄龙，轮廓分明，祥云踏五爪下，此刻像极正在施云布雨，皇帝皱了皱眉，那条龙便也似咧了大口，怒至极处。

    帝君与玄龙，本是同一体。龙乃上古神兽，修行克制，祥云仙气护体，帝君却是血肉凡胎，爱怒爱恨，爱嗔爱痴……

    究竟是凡人，一爱生恨。

    一恨，便误了终生。

    皇帝手中紧攥着碎裂的雨珠，这股湿意，竟侵了体脉，他这一路劳顿，未曾好好休息，此刻更是体弱不能，怒气攻心，因剧烈地咳起来……

    内侍闻声一顾，这才发现，好高的辇子，辇上的遮盖掉的干干净净，皇帝几乎全身湿透，正着风雨里大力地咳嗽……

    这一吓可真不能，腿儿便大软，忙跪下：“陛下，奴臣万死！”

    辇子轻轻落下，一干人等皆屈膝跪大雨中：“奴臣万死！奴臣万死！”

    皇帝嗽了声，竟未发怒：“朕不爱听——死了，便没了！”

    却也未叫重新起辇。

    雨越下越大。

    皇帝索性起身，顺着辇杆摸了过去，自个儿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玄色冕服此时已如一片薄布耷拉披在他身上，叶儿似的，仿佛被风一吹，便要飘远了。

    “陛下使不得！”

    内臣紧扑了过去，膝行，嘴里落出沙哑的乞求，几乎是求爷爷告奶奶般的哀嚎，——这自然使不得！自高祖皇帝辟天下、建大汉始，汉宫中，还从未有过一个皇帝，赤手孤身在雨中独行，——这可不是要他们内侍的命么！

    因向狗一样匍匐前进，差点要抱着皇帝的腿子。

    雨声盖过了一切的琐碎杂音，将天地万物衬的一片寂静。

    是死寂。一片死寂。

    皇帝最终还是抬脚趔趄向前走去。

    桂宫的方向，曾经承托过初升的太阳。

    他停在这里。

    眼前掠过重影叠叠，汉宫唯一的温柔与人情，曾经在这里停驻。

    那是他的少年时候，他最美妙的回忆与温柔，都在这里。

    曾为一人牵肠挂肚。

    荷花塘子翻覆着雨声，塘底卷起一股腥臭的污泥味儿，呛得人不欲再近，他却不管，一步一步迈前去，直到近了围栏，仍不肯停，内臣一声疾呼：“陛下——”

    他猛地打住脚步。

    随即跟来的宫女子全身湿透，近皇帝身，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雨点子打在她的身上，像砸铁疙瘩似的，好生疼……

    那宫女子有一双惊惶如同小鹿般的眼睛，怯怯地收着势儿，不敢瞧皇帝。她的头发全部湿透，额前几绺粘了起来，便这么贴额，发饰一般服顺。

    御前内侍瞪了那宫女子一眼，她才怯怯出声道：“禀陛下，便是这里了，便是这口塘子——”

    皇帝嘴一嗫，眼睛直泛酸，泪水便这么淌下……

    温温热热地贴面而下。是眼泪，很快却被雨水沁了冰，凉丝丝的，淌滑而下……但皇帝又不觉着冰凉了，他的整个身子杵风头里，早已体悟不出冷热了……

    “是这里……？”

    他哑着声，音色极低沉，轻乜了那宫女子一眼，却又很快收回目光，放远了荷花塘……

    在出征前，便也是在这里……抱过他的娇娇。

    “是这里，”宫女子哭道，“婢子没拦住，亲见夫人投了塘子——”

    “谁逼她的？”皇帝一失神，恍然便问出这么个问题。

    宫女子哑然，因瞥见内侍又在瞪她，便知，皇帝面前，她绝不能够胡混过去，陛下这么个模样，连鬼都能吓着，甭说是她了！

    因怯怯道：“没……没人逼夫人，投塘子是夫人不堪受辱，所以……”

    “不堪受辱？”皇帝一回头：“谁给她屈辱受？”

    天空猛地炸起响雷，隆隆隆——

    皇帝抬头，闪电照亮了他的脸，旋即，又是一个响雷……

    隆隆隆——

    他收回目光，像是甚么也未发生似的，觑那宫女子：“你只管说——朕想知道真相、知道答案！”皇帝忽地蹲下，此刻眼睛便与那宫女子头顶子齐平，他抬了手，猛地将那宫女子下巴捏起——

    “看着朕，你说真话，——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朕说清楚！”

    君上在昼夜不歇的冷雨中，听了一个悲伤难过的故事。

    远瑾夫人与凿塘子的总工私/通……被宫女子撞见……传至太后耳中，长乐宫大怒，下令彻查……

    是时，太医令验出，桂宫远瑾夫人受孕小几月。

    本该高兴的事，却惹来祸端。心思细腻的皇后察觉了不对劲，再一对证，月份对不上，远瑾夫人腹中孩儿，竟为奸/夫骨肉！

    长乐宫大怒。懿旨曰：远瑾夫人败纪坏纲，有负圣德，然太后恩典，命其自缢。

    她在桂宫穷等这许久，不曾等来应有的公正。却等来了三尺白绫。

    而后再发生的事情，已无人能够对证细节。只知那一夜，太后亲审远瑾夫人，言语中辞令必是极苛，后，远瑾夫人不堪受辱，回宫时，剪碎太后所赐白绫，于后院荷花塘前踱步许久，刚烈沉塘死。

    皇帝沉默。

    众人皆不敢语。此时内侍方才醒转过来，拿雨毡为皇帝轻轻遮蔽，皇帝孤冷的背影竟似雨夜中飘荡的幽浮……

    许久，他缓缓摆手：

    “摆驾，长门宫——”

    内侍一怔。

    他却像孩子一样喃喃自语：“朕去看看陈皇后……”

    多凉的心境，明知那人一定不在，却要去——看看。

    娇娇，这一路来，竟是这样的艰难……走至了这样的结局。

    朕……好疼。

    负你是朕。

    你却也负了朕。

    为刘荣，你便这样不顾朕的尊严么？

    十年皇后，她做了十年皇后！未曾为他留下一子半女，迁至桂宫，他放□段，用多大的包容与宠爱去回缓这份感情……

    九五至尊的皇帝，曾经向她苦苦哀求过：娇娇，给朕一个孩子。

    朕想要个孩子。你生的。

    那孩子终于来了。

    ……却给了他这样一个残忍的结局！

    他是皇帝！

    为刘荣，她竟做到了这般……

    原是这样，原来只是为刘荣！

    皇帝眼前一片蒙混。

    那片雪地又似贴近了，远远地从眼前飘晃而来。

    是薄雪的冬日，她着一身红色大氅，立在雪地里，笑容明媚而张扬……

    他们都说，陈皇后是个美人儿，像馆陶大长公主，又像太皇太后，生气的样子，尤是明艳……

    刘彻笑了笑：娇娇。

    伸出手去。碎晶的雪片却在眼睛里融化。

    化了开来。

    “朕去长门宫走走……”

    一步一个脚印，印下浅浅的纹路，向长门而去。

    “若得阿娇为妇，当金屋以贮之。”

    他笑，咯咯地笑，那一年，他七岁。

    阿娇向他伸出了手：彻儿，咱们去玩吧……

    从此君王不早朝。

    皇太后再见皇帝时，锦帷香浓，旖/旎明艳，他从宣室殿搬到了清凉殿，冬居宣室，夏卧清凉，一轮一轮地换过美人。像萎去的花，一茬一茬地盛过又开，开过又盛，汉宫最不缺的，便是鲜妍的花，鲜妍的美人儿。

    美人并非女子。

    当太后亲眼看着韩嫣从皇帝寝宫衣衫不整出来时，她已无震惶，背身长叹一声。她的儿子，在她能说出却又说不明的某一瞬，已经死了。

    多少年，凄凄寒夜捱过。

    没有阿娇。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刚开始感觉写的略仓促，但到后面，越来越觉得这一章写的非常有感觉！

    这一章……很满意的说。。

    额，不开心的是，40章被锁了。。唉，作者不是个写船能手呀，自认已经挺清水了，没想到……

    这一章再看吧，可能会放微博上，因为改的话肯定不像样，，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改。。最初的灵感，肯定是留原版好。。改了就没那个味道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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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武帝（1）

﻿    皇帝也老了。

    天下诸王，朝拜冕旒,在朕的长安。朕终于还是在朝臣一年又一年“万年无极”的祝祷声中,走入迟暮。

    就像祖龙始皇那样。连他求仙问药都不得长乐,朕这“万年无极”又究之何来,朕……何德何能？

    临朝,朕的臣子终究还是比朕更老。俯首时,朕的朝上如曳动松涛,居高,能瞧见老臣们鬓边霜白,这乌飞兔走的岁月毕竟不仅仅夺走了朕的年轻。

    普天之下,与朕一同老去,且如繁华长安,上元节的灯色，毕竟不是当年。

    连朕的长安，都老了。

    许久未去长乐宫。更遑说晨昏定省，这并不需要了。

    母后卒于元朔四年的夏天，那年六月，御驾幸上林苑，我已许久不居未央。汉宫快骑来时，惊闻太后病危，我到底还是落了泪。

    毕竟她是生母，毕竟，朕龙潜时，她为我担过太多的忧惊。

    我仓促回宫，御辇停在长乐宫外，抬头，宫匾上“长乐”二字灼痛了眼，长乐奉母后，……屈指而数，朕做到了多少？

    大概她对朕的恨意，绝不少于朕对她。

    她看见我时，眼泪悄静地淌，毕竟不年轻了，尽管她保养很好，我还是从她额前皱纹里读出了一丝悲凉。

    美人迟暮。这四字用在我的母后身上，竟如此恰如其分。

    她是一个爱美的女人。或者说，在宫里，美貌是一个女人生存的能力，从前未央的王美人，艳冠后宫，而此时，她在皇宫里，一年一年地迟暮老去……大抵想起来都是伤心。

    我的母后躺在病榻上。金丝玉缕，裹不住的龙钟老态。

    我在母后的身上，看见了皇祖母的影子。

    也看见了朕未来的样子。

    恁是群臣山呼“长乐无极”，终有一天是要归地宫的。

    她看见我来，憔悴的脸上缓缓浮现起笑容，她招手：“彻儿……”

    我走近，然后，太后微微一笑，浊泪攀满面颊。

    她伸出的手再也没有收回。

    我在想，她到底恨不恨我，毕竟，我千万地针对后族田氏，未几年，田蚡早已被我整的不成模样。君与外戚，早晚是这么一个你死我活的场面。

    为朕的江山，朕可以不择手段。

    但她朝我招手，我走近时，听见她很低声：“彻儿，不要怨怪母后……”

    我差点落泪。

    她很艰难地支起身，想要碰到我，我递了手，只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满足的淡笑，她轻声说道：“……母后不是故意。”

    我撇过头去。

    她吃怔，愈着急，挣扎起来：“彻儿，当年阿娇——”

    “你不必说，”我吃疼，语气冷漠的连自己都觉惊讶，终于缓和道，“——母后不必说。”是不忍。不忍再听——

    “不，彻儿，”母后极虚弱，几乎在恳求，“听母后说完——也许，也许你不会再有机会了——当年阿娇……”她叹了一口气，连喘息都极微弱：“当年的陈皇后，入主椒房殿近十年，却久久未育，累陛下年近而立却无嫡子，……是母后的错。”

    我微怔。是母后的错……母后错了，朕身为儿臣，却绝不能够不原谅母后。

    “陈后无子，举掖庭皆防备着，——是受哀家示下。”

    母后几句话，累朕措手不及，朕最信任之人，都在背叛朕。

    “哀家不能——不能教陈后怀上陛下的孩子，不能让堂邑陈氏权势遮盖了天去！”

    “……是为朕？”我知这话堵人，却也知母后要怎样回答——

    “是为陛下的江山！”

    是为朕的江山。

    原是这汉宫天子个个皆是魔怔的，连带着不理朝政的女人，也魔怔了。

    “谢母后——”

    朕跪地行大谒礼，却终是问道：“母后……杀过朕的孩子？”

    朕这一生，注定要对不住一个人。

    朕已经老了。也变得更可怖了。他们比朕年轻时更怕朕。丹陛之上，王气逡罩，这宣室殿满殿金辉都掩盖不了日暮的帝王龙钟之态。

    楚宫细腰，鼓上舞。莺歌燕回的曼妙之身，在朕的眼前旋回，牵着珠丝片儿，回照的光亮一片一片地拨开来……

    朕瞧乏了，却仍紧盯着。

    平阳公主府上养出来的舞姬，质素极高，她们不仅会跳曼妙的舞蹈，那眼神儿，更会勾人。朕若不是老了，当真不管不顾万花丛中过……

    但朕毕竟是老了。

    朕瞧的不是舞，而是她们起落舞步中流照的青春与光阴……瞧的久了，仿佛朕也拥有了年轻，世上美人，风姿绰约，千种的的风情，朕皆已尝遍。

    朕曾经，有过很多很多的美人。

    朕是说，美人。没有谁规定，美人非得是女人。

    若这世上，非得有一个定规者，那非朕莫属。朕是皇帝，是天子，无可厚非的，朕自然掌承则规大权。

    便是这个时候，对了，便是此时，朕又困了，人入暮年，总是容易乏困，莺歌燕舞，在朕的眼前，逐渐变虚浮……

    虚浮一片。

    杨得意是朕肚里的蛔虫，他靠近朕，附耳轻声说——其实朕很不喜欢他这样自作聪明，他以为朕又要女人了，满殿舞姬，个个皆是倾城色，随手一指，温香软玉，是个年轻俏生都得瞧软了眼、飘走了魂……

    但朕毕竟不年轻了。朕记得，朕说过很多回了。

    他的眼色教人瞧着气，好似朕是个不知沉敛的狂后生，见了女人便软了腿、摸不着北……朕今儿要叫他明白“君威盛极”这四字儿怎么写，因一指：“哪个好看了，长得花儿似的，你瞧着喜欢，叫了去，成？别来烦朕！”

    杨得意果真膝盖腿儿打了弯，头一磕，差点搁槛上磕破了，整副肠子都是青的，瞧着朕直哆嗦：“陛下……陛下折煞奴臣……奴臣、奴臣万……万死！”

    朕仰脖，仍瞧舞姬足蹈，并不理他。

    朕曾经喜欢过一个女人。她后来成了昌邑王的娘。朕为她留了一个儿子。

    宫中之人，心里皆明白，朕是喜欢她的。若不然，也不会偏疼昌邑王，朕有那么多的儿子，却独独疼那孩子。

    朕也疼她。

    她与朕的初见，其时传奇之颂，绝不逊于当年“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那个街尾相传的故事。

    朕这一生，负欠一人，他们都不懂，朕是把对那人的负疚与亏欠，都补偿了旁人身上。就如朕第一眼见到她时，直觉心如鹿撞……那时朕并不算年轻，早已失了少年时候的血气，但朕永远记得那一瞬的感觉，朕是喜欢她的。

    因她的眉眼，与那人肖似，连朕都不敢信，以为是朕自己误认了。

    她的出现，让朕重新活过来了。

    拔擢“夫人”，朕爱一人，便要抬举了天上去！后来他们皆称她为李夫人，这三字，竟不想，一朝成了汉宫的传奇。

    初见她的那一天，也是今日这样的场景，群艳环伺，楚宫细腰鼓上舞，朕的建章宫，明烛通透，鎏金辉煌，好许年的光阴，在一宫一落之中，烧成了灰。

    当年醉酒是上将军李广利。

    那一日，醉酒之人乃其弟李延年。

    他踏歌蹈之，好许的欢乐，令朕竟不忍打断。毕竟朕的建章宫，与朕一样，好久好久，都未见得开心颜了。

    许多年前，李广利醉酒舞蹈时，朕遇见了今生唯一的情动，夫人名远瑾，她眉眼艳如桃花，缟素青衣下，仍见风姿绰约。是朕赐的名，远瑾，远瑾，再好的瑾瑜，朕即便握在手里，与那个人，亦是远隔千里。

    ……

    那一年在上林苑建章宫，朕再幸，筵席下，醉酒足蹈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延年，他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朕放下酒樽，彼时竟不知为何却想与臣子逗乐，因笑说：“哦？朕不信有这样的美人，——倾人国？爱卿酒后说大话，朕当罚卿！”

    朕当真是不信。这世上美人何其多，大半的美玉娇花，皆在朕的汉宫。只要朕想，哪个美人不入朕的怀？汉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朕打小儿看过。

    她也是美人。他们说，——她眉眼似馆陶大长公主，似长乐宫显贵无双的窦太后，她笑一笑，满园春/色皆失光芒，依朕之念，若论美色，除却她，天下女子，无一人敢当“倾国”之名。

    李延年道：“禀陛下，下臣所言，绝无虚假。欺君之罪，臣不敢担！这‘倾城倾国’的美人儿，正是下臣一母同胞的妹妹！”

    朕便起了好奇之心，因笑说：“那将美人请出面圣，诸臣评断，是你虚夸胡言呢，还是果有此等绝色美人，是朕眼拙不肯信呢——”

    他慌措言说“不敢”，便将他妹妹请来了建章宫。

    见她第一眼，朕便似被攫住了魂。

    朕见多了美人，大可像品鉴珠宝异玩似的品美，将绝色倾城说的一无是处也未为不可。但李延年之妹……朕却无法贬。

    因那眉眼，那身姿，与那人……太像。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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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武帝（2）

﻿    朕站了起来。

    抬手将额前旒珠撩开,朕的眼中只剩了“美人”,余光却瞥见朝臣惊怔非常的目光，大抵在他们眼中,朕不是个见美色不思朝政的昏君，此时却被一个女人攫去了魂儿。

    实在……太像。

    “果真绝色……”朕好敷衍。便坐了回来。

    朕乃当朝天子。此生最恨的,便是教臣子瞧透了心思，朕是对殿下那女子有兴趣，但朕讨厌被人瞧透。因冷冷淡淡举酒樽，顾自饮。

    一舞惊鸿。

    朕从未见过“她”跳舞,但李延年的妹子却成全了朕这点小心思。

    她被朕冷着，脸上不免有些失望，终究还是与“她”不同，昔年陈后……绝不会因朕冷落而失望。那一刻,朕好似忽然清醒了，她与“她”，终是不一样的。即便长着如此相似的脸。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教朕失魂落魄。

    但朕却鬼使神差地……

    “下谕：李延年之妹，封夫人，奉未央。”

    朕起身，落魄地拖曳冕袍离去。

    那一晚在建章宫后殿，朕独自饮，侍奉在御的是杨得意。酒过微醺，朕胡话甚多，朕记得那晚杨得意话少了许多，沉默侍奉，朕便举盏问：“——你是怎么回事儿？哈，不妨落座，陪朕饮一杯！”

    朕扯他衣袖，他退之又退。皎素的月色下，杨长侍暗自垂泪。

    原来懂朕是他，唯有他。

    朕因问：“你难过什么？关你甚么事——朕迎新妇，阖宫皆快乐……”便举杯又饮，他却蓦地跪了下来，眼泪糊了满脸。

    “你闭嘴！——”他并未说话，朕却吼他闭嘴，烫酒咂舌，辣的朕呛出了眼泪。

    “你想说什么……？”朕满上一杯，讽道：“新妇人似曾相识？”

    朕不防他会答，御前侍奉的杨得意，向来唯唯诺诺。——他却说：“禀陛下，奴臣只觉难受，天子也郁结着一股子气儿，可怜陛下——”

    朕扬手，便打断了他的话：“朕不可怜……”

    朕不可怜。朕是天子！

    朕若可怜，普天下的人，皆无法儿活了！

    他噤声。

    那一晚，朕饮尽一盏又一盏。举杯对月，天地皆虚渺，唯朕的江山……长久永恒，万年，无极。

    朕老了。

    她后来死了。只为朕留下一个儿子。朕后来封幼子为昌邑王。朕疼他宠他，没个数算。宫中之人皆言朕为美色所惑，因昌邑王之母为李夫人之故，才宠那孩儿无度。中宫曾问过我，髆儿与据儿，陛下更爱重哪个？

    皇后行事一贯小心，又是贤德庄重的，她平时从不曾这样冒昧，朕猜她是为据儿忧心，怕朕万年之后，江山后继落了旁去。

    计算朕万年身后事，乃是大罪。朕却不与她计较。她也怕了——到底是，这汉宫中的个个人，都老了。

    因笑答：“据儿可善，髆儿可爱。”

    甚闪躲的回答，但朕极满意。

    中宫略略错神，终是对朕笑了笑：“臣妾知罪。”因告退而去。她老啦，老的极快，这告退而去的背影，再没有当年的曼妙，反略显笨拙、臃肿。

    花无百日红。

    臣妾……知罪？

    她们总爱这样。连朕都不知道她罪责在何，她却一口一个“知罪”，这汉宫，当真是愈发没意思了，人人皆像藏着个谜似的。

    朕闭上了眼睛。灼热的日头带着满地碎金，漫过山的那边去。收拢着汉宫，再不着重色金。

    朕的汉宫，暮如沉钟。

    李夫人病重在榻时，朕去探她。她避之不见。

    朕极想念她。或者说，是想念她那副皮相，朕执意。她却宁死不从。一贯温婉的她，第一次，竟敢违抗圣谕，以被覆面，凭朕怎样说，她都不为所动。朕有些生气，她却在被中哽咽说道：“陛下若再近一步，——妾宁死！”

    我不知她何来的勇气，竟敢这般拒朕千里之外，但那份执拗，却让朕想起了另一个人。不只皮相，连性子，磨了这许多年，竟也像了。

    朕眼眶湿润。

    仿佛她又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但她很快又要走了。——李夫人病势沉疴，朕失而复得的珍宝，全数都要再失去。

    朕握了她的手，那一刻，只觉自己温柔的不像个天子，朕哽咽：“好，你说不见就不见……朕思慕你，永永远远。”

    “陛下，”她蒙着被，声音有些不清晰，“臣妾谢陛下眷顾……望陛下，好生待咱们的孩儿……”

    被下是呜呜咽咽的泣诉。

    朕知这一生，朕仅剩的欢愉，亦是走到了终点。

    后来朕听说，李夫人这般做的缘故，是因她病中，许久未梳妆，原先的月貌花容，早已失了光彩，她不欲让朕瞧见。

    色衰，则爱弛。原来她早已看透。

    朕冷冷一笑，她是聪明的，知皇帝的心思。古来帝王皆是如此，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但她又是愚钝的，只看透了帝王的心思，却从不曾知朕的心思。

    朕爱她，是为她这张脸。

    朕想瞧瞧，……她老去的模样。朕这一辈子，都见不着她了。

    李夫人不肯见朕，是为将最美好的容颜留在朕心底，可是……即便她已经丑陋的不成模样，那又如何？朕是不在意的。

    她的脸，那样肖似的相貌，早已深深刻在朕的心底。

    朕永不能忘。永不会忘。

    永永远远。

    昌邑王来谒，朕便想起了他的母亲。如今朕已经老的不成模样了。

    朕疼这个孩子，是因，他母亲长了一张那样的脸。朕想知道，……“她”与朕生的孩子，会是怎么个模样？

    髆儿啊髆儿……

    朕轻轻摆手，冕冠十二旒下，一双发红的眼睛早不能看。

    朕老泪纵横。

    我的髆儿一怔，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心伤。他到底也心疼他的父皇，朕这么多年的疼宠与心爱，并未白费。

    朕的髆儿像朕。

    “父皇……”

    他上前来欲扶朕。

    朕抖抖索索地甩开袖，声音哑的连朕自己都认不得了：

    “昌邑王刘髆听谕——”

    髆儿跨前一步，下谒拜礼，隔开十二旒珠，朕看见了他的眼睛，微微的吃怔，他毕竟还小，蒙晕晕的，好生可爱。

    那双眼睛，与他美艳无双的母亲，如出一辙。

    连朕都骇了一跳。

    漂亮流眄的光色，在某个柔软处，触及了曾经的心动。

    像她，是她。

    就是她！

    朕疼的无以复加。

    髆儿歪着头，很认真地听朕宣谕，在他面前，朕是父亲，而非皇帝——

    而朕这父亲，却要伤透他的心，朕冷冷：

    “昌邑王入封地享食邑，无旨，从此不得再入长安！”

    “父皇——”髆儿一惊，那双眼睛，像小鹿似的，溢着汪汪的水，真教朕心疼。他可真乖，见朕脸色不对，再多的话，都咽了回去，便跪：“昌邑王遵上谕！”

    朕挥了挥手：“朕乏了，昌邑王退罢——”

    杨得意是忠奴，在朕身边数十年，是朕肚里的蛔虫。能听朕说说心里话的，也便只有他了。汉宫之中，恐怕也只有他知道，朕有那么多的儿子，却为何独独偏疼昌邑王刘髆。

    不为李夫人。

    朕道：“你是不是好奇，朕既这么疼髆儿，却为何要将他打发远？”

    他点点头，十分不解：“奴臣想不透，陛下爱子情深，实在不必……况且昌邑王年岁并不大，再留长安几年，未为不可。陛下是否……操之过急？”

    “朕告诉你，朕为何要让昌邑王回封地——”朕看着他，缓声道：“因为据儿是储君，因为朕的天下——是太子刘据的！”

    朕是老了，但尚不糊涂。

    朕好久未见皇后了。

    朕爱流连花丛，她的中宫，早已形同虚设。许多年前，皇太后薨后未几年，朕曾经去过一回椒房殿，那是朕最后一次去。

    朕喊她“子夫”，她当下便哭了出来，朕直到现在，依然记得那时她的神情。她向朕道：“陛下可知……您有多少年未唤过臣妾‘子夫’了？”

    她泪水涟涟，却换来朕冷冰冰一句：“记不得了。”

    朕是真记不得了。

    她说：“陛下恨我，臣妾知道。”

    朕回她：“朕并不恨你，你怎知朕是恨你？但——”我靠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子夫，你叫朕失望。”

    她向后一颓，眼中很快泛起泪光，因抬手抹去——皇后服色，袖口绞着金色凤尾，铺开的尾羽呈吉字，喻意“有凤来仪”，为祥文。她抬手起落，那片尾羽便从朕的眼前晃过，金色绞丝，明艳张扬。

    朕忽然觉得，椒房殿该换个主人。

    但配得起“椒房殿”一处宫落的主人，早已不在宫中了，这汉宫之中，美人虽多，却无一人配入主椒房殿。

    “臣妾万死！”

    她又跪下，又这样说道。

    万死，——万万死！又是这番话！

    朕未动，口中却说：“免，皇后起罢，——往后，皇后不必行此大礼。”

    她抬头，杏目流眄，好生漂亮。眸中闪动着晶晶亮亮的泪光，只望一眼，就要被这温柔乡吸了魂去。

    “你觉得，——朕会怎样做？”

    她抬头望着朕，似有不解。

    “你叫朕失望呀——”朕长叹一口气。她那般聪敏，又怎会不知，朕所指是何？

    皇帝是老成深算的。朕若做不到用忍当忍，朕又如何守得住朕的江山？给她一拳了，回头儿，再赏她个枣儿。

    她惶惶戚戚，缩着身儿，连瞧都不敢瞧朕：“臣妾惶恐——”

    “不必惶恐，据儿亦不小了——”朕转了话锋，言道：“也该得封了。他是长子……”

    她便哭了：“臣妾代据儿谢陛下！臣妾惶恐！”

    我转身，拖曳的冕服袍角蹭楞楞掠过青琉地，身后传来袍服蹭楞的一片沙沙之声，伴着朕的沙哑嗓音，在殿廊里回旋：

    “朕亲旨：长子刘据，温文敦雅，孝谨恭谦，甚得朕心，今下谕，皇子据为长、为嫡，堪担重任，立为储君——”

    朕说过，朕愈渐地老去，但朕并不糊涂。

    朕的天下，归了据儿。愿他不违朕心，不悖祖德。

    元朔五年春，天大旱。大将军卫青自朔方、高阙始发，斩匈奴万余人。

    同年秋，匈奴奔袭代郡，杀都尉。

    元朔六年春，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十万余骑兵自定襄郡发，斩匈奴三千余人。

    同年夏，卫青率六将军深入朔漠，抵南界，全军大胜。

    朕将壁垒坚固的江山，交给了据儿。

    == == == == == == == == == ==分== == ==割== == ==线== == == == == == == == == == == ==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鹅毛雪絮飘散在空中，落的极密，叠叠的积盖起来，汉宫浅院，皆被这一片帐幕似的大雪笼覆，连一支箭都扎不进去。

    齐膝深的厚雪趟过来，可真能要了命，执帚宫人扫都扫不动，拧了力道都握不齐帚子来，极困难地将御道除开了一小道口子，这般卖劲儿还要被掌值嬷嬷唠叨：

    “丫头片子尽想顽呢，多大的脸子吃皇粮不干事儿！喏，该要叫捆了扔里门重活一遭儿来！不使劲道，回头陛下怎么过辇子？！”

    咂咂骂两句，自个儿亦是不会再上力的，嬷嬷们使唤惯了人，这宫女子个个身娇肉贵，平素守值伺候的，皆是做精细活儿，谁做过这个？

    被嬷嬷骂了两句，顶嘴儿是不会的，平素提拔照应的嬷嬷们，多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会儿便有伶俐的宫女儿叫了冤：“嬷嬷，谁身上没个不方便的时候呀？您顶叫那些个贱皮子太监来扫雪，半盏茶功夫，可比咱们干到日头下了山管用好许多！嬷嬷们尽舍不得那些个嘴儿抹了蜜似的‘干儿子’呀，贱皮子太监哟，只会嘴上好，不使唤哪个肯手把子使劲道呀？您呐，吃准了他们养老来的，不如收个干女儿，咱们这边儿当差的女孩子，哪个不比没皮没脸的太监孝顺？”

    嬷嬷便扯起大嗓门哈哈笑了起来：“喏，说不过你们！灵透劲儿不放手上的！这糟行儿！”说归说，疼还是疼人的，便笑眯眯使唤个丫头片子去招一帮子太监干儿来，嘴里还偏说着：“这么地懒儿！早晚打发了家去，连伺候公婆都不会，说婆家谁给你们说呐？”

    丫头片子嘴上再伶俐，这会子是绝躲不过闹个大花脸子的，谁叫是姑娘家呢，总会臊。

    因将帚子一扔：“嗳！不跟您说呐！老没成样儿的……您老怎么尽埋汰人呢！”

    嬷嬷便眯眯一笑：“说婆家也算埋汰人？这不尽想着让你们好吗！”便搓了搓手，自个儿抄了帚子来，随便这么一晃悠，佯扫了扫……

    待太监干儿们都就了位，这才发配了工作，把个宫道钉子似的散满了人。抄帚子一扬，便散花儿似的散了漫天的雪……

    宫女儿果然是孝敬的，毕竟女孩子心细，这些姑娘又个个是正经伺候过主子的，泡个香茶烧个炭，正经活儿做的一个比一个好，嬷嬷们这时便能短短地享受一阵儿，翘腿来炭上烘烤，暖汪汪的，举手一杯香茗，冒了热腾腾的气，仰脖灌一口，——那滋味儿，赛过神仙！

    偎在廊下瞧这落雪，紧一阵儿慢一阵儿，变戏法似的。可不是么，这雪雨天气，哪般模样不是天上公值玩儿戏法呢！

    雪絮纷纷扬扬落下，瞧着宫娥太监扑蝶似的逐来赶去，打心眼儿里也是觉轻快地，她们也爱孩子，入了宫门，从小宫女子做起，没有旁的际遇，往老了长，这一生便孤老难过了，宫门里熬成“嬷嬷”的，哪个没些往事可回溯？

    她们看过汉宫的花树一茬一茬地长，长了又落，新旧复替，却没一片叶儿是自己的。这一生，直到归了黄土，都不是自己的。

    这些个老嬷嬷，没准来知道的秘密比皇帝还多。但她们不说，不能说，直到黄土盖棺，便将秘密一同捧入土里、埋下……

    笑一笑、哭一哭，一生都这样，不管不顾，悄悄过了。

    那远处便有太监挥帚喊来：“嗳！莫过来！——这边的雪，齐腰深呐！”宫女子们便退了后，拿扫帚撩雪来逗他：“咱们不过去，——那片儿都归你管！你、扫、罢！”

    雪地里便窜起一串串铃子般的笑声，像清灵的鸟鸣，捧起，撒了老远去……嬷嬷们坐炭盆旁，有宫女子供着守着，笑开的皱纹里都溢着温暖与慈祥……

    缩了缩手脚，将手背子藏得更好，这样便冻不着了。瞧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扯絮般的，漫天飞扬……便想起了很久远的往事，从前的记忆拼凑出汉宫的故事。

    雪地里，忽然滚来个黑点子，那点子落下的地方，残雪迸溅，撩开了一条道儿。

    愈凑愈近。

    怎像是个人，撒了腿跑开的人呢？

    嬷嬷名唤蕊儿。那是她年轻时候的名儿了，如今，青青嫩嫩的小宫女子，都称她“蔡嬷嬷”，汉宫一茬旧人换新人，拔菜秧子似的轮转，谁记得她是谁呢？

    她笑了笑，眼下这场景，甚是熟，雪色、穹庐、檐廊，半点儿未变，依稀是当年的模样，连炭盆子都是一色的铜黄，亮锃锃的，能照出个影儿来。

    小宫女儿入宫啦，老人又走啦，青青涩涩的嫩秧子刚入宫时，不懂眼色、不会活，要她们手把手教，就像当年她们初入宫时，在嬷嬷们管教下生活那样。

    一梦又是当年。

    后来她总是做梦，梦见长门宫的炭盆子，火旺旺的，映着花好的模样儿，那时她多年轻呀，也漂亮，娘娘坐榻上，缩进软被里，捧着炭烧的小暖炉煨手，笑盈盈瞧她们几个不懂事的小宫女儿斗嘴子，嫌寒碜啦，扔个锦缎小枕儿，笑：“浑说呢！”

    嬷嬷们怪会嚼说，一兜子话豆儿似的滚出来，逗得娘娘乐开怀。她便偷着盯榻上娘娘瞧，——真是个好主子，从前初派到这里当差时，多少人吓唬她，这冷宫娘娘不好伺候，紧兜着小命儿罢！没的膝盖腿儿一打弯，走路拐个曲儿，这冷宫娘娘便不喜欢了，要摘人脑袋！

    她当时年纪小，被人一唬，还真信了人的鬼话。

    处的久了才发现，那冷模样的娘娘，真与外边传说的颠个个儿，她那时已经不太爱笑了，她们贴身侍候时，偶尔才会看到她笑，那是不太容易的事。

    陈阿娇。

    这名儿叫的多好呀，但那时，“陈阿娇”这三个字已经半成忌讳了，宫中从来避讳不敢提，能提这名儿的，也只陛下一人。但陛下烦厌，早将这表姊甩了开去。

    但她们都知道，娘娘闺名唤“阿娇”，毕竟堂邑陈氏威名远在，馆陶大长公主之名，举汉宫无人不知，从前椒房殿的女主人，打小儿泡在蜜罐里，先皇疼，太皇太后宠，谁敢给她半点子委屈受？

    她便是在那时早已无人气的长门宫里，听昔年美艳无双的陈后讲过去的故事。陈阿娇声线极美，微微扬起的时候，尚透着几分凄凉……

    略微的低沉，很美的音色。

    仿佛故事只有透过她那样嗓音，才算得故事。

    浓酒香醇。那是陈后藏在心底发酵的故事。

    蔡嬷嬷叹了一口气。应该说是“蕊儿”，毕竟她与陈阿娇相识相处的每一天，她都是“蕊儿”。

    曾经的蕊儿立了起来。

    枝头停着残雪，压弯了新艳。雪终于缓缓地停下了步伐，厚重的帐幕开始变得浅淡，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打薄了，雪色下终于能够看清人影儿。

    那个黑点子，果然是个拔腿跑来的“人”。

    那人打住，前腿子全被化开的雪水浸湿了，黑蹭蹭一片，零零汤汤地挂着水。这大雪天里跑差，也着实不易。

    蔡嬷嬷便迎前，笑道：“长侍这是打哪儿去？这么猴急急的，未见得赶差要拿命儿跑呢！”

    半是玩笑话，对着个半熟人。那跑差的腿子她认识，是御前人，心里正不解呢，御前人跑她这儿来——当的甚么差事？

    那短衣长侍因擦汗道：“蔡嬷嬷，陛下有请。”

    她唬了一跳，差点泼了茶水：“这……拿我作玩笑呐？有这回事儿？这不可能！我并不在御前当差，陛下能记得我这么个人？莫不是谁做坏了事，要拿我顶头去吧？”

    “嗳，您呐，陛下这会子请，您半声儿不响，跟着走便是！话儿再多，陛下那头可要撂茶盏掀桌啦！”那长侍擦了擦汗，这差事当的苦，鬼天鬼气的，天儿这么冷，他这一路跑来，居然愣是给逼出了汗！

    “那……敢问长侍，陛下这会儿与谁在一起，在做甚么？”

    他嘿嘿一笑，道：“能做甚么呢！陛下除了批奏折，便是和李夫人在一块儿！您呐，话恁是多，陛下既口谕宣见，您跟着去便是！”

    “哎哟哟，”蔡嬷嬷拍起了腿子，“这话说的，可混呢！我这一处可不比您，您是御前长侍，常在御前走动的，与陛下见天儿地打照面，我算甚么呢？陛下怎么个模样儿，且都快忘啦！”

    “唉，起去吧，陛下宣召，您不能躲着不见吧？”

    他们一前一后，踮着脚从新辟出的小道上走去，雪水渗透进鞋里，此时不觉冷，只觉湿哒哒的，像糊着似的，极难受。

    冷风吹过来，她裹紧了裘衣，眉结了个弯子，总觉心下不安。

    不知迎接她的，将是什么。

    毕竟皇帝这么多年，从未召见过她们这一批故旧。

    长亭在近处，曲廊连接，远的轮廓，近的景，皆着一色的白，一眼望去，似玉琢冰雕，好生赏心悦目。

    目光瞥见了黄伞盖，心头便似鼓槌敲着似的，皇帝御驾，便在此处。

    上一回见皇帝，不知何夕何年。

    “长侍，没的心里打鼓呢——”她努了努嘴，便停了脚步。那长侍便不乐意了，嘿嘿一笑，道：“嬷嬷这是甚么胆子？这点儿都怕？陛下又不会吃人！”

    她默了默，好似在为自己梳理，因长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似的：“长侍请引路吧——”

    那长侍见她这般，便好意提点道：“没个正经事，蔡嬷嬷放心吧！陛下这会儿正赏雪呢，起先只是来了兴致，希待着多些赏雪人，不负这白茫茫一片的雪色——故此，才将嬷嬷叫了来，不见得是祸事，您怎不说是陛下念旧人呢？”

    她咄一声：“胡说八道！早先怎么不说呢？害我白惴惴这么会子……”

    她便挨了边去，向皇帝行谒：

    “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沉默，好一会儿才淡淡吐了一个字：“免。”连看都未曾看过她一眼。这一来，她便被人引去边角里坐下，她偷偷地觑皇帝——

    好多年未见了，皇帝长什么样儿，果真是要忘了。她虽长居汉宫，但司职与御前甚远，并不能面圣。偶尔节兴时，能见皇帝，亦是御辇人流外，远远这么瞥一眼。

    皇帝眉眼英朗，这么些年过去，那份淡淡从容的笑意，仍然是从前的样子。

    他竟未变。

    蕊儿便瞅着，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目光寥远，偶尔，目之所见某一瞬触着他心中柔软时，他便抬眉，这么淡淡一笑，帝君柔软起来，当真比普天下的任何一个男子更有魅力。

    他的笑是张扬的，亦是温柔的。

    蕊儿躲开了目光，便不敢再看他。偶尔她也会想，眼前的君王，会否想起往年之事，有那么一丝丝的后悔呢？

    毕竟，他弄丢了陈阿娇；毕竟陈阿娇在她心里，并不是个嚣张跋扈、毫不讲理的主子，陈阿娇可爱的时候，当真招人疼。皇帝与曾经艳冠后宫的皇后之间，许是有真情留存过的吧？哪怕只是一瞬。

    一为君，一为美人，怎么想，怎么觉得他们曾经有过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故事。

    皇帝口谕宣了她来，却连半句话都不与她说。当真是奇怪。

    皇帝的目光好似被亭外某一处粘住了，怎么也拔不起来。她好奇，便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原来亭外有美人折花枝踏雪而蹈，舞姿极动人，那美人腰肢儿细如一握，点雪便动，身姿轻盈，仿佛飘在雪中的白衣仙子，看多久都不招厌，连她都觉心动有趣，莫说皇帝。

    这样的美人，足尖点雪而舞，灵巧如梁上燕，汉宫之中少见。

    难怪这样粘皇帝眼神儿，皇帝跟着了魔似的。

    她生咽下一丝难言的悲伤。这汉宫之中的女人，百十年来竟未曾变过，只要讨得皇帝欢心，便甚么都有；只要能讨皇帝欢心，便甚么都肯做。

    她记得，从前陈阿娇却不是这样的。

    但汉宫之中，到底是没了陈阿娇。

    皇帝立起来，大笑鼓掌：“你回来罢，莫冻伤了！”

    那女子便不跳了，倏地便停下，像只展翅的蝴蝶，点了落雪而下，停在那里。

    皇帝向她招了招手。

    她笑了笑，便像只白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来了皇帝跟前，皇帝复坐下，一揽手，也不避众人，将她搂进了怀里。

    皇帝喂她小食，她乖乖张口，听话是听话的，却也很是有些脾气，才咬一小口，便皱眉摇摇头：“臣妾不喜欢吃！”

    皇帝温温一笑：“不想吃便不吃，朕逼你啦？”

    她双手环住皇帝脖颈，笑的好生可爱灵透：“陛下，您说，臣妾方才的舞，跳的好看不好看？”

    “好看，那是自然——你跳的舞，自然好看！乐坊舞姬都比不过你！”

    “敷衍！”她咯咯笑着，便轻轻捶皇帝背，一双小粉拳，咚咚一捶，酥软了骨头。

    蕊儿自然好奇，这位美人儿到底是何身份，圣驾前竟然如此不拘礼，还敢说皇帝是“敷衍”，这般的拧小性子，便是当年长门宫那位在，也未必时时敢吧？

    不过，她的性子倒的确有几分陈阿娇的意思。

    那美人起身，一回头，惊煞了她！蕊儿差点叫出声来，那张脸、那样的眉眼……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娘娘……”她一低头，眼泪默然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一瞬的感觉，真的是她，陈皇后。

    蕊儿听见她娇娇向皇帝道：“陛下，可要臣妾再跳一支舞？”

    皇帝回答：“你不受累就行，朕爱看。”然后，忽地一怔，才说：“换件衣裳吧，你着大红绒氅，朕最喜欢，——你这样最漂亮。”

    “嗳！”美人娇滴滴应道：“臣妾谢陛下赐！那件红绒氅子作料极好，极珍贵！臣妾心里欢喜！”

    皇帝若有所思，连声音都变得沉厚了：“那最好，大红衣裳，跑在雪地里——最好啊。”

    他闭上了眼睛，似有所想。

    那美人走经了蕊儿身旁，蕊儿好奇打量——这才瞧细了，初看是与陈阿娇极相似的，但往细了看，眉目鼻子，皆有不同，细瞧便是另一个人了。

    这味儿、这性子，细品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那么……熟悉的感觉。

    蕊儿一瞬不肯滞留，目光黏着她身上，那美人往哪边挪，她的眼神儿便也跟了去。所经之处，便有宫女子轻谒：“李夫人……”

    她这时才缓过神来，原来那位雪地里点足而蹈的美人儿，正是先前汉宫中传的神乎其神的女子，李延年之妹，建章宫一舞惊鸿的李夫人！

    只闻其名，今儿个，可总算见了其人！

    蕊儿眯起眼来，那红点子便在余光中愈挪愈远。

    她着红色氅，在雪地里跑起来，雪絮子尘土似的扬起，又被重重地砸下，四溅开来。她灵动，曼妙，就像多年前的某个人。

    蕊儿只觉万寸光阴皆被滞住，天地之间，唯剩了这一瞬。

    这一瞬是永恒的。

    一舞惊鸿。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未识李夫人之前，她不信这十字是真。识得李夫人，才知堪堪纸上字，皆不如人面动人。

    她是精怪，是空灵仙子，天地之间，她与雪絮共翩跹，一处是梨花似的落雪，积一朵，洁白莹透，一处是美人红衣，流火似的热烈……

    蕊儿被攫住了心魂，目光再不能离开漫天白雪中上下起落的红点儿……

    她还揣着自己的心思，总觉此景相宜，却有那么些儿……不是味儿。便偷觑皇帝。

    皇帝的眼睛是放空的。

    她便想，难道陛下与她想的是一处？

    再看去，皇帝沉默闭上眼，一滴眼泪，滚了出来。

    浓重的雪色下。

    红衣翩跹。

    她着红色最好看。

    他曾经这样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泪……存稿箱根本靠不住，设置了时间发不出去。。只能这样了，113章的内容本来就是这章的内容，但因为发不出去，只能把正文内容弄到114章来。。反正不影响阅读。。我下次发布就直接发115吧，113是空章，跳了一章虽有些影响美观，但不影响阅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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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武帝（3）

﻿    这一场倾城舞,旁人只看李夫人翩跹之仪、动人之姿,只有她这个“蔡嬷嬷”，余光给了李夫人,正神儿却全拴在皇帝身上。

    皇帝才是最……

    她当真儿连想都不忍想了。汉宫的故事，如今能清清楚楚数算来的老人,当真没几个了。

    便这么戚戚叹一声。

    皇帝似不经意将目光掠向她这边。她一紧张，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那短促的一瞥被残忍掐断，皇帝又正了位。

    眸光里,只剩了一袭红衣，翩跹扬落。

    李夫人一舞倾城。

    记忆中的那个人再没回来。

    白雪红点，是娇娇最好。其实……着红衣最美是娇娇。

    好许久，皇帝才缓缓起身,她便抬头看，壮着胆子光明正大打量皇帝。从侧面来，旒珠正遮盖帝王眸色，但这盛气与威仪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皇帝忽然鼓起掌来，脸上有清淡的笑容晕开……

    “雪上一舞，身盈足捷，这天下第一的美人都在朕的后宫！朕这一生，当真恣意快活……”便托手欲揽她。

    他说的昏话胡话，真真假假，只有他知道。

    李夫人偎在君王怀里，赧然一笑，面颊便这么贴着皇帝胸/前祥章，手轻轻地抚过，一点是龙目，张扬的龙爪镶绣金线，爪下祥云腾腾。

    天下最温暖的怀抱，是帝王的怀抱。

    “困了？”

    他的声线那样温柔，带着淡淡的宠溺。

    怀中美人轻轻点头。

    皇帝便半搂着她走过：“摆驾——那咱们回去？”

    美人的回应又是轻轻的点头。

    皇帝的脸上漾开轻缓的笑意：“今儿开心啦？”

    蕊儿便眼睁睁望着帝王携美人走远。

    从她身边擦过，然后愈走愈远……美人娉婷，一抹影子在雪色下拖长；皇帝着冕服，累赘的玄纹仪制更是千丝攀缕，在雪光下，映出繁复的纹路，直如玄龙走雪游……

    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与她说一句话。

    她是蔡嬷嬷。好像她从来不是“蕊儿”似的，好像她，从来不曾在长门当过差。

    她后来又想想，即便皇帝知她是旧识，那又如何。

    长门故去，早已被汉宫的今天抛了远去。

    识与不识，都是枉然。

    元封元年，皇帝巡狩至河间，小整。连路旌旗蔽天，百姓皆崇帝王威仪，遍足跟走。

    驻跸河间时，忽引来一望气人，其人伟貌不凡，帝闻知，便邀引。

    皇帝正小憩。那望气人被引入，过从侍而行，目光游走不定。毕竟是宫外的邋遢儿，未见惯世面，自然不懂谒君上的规矩，也不懂收敛。面圣竟仍着布缕荆衣，身上还散着阵阵恶臭——是陛下要宣见的人，因宣的太急，重重关卡亦不敢太过着细，与那邋遢之人便放了过去。

    皇帝便抬头，略皱了皱眉。

    这望气人甚奇，见皇帝此等威仪，却也并不畏惧。因过礼：“老朽拜见陛下。”

    皇帝奇道：“面圣因何衣衫褴褛？这便是郡守的过失了——”因要发落，却被望气人阻下：“老朽不欲换金丝、着玉缕，闻陛下圣德，便有一事相告，诉告完便走。”

    皇帝起先不以为意，因听闻望气人这般说，便来了兴致：“何事相告？朕倒觉你这人奇怪。”

    望气人一捋须，吟吟笑道：“此乃天机！”

    他却仔细打量皇帝。皇帝并不年轻了，鬓前已隐露斑驳，眼尾有细纹，微眯眼的时候，便更是明显了。只那双眼睛，仍然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皇帝向来是如此，眼睛从未曾老去。他的野心，他的抱负，便支撑了他这股子精神气。

    旒珠下，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望气人。眼角微藏笑意，但无人会在皇帝那般的注视下，当真笑出声来。

    无人敢。

    望气人嘿嘿一笑，不紧不慢道：“此间云气未可量，依陛下福祚，当得贵人。”

    “先生请明示。”

    他忽然觉得，他仿佛遇见了当年长安城那位摆摊儿测字算卦的先生，倒并不是他信那人有多厉害，而是……那微微一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教他着迷。

    他便这么问，愿意配合。像个小孩儿似的想要答案。

    望气人捋须道：“此间有奇女，陛下幸得之，此乃大汉之福！”

    “哦？”皇帝道：“如何当个‘奇’字？”便笑了笑：“朕不缺美人，——从来不缺。”

    那望气人故作高深，捋须沉默而笑，皇帝好脾气，没与他计较，左右却隐隐要动，作态欲将那冒犯圣威之人拿下。

    皇帝欲拦，再看堂下时，那人却大笑歌之，唱着疯癫的词儿，奔走出了内堂。

    皇帝撑额，只觉像做了一场梦。

    再遣左右去寻，这会儿又哪见得影儿呢？

    派出寻找之人倒来了消息，因上禀陛下，河间遇奇女子。皇帝忽地想起方才望气人之话，因道：“如何奇？”

    左右道：“此女子貌美如花，却是个胎畸，双手握拳，伸展不得。这便不算奇，但那女子却称，遇见这普天下最尊贵之人，以他为引，将她手轻掰，她便能伸展了。”

    皇帝笑：“这普天下最尊贵之人？——她若不是指朕，朕可要安她个‘大不敬’？”便是说笑的，皇帝看起来并不生气，这会子兴致起了，便招呼左右：“去看看，朕无事，便去凑凑热闹。”

    那是皇帝第一回见钩弋夫人，莫说天雷勾动地火，也可算是一眼望之，情愫便生。此后多少年，再回想起初见那一日，他深觉那女人太不容易，竟为着许多年前的执着，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缘是注定。

    缘是女子可怜。

    他贵为皇帝，却也改不得这命数。若能改，他与她们，便皆不会是这么个结局了。

    “民女参见陛下……”

    好软糯的声音，虽低缓，却无畏惧惶恐。那女子果有一分儿胆性，便是掖庭诸美人，难得见到皇帝时，亦是惊惶不安的。她们都怕他。

    但她却不怕。

    “免，”皇帝笑了笑，亦算温和，“你叫甚么名儿？”

    “小名儿贱，倒教贵人家见笑呢。”

    这……是不肯说的意思？

    皇帝愈发觉那女孩儿有意思，便笑道：“名儿既不肯说，那姓总能说？你信甚，朕想知道。”

    朕想知道。

    多温柔的话，普天下的女子，恐怕都想听皇帝这般与自个儿说话。

    那般威严的天子，肯如此轻声细语，于任何女子而言，都算福分啦。

    她便低头，脸上现出微微的赧然：“妾姓赵。”

    皇帝明她心意，便唐突问：“朕问你，朕若要带你回宫，——你肯不肯？”

    她便不说话了。

    “你肯——或不肯？朕问你话，朕也可耐心等你。”不骄不躁，他几乎抚平了气儿，这么缓声与她说话。

    她抬头，便见天子温柔望着她。——皇帝并不年轻，但他却有一种浑然独成的气质，威而不怒，甚至……还带着那么一股书卷味儿。

    皇帝俯身，瞧她更仔细：“……不肯？不喜欢？”

    她温声道：“妾……妾并不是。”

    “那是如何？”

    “妾乃胎畸，”她便将手伸给皇帝看，“自觉配不上陛下……”

    皇帝捉了她的手，她微一挣，皇帝不肯放，她便再不动了。她的手瘦瘦小小，果然拳着，缩成一团，不大好看的，皇帝便说：“你不是说过么，你这手，要普天下最尊贵之人轻轻掰开，方能好。——不妨教朕试试。”

    她有些犹豫，皇帝便打趣道：“在你眼里，朕还不算尊贵？”

    她赧然一笑，知皇帝是玩笑的意思，便乖乖听话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只觉她有些紧张，但他偏喜欢这样儿，这生嫩嫩的模样儿，讨人喜欢。便轻轻掰她的手——

    这一时，倒真教皇帝惊讶了。

    原先蜷紧的手，只叫他轻轻一弄，便打了开。

    更奇的是，这赵姓姑娘的手掌心里竟摊着一枚小玉钩！

    “这是何物？”皇帝大讶，见那赵姑娘也是一脸讶然，他才明了此事非人语所能辩，因问：“你全不知么？”

    赵姑娘摇摇头，一脸茫然：“妾自打落地起，这手便这么蜷着啦，许多年来，从未打开过，今儿遇见陛下，能得这么一奇迹，妾已万分感念。委实不知……这玉钩竟是何来……”

    皇帝忽然想起望气人说的话，此乃奇女子，若得此女，乃是大汉之福！

    难道……竟是天意？

    他叹一口气，再问：“朕欲带你回宫，从此伴驾，你可愿意？”

    她低头，轻轻颔首：“妾……愿意。”

    皇帝大悦，便向杨得意：“朕口谕——河间偶遇美人，德才貌相，甚得朕心，今随扈回宫，封，婕妤。”

    她乃民女，并不懂宫里规矩的，杨得意见她呆着，便好意提醒道：“赵婕妤还不快谢恩？”

    她一愣，继而吟吟一笑，拜谒：“妾谢陛下圣恩！”

    她是赵婕妤，皇帝巡狩途中偶遇获封，她的出现，又开始了汉宫一代传奇故事。

    后获赐甘泉宫，宫人皆称呼为“钩弋宫”。

    她的另一别称，更为后人熟知。

    时人皆称“钩弋夫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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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武帝（4）

﻿    皇帝与赵婕妤居河间小留三日,御驾便开拔,原当是一路北回，帝旌直入长安，但皇帝却忽然转了心思,自个儿仍欲南下,却不教新封的美人伴驾,因下谕,命杨得意诸人护送赵婕妤先回长安，御驾继续南下。

    她为新封贵人,从来未想过会撞上这么桩事儿,打通的关节自然亲要去询问,收她银子的从侍因回：“娘娘放宽心，陛下想是念起了旧人,故要南下。这些许年来，好难得才出行，陛下自然要多走逛。娘娘年华正盛，这自不是蔫儿的意头，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哩！”

    她仍不安：“我心里头捂的难受，这才多少日呐，竟已不受陛下待见了……”她默默拭泪，收她银子的从侍又宽解道：“没的这么回事儿，陛下要娘娘先返，自有陛下的计算。奴臣宫里当差这许久，没见过陛下这么快便撂开新封的娘娘！您宽待，奴臣保证，陛下一旦回宫，必召幸娘娘！”

    从侍因忖，这新贵人可是个有心思的，生来胎畸，握拳藏玉钩，打小来没个人能掰开那手，陛下一来，轻轻一掰，便伸展开了！——谁信呐？

    当真是好心思，连陛下竟也骗过啦。这么一胡腾，弄了点子神秘，凭谁也高看她几分，她自与宫中其他血肉凡胎的美人们区分开了，陛下自然会更偏宠些。

    这女人要是进了宫，往后永巷，当真又有的热闹了。

    从侍因一瞥，那赵婕妤倒抹干了泪，淡淡而笑：“如此，我便放心啦。您且放心，若然有一天我得高升，自然不会忘了您今日的提拔！”

    “哟哟哟，”从侍满脸堆笑，因道，“奴臣不敢，奴臣只记着娘娘的好！”

    心下却是这般想：这赵婕妤当真会做人呀，汉宫掖庭那班子踩低捧高的主儿，往后可要被这位耍弄利用啦。

    棋逢对手，后宫那班子女人们，又有得斗啦。

    她奉旨便走，半丝忸怩流连都没有，这倒让皇帝反觉亏负她，因问：“朕让你先朕回宫，你心里可有不舒服？会否怨朕不疼你？”

    “那自不会，”她笑着摇摇头，“陛下日理万机，必然是有极重要之事，才会南下！妾若伴驾随行，只会给陛下添乱呢！还不如不去！”

    皇帝笑道：“你当真懂事，——朕让你先朕一步回宫，却绝不会教你受委屈，朕的圣旨会比你更先到达宫廷，满长安城皆知，你是朕亲封的婕妤！宫里诸人，上至皇后，下至嫔妃，都会好生待你，朕会教她们都知道，你在朕心里是何等重要！”

    她鼻一酸，眼泪簌簌流下来，便轻轻靠了皇帝怀里，软声道：“陛下，您真好……”

    他抱紧她，脸上却无笑意。那眼神里，好似沉着很久远很久远的往事……

    杨得意奉上谕，护送赵婕妤先行回宫。

    而帝王仪驾，却由亲军随扈，径直南下。

    远外长安城，卫皇后并不知道，她这一生最大的劲敌，此刻正缓缓抵近……

    帝王仪驾数月后已抵平县，随扈谒问皇帝，所行因至何处，皇帝于辇中坐，微微闭目，许久才缓缓道：“博浪沙。”

    只三个字。简单爽利，眼神里却是情谊绵长。

    随扈中还有谁记得往昔的博浪沙发生过什么呢？

    多少年过去了。连皇帝亲卫都一茬换过一茬了，谁会记得。

    御驾驻跸博浪沙，皇帝即召亲信：“随朕走走。”亲信满以为皇帝正要巡视，便提金刀护左右，皇帝却兀自乜一眼，因道：“随朕换下衣服。朕只是要走走，不欲叨扰百姓。”

    左右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帝也算好脾气，年岁渐长，便不大爱发脾气了，因说：“朕微服，你们自然也要微服。”

    从侍便将百姓常服满几套呈上，皇帝随手挑了一套来，却并不紧换上，搁案上一摆，便不做声了。从侍好奇看去，却见皇帝眼神走晃，那眼眶子也是熏红了。

    “朕来过这地儿，”他叹息，“好几年啦……”

    杨得意不在，御前知道那些旧事儿的人便几乎没了，他们几不知，皇帝故地重游，伤着心呢。

    “走罢，朕散散心。”

    这心散着散着，便散去了故地，随扈前去探路，回来便禀道：“陛下，前面有间小屋，像是猎户住的，莫不去歇歇脚？”

    皇帝心里紧明白呢，那小屋，不知荒落成甚么样了。当年他在此处布置过不少暗卫，这小屋子，是暗卫早先布置的，没人住。根本不是甚么猎户的落脚处。

    这许多年来，无主的屋，肯定是荒落了。这么一想，心里头不由难过起来，乌飞兔走，暮去春来，当真是都变了。万物须臾一瞬，老去总是这么快。

    皇帝道：“怕是没人住的空屋，里头脏呢。”

    随扈听皇帝这么一说，满以为皇帝嫌恶，是断不会去的，便打算再寻落脚处，服侍皇帝好生歇一歇。

    这才走了神儿，再一抬头，却见皇帝已顾自向前，朝那间小破屋走去。

    屋前青树茂盛，像是长过了旺头似的，理也理不清。皇帝瞥一眼，竟有些难过了。那年的场景，恍似便在眼前。她逐小路要走，被藏匿暗处的羽林卫给拦了回来。他立在门前月光下，直愣愣盯着她。其实他很想将她揽入怀里，问一声：娇娇，你冷不冷？

    你进来吧。娇娇。

    可他没说。他有些恨她。

    陈阿娇啊陈阿娇……她在践踏帝王的尊严！她那样任性、随性，对皇帝都不肯低头服一个软……

    多少年过去了，皇帝又回到这里。好似便看见了那个女人，泪汪汪站在月光下，他轻轻伸出手，再也收不回触手的温暖。

    娇娇不在呀。

    皇帝哽声。

    如今他已经很老了，岁月从来不会饶过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凭他是皇帝。

    竟有些赧然，无从说起的赧然。他伸出的手又缩回。不敢，是不敢……推门。

    像个毛头小子那样，仿佛一推门，年轻的她便会出现在眼前，她仍是那样的美艳，而他却已经老的不成模样。

    他缓步，便在竹门前顿住了。

    “娇娇……”

    轻喃，无人会听见。除了他。

    皇帝就像一个在岁月滚滚洪流中拾荒的孩子，伸出的手未见有收获，滴下的泪却润进了泥土。

    普天之下，唯帝王一人，连憔悴都这样寂寞。

    无人陪伴。

    他一怔。盯着收回的手仔细瞧。

    无半点纤尘。

    他似是不信，眼睛里掠过极度的惊讶，而后，便轻轻地、仔细地摩挲手指，没有，当真是没有……

    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尘灰。

    皇帝心中一豁，紧张地将手抚竹门上，——竹门是油亮光滑的，带着润润的冰寒，紧贴着，很舒服。

    他差点将脸也贴了上去。

    一滴眼泪，缓慢爬在脸上，默默滑开……

    皇帝退后，招了招手。随扈听得命令，跨小步紧跟而来，便立竹门前，首领看向皇帝，皇帝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狠一点头……

    余众利落整肃，领头几名羽林卫狠一推门，竹门大敞……

    他负手正对竹林，林间涌动着涛浪，肃肃的风声似从当年刮袭而来，他分明见到了那一年的陈阿娇。

    月色溶溶，却无人与对。大概十数年的孤单与寂寞，都是他一人深尝。

    “各位……”是很温软的女声，隔着晒干成栅栏的竹子，传到他的耳里。皇帝一怔。便转过头。他的亲军羽林卫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守待皇命。

    他踱步走了过去。

    是个女孩子。一双眼睛像小鹿一般，沁着汪汪的水，好生惹人疼。看那模样儿，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弯弯的眉眼里，透着一股子的生涩。

    皇帝微有触动。

    “各位……是要做甚么？”

    皇帝负手，未答话。但随扈已寻思过皇帝的心思，因问那女孩儿：“我们是路经这边的行脚商人，方便进去坐一坐？”

    女孩微愣，继而点点头。

    便让出了一条路来。

    皇帝歇下，边饮茶，边打量四下，因见这屋子拾掇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是有人长久居住的模样，便忍不住问：“你打小儿便住这里？不能呀，朕……”便一沉吟，改了口：“我……我从前行过这里时，尚无人居住，是处废弃的破屋，怎这许多年未来，反倒被拾掇的这般好？”

    女孩儿笑笑：“……那先生想必是许久未曾来过了，此处是我家，住了有些年头了。从前据说是处破落户，无人居住的。”

    皇帝“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因想，这屋子分明是他的羽林卫起的，地窖里从前还藏过他领人按照刘荣留下的图纸挖来的宝藏呢！这屋主人，可正是他刘彻！如今倒被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妮儿当成了自个儿的家……

    便笑笑：“你父母呢？可是逃荒来的，见此处有竹屋落脚，便当成了自己的家？”

    小女孩儿含笑轻撩了撩额前垂下的散发：“这我可就不知道啦！”

    “哦？”皇帝也笑：“那你父母呢？”

    “不巧呢，爹娘都不在家，正巧出了远门，先生许是见不着了。”

    “那你就一个人住？”刘彻有心逗那女孩儿：“不怕山匪？黑天黑地的，晚上门帘子这么一遮，山风呼啸，怪像鬼嚎呢！”

    “嗳，您……”女孩儿又生气又作不来那态势，只叫：“您这么作弄人，可不好！”便一跺脚，那生气的小模样儿，当真有些可爱。

    刘彻便道：“那我不这样说啦，你要生气，我就不说啦！我欺负小孩儿呢，我都一把年纪了……”

    女孩儿见他说老，倒像是安慰他似的，道：“你可不算老。”

    “不算？”刘彻有些乐了，看着那女孩儿，说：“认识我的人从来不敢说这话，但我还是头一回遇到不认识我的人，不认我老呢。”

    女孩儿奇道：“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脾气不好的，这么凶呢？——旁人竟都不敢？怎么好像都怕你似的，你又不会吃人。”

    刘彻便打量那女孩儿，只见那女孩长了一副英气的眉眼，端的一看，肤白貌美，是个极少见的美人儿。女生男相，可是个有福气的。

    ——因一寻思，天下之大，偏偏她住了他的屋，这荒郊野外的，能遇见当朝天子，这个可算不算得福气？

    皇帝因笑：“我有好大家业要继承，带你回家做女儿，你肯是不肯？”话刚出口，连他自个儿都一惊，——怎是回家做女儿呐？这普天之下的美人，可不尽是皇帝后宫的？

    那女孩儿咯咯一笑：“那可不成！我能舍下爹娘么？那是不成的！”她连摆手，像是真要被装进麻袋，拐去给人家做女儿似的！

    皇帝一叹：“因是舍不得爹娘？你这实心子女娃儿，竟不怕我是拐子么？”

    她傻愣愣一笑，又道：“不像，我瞅着不像。你长得眉眼可善——跟我似的。”

    这话不知怎么触他了，他便抬头细细瞅那女娃儿，那英气勃勃的眉眼，乍一看，果真与皇帝有三分相似，皇帝一怔，继而笑说：“你瞪个眼，我想瞧你生气的模样——你生起气来可是个甚么样子？”

    “这可不成，哪能随便向客人瞪眼呐？”

    皇帝道：“那你跟我回去，我有个儿子挺出息，你嫁他，——你爹娘呢？我去说，我做这个媒，要向他们讨个儿媳回去，你看好不好？嗳，你……你别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及笄了吧？我看你与我那儿子年岁相当、品貌相配，正好呢！往后，咱们做一家人——我家家业很大，不亏你……”

    他这玩笑可是开大啦，女孩子哪能经住这个？那姑娘脸臊的通红，明是这样，却偏偏不肯饶他过去：“胡说呢！不配八字不听父母之命么？”

    她急慌的样儿真可爱，他看过去——眯起的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皇帝鬼使神差问道：“你叫甚么名儿？”

    “那不能告诉你……”她生气了，偏不肯向着他说了。

    皇帝无奈一笑：“那你姓甚么？姓总可以说……？”

    “姓刘，”女孩儿忽地笑起来，“是大姓呢！你儿子若也姓刘，可不能成婚呢！同姓不婚，你这个也不知道？”

    “哪那么巧……”皇帝眉色一转：“我不姓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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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武帝（5）

﻿    女孩儿撇撇嘴：“那也不成。”

    皇帝一笑,因觑那女孩儿，越发觉得她面善,因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愫来。那种感情，与别个是不同的,他见到赵婕妤时,便想将貌美的女子霸为后宫。这女孩儿也美的紧,他却从未生出那般腌臜的心思来。

    “我给您续杯茶吧？”

    皇帝笑着,点头默允。

    她便倒了喷喷香的热茶,皇帝瞅着她便笑：“当真不跟我走呐？我家里那愣小子配你是有些委屈姑娘啦,但他品行端正,饱读诗书,是个可塑之才,你若到了我家，我看着，不叫你受委屈。”

    “您个行脚商人，做好您的生意便成！乱说甚么呢！”女孩儿脸又红了。

    皇帝歇脚够了，也便不想走。只觉那小姑娘可好玩儿，乐意逗她，瞧她脸蛋儿漾红满脸臊的摸样儿，心里就开心。皇帝便摘下贴身所配一块玉，递与她：“这个，给你玩儿。”

    小姑娘吓了一跳，自是不敢收的：“不懂呢，看玉料……是块上等好玉，您舍得？”

    “给你玩儿……”刘彻一向大手笔，天子腰间玉，能是个普通料的？他偏这么轻轻淡淡一句“给你玩儿”，这“玩儿”的价码未免也太高。

    皇帝向后仰了仰，一双眼睛微眯，道：“不肯收？不值几个钱，商人重利，能给你好的？”他这么自嘲一笑，倒让人觉真诚。女孩儿只觉这行脚商人未免太奇怪，正要说什么时，见那人严肃起来，微动了动眉色，却不是对着她。

    他的随从更是严肃，有几个抽了长刀，缓缓抵近门边儿。女孩儿脸吓的惨白——莫不是当真碰上山匪强盗了？

    不能呀，此地虽偏，但民风淳朴，她打小儿住在这里，从未碰上甚么怪事，悍匪抢路的，更是甭说啦。

    那几个随从反应极迅速，对眼一看，便知该如何做。只见两个壮杆子提刀贴了门后去，一边一处，打作埋伏。另两人机敏地隔门缝瞄一眼，稍一犹疑，握稳了刀，便猛地一拉竹门……

    女孩儿走神地瞅瞅竹门那处，又回来瞅瞅方才与她说话的那“行脚商人”，一时间不知要做何反应。

    那行脚商人是个老板模样儿，这么紧张的份儿，他看起来半点子不打慌，仍贴背靠了摇椅，漫不经心地走着神儿。这当时，还能有这般的冷静，瞅着才觉怪呢。

    她吸了吸气儿，因问：“您……您不慌么？”

    “慌……甚么？”刘彻笑了笑。女孩儿吃怔的表情还更可爱。

    他偏是要逗她。

    “也没甚么，”女孩儿嗫嚅，“您说的，黑天黑地的，山风吹着像鬼嚎，——这不是您说的么！吓唬了人，您自个儿倒‘镇定’！”

    刘彻打心眼里喜欢那女孩儿嗔怒又做不来怒态的表情，煞是可爱，因笑说：“我是吓唬人呢，你——慌什么？明知我吓唬人，还被吓倒了？”便不忘再逗人：“嗳，小姑娘，我说了，你要跟我走，便没这回事啦！我家里，铜墙铁瓦，安全的很！我儿子……”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那女孩儿一跺脚，怒声噎了回去：“还混说！我看要是进来了山匪，也是冲着你们这班子行脚商人来的！不然……这许多年来，我和爹娘住的好好儿的，怎从未见过山匪呢？”

    刘彻心想，小丫头果真灵，外头不知是何鬼怪，八成确是冲他来的。

    竹门狠被拉开。

    几起的刀光落下，险要晃瞎了人眼。

    风穿竹林，只有簌簌的林涛声狠灌进来，除此，再无旁的鬼怪出现在眼前。

    提长刀的随扈又将刀收起，向刘彻微低了低头，道：“自己人！”

    林前阶下，跪着一班子“自己人”，方才敲门的，便是他们。

    皇帝有些恼恨了：“多几时就催人？朕——我坐坐不成？”

    这一声不急不缓，但天子生来带威，这么一句落下，早吓怔外面一班人。

    随扈缓步走至皇帝跟前，缓附上去，低声道：“陛下，京城有急报，军情——加急！”

    他脸上仍无波澜，只在随扈将这话最后一字落下时，皇帝眼中才略略滑过一丝痕路，但随即，便又敛了光彩，淡淡道：“退下。”

    他起身，拍了拍袍衣，向那女孩儿道：“谢姑娘借地儿歇脚，我们……这便要走了。”他笑了笑，面上好似无半丝留恋。——皇帝向来如此，心冷面冷，若非这样子的冷性子，怕也坐不稳江山。明是喜欢那小姑娘的，这要走了，当真不作流连。

    反是女孩儿有些诧异：“走？赶路这么急？”

    刘彻笑了笑，指门外道：“这不家里来催人了么！我也不想走，没法儿，家里事冗，我半刻离不得……”

    “半刻离不得？”那女孩儿便也笑了：“听您口音，不是博浪沙附近人氏吧？好似您住很近似的，这一路赶来，您离家早已过了‘半刻’吧？”

    刘彻哈哈大笑：“这牙尖嘴利，不知像谁呢！”

    便又坐下来。

    刘彻抿一口茶，道：“这真要告辞啦。刘姑娘，你好坐！我回了京城，……我倒是不想你，估摸我那儿子可是会念着你！”他又没正经，不想自己已是有了把年纪了，与那小姑娘差着辈儿呐！说这种话，当真过了！

    小姑娘臊的没能耐：“往后可不要说这种话了，听你说——你家里是不错的，家大业大，既这么，你儿子定能说个好亲事，可不要再攀着我这种山里粗妇……”

    “你招人疼，”皇帝恍惚间便觉有些伤感，“我说的都是真，没逗你呢，真想要你这么个女儿。——那是不能啦！所以我才念着要收你作儿媳。”他淡漠一笑：“你却当了玩笑话。……甚么山里粗妇，粗妇又怎样？……比她们好，比她们都好！”

    她便觉这人有些怪，但瞧他这副模样，又觉可怜。便道：“那……那你往后再来玩儿！我这里，有好茶好果儿，还能粗粗招待客人，茶水可都是山泉呐！可好啦！”

    他一笑：“那说定啦，我一定还来。今年是来打猎的，巧路过博浪沙，便来看看。那——我那玉，你收不收？”

    女孩儿不忍拂他意，因笑了笑：“你说了——这玉不能是好玉，对么？若是贵重，那当真不能收了。”

    “那当然，”皇帝一笑，“好玉哪能随手给人呐？不值几个钱。”

    皇帝下阶，林子前跪着的一班人便蹭着膝盖让出一条路来，他忽地停下，只觉竹林更茂盛了些，竹屋更利落清爽了些，旁的，便再没变故。

    世事常情，变的只是人。

    帝王落下一声叹息。再回首，那女孩儿倚门立在那儿，眼神绵长绵长……仿佛要落进沾尘不染的风里，一点，便没了。

    再也没了。

    皇帝御驾荣返长安，稀稀拉拉又拖了小几月，那班子重臣自不是养着闲吃干饭的，军情要务若是等皇帝回朝再处置，哪还来得及？

    因这一时，皇帝荣返，已无紧要事务要处理了。刚至宫门口，杨得意便已迎出，皇帝坐辇中略一笑：“这般急赶慢赶，朕一见你便心烦，有杨长侍在的地儿，便无好事。朕在路上都已听说了，——这是怎么回事？赵婕妤是新晋宫妃，朕亲封，她初到宫中，怎么便会得罪了皇后？”

    杨得意一哂，尴尬道：“禀陛下，赵婕妤年轻轻的，不懂敛性子，亦是难免。仗着貌美，气性儿高，宫中各嫔妃见她孤身一人回来，并未伴驾，打量她好欺负呢，便起了口角，赵婕妤自觉委屈，这事儿皇后娘娘又处置稍有失当，一来二去的，便与皇后娘娘有了些嫌隙。”

    “这也算不得嫌隙，”皇帝因说，“朕说呢，皇后向来是不管事的，这会子倒为个婕妤，将后宫闹个鸡飞狗跳……”皇帝迅速转了话锋，蹙眉道：“那这事——与长门宫那位又有何关系？怎把她也卷进来了？”

    杨得意一慌，不知该从何说起，便对付着敷衍：“这……长门宫那位向来不理外事，近来也不知怎地，自打赵婕妤入宫，那边便也不好啦！”

    他啰啰嗦嗦，也没说个准儿，皇帝便厌烦，道：“杨得意，你这是怎么啦？这口条，对不起拿的年俸！有话便爽快些说！”

    杨得意一拍腿，心说，这可真冤枉呀！奴臣能知道些甚么？无非是后宫里的勾心斗角罢了，赵婕妤年轻轻的，自然是想往上爬，那已然坐着高位子往上的，能眼睁睁瞅着自己被拽下来？斗来斗去的，为着甚么？还不是帝王恩宠！

    但长门宫那位……心里头在想些甚么，可真无人知道了。

    皇帝因蹙眉。

    杨得意狗腿子似的讨好：“陛下，可要摆驾甘泉宫？您不在的日子，是赵婕妤受委屈啦，您若抽身去甘泉宫看看，旁的人便知赵婕妤在陛下心中地位之高，往后呀，也少能再欺负人！”

    “不急，”皇帝摆手，“朕一会儿自会去甘泉宫，现下里……摆驾——长门宫。”

    杨得意一怔，鼻子便有些发酸，这许多年过去了，皇帝这又是何必……？故人已去，原是长门宫一景一物，都比眼前人重要。

    便唱：“陛下摆驾——长门宫！”

    暮色已重，汉宫正兴着这重色，一眼望去，死景恰映活心。这颜色正好，戚戚的，皇帝也是……多久来没高兴过啦。

    人事已非。话是这么说，但偶尔来一趟，辇子还未近，那颗心便咚咚跳着似要飞出了喉咙口。

    他……紧张呀。

    “陛下——驾到！”

    皇帝一惊，睁开了眼。原是这么快……这么快便到了。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熟悉的景物，廊下那只鸟笼子还在，笼中长尾雀子却早已不见了影儿，银铃子像蔓藤似的挂着，风一吹，便随着鸟笼晃荡，铃铃铃……可好听。

    皇帝红了眼眶。

    “你若喜欢，再养一只，没的空了笼子，怪可惜。”

    他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说，明明笼中若再添只雀子，可要比这空落落的感觉，瞧着……更教人难过。

    隔了一道帘子，她身姿曼妙。因听了皇帝出声儿，便一动，忽地叹了口气，道：“养过啦，常年养着雀子，长大时，我便开了门放走。——自由自在的天空，便任它飞，海天海地的，有甚么不好呢？总比这里好——飞的再疼再累，也总比这里好。”

    皇帝有些难过：“那随你。”

    帘子那边便有了动静：“您又来啦。”映在帘上的那抹倩影便缓缓靠近，靠他太近了，便能见，她矮他一个头。她便谒下：“妾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年无极。”

    “免。”隔着帘子，他虚扶了扶手，有些无奈：“说过多几回了，你见朕，不必谒礼。”

    “那是规矩，”她戚戚一笑，连声音都似要沁出了泪，“不能的。”

    “规矩？”皇帝一顿：“朕在你面前，甚么时候有过规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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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武帝（6）

﻿    “不说这些个,”她低叹，“既来了,陛下请里边坐。”

    他便掀帘子进去了。因随口一说：“我打博浪沙回来。”

    她一顿，而后道：“听说了。”

    “去了从前的地儿，——那屋子还在。朕都没想到,那破屋竟然还在。有人住呢，拾掇的干干净净，朕瞧了心里也喜欢。他们爱住，便给他们住，都是朕的百姓，总比荒落了好。”

    他似闲话家常,话挺多,这么淡淡说着,来了长门宫，此处无掖庭的勾心斗角，极安静，帝王便觉是回了自个儿的家，他发牢骚，他说心里话，都有人听着。

    皇帝举一杯香茶，微抿，却见她无动作，便抬眉：“怎么？”

    “……有人住呐？”她还在想着皇帝方才的话，魂儿似走了一般，愣愣问：“都是些什么人？那一处，按说当年亲军羽林卫奉命起屋时，也是探查过的，想必算得隐蔽，怎被人给住了呢。”

    她走了神，话虽是问着皇帝，但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皇帝搁下香茗，便打量她。她被瞧的不好意思了：“瞧甚么呢。”

    “没，朕没瞧甚么，”皇帝缓声道，“只觉你今儿有些奇怪。”在她面前，皇帝向来不拘着，便开起了玩笑：“怎么，怕朕回来找你算账，你吓到啦？”

    “算账？——我曾做错过甚么事吗？”

    “当然没，你便是做错了，朕也不会对你怎样。”这话一出，便有些伤感。皇帝润了润嗓子，因说：“那破屋子，朕只待了半刻便回来了。没撞见主人家。”

    “那……屋中竟无人么？陛下甚么也没瞧见？”

    “接待朕的是个姑娘。”皇帝深觑她，真觉她今儿奇了怪：“朕倒挺喜欢她，还跟她开玩笑，要接她回宫做据儿的妻子。——其实朕当真不算开玩笑，她若应了，朕真会将她带回宫来教养，时机合适了，便赐婚配据儿。”

    “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

    她有些惊讶，但并不是为着“配据儿”。皇帝会错了意，因说：“你和她们一样，也觉太子高高在上，凡人配不得么？这有甚关系，朕河间遇见的赵婕妤，出身未必比朕在竹屋里结缘的那小姑娘好，但朕喜欢赵婕妤，朕便要她伴驾，旁人谁敢说些什么？据儿也是一样！据儿喜欢谁，就可以抬举谁！”

    她看了皇帝一眼，道：“那是据儿喜欢的么？分明是皇帝看上了，非要赐婚给据儿！”

    皇帝被她这话说乐了，因笑道：“你偏和朕抬杠。朕琢磨着，爷儿俩眼光未必能差太多，竹屋里遇见那小姑娘，朕是真心喜欢的，说来也怪，朕这般的喜欢，却半点没有想将她纳入后宫的心思，怎么想着，都想要她嫁给据儿，让朕当女儿来疼。你说奇怪不奇怪？——是朕老了？”因自嘲笑笑，自说自话：“朕果真老了，连美人都不爱了。”

    她与皇帝是何等关系，半点不拘着，连皇帝都敢呛。见皇帝这般“谦虚”，便道：“您尽胡说吧，好似赵婕妤不美似的，好似赵婕妤岁数能做竹屋里那小姑娘娘似的！”

    皇帝哈哈大笑：“你呀，把朕当冤家对头！”

    可不是么，他新纳赵婕妤，劲头兴着呢。皇帝哪能不爱美人。

    他便下枕往榻上这么一歪，口里咂道：“还是你这儿好。朕爱这里。你这儿歪着睡个觉，都比旁处安神。”

    “不便在我这儿睡的——您，您不去甘泉宫？”

    “朕老了，没那个精力。”

    皇帝便喃一声：“还是你好，——阿沅，还是你好，朕跟你说说话儿，便开心许多。”

    她傻傻一问：“陛下还有不开心的时候？”

    “阿沅，你该反着问——问我刘彻这些年来可还有过开心的时候？”

    他的声音好似从极远处传来，蒙了一层雾气，明是传的近了，却怎么也听不清。拿手一拂，满袖都是湿哒哒的雾水儿，皇帝的声音那样沉，那样憔悴。

    她便有些不忍心。

    “往后朕常来。朕从来便喜欢这长门的。”

    这“长门”二字甚是刺耳，隔了这么多年，仍是很刺耳。她掬泪笑道：“陛下喜欢这儿？那陛下可是个有良心的，当年想必是私心极喜欢这处儿，才将这冷冰冰的长门宫，赐给您的结发妻吧？”

    他一睁眼，再眯起，极难过地瞧着她。

    微收束的目光里，漾着难言的悲伤。许多年了，未曾在旁人面前这么显露。他缓缓抬手，伸了一根手指，慢慢地，从自己眼前，挪到她面前——

    “阿沅，你真狠，——你真狠心。”

    她羽睫一垂，落下泪来。

    皇帝好脾气，非但未发怒，见她难过了，更是着了慌，因说：“别哭，——阿沅，是朕不好，你……别哭。朕说过，毋论你做了什么，朕都不会怪你，朕都不会拿皇帝的身份吓唬你。……你，你不是不知道，朕在宫里，只你这么……这么一个亲人。”

    “别混说，”她还使着小性儿，擦了擦泪，道，“后宫多少宫妃皇子，只我这么一个亲人？陛下说这话，阿沅还担不起！”

    “朕不开玩笑，”皇帝傻愣着，有些辩不过这女人，“……她们不同，她们跟你们，都不一样。”

    她擦干了泪，道：“那往后也别说甚么常来走动的话，我讨厌出去长门，你也少来长门！旁的没甚么，后宫里那些女人，我可对付不得，她们嚼碎话都能嚼死人！”

    “我知道，——是她们蠢，以为住了朕的后宫，便是朕的女人……”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窦沅打断：“我是刘不害的妻子！”

    皇帝一顿，勉强笑道：“朕知道，刘不害死了，是朕杀的他。”

    她眼睛噙着汪洋，再没法儿了，眼前一片迷蒙，连皇帝的影儿也糊了去。她看不清，连皇帝都看不清了……

    “不哭，阿沅，是朕欠你。”

    “欠的不算多，”她抹干泪，眼泪复流，她便又大喇喇抬袖一抹，“陛下欠阿娇姐才多！”

    起风了，廊下那只鸟笼子牵挂着铃铛，“铃铃铃——”又随风响了起来，铃声脆响悦耳，在傍晚的长门宫中，极显耳。

    他们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鸟笼上——皇帝却似闲话家常：“阿沅，当年淮南王事发，朕平乱后，将你接回，欲赐你良田美宅，你却为何不要，守着空落落的长门宫——是为什么？”他语气中带着几丝凄苦，皇帝……早不似皇帝了。

    “不为什么，”她叹，“因为我死了，我已经死了。当年是我执意要搬进长门，有时想想，这许多年来，随心之举，救的不是自己，而是——你，陛下。”

    “是你救了我，”皇帝淡淡一笑，表示认同，“若不然，这许多年来，朕可要苦闷死。朕的汉宫，若没个你，朕可要怎样捱？”

    她立在那里。这是她第一次，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橙红的日头沉入汉宫际线的那边。多广阔的天地，皆被镀上一层散漫的橙黄，仿佛是天官洒下的涂染颜色，整座汉宫，皆着重彩，琉璃瓦顶，飞龙檐柱，晃迷得人睁不开眼。

    她终于接近了汉宫。从此后，这便是她的家。

    她曾不止一次梦见自己站在皇城脚下、跪在凤阙阶前，但如今，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魂梦相牵，她终于来到了汉宫！

    皇帝是爱她的，她有美貌与青春，而这汉宫中女人最怕的便是花容易逝，青春逐水去。这些，她都不必忧心，至少此刻，她正紧紧握在手里。

    皇帝赐她宫宇，名“甘泉”。往后，她与甘泉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把这里，变成了“钩弋宫”。

    她们畏敬地称呼她为——“钩弋夫人”。

    她从无野心，但确是带着心机来到这里的。

    她计划那么久，买通所谓“望气人”，在河间故乡，将她貌美胎畸的名头传播出去，便是为等这一朝，这一时。

    皇帝果然上当了。

    宫里的人，大概也等她等了好久吧？

    钩弋夫人面上浮起一抹冷笑。

    “起风了，娘娘……”贴身宫女子芍药儿带了氅子来，为她披上：“娘娘进屋去吧。”

    钩弋夫人冷不防问：“陛下呢？”

    那芍药便低了头，连看都不敢看钩弋夫人一眼。

    她温温一笑：“怕甚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你说便是。”

    小宫女儿战战兢兢：“陛下在……在长门……”

    “长门宫？”她倒来了兴致。

    “是，是……在长门宫。从前关陈皇后的冷宫。”芍药因思量这位主子乃是新晋宫妃，有些旧事儿必是不懂的，因提点着，免得将来这个河间女人甚么也不懂，在陛下、皇后面前说错了话。

    “是……禁忌？”钩弋夫人一笑。她极聪明，见芍药这么吞吞吐吐，便知宫中有忌讳，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

    芍药儿因一点头。

    “娘娘……娘娘莫生气，长门宫自陈皇后……便一直空荒着，没人住的。后来，陛下号令天下，诛杀叛逆，淮南王一脉伏诛后，留下满门孤弱，陛下都一一处置了。只一人……乃是窦太皇太后娘家侄孙女儿，陛下的亲表妹，……陛下便不忍心了，将她接回宫来，但她毕竟是刘门寡妇，总住宫里，是不成的。她便择了长门居住，陛下也遂了她的愿，长门早是冷宫，又偏荒，她住那儿，也不算违了宫规。陛下与她时常走动，宫里人都知，陛下去长门，必是去瞧表妹的，算作走亲戚，也无甚要紧。”

    “小妮儿……”钩弋夫人笑了起来：“你呀，是怕本宫吃醋么？陛下爱去哪儿便去哪儿，本宫管得着？”

    见这钩弋夫人原是这般爽脆利落之人，小宫女儿也放了心，憨憨一笑，话便多了：“原不敢这么着……娘娘才入宫，乃陛下亲封，陛下一回宫，却先去长门宫瞧表妹，凭谁心里头都要难过的。只劝娘娘莫放心上，长门宫里住着的，是个失了丈夫的寡妇，陛下待她好些，亦是可怜她。可怜么……不当恩宠的！陛下总会来咱们宫里探娘娘，娘娘莫要急。”

    她当然不急。凭谁都喜欢新鲜货，这年轻轻的美人儿往钩弋宫一摆，皇帝会不寻来么？皇帝一刻不召幸，她便永远端着，永远是新鲜美丽的。

    因一笑，问那芍药：“是窦沅么？——窦沅翁主？”

    “娘娘您……您认识窦沅翁主？”芍药大讶。

    “你傻呢，”钩弋夫人年纪轻，孩子气地笑，笑起来的模样儿顶好看，因说，“本宫自然认得，本宫还见过她哩！”

    小宫女儿便怔了，又一想，原是自个儿傻，钩弋夫人能不认得窦沅翁主么？这赵婕妤甫一入宫，便得罪了宫里不少人，因她未随驾入宫，旁人只道她是个没人疼、好欺负的，便都拧来。一贯处事公正、深明大义的皇后娘娘这会子不知怎地，猪油蒙了心似的，处事有偏颇，教钩弋夫人受了不少苦。

    这赵婕妤也是个厉害角儿，面上温温的，眉眼可善，谁想她手段能通天，竟能请动长门宫里早不问世事的那位主儿，窦沅翁主便为她破例出宫，与皇后对了起来。

    这么一说，赵婕妤与窦沅翁主，她们确然是打过照面的。窦沅翁主还救过她一命呐。

    “娘娘您早前儿便认得窦沅翁主？”这小宫女儿虎头虎脑的，因认准了钩弋夫人可善可亲，是个好说话的，便也不怕了，敢问她一些逾矩的问题。

    “哪能呢，”她笑着一叹，“我是甚么出身，阖宫里人都知道啦！窦沅翁主金尊玉贵，未入宫时，我从何去认得她？”

    她话也多，并不想打住呢。毕竟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见着了年岁相宜的宫女儿，怎样也要多说几句，便笑：“这会子陛下若不在长门，没见窦沅翁主，本宫还不知要怎样筹划下一步呢。陛下摆驾长门宫便是大好！本宫的‘冤情’，大概翁主都会为本宫澄清！”

    钩弋夫人笑容极可爱，半点儿不像卷进勾心斗角筹谋中的女人，她身上有一种极吸引人的气质，大抵只有宫外的天光才能养育出来。淡淡的，香甜的，是一种靠近便欲入睡的令人十分安稳的气息。

    “咱们走罢——”因摆了摆手，缓缓笑：“是起风了呢，怪冷。”

    小宫女芍药心知她所指“冤情”是何事，各宫妃嫔看钩弋夫人不顺眼，甫一入宫便结对涌来欺负她，皇后娘娘处事不公，亦不能为她做主，这便是她的“冤”啦，只一个深居长门宫的窦沅翁主愿意帮她出头，说几句公道话。既这么，那便走着瞧罢，窦沅说话毕竟还有分量，而她，正年轻着，揽皇帝恩宠，宠冠后宫，亦非难事。

    她这“冤情”若被窦沅说活了，一状告到皇帝面前，那这些欺负过她的宫妃，可都要被冠上“善妒”的恶名，陛下从此嫌恶了她们，能讨着好的，唯她钩弋宫。

    而她与窦沅的秘密，此时竟无人知。

    只她，和窦沅，默默地记在心里。

    她还小，但嫉恶如仇，欺负过她们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长门此时已入夜。

    窦沅便要赶人：“陛下，天色已不早，免人说闲话——您摆驾罢！”

    “呵，这是赶人呐？”皇帝吹胡子一笑：“阿沅胆儿愈来愈大，连朕都敢赶！朕正好有话要问你——好好儿的，你今儿得罪皇后做甚么？”

    他便瞄窦沅。

    “得罪皇后娘娘？妾不敢。”

    “你从来不爱管事儿的，”皇帝愈觉奇怪，“今儿是有些怪，你……”

    话未说完，窦沅却立了起来，神情有些紧张，皇帝担忧道：“怎么？阿沅哪里不舒服？”

    她垂下眼睫，似在思量些什么，而后，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因跪下，皇帝忙扶她：“朕说过，阿沅，毋论你做错了什么，朕都不会怪罪。你……不必如此。”

    “陛下，正因阿沅不知自己会不会说错、做错什么，心里才会害怕。阿沅……先请罪！”她深觑皇帝，再一俯首，重重一个响头磕了下去。正砸皇帝脚跟前。皇帝一退，因说：“阿沅，今儿打朕前脚进了门，便觉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陛下可否再说一遍博浪沙所遇之事？”她恳求。

    “也无甚可说……”皇帝奇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朕确有感觉，方才朕向你说起博浪沙那小竹屋时，你神色便不对劲，朕尽以为是你想起从前之事，心里难受。但……”

    “并不是这样，”她默默落泪，“重要的不是博浪沙的屋子，而是屋里人。”

    “屋里人？”皇帝蹙眉，便更觉奇怪了：“屋里人有甚么问题？只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不像刺客，她那小身板儿，即便朕身边无人跟着，她想刺杀朕，怕是还刺不了。”

    她便落下极沉的叹息。月光淙动，像溪水般流过长门宫的廊子。一皱一曲，宛若流觞，她便盯着那皱波纹路，像被定住了神，怔怔瞅着……

    “阿沅，你有话便说，说错了朕也不怪你。你我之间，若还有这极多的思量与顾虑，那才可怜。朕已觉自己很可怜……你，便将这份信任交与朕吧。”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看着皇帝，已经满面泪痕：“陛下……”

    皇帝便去扶她：“阿沅，你起来说话。不便要这些虚礼。”

    她便踉跄着起身，提拉了袖子，抹着眼泪道：“妾不确定，便不敢胡说。起先只是怀疑，但……又怕说出来，无凭无据的，陛下恼妾是欺君，故此，只敢怀疑。”

    “怀疑何事？”

    “陛下还记得当年远瑾夫人之屈……”

    这是个禁忌，宫中无人敢提，今儿若不是先出她窦沅之口，毋论是谁，皇帝都要龙颜大怒。那口不择言之人，保不齐连小命儿也没啦。

    但只因是她，皇帝极克制。

    窦沅觑皇帝，陛下果真铁青了脸，脸色十分不好看。因嗽一声：“阿沅，……你想说什么？”

    “陛下从未怀疑过什么？”她反问。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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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武帝（7）

﻿    “陛下,或许……阿娇姐……并没有死？”

    她有些犹豫,吞吞吐吐才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皇帝眉一蹙，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狠戾，随后,扬手撂翻了茶盏！碎瓷落了一地，刮楞出一片极刺耳的噪声，窦沅本能地往后一缩。

    皇帝举拳便狠狠捶在桌面上,她紧以为皇帝是恼恨她这般说话不过脑，没想皇帝全不理她，眼神飞快地转,似陷入极深的思考中。

    然后，轻轻将拳放下,又松开。他的手掌很大,但半点不粗糙，皇帝也握戟，略有些茧子，除此之外，一瞧便知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的眉头随着他的拳松开，而缓落地松放，皇帝神情有些紧张，嘴里却在不断自言自语：“是谁欺君……谁欺君？”

    “陛下……”她壮胆推了推皇帝。

    皇帝抬头，露在她面前的，是一双发红的眼：“阿沅，你告诉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朕知你谨慎，你若没听得风声，是断不肯这样跟朕说的。”

    皇帝果然能知人心。她那点子活动的小心思，半点躲不过皇帝的眼。——但她又能如何说？她能说甚么呢？一条连她自己都怀疑的，未知真相的线索，若抛了出去，只会越扯越乱，皇帝究不了根，却会咎罪很多人。

    她不能说。至少，告诉她那条线索的人……她不能供出来。

    她摇了摇头：“也只是怀疑，若要究真相，还需从根子上揪。”

    “阿沅，朕听你的，”皇帝抬头，注视着她，“朕此刻无半点主意，要怎么做，你说，朕照办。”

    皇帝的声音极低沉，略带沙哑，她反是听的不忍了，因说：“陛下莫急，妾真怕带给您希望，又教您失望，那便是作孽了！——这便是先前妾吞吞吐吐不敢说的缘故，我绝不敢万分的断定，阿娇姐当真活着。我手里没证据，怕陛下治罪，又怕陛下伤心，这才左右为难。”

    窦沅所言都是真，她的顾虑也是极真切的，那个告诉她所谓“真相”的人，她不敢轻信。

    皇帝道：“朕说了，阿沅不管做什么，朕都不会怪罪。”皇帝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向她道：“阿沅，这宫里，当真独独唯你是朕亲人。朕心里在想些什么，只你知道。只有你是为朕着想的。”

    窦沅叹息，便道：“陛下得弄清当年阿娇姐投塘所为何事，线索剥了出来，才能判断，阿娇姐姐当真是不堪受辱自尽了，还是……为保她视为极珍贵的东西，便用金蝉脱壳的法儿……”

    “极珍贵……？比如呢？阿沅，你别与朕卖关子，朕……朕现下里脑中很乱。”

    皇帝那模样，瞧着当真觉可怜。窦沅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陛下莫急，我是说……比如，比如当初阿娇姐怀了陛下的孩子呢？”

    皇帝眼睛发怔，这一句话药力十足，他便扬起头来，眼神一刻也不肯从窦沅脸上挪开。

    “但她们冤她行为不端、有违妇德，陛下那时又不在宫中，远征在外，可怜阿娇姐姐孤身一人置于万般危险之中，百口莫辩呀！那会子，该落石的落石、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个个踩她，可着劲儿从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呢！——她能怎么办？阿沅记得，远瑾夫人被按上罪名，乃是私/通。皇太后要她死，是因她腹中骨肉碍了皇家颜面。但却未及陛下回宫，草草便将桂宫拾掇干净了……这里头，有多少秽事，是她们不欲教陛下知道的？”

    皇帝眉目阴沉，手紧攥起，指骨便沁白。他一抬头，那双森冷的眼睛正对窦沅，她满以为皇帝有诸多疑问存着，有许多话要问她，她略微有些紧张——但皇帝却站了起来，缓步走至门口。

    “羽林卫——听谕！”

    皇帝沙哑沉重的声音撕破长门许久没波没澜的平静。

    天子凝泪。

    “羽林卫，在！”

    整肃戈戟，皇帝的亲军羽林卫正跪外以待皇命。

    “翻天入地，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儿，朕的圣谕在此，要须将当年告老离宫的太医令，一一带回！——朕有话问！”

    “诺！”

    执戟将声如洪钟。

    皇帝退了回来。

    忽一顿，道：“你是说——那个孩子，当真是真切存在过的，并且……是朕的骨肉？”他叹，脸色极不好看：“朕原以为，一切都是子虚乌有。当年一事……是母后厌恶她，生造了一些把柄来，母后嫌她惑主……待朕回来时，一切，已是枉然。”

    窦沅道：“妾只有一问，当初……陛下疑过她吗？”

    皇帝回头，眼睛里情思糅杂。

    许久，他才道：“朕不诳你，朕疑过她。阿沅，你不知——”他蹙眉，那是帝王少有的难过，他放低了声音，悲色道：“她心里有刘荣，她告诉过朕……是朕亲耳所闻。”

    窦沅因知事情已无周旋，毕竟久隔了这么多年。因问道：“陛下故此疑阿娇姐姐？”

    皇帝略一沉，便点点头。

    窦沅因叹：“那原是注定。陛下既起了这念，心术不正之人若要利用，便能成大祸。当年太后……想来亦是听了谗言。”窦沅心里藏着事，有些话，便不便挑明了。

    “阿沅，你总这般深沉，”皇帝道，“朕有些不认得你了。”

    “总要变的，妾又何曾认得陛下？”便抿一口香茶。浅浅的，散了满室馨香。

    皇帝久不成眠，一直在守待夜探羽林卫回程复命，窦沅便劝：“陛下不回宫歇着？再没几个时辰，便该上朝啦，您这身子，吃得住？当年太医令，早告老归田，若有消息，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这事……阿沅也认为是朕做的对？”

    她点头：“那是自然，此事若要真相大白，唯一的法儿，便是将当年为远瑾夫人请脉的太医令找回来。”

    皇帝眸色一收，忽地想起了一桩事儿。便一凛，惊道：“朕，朕想起当年出征前，为桂宫请脉的太医令找过朕，跪在宣室殿外候待许久，是朕不见。而今想来……”

    窦沅急道：“陛下当年若召见了那太医令，或可防奸佞小人取中做文章！”

    他们都是聪明人，如今回想起来，当年那位守待请谒的太医令要向皇帝禀告甚么，皆是清楚了。但尚缺人证，若真要清查当年远瑾夫人“秽/乱宫闱”一事，还须等待接了皇命出宫的羽林卫回来。

    皇帝猛地立了起来！

    窦沅惊慌失措，也随之跟站起来，问：“陛下又想起了何事？”

    他没回话。

    但那双眼睛却早已着了重墨，浓烈失常，瞳仁里那层雾气渐渐氲散开来，随之，皇帝微眯起眼，光色便都收拢。

    他的手环腰聚玄丝，这么搁着，却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回头，对上了窦沅诧异的眼。谁也听不懂帝王在说些什么，包括她，窦沅。

    她听不懂皇帝的话。

    皇帝的瞳仁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怎样也不肯流下来。

    他道：“朕……朕将随身的玉给了她。”嗓音极沙哑，极忍耐，若无收势，仿佛在下一刻，便要爆发。他重复：“……给了她。”

    窦沅一脸茫然：“陛下，您将玉，给了谁？”

    皇帝已经趔趄跌撞着走至殿外，她也紧随跟去。

    玄色冕服隐入黑夜里，一条游走的乌龙，竟被穹庐夜空，吞噬了。

    她抽了抽鼻子，惊觉这一晚，是汉宫最难眠的夜。

    皇帝拂袖，已然宣令：“亲军听谕！”

    窦沅便觉耳中摩挲着瓦楞之声，未几时，执金吾皆如草上兵，窸窣卷至眼前。因个个跪地：“陛下万年无极！”

    “免。”皇帝吸了一声，而后道：“朕圣谕：一队巡朕巡狩之路，由朕的羽林卫统领引路，远去博浪沙，找一处竹屋；另一队，随朕走。”

    窦沅愣着，摸不透皇帝心思，却听皇帝回身，向她道：“阿沅，你也跟着朕。”

    她自然紧随，皇帝缓开口：“摆驾——桂宫！”

    远处忽一个响雷砸下，由远及近，险似要砸了她脚板子。

    窦沅心中一凛。

    是桂宫。

    极深的夜，众人皆已安寝。若在平时，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于宫规不合，可算是犯了极大的错，宫中一向有宵禁，众人依例是不敢违矩的，但这次是皇帝牵首，浩浩荡荡，久未有人的桂宫扑腾起一番热闹。

    “热闹”之中藏着极晦暗的危险。

    谁也不知。

    皇帝领一众，直奔桂宫后园。

    窦沅心被紧牵着，总觉不妙，周遭都透着瘆人的气氛，皇帝更是冷肃，自打出了长门宫，她便没敢与皇帝搭一句话。

    那口荷花塘子，映着惨白的月光，水色泠泠流动，皇帝目色极重，冷盯着，他的声音当真穿透了黑夜，砸到她耳边：“阿沅，那一年朕仓皇回宫时，已听闻噩耗。一边是母后，一边是一个‘祸国’的女人，朕若查办母后，朕这孝谨治下的江山，便成了一出笑话、闹剧。……朕回来时，母后已拾掇干净了，不该叫朕瞧见的，朕一样也未瞧见。朕慌了，对着一个只凭她们解释的故事，朕当真慌了。”他的声音如同水漾的波纹，滑流而来，极稳当：“……尸首都未瞧见，母后说，她自个儿沉了塘子，但母后念旧赐恩，命人敛了尸首厚葬，朕能怎么办，除了信母后所言，朕能如何办？——开馆验尸么？朕如何会想，这一切皆有假，入土为安呐，她生前过不开心，连死后，朕都要去伤害她么？朕不忍心，亦不敢。”

    “妾明白……”她抽噎，此刻仿佛才真正体悟了皇帝的苦衷与难处，而后多少年，皇帝与皇太后都不睦，这其中，暗蓄着多少暗流，已无外人能探知。

    他们毕竟，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譬如皇帝，譬如太后。

    荷花塘子外，围了一圈儿人，此刻夜已深，只就着月色，并不能看清明，她心子细，便命宫女子提宫灯结队围塘，一盏一盏的宫灯映过去，通通明亮，衬得月光都显黯淡。

    但老天却极作威，方才砸下几个雷，这会儿暴雨点子急落，皇帝顶上没遮没拦的，一干人都急慌了眼，皇帝怒目圆睁，一时竟没敢上去个宽劝的人。

    窦沅也急了眼，因劝：“陛下，您赶宣室殿候着吧，这边命杨长侍守待，必不能错事的。”

    皇帝不理，于暴雨中坐镇，急喊：

    “将这塘子刨了，水舀尽！朕不信，挖不出个圈点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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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武帝（8）

﻿    风雨怒声,如同北疆战马在沙场秋声中怒吼，喑哑的马嘶鸣仿佛一道遥闪而过的电光,从天幕下撕开裂口,倾天冷雨便灌倒而下。

    狗腿小厮急了眼，黄伞盖亦找不见,只得胡乱扯下自个儿荆衣,踮脚牵挂着为皇帝挡雨。窦沅也急了，连扯：“陛下,咱们走罢，掘塘子亦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莫要淋伤了——这雨忒大。”

    皇帝不顾,眼睛直勾勾盯着刨塘子的众人,一眨不眨。好半晌才回神瞧了眼窦沅：“阿沅，朕捱的住——你里头请吧。”

    窦沅吸一声，只觉今儿真要出事了。真要……

    皇帝未走，她又怎好进去躲雨？

    因劝：“陛下有自个儿该做的事，不妨先将旁的事儿解决了……？刨了这口塘子，上多少的工，也得刨到天亮方能见个底儿呀！”便瞅皇帝：“嗯？”

    皇帝动了动，看她一眼，终于转身：“摆驾——椒房殿！”

    窦沅一愣，赶前了连招手：“还不快闪开？摆仪驾去！没见得陛下要去瞧皇后娘娘么？”

    杵石头墩儿似的狗腿一怔，立时慌着忙去了。

    这边厢窦沅又将皇帝拦住了，皇帝反觉奇怪：“你这一来二去引朕做的事，朕信你自有自己打算。朕也从来不敢低估你的聪敏——阿沅，朕去找皇后算账，不正合你意么？”

    窦沅冷笑：“合妾的意？多少年了，往事再究起，‘死’去的人还能活回来么？伤过的心，亦是再不会好了。陛下究竟迟到了多少年？如今再追究，从来不是妾的心意。”

    “你在怨朕。”

    “妾不敢。”窦沅紧退一步，急雨早就将她淋了个底儿透，她的湿发服帖地粘在鬓下、额上，那模样儿看起来甚为狼狈，她轻轻抬袖一拂，便道：“陛下，咱们先回宣室殿，——这一身落魄，好赖要换身清爽的，再行去椒房殿，才不算失礼。”

    她说的话自然有理。

    皇帝狠打了个喷嚏。

    京畿之地羽林卫行事果然快，皇城根儿下，摊派上差事，无人敢耽搁的，因这一时，已有快马入宫，被皇帝差遣外去的羽林卫回宫复命时，蓑衣早被急雨撕烂，那差头便也不管顾了，索性扯下来，扔了边儿去。便跪雨中，守待皇帝召见。

    过了好一时，一排宫女子挑宫灯出，迎出一个美妇，回宫复命的羽林卫便搓亮了眼睛，那美妇人的身形揉碎在一片雨雾里。

    窦沅哼了一声，道：“且进来吧，陛下等着。”

    “诺！”羽林卫便从地上爬起，直攀阶上。

    窦沅早已回身入了殿。

    皇帝刚换上新色冕服，正欲与窦沅一起去半夜叨扰椒房殿，尚未来得及摆驾时，便闻遣出调查的羽林卫有了消息，因坐镇殿中，抬了宫女子沏换好的新茶，等候禀告。

    因说：“朕散出的羽林卫今儿连夜来复命的，只有你这一路？你算脚程快，怎么，不见得博浪沙一来一往已回来了？”

    “禀陛下，”羽林卫礼道，“臣下并非派遣去博浪沙的那一路，臣下乃是为陛下寻故年老太医令的……”

    皇帝一凛，便肃色道：“那也不能这般快！那个老头子，早就告老归田许多年了！”

    “禀陛下，”他再一礼，道，“也是巧来，那位故旧，回长安来探亲，正被下臣逮撞来，故此才能及早回宫复命——老太医正打宫门外候着，只等陛下宣见。”

    “宣。”

    皇帝只吐这一字，那冰寒，早已攀上眉骨。

    窦沅立一隅，默低头轻轻绞着绢，皇帝没看她，却向她这边轻招了招手：“阿沅，你坐。”

    她便惶疑着坐下。心里似吊着千斤坠。

    皇帝开始问话了。

    窦沅一抬头，见殿下跪着一鹤发老人，那人虽已耄耋，但行礼如常，临见天子，半丝没有恐慌，她心中便有了底儿，因忖着，必没错儿了，那老人准是当年老太医令，亦是从前面圣过的，故此不慌。

    只听皇帝道：“几番的真话，枉失了这许多年。你有多少要说的，只管与朕吐露。——朕问你，当年朕御驾亲征，临出长安前，跪在宣室殿外求谒的太医官，是你？”

    老头儿顶着一头白发，深叩下，含了满眶泪：“正是臣下。”

    “朕记得，”皇帝拊额道，“你当年责负为桂宫远瑾夫人请平安脉？”

    “正是。”老太医令点头，又道：“当年求见陛下，是为诊出远瑾夫人当时脉象呈喜，司太医院任何一职，皆须为掖庭宫妃们腹中皇子负责，故此特禀。生怕走道儿出了差错，也是臣下私心了，就怕万一远瑾夫人母子有个闪失，会牵累太医官一干人众，所以……当年眼见陛下欲出征，临行前万般要见陛下，告禀此事。将来若有紧要，便可请示陛下。太医官们便可脱罪。”

    “那后来……到底还是出事了。”

    皇帝轻叹。

    窦沅觑向皇帝。皇帝并未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惊讶。这许多年过去，人事已非，再悲伤，亦早该消弭远去了。

    皇帝没叫他们退下。却回头，与她似闲话家常般地：

    “这般说来，当年远瑾夫人在朕出征前便已身怀有孕，那个孩子，该是朕的。后来种种，皆是因先皇太后受人污了耳目，辨不清明，才害的远瑾夫人香消玉殒，可是？”

    “妾不敢说，妾如何能编排旁人呢。”她偏如此。这许多年来，熬的多少苦，也该让皇帝尝尝。

    皇帝沉一笑：“你有什么不敢做？连朕都敢顶撞，偏没你不敢的事儿！”

    因起身，声音沉喑叫人惶恐：“这会子……可能摆驾椒房殿了？”

    “不成呢，”窦沅打了个哈欠，“天快亮了，陛下不便打搅皇后娘娘歇息。”

    皇帝又坐了回来，问殿下鹤发老人道：“当年既朕已走，你未来得及禀，宫中便无人知远瑾夫人腹中已有骨肉，是么？……连先太后都不知道？”

    老头子开始哆嗦起来，抬袖擦了擦汗：“这……这……”

    “但说无妨。”

    “禀陛下，”老太医声音微颤抖，言道，“因宫妃有孕一事，牵涉甚广，若出差错，整个太医院都得受牵连。故此……下臣与诸同僚商议之后，决定禀皇后娘娘，如此，若有个突发万一，亦可交由皇后娘娘定夺。”

    皇帝皱眉。窦沅便小心翼翼看过去，只见皇帝抬手，缓缓滑向眉间，轻揉了揉。那脸色极难看，但却未显惊讶，好似所知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自然是在预料之中。连她都料到了，胸含经纬的皇帝又怎会料不到。

    她道：“陛下，咱们不等天亮了吧？妾入宫许久，从未主动请谒椒房殿，问候过皇后娘娘，今儿……便把缺漏的礼仪，一并补上。”

    皇帝正要说话，喉间却涌来一股冰寒，便搔起了痒，直要蹿到心底里去。他微微矮下/身子，咳了一声，谁想那股痒意并未被压制，反更嚣张。他制压不住，嗽的更厉害。

    窦沅有点担心，连眉都皱了起来：“陛下……”

    他抬了抬手：“没事，咱们……这便去椒房殿。”

    窦沅随他一同站了起来。

    走至殿内，洞敞的门口袭来一阵冷风，皇帝打了个喷嚏，随侍欲扶，却被皇帝挡下，冷风中呵着凉气，他道：“朕还未老……朕……还未老的不能动。”

    皇帝最忌老，最忌旁人用略藏同情的语气同他说话。他的目光与随侍相触时，冰寒入骨，那随侍矮下来，低了头，再也不敢直视皇帝。

    悲寥的唱起声在宣室殿外冷风里逡回……

    “陛下——御起！”

    雨终于稍停。

    汉宫的冷雨灌进了椒房殿。

    这一年这一晚，迎来皇帝御驾，却是悲伤的开始。

    皇后并不知。

    “陛下——驾到！”

    殿里明烛一支一支亮起，伏起的烛光如漾动的波纹，恍似被风吹开了……守值宫女子偷着盹子，那蒙昏虫也被惊醒了，一动，涟漪似的惊起整座椒房殿的倦意，便有碰打杯盏的声音跌开，宫女子懵懵撞撞去迎驾……

    椒房殿，终于在天亮之前醒来。

    卫子夫仓皇迎出，方才赶走了瞌睡虫，此刻衣衫未整，跌跌撞撞，好不狼狈。

    打前儿见了黄伞盖，便跪：“臣妾迎见陛下，祝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哼都没哼，在她面前略停，便远身去，居上座坐定，因有宫女子奉茶，他未看一眼，摆手便示意宫女子退。

    因说：“起吧，皇后。”

    语气凝了冰霜。

    卫子夫一憷。

    她毕竟老啦，花容不再，皇帝的后宫，有无数鲜妍的美人，一茬换一茬，点缀的掖庭四季如春。陛下……是再不会为她这一副皮相，来幸椒房的。

    她懂。都懂。

    但凡在宫中有过历数的女子，有几个不懂的？

    君王哪讲爱？色衰，则爱弛。

    皇帝冷哼一声：“皇后，朕这遭儿走，是有事问你。”

    她心冷，暗里想，若没事儿，陛下能走来这儿？

    因一瞥，便瞥见了伴驾的窦沅。

    卫子夫眼底仅存的光亮，蓦地烧熄了。

    作者有话要说：稍一望，5天没更新了，不敢讲，这个破章，，写了三天。。。越来越不行了。。

    我会尽快完结！！！

    没多少字儿了，尽快完!结！！

    作者不是个坑货，从未坑过一文，挖坑必填的。。如果这坑没填完，那是绝不会开下一文的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文坑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写下一文了。。。

    酱紫么么哒~~爱你们~~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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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武帝（9）

﻿    “皇后,你可知罪？”

    皇帝开门见山,没半点子弯绕,这话一吐,莫说卫子夫，连御侧窦沅都惊了好大一跳。她的目光转向了皇后。

    原以为皇帝老奸巨猾，要套话呢,必不肯这样开门见山的。卫子夫腿一屈,心里直打哆嗦，缓怔后，向皇帝勉强一笑：“臣妾不知……陛下罪责为何？是为甘泉宫钩弋夫人之事？”

    “并非，”皇帝呷了一口茶，“赵婕妤年轻，初入宫闱,必不懂规矩，她开罪了皇后，多半是她自己的过错。朕绝不会因这事儿，怨怪皇后。”稍冷的目色便觑向卫子夫，目光所触之处，当真似冻了一层冰霜：“皇后，你说是不是？”

    当真无半点儿夫妻情分可言了，卫子夫只觉冷，数十年前，赐她荣华富贵的皇帝，早已不是她熟识的模样。他们早生分啦。天家恩情，到底“恩”字为前，皇帝所赐的恩，斤两都数算的好，一斤一两，清清明明，不累半点“情”。

    天家，就是这样冰冷而生分。

    她长久谒，再抬头，缓声道：“臣妾不敢。”

    “皇后，你还似从前一样，温温婉婉，”皇帝说话的声音也很温、很缓，却并不“柔”，尽管无愠色，但总觉错差了些什么，他道，“但朕已经不喜欢了。朕够厌烦，这许多年来，听惯了温声软语，每一个人，都似那样怕着朕，但你们背着朕，做着多少教朕怕的事儿……朕不究，并非是朕糊涂。你看着朕——此刻是朕问你，你……当年桂宫之事，你有无搀和？”

    她低头，不肯吭气儿。

    “你看着朕——”皇帝拔高了音量：“朕最厌烦旁人诳朕。朕与母后有龃龉，母后生前，朕未做多少孝顺事，是朕不对，朕愧为人子。但，因着甚么，朕才如此，你该明白。”

    她略一沉吟，而后，狠叩首——

    “臣妾知错。”

    “错在何处？”皇帝嗽了声。接着，咳嗽声便一阵盖过一阵，他老了，年迈便体虚，饶是帝王，亦逃不开老天烦琐却公平的铁则。为人者，血肉凡胎，总要老，总要死的。

    窦沅忽然有些难过。

    便转头去瞧皇帝，——此刻他非帝王，而只是一个年迈的老者，在窦沅眼里，龙钟老态的帝王，为旧情锁，……一片伤心画不成，总不过是，一副伤心的画罢了。

    他的悲伤与难过，只能藏在夜间，宣室殿寒灯冷蜡下，皇帝独饮寒夜凄清。及早临朝，他又该是步履稳健、器宇不凡的王，丹陛下，跪着他的臣、他的仆。他只能冷眼看着。

    坐镇他的江山，君临天下。

    最寂寞是孤家寡人。

    多可怜呀。

    窦沅转回了头。余光却瞥见皇帝也在瞧她，刘彻极深的目光，带着淡意的嘲讽，第一次，她在他眼里读出了别样的意味：“阿沅，你别可怜朕，朕憎恶同情。”他好似在这样说。

    为君者逐鹿中原，最崇尚是铁血与戈矛。他不必俯首接受他人的同情与安慰。

    他不必。

    也不需要。

    卫子夫缓缓开口，回皇帝话：“禀陛下，当年之事……臣妾有错。臣妾知错！”她默声有泪，继续道：“……当年桂宫事发，太后亲赐远瑾夫人白绫，不想远瑾夫人是个烈性子，绞碎了白绫，自个儿沉了塘子。此事之后，臣妾与长乐宫不免心中生悔——远瑾夫人虽做坏了事，但她毕竟承君恩，乃陛下亲封，实该待陛下回宫，再行决断。”她哽声：“臣妾错了。”

    “继续说。”

    她歇了歇，道：“后来臣妾谒长乐宫，太后与臣妾谈及此事，臣妾方知，远瑾夫人腹中骨肉，的的确确乃龙脉贵胄！妾因惊问：母后早先便知道？太后娘娘答是，诬陷远瑾夫人与腌臜人珠胎暗结，太后亦是默许的。陛下未出世的那孩子，不过是个契机，他……来的不是时候……”

    皇帝只觉五雷轰顶，他原该料到的，便是如此。皇太后有太多的理由诛桂宫，趁皇帝远行，除掉媚上惑主的女人，对一个深爱儿子的母亲来说，太应当。

    也正因为这“太应当”，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皇太后自认为做了最对的事，却反败下了最坏的行。

    皇太后已入地宫，糙话儿，便是讲，死无对证了。

    死无对证，凭谁都可翻弄。

    皇帝明知故问：“因何？太后因何要这么做，剜朕的肉？”

    卫子夫眼色略有些忧伤。陛下的心头肉……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即便那个人早已不在了，她仍然是陛下的心头肉！

    卫子夫道：“因远瑾夫人乃陛下心中最重要之人，这连臣妾都知道，太后娘娘身为皇帝母亲，又怎会看不出来？昔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险丢姬氏数百年江山，自古美人祸国，往事累累，太后娘娘心中有虑，亦是正常。她便索性先下手为强了。远瑾夫人若还在，陛下势必为其忧伤神劳，于汉家江山，无半点益处！太后娘娘这才忍痛……”

    “她死了，你们弄死了她，朕便不忧伤神劳啦？”皇帝嗤之，只觉好笑。因道：“这么说，当年桂宫之事，旁责算母后的，皇后你——你在朕出宫后、桂宫出事前，完全不知她已身怀有孕？”

    卫子夫不说话。

    帝君忽地冷笑，眉色翻扬，凝若冰霜：“好一个皇后！”因咄：“——贤惠至极啊！你将罪责推的一干二净，全赖母后，如今母后已归入地宫，朕如何找她对质？想来亦是如此，你方敢这般！皇后，你……太教朕失望啦！”

    窦沅便知今儿皇帝是不肯轻放过人啦，既这么，该来的、该做的，便都一并了了吧！因代皇帝宣：“宣医官——”

    卫子夫微微一抖。

    皇帝看都不看太医令，烦躁地抬了抬手，示意医官免礼，因说：“有何话，该说的，你都说，这会儿全倒了出来，往后便没人敢为难你，若藏着掖着半点儿，非但朕要与你不好过，谁或想杀人灭口，你尚逃不过！”

    卫子夫大惊！皇帝这话儿，瞎心子的人都能听出，是撂向她的，并非与太医令说。他在威胁她，……“杀人灭口”，皇帝竟用了如此严重的四个字！多年夫妻情分，她在他心里，原是这样的毒妇……

    已离开长安多年的老太医令不想又卷入诡谲风雨中，因跪拜：“禀陛下，陛下亲征那一年，下臣责负为桂宫远瑾夫人请平安脉。臣确确记得，陛下尚未随大军开拔离行长安时，远瑾夫人已身怀有孕……”

    “你确实？”皇帝挑眉问。

    “下臣不敢诳言，确实远瑾夫人有孕！那一日，臣跪凤阙阶下，候陛下宣见，正为这事。后因陛下未见，匆匆率大军出长安城，故此远瑾夫人有孕一事，陛下当时并不知。下臣心中惶恐，怕龙子若有个差池，将来没个能主张的人，故将远瑾夫人喜得龙胎一事，告知皇后娘娘。便是这么思量——臣有私心，盖因桂宫主位体弱，想来诊脉保胎另有难处，故不敢专行，若有个差池，也可有皇后娘娘分担罪责。”

    “这便是说，娇……”皇帝警敏地掐了声儿，才道：“当年桂宫远瑾夫人有孕一事，你一早便告知了皇后，皇后早便知，那个孩儿是朕的骨肉，是也不是？”

    皇帝见老医官面有难色，便连道：“你不必有顾忌，朕既万里迢迢差人去寻当年故旧，便是狠下心子欲彻查，你只管说真话，朕保你无事。”

    稍事，老医官便告禀道：“确是如此。按月份儿推算，那个孩儿实实乃陛下亲子。后来桂宫事发，下臣心中虽明白远瑾夫人乃受诬，但亦不敢声言，怕有牵扯，连这条老命都保不住，故……早早儿便辞官还乡，便是忧心终有一日……”

    “好了，”皇帝缓作平静，摆了摆手，“朕都知道啦，你告退吧，领了朕赏赐，回田间乡野，好生去过后半辈子罢……”

    “诺，下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缓摆手，像是将他的前半生，都推出了宫门。

    椒房殿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皇帝呵气生寒：“皇后，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面上却仍是平稳，窦沅手心底却攥了一把冷汗，她伴君许多年，太明白皇帝的心思，愈生气，面上愈故作平稳，怒极时，才会现出这一片平秋之色。

    狂风骤雨藏在君王平静面色的背后。

    窦沅不禁打了个寒颤。

    皇帝俯身，玄色箭袖扣暗花纹，似要触到了卫子夫眉间，他却忽地不动了，沉声：“皇后啊皇后，你不顾念爱惜自己，朕无话可说，但——”他的声音浑厚沙哑，似不经意，却分明一字一字都扣着冰寒入骨的“别有用意”：“但你也半点儿不肯顾念据儿的前途么？”

    她惊怔，而后才反应过来，此时的皇帝，已经拖着一身疲累欲摆驾，她着了慌，拽着皇帝冕服一角，哭的几不成人形：“陛下、臣妾求、求您，别……别动据儿……”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作收终于过百，感谢大家，若想表达对作者的支持，请加个作收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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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武帝（10）

﻿    “朕只是在提醒你！”皇帝甩袖：“你只有一个据儿——但朕的儿子，可非据儿一个！”他咬牙,浑身都发着颤——皇帝终究是老了,多几年前临危处变不惊，如今连帝王家事都可让他无比胆寒。

    他是真不愿意……去回忆。

    她似蔫儿的骨朵儿,整个人颓了下去。当真只有那么一瞬，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鲜妍的娇花便枯萎。她眼底的光彩顿成灰烬。

    他……居然拿她的据儿，威胁她。

    “如若有一天,陛下发现臣妾不贤惠、不大度……”她抬起头，泪光灼灼：“甚至是善妒，那……陛下还会喜欢臣妾么？”

    “朕只是觉可惜,那年平阳公主府遇见的你，并不是这样。”

    好许久，帝王如是说。

    “臣妾心里总觉有些高兴……”她泣不成调，仰头，却笑向君王：“毕竟陛下还记得那年的平阳公主府。”

    人至伤心处，才会那样嚼说自己的人生平缓似他人的故事。

    她一仰脖，似赴一场久远不会回来的盛宴。

    明知是死路。

    声音仍是这样柔缓：“陛下说的对，臣妾不配为陛下所爱。索性……陛下后来爱的，也不是臣妾。……当年陈后与皇帝有隙，多半是臣妾搅拌，陛下可还记得妆奁藏书一事？”她觑皇帝，瞳仁里亮闪闪，就像漫天的星光都被倾倒，似在与皇帝回忆寻常往事，她笑着哑声道：“那封书信，是妾的手脚。——但那又如何？陛下所爱非人，陈后也信错了人，她瞎了眼！若然陛下是个痴情种，又怎会疑她冤她、轻易疏远她？”

    她缓了一声儿，正想再说话，却被皇帝打断：“瞎眼的不是她，而是朕！子夫，你说——是不是？”

    子夫，他又唤她“子夫”。这一声“子夫”却比无数漫长清冷的夜晚更吓人可怕。

    皇帝冷眼凝视她：

    “还有呢？”

    “还有——”她像魔怔似的，眼睛钩钩直，往事从脑中蒙晕而过，明是笑着，眼泪却流个不止：“还有，为陛下所最不齿。——便是这桩事，正如陛下调查的那般，臣妾早前儿便是知情人，臣妾知桂宫远瑾夫人已身怀有孕，却刻意隐瞒，便致如此。臣妾远不及后悔。”

    “为什么？”

    皇帝手在颤抖。

    他蹲了下来，平视她：“你……为何要这样做？朕……待你不薄！”

    其时真相，他早已了然。这世上，便没有帝君得不到的真相。他从来都懂，只不敢信。

    为他曾经那一刻的心动，他也不敢、不肯信，他温柔淑德的皇后，剜去了他的心。

    从此深夜沉痛，独不敢语。陈阿娇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时时环绕在心，从不能拂去。似魇咒，跟住了他的一生。

    “因为，”她终于不再“温婉”，反有了几分陈阿娇式的骄傲，“因为，我厌恶她。”

    皇帝一瞬怔忡，微微眯起眼，似在打量故人。但他知道眼前之人并不是。深宫之中，早无人是。

    即便是宠冠后宫的李夫人，生子封昌邑王，皇帝爱之，亦不能够替代曾经那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少年夫妻，她是独一份儿。

    皇帝终于抬起手，一把捏起卫子夫的下巴，——肌肤趁雪，即便老了，皇后依然美貌。但皇帝却不会怜香惜玉了。

    他冷声：“你既认罪，想来也愿伏法。那么——朕便教你去死！我汉家地宫，躺的下再多人！宽敞的很！”

    皇帝未必真欲取她性命。

    但卫子夫这一番“直袒”，剥揭了皇帝隐忍多年的恨。哪怕不是为陈阿娇，他亦不能够忍受，有人骗他那么久！

    因甩袖，不知何处摸来一条白绫，狠狠撂地上！

    很长的绫子，扯也扯不开，晃迷了眼。皇帝颓然站起，再不欲看，连撂下半句话儿也不肯了。起身时，打了个趔趄，从侍欲扶，被他狠眼瞪回去。再跌撞，再踉跄，亦是固执地自个儿起身。

    窦沅紧跟了上去。

    皇帝摆摆手，不想与她说话，她便识趣地打住。

    今儿的阵仗，连窦沅都被震住了，她未料到皇帝绝情如此。皇后……好歹也是据儿的娘呀！

    皇帝万年之后，天下归太子。天下，也终归是卫子夫的天下了。

    窦沅无法料想，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事。几乎倾覆了皇帝的整幅江山。

    老迈的皇帝，在孤独的汉宫中，拥着丹陛江山，寂寞终老。

    “阿沅，陪朕说说话。”

    终点，就是起始。

    他此刻拖身离开椒房殿，天边已现鱼肚白，君王在前，她缓步跟着。倒抽的一口凉气，留给了椒房殿里捧着白绫的那个人。

    荣华至极，终归也会狼狈至极。

    从前的陈皇后，亦是走过了她今朝走过的路。

    椒房殿，原不是好地方。世间女子却趋之若鹜。

    “怎么不说话？”皇帝回身，晕黄宫灯下，映着她一张好看却苍白的脸：“怎么朕瞅着你有点眼熟呐？”

    她倒是笑了：“陪你身边多少年，这会子方觉眼熟……也是奇了。”

    “朕觉你像一个人。”

    她早知他是昏了，庸了，尽说混话。他口里瞅着像的那个人，比着旁人不知量了多少回，见一个便拿一个说像。

    “阿沅便是阿沅，不像阿娇姐。”

    只她一人敢直白说这些话了。她轻笑笑，紧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却停住了脚步：“是朕对不住她。”

    她一怔，眼泪哗哗流下。

    “朕猜——”帝王面上也略略现出几分难过：“博浪沙竹屋里那个女孩儿……是朕的女儿。”

    窦沅抚面痛哭。这一生，从未哭的这样酣畅淋漓。

    “朕……已派人去追……朕的羽林卫快马加鞭，一定能……追回来！”

    握拳，老态的帝王认真许下誓言，神情却青涩似少年时候。

    “天亮啦……”她抬头，喃喃。

    椒房殿。

    卫子夫眼神涣散，散发垢面，独自赤脚坐在青琉地上，仿佛梦魇仍未散去，她吃怔，伸出一根手指头，不住打弯，在地上划着圈圈儿……

    “娘娘……”婉心轻唤一声。

    那边厢，却仍无回应。

    打愣了许久，再一看，那地上缓缓映出一道水印，她正划着……

    婉心擦了擦眼睛，模糊是这三个字儿：

    杀钩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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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武帝（11）

﻿    椒房殿中宫之主披发覆面,好不狼狈。这多几年的缘因种种，早让她明了,属于她卫子夫的时代,早已过去。甚或,是她将君恩看的太重，她的时代,从未来临。

    汉宫何曾是属于她的？为着当年深传巷尾的一句歌谣？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她的传奇,附着着这句歌谣。可皇帝的心里,筑着一座金屋。

    她掐着脖颈,只觉喉间翻覆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儿,恶心感便涌了起来。她开始干呕。手却似不听使唤似的,停不住，掐的愈紧……

    婉心瞧的急了，扑通一声膝盖直愣愣砸了地面上，哑声喊道：“娘娘，您这是做甚么呀？”

    “你听陛下方才说甚么了吗？”她完全失了仪态，用一种近似绝望的眼神瞧着婉心：“他说、他说……要废了据儿！他要废了我的据儿呀！”

    “娘娘……您迷糊啦……”婉心顺了顺她的背：“太子乃储君，未来的皇帝，陛下不会、不会这么做……”

    他留给她一个狠绝非常的眼神，从皇帝的眼睛里，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存。当年平阳公主府邸受宠承恩的往事，连她都要淡忘了，皇帝的冷漠，几乎使她怀疑，那些耳鬓厮磨琴瑟和谐的日子，皆是一场虚梦。

    刘彻……她到底还是不认得他。

    咆哮了一夜的急雨，待落尽后，掘开的荷塘口子又冲入了泥水，亲军盲动了一夜，污泥的塘子一时半刻还清不干净。皇帝那边坐镇，已在宣室殿冲着老臣发了几通无名火，窦沅未请早安，她心里明白，若皇帝手中得了消息，必是第一个知会她的。故此倒也不急。

    去找那个人聊聊，要比她在长门宫干着急，好许多。

    甘泉宫，这一座宫室，乃皇帝最爱，不想皇帝却赐了那个人，窦沅心里笑笑，皇帝也好兴致，一把年纪了，尚不忘拈花惹草，巡狩带回来这一个生来纤手握拳的奇女子，倒算误打误撞帮了她忙。有些事情，她弄不明白，还须请教这位人才绝艳的“钩弋夫人”。

    钩弋夫人其时年方十七，阿沅瞧不清那女人胸中藏了多大的志气，像她那样花好的岁数，魏其侯府的小翁主还是个不知人情冷暖的丫头片子，有窦氏一门荣耀护罩，她窦沅本无需争、无需夺，她和陈阿娇的童年、少年，皆是一样，蜜罐里泡大的。便不知孤女身弱，要想在食人不吐骨头的汉宫中过的好，须付出多少。

    婕妤赵氏便是那样的人，若想荣华富贵，便须一路撞跌，甚至狠下心来不择手段，去攀附她们歆羡的高位。

    从某种程度上说，钩弋夫人与卫子夫，是一类人。

    迎她的人，是钩弋宫简衣素钿的宫女子，她们皆知她窦沅是何人，在这宫里，位阶非嫔位，身居长门，但皇帝却敬重有加。诸此种种，亦能觉察出窦氏女身份何等特殊。故此无人敢怠慢。

    窦沅道：“你们这倒也奇了，目今御前新贵，谁不知乃钩弋宫赵婕妤？”她便抬头打量宫女子发髻花钿：“这般素朴，是为何？”她笑了笑，原没想撂来答案，钩弋夫人行事素来古怪。便径直往里走，没想宫女子微一谒，道：“原是娘娘不喜这些的，时常告诫婢子们，莫招人嫌，满头珠翠，给谁看呐？故此，连带着咱们，都不爱珠环碧翠啦。”

    窦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虽浅浅笑，心里已有计量。这女子，当真是不简单，这般风头劲，明是个爱张扬的人，却懂得蓄势，半丝儿不张扬。

    若让她承恩得子，汉宫还不知要怎样乱呢。

    幸幸好的是，皇帝已年迈，子嗣不继，钩弋夫人的机会，怕是不多了。

    若不然，汉宫又将掀起一场风雨。

    钩弋宫后院也有一口塘子，昨儿雨下太大，水际线升了好许，塘子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腥味儿，赵婕妤性儿果然与别个不同，偏不躲这污糟糟的气息，撑了一把小伞，立塘子边，笑呵呵望眼过去，便呵一口气，也不看窦沅，却与窦沅道：

    “小翁主，你最近在做甚么？”

    窦沅笑了笑，并不回答她似是而非的问，却道：“小翁主？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是刘不害的妻子……”

    赵婕妤很抱歉一笑：“这与我无关，我便不想记。”

    窦沅打量她，心中暗叹，好一副美人的皮相！清晨柔亮的光正敷散在她身上，她如此年轻，面如玉而不瑕，微微卷翘的睫毛上还跳跃着淡金色的碎光……是年轻的皮相。

    十七岁，不过十七岁，她和阿娇姐姐的十七岁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眼前赵婕妤，却已学会吃人不吐骨头的生存伎俩。

    “我呀，我想为陛下生一个孩子。”她咯咯笑起来。那笑容，极甜美极好看，目光却仍然撩了远去，看也不看窦沅。

    “那不能，”窦沅也笑，“我看是不成啦。”

    “为什么？”钩弋夫人半丝不慌，笑着问她。

    “陛下老啦，而且……陛下已有了太子。”

    “太子，只是储君，而非皇帝。未来的事儿，谁说得清呢？”她终于转过头来，像个无辜的小女孩儿，抿嘴向窦沅一笑：“是不是？”

    窦沅眯起眼睛，一束光线拢聚起来，钩弋夫人在她眼里愈凝愈小，缩成了一小团儿，像折枝一骨朵儿梨花似的，便这么飘远去，散落在枯叶下。

    她们支两柄伞，在塘子前缓步踱，细雨清晨，美人如画，那是极好看的一幅风景，窦沅忽地停住脚步，笑着道：“不知我们还要走多久？怪累人呢……”

    钩弋夫人也停了下来：“翁主，你说，陛下的人还在桂宫荷花塘子前忙？非得将汉宫掘个三尺不成？”她捂嘴笑。

    窦沅却兀自严肃了：“我正想问你——那些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会知？又为何要告诉我？”

    “你当我是从何而来？翁主，您别打听，”她道，“打听也无用，这世上，早没我的亲人啦！我知卫氏女从前的作为，那些早被皇帝忘却的印记，——那当然是，有人告诉我！但您别问‘别人’姓甚名谁，合当的时候，我自会全数说来。……只这会子，我并不愿再回忆。我告诉你的，如今已被证实，那你自该信我了！但毋管将来会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害你。只因，巍巍汉宫之中，我只您这么一个可信任之人！”

    “你到底是谁？”终抵不过心中的困惑与好奇。

    “您再问，我便下逐客令啦。”她婉婉一笑，风情无限。窦沅竟也为她这一笑所折，心中难免胡乱摩揣，原该皇帝一见倾心，那样媚到骨子里的美人儿，谁不爱？

    便说：

    “既这么，最后再问一句，……赵婕妤可是天畸？那手……”

    钩弋夫人冰雪聪明，窦沅要问什么，她一点即领会。因说：“那自不是，甚么手握玉钩，甚么胎中带畸，我骗骗陛下不成呢？买通望气人，引陛下寻路而走，这点子筹谋都不会？”

    欺君之罪，她说的这般轻松。

    便巡过一回。

    因踱了半路，小雨已收，窦沅便轻手将小伞收起，因道：“这味儿又重啦，过了雨，泥腥味久不散，一层叠着一层，怪呛。”

    钩弋夫人笑道：“翁主果然是富贵名门出身，这味儿还呛人？早年田间拾穗，比这味儿烦厌的多呢！”她也收伞，忽然转了话锋：“……听闻，陛下去了皇后那儿？”

    窦沅点头：“不是听闻，是确实。我陪陛下去的。”

    她微一笑：“早晚要来的，不是吗？窗户纸捅破了，我做起事儿来，也轻省些。”她又道：“听说陛下赐她白绫——这是要取她性命呐？”

    “你未必轻省，事儿难办的很，她毕竟是据儿生母，只要据儿在，她便不会倒。”窦沅只顾自个儿分析，却未察觉赵婕妤眼色已微变，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反给了她提示。女人恨之所及，便是甚么事儿也做的出来。

    那是窦沅未能料到的。

    眼前这个女人，几乎改写了汉室历史。

    窦沅说道：

    “陛下不会教她死，哪怕不怜惜她，总也要顾着旁人的面儿！那条白绫，不过是吓唬人的手段，她大概着慌了，也怕了……教她睡不了几个踏实觉，我心里也算好过些。往年做错的事，总要找个债主来偿——陛下暂时不会动她，远外有卫青、霍去病守疆，陛下还需倚仗皇后一族的势力。陛下老成深算，断不会自毁臂膀……”

    这么说着，已绕了塘子一圈又一圈儿，窦沅只觉乏累，欲歇去了，在旁却蹿来一个从侍，细一瞧，竟是御前人！

    既是皇帝打发的人来，便不能怠慢。

    那从侍一谒：“陛下请翁主过御前！”

    窦沅与钩弋夫人互视久怔，也摸不透皇帝揣着什么心思，略略收整情绪后，她便握了钩弋夫人的手：“那我便走了，你……好自为之。”

    她点头。

    那后半句话，便忘了罢！她怎么肯“好自为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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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武帝（12）

﻿    皇帝在桂宫。

    窦沅去时,皇帝只掌撑额,歪侧龙椅上,恹恹的模样似睡着了。陡听得声音,才微动了动,睁眼，又闭上……

    “阿沅,你来啦。”

    “是,陛下,我来了。”她缓步走过去：“您今儿这火发的不值当……”

    “怎样说？”皇帝揉了揉额。目色偃偃沉了下去，一抹穗焰将熄,他的瞳仁里,含了窦沅糊混的轮廓，那个人影儿便逐渐消失不见了。皇帝错开目光，又缓闭上眼睛。

    她知她说的任何一句话，皇帝皆是在意的。

    窦沅道：“陛下目今绝不会动卫氏一门，又何必装模作样？死去的人瞧不见陛下的愧疚，而我……更无须陛下假意奉承。陛下若不忍动卫氏，那便不动。妾的话，有多少分量？”

    “你在怨朕？”皇帝蓦地睁开眼，睫毛刮开了一层泪雾。

    他毕竟会伤心。

    “朕说过，她是少年夫妻，朕弄落了她，朕也很伤心。”

    皇帝撇过头，冕冠上的旒珠也随之扬晃，“簌簌簌……”许久不闻的声音，在她耳里响作风动。陛下的耳鬓，落染了白发，几染成一束，杂着乌油油的黑发，好不显眼。

    “朕目今的确不能动外戚，现下还不是修剪枝叶的时候，朕需要卫青、需要霍去病，来守朕的江山。”

    翻云覆雨的帝王，也有手不能及的时候。

    “那陛下的愧疚，究竟值几两？”她故意激他。

    “阿沅，你别这样，”他在与故人说话，口气便这般轻软，他是不忍伤害阿沅的，毕竟宫中能听皇帝说心里话的人，除窦沅无二，他缓道，“朕召你来，并不想听这些。”

    “您在逃避，陛下，当年……毕竟是你负欠，才教她落了魂。……宫中早无人敢为陈后说半句话，我说了，您……不高兴？我偏说，您若难受了，我便日日夜夜周而复始地在您耳旁念叨！”

    皇帝瞧她一眼。

    “阿沅，她……”他咂了咂舌，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塘子掘开了，今儿早的报信，桂宫那口塘子，被朕的亲军泻了水。”皇帝凝神，正立她面前，那样高大的身影，直将她的气势全盖压过去。皇帝看着她的眼睛：“塘子底有玄关，里通密道，阿沅，这是几时的事？怎么朕全不知道呢？”

    合着她知道？

    该她知道的？

    她便摇头：“禀陛下，这当时，妾并不知您在说些什么。”

    “阿沅，你……你瞒朕好苦！”

    她跪了下来，行大谒：“妾当真不知！陛下不必乱扣罪名，要妾死，容易的很！妾夫君一脉，皆坏在陛下手上！妾乃罪妇，陛下何时要取妾的性命，但凭一句话，妾直随当年陈后，一并奔黄泉，绝无怨言！”

    “不许你再提那两个字儿！”皇帝忽然拔高了音量，这猛一提气儿，便牵起了一阵嗽意，皇帝连嗽不止。

    她傻眼怔着，心里是有些愧意，觉自个儿言语过了头，想去搀皇帝，又拘着，没敢上前，皇帝却抬头，一双发红的眼睛瞪着她：“阿沅，想来她还活着，塘子里藏了条密道……当年是刘荣执意要为她筑荷花塘子，供她赏夏日鲜荷，朕发懵，竟应了他。原来他还藏着这么的心思。可恶！当真可恶！”

    皇帝连说两声可恶，怒气攻心，便嗽的不能止。窦沅迈前一步，再不忍了，便为皇帝顺背，掌心触着冕服龙鳞，只觉烫的可怕。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绞丝烫金纹路吸了滚热的泪，走金线的地方愈发灿金浓烈，直灼的人要睁不开眼。她覆手上去，轻轻地抹，想将眼泪拭去……

    皇帝动了动，道：“阿沅，你是朕的亲人，朕只愿与你说说心里话，你……你别拒绝。天下之大，朕坐拥江山，旁人看着风光，实则呢？为帝寂寞，朕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朕的儿子们，朕不知他们在想些什么，也许，在想朕何时龙驭？好为他们挪地儿？”

    皇帝的声音愈发悲伤。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他颓颓的身子又起了力道，一双眼睛立时放了光芒：“海角天涯，朕生剐了刘荣！”

    她看过那口荷花塘子。

    她去的时候，那里已成禁地。皇帝有谕，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违者格杀之！

    但她必定不是“闲杂人等”。刘彻还信她，刘彻愿意与她一同参与相关陈阿娇的任何事，当年窦家人早已不在了，除她一个窦沅。皇帝还念旧情。

    一朝又一朝，皇帝有收拾不完的外戚。轮完了窦氏，早晚有一天要轮上风头无两的卫氏。

    她忽然觉有些不好玩儿了。

    数过了十个日头升落，皇帝亲军终于从博浪沙带回了消息，君上雷霆震怒时，她还在长门宫廊子里晒太阳，藤蔓拖长的摆影一直从东边廊子拉去角门子里，斜影下深长的阴翳。

    她卷了小毡，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咱们去桂宫走走。”

    她知皇帝此刻必定人在桂宫。

    窦沅扑了个空。

    皇帝并未留在桂宫。在问御前留守桂宫的从侍，方知皇帝早已摆驾宣室殿，便径走宣室殿。却仍是扑了个空。

    皇帝于宣室殿发了一通怒火，震吓了几数的老臣，率亲军一路奔出宫外，远去无踪。

    那是她得到的唯一消息。

    皇帝，不见了。

    再见皇帝，几乎过了一季。朝内几月未闻帝训，由太子代理朝政。皇帝还朝之后，却未揽收大权，仍由太子代政，朝上诸臣议论遑遑。

    窦沅几次求谒，皇帝人在汉宫，却连窦沅都不肯见，教她吃了无数闭门羹。

    这当时，她方才想起一人。

    这便是现下风光无两、宠冠后宫的钩弋宫赵婕妤。

    她人未到，钩弋夫人却先遣人来请了。

    窦沅入钩弋宫，只觉淡淡香气扑鼻而来，稍熏时，通体舒泰，因觉这宫室好生吸引人，难怪皇帝曾流连忘返。

    因见了钩弋夫人，她未动时，赵婕妤已谒大礼，她忙道：“不敢当，赵婕妤请起。”

    钩弋夫人笑道：“有甚不敢当的？数算宫中，偏姐姐这‘外戚’过的好，旁人连面圣的时机都未遇过哩！陛下爱与姐姐说话儿，这谁都知道……”

    窦沅轻一笑：“你别笑话我，钩弋夫人乃甘泉宫的主人，陛下连甘泉宫都赏了你，举掖庭，谁人敢与钩弋夫人争圣眷？”她眉色轻转：“话又说回来，陛下这是怎么啦？连我都不见……”

    自皇帝失踪又返，他连早朝都不上，仍由太子理政，举汉宫，连皇帝的影儿都瞧不见。只听说，皇帝偶尔会来钩弋宫走一遭儿，见钩弋夫人。

    钩弋夫人盛宠足可见。

    “你那儿，可有消息？”窦沅轻举钩弋夫人的手，拍了拍手背，别有深意：“若有呐，可告诉我……”

    “有甚消息呢？”她轻轻淡淡一句话，便将那般的圣眷都巧妙掩盖了过去，似不经意地：“我只知道，陛下离朝这几月，去了何处。”

    “何处？”

    “博浪沙。”

    窦沅一惊，仍想接问，却被钩弋夫人一笑打断：“旁的我便不知了。你也知道，陛下那眼睛，狠一瞪，便似着了火似的，我哪敢多问？若再攀缠，保不齐命儿也没呢！”

    她很识趣，不再问。

    博浪沙……

    博……浪沙……

    皇帝将这个秘密带去了坟墓。

    谁也不知道那一年，大汉皇帝孤骑奔走，行去博浪沙，遇见了甚么，发生了甚么。

    无人敢问。

    等了小半月，窦沅终于见到了皇帝。天子仿佛昨儿还在跟前，一夜之间，苍老许多。他仍居高位，于丹陛之上唱“免”……

    青白的发却那么夺人眼目，一丝一丝，旋起绞着，自旒珠下斜插/入，一眼望去，尽管黄袍加身，亦能辨清确然是个老者了。

    皇帝，真的老了。

    “陛下……”她轻唤了一声。

    他抬起头，憔悴的眼睛里泛着泪光，窦沅正立殿下，他看的清清明明，那是她。

    皇帝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缓缓地……抬起来，然后，在唇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欲听，不欲想，只想安安静静地……

    面对她。

    ——“阿沅，陪朕说说话。”

    皇帝……多寂寞呀。

    征和二年。

    最坏的时刻终于来到。

    皇帝与卫子夫的皇女阳石公主被诉与公孙敬声通/奸，传之建章宫，皇帝雷霆大怒。

    卫子夫于建章宫廊外冷雨里连跪三天三夜，乞皇帝一召。冷面冷心的帝王非但没有理睬昔年珍视若宝的“卫夫人”，反诏令从重处阳石公主败坏皇家颜面、私/通重臣之子一事。欲诉宫闱不正之风从绝。

    卫子夫大恸，雨中昏厥数度。

    窦沅久居长门不出，早不管事儿了，她得知此事乃因卫子夫已走投无路，拜帖求救求来了她长门这处儿……可怜一片慈母之心！

    窦沅自不愿管，但阳石公主私/通一事，又牵扯出此后种种，她便是不想管，亦不能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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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武帝（13）

﻿    皇帝的身子愈来愈不好,临了霜寒天,更是缠绵病榻。他已不像年轻时那般爱去掖庭,赏鲜花繁时。一眼望不过的美人，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美人儿”,早几年看烦、看厌啦。

    他却爱去长门宫。

    年轻时最不会走的陋室，上了年纪,幸得那样频繁。

    终有一天,身居长门的窦沅忍不住问他：“陛下要怎样处置阳石公主？”

    他忽然转色,沉默地盯着窦沅,刻眉入骨，那样从容的气度，使他看起来尤为年轻。帝王尊威不减。

    即便过了那么多年,皇帝眉间鬓发皆有霜色，他举手投足，仍是恩威有度，无人敢直目。

    仍有些年轻时候的影子。窦沅想。好似看见了十六岁的皇帝，旒珠在眉间迎风动，稚嫩青涩的脸上毫不彰显野心，却一步一步，扶着皇后，走至丹陛上，走向皇权极致处。

    丹陛下的臣，山呼万岁。

    那是刘彻的出场，亦是此后数十年，帝王永不厌烦的姿势。

    君临天下。贪恋皇权的帝王，无人不爱这临朝的态势。

    他道：“你想教朕怎样处置？”

    她有些心软：“毕竟是陛下亲女……”

    皇帝冷冷看她：“你为阳石求情？”

    “妾不敢，”窦沅微一谒，“妾看着她长大，心里难免有些……陛下的家事，妾怎么敢插话儿？”

    “你敢，你敢的，阿沅，”皇帝瞧着她，“……你一遍又一遍地与朕顶嘴儿，将朕骂了个里儿透，还有甚么是你不敢的？”

    “陛下，妾在说阳石公主之事……您说的那些，与妾无关。”

    皇帝收束目光，负手踱步，便背身过去。

    窦沅稍抬眼，悄悄望他。他身板子很好，毕竟马上皇帝，锤炼许久的，别一般的意气风发，只鬓间杂了花白的发，教人瞧着只觉灼目。

    她方鼓足了勇气，正欲探听，皇帝远骑行去博浪沙，在那一方远离皇城的地儿，遇见了甚么，发生了甚么……

    皇帝却忽然转身，惊扰了她方才鼓将的勇气。

    “朕会告诉你，朕要怎样待阳石。”

    “陛下心里有数便可。”她答。

    她从不曾想，她要活着受待这些事儿。汉宫此后悲喜与忧欢，却为何都要教她经历、让她亲眼看着未央沉与浮，那般沉厚悲伤地穿眼而过。

    她是喜欢阳石的，亦如她喜欢据儿。毕竟是皇帝的孩子。

    若要伤害，连她都狠不下心。

    却不知，皇帝为何能那般狠心。

    因与果，原来果然攀循而生，从前错过的事儿，又一遍地应在孩子们身上。

    是巫蛊，宫闱最忌这个。

    皇帝缠绵病榻久未临朝，阳石公主事发未久，公孙敬声即被人告发以巫蛊魇咒皇帝，君上大怒，下令诛丞相公孙贺与其子公孙敬声。公孙贺父子下狱死。

    朝野震动。

    事儿却仍未完，皇帝病势愈重，想及巫蛊之事，因咄：“可恶！可恶至极！”皇后卫子夫一再乞求宽谅，与陛下生有龃龉，皇帝一怒之下，下谕诛阳石。

    圣谕一出，皇后当即晕在宣室殿外。

    这下连窦沅都坐不住了，连求面圣，皇帝皆拒之不见。再欲求，皇帝命人传出帛书，御前小心翼翼交与窦沅。

    她展开，因见，上书“博浪沙”三字。

    她叹了口气，终将满腹心事都吞了肚内。

    博浪沙……

    那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皇帝回朝之后所有反常，想是都与那一天孤骑出行有关。他大抵是在博浪沙故地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发生了……令皇帝终身生悔的事儿。

    窦沅悻悻离去。

    皇帝御笔书“博浪沙”三字儿的那半片帛书，被她封存在妆奁之内，永不肯打开。

    因她再不会弄妆梳洗了，便也不需要再收拾妆奁。

    从那以后，长门宫里住着的那个人，再也没有离开过。

    皇帝杀了皇女，阳石公主死后，皇后卫子夫几乎疯了，日日跪宣室殿外泣涕涟涟。皇帝闭门不见，他年纪愈来愈大，早已厌烦了这些家常琐事，连宫门都不大会出。

    只久长居钩弋宫。

    一时间，钩弋夫人盛宠不熄。

    她有张扬的眉目，临风而走的姿态似雨中招展的红莲，皇帝有时出神地瞧着她，会忽然沉默而笑，许多年来，他已鲜少笑了，钩弋夫人的年轻与美貌，无疑是吸引他的。至少，宫里的人们都这样认为。

    她的盛宠甚至连一贯温柔淑德的皇后都发了疯，有一日上林苑行猎，皇帝难得好心情，将后宫整个儿搬了去，黄昏时狩猎毕，斩获颇丰，皇帝大喜，当下围炉设宴，炙烤行猎所获，亲赐大臣。

    伴驾的，自然还是自打进了宫便从未离君侧的钩弋宫赵婕妤，席宴酣畅，觥筹交错。皇帝面上光彩照人，炙烤了鹿腿便亲赐赵婕妤，钩弋夫人受上赏，愈发娇憨。

    本是乐事，酒过三巡后，举座面儿上皆是红腾腾，酒吃的多了，胡话便也多。本是君臣同乐，不想御侧皇后娘娘做了一个惊人之举，因举起酒筹，毫不顾忌君上威严，打的整儿便扔砸出去，那酒筹不偏不倚，正中钩弋夫人眉心儿……

    这下可好，席上嘈嘈只闻人声，诸臣小声儿议论不止，在御宫女子慌急了手脚，一面为钩弋夫人止血，一面又瞧皇帝眼色……

    皇帝沉默不动，任凭周遭儿浑浑咋咋，闹的人不安生。

    卫子夫酒意醒了大半，脸子瞬时青白难堪……

    皇帝单手支几上，眼中平波无澜——但只御前侍奉小几年，便知皇帝这模样儿，便是怒火攻心啦，撒着火气儿可折腾人！

    果然，皇帝甩开敞袖，狠一扬，席筵上“零零当当”撒了一片狼藉，案上御用小几百的各类分配甩开好远，皇帝的声音嚼不出半丝人味儿，冷的仿佛一瞬便入了数九寒天：

    “皇后枉担‘贤良淑德’四字儿！朕当年不止看走了眼，还瞎了心子！朕悔之永极——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原是他情愿当初没遇见过她，当年平阳公主府邸落英缤纷，她在最美的时节最好的年华，遇见微服驾幸的皇帝，她执拗地认为皇帝也是这样想。

    如今再想，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皇帝焉会在乎？

    那一年的平阳公主府，记住相遇的，只她一个人罢了。

    瞎了心子，瞎了眼……

    多年侍奉，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那样深沉的爱慕，却换来皇帝那么一句话。

    “皇后失德，——你早不配为皇后！”

    皇帝雷霆之怒皆着一指，他甩了袖，立起时，顺手推翻了御案，“嘭——”一声，御案侧翻在地，在御诸臣面视一瞬，连弯了腰，拎起袍脚，一个一个扑通扑通跪皇帝面前。诚惶诚恐。

    作者有话要说：“惊喜”算吗。。。。。反正开始收拾卫子夫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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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武帝（14）

﻿    卫子夫竟不流泪了。

    皇帝嗔怒离席,那一刻，她仿佛才明白当年陈阿娇的心情，原来失去帝王的宠爱，这般绝望,绝望的连哭都不会了。

    皇帝缓抱起钩弋夫人,他有了年纪，便是有些吃力，但仍笨拙将美人揽入怀：“宣太医令！”

    对着自己的所爱,一举一动,皆是情深款款。

    那样的温柔,她卫子夫是此生再不会有了。

    毕竟曾经有过,失去时,才会疼的撕心裂肺。

    皇帝杀了她的阳石,终有一天，也会夺她据儿的皇位。

    一旦有这个念头闪过，她便觉后背时时有立刺儿，令她寝食难安。

    皇帝又在建章宫歇下。她知道，皇帝是愈来愈不爱那暮气沉沉的汉宫了，行猎上林苑，小住几月，是常事儿。汉宫，能不回去，便不回去了。

    皇帝虽厌烦了她，但毕竟未下谕让她孤身折返汉宫。她便仍留上林苑。

    卫子夫极想见窦沅，因这一时，只有窦沅才能帮她。从前魏其侯府的小翁主，既以这般尴尬的身份入主长门，皇帝待她之情，自是与别个不同的。毕竟窦沅还是魏其侯的亲女，与皇帝乃姑表兄妹，皇帝再冷心，窦沅还是能在御前说上话的。

    但她尚未来得及寻上窦沅，钩弋宫便主动寻上了她。

    是夜星子黯淡，建章宫屋宇外凉风习习。

    卫子夫如约到时，那个人已经立在那里等候她。

    她没说话，不知钩弋夫人是何意。那人却转过了身，卫子夫见她额上已包扎完好，但伤口未愈，便寻了话头，主动向她道：“是本宫失仪，望赵婕妤海涵。”

    她指她额上伤口。

    “皇后不必难过，”钩弋夫人缓一笑，“这并没甚么，皇后娘娘如此待我，本宫求之不得。”赵婕妤缓凑到她跟前儿，向她诡谲一笑：“本宫……求之不得！若不然，陛下怎会更加嫌恶您呢，皇后？”

    明明仍是这样一张美艳年轻的脸，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动人，但卫子夫只觉心里发毛，不寒而栗。瞧着她明艳灿烂的笑，心里憷极。

    她未防赵婕妤这样开门见山，大实话撂了，反教她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赵婕妤，好嚣张的气态，半丝儿不肯藏，把对她中宫皇后的厌恶全摆明了写脸上。

    “赵婕妤年轻轻，到底是宫外来的，不会说话，本宫不计较。”

    钩弋夫人才不“计较”皇后这话中带刺儿，凭她仍是泰然自若，向皇后笑道：“皇后娘娘该是老成，本宫还以为怎么厉害呢，原也是个吃不稳的主儿！这么地，往后本宫要想扳倒皇后，无需费多少力啦，您——不配！”

    明是挑衅。

    卫子夫气的发抖，却没能耐她怎样。端地“稳”道：“本宫只问一句，想扳倒本宫，你——凭什么？”

    到底入主中宫数十年，皇后这气势，亦非能轻易掩盖。

    然钩弋夫人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因道：“……凭什么？皇后娘娘，臣妾问您，您稳坐椒房殿中宫之位，且凭什么？外戚？儿子？”钩弋夫人笑了笑：“是也，卫青、霍去病的确争气儿，这许多年来，为您讨邀不少盛宠……这个臣妾心服，怨只怨臣妾没这么好的兄弟！然，娘娘可听说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您成在外戚，将来只怕，败也败在外戚！陛下平生最恨外戚干/政，分权君上，如今陛下老啦，他自该打算万年之后江山交与谁的手里……您的外戚，可是个刺儿头呀！陛下大概不肯让权势滔天的外戚活到储君践祚之年，您说呢？”

    她句句成理，卫子夫竟无可反驳。

    便冷声相向：“你与本宫说这些个，是为甚么？即便本宫下场不好，你——赵婕妤，下场未必比本宫好！”

    钩弋夫人咯咯地笑起来，又道：“为什么？皇后娘娘又因何敢断言臣妾未来比您更坏？您有什么？外戚是个刺儿头，儿子未必靠得住，您……有什么？”

    卫子夫攥紧了拳，只觉眼前这女人好生可恶，因抑声道：“愿听指教！”

    “您愿听，臣妾未必愿讲……”便这么“坏”，她哈哈大笑，仍带着一些儿撒娇的气性儿，若是男人在，只会觉这女子好生可爱，偏是她卫子夫在，那便只剩了“可恶”了！钩弋夫人笑道：“便这么地，既然皇后娘娘低身下气愿听臣妾‘指教’，臣妾便‘指教指教’吧！”

    卫子夫偏侧过头。

    钩弋夫人道：“您如此嚣张，又自信着，不过凭依……大汉储君是您儿子！可您别忘了呀，陛下儿子非只太子刘据一个，这丹陛皇位，也未必被太子殿下稳攥了！”

    “你这是甚么意思？”

    卫子夫真急了，万万的威胁她都可受，却不能，教她的据儿受半丝儿威胁与难堪！大汉的未来，必是太子刘据的！

    这一点，无人可改。

    若不然，她真会拼了命。为着据儿。

    “也无甚意思，”钩弋夫人灿灿一笑，“臣妾只是想告诉皇后娘娘，前儿太医令为臣妾诊脉，告知臣妾，臣妾脉象平顺，是为喜。这事儿，陛下已经知道了，臣妾想着，椒房殿贤惠之名声播汉宫，臣妾有孕，皇后娘娘料必是比臣妾更高兴的，故此告知。”她便笑问，当真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巴呐：“娘娘，您——高兴么？”

    卫子夫大惊，此时已不肯再作态了，脸色明显极难看，便说：“挺高兴的。趁着这喜头儿，本宫有一事相问，还请赵婕妤不藏掖，如实相告。”

    “您请说——”她笑的那么深，深到一眼望不透这心子是青是白。

    “本宫并未得罪过你，你为何事事处处皆与本宫作对？”

    “您过谦啦，皇后娘娘！”钩弋夫人讽道：“您若都未‘得罪’过我，这世间，便再没人能算得‘得罪’我啦！”

    “本宫不明白……”卫子夫略一皱眉，继而作色道：“本宫愿闻其详！有话便摆明了说，本宫受不得这阴里算计的，本宫不屑！”

    “呵，”赵婕妤冷笑，“皇后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急甚么！有这工夫着慌，还不如想想怎样保全自家性命！宫闱争斗，斗狠攀势，怎样的狠毒，您比臣妾更清楚！到时候，皇后娘娘……您可别怪臣妾不留情面，要取您性命呀！”赵婕妤是个斗嘴皮儿能上瘾的人，因不忘讽刺：“不过，皇后娘娘您也活够啦，这把年纪，花颜残败，再活着，也是徒然惹人厌弃，早早儿地备好，坦坦然然守待那一天的到来，未尝不是个好！”

    因回转身，笑着，再甩袖，一串铃子般清亮的笑声便在穹苍之下传散开来，她花颜正好，连笑声，都如此朝气动人……

    钩弋夫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徒留卫子夫一人。

    卫……皇后。

    彼时她还是皇后，尊荣无上。

    后来的事，谁能料到？只怕连手掌天下的皇帝也从未料想会有那么一天，他下诏罪己，这汉室天下，被老迈的帝王，弄的不成模样。

    皇帝圣躬有恙，身子骨一天弱比一天，举宫人心惶惶，便有碎言流出，竟在揣测陛下龙驭大限，传至皇帝耳中，自然龙颜大怒！

    圣躬欠安，汉宫之中最忙碌的竟不是太医令，而是皇帝大股亲军。

    椒房殿惴惴不安。

    因阳石公主已下狱死，卫子夫这一份儿慈母之心便尤为谨慎，一有风吹草动，总为太子捏一把汗，总觉大祸将落东宫。

    故此因遣望气人入谒，那望气人便称：汉宫楼宇之上因有怪风，此象不祥，恐有大祸。

    望气之说，连皇帝都深信不疑，卫子夫一介女流，自然亦是信的。故整日儿蔫蔫，又有消息闻，皇帝大股亲军皆在动，她心中便愈加不安，数几次请太子入宫，商议析与当下之状况。

    这一天终于来到。

    江充所引胡巫谒陛下言：“皇宫中大有蛊气，不除之，上疾终不愈。”

    上信以为真。便遣亲军三辅骑士大搜上林苑，不久，又闭长安城门，搜捕行巫者。

    声势极大，皇帝却病势愈沉。

    太子刘据为人敦厚，因见皇帝干戈大动，轻信胡巫之言，便直谏，劝陛下应以百姓安生为重，勿妄动干戈，扰民内外。

    其时皇帝心中已有不悦。

    这一日，便驱辇行入长门宫，去见一人。

    守卫皆知皇帝欲见之人是谁。窦沅翁主久不出长门，虽如此，原是陛下一道谕旨，便能遣出窦沅翁主，但皇帝却不下谕，竟亲来长门宫。

    皇帝身子已是极不好了，他于辇中连嗽不止，这一路来，费得好些心思。窦沅因出谒：“陛下万年无极！”便欲去扶皇帝。

    皇帝轻笑：“莫说万年无极，你瞧朕这身子，像是能万年无极……？”

    骇的窦沅惊惶跪地：“陛下，您且忌口！这不能说的话儿，万不能轻露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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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武帝（15）

﻿    皇帝笑着弯腰欲扶她起来：“阿沅,朕说过多少回，你我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话才说完，便又咳嗽不止。

    窦沅心下难过：“陛下,万万使不得！妾自个儿起身！”

    “你不怪朕啦？不怪朕、就、就好！”皇帝边嗽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在窦沅面前,他总不愿严肃，生怕那些个拘谨的君臣之礼，生分了他俩。

    “陛下多珍重,好生安歇才是，怎么跑这儿来啦？”

    “朕是要珍重,可偏有人不愿见朕珍重呐！”皇帝话有深意,窦沅便以为皇帝老没成样儿，又与皇子皇女们闹了，被哪个孩儿气着啦，因说：“您是皇帝，老跟孩子们置气做甚么？您洪量，教他们往凤阙阶下一跪，跪到陛下消了气，再起身，爱往哪儿跑便赶他们往哪儿，可不好？”

    皇帝因锁眉：“不是这个……朕心里有数，他们不想教朕好过呐，天天盼着朕死，朕龙驭之后，这大汉的天下，便是他们的了！一刻都等不得，一刻、一刻都不肯等！”

    “陛下这是说哪儿的话？”窦沅一惊，这是怎么啦？也不像是与孩子们置气，人说人愈老愈活退啦，这皇帝……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窦沅久不出长门，根本不知外头发生了些甚么，皇帝忽然这般，她自然是无头无绪的。

    皇帝道：“阿沅，朕不想见他们，朕只想与你说说话儿。他们……他们都恨朕、恨朕呐！”

    皇帝憔悴好许多，鬓上白发掺杂，才多久未见呐，陛下又老了许多。窦沅心生悲凉，忽然觉……皇帝好可怜！

    皇帝居然半跪下来，像个孩子一样将头搁她膝盖上，口里喃喃：“阿沅，与朕说说话儿……他们，他们都不要朕了，只有你……还肯待朕好！你待朕最好！”

    “怎么啦？”

    窦沅扶膝轻轻抱着皇帝，声音柔缓悦耳。

    她是个聪明人，心中不禁有一瞬通透，皇帝所话，略生悲凉，怎像是……在描述博浪沙的景况？她便这么联想了……哪怕不是，也这么“联想”了。

    “陛下，那年您孤骑出走……在博浪沙……发生了甚么？”

    她问的极小心。

    皇帝伏她膝上，果然一动，想来心中已翻覆过万千云波，她等了许久，却未等到皇帝的回应。

    “陛下……？”

    刘彻似睡着了。她便伸手，轻轻拂过皇帝额前旒珠，再缓缓地，探至他鬓前，拂过他的发，一绺一绺，一根一根，青白相接……

    岁月从来不肯放过他。

    昔年雄心勃勃的皇帝，老成了这副模样。

    窦沅微哽。

    却听皇帝缓声叹道：“他们要朕不好呢，朕已派人去查，胡巫告知朕，朕这巍巍汉宫、安寝之榻，有人藏巫蛊人偶，拿这腌臜巫祝之术，魇咒朕……阿沅，他们这般恨朕。”

    “不会的……陛下，您是皇帝，天下敬畏，谁人敢这么做？”她轻抚皇帝鬓发，声音柔缓，像在哄安睡的孩子。

    “便这么……阿沅，朕喜欢你这样儿，”他迷迷混混，“像在长乐宫，朕又寻见了老太后的味儿……昔年她也是这般，这般儿……轻轻哄朕与阿娇睡觉……”

    “嗯……”她低声。

    “你毕竟是皇阿祖的侄孙女儿，朕的……妹妹，你身上有皇阿祖的味儿……”皇帝梦呓喃喃：“好阿沅，你抱着朕，不要……离开朕……”

    朕都已经是祖父啦，偏这么……想念皇阿祖，朕想做她的孙儿，真想瞧她满鬓银发的模样，她老了的时候，朕便还小。

    还小呀。

    幼时真好。

    那个人——

    是谁呐？

    她披一身深红大氅，咯咯笑着跑过来，手里捏着甚么——

    在滴水呐。她往朕这边儿蹭，在滴水呐，怪凉的，她偏要往朕手里塞，朕不要，不要她的东西。

    她腼腆地笑，忽地摊开手，摊开了手呐——

    水便滴了下来。啧啧，手不冷么？

    朕缩着脖子往后退。真奇怪呀这人——

    她的眼睛黑的发亮，像天上亮透的星子……一眨，便有光亮泛起，再一眨，眼中明明亮亮的色泽便黯淡下去。

    她瞅着朕。

    朕缩了缩，她的手便一直这么摊着。

    她腼腆地笑，手冻的通红：“彻儿，赔给你的，你……不要哭。”

    她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

    她的手冻的通红。手里摊着一枚雪捏的圆球儿，她递给我，偏要我拿走。

    我不拿。雪水把她的手冻的通红……

    “彻儿，你拿呀！我摔坏了你的夜明珠，赔给你——”

    她咯咯笑着：

    “赔给你——”

    “彻儿，你不要难过——”

    巫蛊事发，皇帝再斩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下狱死。

    她的椒房殿，成了汉宫中最悲凉的坟场，埋葬了她的青春，埋葬了她的阳石和诸邑，这一年的夏天，皇后卫子夫悲歌号绝，哭干了她毕生的眼泪。

    征和二年秋七月，使者江充率众于太子住处掘出木偶人，帝大怒。

    宣室殿即将操手动戈，皇后阻绝于殿外，日日嚎哭不止，皇帝闭门不见。

    太子刘据终于忍无可忍，于上林苑，将所擒胡巫尽数杀死，便咄口骂：“奴子江充，欲离间君臣父子，庶子可恶！”

    太子因此闯下大祸。

    卫子夫夜奔太子宫，太子刘据迎入，正欲向遣来使问母后安，适才发现，这黑兜巾兜面的老妪，正是其母，椒房殿皇后卫子夫。

    便又悲又喜，出前握皇后之手：“儿臣拜见母后！”

    卫子夫泣涕涟涟：“据儿因何闯下如此大祸？这遭儿惹怒了你父皇，咱们母子可要怎么办才好？”

    皇后母子因抱头痛哭。

    色衰，则爱弛。她于后宫中摸爬滚打这许多年，早料到会有今朝，帝君流连于更年轻更美貌的鲜嫩身体，再不会看暮色沉沉的昔时之爱哪怕半眼，那原是常事。帝王薄情，那原是常事呀。无甚可为之怪。

    但她却从未料到，她失了君王之宠，苦的并非只她一人，连带受苦的，还有她的儿子……因母后失宠，便再庇护不得东宫半分半毫，太子若行差踏错半步，惹恼了皇帝，轻则，储君之位不保，重则，只怕连命都没有了！

    天家之情，帝王之爱，疏淡冷漠的这般可怕。

    她欠下的债，亦是该还啦。

    正如在背后等着的那个人，一定如此煎熬难耐。

    “如今……可要怎么办呐？”她咽下泪，终于问了刘据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太子并未答话，反屈膝一跪，向她行谒大礼：

    “母后，儿子不孝——”

    这一声“母后”，震碎了她的心。她的据儿，命路总是与她同一，他们早晚……要么一同归于同光，要么一同走入地宫……

    便是这么难。

    她已经失去了阳石和诸邑，陛下却还要这般残忍地剜挖她心尖儿上的肉。据儿——亦是他的儿子呀！

    皇帝……何曾忍心？

    “好据儿，你起来——”卫子夫拭泪道：“咱们母子……不说这些生疏的话儿，你好，母后便好，你若坏了前程，母后便是日日山珍海味，亦味同嚼蜡。便为母后，儿啊……你也要珍重！”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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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武帝（16）

﻿    太子刘据便低头。这多许年的温养,使他的身材微微发胖，满殿明烛耀映下,青琉地面落映着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这就是她的据儿,她那一向温文待人的据儿。多少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操持政务,熬的比陛下更显老！如今却要落得怎样的下场？！

    卫子夫涟涟的泪光里,早已不年轻的太子缓缓抬起头——她看见了据儿的神情,略有一丝落寞，目光与她相触时,太子仿佛想说些什么,微一滞,却还是生生咽下。

    她惊惶。仿佛流走的岁月在那一刻全数化作刀光，啸叫着向她的据儿砸去……就在模糊的泪雾中，凤阙阶下蹒跚学步的据儿，一瞬长成了眼前微胖佝偻的太子。

    岁月连天家都不肯放过。

    可怜据儿……鬓上早已有可数的白发，他老的比他的父皇还要快。

    “据儿，你……也老啦！”她委身扶他，老泪纵横。太子刘据深觑他的母后，只觉流转的光阴再不会回来，岁月蚀剥了他母后美丽的容颜，经年陡转，汉宫的秋色在平湖风光中逐渐洇透，一年又一年，墙垣宫壁，暮如沉钟。

    “母后……”太子沉声，便垂下眼睑，在那一刻，他沉稳的面庞恍似他的父亲。愈来愈像。微胖的太子，与清瘦的帝王，却不知为何，在某一瞬有了合稳的重叠。

    那样，像。

    “母后，天要变色了。”

    太子已过中年，沉稳敦厚，喑哑的嗓音里却透着一丝疲惫。

    后来的故事，是血染长安透。

    卫子夫从来不知道她的后半生会走至这样的结局，当年“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的传奇竟成了一出笑话。

    秋风最紧时，她见过平阳。

    那时的平阳，早已是她的弟妇。卫青身居高位，陛下封大将军、大司马、长平烈侯，平阳委身下嫁，亦不算太委屈她。

    彼年彼时，与当年光景，竟无一个样儿了。

    多少年前，她为平阳公主府上歌姬，身没奴籍，显门达户从不正眼相与。平阳养着她。家宴盛欢时，她于舞姬婀娜的远影下望过平阳。公主居高，流眄溢彩，恁是这么一瞥，贵气无度。

    她跪在殿下，与百数的舞姬一般，参拜平阳公主。

    “殿下千岁永泰！”

    ——她从前这么称呼平阳。她的祝祷卑微而恭诚。那时平阳在她眼里，是如何高不可攀，平阳是千尊公主，那位“万年无极”的亲姊，而她，屈屈舞姬，命似草芥。

    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她入主椒房殿，权掌中宫，面对平阳，仍是本能的畏惧谦卑。

    她退了一步，向迎面而过的平阳勉强笑了笑——

    “阿姊……”

    她这样唤平阳。

    平阳也微笑着，却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她一愣，这才惊惶地发现，她的称谓这般尴尬。——“阿姊……”从前只有一人会这样称呼平阳。

    她退后一步：

    “公主，您……还好么？”

    平阳道：“不好，万分的不好。”

    她更惊，大祸临头的是椒房殿，是东宫，与皇帝的亲姊有甚关系？她卫氏一门若受屈，平阳顶多会因卫青的缘故受点牵连。但她毕竟是天子嫡亲的皇姊，谁能拿平阳怎样？皇帝念旧，便是因着往日情分，亦不会教平阳难堪。

    平阳因叹一口气，像是自语：“据儿是我亲侄，他若不好了，我又岂会好？”她的声音拖的极缓、极长，像是没力道似的，却教人听了浑身一震。

    卫子夫受不住了，差些儿便老泪纵横，因急询：“皇阿姊便摊一句话儿罢，天子那头……据儿可是不好啦？”

    平阳侧转过脸去，她鬓下亦有微霜，淡淡的几绺，融进了发色里。毕竟天子都这般老啦，她年长天子些许，鬓下秋霜点染，寒暑易节，流光更负她。她微微挑了挑发，略促狭地笑：“是据儿做坏了事……”眉色便更深：“子夫，欠下的账，总要还的。”她缓淡地笑起来，略略带着一丝无奈：“我并未负欠任何人，这账，竟也要我还。据儿也是我的心头肉，打小儿看着他长大，他不好了，我又怎会好。尖刀子剜心似的……”

    卫子夫便不说话。她知道，平阳刻意扎在她心头的刺儿，她是拔不掉了。长公主也有利索的嘴牙，毕竟是宫里深混过的女人么，一口唾沫和着一根倒刺儿。

    是啊，平阳是在说她自作自受呢。

    “那么……”她绞着素绢，眼泪从睫下滚落，当真是惶急的，那双苍老的眼睛，再不显当年灵动：“阿姊，您……据儿他……他还有法儿做……做太子么？”

    平阳濛濛的瞳仁里浮现一丝惊讶：“太子？陛下废他是应当！你不问据儿能否保命，竟还想着储君之位？”

    她急了，紧咬着唇，便不吭声。

    好半晌，才道：“毕竟……毕竟他是皇长子……”

    “没用的，”平阳道，“不管据儿是否蒙冤……他拿巫蛊人偶魇咒陛下！陛下吞不下这口气……天家权势勾斗，竟将父子君恩都扔进了明炉里，火一掀，便烧个精精光！子夫，你还不明白么，陛下甚么都有了，陛下自承天祚以来，饱食无忧富贵荣华，甚么都有了，他唯唯一个怕的，便是伤心！伤心呐！打小儿捧在手心里疼的皇长子，竟要害他！”

    卫子夫嗫了嗫，刚想说话，却见平阳放空了目光，自说：“嗳，这火果真烧过来了呢。”卫子夫不解，因循着平阳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天之外，一片温吞的火烧云袭笼罩顶，像是燃旺了天火似的，在宫室穹宇之上，明堂堂地晃着。

    是红光，大片的红光，罩在远处一座宫殿之上。

    “是好兆头呢。”平阳自语道。

    “子夫，你怕的不是操戈城外，你怕的，是这个。”平阳抬了抬下巴，便指向那片红光。卫子夫一憷，锁眉向婉心问：“红光所布处，是何方？”

    平阳插口道：“天子降生，乃当此吉兆。……该生了吧？”

    “不作数的，姐姐甭慌，”明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能稳稳当当立那儿，这许多年掌职中宫的资历，不算白混了，因说，“累史籍所载，遍红光所覆，此吉兆当托天子降生。据儿出生时，虽无红光祥云，但有真龙入梦，亦为大吉。阿姊莫为据儿太担心，皇位谁属，怕是连陛下都做不得主。”

    “你这是甚么意思？”平阳瞳仁里略有惊骇，宫人眼中温婉敦厚的卫皇后，蓦地竟说出这番夹生狠话来，自是十分教人诧异。

    那片红光所覆之处，是谁的宫室，自不必说了。数来钩弋夫人，亦是临盆的时候了。

    平阳拂了拂袖：“我累了，问候了陛下便出宫回府，不扰皇后相送。”因是几步而走，繁复拖沓的长裙委地，多少年来，日暮春秋，汉宫的美人们华服香袭，一缕一缕，拖散着掠过青琉地……

    年华薄息，美人迟暮。

    卫皇后快步追上，因伤心道：“姐姐莫恼了臣妾，子夫断无冒犯之意，先前说的那番话，亦是半夹浑的，‘皇位谁属，并非陛下能做得主’——故有此言，乃因想及当年惠帝……”

    “子夫想学吕后？”

    “子夫不敢，”她委下眼色，愈发的温软，“当年高祖皇帝欲废太子盈，吕皇后于凤阙阶下长跪，请来佐弼之臣，高祖乃长叹，太子盈羽翼已丰，不得废！子夫欲效吕后，求陛下饶得据儿！此一法，属无奈之举，子夫仅此诚恳，绝不会做出教陛下难过的事儿……”

    平阳深叹：“你便瞧着办罢。事已至此，是……难呐！我再去求求另一人——东宫若动，天下必大乱，于陛下、于大汉百数年基业，皆无益！”

    “便全托阿姊啦！”

    她恭恭敬敬拜下。

    平阳并未阻拦皇后不合礼仪的拜行之举，她知道，此刻卫子夫心绪全乱，身为一个母亲，若再不为太子做点什么，一旦东宫有异，卫皇后将悔尽平生！

    而她，乃陛下亲姊，不管怎样，也不会愿意看着皇帝父子自相残杀。她决定去找她，此刻只有那个人，方能在陛下面前说上点话。陛下是肯听她的。

    薄暮深沉的长门，满地芥草，一日云荒，早不知将故人故事带去了何方。

    她似乎迟来了许多年。

    一声叹息被逼仄的云辉吃尽。

    她在长门宫外站了很久。从前断垣颓墙时，陈阿娇独守此门，她却未来过。再后来，陈阿娇人际无踪，长门里，住了一个窦沅。魏其侯府的小翁主，后来成了刘氏妇，阿沅孀居，用了如何尴尬的一个身份，入住长门。皇帝老来贪旧，冷淡许久的长门宫适才升温。他时常去，不过是走动走动，内监宫女便对这座禁脔一般的宫室，有了别一般的感受。

    她到底还是来的晚了。长门萋萋，早已芜草满地。

    有内监迎出。平阳一眼便认出，守驻的内监乃皇帝亲随，这座冷宫，不知何时，内里一茬的宫人都换成了陛下御前亲信。

    多少年之后，他对故人旧情昭昭，这时才无半分掩盖。皇帝也苦啊，老的满鬓斑白了，才敢将自己的感情显之昭昭。人都不在了，才敢这般。

    平阳因问：“陛下也在？”便踮脚作势要瞧的模样，内监却道：“陛下不在宫中。”

    “那也无妨，”平阳道，“本宫并非为着陛下而来，本宫进去坐坐。”

    内监却挡：“公主请回罢，公主要寻的人，也不在长门。”

    “哦？”平阳挑眉笑：“你知本宫要找谁？”

    □□尽是逗笑啦，来长门宫，不寻住在此处之人，还能寻谁？

    内监因说：“窦沅翁主亦不在此间。”

    平阳一惊，总觉不太好，因抬眼一望，只见天边那处火云愈滚愈浓，将汉宫半片天遮盖了去。因自语道：“显不见陛下与阿沅……都不在宫中？”便提了声量：“这不能呀？这片火云，将日头都烧完啦，陛下总不能不在宫中吧？”

    汉宫祥云密布，红光初现时，正是钩弋夫人临盆在即。红光笼覆处，正乃钩弋宫上方。宫中之人皆知，钩弋夫人临产，死生未卜，红云亦长久不散。

    平阳公主言下之意正是，钩弋宫赵婕妤生产如此之久，皇子还未下落，这等危急关头，陛下竟不在宫中？

    因问：“陛下与窦沅翁主……一道？”见那内监不吱声，便再问：“陛下起早儿便出了宫？故此不知钩弋宫临盆在即？”

    内监见瞒不过，便轻点点头。

    “唉，”平阳叹道，“也是命……别闹出甚么岔子来才好。亲军有无随扈？陛下想来走不远，凭他长安城里走逛走逛，上了岁数，便愈发像孩子似的。”

    “随扈是有，陛下吩咐叫跟的。”

    平阳奇道：“他愈发不似从前的性子了，从来厌恶随扈阵仗，这会子倒乖。”因说：“宫里再出一队人马，派人紧盯着，钩弋宫若有消息，速奏皇帝。”

    “诺。”

    平阳回身最后瞧了一眼长门，远外天光下，暮色从容，皇帝与她，皆是两鬓斑白，走行长门的日子，当真是来一回，少一回了。

    故人，你就埋在这里罢。

    皇帝心里，早为你筑了茔冢。

    就此成荒。

    长安此时入夜。灯色不比当年上元夜，漫天重火，琉璃光景，它的美开始沉沦老去。但它毕竟还是皇帝的城，皇帝的长安。

    皇帝牵衣而走，皱纹里晕满温暖的光色，他一夕老去，一夕又年轻这如许。

    他不说话。

    阿沅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悄然不敢语。却见皇帝对路况甚熟，拐拐绕绕，便这么负手大摇大摆地闲逛，似在逛他的汉宫千秋。

    他的家。

    阿沅便有些紧张，温吞问一句：“陛下，您来过长安呐？”

    话刚落出口，便笑了。

    皇帝也笑：“朕年年住在长安，还算没来过？”

    便挥一挥手，示意阿沅跟上。

    她走紧了几步，尾巴似的栓在皇帝身后：“咱们回罢？往外走了久，家里头要乱套呢。莫教他们急。”

    皇帝便不高兴了。不是那种帝王一板一眼的“不高兴”，而是孩子气的闹脾气呢，便顿下脚步，一瞪：“朕偏不走！朕在家里头走逛走逛，也是犯了错？”

    那当真是没错。窦沅无奈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逛自家菜园子呢，有错？

    长安的街道，可比天家菜园子繁华。

    “闹脾气呢。”她嘀咕。

    “怎么样？上两回来都好好儿的，偏你跟我闹。”皇帝不依：“催人回家，怪扫兴。”

    “你拿我与谁比呢？我向来不是那丫头，爱做混账事儿的……我莫不是惦记着您身子，这般扫人兴作甚？您瞧，天几时黑了，风扫的大，您外氅都不带，小心受了寒。”

    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窦沅敢这么与皇帝说话了。

    皇帝不怒反笑，个实皮儿打厚的，凑上脸子去讨好人：“你夹枪带棒说谁呐？那丫头？你们一派走出来的，那丫头爱做的事儿，你一样不落！啧啧，‘那丫头’，朕都老的这副模样啦，陈阿娇能好？老婆子，她若在，也只有朕不嫌她老，朕要她……做朕的……朕的……皇后……”

    皇帝跟老头儿似的，喋喋叨叨没完，晃走几圈，也像吃了醉酒，半懵不醉的。

    便这么轻轻将汉宫禁忌的名儿说了出来。多少年了，他若不说，谁敢提陈氏的名儿？

    便这么霸道。说与不说，全凭皇帝一张嘴。

    他自个儿提起那人啦，便跟玩笑似的，张嘴就过。他若不肯提呢，偏里旮旯听得旁人说了那三字儿，龙颜一怒，又要砍人脑袋。

    伴君如伴虎。他可劲儿折腾呐。

    “阿沅，风大，你吃得住么？”他忽然说。

    窦沅便站住，只觉眼中那股热流要涌了出来，好生难过。

    “不冷的……”

    “亏了你，让你陪朕瞎走。”

    “说甚么呢，从前你拉了阿娇姐……”她似意识到了什么，蓦地住口，神情有些紧张。皇帝却突然变得温和：“你说。”

    她哪敢？

    “朕这么可怕？”

    “您说呢，满朝臣工都怕您，何况区区一个阿沅……”

    “臣工怕朕？朕会摘了他们脑袋，可朕不会摘你的脑袋。”

    他背手又走。慢慢踱步在前头。

    “可惜带你出来，不是上元节。”

    “没那么巧呢，”窦沅说，“哪能年年得空，都是上元灯节。”

    可惜皇帝老了，没有当年脚步稳健，也没有当年那股子玩性儿了。因入了摊儿，向摊主说：“来一碗豆花儿罢。”

    窦沅便也随同皇帝坐下来：“也好，咱们坐下缓缓，省得随扈追不上咱们。”

    他笑，仍然器宇不凡。皱纹下一双狭长的眼闪着碎色灯辉，一漾一漾的，彷如吸尽了星光。

    他带她在长安街头游逛。其实这世上有几人知，皇帝在缅怀那一年上元节的灯色，他痛失的青春在那个人辗转言笑的眉角，被碾碎成齑粉。连阿沅都不知。

    世上繁华几度，能与谁共。他老了，不知还有几年，能归地宫。

    归地宫。那是每一个人主帝君最后的归宿。哪怕盛世明君，千古一帝，万年之后，亦不过是地宫下一捧尘灰。

    万年无极。凡人为他祝祷万年无极。其实这些许年来，他早已看透想遍，凭他百世万年，一任无极，能真是快乐的？坐拥丹陛，皇权无边，他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他的龙椅上，看着他的江山一年又一年地老去，多苦呀，闭上眼，全是年轻时长乐宫外萤雪下映照的璀色光芒，那个人，提起大红的氅子，一点一点润进莹白的雪色里……

    她的笑声像银铃子一般清润，撒遍永巷……

    他会老他的江山也会老。

    可娇娇不会老呀。

    多苦。

    阿沅一回头，吃了个怔，便这么茫茫怔怔望着皇帝，他的眼角似有泪色，她不敢言，只瞧了一眼，便仓促收回目光。

    “阿沅，好吃么？”

    她点头。

    他笑了笑。

    “阿沅，咱们走罢。”

    他掀起袍脚的姿势那么雍容，高贵。那一刻，她才了然，皇帝，即便是老了，仍是皇帝。

    “嗳。”阿沅轻轻应一声。

    皇帝忽然伸出手来，不经意地递给她，她一惊，仓促想收回，皇帝的手却仍托着。她略微有些发抖，但仍是悄悄将手交到了皇帝手里。

    “怎么，你冷？”

    皇帝关切地问。

    她摇头。

    “不冷么，可你在抖？”

    她便不说话了。

    皇帝忽然道：“这一路来，阿沅，难为你还陪着朕。”

    她心蓦地一缩，有动容：“陛下……”

    “朕念旧，阿沅，如今能留在朕的身边，陪朕说说话儿的人，没几个了。她们都不肯。不肯陪朕。阿沅……只你了，只你这么一个。不管你将来做了什么事，朕都不会怪你，朕都……肯原谅你。”

    她唬了一跳，亦动容，险些儿要跪下，被皇帝抬手托了托，示意她这是在街上。她便敛容，瞧皇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丝捉摸不透。

    皇帝也没要拿她怎么样。

    她却道：“陛下，既这么……”她压低了声音：“陛下说过不会怪阿沅。”

    皇帝玩笑道：“阿沅，你还真有事儿值当朕怪罪？”

    她壮了胆儿：“陛下，君臣父子，太子殿下待您之心，明之昭昭……”

    皇帝一听她提及刘据，那脸色已是很不好看啦，但窦沅是何人，若要怕，起先儿便不会这么说了，因道：“阿沅是怕，陛下误信了谗言，与太子不睦，着了旁人的道。太子能争甚么呢？陛下万年之后，汉家天下还不是他的？”

    皇帝瞪她，带笑不笑的模样：“阿沅，你是在说朕老糊涂啦？朕不辨忠奸，陷太子于不义，是么？”

    “妾不敢！”她双目含泪，只觉刘彻好生不讲理，明知她不是这么个意思，岂能这般歪解呢？便说：“陛下辩不过我，枉栽罪名呢。”

    “好，好呀，”刘彻道，“朕江河日下，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是谁作的害？朕的儿子！阿沅，连你都不站在朕这边了么？太子上林苑作蛊设咒总是真，事发后，他恼羞成怒，持利器带军冲入上林苑，将胡巫诛尽，这事儿，总也是真罢？朕不收拾他，留着他反来收拾朕么？”

    皇帝鼻尖冷哼一声，愈发气恼。愈想愈觉生养了个不孝儿，这多少年的疼宠与栽培，尽数付之东流！

    皇帝何等心高气傲，养太子反遭戗，这样的气儿，如何能咽下？

    阿沅叹一声，道：“妾不知朝中大事，妾只知据儿不是这样的人。陛下，您的亲人，无人会愿意看着您走错了局，眼睁睁看着天家父子互戗！即便是她在，……亦不会愿意。”

    “是朕要害他刘据么？要害朕的人，恰反是他刘据！”皇帝恼极，竟不顾街上众人接踵而过，因喊：“摆驾！”

    此时掩在人潮中的随扈闻听陛下有召，尽数出迎，亦不管顾街上百姓眼中俱是惊惶，因跪：“陛下万年无极！”

    人潮随后散开，沿道百姓皆被仪驾挡开，信号一出，皇帝整装的亲军鱼贯护从，偌大的长安城，喧闹皆随灯色散去。

    耄耋之年的刘彻，立在他的长安街头，是微服素行，但满长安城的百姓，此刻已无人不知，这迟暮的老人，正是他们那杀伐果决的帝君。

    “陛下万年无极！”

    她也只能跪。伏拜冕旒。

    他终究还是没有生她的气。万人朝拜的皇帝一步一步走向她，终于，伸出了苍老的手，递给她：“平身。”

    “谢陛下！”她从容而惊惶。

    想着，许多年前，他和阿娇姐，在两个上元节的夜晚，游走于长安街头，皇帝可也是这般温色软语、这般温柔？

    一定是这样。那会儿他还年轻，没有这么多的白发，那双眼睛，似鹰隼一般，明亮透彻，并且带着几分倨傲。他那一年更是光彩夺目。

    长安的街巷，冷风飕飕，她便这么咳了一声，皇帝却像做了一桩极大的错事，无比内疚地看着她：“阿沅，是朕不好，朕不该带你出来，让你受风寒了……”

    “妾无事……”她道。不敢再抬头看皇帝。

    他分明温柔的时候万般的好，可怜阿娇姐姐……再无福消受。

    御辇就歇在眼前，仪仗摆停，他被从侍扶着将上辇，他却停了下来，用手臂托起她的手，缓将她扶向辇子，风从他们耳鬓掠过，她听见皇帝在说：“下回朕带你出来，保证玩的比今儿尽兴……”

    她发了癫，竟说：“陛下，据儿无辜，妾信他。即便阿娇姐姐在，她也不会愿意看见皇帝父子相伐。……痛的总是天家人。”

    皇帝本该动怒的，但蓦地听到“阿娇”这两字儿，整个人都一憷，他扶她上辇，手却顿滞在半空。

    “你今儿不该说这些……”

    “今儿不说，”阿沅道，“妾怕再无机会说了，您是皇帝，即便做错了事儿，也少有人敢直谏，妾不同，妾若再不为陛下打算，陛下当真是孤单了。”

    这话正着皇帝命脉，百世万年的孤单，皆是帝王之命。朝上诸臣工皆惧他畏他，却无人是真正儿体谅他。

    皇帝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怕是太子要辜负你一片心了。”

    “陛下查来怎样？太子也不易呀，父皇如此深谋，他若不妨，只怕真要招来杀身之祸，但若防过了，陛下还是疑他。可怜呀——”

    “朕就不可怜？”皇帝无奈一笑，又道：“阿沅，朕做什么，果然都瞒不过你。”

    “那正是，”她也笑了笑，“我说呢，陛下哪来的好兴致，怎地要带阿沅来长安街头闲逛呢——您是来查太子，您连心腹都不放心，竟亲来了一趟。查的怎样？”

    “不怎样——不说这些，朕先带你回宫。”

    皇帝尚未入辇，众人已伏首参拜。城街百姓皆跪地，多少的百姓都是头一遭儿得见圣颜，因膝下簌簌，竟有些发抖了。无人敢直觑君颜。直道：

    “——陛下万年无极！”

    刘彻这一生见过太多朝拜的阵仗，但只这一回，他素衣简服，未着冕袍，迎受众人跪拜。

    他上辇，最后再望了一眼他的长安城。他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往后，他再不会来了。

    凭上元节的灯色再美，他再不会来了。

    巷尾却有明火遥来。原来骑马郎官举明炬，正往他们这边仪仗而来。

    宫里出事了。

    刘彻眸色急剧地收缩，他似眯了眼，遥望两列骑马郎官朝这边奔来。那盏明炬，在空中烧的极旺，燎起了青烟，一袅一袅，直冲夜色下的长安星空。

    郎官入近，下马，蹲膝而跪。早有御前从侍上前来接过了明炬。陛下近前，自是不能有明火，生怕燎了帐，惊了御驾。

    “陛下万年无极！”

    皇帝烦躁地示“免”：“你出宫万急奔来，就为给朕问一声好么？”显带嘲讽的语气。

    那郎官额上冷汗险要冒了出来，因急促道：“恭、恭喜陛、陛下！”

    刘彻正要问“何喜之有”，眼下却瞥见窦沅不知何时已下了辇，正立在一侧。再听宫里奔来的仪仗个个皆跪下，口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窦沅抬头瞧了一眼刘彻，代问：“何喜之有？”

    郎官答：“半个时辰前，钩弋夫人为陛下诞下一子，适时，天空红云密布，此乃大吉之兆呀！恭喜陛下！”

    皇帝挑眉，面上略略有些欢喜的样子。

    窦沅闻言也跪：“恭喜陛下！”

    “阿沅请起，”皇帝很温和的样子，撞上了窦沅，他总是客气三分在先，但旋即眉色一转，道，“朕的儿子越来越多，阿沅，朕的儿子，谁都可以成为‘太子’。”

    他略略俯首，仿佛只在与她一个人说话。但分明，听见这话的人，不知几数。

    皇帝喜道：“钩弋夫人有无讨要恩赏？只要她开口，朕一定赏！”

    他是真高兴，他今儿是真高兴，钩弋夫人年轻貌美，又能言善道，素来得宠，此回又一举为皇帝诞下龙子，皇帝难免不会青眼相加。

    那是皇帝的老来子！寻常百姓人家，若年过半百能得一子，自是宠之无度，更何况，这是天家呀！

    皇子生来带吉相，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兜兜转转，皆是皇帝烙在心上的印儿，钩弋夫人劳苦功高，为皇帝诞下龙子，此后，必定荣华无双，一路扶摇了。

    郎官禀：“钩弋夫人有言，请陛下赐名皇子！”

    “那是应当，”皇帝轻笑，“容朕想想。”

    此时皇帝已步下龙辇，阿沅随侍，他便问道：“阿沅，你说，朕取个什么名儿好呐？”

    “皇子之名，需得慎重，全凭陛下定夺。”

    “你也这般小心，”皇帝不高兴了，“朕还能因你失言治罪么？朕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因略忖，道：“弗陵，就叫‘弗陵’罢，朕赐皇儿‘居上不陵’！”

    窦沅一抖，连肩胛都在颤，好一个……“居上不陵”！陛下半生谨慎，这一会儿……难道真要栽在一个女人手里啦？

    陛下当真已是有了废太子之意？

    窦沅连跪：“陛下三思！三思啊！”

    皇帝眉头皱的更紧，他最不耐女人言政，更何况阿沅这会儿还算是擅揣圣意，这么愈想便愈加郁结，皇帝轻声叹：“朕无旁的意思。朕从来只希望……朕的据儿，髆儿，弗陵，都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朕的心不冷，朕只是父亲，只希望儿子们长大，长成大汉的辅弼之臣。是据儿冷了朕的心……”

    皇帝几乎微哽。

    窦沅回首一望，寒天冷月，今夜的长安城，显得格外安静。

    弗陵。居上不陵。

    窦沅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今儿有人更急，远比她要急，她这费的，又是甚么思量？

    谁料郎官面色难瞧，显是藏掖了心事。皇帝也算心细，瞧见了便知宫里人瞒告了他，因说：“你这一副哭丧脸的样子，给谁瞧？”

    那郎官起先儿还好，被皇帝这么一唬，腿肚儿抖的跟筛糠似的：“禀禀……禀陛下……”

    皇帝闭上眼睛，不欲理他，反倒是窦沅有些心急，因瞧了皇帝一眼，便逾越说道：“有事儿尽快禀！别吞吞吐吐的抖落个没完！”

    那郎官禀道：“钩弋夫人还、还……还有话……”

    “朕当什么事，有话便告，能耐你腿抖成这个样子？”

    “钩弋夫人道……”那郎官不抖腿了，改抬袖抖抖索索擦冷汗：“请陛下……为、为她做主！望、望陛下速、速回，钩弋夫人盼望与您再见最后一面……”

    皇帝猛一抬头：“你说什么？”

    他老了，不再像年轻时那般从容，毕竟人过花黄，有得好过的日子掰着指头好数了，人上了年纪，便对身边诸事诸物有了不同于年轻时的珍爱。

    他是真的……宠钩弋……

    赵婕妤那样年轻。那个女孩儿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青春魅力，有时候，甚至她一抬眉，一转笑，都印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另一个人的影子……

    皇帝已经坐不稳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苍老的眉角不再端稳、持重，亦没了帝王的风华，他此时只是一个老人。皱纹横生的老人。

    窦沅有些心疼他。她极少见这样的皇帝。那年李夫人病逝，皇帝也是这般的眉眼，这般的哀态，再往后，衰败与老态，再不曾出现在皇帝的脸上。

    她代皇帝问：“凭你把话说清楚，钩弋夫人是怎地……？”

    “钩、钩弋夫人生产皇子时……疑是晦魇入咒，她……她撑不住啦，钩弋夫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儿，硬说‘去母留子’，故此……故此……怕是不得保……”

    皇帝猛一怔，瞳仁骤缩起来：“去母留子？”

    窦沅刚想请君上示下，皇帝已死盯着她，道：

    “阿沅，你听见了吗？不是朕要动手，是有人……有人耐不住啦，他们……他们都要朕不好过！害朕的爱妃、害朕的皇儿！”

    皇帝痛心疾首，她瞧着皇帝，亦不免悲伤入骨，高者寂寞，高者寂寞呀！无人能并立皇帝御侧，与雄才伟略的帝王共论春秋，他这一生，行来远去，皆是寂寞的。

    皇帝看着她，又缓缓收回目光，喃喃：“居上不陵，朕的弗陵……”

    朕的弗陵。

    一滴老泪从皇帝眼中缓缓爬出来。

    御驾已起。

    宫闱之中不免又是一场混乱。只有她知道。

    此刻清醒的，只有她。

    城中百姓皆跪地相送：

    “恭送陛下！祝陛下长乐无极！”

    她回头，仿佛临朝的臣子都跪在了这里，黑压压的一片，他的江山，他的长安，终于沉靡入夜。

    多几年前，他也曾与皇后陈氏，一同接受百官朝拜，一步一步，登上他的丹陛皇阶……彼年，花月正春风。

    “彻儿，你紧张么？”

    ——“彻儿，我丢丑了么？”

    ——“没有，丢丑也不怕，朕是皇帝，看他们敢不敢嘲笑你。”

    “朕是皇帝——”

    窦沅一怔，抬头瞧着方才发声的刘彻，他于辇中坐，微微闭眼，似在自语，又似在与她说——

    语态苍凉，极尽无奈：

    “朕是皇帝，朕治得了天下，却治不了家。”

    窦沅聪明的过了头，她早觉今日之事，另有玄机，如是当真被她猜摸准了，那……钩弋宫那位的段数，可比她想的要深、狠。

    她回头也该劝劝钩弋夫人了，毕竟宫中能对这位奇女子有所了解之人，差不多只算她一个。她只当钩弋宫那位是深恨了椒房殿，却未料想，赵婕妤野心其大，难摸难猜。

    果不其然，仪仗将近汉宫，又来了事儿。

    凋敝的装备，竟也想袭御驾。谁都能看出这只是一场戏呀，激怒皇帝嫁祸太子的一场戏，连她这个女人都能看出，可偏偏雄才伟略、当年马踏外疆的皇帝，瞧不出来！

    皇帝真是老糊涂啦，被人玩弄于鼓掌，却不自知。

    皇帝亲军拼死护驾，不多时，便将袭御驾的贼寇尽数斩杀。

    皇帝松了一口气，她却不松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便未曾紧张过，她一早便知，宫外袭击御驾的贼寇身份可疑，袭御驾是假，另有目的才是真呀！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一会儿，是意在东宫！

    据儿难逃一劫了。

    陛下老了，竟也糊涂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要一章完结的，没想结局这么难，这一章写那么长了。。。拆两章吧，下一章才是真正的大结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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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大结局（上）

﻿    钩弋宫。

    隔着绡纱帐,婴儿的哭声时远。

    “弗陵……弗陵啊……”

    唇尖轻轻捻着这么两个字儿,一双眼不由自主地笑似桃花。生产之后,眼前晃虚,但她气色却不错，额头的汗早被蒸干，她轻轻抬手捻了捻起束的发绺，将它们服帖地拢向鬓后。

    明烛漾动着白光,在青琉地上散下纹路,粼粼的，好似后院那口塘子经风一吹留下的光影。

    这青琉地,这白光下，便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钩弋夫人轻轻呵了一口气：“皇后娘娘，您来啦？”

    卫子夫的声音像浸过水一般的虚脱：“赵婕妤喜得麟儿,本宫来钩弋宫瞧瞧，亦是应当的。”

    “臣妾没说不应当，皇后来探，臣妾喜不自胜。”

    便是这么火药味儿十足浓。在椒房殿面前，她从未掩饰过自己对卫皇后的厌恶。

    卫子夫自然早便瞧了出来。今儿既这么剑拔弩张地对峙了，也无必要再作收敛，卫子夫因问：“本宫死也要死的明白，烦问一句，本宫待御前人向来礼数周到，不知何时……本宫得罪了婕妤？本宫若有过失不当之处，望赵婕妤提点，本宫知错便改。”

    到了这个份儿上，卫子夫也不似从前那般“温良淑德”了，明是“客套”几句，夹着火药味无数。

    “皇后娘娘说哪儿的话？臣妾敬您、爱您，怎敢逾礼？”她抬起袖子，擦着湿哒哒的头发，那笑意，明艳动人。那样从容不迫地与椒房殿争锋相对，她最会。

    卫子夫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钩弋宫那个女人为何处处与她作对，后宫美人佳丽那么多，为何偏只恨毒了她？

    她甚而有些怕她。堂堂皇后，却怕一个身无靠山山野之地来的弱女子。因这女人，眉目间藏不住的阴森之气，不知为何，她总觉，钩弋夫人并非爱权之人，但那女人，却愿为了所谓权势，这样赤/裸/裸、毫不掩藏地对峙椒房殿中宫之主。

    何等的仇恨，才会生出这么一双阴翳不快的眼睛？

    “皇后娘娘……”

    卫子夫忽然从惊惶中醒来，那个女人，正用那种从容、仇恨的眼神望着她。流苏帐那一头，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很响亮，一声震过一声。像皇子的气势。那个孩子，襁褓中便像极皇帝。

    钩弋夫人只微微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连眼角都带着笑意，淡淡的，却又深厚醇浓如酒，只有母亲看着孩子的时候，方会如此。

    卫子夫太懂这种感受啦。当年太子出生时，她抱在怀里，便是这种感受。

    她抱着皇帝的江山！

    钩弋夫人挑衅的眼神让她知道，此刻是眼前这个女人，野心勃勃地憧憬，她赵婕妤怀抱的，才是皇帝的江山！

    据儿势孤，据儿很快就要痛失他父皇的宠爱啦！

    钩弋夫人冷冷笑了起来：“弗陵……妾的孩儿，得御赐名讳——弗陵，娘娘可知陛下深意？”还未等卫子夫反应，她便长长吸了一声，“哦——”拖长的尾音，教某个人生恶，但她偏喜欢这般：“——臣妾忘了，皇后娘娘乃舞姬出身，才疏学浅，当年只学卖笑讨生活的，哪懂这些个？”

    卫子夫当真气伤了，此刻对着钩弋，却也无法儿……

    因说：“有话便直讲，今儿既已面目可憎若此了，还防着甚么呢？你讲的话，本宫亦不会对陛下说。”

    “娘娘是不说，——还是不敢？”赵婕妤冷嘲，又道：“您防备您自己罢！陛下回头便来收拾您！真是歪脖子树从根儿里便歪啦，您没长好，连带太子也受罪！”

    卫子夫又气又恼，却知这会儿是不能与她论理的，故踯躅，便在她的地盘儿上，不肯挪步了。

    钩弋夫人又冷笑：“您杵臣妾这儿可是个好法儿！如今这模样，椒房殿您是不能回去啦——”

    卫子夫震动，眉一抬：“你说甚么——”

    “无甚，”她笑道，“臣妾只是好意提醒您，正因有您这个擅用巫蛊之术、恶毒的母亲，太子才会受其累，耳濡目染，学到这些腌臜东西！”

    太子“行”巫蛊之术，不管是否蒙冤，此时早是东宫的负累与伤痛，钩弋夫人这般提起，已是不顾人颜面了。

    这一年，卫子夫盛华早过，她不再年轻、不再美艳了，眼前的钩弋夫人却是青春鼎盛，垂老的皇后，看着盛年的妃子，那股子颓靡之态，不显已露。

    她的手直发抖，额前青筋凸露，老态靡靡。气将说不出话来。

    钩弋夫人这会子却“好心”起来，向她解释道：“一个时辰前，臣妾派人出宫去请回陛下，臣妾托信，言：妾身薄弱，只怕大限将及……陛下自然星夜急回！臣妾的亲信又有意向陛下暗示，臣妾产子险丧命，是因……宫中有人心思腌臜，行巫蛊之术暗害臣妾！娘娘请思量，盛华未央，巍巍汉宫，究竟是谁视妾身如眼中钉？陛下若要查处暗害臣妾的行巫之人，头一个儿会怀疑谁？”

    卫子夫的脸色极难看。

    钩弋夫人继续道：“陛下自会搜宫，到时候……娘娘只怕难逃一劫！您一窝子皆是爱用巫蛊的，”她嘲讽道，“太子如是，娘娘您亦如是。”

    卫子夫失色，几乎张牙舞爪，怒张着目，忿忿喊道：“本宫并未拿巫蛊之术魇咒你！陛下若要查，亦查不到甚么来！”

    “娘娘您傻呢，”钩弋夫人讽笑，“陛下既要搜宫，臣妾怎会教陛下甚么也查不出来呢？娘娘且宽心，您的椒房殿，早有臣妾的细作，臣妾说您拿巫蛊之术兴风作浪，您就作啦——陛下是信您的‘空口无凭’，还是信他亲眼所见呢？”

    她委颓在地，人愤怒至极致，竟甚么话也说不出来。

    “本宫到底何处得罪你了——”卫子夫恍似惊悟：“你……本宫且问你，你到底是甚么来头？”

    钩弋夫人舒展了胳膊，仿佛在静静地做一个早祈，她似乎半点不觉眼前之事与自个儿有甚么关联，因清清淡淡道：“本宫不喜欢你知道，可行？”

    这当时，钩弋宫外人声嘈杂，拘役羽林军似乎已踏马而来。那种嘈嘈乱乱足够教人震惶的声音，于汉宫，是并不陌生的。

    太多次的拘捕，太多次的诚惶，汉宫有多少蒙冤的故事，自高祖皇帝立鼎始，早无人能数计。

    司礼太监推门，因唱：

    “告扰娘娘！”

    紧随着，殿外甲胄簌簌之声不绝，肃杀羽林军铜人似的一个一个跪倒：“参见钩弋夫人！”

    隔着绡纱帐，她轻轻抬了抬手：“免。你们确实叨扰本宫了……”

    话还未说完，羽林卫恭敬肃然道：“娘娘恕罪！”

    “该做甚么便做甚么罢，”她懒懒打了个呵欠，“本宫这边儿无妨，倒是你们正经主子要怄气……”因瞟了眼卫子夫，洋洋之色溢于言表。

    “卑职得罪！”

    言毕，便退戟冲了进来，见了卫子夫却不好言，礼数是到了，未免太勉强。只下了下/身，道：“皇后娘娘，臣等得罪，请随卑职御前走一趟！”

    卫子夫脸色不对劲儿，她亦不是糊涂之人，眼下这么个情状，早猜摸准了三分，因说：“本宫毕竟是皇后，宫中若有异动，亦当陛下亲谕，何当你们无旨张狂？！”

    为首几名羽林卫稍抬头对视一瞬，起头儿便站出道：“陛下口谕，拿皇后问话！娘娘——请吧。”

    “陛下既有口谕，本宫罪状便当数历清楚，哪能由得你们想拿便拿？”

    为首羽林卫略一忖，道：“‘皇后卫氏善妒心狠，魇咒朕之爱妃皇子，当日，缉回问话，朕当亲询。’娘娘，陛下口谕在此，随卑职走一趟罢……”

    卫子夫恹恹道：“当真儿是说不爱便不爱了呢，往年盛宠时，本宫哪想及会有今日——”她回头，话里夹枪带棒，瞥了一眼钩弋夫人，叹道：“花无百日红呀！”

    钩弋夫人自不是端坐被人欺的性儿，因顶道：“花开第一日与花开第百日，还是有得差呢，皇后不必为臣妾难过。”

    便不能问了，也不必问，凭谁都知她卫子夫今儿祸临是因何事，有甚可问呢？必是皇帝派人清查行巫之人晦事，查到了她椒房殿头上，搜出不该有的东西来。她百口莫辩呀！况摊上太子杀胡巫一事尚未分辨明白，皇帝本就开始对太子生恶，“巫蛊”二字更是提都不能提的，钩弋这一招极狠，狠扎了缝儿里去，这劲儿可真是使对啦。

    未尝想，她卫子夫也有今日。

    当年献舞受宠，再入宫，再近御前，盛宠无度，本就是一场大梦。没想这一时狼狈凄惨，原是大梦在后头。

    这才是梦呀！

    一场大梦。

    “娘娘，请吧。”

    羽林卫又再催“请”。虽说是“请”，却无半分“请”的味儿。这便不怪，宫中失宠便是失势啦，凭她是皇后！

    皇后又如何？早前儿长门那位，难道还是庶妃？

    羽林卫正当要带走她时，钩弋夫人却提裙裾下榻来，她十足是个奇怪的人，竟不避嫌，身子骨明明这般不好，竟连鞋也不穿，赤足踏在青琉地上……

    有时卫子夫会想，陛下爱钩弋入疯入魔，到底是爱她哪般呢？

    这一瞬，卫子夫心里竟有了答案。或者便是爱她这种无所顾忌的张扬与癫狂罢？那份疯劲儿里……竟有某个人的影儿。

    某个人……还是某个人！

    再多的泪只能往心里淌。巍巍汉宫，能得帝王宠并不难，若想为帝王所爱，直似登天之难呀！

    这一世，为君者，能爱几人？

    她恰恰不是那个幸运者。

    凭她曾显贵后宫，只有她……与丹陛上的天子知道，她与后宫中无数宫娥妃嫔一般，不过是巍巍汉宫中……一粒尘砂。

    一粒，砂。

    钩弋夫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却不觉怕了，钩弋能拿她如何呢？亦不过是同路可怜人，钩弋……她自己是否知道，凭钩弋宫盛宠无度，她亦不过是某个人的影子？

    在陛下心里，不过是个可怜的影子！

    赵婕妤委下/身来，缓缓逼近她。

    卫子夫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被撕裂了，那种迫近感，使她全身的血液都要凝滞……贴面儿的，是钩弋夫人的气息，暖暖的，缓缓的，迫近……

    钩弋夫人贴近她，向她璀然一笑：“皇后娘娘，合当的时候，臣妾会告诉您，您哪儿得罪了臣妾。现下，臣妾只喜欢告诉您，臣妾卯足劲儿回宫，便是为折腾您，臣妾——是回来报仇的！”

    卫子夫全身的血脉贲张，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怨毒的眼睛。

    “臣妾——是为臣妾的娘复仇！您欠下的债，该还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下还在修改。。没想结局会这样难，，我也想更加好。。明天放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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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大结局（下）

﻿    盛怒的君上撂翻了烛台,烛油依着镂丝纹路,一滴一滴淌下来。灯芯罩子被掀翻在地，上好的丝，嵌着铜丝轮廓,却仍然轻薄,仿佛被风一吹，便要掀走了似的。

    年岁日长,他便愈懂收敛脾气。圣上已经鲜少会发怒了。

    便是卫子夫，长侍君侧，也是少见皇帝盛怒若此。

    “皇后啊皇后，你做了何等的好事……”

    皇帝已然很老，鬓间青白相杂的发仿佛突兀显状的龙鳞纹路,目色是嗔怒的，教人不敢觑近。老态虽显，难掩藏的帝王气质却使他看起来仍是倨傲的，并且年轻。

    那是卫子夫第一次看见老去的皇帝发这么大的火。怒极时，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指向她——

    卫子夫瞧的心惊，眼前皇帝伸出的手，直如一根被蒸干水分的枯枝。皱缩的皮附着这根枯树枝，有那么一瞬，她花了眼，竟觉这是一条攀附龙鳞的龙的臂膀。

    皇帝的眼睛里，灼热着龙的怒焰。

    她顿了顿：“陛、陛下……”

    多年以前舞姬的眼泪还能打动少年天子的心，那今时，一切都成妄想啦，皇帝，有更年轻的美人痛泣哀陈，君王，只为年轻美貌的女人动情。

    她知椒房殿的时代早已成过眼烟云。

    皇帝努了努嘴角，声音喑哑如撕裂的帛，在殿宇中徘徊直上：

    “皇后，你太教朕失望！那是朕的弗陵、朕的儿！你做巫蛊人偶，竟魇咒朕的骨肉！朕不想多年恩爱，多年护助，得来的竟是你满门心思的算计！朕……好生伤心！”

    “臣妾……”卫子夫低下头，欲说未说，她有冤，但心慌心虚亦是真。这么个情状下，人便容易糊涂，人糊涂了就容易做坏了事儿。

    “你从前风光无两，皆是朕给的，皇后，朕只当你与她们是不同的，昔年，你那般美艳动人，又温婉乖顺，朕瞧你可怜又可爱，赐你椒房殿，恩宠无度。如今……朕当真是后悔了，公主府上舞姬无数，朕当年若随意封一个，莫说比你好，与你比肩便是不难。你……何德何能，教朕宠爱？”

    皇帝说的没错，她一向是温婉乖顺的，但不知为何，此一时闻皇帝这般说，她怒极攻心，反拼了这“淑德贤惠”的名号不要，亦与皇帝顶了回去——

    “臣妾令陛下失望了！陛下说的对，臣妾心如蛇蝎，做坏的事儿拧都拧不过来，早前儿陈后与陛下有隙，便是臣妾插了一杠子，这陛下早便知道！如今呢……有人要害据儿，要从臣妾心口上剜臣妾的肉！臣妾难不成还是坐以待毙？”

    “你是承认了——从椒房殿搜出的巫蛊作弄之术所用器具，皆是你的？是你魇咒弗陵？”

    皇帝稳稳，强抑心中的怒火。

    卫子夫仰脖，从前温顺的眉色里竟掩着半分倨傲，她笑——“臣妾魇咒刘弗陵又如何？只准妾的孩儿蒙冤受辱，不准赵婕妤的儿子受半分儿委屈么？妾的诸邑、阳石、卫长公主都死啦！被陛下、她们的父皇杀死啦！妾的椒房殿流过了多少眼泪，陛下可知道？据儿成了他父皇眼底的一根刺儿，可怜据儿，忠君孝谨，最后竟要落得怎样的下场？——陛下不要他、陛下的江山不要他！”

    她的声音愈发的嘶哑，卫子夫人已癫狂，此刻半点儿不顾君前的礼仪，全似一个疯妇，她几乎在撕扯自己的头发，碎发散下，额前青筋毕露，风华全失。毕竟陛下都这般老了，她早不年轻，太子刘据都已为人祖，她这曾祖母，韶华早尽，亦无动人之色了。

    她向君上失仪喊道：“您为人君为人父，就是这样待据儿的？陛下，您冤据儿行巫蛊之术亏欠圣躬，妾便坐实了这罪名！没错儿，皇子弗陵，妾筑其母巫蛊人偶藏于榻下，命胡巫每日魇咒，妾见不得这婴孩降生！陛下有了钩弋夫人腹中骨肉，便忘了臣妾的据儿！妾偏不让陛下遂愿！……可笑其母钩弋夫人，为冤臣妾行巫蛊术，派细作潜入椒房殿，将巫蛊人偶扔于榻下，行‘栽赃’之名！可笑、可悲！”

    皇帝气血上涌，恼怒不能自已，因说：“朕瞧你是发了疯了！满口胡言！”

    她仰天大笑，一双眼睛空洞失色，半点儿无神采：“臣妾没疯！臣妾清醒的很！如今我有甚么话是不敢讲的？臣妾妄想陛下能饶过我？三位公主已经去了，若然据儿再有差池，妾生无可恋！……如今又有甚么是不能坦言的？陛下，臣妾会教您后悔！臣妾会杀掉您最重视珍爱之人！”

    她发了疯，口不择言，这当时，竟似被迷混了心子，皇帝怒极，本能反手赏了她一巴掌！皇帝年轻时极爱骑射逐猎，因此练得一副好身板子，便上了年纪，气力仍很大，方才愤怒已极，甩卫子夫这一巴掌自是使上了狠劲儿。她被打懵了，身儿一摇，这才惊惶醒怔过来，略顿一霎，见皇帝直挺挺立她身前，更是吓煞了！

    直泣道：“陛下恕罪！臣妾心瞎了！适才口不择言……”

    “你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因是扫尾便欲走，却忽地似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又道：“你别拿瞎话来威胁朕，朕若怕一个妇人，岂不教满朝臣工笑话？！朕看，你也该挪腾挪腾位置了，这椒房殿——配不上‘贤良淑德’的卫皇后！你方才口不择言——说甚么？要杀朕最重视珍爱之人？朕不妨再对你说句真心话，——朕心底儿那位最重视珍爱之人，早沉了荷花塘子！凭你要将她千刀万剐，你试试？！”

    陛下摆驾。这茫茫然的殿宇之中，只剩了她一个人。仪不同后制，这她早该知道。在皇帝眼里，他的皇后，早就死了。

    她惨惨然笑——

    陛下，您早晚，会后悔的。

    长门宫。万岁沉痛。

    她躺在那里。就似很多年前，另一个人卧病榻的模样。

    帝王连悲伤都是沉静寂寞的，他并不流泪，只抱着她，看着她容颜消瘦，逐渐、逐渐地为寒暑不制的时光吸透……

    “是朕不好，阿沅，是朕不好……那一晚朕不该任性，执意叫你陪着出宫。……让你受了寒，染上了病，阿沅，是朕不好。”

    皇帝明显在哽咽。却又强克制着，以致声音失了准儿。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地……触到了皇帝眉下：“彻儿——”很柔的声音，仿佛隔着千重帐幕，遥遥传递来：“你也老啦——”

    她深抚他额前的皱纹，那里，藏着大汉江山思量无计的岁月。朝朝暮暮，皆是陛下的憔悴与忍顾。

    “娇娇——”他忽然吐出这一个名字，哽咽：“你肖似她。这巍巍汉宫，朕心事与谁诉？旁人不懂，不懂呀。阿沅，你可怜可怜朕，你若走了，往后朕还能与谁说说心事？朕……连个能说说话儿的人也没有呀。”

    可怜帝王——

    天下最可怜之人，莫过帝王。高者畏寒。

    她伸出的手迟迟不下，目色是深浓的，瞳仁里似落尽桃花，她留给帝王最后的印记是那般美好。一个深眸，一弯笑意不灭的弧度……

    “阿沅，你这时看，竟有点儿像娇娇。”

    阿沅笑了。像小时候那般。

    “妾与阿姐都是老太后的血脉，陛下，您也一样。”她一弯眉笑的散开来，新绿上枝梢。梢尖儿都凝着欢喜。

    长门宫的宫监媵妇永远记得柳枝新绿的那一日，皇帝踉踉跄跄跌撞出宫门来是何等颓丧的模样。

    他一张脸像被逼干了水分似的，颓颓似一截枯槁的树皮。

    众宫监欲上前搀扶，被皇帝伸手挡开。

    他起势的手弧度极缓，及与肩齐平时，只剩了伸出的两根指头，做了个噤声阻挡的手势。

    “翁主——病殁。”

    众皆讶然。

    皇帝缓抬脚步，又轻轻动了动指：“厚葬——”

    再抬头时，已看不见帝王瞳仁里的光色。他闭上了眼，陌上新爆的绿意盎然在晨光间，可怜皇帝，张目不见。

    又走了一个。

    又走了。都不要朕了。

    把朕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儿。

    征和年，天下大乱。

    ============================分===割===线===========================

    朕长久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了她，却看不清脸。是博浪沙的风，将朕的眼睛吹的愈来愈模糊。

    博浪沙的冷风，吹的朕满脸皱纹。

    朕想，她一定也思念朕。梦里小人作兴，拿大钉扎朕，这巫蛊诡术当真是充盈宫闱，她竟推开朕，为朕挡去。朕真怕她受伤，她打小儿身子骨弱。

    朕想喊她，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儿。

    朕有些着急，不喊她，她怎么知朕挂念她呢？她一定不知朕思慕她、想念她！否则，多少年来为何避朕不见呢？

    嗳，娇娇，你又生小孩儿脾性啦。

    朕爱你。朕爱你呀。

    让朕瞧一瞧你。咱们多少年没见过啦。

    让朕瞧一瞧。

    还在生朕的气儿？这巫蛊真可怕，他们要害朕，想着法儿拆散咱们！

    朕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啦。为何朕的娇娇还是这般年轻貌美，朕却老成了这副模样？朕都不敢看自己……

    朕这样老了！

    他们都要害朕。普天之下，皆是朕的王土，朕却不知该信任谁。

    这高位儿坐着硌人呐，总有一天，这天下都是他的，朕的据儿为何这般性急？连一刻都等不了！

    朕不会让他得逞，亦不能！

    傻据儿，你瞧瞧你父皇，老成了怎般模样？你却那么性急，这烫手的活儿非要揽自个儿头上，多沉呐！父皇给你兜着你却不肯，大汉江山——多大的担子呐！父皇能揣一时，就为你揣一时。

    你却一刻也等不及了，弑君夺位，行巫蛊之术咒杀朕！多辜负朕多年苦心孤诣栽培！

    娇娇，还是你最好。朕好想念你。

    他们都在算计朕。

    ——算计朕呐！

    ==========================分===割====线================================

    作者有话要说：磨个结局不容易，今天的分量先上好。

    抱歉，一直觉得马上要完了马上要完了，挤牙膏似的总觉还有很多线索没交代，真完不了。。。

    大家也看到了，大结局章节就在这儿了，这一章完善好了，故事就结束了。

    本来再加那么一小段，几句话就能完，可我真不想这么仓促写完呀。。

    再给我两天时间，给你们一个真正的、意犹未尽的结局！

    就在这章完结，不会再开新一个章节了，到时候记得回来刷新刷新这章，嗯，现在买了v，添加的内容就当送给大家啦。。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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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番外 月半弯 翠拢山

﻿    阿迟五岁,会跑会跳会刺花儿。（ 全文字 无广告）

    阿迟的爹爹是博浪沙一带远近闻名的神医。神医总是喜欢住在山里,所以阿迟打小儿和爹爹、娘亲住在山间的竹屋子里。

    屋前檐下挂着一只风铃，阿迟仰起一张小脸,踮脚拉了根线，——“铃铃铃”……铃铛子便响个不停,风铃在山间风里旋起了舞。

    阿迟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落满了碎碎的、含笑的星芒。阿迟听见了娘的脚步声——阿迟喊：“娘！”

    屋前的竹林在山风里摇曳。

    阿迟的娘是个很漂亮的妇人，阿迟的爹也一表人才。但爹爹总会满为可惜地对娘说：“迟儿比你,还略差些。”

    娘便笑：“迟儿还小,骨朵似的总要长得旺茂些。迟早是水灵灵的模样。莫急。”

    那一年，娘突然便不爱笑了。那一年阿迟五岁,会跑会跳会刺花儿呢。娘却不爱笑了。

    檐下挂着的那只风铃,拴住了阿爹手制的简陋木笼子。笼子里有一只羽色极好看的雀仔,那雀儿是阿迟随爹爹往深山里采草药时撞见的，受了伤的雀仔好生可怜，乖乖迟儿求爹爹救雀仔，爹爹是博浪沙一带有名的神医，想救自然是成的。

    雀仔被阿迟带回了家。雀仔在阿迟的照料下养好了伤。

    阿迟觉得雀儿可以飞回深山里寻它的娘了。阿迟便喊：“娘！迟儿要把花雀放了，娘，娘，您给雀仔子做顿好饭罢！娘呀——”

    娘没有回话。

    阿迟拎起了裤管，蹑手蹑脚在廊下跑，竹门子没关紧透，阿迟看见了爹和娘并坐着，娘在抹泪。

    娘在哭。

    阿迟险些儿也要哭啦。

    ——这是怎么了？

    爹爹不会欺负娘的呀！打小儿爹爹待她好，爹爹待娘也好。阿迟扒着门缝，看见娘在抹泪，阿迟的眼泪也打在眼眶里转悠。

    阿迟抬起小手抹了抹泪。

    她太小，爹和娘没有发现阿迟。

    娘说：“没成想是这样的光景。这日子过得有甚么盼头？……那孩子，那孩子比咱们迟儿大不了几岁。”

    爹也有些难过的样子：“娇娇——你莫胡想，总是命数，怨不得你。”

    爹爹喊娘名字的时候这样专注温柔，娇娇，娇娇呀——连眼睛里都闪着光芒。爹爹搂过了娘的肩膀：“若不是你，只怕楚姜前些年就死在高墙里头了。这数几年的光阴，都是偷来的福分——”

    娘叹息，又抹泪：“可怜那孩子——头回见那孩子，便觉眉目精致可秀，竟是万里挑一的漂亮！这副好相貌，怕迟来要惹祸，非福气呀。”

    “莫想这许多烦心事，”爹说，“如若博浪沙待不得了，咱们便带着迟儿远走高飞！娇娇，你心里藏着事，若不开心，我便带你去寻那孩子，咱们养大她，让她和咱们的迟儿一块长大，做个伴。”

    “哇——”孩子的哭声震警了小屋。美妇人仓惶推竹门而出，见伏地的幺女，满脸是泪，不觉心疼极了，忙扶起孩子，紧张道：“迟儿，磕着啦？”

    阿迟摇头。

    美妇人左摸右看，甚觉不放心。

    阿迟抹着眼泪，又指廊下那木笼子，道——

    “娘，花雀儿飞走啦，娘，娘——”

    娘笑了，温柔摸了摸阿迟的头：“傻迟儿，雀子养好了伤，自然是要回家的。它的娘生了炊火等它呢。”

    “可是，娘——阿迟养它好许久，它不跟阿迟道别呀。”

    小孩儿哭得更伤心。

    阿迟十五岁，娘和爹采山药回来，别居数月，爹想阿迟，娘也想阿迟。娘抱着迟儿喊：“阿迟呀，想娘了吗？娘想得紧，早催着你爹赶回来啦。”

    十五岁及笄，娘的阿迟早已长大成人，娘却还把阿迟当奶娃娃，搂在怀里，疼也疼不过来。

    娘问：“迟儿，你一个人守着家，可遇见甚么？若有行猎打药的路过，渴了饿了，家里当有的，你都紧着给。咱们脚点子下面是熟地儿，不愁刨不着吃的。”

    娘笑着，温温婉婉伸手摸她的发。眉眼里透着一股子爱怜与温柔。娘有了些岁数，可仍是这么美。一双眼睛像春天落下的繁花似的，流眄溢彩。

    连迟儿也忍不住道：“阿娘，你可真美！”

    娘笑了，搂住阿迟，说：“十五的姑娘脸儿能掐出水，竟说旁人美！在娘心里，娘的迟儿最美！”

    迟儿跌在娘的怀里咯咯笑。

    迟儿说：“娘这么一提，阿迟可想起来啦，娘和爹走的这段日子里，阿迟碰见了一位进咱们屋里来小坐的行脚商人。那老先生看起来器宇不凡，说话却不着调，迟儿可讨厌。”

    “他说甚么啦？”娘歪着头温温笑着，问。

    “他说要把迟儿带走许配他儿子。”阿迟红了脸。

    娘一愣，回神缓笑：“迟儿及笄啦，迟儿愿意吗？”

    “不愿呢，”迟儿在娘面前可宽度，才不会扭扭捏捏，因说，“迟儿才不要跟个陌生人远去长安，迟儿舍不得爹和娘。”

    娘晃神，眼睛似被迷了。许久才问：“……哦？还是长安来的行脚商人？”

    阿迟说：“是呢。”

    娘说：“娘和你爹……也是长安人氏。”

    阿迟惊讶：“怎么爹和娘从前从没提起过呢？长安来的行脚商人都有如此不凡的气度，想必汉室长安，必繁华无度罢？”

    娘许久不说话。

    娘又说：“再繁华又如何呢，终归不及迟儿和娘在一起快活。”

    “那是了，”阿迟搂娘的肩膀，像孩子似的撒娇，“阿娘，阿爹，还有迟儿，咱们一家人永远不要分开。永永远远。”

    “博浪沙风景独好，迟儿生在这儿养在这儿，不亏。”娘笑了。

    娘又轻轻地拍阿迟的肩，像阿迟小时候那样，轻轻地哼起了歌儿。那是儿时的音谣，那是远在长安的乡音。

    阿迟这时才意识到，娘和爹的口音，和博浪沙居地百姓显有不同。

    平润的，微微带着点弯儿，很浑厚，仿佛三秦之地滚过的雷声。

    是天子富贵地的音律。

    是万城之城长安酣睡的浅吟。

    阿迟说：“娘呀，迟儿差点忘啦，那位行脚先生给我留下了一枚玉呢，他说不值钱的，迟儿这才敢收。”

    “拿来给娘看看。”娘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好看了。

    阿迟便从妆奁里拾出这么一块玉来，里外三层，包得紧实。娘也看出来了：“迟儿很爱这枚玉？”

    阿迟说：“只瞧这玉通透明亮，迟儿从未见过，故此，才有些喜欢。”说罢，阿迟便低下了头。

    “傻丫头，紧要什么呢，女孩子爱这些花花绿绿，亦不为过。娘年轻时比你更甚呢。”

    娘的手指缓缓滑过那枚玉，一点一点的，仿佛要将沁凉的温度融进指骨里。

    娘的手在抖。

    嗳！这玉果真凉呢！娘的手都在抖。

    “娘——”

    阿迟轻轻唤了声。

    娘没理阿迟。

    娘哆哆嗦嗦又将玉收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包好。比阿迟包得更细致。

    “娘……”

    娘应：“迟儿，这玉你收着罢。”娘眼圈儿红红的，连声音也发哽。阿迟问：“娘，您恼迟儿随便收人东西么？娘要是不喜欢，迟儿追上去还了。”

    娘不说话。见阿迟眼圈儿红得紧，便搂阿迟：“迟儿，娘的宝贝疙瘩，娘绝不恼你。我的迟儿……”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好许久，娘又说：“迟儿，咱们要搬家了。博浪沙咱们是待不住了。”

    阿迟抬头，却看见娘一双泪雾蒙蒙的眼，眼中含着浮动的光影。一晃，这才瞧清了，是月色下随风轻摇的竹子，在娘的瞳仁里，几是化成了碎影。

    远山连天，溶溶的月色漫过了山的那头。

    十五岁的阿迟扒着门缝，就像五岁那年一样。爹和娘并肩坐在屋里。娘叹了口气。爹也叹了口气。

    阿迟的手在抖。

    阿迟搓了搓手，又小心翼翼扒回了门缝。

    阿迟听见娘说：“何时启程？”

    爹不说话。阿迟有些紧张。

    “……博浪沙不能待了，”还是娘的声音，“莫说迟儿，就连我也有些舍不得呢。打迟儿落地起，咱们就住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恍惚竟比长安还要久。”

    阿迟险些忘了，爹和娘都是长安京畿人氏。

    也许是爹和娘想念长安啦。

    爹沉声，缓许久才说道：“娇娇，你莫要忘了，迟儿姓刘，你需记一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莫要说了——”娘出声阻断，捂脸低泣。

    “嗳，”爹爹叹一声，“娇娇，迟早是要面对的。毕竟当年金俗亦流落在外……是他不计故旧，不怕遮了汉室的面儿，执意将金俗接回去。如今迟儿……”

    娘说话不再轻声细语了。娘有些生气——

    “我说走便走，……咱们一家，一定要好好儿在一起！”

    金俗是他同母异父的长姐。娇娇当然知道。

    可阿迟不知道呀！

    爹和娘在说些什么呢？金俗又是谁？

    阿迟轻轻阖上了门。

    爹爹说的最后一句话飘进了她耳朵里：

    “娇娇，博浪沙是迟儿的家，也是你和我的家，若要离开，我……舍不得。再等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何况未必……咱们早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恍似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有你和迟儿，余生已足。”

    爹爹并不愿离开博浪沙。那便好，阿迟也不愿离开。

    博浪沙的秋风吹得极冷。

    远在汉宫掖庭的皇帝却在思念博浪沙的冷风。

    皇帝老了。汉室家人子却如新鲜果蔬般不断敬来。充盈汉庭。他看过太多眼波流转的美目，却再也找不到同样的青春与张扬……汉室的美人，只会温婉地顺下眉眼，在帝君面前，做一个顺从温婉的媵妇。

    后元元年，皇帝幸甘泉。

    他的弟妇公主们在做着同当年平阳一派的事儿。选进美人，一朝得幸，余众便是鸡犬升天。

    他许久未曾临幸后妃了。

    所有人都在劝谏陛下须为汉室开枝散叶，谏皇后之位不可一日虚悬，他的臣工磨破了嘴皮子……皆为这些个琐碎。

    “朕有多老了。”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恍然怔滞，他缓缓抬起了手……

    目光正落到起舞的胭脂堆里。

    像那一年在平阳公主府上。

    他缓一指。

    顿足的却是毫不起眼的一个陪舞小婢。

    小婢讶然。

    皇帝却在向她招手：“你——过来。”

    她不敢。

    皇帝道：“朕想看看你。”

    郎官们皆似要用目光将那小婢剜成了千疮百孔。——陛下好难得才对女人又起了兴趣。

    皇帝毕竟很老了。

    小婢哆哆嗦嗦走向老迈的帝君。

    帷帐悄无声息落下，歌舞退去。

    皇帝道：“过来——”皇帝的手并未放下。他仿佛半分也不觉疲累，便这么虚悬，不上不下。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岁数能做他孙女儿的陪舞小婢。

    他在她的身上看见了潮水般退去的青春。

    但这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

    那样的美目，肖似李夫人……更似，李夫人背后的那个人。

    其实，盛宠久不衰的李夫人也不过是个影子。某人的影子。

    皇帝的宫闱，只有皇帝知道。阿沅已经不在了。

    小丫头站在了他跟前。

    皇帝道：“你凑近点儿，让朕瞧瞧。”皇帝又道：“朕老啦，眼神儿不明了，你来——教朕瞧仔细啦。”

    她哆哆嗦嗦地靠近——

    “你叫甚么名字？”

    皇帝不冷不热问道。

    “娇——”小丫头有些促声：“娇娇……”

    皇帝一怔，忽然变了脸色。

    凑得近些儿的贴身从侍，已吓得腿打弯，猛地跪下来……再有懂些门道儿的，直扬手掌自个儿嘴，一声比一声脆响，口里直念：“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皇帝忍耐，微动了动眉。

    满殿下侍跪着一曲一叩，恨不能将青琉地磕出个窟窿来！便有老宫人抢先来泣血哀诉：“……目下嫩青的娃娃一茬又一茬入宫，早忘了规矩！陛下恕罪，奴臣等罪该万死！竟……竟连避讳都忘得了！”

    个个磕头如捣蒜。

    不想皇帝向那小婢询道：“你可知你重了皇后名讳？”

    那小婢能懂些甚么呢？打她入宫起，便从未听说过的名儿，掖庭避忌了数十年的讳，她又能从何处知？

    因不敢言答。

    “你须改名儿，朕不喜欢你叫这个。”皇帝只微蹙了蹙眉，竟伸手去扶她：“你留朕宫中，可愿意？”

    小婢哆嗦得愈发厉害，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待反应过来时，才狠狠点着头。

    皇帝面上这才好看了些。

    皇帝一双槁如枯树的手便要去解那小婢裙带，宫侍们谒地闷声叩了三下，便匍匐着往外爬。

    他的上林苑，他的建章宫，日复一日的恢宏。

    皇帝的手只触到她的衣襟，略有犹豫时，外面哭声已响作一片——皇帝心中十分厌烦，按早年的脾气，当是个个拖出去砍了才解恨。

    因说：“去瞧瞧。”

    从侍们尚未退出寝宫，闻皇帝吩咐，连滚带爬便向殿外匍匐去……又折身回来时，个个似死了亲爹妈般，一脸的土色——

    “陛、陛下……禀陛下！陛陛、陛下……”

    皇帝缓抬眉。

    君王眉梢凝了一层冷霜。

    “咚咚咚——”

    是头抢地的声音。

    “禀陛下，昌邑王薨……”

    殿外哀哭声一片。

    新冬的冷霜爬满了汉宫的檐角。

    皇帝的手半僵在空中——

    帝君老泪纵横：

    “髆儿……朕的髆儿……”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她的儿子……也走了。

    都不要朕了。

    后元元年，李夫人子皇五子刘髆薨，谥“哀”。史称“昌邑哀王”。

    那一日，皇帝几乎跌伏爬出建章宫。

    后又闻甘泉有吉相，树生玉，皇帝于殿上悲坐，命呈。

    呈来是块通透的好玉，触手生温，皇帝把在手里轻抚，不觉含泪，原是那玉乃汉室之物，多少年前，他作人情，送了出去。兜转左右，竟又回了他手中。

    “来人！摆驾……”皇帝痴痴顿住，忽见远外雪色如絮，竟说：“博浪沙。”

    他想起了博浪沙的少女。那一年他玩笑要将小姑娘嫁与太子据，恍然多少年过去了……太子已归入地宫，不知那少女早嫁做人妇多少年。

    皇帝哆嗦着唇：“羽林卫听令——寻甘泉宫送玉之人！朕要见那人！”

    皇帝颓坐龙座之上，冕冠十二旒遮盖了他的眼——

    “羽林卫听令，朕欲幸博浪沙——”

    “朕……要去博浪沙，瞧瞧。”

    声音盘桓在殿宇廊檐下，喑哑的几似一名老者，在轻轻告诉。

    不似帝王。

    不是，帝王。

    雪絮满长安。

    漫天大雪摇得人睁不开眼，五柞宫前柞树伸着枝桠托举森白的团絮，似守值的宫人，举掌秉烛。

    短亭下，铜炉烧得极旺，皇帝裹氅子滚椅上，直目雪絮中一点落红。那红点子愈发滚得近，远远又去，皇帝的手略一抖——

    “将娇娇喊回来罢……”

    他的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众侍面面相觑。

    他这才回神来，原是那已晋位的伴舞小婢，重了陈后名讳，是他亲口说的，他不爱这名儿，让她换个名儿。

    举汉宫，无人敢叫这个名儿。

    娇娇——

    皇帝道：“把她喊回来——天怪冷，朕不忍她受风。今儿便这样罢。”

    皇帝起身，辗转眉目里，早已攀满入骨的寂寞。

    他一步一踉跄，跌进了重重的雪色里。

    像那一年大雪的长乐宫，他移驾，却偶遇停辇的陈阿娇；像那一年白虎殿前的雪地里，娇娇着一身红色大氅，呵着白色的雾气，跑着追他——

    “彻儿，你不要难过。”

    先帝停灵白虎殿，太子孤弱无依。只有娇娇一个人，不惜背反太皇太后的意志，站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扶着他，成为弱主的皇后。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个姑娘，名叫阿迟。

    春日意迟迟。

    她来得太迟，太迟了。

    很多很多年之后，望尽长安迷离的烟花，列位臣工沿凤阙阶跪了一地，我抬手摸腰间十二章纹、蟠龙，泪水满眶，糊了长安隅角繁华，方才知道，原来从很早之前，故事的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朕是皇帝。这耀耀长安，我大汉江山海晏河清的繁华，俱是朕的。

    朕的长安，却没有阿娇。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来啦！这一回……是真的散了……

    再见。

    文文是真的完了，这个文不会再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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