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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庭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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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活死人是什么滋味，她第一次体会到了。

    眼前一片黑暗，手脚不能动弹，全身上下还属于自己的，就只有嘴和耳朵了。若不是嘴里常常被人灌进苦苦的药汁和各种鲜汤，耳边则是常常响起这熟悉的声音，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熬下来的。车祸前的刹那不时在恍惚间浮现出来，好在一声声的呼唤硬是把她从梦魇中硬拉了出来。

    “姐，只要你醒过来，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好好念书……”

    “姐，你醒醒……”

    “我再也不气你了，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我已经没爹没娘了，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尽管那一声声呼唤真真切切，但她实在无法相信那陌生的声音是自己的弟弟。她十六岁时，父母就因为事故双双去世，她靠着父母留下的那些不多的积蓄，一点点学着管家，咬牙打理日常生活，照顾着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弟弟。只是老天终究不开眼，身体虚弱的弟弟只捱到十五岁。他去世之后，她拼命工作拼命赚钱，好容易才把那痛苦压在了心里。

    然而，如今这脑海中却多了不少她从未有过的记忆，可全都是一个个破碎片段，和原有的记忆交错在一起，有时格格不入，有时却彼此相融，让她又疑惑又急切，恨不得能早日睁开眼睛，看看眼前那个悔恨不已叫着姐姐的究竟是什么人，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她分明记得，自己之前的最后一点印象，就是车辆失控撞上栏杆的一瞬间。

    于是，当她第一次感觉到手指微微能动弹的时候，她立时感到了一种发自肺腑的狂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奋力去睁开眼睛，去扭动脖子。渐渐的，已经脱离使唤许久的躯体一样样恢复了控制，当睁开眼睛看到光明的那一刹那，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这是哪儿？

    她还来不及看室内的摆陈设，眼前的光亮就突然被重重黑影挡住了。看清楚了眼前的那个男孩，她不知不觉怔住了。松花色的五彩绣宝相花大袄，翠蓝色的圆领内衫，长发用明珠金圈束紧，瞧着不过十一二岁光景。那陌生的装束下是一张熟悉的面庞，那黑亮的眼睛，明朗的笑容，一直都是她记忆深刻的。

    “姐，你醒了！”

    男孩又惊又喜，竟是高兴地一下子跳上床来，死死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又笑又跳道：“我就知道你没事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的……”

    嚷嚷了好几声，他就转过头大喝一声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快去请大夫来再瞧瞧，还有，快去做些好吃的！”

    听着这一团乱的分派，她虽又好气又好笑，但仍然打起精神第一时间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只瞧了一眼屋子里手忙脚乱的那些年轻姑娘，勉强看清了妆台柜子等等古色古香的陈设，无意中又看到了自己露在被子外头的手和胳膊，她原本只是六七分肯定的猜测顿时变成了某种确信。

    老天爷，难道真的是让她遇上了只有小说中才会出现的穿越？

    就在这时候，她又感到脑袋一阵胀痛。一瞬间，远远比之前更多的记忆碎片一下子冲进了脑海，巨量的信息让她顿感眼前一黑。在那无数的人名信息之后，一个名字突兀浮上了心头。

    陈澜。如今的她，名字叫陈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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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探视

﻿冬日和煦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晒在宽敞的院落中，也透过窗格间那一层厚厚的高丽纸照进了屋子里，让昏暗的房间里多了几许暖洋洋的气息。躺在床上的陈澜盖着厚实的锦被，眼睛时而瞟向一旁的石青色绣花卉的纱帐子，时而看着屋顶出神。此时此刻，外头的阵阵窃窃私语也穿过那一层高丽纸飘了进来，但因为声音极小，怎么也听不分明。

    但不多时，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就被一个严厉的呵斥给震散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蛇蛇蝎蝎嘀咕个没完，就没其他事情可做了？”

    随着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外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仿佛是有一行人进来了。陈澜看了一眼一旁坐在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直打瞌睡的丫头，本想开腔，最终却没有做声。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门帘响动，紧跟着就是一声咳嗽，于是索性闭上了眼睛装睡。

    “啊，祝妈妈！”

    守在床边的那个丫头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看到来人顿时吓了一跳，叫了一声便慌忙行礼，慌乱之间却撞翻了那个小杌子。见此情景，打头的祝妈妈终于忍不住了，恼怒地喝骂道：“看着是守着三小姐，结果竟然自己偷睡起觉来，还这么毛手毛脚的，有你这样伺候的？”

    听这声音越来越高，陈澜便轻轻翻动了一下身子。果然，旁边就响起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祝家的，三小姐房中的丫头，你要教导也该在外头，没来由惊扰了三小姐。”

    闻听此言，那高亢的声音一下子被截断了。陈澜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满脸堆笑的脸探了过来，殷勤地说了一番话，她便微微皱了皱眉。这时候，刚刚那个被骂得眼睛通红的丫头连忙上了前，将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又将一个半旧水墨绫面子大引枕搁在了她身后靠着。

    瞧过陈澜，那位祝妈妈便退了后，又笑道：“三小姐，老太太让郑妈妈瞧您来了。”

    这时候，走上前来的是一位更年长的妇人。只见她掺杂着不少银丝的鬓发整整齐齐，发间只插着一根银簪，身上是莲青色对襟长衣和松花色比甲。偏生这样极其朴素的装扮，却比手腕上戴着金镯，头上插着珠钗，唯恐绸缎衣裳不够笔挺的祝妈妈更显端庄气派。

    “三小姐好些了？”

    经过三天前那么一遭，陈澜终于摆脱了无措失望，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目前的环境。她以前就是适应能力极好的人，所以公司的老总换了几任，她的职务却一直稳步提升。然而，如今的情况和换上司却是两回事，因此她不得不祭出一个最妥当的借口。

    “好些了，多谢郑妈妈来看我。只偶尔还会头疼，脑袋也有些糊涂。”

    “头还疼？”郑妈妈有些错愕，随即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人，“老太太三番两次派人来问，你们都说人醒了，一切都好了，怎么三小姐还说头疼？四少爷还小，难道你们也糊涂了不成？就算别人糊涂了，祝家的你该晓事，二夫人既打发你来瞧过好几次了，你怎么不知道回报，哪有这么怠慢的！”

    陈澜背靠引枕坐着，见祝妈妈垂着眼只是答应，嘴角却翘了翘，哪里不知道这人只是口服心不服。她如今的记忆还有些混乱，两张脸记得，称呼也有印象，此时想起一个是老太太的心腹，一个是二夫人的人，虽一起来，可不是一路，于是索性只不做声。那郑妈妈训完了，见人都是噤若寒蝉，便放缓了声音：“三小姐，老太太有话专让我嘱咐你。”

    听着这一声，尽管祝妈妈极不情愿，仍是带着同来的小丫头退下，原本房中那丫头忙搬来了锦墩让郑妈妈坐下。这时候，郑妈妈才换上了满脸关切之色。

    郑妈妈端详了陈澜一会儿，就叹了一口气：“三小姐，东昌侯家里派人再三赔礼，只那会儿人多，竟是难以分辨是谁家的小姐少爷推的那一下，所以只能让你受委屈了。只不过，如今京城上下的公侯伯府都知道有咱们阳宁侯府的三小姐爱护弟弟，自己已经是头破血流，还硬把弟弟先推了上岸。只不过，姐弟情深是好事，但这次你一伤，四少爷连学也不上了，这总不好。少爷们都大了，前些时候二夫人三夫人还对老太太说过，打算寻个好日子，除了六少爷，其他少爷们都挪到外院去。”

    陈澜沉默半晌，这才点了点头：“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了，回头劳妈妈多谢老太太。”

    “我就知道，三小姐最是明理。还有，下人得约束得严一些，刚刚外头那些小丫头三脚猫似的，只知道拌嘴说闲话，真正做事却不牢靠。刚刚守在屋子里的是沁芳吧？十四五的大丫头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怎么管那些小丫头？不如去向老太太要个好的来使唤，一来用着得心应手，二来也能震慑一下别人，三来也能照料你。”

    如何巧妙地塞人进来，这种勾当久经职场的陈澜自然明白，因此脸上的微微笑意丝毫未变，反而更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多谢您提醒。”

    郑妈妈欣慰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对着陈澜又嘱咐了好一通。陈澜正愁自己眼下是眼前一抹黑，不时点点头附和，又做出一副虚心听讲的样子，顺理成章地挖着了好些消息，收获了一大堆的善意提醒。等到郑妈妈亲自服侍她睡下，又带着一大堆人离去之后，她这才面朝着里头沉思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再说，即便她反对，即便她抗争，难道还能回到她熟悉的那个环境去不成？以前她是一穷二白自己拼出来的，眼下落在了这貌似花团锦簇的腌臜地方，更不能认命！

    轻轻握紧了拳头，她便借着郑妈妈那番话，回忆着这几天理清的头绪。如今是楚朝永熙年间，至于这楚朝是怎么回事，疆域如何，回头还得设法去翻翻史书，因为她从不记得中国历史上有这么个朝代。

    这里是大楚的京师，她住的这座宅子所在的这条街，叫做阳宁街，得名来自于她的那位祖父阳宁侯陈永。祖父陈永最初只是阳宁伯，但当年跟着武宗皇帝掀翻了废帝的江山坐了天下，之后论功行赏，于是便进封了阳宁侯。

    只陈永战功赫赫，在猎艳上头的功夫也是威名远扬，娶了正室之后因为常年出镇在外，一房房的侍妾往屋里收不算，家伎更是养了几十，在整个京师的勋臣贵戚中都是有名的。不但如此，他更有名的是历经五朝，数次获罪数次起复，始终屹立不倒，一路活到了八十八岁。

    然而，他身边的女人虽多，可元配早逝，一个子女都没留下，继配朱氏却只有一个嫡女，余下顺利长大的只有三个庶子，此外还有几个已出嫁的庶女。

    长房，也就是她的父亲陈玮早年封了勋卫，却因为行为不谨胡作非为屡遭御史弹劾，因此父丧之后那些过错都给人抖了出来，按长幼原本该他承袭的爵位却落在了二房，于是接下来变本加厉更加恣意妄为，连勋卫之职也给革了，三年前才去世。嫡妻方氏则是更早就殁了，只留下陈澜和陈衍一子一女。陈澜如今十三岁了，陈衍十一岁。

    二房是她的二叔陈玖，承袭爵位之后大约是心满意足了，也不在乎领的是闲职，膝下至今无子，娶妻马氏，年前唯一的庶子染病死了，只有一嫡一庶两个女儿陈冰和陈滟。

    至于三房……她那三叔陈瑛却是早年就谋了军职从军，从千户一路升迁到了指挥使，眼下随大军镇守南疆。听说是交游广阔，在外头很有些仗义的名声。而在女人上头，他更是大有乃父之风，多年在外就没少过女人。如今，罗姨娘跟着他在南疆，元配去世后续弦的正室徐夫人和其余姨娘并一应儿女则是在京城。徐夫人的嫡长子陈况养到六岁就死了，如今幼子陈汀排行第六，才三岁。罗姨娘则是生了女儿陈汐和儿子陈清陈汉。另外还有两个庶女。

    不管怎么说来，她和陈衍这一对姐弟都是最可怜的，孤姊弱弟，上头虽有祖母，却不是亲的，也不知道这许多年怎生熬下来的。而且，倘若没“记错”，从前她似乎是面团似的人，所以带出来的大丫头如沁芳也是唯唯诺诺的性子。大约是一静一动，陈衍却是冲动易怒，否则也不会在去人家那儿做客时和人闹了起来。

    正寻思间，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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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姐弟

﻿陈澜翻身朝外头一瞧，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帘就是一动，陈衍竟径直闯了进来。许是刚刚从学堂回来，他的袖子上还蘸着几点墨汁，只脸上却满是欢喜。见屋子里没人，他就自己搬了锦墩在床前坐下，又探出手来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随即又试了试自个。

    “咦，怎么还是比我头上摸着热？”

    尽管已经决定接受现实，那张熟悉的脸也确实亲切，但对于突然多出来的这么一个弟弟，陈澜还是有些别扭，可此时却不由得被他这自说自话的举动给逗乐了，当即没好气地嗔道：“这是外伤，又不是发热，试额头有什么用？还有，这一路是跑回来的吧，瞧你满头大汗的，风一吹自然凉了。看看你，袖子上又弄得都是墨汁，回头又得送去洗……”

    说着说着，她就愣住了。不知不觉间，她怎么习惯性地用上了姐姐训斥弟弟的语气？心里正觉得有些异样，她就听到了一个委屈的声音：“姐，我这不是急着瞧瞧你吗？”

    见陈衍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陈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撑着床坐了起来，又挪过了靠枕，随即从枕头底下取了一块帕子，示意他自个擦擦。陈衍接过来笨拙地抹了两下，随即往四周扫了扫，突然就敛去了笑意：“姐，屋子里伺候的人呢？你还病着，她们难道就都跑去玩了，这也太不像话了！我刚刚进院子的时候也一个人都没瞧见，这帮死丫头……”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几个说话的声音，很快那葱绿色的撒花门帘就被人高高打起。头一个进来的人扫了一眼屋子，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朝后头招呼了一声。一时间，三个人全都慌忙进了屋子来，为首的芸儿起头，三人齐齐屈膝行礼。

    “四少爷。”

    陈衍眼睛一瞪，立时便发起火来：“人都上哪儿去了？门口没人看，屋子也没人守，要是你们不乐意留着，那我……”

    “四弟！”陈澜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了，只得开口喝住了他，又淡淡地问，“究竟怎么回事？”

    尽管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陈澜，言行举止难免会有什么偏差，但既然此前伤重危险，半个多月昏迷不醒，养伤还得一阵子，她也知道目前不是一味装聋作哑的时候。见三个丫头你眼看我眼，却是都不吭声，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又加重了语气说：“难道真连句话都不会说？”

    这时候，打头的芸儿终于抬起头来，脸色很不好地解释说：“小姐，是祝妈妈把咱们都叫了出去，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要不是沁芳姐姐说屋子里还有苏木胡椒守着，我才不会去听她的骂，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和她拌嘴……”

    这时候，刚刚板着脸不做声的陈衍又忍不住了，当即呵斥道：“什么祝妈妈，这院子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这个外人插手了？之前是姐病着，所以她跑过来指手画脚，我也就忍了，现在姐都醒了，这院子里的事哪还有她插嘴的份！”

    陈衍本就是爆炭性子，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来，发狠似的一跺脚道：“以后不许放她进来，知道没有？”

    芸儿立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四少爷说的是，奴婢以后一定记住了！”

    “好了好了，四弟别浑说一气！”

    陈澜见陈衍大发脾气，底下丫头却都是笑嘻嘻的模样，心想这些丫头必是习惯了。见陈衍仍是余怒未消，她就轻咳了一声：“既是祝妈妈叫了你们过去，那就罢了。”

    正说着，帘子又一动，却是沁芳进了屋子。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面上仿佛是补了些脂粉，瞧着倒还好。看到床前站着的三个丫头，她自是愣了一愣。

    这次却是陈衍抢先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沁芳见陈澜也看着她，她连忙上前讷讷解释道：“今天正好是放月钱的日子，因数目不对，苏木和胡椒领着几个小丫头要出去寻赵大娘理论，奴婢只能死活拦着，最后怎么都拦不住，只能和她们一块走了一趟。奴婢该死，忘了屋子里该留人。”

    到了这个份上，陈澜实在是没心思继续追问了。一来她的伤确实还没好，二来情况还没摸清楚，也不知道院子里的人事是否有其他隐患，三来这月钱如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问明白的。因此，懒懒又吩咐了几句，她就打发了人下去，连沁芳说让小丫头们来磕头认错的提议都拒了。

    人一走，陈衍就忿忿不平地说：“姐，你也太软弱可欺了，祝家的就是没安好心！要不是老太太还在，二婶早就容不下咱们两个了，不就是以为她是侯爷夫人吗？都是因为爹爹当年没能袭爵，否则这些下人也不敢这么势利眼！姐，等我以后做官了，我们就搬出去住！”

    十一岁的孩子便惦记着这些，陈澜心中不禁嗟叹，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而看着陈衍那种仿佛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笑着又嘱咐了他一番，又从枕边的小匣子里翻出一个荷包给了他。

    “这……又是姐亲手做的？针线还是一样好！”陈衍喜滋滋地把荷包揣进了怀里，这才咧嘴一笑，“要过年了，我正想磨着姐做一个呢，没想到你早就预备好了。”

    这三天里，陈澜虽不得下床，床上的各种用具却都熟悉了一遍，其中便有这床头匣子里的各式针线。有荷包、扇络子、汗巾、鞋面子……总而言之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哪怕是她从前为了省钱，针线功夫很是不差，甚至还会裁衣服，但那会儿还有缝纫机，如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绣花，她那点针法还真是不够看的。要不是原主留下这么多东西，再加上伤势未好也是一个借口，大过年要送礼时她怎么糊弄？

    留着陈衍又坐了一会儿，陈澜终究没有提郑妈妈说的那话，只是吩咐他要小心自个，不要惹麻烦。等他欢欢喜喜走了，陈澜才按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对这个时代的历史她完全是一抹黑，但无论现代还是古代，这没了爹娘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更何况这里的人事比她当初的环境更复杂，更艰难。可是，活着就是希望，她既然重生了，就一定会代替这个失去父母却一心护着弟弟的可怜女孩子好好活下去，也一定会替她好好照顾陈衍！

    除了养伤之外，她却得好好想想之前郑妈妈提过的让陈衍搬到外院去的事。陈衍才十一岁，又没有爹娘照顾，孤零零在外院住着，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不但是为了他打算，也是为了自己打算，须知她在这家里目前最大的倚靠，就是这个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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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者赐（上）

﻿阳宁侯府既是占去了整条阳宁街，前后重楼叠院，亭台楼阁不计其数，又从什刹海引活水曰小玉溪，后园竟是有几分江南水乡园林的意味。这座偌大的府邸是当初太宗皇帝御赐，按照公侯伯府的规制，门楼三间五架，金漆兽面锡环，牌匾上的阳宁侯府四个大字则是出自武宗皇帝提拔的第一任内阁首辅张大学士之手。

    七间九架的前厅前面是小小的两抱厦，素来是接待一般外客的地方，名曰三德厅。中堂七间九架，名曰福瑞堂，正中一间厅供着太宗皇帝所赐的牌匾御宝，平素并不轻启，只逢年过节或是贵客来临时方才打开。后厅庆禧居则是七间七架，几十年来一直是太夫人朱氏住着。

    自从前一代阳宁侯陈永去世之后，朱氏便搬离了此地，在东边的蓼香院居住。然而，她虽没有儿子，但嫡长女嫁入公府，之后不但育有两子两女，而且长女在六年前的皇子选妃中，在众多公侯伯的嫡女中脱颖而出，嫁给了当今皇帝的次子晋王为正妃。

    有了这缘故，家里人谁也不敢轻忽这位老祖宗，因而哪怕水涨船高成了侯夫人，二夫人马氏也丝毫不提搬到庆禧居去住的事，只是把原本自己住的紫宁居又扩建了一番。因占了长房芳菲馆的一半地方，她又借口芳菲馆的屋子旧了，把陈澜挪到了西头的锦绣阁，陈衍则是在距离这儿不远的翠竹苑。

    锦绣阁名字好听，其实却是整个侯府院阁楼馆中最偏远的地方，无论是到中堂还是后厅，都得先绕过长长的一段夹道，然后从各房的院子前经过。因此，陈澜从前每日里晨昏定省都得走许多原路，听到的冷言冷语多了，越发在锦绣阁里足不出户，只是守着弟弟。

    如今此陈澜换成了彼陈澜，对于这个僻静地方却是很满意，也暂时没去改这种固步自封的日子。最初的这些天里，她只是一面足不出户地养伤，一面不动声色地从丫头们口中打探消息。

    好在阳宁侯陈家并不信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从前请过塾师教授她们这些姑娘，看书并不是问题。于是，她的床头渐渐多了不少书。只却不是从前她苦读过的什么诗词，而是一些杂书，有的是书房里原就有的，有的是陈衍从前送她的，天文地理游记杂记一应俱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窗户上白净的高丽纸经不住风沙蒙上了一层灰时，隔三差五前来诊脉的太医终于是给了好信，说是她的伤已经痊愈了。又将养了几日，当她在丫头们的忙活下穿戴好走出屋子，站在阳光底下，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时，陈澜只觉得郁积多时的心情一下子畅快了起来。

    “回头等四少爷从学堂回来，知道小姐大好了，一定会高兴得了不得。”

    沁芳一面说一面给陈澜披了一件半旧不新的大红漳绒斗篷。她是个身材中等面貌端庄的丫头，此刻见陈澜披着斗篷仍是一动不动，不禁有些担忧，犹豫了又犹豫，这才低声劝道：“小姐，外头风大，您还是别在风地里站太久，先进屋去吧。老太太免了您两个月的晨昏定省，再过些天就是过年了，您再精精神神地去祭祖也不迟。”

    陈澜没做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大小丫头，见有的懵懂无知，有的不置可否，有的则是一味低垂着头，却唯有一个身材高挑的皱了皱眉，仿佛不甚赞同的模样。她前几天能下床在屋子里走动的时候，依稀记得在外屋见过她，仿佛是院子里伺候花草插瓶的丫头，只不知道名字。瞧了一眼，她就收回了目光，又摇了摇头。

    “都已经一个月了，哪里就这么娇弱。老太太都让郑妈妈来探望过了，我既好了，总得去问安。你挑两个人跟我去蓼香院，先让人去报一声。”

    虽然知道从前陈澜是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的性子，但如今她这番话丝毫驳不得，沁芳也只好答应了，先打发了人去报信，随即留着另一个大丫头芸儿带着两个三等丫头花椒苏木看着屋子，又吩咐小丫头们就在院子里做事，不许随便走动，这才又带着两人伺候陈澜出门。

    这是陈澜重生第一次走出屋子，也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座大宅门的景象。沿路庭院深深，两旁尽是一重又一重的院落，所见的下人有老有少，有的二话不说退避一旁行礼，有的则是满脸堆笑上前殷勤探问，虽则陈澜已经打足了精神应对，但跨进蓼香院大门时，还是觉得脑袋有些胀痛，扶了沁芳一把，这才稳了稳步子，也稳了稳心情。

    蓼香院正房五间，正中挂着天青色福寿双全纹样的厚实棉帘子。在迎上前来的丫头们簇拥下进了屋子之后，绕过前头琉璃大屏风，穿过一道珠帘到了后头暖阁，陈澜就发现这里远不是她料想中那般冷清。

    居中暖榻上坐着的老妇人身穿五福捧寿纹样的宝蓝色纻丝大袄，头上戴着中间缀着一颗翠玉的银鼠皮昭君套，正笑着和旁边的两个少女说话，见着陈澜进来方才移开了目光，正是阳宁侯太夫人朱氏。见人盈盈行礼，她就露出了笑容。

    陈澜才一屈膝，就被人拉了起来。拉她的是一个瓜子脸身材窈窕的少女，蜜合色大袖圆领潞绸小袄，发上是点翠卷荷簪，耳上的嵌玉金丁香异常醒目。抿嘴笑了笑，她就把陈澜硬拖到了朱氏跟前，因笑道：“老太太，还说三姐指不定怎么消瘦呢，瞧瞧，气色比从前好多了，这可是因祸得福呢！”

    一旁另一个少女也点头附和：“二姐姐说的是，到底是老太太亲自点的太医，治好了三妹的伤，一个月下来，就连三妹秉性脆弱的老毛病都调理得差不多了。”

    她们俩一唱一和，满屋子的其他人自是纷纷附和，朱氏也笑了，顺势拉着陈澜的手在身边坐了，又没好气地赶走了那两人：“别和你二姐姐和四妹妹一般见识，要是换成了她们在床上躺上一个月，指不定怎么抱怨呢，哪有你懂事？如今京里谁不知道你这个护着弟弟的义姊，都说我这有福气，竟有这么个仁孝的孙女。”

    满屋子莺莺燕燕，绫罗绸缎金玉首饰，陈澜最初几乎晃花了眼，但被人拉着说因祸得福，又有人添了另一番话，她立时警醒了过来。此时听朱氏说她懂事，她就垂下头道：“那都是外人瞎传的，那时候我本没有多想什么，只是一心想着救人。只是，闹得家里不安，又是请大夫又是探视，还让老太太劳神……”

    在旁人看来，她那脸上涨得通红，说话又似乎是语无伦次，其余人顿时笑了起来，就连朱氏也是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

    “爱护弟弟是好的，只以后可小心些。来，快坐吧。”

    这一番见礼安慰过后，房中便又分了座次。陈澜坐了右手第一，左手第一是二姐陈冰，左手第二是四妹陈滟，两人一嫡一庶，因而陈滟一直是凡事随着陈冰，仿佛应声虫一般。右手第二则是三房的长女陈汐，她是庶出，母亲却是贵妾，和威国公府沾着远亲，因而她自幼养在京城，竟比陈冰陈滟更傲气些，自始至终都只挂着淡淡的笑容，多数时候都旁若无人地捧着茶，仿佛那汝窑小茶盅比满屋子的人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陈汐沉默，陈冰陈滟妙语连珠，陈澜虽藏拙，但间或也会插上一两句话，每每也能搏朱氏一笑。好一会儿，朱氏突然想起一事，忙吩咐了丫头几句，不多时就捧出一个匣子，说是晋王妃从宫中得来的一盒十支御用监打造的新式宫簪，让她们姐妹几个分。

    陈冰喜得无可不可，又站起来缠着道谢。朱氏却只笑着点点头，又看着陈澜说：“澜儿，你伤势刚好，你大表姐听说了也关切得很。这样，她们姐妹一人两支，剩余四支你带回去，就是不戴，也好压压箱子。”

    独独越过其他姐妹去，这种出挑的勾当陈澜自是不稀罕。可谦逊了两句，见朱氏执意，她也只能先谢了。接下来自是按照长幼挑选，她在姐妹四人中居次，陈冰先挑了两支长长的点翠嵌宝梅花簪，此时正高兴地瞧着那下头缀的一串珠子夸赞着什么，那丫头又捧着匣子到了她跟前。见里头金玉辉煌，她只瞧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又笑道：“既是老太太和大表姐怜惜我，让我占了大头，不如让三妹妹和四妹妹先挑吧。”

    她既这么说，朱氏自是答应了，于是陈滟和陈汐就先后选了一对，等匣子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打开盖子，见里头剩下了一对五寸西番莲金簪，一对三寸玲珑虫草珍珠簪，就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正要递给身后伺候的沁芳，朱氏就笑道：“别这么快收了。姐妹中间，就你向来素净，如今大病刚好，正该打扮打扮，插上两支我瞧瞧。”

    说话间，郑妈妈就主动上了前来，接过匣子一打开，她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就笑吟吟地将那一对西番莲金簪插在了陈澜发间，又拉着她到朱氏面前，自是好一番夸赞。陈澜见郑妈妈又捧来了镜子，只看了一眼就微微笑道：“以前不是不戴，只是在头上沉得慌，刚刚还觉得那对珍珠簪省事，想不到这对西番莲给郑妈妈巧手一扮竟是变样了。”

    “那是，都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也该添些赤金的首饰。”

    朱氏面色如常地摆了摆手，陈澜回座坐下，郑妈妈又把匣子交给一旁的沁芳。这时候，一直坐着的陈冰突然开口道：“郑妈妈自然是巧手，可老太太身前的人，哪个又不是巧手？今天趁着老太太高兴，我倒想求您一个人呢！”

    朱氏一愣，随即就冲着陈冰笑道：“你个丫头，又来趁机算计我面前的人。说吧，你要谁，我忖度忖度。”

    陈冰闻言顿时大喜，连忙上前到了朱氏椅子前盈盈一礼，又眨眨眼睛道：“老太太面前的姐姐一个比一个出色，哪能怨我眼馋？我屋子里的绫儿大了，正好要放出去，想求老太太把珍珑姐姐赐了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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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长者赐（下）

﻿一听话题一下子转到了这个，陈澜立时想起之前郑妈妈所说的事，当即悄悄瞟了一眼过去，却见她并没有注意自己，而是脸色微微一凝，目光却看向了朱氏背后的一个丫头。发现不但是郑妈妈，屋子里其他人也都打量着那边。

    只见那叫珍珑的丫头容长脸，身材中等，眉眼如画，青色的缎子小袄外头罩着绿色的蕉布比甲，越发衬得肤白如玉，眼若晨星，确实异常出众。此时见人人都看着她，她不免有些不自然，忙低下了头。朱氏侧头饶有兴味看了她一眼，就问道：“冰儿既要你，你可愿意去？”

    闻听此言，珍珑忙上前跪了，头也不抬地说：“奴婢全听老太太的。”

    “那好。”朱氏这才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冰道，“便宜你这丫头了！不过我那儿还有几件针线活她在做，还得过几天你才能领回去。”

    “谢老太太！”

    陈冰拜谢的同时，珍珑也连忙磕头。只瞧着这慈孝的一幕，陈澜也就顺势站了起来：“老太太顾惜二姐姐，我也想沾个光。之前我养伤时，郑妈妈祝妈妈前来看我，偏巧看到院子里丫头们不像样子。老太太是知道我的，再没一个妥当人看着，我那院子只怕更乱了。求老太太看着我诚心诚意的份上，随手在屋子里挑个姐姐给我吧！”

    此时此刻，朱氏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些：“好啊，今天是都约好的不成，一个个都来算计我的人！听听澜丫头说的，随手挑个人，我屋子里莫非一个扫地的都比你们那的强些不成？”

    陈澜只是微笑：“二姐姐都要走了老太太心爱的人，我不好意思，自然只能求老太太随手指一个姐姐给我，老太太总不会厚此薄彼吧。”

    听陈澜这么说，郑妈妈就在旁边凑趣道：“这话原不错，老太太几十年治家，一个扫地的也有规矩法度，自然是比那些贪玩的丫头们强。三小姐那里确实得有人镇着，上回祝家的和我一块去那探视，只一会儿，她出来之后，就气得把大小丫头们都叫到一块训了一顿。”

    “哦？”朱氏眉头一挑，随即就舒展了开来，“罢了，那索性就让红螺去吧。她和珍珑一般年纪，两人又要好，珍珑走了，她留下也寂寞。”

    不等屋里人反应过来，她又指着陈滟和陈汐说道：“还有你们，两个姐姐都开了口，我答应了，也不能委屈了你们，澄心和明珰就给了你们姊妹吧，免得人说我偏心。再说，你们也大了，身边只有两个二等四个三等也不够，如今先补上一个，回头等过了年再加一个，三等的好办，看着差不多的就慢慢添起来。”

    此话一出，屋子里众人除了笑着拜谢，全都道老太太心疼孙女，几个丫头也纷纷上来磕头。朱氏眼看除了珍珑之外的三个人分别往新主人旁边站了，就对旁边的郑妈妈说道：“澜儿伤才好，她那院子又太远，只红螺一个未必镇得住，你也常常往那里瞧瞧，替她看着些，免得又有谁看着她那里的丫头们不像样，心里不痛快训一顿。”

    这会儿已近中午，又说笑了一阵，就有丫头上前低声问郑妈妈是否摆饭，朱氏正好听见了，少不得吩咐把孙女们都留下，也好热闹热闹。听到这话，陈澜顺势就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几许疲色。果然，郑妈妈看了几位小姐一眼，就提醒说陈澜伤势刚好。

    有她这一提，朱氏自然就端详了一番陈澜，点了点头说：“也罢，澜儿今天也累了，先回去好好歇着，留着她们姐妹三个陪我这老婆子吧。”

    陈澜推辞两句，便不好意思地答应了，拜别之后就带着沁芳和新来的红螺出了屋子。从烧着地龙的温暖屋子里乍然到了外头，她尽管已经穿上了那件斗篷，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从院门出去，顺着夹道走到拐角处，眼看就要到了二房的紫宁居，她突然听到后头传来了一声唤，回头一瞧却见是一个丫头手拿一件大衣裳，匆匆追了过来。

    “三小姐，刚刚老太太问您进来时穿什么避寒的衣裳，下头人答了，老太太说太单薄，立刻让奴婢翻箱子找出了这件鹤氅。”那丫头一面说一面抖开鹤氅，又笑道，“这是去年过冬晋王妃孝敬的，因老太太衣裳多，颜色又太鲜艳，所以就一直搁着没穿。这是玫瑰紫的茧绸面子，灰鼠里子，最是轻薄暖和。三小姐身体弱，眼下就穿上吧。”

    今天病刚好就这么出来一趟，陈澜只是为了不让人挑礼数，另外也是认认人摸摸情况，结果回去的时候捎带了一匣四支金簪，还有一个二等丫头，如今又特意追上来送一件鹤氅，她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记忆之中，她对朱氏这位老祖宗只有敬畏并无亲近，朱氏对她这个孙女也只是平常，决计比不上二房三房的那些个小辈，今天却额外看顾，这决不能用什么伤势初愈亦或是怜惜等等来解释。听那丫头说老太太说不用去谢了，她便半推半就由着那丫头服侍她穿上，正在系带子的时候，她就看见紫宁居那边有两个婆子探头探脑，但很快就缩了回去。

    正如那丫头所说，这件鹤氅又轻又暖，玫瑰紫的茧绸面子上用金线绣出了牡丹纹样，边缘则是用黑线勾勒云纹，里头的银鼠里子全都是软和的大毛，远比她那一件漳绒斗篷来得暖和。穿着这新得的鹤氅经过紫宁居门口时，她随眼一瞥就瞧见院子里好几个人都在偷偷看着，心里渐渐有了数目。等到回了锦绣阁，进了自个那间屋子，她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红螺虽是朱氏屋里的二等丫头，但侯府里除了几位老爷夫人，小一辈的少爷小姐们身边最高的也就是二等，因此自然是看待不同。之前留下的芸儿等人迎了出来，得知红螺是自家主子亲自向老太太求的，众人全都是有些呆愣，尤其芸儿更是眼神一闪，等陈澜吩咐她收拾地方给红螺安置，她方才回过神应了，又把人带了出去。

    相比蓼香院那里的雍容华贵，如今再看自己的锦绣阁，陈澜不禁自嘲地一笑，心想就连炭火也比不上那里烧得旺。脱下那件鹤氅换上家常大袄之后，她就将其拿在手中仔仔细细地瞧着，发现确实是簇新的。

    沁芳捧着那个首饰匣子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小姐，这两对金簪还是收在原来的地方？”

    陈澜这才抬起了头，见屋子里只有沁芳在，外间也没什么动静，她抬眼打量着沁芳，也不接这话茬，突然径直问道：“我开口向老太太要人，你似乎不太乐意？”

    沁芳吓了一跳，连忙死命摇头，旋即就双膝点地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这是干什么！”陈澜一把将沁芳拉了起来，又嗔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之前郑妈妈祝妈妈来时你睡着了，是因为连着几天不眠不休，难免发困。只你以后见着她不用这么畏缩，越是怕，她的气势越盛。如今是在我院里，难道她还敢像你是小丫头时那样罚你？”

    沁芳一想到当初在马夫人院里，被祝妈妈罚顶着青砖跪在日头底下，险些昏厥的过往，顿时打了个寒噤，可见陈澜那明亮的眼神，她的心里才好受了些，却仍是摇了摇头：“小姐犯不着和二夫人过不去，这侯府里头，毕竟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这一个月中，陈澜大致摸清楚了侯府的情形，结果就是她彻底认清了自己身边的情势有多艰难。从屋子里的二等三等丫头到院子里的小丫头，没有一个是父母还在时分到她身边的，就连沁芳，也不过服侍了她三年光景，因为老实本分，平日也忠心，于是自是最得力。

    正因为如此，郑妈妈既然暗示过了，她就紧跟着陈冰向朱氏要了人，想不到朱氏竟是似乎早有打算，把红螺给了她之外，紧跟着又给了陈滟陈汐一人一个丫头。

    此时，她就摆了摆手说：“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我也想通了，别人不和我过不去，我自然不会和别人过不去。能忍的我自然会忍，不能忍的，未必不能想出连消带打的法子。”

    她这么说，沁芳眼睛就红了。她把匣子往旁边的海棠高几上一放，她就上前跪了下来：“多谢小姐信得过奴婢。奴婢只是觉得，今天既是要丫头，小姐应该和二小姐一样，自己指名要一个。红螺毕竟是外头买进来的，在府中没根没基没依没靠的，哪里像珍珑。珍珑的爹是先头老侯爷得力的管事，如今管着府里最大的两处绸缎庄，经手的银钱最多。她的娘专管四季节日往各家府里送礼请安的事，也是有头有脸。红螺虽和珍珑还好，可因为是外头进来的，老太太面前其余人都颇为妒忌她。这样一个人跟着小姐有什么用？”

    听了这番话，陈澜只觉得面前这个丫头很称自己的意。老实便意味着不会自作主张，内敛而不会不张扬，至于没用，能看着这些，就不单单是忠心。因此，她笑着冲沁芳点点头道：“你说得这些都对，果然是仔细人。这些有的没的就别多想了，既然红螺都来了，你就先带着她熟悉这儿的情形，多敬着她些。她既是外头来的，总有些认生。”

    说不动陈澜，沁芳只得叹了一口气，应下此事，随即又问道：“屋子里的事情原是我和芸儿各管几桩，小姐打算让红螺管什么？”

    “既然是老太太的人，让她管首饰和银钱吧。”

    陈澜说完，也不去看大为吃惊的沁芳，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屋子里的人背景简单并没有什么，指名要人才是招摇。再说，四个二等丫头，三个都能让她们姐妹带走，偏偏珍珑还有几件针线活不曾做好，得在老太太那再留几日，哪有这么巧的事？

    看来，那位老祖母也不愿意让二房的人把好处占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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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事

﻿在陈澜的记忆中，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最终朱元璋脱颖而出坐了天下。然而，在如今的历史里，那个出身贫寒的朱元璋却是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席卷天下建立大楚的竟是草民出身的林长辉。他建立了楚朝之后，先是查田亩定税赋，又是鼓励工商，还延续宋元的开海贸易。可再好的制度也禁不住人的败坏，如今去开国一百五十年，却是已经远不如从前了。

    既然知道历史上没了明太祖朱元璋，多了楚太祖林长辉，陈澜自然是更存了警惕和审慎，原本的某些算盘立时收了起来。大致了解了大环境，她的心思就放在了自己身边。

    阳宁侯府是簪缨世家，开国时御赐十房奴婢，后来从伯爵进封侯爵的时候，又赐了十房奴婢，百多年下来，这些人繁衍生息，自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若不是常常放出去，只怕侯府再大也容不下。也正因为如此，府里的人手虽然够使唤，各房主子的身边，丫头最初都不多。

    小姐少爷身边都没有一等丫头，只有两个二等四个三等，院子里洒扫杂役的小丫头则是有多有少。如今朱氏给每个小姐身边又添了一个二等，还说过年之后再添一个，主持家务的马夫人自是最头痛了。二等都添了，三等能不添？于是，陈澜只听说马夫人专理家务的水镜厅那边成日里忙忙碌碌，荐人的、自荐的、打听的、商量的……成日里不得消停。

    一连几日，除了去蓼香院朱氏那儿晨昏定省之外，陈澜都没怎么出屋子。陈衍亦是每日去学堂读书，晚间才能来看看她。然而，锦绣阁却不复从前的冷清，各式各样的人纷至沓来。

    她养伤期间，朱氏也才派郑妈妈来过一回，可现在却是几乎隔一两日就有丫头来送东西，有时是装着点心的梅花捧盒，有时是别家送来的上等燕窝，还有时是用来摆设的小玩意儿。既然有了朱氏那儿非同寻常的看顾，二房三房也常常使人来探视，尤其是二房的祝妈妈不但亲自送来了之前少了的月钱，还连连赔不是，又解释说管这事的媳妇已经被撤了差事。

    陈澜虽觉得这些殷勤实在是有些莫名，但如今她尚未熟悉人事和这个时代，实在无暇分心。再加上她还有的是书要看，所以只打着岿然不动的主意，但每日早晚在院中散步还是固定的。在这个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的大宅门中，晨练晚练都只是奢望，她也只能借由散步来锻炼锻炼看上去不太结实的身体了。

    早上去朱氏那儿问安回来，她照例是在东次间里看书，才看了几页，见红螺进来，她便放下书卷，笑吟吟地问道：“红螺姐姐，来了三日了，可还习惯？”

    红螺虽不比珍珑长得出挑，却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锦绣阁满院子丫头竟没一个比得上她。她也极其知分寸，身上向来少花巧，只耳眼上用着小小的两个玉塞子，还是陈澜上回笑说了她两句别学自己的素净，她才在手上戴了只银镯子。此时站在陈澜面前，她打量着陈澜那朴素的衣饰，心里免不了和崇尚奢华的陈冰陈滟比较，心里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这等容貌若是生在二房，便是名正言顺的侯门千金，哪似在长房这般无依无靠？

    “沁芳姐姐带着我都认过人了，大家都和气得很，再说这锦绣阁也安静，奴婢每日还能多上好些闲工夫，偷闲也做了不少针线。”

    陈澜点了点头，这才又看起了书，半晌才头也不抬地说：“芸儿向来牙尖嘴利，平日气头上来了，谁都免不了被她讴上两句，你只别往心里去就是。”

    红螺原本是因为沁芳不在，想着要伺候茶水才进来，这会儿猛听见这一句，一愣之后心里便是一紧。老太太身边的丫头虽说体面，但一般来说，也就是放出去配管事。而小姐身边的丫头最初顶多是二等，可及笄之后便会升两个一等，多半是原先的二等升上去顶了缺。所以，她早就料到有人看自己不顺眼。果然，沁芳对她还好，芸儿却常在背后说些闲话，她也只当没听见。

    因而只呆了一呆，她就笑道：“芸儿不过是年纪小，性子跳脱些罢了。”

    “姐姐又在小姐面前编排我什么？我性子生来就是这样，从前也没听人说什么。”

    说话间，书房的帘子被高高打起，随即就只见芸儿走了进来。她似笑非笑地白了红螺一眼，随即就高昂着头走到书桌前，笑吟吟地把手中的那一摞书放在案头：“小姐，这是刚刚四少爷让人送进来的。四少爷还真是有心，小姐一说想看书，他就找来了这么多。”

    她一面说一面又展开了手心，手掌上头赫然是一个小银角子：“四少爷还说了，小姐给他的银子都没用上，他本是想找管事帮忙的，可话一出口，那人就主动寻访去了，一个大子都没花，人还说了不少好话。小姐的伤好了，四少爷这几天也看着精神多了。”

    陈澜随手把银角子给了红螺，一回头见芸儿正瞪着红螺，便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些书你是在哪儿接的？”

    “是在二门。”芸儿见陈澜又问自己，忙笑着答道，“我正好去那边办事，看到四少爷在门口和一个婆子说话，就上前问了两句，正好就接着了这些书。”

    陈澜点了点头，再没有多问什么，芸儿便退了出去，红螺倒了水，见无事，也就跟着出了屋子。约摸一刻钟功夫，沁芳方才回来，先是说了之前补足月钱的事，末了便轻声说：“奴婢打听得知，是祝妈妈替二夫人放印子钱，所以这个月月钱不但晚了，咱们的还少了，就是指量小姐不会声张。这一回瞧着老太太对小姐亲厚，所以才紧赶着支了银子，填补咱们这儿的缺口。”

    闻听此言，陈澜虽记在心里，但知道二婶如今管家，这由头别人未必就不知道，只不敢声张罢了。因此，点点头之后，她就向沁芳问道：“你这两天下来，瞧着红螺如何？”

    “红螺对人和气，做事得体，别的一时半会也瞧不出来。”沁芳仔细寻思了一下，却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随即又摇了摇头，“她是外头来的，在老太太跟前只不过服侍了一年就从三等升了二等，必定是极聪明的，奴婢愚笨不中用，摸不透她的性情。”

    沁芳这么说陈澜并不意外，她从前管过招聘管过培训，就是她也只能看出红螺是个很有主见的人，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因而笑了笑之后，就打趣了沁芳几句。主仆俩略说了一会话，陈澜突然又问道：“芸儿那里你可提醒过，别老和红螺过不去？”

    “芸儿那小蹄子小姐又不是不知道，心高气傲牙尖嘴利，可从前院子里该有的东西少些什么，都是她豁出脸面去争，心却是顶好的。就是在我面前，她也常常抢白，就别说突然来一个盖在她头上的人了。只不过，她也只是嘀咕红螺是从外头买来的，身家背景全然不知，不比家生子可靠，其他的倒没说什么。我说过她两句，可她却说小姐就喜欢她什么都放在脸上，心里不安其他的心思，这一来我也说不下去了。”

    陈澜嘴角一挑，拿起小盖碗，轻轻用盖子滤去了上头的茶叶，啜了一口轻声说：“什么都放在脸上并没有错，我只是希望她和软些。红螺是老太太给的人，你我尚且要敬她三分，若是芸儿一味给人脸色看，别人会怎么想？罢了，回头你挑两件繁复的绣活，让她多静静心，要是她不听你再告诉我，我回头再设法。还有，日后四弟来的时候，你留心她一些。”

    前头的话都在理，沁芳自是连连点头，待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才猛地一惊。仔细想想，陈衍过来的时候，芸儿每每都在跟前，或是端茶递水或是陪着说话，哪次都是如此。虽说四少爷不过十一，但芸儿也才十三，等再大上一些，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因而，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平静心神，就屈膝行下礼去。

    “是，奴婢明白了。”

    晚间时分，各房照旧是吃过晚饭前往蓼香院给朱氏问安，偌大的暖阁中自然是满满当当挤着一大堆人，就连平日很少见的阳宁侯陈玖也露了露面。只是，他自己大约也知道那青黑的眼圈和疲惫的面容实在太显眼，只点了个卯就匆匆退了。他这一走，二夫人马氏自然也坐不住了，朱氏心知肚明，借口疲了上床安歇，不一会儿满屋子人就散了去。

    出了蓼香院，陈衍就自然而然地拉上了陈澜的手。陈澜这几天也习惯了他的亲昵，索性听之任之，走到拐角处，沿夹道远远可见一溜明瓦灯，再加上前后灯笼，照得整条路都亮堂堂的。陈衍走着走着就踢起了一颗小石子玩，随口说道：“姐，等以后我做了官，咱们就不用看人脸色……”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手被人重重捏了一下，不禁抬头看着陈澜。陈澜却是往左右瞧了一眼，随即朝沁芳打了个眼色。沁芳忙走上前和前头那个打灯笼的婆子说话，而红螺则是从一开始就落在后头，正和两个三等丫头说话，仿佛根本没听见刚刚那句叨咕。

    “四弟，你可知道，咱们阳宁侯府这百多年来，有多少人中了秀才，又有多少人中了举人进士？”

    陈衍听旁边传来姐姐低低的声音，他愣了一愣，这才不确定地说：“秀才倒是不少，举人大概有四五个，至于进士，似乎只有先头的一位叔祖，还有两个远支的长辈。”

    “那这三个进士里头，都做了什么官？”

    陈衍绞尽脑汁想了想，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时候，陈澜才抓紧了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说：“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因为几乎没人记得他们了。先头那位叔祖极其用功，结果还是年过不惑才中了二甲，之后外放知县，一路熬资历升官，等到十几年后撒手人寰的时候，也就是从四品知府。而那两个远支的长辈更是官路蹉跎，致仕不过五品，没一个做得京官。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咱们既是侯府，为何就出不了几位文官？”

    看到陈衍再次摇头，陈澜轻轻叹了一口气，停下步子来给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这才低声说：“咱们家是世袭的侯爵，百多年下来军中有不少人脉。所以家里想要靠读书出仕的子弟，非但享不了家族荫庇，反而被这家名连累。”

    出乎陈澜的意料，陈衍竟只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就有些懂了，竟是点了点头，随即却又奇怪地问道：“姐，那你以前怎么老逼着我读书……”

    “以前是想你勤勉些，免得咱们在家里更被人瞧不起，可现在情形却不一样。”

    看着小眉头皱在一块，满脸奇怪的陈衍，陈澜却没法说出太多解释。这些天，她除了那些书本，打听最多的就是陈家历代的那些长辈。若是郑妈妈不曾说过二夫人马氏要把少爷们挪到外头去也就算了，既然说了，她不得不抢在前头筹划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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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晋王妃

﻿一来年关将近，二来伤势刚好，因而陈澜重新去上学的事暂时就免了。陈家小姐们和少爷们不同，不是在外头的学堂，而是家中专请了一位学问扎实作风严谨的夫子为西席，最初学的自是女诫女德那一套，四书五经不过是随便讲讲。而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也就乐得自己在屋子里看书写字，反而更逍遥自在。庆幸的是，她从前小时候学过书法，繁体字认得齐全，如今一天临几张字帖，写字也渐渐流畅了起来。

    这天早上，她正在书桌后头饶有兴致地翻着那本陈衍不知从哪里给她淘澄来的《建炎笔录》，突然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沁芳就匆匆忙忙地打起帘子进来。

    见屋子里伺候的只有三等丫头胡椒，她就快步走上前来，施礼之后开口说：“小姐，晋王妃来了。因为不曾摆王妃仪仗，府里也没有大开中门，这会儿人已经到了蓼香院，还说要见见几位小姐。老太太派了人过来传话，让小姐好好打扮打扮，快些过去。”

    乍一听这话，陈澜立刻丢下了手里的书卷，沉思片刻就问道：“晋王妃从前也这样时常来？每次都是不惊动别人？”

    “王妃身在王府，哪里能常来，但却极其顾念老太太这个外祖母，逢年过节的礼都极其丰厚。今年端午节时，王妃倒是和晋王一道来过一次，那一回自然是大开中门的。只不过如今这也不奇怪，从前齐王妃端王妃偶尔回娘家看看，也不太乐意前呼后拥的。”

    沁芳说着就打发胡椒到西屋里去准备，又扶着陈澜站起来，低声解说道：“只不过，王妃过门几年了，只生了一个女儿，所以今年王府又多了两位夫人，出身不过略低些，都是淑妃娘娘挑中的人，好在晋王对王妃还一直敬重有加。”

    陈澜一面走一面沉吟，出了东边书屋，从正屋到了西屋妆台前坐下，红螺就带着苏木胡椒围了上来。红螺开了那个乌木首饰匣子，随手就从里头挑出之前那一对西番莲金簪来：“小姐，今儿王妃来了，还用这对金簪？”

    “用那对虫草珍珠的，都是王妃送的，简单些，见人正好。”

    陈澜见红螺微微一愣，随即就点点头捧了那一对纤巧单薄的虫草珍珠簪来，又寻了一对白玉耳坠和一串香木珠，她便知道这丫头是明白人，于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一番梳妆过后，又换了今年新做的一套冬装，披上此前朱氏给的那件鹤氅，她就带着沁芳和红螺出了门。

    到了蓼香院，只见院子里比平常早晚问安时热闹了许多，除了小丫头之外，门前台阶下还站着好几个面貌陌生的丫头，一色身穿玉色水田小夹袄，藕荷色的缎子比甲，头上手上干干净净，不见半件首饰，只脚下的绣花鞋却是花样百出。陈澜进门时，所有人都矮下了身子去行礼，她微微颔首就过去了。

    进了正房，自有丫头在前头引着陈澜入暖阁。只见正中朱氏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大约双十年华的华服丽人，只见她梳着高髻，身穿大红纻丝织金五彩通袖，下头是曳地百鸟翟纹镂金裙，脸庞和朱氏很有些相像，但更像的则是那种一种如出一辙的端庄，只眸子是宛若流波，唇角也更多几分笑意。陈澜上前行礼之后，她连忙下来一把搀扶了，拉着手端详许久，这才亲自把人送到了下头右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才半年不见，又听说三妹妹受伤，今天一瞧气色倒是好得很，我总算放心了。”

    晋王妃笑吟吟地说了这话，又问陈澜送来的燕窝可吃了，如今饮食睡觉如何，却是无比的关切。陈澜一一答了，自然少不得说起头上的金簪和身上的鹤氅，又是好一番感激道谢。及至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陈冰陈滟和陈汐方才一块到了，见陈澜竟到得这么早，她们三个都有些惊讶，但随即就忙着上前给朱氏和晋王妃行礼磕头。

    行礼过后，姐妹四个彼此厮见，陈澜见她们一个个都是珠玉辉煌织金锦绣，当是仔细妆扮过的，心里自是有数，等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果然就听上头的朱氏笑道：“你们一个个都住得近，谁知竟是比澜儿还慢，让我们好等，这该怎么罚？”

    “大表姐这么久没来了，咱们当然得好好打扮打扮！”陈冰一边说一边有意横了陈澜一眼，这才笑嘻嘻地说，“想不到三妹妹这么快就赶了过来，从锦绣阁那边到这里远着呢，三妹妹的脚程倒快！对了，大表姐，这是你之前赏的簪子，我天天戴着，你瞧瞧好看不好看？”

    晋王妃见陈冰说着就上来转了个圈，痴缠着要品评，自是笑着赞说好东西也要人来衬，随即又夸了陈滟和陈汐几句。陈汐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以对，陈滟却笑道：“大表姐别净夸咱们，要我说，这天底下能把大红穿出颜色的人少得很，也就只有您配穿这大红色呢，衬着精神脸色都好。要说端庄雍容，谁比得上您？”

    此话一出，别说朱氏笑了，就连晋王妃亦是容光焕发，当即褪下手上一只水色极其纯净的翡翠镯子给了陈滟。陈澜冷眼旁观，见陈冰虽笑得欢，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镯子，仿佛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便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直到晋王妃问起几个表兄弟，最后问起陈衍时，她才笑了笑。

    “四弟如今比从前更懂事了，每日练字也好功课也罢，都用心得很。”见晋王妃听得极其认真，朱氏亦是如此，她又黯然叹了一口气，“只是用功归用功，我却担心他的身体。听说因为今年冬天太冷，学堂里好些学生都病了，上学时咳嗽声一片，我倒是想求老太太恩准，横竖就要过年了，不如让他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免得熬坏了身子，或者是过了病气。”

    朱氏闻言颇有些诧异，随即就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是，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寒冷些，听说还有位身体不好的老大人竟是在上朝时冻死在轿子里……阿弥陀佛！既然如此，就先在家休息几天吧。他还小，读书也不急在一时。”

    “是，多谢老太太体恤！”

    陈澜忙站起身谢过，又拿眼睛去看郑妈妈。这些天郑妈妈常到她那锦绣阁来，她每次都是当正经长辈一般敬着，但凡郑妈妈的话都没有半分违逆，沁芳还揽下了几件绣活，昨天才刚刚亲自送了过去，自然也少不了撂几句担忧陈衍搬到外院去的话。若不是知道珍珑到如今还没有拨到陈冰那边使唤，而朱氏这几天仿佛额外垂顾自己，她也不敢这么冒险。

    果然，郑妈妈先是笑说老太太疼爱孙儿，随即就叹道：“前些天二夫人三夫人还说要把几位年长少爷挪到外院去，可如今看下来，家里的孩子们都是三灾八难的，每年吃药请大夫就不曾少过，在内院这么多人伺候着都如此，到了外院还不知如何。”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顿时神情各异，就连一贯冷若冰霜的陈汐也异常留心。朱氏看了一眼郑妈妈，见晋王妃开口询问，她就解释说：“这是你两位舅母提出的，我原本忖度倒在理，可之前澜儿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我。索性再延一延吧，过一年再说。”

    一旁的晋王妃和几位妈妈自是笑说老太太疼爱孙儿，而一直冷冰冰的陈汐却如释重负的轻轻吁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陈澜，脸色很有些复杂。又说笑了一会，须臾便有媳妇上来询问在哪里摆饭，这一次，陈澜自然不得不留了下来，和其余姐妹一块陪着晋王妃和朱氏吃了饭。

    一顿饭吃完，桌子和饭食都撤下去，又有人奉上茶来时，晋王妃用右手二指拿着那钧窑小茶盅的盖子，似乎要喝茶，可最后还是把茶递给一旁的一个丫头，随即看着朱氏说：“外祖母，其实今天我来，除了探视您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相求。”

    一听这话，屋子里的众人全都是愣了。陈澜立时站起身来打算退避，而其他三人也慌忙起身，晋王妃见朱氏点头，却摆手示意她们不用走，等一个个人重新坐下，这才说道：“妹妹们也大了，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怪不好意思的。上回王爷随我一块来这儿的时候，对您这儿的丫头们赞不绝口。我原以为王爷不过是随口一提，可前些天才知道，原来他是瞧中了您面前的珍珑。我也知道，珍珑是您面前心爱的人，可是……”

    又是珍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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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各有志

﻿晋王看中了珍珑，这话从晋王妃口中说出，自然谁也不会怀疑。一时间，不但是座上的几位主子，就是旁边侍立的妈妈和丫头们也用又羡又妒的目光看向了那个侍立在朱氏身后的丫头。须知珍珑乃是侯府的家生子，一家老少都在里外各处当差，等闲不过是到了年岁配小厮，若是机缘再好些，也就是给了哪位少爷做屋里人，以后抬了姨娘，可这哪比得上王府！

    于是，这个之前曾经被陈冰点名要过的丫头虽满面通红，脑袋垂得低低的，可屋子里人人都能看得出那层羞涩下的欢喜。此时此刻，陈澜虽仍端端正正坐着，嘴角却带上了笑。

    看到晋王妃欲言又止的模样，果然，朱氏只呆了一呆，就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说：“我当是什么大事，既是晋王爷看中，也是她的福气，只是你说得晚了些，前些天，你二妹妹向我开口要人，我还有几件针线活在她手里压着，今天正好做完，正打算就给了她。你直接找你二妹妹，她是最好说话的人，总不会回绝了你。”

    晋王妃闻言果真站了起来，款款向陈冰走去。尽管陈冰错愕异常，但眼见人过来，她还是忙不迭地站起身，因笑道：“老太太和大表姐可是要折煞我了，我不过是看着珍珑姐姐得力，所以想要到房里替我管教管教那些丫头，如今她有了更好的去处，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阻拦的道理？”

    “那我就多谢二妹妹了。”晋王妃笑得更深了，随即又点点头道，“我早就知道，二妹妹行事最是大方得体了，年后你就及笄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能配得上你。”

    陈冰那仅有的一丝恼意也被这一番话给冲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母亲百般嘱咐，她也不会开口要了珍珑，不就是一个丫头，就算再好也是有限，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婚事来得要紧？今天她费尽心思打扮好了来见客，正是希望晋王妃能在婚事上头替自己帮帮忙。

    要知道，父亲虽是继承了阳宁侯，可却吊儿郎当不管事，难以指望得上。母亲如今虽说管家，可从前不过是伯府庶女，在婚事上头怎比朱氏说得上话？她可不想像家里其他几位姑姑一样，顶着侯门千金的身份，不是嫁了个寻常的寒门小军官，就是世家庶子，成天操劳柴米油盐酱醋茶，还得低眉顺眼侍奉公婆！

    既是事情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朱氏就让珍珑上前给晋王妃磕头，又让人去打点四季衣裳首饰，算是给珍珑的嫁妆。可就在这时候，晋王妃旁边的一位年长妈妈就陪笑道：“王妃，府里头进人向来讲究的是富贵成双，只珍珑姑娘一个是不是不太好看？要不然，请老太太再割爱一个丫头在咱们王妃身边服侍？”

    一句富贵成双，顿时让晋王妃点了点头，朱氏也觉得在理，可回头一看方才发现二等丫头多半是前几天补上来的，而一等的四个是自己使老的人，年纪也大了些。于是，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随着陈澜她们四个过来的红螺明珰澄心身上。

    早在那位妈妈开口的时候，陈澜就感到心里咯噔一下，及至朱氏一一看过来，她顿时不动声色地斜睨了一眼旁边的红螺。见她面色极其不好，放在身下的双手死死绞在一块，她就知道这个刚跟了自己没几天丫头多半是不愿意。等到她又瞧见晋王妃边上的珍珑皱了皱眉，随即轻轻咬住了嘴唇，立时快速思量了起来。

    “既如此，不如便是红螺吧，年岁合适的丫头除了珍珑就数她了。澜儿，你可别觉得委屈。”

    朱氏一开口，陈澜就笑道：“哪有什么委屈，只没想到红螺姐姐能有珍珑姐姐那样的福气，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仿佛没看到红螺脸上那种说不出的决绝，伸出手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道：“红螺姐姐，前几天你上夜的时候，我可还听到你半夜三更喃喃说着梦话。如今去了王府里头，可不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红螺闻言顿时一愣，但她毕竟并不糊涂，忙低下头去：“三小姐又打趣奴婢。”

    然而，朱氏和晋王妃却都皱起了眉头。朱氏沉思片刻，招手把珍珑叫了过来，仿若是吩咐什么似的，嘴里却是低声问红螺说梦话的事。适才听见那话，珍珑先是一惊，随即不自然地瞥了一眼红螺，就垂下眼睛顺着陈澜的口气轻声禀报道：“回禀老太太，红螺是有说梦话的毛病，但一个月也难能有几次，所以知道的人少。”

    这么一说，便是坐实了陈澜说的话。于是，朱氏立时改口道：“罢了，澜丫头你虽大方，可你难得开口要一回人，你大表姐只不过要个丫头在身边伺候，未必非红螺不可。再说，红螺人稳妥，替你管着锦绣阁，我也放心。这样，就是明珰，今天就和珍珑一块跟王妃回王府。”

    明珰是给陈滟的丫头，朱氏这回却是连问都不曾问一句，陈滟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明珰则是仿佛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了，呆站了一会方才急忙欢喜地上前磕头。毕竟，哪怕只是丫头，但既是朱氏给晋王妃的，在王府中自然极有脸面。至于倒霉的红螺，则是再没有人瞧上她一眼。只有在她旁边坐着的陈澜和站在她身侧的沁芳，方才能感觉到她的如释重负。

    晋王妃临走时，死活不让朱氏相送，于是朱氏只让郑妈妈和陈澜四姐妹送到二门。在垂花门前，珍珑和明珰拜别之后，就随侍晋王妃上了那辆青顶垂银香圆宝盖凤轿，其余丫头则上了后头的青幔黑油车，一应亲随就簇拥着走了。陈冰只顾着瞧那凤轿的华丽装饰，脸上露出了十分的殷羡表情，陈澜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红螺。

    人送走了，姐妹四个自然是各自散了。陈滟犹如跟班似的追在趾高气扬的陈冰后头，讨好似的说着什么，陈澜微微一笑，转身正要走，旁边的陈汐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三姐姐，正好顺路，一块走吧！”

    陈澜微微一愣，见陈汐主动走了过来，也就没有拒绝这善意。过了穿堂，沿抄手游廊拐了一个弯，见旁边只有自己这几个丫头，陈汐就低声说道：“今天多谢三姐那番话。”

    陈澜眉头一挑，随即有意装起了糊涂：“我？我说了什么话？”

    陈汐微微一笑，那冰雪一般的容颜陡然解冻，却是显得异常清丽：“姨娘跟着爹去了南边，三弟和我都在内院，哪怕隔得远些，我还能看着，若是挪到了外院，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面了。只三姐也得留心一些，虽是郑妈妈开口，话头却是你引出来的，别说得罪了二婶，就是母亲说不定也会记着。到时候恐怕还有人会说你是见识浅薄，一味惯着弟弟。”

    “原来是这事。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是我前头重伤了那么一回，也就想开了，成天逼着他念书写字，万一把身子熬坏了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放宽松一些。”

    陈澜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祝妈妈是二房的人，却能趾高气昂地到自己那里教训丫头；二房管家，偏生少了她那儿丫头的月钱；二房无子，三房嫡子还小，马夫人徐夫人又要把少爷们都弄到外院去……既然不知道这究竟什么名堂，但决计是有害无利，她只能先把陈衍摘了出来，至于顺便帮了陈汐一把，那则是意外之喜了。

    姐妹俩彼此一笑，这就分了手，一个转往东边，一个转往西边。陈澜一路回到锦绣阁，一进门就径直到了后屋暖阁东次间里头，连大衣裳都来不及脱，直接坐在铺着墨绿色兰花纹样大褥子的炕上，又接过芸儿捧上来的热茶一口气喝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

    “今天怎么这么冷，才在外头走了这么一阵子，简直要冻僵了！”

    “是冷，这天若放在外头，能冻死人呢！”

    芸儿笑着服侍陈澜换了衣裳，正预备问两句今天去蓼香院的事情，刚刚打发走两个三等丫头的沁芳就寻了个借口拉了她出去，东次间里只剩下了一个红螺。舒舒服服靠在炕椅靠背上的陈澜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红螺，突然开口问道：“你真不想去王府？”

    红螺一路上就是怔忡沉默，刚刚进了屋子也没有一句话，此时，她打了个激灵，随即就走上前跪了下来，又面色坚决地摇了摇头：“奴婢不愿意，所以，多谢小姐救了奴婢一条性命。今天若是老太太执意，奴婢……奴婢只能一头撞死在那。”

    此话一出，原本只是想试探试探的陈澜顿时愣住了。她起头瞧着红螺仿佛是不情愿，于是一时恻隐再加上心里的那一丝憋气，于是开口搅黄了这件事，却不知道红螺竟是存了这样刚烈的想法。沉默良久，她方才问道：“为什么？”

    “从前，我家里虽不富裕，但守着百十亩田，也还过得去。可爹一死，大娘就把我娘和我赶出了家门。娘和我投奔了舅舅，后来娘病死了，县城的周举人又上门讨我做妾，那时我还不到十三，舅舅却满口应了，还收了人家五十两！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气走了一晚上夜路到了州城，谁知道竟是遇上了拐子。想尽办法逃了一回，结果两个同伴却落到了更苦的地方，到头来我还是把自个卖给了人贩子，这才进了府。在外头的时间长了，知道不止我苦，还有别人也苦，我已经认命了……可只有一条我不想认！”

    红螺突然仰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哪怕是嫁了癞子瘸子瞎子，我也绝不给人做小！我娘那一辈子苦楚，我落得今天，虽说是我舅舅贪财，可也是因为我娘宁可退婚，也不肯嫁平头百姓！她临去时已经后悔了，我不想再学她一辈子后悔！”

    听着红螺那斩钉截铁的话语，陈澜终于坐直了身子，随即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又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有这心志，这也算遂了你的心。只是，没想到我随便找了个你说梦话的借口，珍珑竟是附和了，这也是你的运气。”

    “珍珑姐姐一直都不想一辈子做丫头。”红螺摇了摇头说，“我早就知道她的心愿，所以二小姐要了她，她立刻就应了，因听说二夫人许了她，说是等过一阵子，设法抬了她给二老爷做姨娘。只这毕竟是还没有几分准的事，如今晋王妃亲自来要人，她自然高兴还来不及。她说我说梦话，自是怕我去了，碍了她的路。可人各有志，如今的我却是只有感激她的道理。若没有她附和小姐，今天的事就说不好了。”

    陈澜自然知道，那会儿只有自己一个人开口不过是枉然。只是，知道红螺对珍珑只有感激没有怨恨，她对这个丫头就更满意了。还不及说话，红螺就突然又跪了下来，对着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从今往后，奴婢一切都听小姐的！”

    从言到行，陈澜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决绝。不管如何，今天能得一个红螺，便是足够了。在丫头中的寻机敏聪明的容易，但心性正派坚毅的，却是打着灯笼也未必能找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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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亲疏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各处田庄照例向侯府送了年例田租并米粮和各色瓜果菜蔬来，铺子上也收拾了各色物件杂货敬上各房的主子，就连丫头们也都换上了簇新的冬袄。侯府常例，赏钱都是等守岁时分等散发，所以小年团圆夜不过是随例赏赐吃食。吃不完的饭菜是一帮媳妇婆子们拜领，而大小丫头们则是各色果子蜜饯。

    吃过晚饭，除了陈玖仍是一如既往地早早告退之后，马夫人和徐夫人以及各房的孙儿孙女自然仍少不了陪着朱氏说话。这也是除夕之前的惯例了，只相比满屋子莺莺燕燕的小姐们，几个少爷却沉默得多。别个公侯伯府的太夫人都是喜欢孙儿，朱氏喜欢孙女却是有名的，因而京师的诰命夫人们甚至常打趣说，托生在阳宁侯府的女孩儿最有福。

    这会儿也是如此，朱氏的暖榻一左一右坐着陈冰和陈澜。以前这两个位子要么没人，有人时就都是二房两姊妹占着，如今突然换了长房的陈澜，家下人等自然各有各的猜测。就是陈澜自己，也越发谨慎小心。毕竟，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朱氏这位祖母从前对她素来淡淡的，这些天突如其来的看顾，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相比能说会道性子活络的陈冰，陈澜的话仍是不多，只偶尔插话。这时候，朱氏正笑吟吟说着年后元宵晋王妃又会邀约各家亲友女眷去王府赏梅，陈冰立时欢喜得笑着拍了拍手。

    “今年年初的时候，王府那红梅林开得漂亮极了，火红火红的，精神得了不得。而且人又多，又热闹，我都惦记好些日子了。老太太就是不说，我也涎着脸想求恳着去凑个热闹呢！”她一边说一边示威似的瞧了陈澜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说起来，那会儿三妹妹正好病了，没能去成，倒是可惜得很。不过去年那次赏梅的时候，大伙儿即景联句，三妹妹却偏生答不上来，如今苦读了两年的诗文，听说病了还不忘看书，此次应该能大放异彩才是。”

    面对神采飞扬的陈冰，陈澜语气却依旧闲淡：“就算我苦读诗书两年，也成不了才女，哪里比得上二姐姐，顶多也就是献丑罢了。再说，这些天我看的也不是什么诗词，只是一些四弟找来的前代名士留下的游记杂文，不过消磨些时间罢了，哪谈得上用功？”

    前头一句话说得陈冰面露得色。而听到后头一句，朱氏突然问道：“你怎会想起看这些？”

    陈澜见朱氏丝毫不奇怪，便知道老太太应当是早就知道了。毕竟，这侯府中人多嘴杂，她不管做什么都很难逃出人的观察，还不如老实一些。此时此刻，她就笑答道：“我在诗词文章上头就算再下功夫，也比不了姐妹们，还不如不费那功夫了，难道诗写得好还能成了李杜？这几天正在读柳河东的《永州八记》和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读着仿佛身临其境。至于那些笔录新语，语意新奇，毕竟是史话，看着颇有趣，老太太可别笑话我没见识。”

    “罢罢，只要不是那些祸害人的小说话本，随你喜欢看什么。”

    一番话说得朱氏莞尔，陈冰也只得陪着笑，却趁朱氏不注意讥诮地冲陈澜冷笑，陈澜只当做没看见。朱氏却没留心两个孙女在自己背后的小动作，而是又轻轻咳嗽了一声：“王府那边还捎信过来，说是今年请的人比往年多，除了你们大表姐的韩国公府，咱们家世交的东昌侯、永平侯、广宁伯四家之外，还有应国公、南阳侯、襄阳伯等等好几家人，听说晋王爷还给其他几家王府递了帖子。而且这回不但请女眷，晋王爷那儿还有文会。”

    朱氏这么一说，屋子里的人顿时面色各异。王妃那儿请这么多女眷，必然和往年不同，各家年纪相仿的千金聚在一块，长辈们相看之余，兴许不少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而男人们能得晋王青眼，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毕竟，如今太子之位还空悬着，晋王乃是大热门。

    然而，赏梅也就罢了，文会的事马夫人和徐夫人却不太热衷。二房没有儿子，这也是马夫人最大的心病，幸好丈夫陈玖还年轻，姨娘通房也不少，于是这事只能午夜梦回时叹息上一阵；三房倒是有三个儿子，可嫡子这么小，放两个庶子出去争脸面，徐夫人也不太乐意。

    于是，妯娌两人对视一眼，坐在左下首第一张交椅上的马夫人就恭敬地问道：“老太太既如此说，回头我也得给她们姊妹几个好好预备预备。只哥儿们都小了些，那文会是给打算科举的士子们准备的，他们去了也没意思。姑娘们究竟去哪几个，还请老太太示下。”

    朱氏瞧了一眼下头的孙儿孙女，突然冲着陈衍问道：“衍儿，你想不想去？”

    陈衍人是坐着，可心里却在寻思元宵与其去和那些没意思的人混在一起，还不如想办法溜出去看花灯，能带上姐姐就最好了。直到一旁的二哥陈清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他才茫然抬起头来，却是朱氏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随即就摇了摇头。

    “去了也是给那些酸书生当陪衬，我不去。”

    此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朱氏笑话了他两句，又看着陈清陈汉说：“你们哥俩还小，去看看本不是坏事，但就像衍儿说的，给人当陪衬没意思，以后若是骑马射猎，我一定放你们出去见识见识。”

    陈清陈汉一个十三，一个十四，对文事本就不热衷，此时自是双双应了。文会的事虽是就此作罢，但赏梅的事却还得决定。可每家都是有定例的，哪怕子女再多，等闲也不过是三人。所以，除却陈澜这四姊妹之外，三房的另两个庶女虽是心里渴望，面上却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果然，朱氏一一扫了底下的孙女们，微一沉吟，就笑着说道：“这样吧，三房各挑一个，长房自然是澜儿，二房是冰儿，三房则是汐儿，就这么定了。”

    一句就这么定了，尽管马夫人徐夫人各自都有各自的不乐意，也只得赔笑答应。而坐在下头的陈滟则是死死捏着帕子，好容易方才不把面上的失望流露出来。一大群人又说笑了一会，就有媳妇来禀报时辰，马夫人徐夫人便领着小辈们送了朱氏去安歇，这才各自回房。

    回到紫宁居，马夫人把两个女儿都叫到了上房的东间，又让心腹丫头玉屏在外头看着，便冲着陈冰问道：“从前不论什么事从来都少不了你们姊妹的份，这几天究竟怎么回事，怎的老太太突然事事护着澜丫头了？”

    陈冰素来得马夫人娇宠，这会儿哪里在乎母亲的冷脸，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挨着在炕上坐下，随即没好气地说：“谁知道老太太是怎么回事，先是把大表姐赏的金簪多给了她一对，然后又是天天送这个送那个……也不看看那是个扶不上墙的泥阿斗，上回原本王妃几乎都要带着红螺走了，偏她多话，硬生生搅和了自己丫头的好事，指不定那红螺怎么恨她呢！别看她今天说得好听，每次赏梅都少不了即景联句，她要是答不出来，丢脸就丢大了！”

    马夫人细细一寻思，想想锦绣阁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就是说陈澜伤愈之后成了书呆子，别的并没什么打眼的，也就释然了，这才板脸看着陈滟：“你虽不是我肚子里养的，可平常我看你也和看冰儿差不多，你也得自己争气些！澜丫头虽说是长房嫡女，可没了爹娘，谁乐意结这门亲事？你怎么说也是阳宁侯千金，平日举止大方些，还怕老太太不喜欢？下去歇着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陈滟闻言低垂了头，什么也不敢说，行礼之后就告退了出去。她一走，马夫人才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脸，对陈冰千叮咛万嘱咐，又商量了一会到时候的衣裳首饰，这才放了人出去安歇。等不多时祝妈妈亲自掌了灯上来添火，她又把人留了下来。

    “你说，上回晋王妃来要走了珍珑，是不是老太太察觉了什么？”

    祝妈妈闻言一愣，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随即便摇了摇头，又陪笑道：“夫人想得太多了，这只是事有不凑巧罢了。老太太要知道夫人想的是珍珑她爹的那几个铺子，直接寻个理拒绝了二小姐就是，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只不过珍珑那丫头还真是有福气，我特地去打听了一下，听说王妃把人带回去之后就给珍珑开了脸，当天晚上就伺候了晋王。”

    “她有福气，我这儿的事就不趁手了！”马夫人冷哼了一声，恨恨地轻轻捶了一下身旁的炕桌，“老爷继任阳宁侯都已经七八年了，家下的产业却半分主都做不了，我这管着家，但凡田庄铺子的大事都插不上手，什么都在老太太的手里捏着！要是珍珑伺候了老爷，还愁她爹不把东西拿出来巴结？”

    “夫人不用着急，老太太年纪大了，也就是这么一两年的事。到时候，要怎么分家，还不是夫人一句话的事？”

    在祝妈妈的刻意安抚下，马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的厉色渐渐消了。没错，来日方长，她总比那一位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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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除夕（上）

﻿早几天起，阳宁侯府内外就换了对联，收拾了宗祠并内中供器，请了神主，各院上房也重新经过了一番摆设打扫，除了不管事的少爷小姐们，上上下下全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外院小厮连走路都是用跑的。阳宁侯陈玖亲自领来了年例的二百两白金恩赏，早早供在了宗祠中，而其余的族人也少不得上府里领了过年的节物，又问明了开宗祠的日子。毕竟，族人无论贫富贵贱，这一天都是得穿上好衣裳祭祖的。

    等到了腊月三十这一天，阳宁侯府门前便排班站满了本支和旁支的子弟，而府中从大门仪门前厅一直到正堂后厅，一色都是大门敞开。等到了时辰，就有年长家人在前头指引，领了这些族人去宗祠。宗祠设在侯府东边的一座小院内，牌匾上书陈氏宗祠，对联却是太祖皇帝赐爵时的御书，上头赫然写着“报国精忠，赫赫英灵光俎豆；传家至孝，绵绵世德衍蒸尝”。因此，入门之前，众人自然得在宗祠前预先行礼。

    这百多年的世家，自是少不了左一番又一番的规矩，陈澜随众在这并未摆有火盆的屋子中叩拜起身，起身了又叩拜，好容易捱到了最后，这一番礼仪总算是到了尽头。退出祠堂之后，嫡系族人自是聚在了庆禧居的大上房内，专给朱氏行礼。

    礼毕之后，众人又按座次一一坐了。朱氏坐在上首的炕上，见无论是引枕、炕椅靠背、椅袱、椅搭、脚踏炕桌等等，全都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不禁满意地笑了笑：“想不到这几年这儿一直空着，还是老样子不曾变过，你们都是有心人。”

    毕竟是除夕，阳宁侯陈玖也不像往常一般点个卯就不见人影，此时听上头嫡母如此说，便欠身说道：“毕竟是老太太多年的旧居，自然不敢改动。前头夫人还对我说，蓼香院毕竟狭窄不方便，不如庆禧居敞亮，还请老太太搬回来才是。”

    马夫人自也附和不提，朱氏却只摇摇头说：“我这个老婆子半截都要入土了，还占着这儿做什么？我知道你们夫妻的孝心，只你这爵位既然已经承袭了几年，也就不用特意再空着这儿了。依我看，等过了正月，你们就挪进来吧。”

    此话一出，陈玖眼睛一亮，马夫人却慌忙谦逊了几句，眼睛却不时往那炕上瞟。虽说这几年她翻修了房子，紫宁居中亦是摆设精巧，可比起这庆禧居，却是差得远了。不说别的，这里的炕上那些摆件，她就一色都不敢逾越，更不用说这里连一个不起眼的花瓶，也是出自宋时名窑的珍品。既是心不在焉，她的那些推辞之词就有些言不由衷。最后，在朱氏的一力坚持下，夫妻俩方才双双答应了下来。

    须臾便是长辈给晚辈们赏钱，家下人等给各房主人叩头，按职事散钱，然后又摆上了宴来，男东女西坐了用过之后，不多时，外头就放起了爆竹来。侯府里各处院落都是高挑明灯，随处可见衣着绫罗绸缎的丫头，每一个角落都流露出一股富贵豪奢的气息。

    陈澜眼见陈冰陈滟姊妹扶着朱氏在穿堂前看外头的烟火，又有好些和本支亲近的族里姐妹在朱氏旁边奉承，就不想再往里头挤。因这一日四处张灯，又有焰火，沁芳便和小丫头们留在了锦绣阁看家，而她只带了红螺和苏木胡椒。

    苏木胡椒年纪小，早就混在丫头中间看烟火去了，红螺陪着她站了一会儿，担心冷着，便说进屋去要些热茶，再给手炉里头加些炭。她便一个人站在无人的阴影处，瞧着不远处那欢笑的人群发呆。直到听见那一声姐，看见陈衍兴冲冲挤了过来，她才笑着和陈衍说了一会话，因见这边吵闹，少不得又往一侧的东厢房那边走了几步。

    没走几步，陈澜就看到那边耳房里亮着灯火，还有低低的说话声，想是守着茶水的婆子们在说笑。她正转身要避开，谁知袖子突然被陈衍使劲拉了拉。

    “姐，我们过去瞧瞧，要抓着真嚼什么舌头，也好给她们一个没脸！”

    面对这么个好斗的小家伙，陈澜顿时摇了摇头，拽着陈衍的手就把人拉开了，走到院子里西边一架明瓦灯底下，见一道如同蛇形的烟花已经是窜上了天，她这才低下头给陈衍系紧了大氅的带子，又说道：“里头多半是几个粗使婆子，不知道说些什么玩笑话，就算有值得听的，万一被别人看到你在门口鬼鬼祟祟，传出去像什么？为人要大方，不要在小处给人落下了话柄。要知道，咱们在这家里原本就不比别人，更是不能给人挑了错处。”

    陈衍自小就听惯了姐姐的说教，可以前都是些絮絮叨叨没什么针对的言辞，如今这番话从小处着眼，说的却是大道理，他不禁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免露出了另一个想法——姐姐只是说自己不能干听壁角的事，那自己让丫头小厮们去打听消息，看来那是没错的。

    陈澜也不想在这大过年的时分向弟弟说教，随即又问陈衍跟着的人都上哪儿去了。果然，陈衍冲着那边围着看焰火爆竹的人努了努嘴，嘿嘿笑道：“她们倒是想跟着，我嫌她们碍事，让她们去凑凑热闹，顺便听听有什么闲话。”

    “你呀……小小年纪就是鬼灵精！”

    姐弟俩正在说笑，陈澜冷不丁瞧见那边有人匆匆过来，却是红螺。待到近前，她才发现，红螺的脸色颇有些不对劲，虽一手拿着茶盏，一手提着手炉，可两手却都有些颤抖。情知刚刚房中必然有什么事，她便不想让陈衍搅和在里头，才打算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却不料陈衍竟是眼神很好，抢在她前头从红螺那里接过了茶：“红螺姐姐，怎么脸上白成这个样子？”

    “我……”

    明瓦灯照在脸上，红螺知道自己那脸色是藏不住的，可又不想在陈衍面前挑明，顿时陷入了犹豫和彷徨之中。对面的陈澜感觉到弟弟主动伸手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思量片刻就开口说道：“红螺姐姐，别人都在那边凑热闹，这边没人，若是你遇着什么为难事你就直说吧。

    此时此刻，红螺回过头望了望那五间正房，半晌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嗫嚅道：“因为要水和添炭的事情，奴婢不合和兰心吵了一架。说出去是给小姐丢脸的事，奴婢该死。”

    陈衍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此时不禁失望得很，没好气得撇了撇嘴：“不就是吵嘴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她不给东西就已经是理屈，难道还敢把状告到老太太那儿去？姐，我去看看我那几个丫头，让她们去打探消息，不是让她们去由着性子野的！”

    瞧见陈衍兴冲冲走了，陈澜方才转头看着红螺：“四弟人都走了，你有什么话直说吧，别藏着掖着。你是个稳妥人，又不是受不得气的，怎么也不可能单单吵个嘴就这副模样。”

    红螺脸色变幻了一阵，终于是开口吐出了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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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除夕（下）

﻿盏茶功夫之前。

    红螺是从蓼香院出来的，对于这院子里的情形自然熟悉。蓼香院是坐北朝南的五间上房，东西厢房各三间，院门处则是小小的三间穿堂。上房和厢房用游廊接着，东西两边各有耳房，西边是郑妈妈住的，东边就是小厨房，专供院内茶水饮食。整个侯府之内，名正言顺设着小厨房的，也就只有蓼香院一处。

    因而，在上房倒了茶，见屋里没人，红螺寻思片刻，就径直往厨房去了。毕竟，这儿小厨房用的炭并不是寻常柴炭，乃是惜薪司里头偷运出来卖的马口柴，亦是无烟无味。厨房门口垂着厚厚的帘子，因为烟熏火燎，颜色显得有些黯淡，里头还传出了低低的说话声。她本想直接进去，可听到里头传来的竟是郑妈妈的声音，一时鬼使神差地拣了个别人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站住了。

    “那事儿先头老太太就知道了，不过不是说至少要等到年后才会揭盖子吗，怎会这么快就事发了？要知道，明天就是正旦，事情在正月里闹腾了出来，家里这个节就别过了！”

    “谁说不是？可这事儿王妃说了也不算，若不是一直留意着，怕是连个信儿都难能预先得到。谁知道太仆寺会突然清查马匹，二老爷手脚做得不严，一查就露馅了。妈妈先对老太太回禀一声，也好有个预备，否则万一锦衣卫上门就措手不及了。”

    红螺乍然听见这话，一时之间竟是愣住了，而这话里话外的含义更让她不禁浑身直冒寒气。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她就悄悄退后了几步，正要溜走的时候，里头又传来了说话声。本是要走的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走。

    “这事奏上去的时候，几位阁老们可在场？还有没有其余人，他们都怎么说？”

    “阁老们都在场。可那会儿不止这一件事，同时事发的还有好几桩弊案，皇上龙颜大怒，谁也不好说话，所以都是眼睁睁看着皇上给锦衣卫下了令。不过，先头太后和老太太毕竟是堂姊妹，皇上不看僧面看佛面，正月头几天总不至于闹出来，就是查了，也应该只限于二老爷一个。”

    “话虽如此，可正月里出这事终究是太没脸面了些。当初二老爷能袭爵，对老太太不知道奉承了多少好话，可一旦得了爵位，就打算把手伸到家里的产业上头来了，甚至二夫人还想打老太太陪嫁的脑筋，倒是好盘算，这次也是教训。要知道，长房的四少爷也不小了……”

    红螺正听得惊心动魄，突然发现声音小些了，她猛地警醒过来，慌忙借着穿堂往一边躲避，才藏到一根廊柱后头，她就看到那边门帘一掀，却是郑妈妈探出脑袋来张望了一下。瞧见人们多半正在院门口穿堂那儿看焰火放爆竹，门帘很快就放下了。这时候，红螺再也不敢在原地多呆，思量片刻就立刻回转上房去了。

    才到门口，她就险些和从里头出来的兰心撞了个满怀。她和兰心是同一批从外头买来的丫头，那时候府里家生子中适龄的女孩儿正好不足，所以她们两个才有造化被挑进了蓼香院，只她不两年就升了二等，兰心却一直在三等上头徘徊，如今还是她走之后才补了缺。

    这会儿兰心斜睨着红螺，便嗤笑一声道：“红螺姐姐莫非是弄错了吧，这儿是蓼香院上房，可不是你那儿的锦绣阁，就这么随随便便乱闯？”

    红螺心里有事，此时正紧张着，一听这话里藏刀的言语，便假作不知地挑了挑眉：“你这是什么话？如今院子里大伙都在看烟火，小姐口渴了，我来倒杯水给手炉添些炭，难不成还要特地回锦绣阁跑一趟？”

    “哟，才去那儿没多久，心里就只剩你家小姐了，要让老太太知道昔年看重的你竟是变成了这么个架势，真不知道会不会说你一个好字。这水上房里自是管够，可炭却是有分例的。今年天冷，老太太自个那银霜炭还不够用呢，任凭是谁也不敢分匀给别人。”

    “你……”

    兰心见说得红螺面红耳赤，心里越发解气，又抱着手说：“还有，姐姐如今不是咱们蓼香院的人了，可别再这么大喇喇地四处走，要是院中少了什么东西，绿萼姐姐她们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红螺本就是预备弄点动静出来遮掩了行迹，此时不禁一跺脚道：“好好，你既是不给，我去厨房寻秦嫂子就是！我就不信，三小姐就是要些炭，还有人肯不给！”

    “吵什么呢！”

    正要反唇相讥的兰心一听到这声音，顿时闭上了嘴。红螺也忙回过头来，见是郑妈妈，她自是屈膝行礼，又一手拎起那镂雕喜上眉梢图案的折角柄梅花形紫铜手炉来，抢在前头把缘由禀明了。果然，郑妈妈冷冷瞪了兰心一眼，这就和颜悦色地说：“难为你体恤你家小姐，这大冷天的，手炉冷了怎么行？就是一丁点银霜炭，难道老太太还缺这些？”

    说完这话，郑妈妈二话不说就引着红螺进了屋子，见除了兰心跟进来，屋子里竟是没留人，脸色不禁更是不好看。让兰心取了炭给红螺在手炉中装上，她就立时把人打发走了。

    此时此刻，红螺说完了这些，仍是忍不住心有余悸。而一旁只是听着的陈澜就更是心惊肉跳了。她一直都觉得先前陈冰才开口要了珍珑，晋王妃就突然把人要走了，这事情决计不简单，如今合着这话，一切就分明了。朱氏自是始终提防着二房，而现如今担着阳宁侯爵位的陈玖一出事，郑妈妈竟然张口就是长房的四少爷年纪不小！

    红螺站在一旁，见陈澜不自觉地轻轻搓着两只戴手套的手，连忙出口提醒道：“小姐，不管怎样，老太太那儿，咱们也得过去再陪陪，若是给别个寻着机会挑理就不好了。”

    “嗯，你说的是。”

    陈澜仰头望天，只见天幕中乌云沉重，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焰火一团团爆开，映得夜空犹如白昼。再加上侯府中四处亮堂堂的明灯，更是仿佛将这寒冷阴霾的夜色完全压了下去，只却除不去这院子里那股入骨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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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罗姨娘

﻿每逢朔望日素来有大朝会，而正旦日的大朝会更是重中之重，所以这一夜阳宁侯陈玖根本没睡，天还没亮就出门去上朝了。家里有品级的女眷们也在一大早按品大妆去宫中拜谒皇后。尽管皇后无子，但帝后多年相敬如宾，不管其他妃嫔如何得宠，终究也越不过这位国母去。而剩下的少爷小姐们则可以难得睡上一个懒觉，毕竟，昨夜除夕守岁，大家都累坏了。

    陈澜昨夜辗转反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睡着，一睁开眼睛就得知此时已经是辰正三刻了。匆匆起床穿戴好了，得知进宫拜谒的朱氏和马夫人徐夫人都还未回来，她不禁在心里寻思，昨夜红螺说这事只有几个阁老知道，应该不至于在正月头两天发作，但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如何。想着想着，她也没留意芸儿带着苏木和胡椒提着食盒上来摆饭。

    陈家讲究养生节食和细嚼慢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自然更是要旨，因而哪怕是早饭，亦是花样百出。今天是鱼片粥和红豆粥，佐粥小菜是萝卜丝、酱黄瓜、香干豆皮和梅子花生，再然后是八宝馒头、攒馅馒头、蒸卷、枣糕四品点心。

    芸儿一边布置一边嘀咕道：“也就是这几天瞧着老太太对小姐看顾了，她们才用心些，往常别说齐全，甚至连凉了半截的粥也敢往这儿送。”

    若是平日，陈澜淡然一笑也就过去了，可想到昨晚的话，她哪里还不明白朱氏突然的厚待从何而来。若郑妈妈和那人交谈的话都是真的，足可见朱氏预先知道了二叔陈玖的那点勾当，甚至还在谋划着家中爵位换人的事。

    须知按照本朝的规矩，若不是大逆罪，本人因罪夺爵之后，爵位还可由儿子或是兄弟继承，究竟如何还要看皇帝的心情。要真是朱氏和先头太后是堂姊妹，那么不管陈玖犯了什么罪，阳宁侯爵位是铁定能保下来的，是否会换人却是拿捏在朱氏手心里。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可她如今是养在深闺又无父母扶助的十三岁少女，若是不能倚靠那位老太太，她和陈衍非得被人生吞活剥了不可。然而，朱氏是有女儿外孙女作为臂助，她和陈衍却没有。袭爵的事她前些日子才细细打听过，十五岁前袭爵只有先头文宗朝的一位国公，还是因为乃父战死沙场特例袭爵，如陈衍这种年纪，父亲又是有罪夺官的人，几乎是不可能办下来。要真是那样，这时候老太太挑了长房出头，那就必然成了靶子。

    心里有事，陈澜吃饭时自然是心不在焉应付了事，等到芸儿指挥着小丫头们把小饭桌撤出去之后，她就坐在了书桌前，可怎么看书都没法看进去，到最后不由站起身，预备到陈衍那儿去一趟，再好好嘱咐一下这个弟弟。还没等她吩咐下去，帘子就突然被人风风火火撞开了。进来的芸儿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急匆匆冲到了她的面前。

    “小姐，小姐，罗姨娘回来了！是三房那位罗姨娘！”

    陈澜一愣，她对于家里名目繁多的各位姨娘并没有多少留心，可当芸儿又着重嚷嚷了一声是三房的罗姨娘之后，她立时想了起来。

    按照惯例，武官随大军镇守在外，正室及儿女自然需得留在京城，而妾室通房等等却不在此例。朝廷也知道夫妻分隔两地多年有违天和，于是甚至鼓励武官们就地纳妾，如此一来，不少公侯伯府都是嫡子稀少庶子众多，如今的阳宁侯府绝不是特例。

    而陈瑛也是如此，徐夫人并非发妻元配，而是续弦，这位罗姨娘是他在发妻去世之后在南边娶的，原是有三媒六聘，又有威国公主婚，作为妻室相待，谁知道陈瑛不曾报知家里，而那会儿朱氏已经给他聘了自己的外甥女广宁伯徐家的三女为妻，因此陈瑛回京之后为了这事还闹腾了好一阵子，最后方才是在众多长辈的劝说下，方才极其不情愿地正了妻妾名分。

    然而，罗姨娘毕竟是镇南将军威国公的远亲，如今不得已居了侧室，朱氏为了安抚陈瑛，待罗姨娘生的三个儿女异常亲厚，陈汐不论什么都是和嫡出小姐一样，陈清陈汉兄弟爱武事，便额外请了武师教导，又与了四个家将跟随。至于罗姨娘，不是正室也有不是正室的好处，回京之后不多时就又随了陈瑛去任上，在外头别人如何称呼行礼，这就谁也没法子管了。

    因而，陈澜本能地想到了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些事情上头，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就装作好奇地问道：“罗姨娘不是还随着三叔在任上吗？怎的突然回来了？”

    芸儿一听陈澜发问，顿时更起劲了，随手把屋子里服侍的两个三等丫头驱赶了出去，这才卖关子地说：“小姐，我都去打听过了，三老爷如今还在任上，可听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回来了。这回罗姨娘是跟着威国公一块回来的，因为威国公调回来了，三老爷也要升官，她极可能是回来帮忙打点的。这都是罗姨娘那边的丫头喜鹊说的，她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所以这些话都肯和我说，别人绝对还不知道呢。”

    “你这个鬼丫头，不但嘴快，耳朵也比人家快些！”

    陈澜虽觉得芸儿太钻营，嘴又不饶人，甚至还警惕着人在陈衍面前乱窜，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么一个能豁出去脸力争，又能拉下脸打听的丫头还是极有用的。因而此事归此事，她少不得夸了芸儿两句，却又嘱咐打听这种事的时候小心些，别往外乱传话。

    芸儿自是满口答应，又笑道：“小姐放心好了，我又不是第一回，哪那么容易给人抓把柄？咱们长房好容易日子才好过了，我绝不会闯祸的！”

    虽不是正室，但罗姨娘毕竟不同于寻常侍妾通房，等到朱氏和马夫人徐夫人一回来，她就去了蓼香院问安，同时又打点了礼物送往各房。送到锦绣阁的是织毯一条、玉佩一对、银质小玩意四件，此外则是一包药材，除织毯之外的东西都用一个雕漆樟木匣盛着。而不到一个时辰，芸儿便打探了消息来，说是几位小姐的礼都一样，几位少爷的礼又是一样，二房的马夫人和三房的正经主母徐夫人也是一模一样的东西，竟是丝毫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

    陈澜虽对这位罗姨娘有些好奇，可人家并不是正配夫人，她心里虽狐疑，可也只能暂时按捺了好奇，只是让沁芳去把陈衍请了过来。得了一方端砚，一口缅刀的陈衍正高兴得无可不可，甫一落座就夸起了那把缅刀的锋利，最后很是不情不愿地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缅刀才到手，老太太就派了人来，说是收在库房里，等我大了些才能给我。三婶平时最是小气，哪里像罗姨娘，又爽利又大方。”

    虽说小孩子看人往往只看表面，但能让人小鬼大的陈衍给出这样的评语，陈澜不得不觉得，这位罗姨娘着实是个人物。只不过，眼下她还有其他事要做，昨晚听到的那些话就好似一根尖锐的刺一般，横亘在她的心头。因此，寻个由头将芸儿打发出了屋子，她又冲着红螺使了个眼色，让人到外头守着，她就拉着陈衍到暖炕上坐下了。

    “前几天我嘱咐你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姐，我知道，不就是多在老太太面前奉承奉承，别在外头和人斗气吗？”陈衍无所谓地一摊手，又笑道，“倒是那天我那乳哥哥李正带我到后街上玩耍，见着几个以前跟过爷爷打仗的老家将，一个个日子都过得苦哈哈。虽还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从前他们什么都是头一份，眼下却大不如前了。李正一个劲对我嘀咕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呢，还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陈澜依稀记得如今已经十几年没动过什么战事，因而听陈衍说起那些老家将，她不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隐隐约约有些念头，因而便问道：“那些人就没有子女在府里当差？”

    陈衍没料到陈澜问得这么仔细，扒着炕桌的边就皱着小脸想了起来。还不等他这边想出个子丑寅卯，外头就传来了红螺的声音：“三小姐，四少爷，罗姨娘来了！”

    闻听此言，陈衍立刻两腿一伸跳下了地了来，而陈澜亦是惊愕莫名。她对罗姨娘很好奇不假，可侯府自有侯府的规矩，长房自当家夫妻相继去世之后，姨娘通房等等劝被朱氏遣资打发了，二房三房都有几位姨娘，可这一个多月来她竟是一个都没有见过，足可见这妻妾上下的森严。就算因为罗姨娘是威国公的亲戚，阴差阳错方才成了侧室，可朱氏是最重规矩的人，徐夫人亦是为人苛刻，怎会看着她就这样大喇喇地在府里走动？

    正寻思间，红螺已经是引着人进了这暖阁的西次间。只见她后头的那个妇人大约三十出头，身穿桃红色妆花绫子对襟小袄，白纱挑线织金裙子，鬓上斜插碧玉簪，人略有些丰满，那双眼睛和陈汐的冷淡不同，始终流露出一股亲近悦人的意味，瞧着精致而不艳俗。

    “我才回来，听说三小姐前些天身体不好，所以禀报了老太太过来瞧瞧。”

    罗姨娘的声音亦是低沉动听，礼数亦是周全，陈澜忙拉着陈衍见过。待到看座时，瞧见罗姨娘主动坐在了右手第一张椅子上，坚持不肯上炕，她不禁更是觉得这是个极精明的人。略说了两句话，红螺就亲自送了茶上来，罗姨娘欠身谢了，随即就对陈澜笑道：“一路上紧赶慢赶，结果还是今天才到，别说是我，就连威国公也是好不懊恼。就在过年之前，我那位堂姐刚刚进封了贵妃，威国公原还想着正旦请见，如今也只能等元宵了。”

    陈衍年纪还小也就罢了，陈澜却是品味出了几分其中的深意。罗姨娘不过坐了一刻钟就告辞离去，但留下的讯息却远不止这些。

    她的那位三叔，此次回京只怕不是一般的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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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算计

﻿蓼香院在侯府东边，和庆禧居只隔着一道墙，虽比不得那边的轩敞亮堂，却亦是一处齐整的院落。朱氏平日见人都在正厅，人散了之后，起居就在东边暖阁的次间里头。

    她比先头阳宁侯陈永小了二十多岁，如今不过是六十四岁，因讲究养生之道，又善于调理，肤色红润走路稳健，就连发间竟也是银丝极少。只如今毕竟年纪大了，年轻时的那些大红银红衣裳都压在了箱子底下，平日以青色衣裳居多，莲青、石青、雨过天青、佛头青、鸦青，件件式样各不相同，平日偶尔出门也能引来不少人的赞叹。

    京城没有嫡子承继的勋贵诰命之中，再没人像她这般过得从容。

    次间临窗设着暖炕，地下却不比正厅中那左右八张交椅脚踏，只有四张椅子。东墙边是一架紫檀螭龙喜鹊鹿纹妆台，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老物件了，瞧着圆润无华，流露出一种年代深远的隽永。专给她梳头的是她从娘家时就带过来的一个陪房赵大娘，如今年轻的陪房成了婆子，这项差事却始终没让别人经过手。而赵大娘的女儿郑妈妈从丫头成了媳妇，媳妇成了妈妈，也始终在朱氏身边伺候。

    头发梳好，鬓间插上了一支羊脂玉簪子，朱氏见镜子中的自己瞧着精神利落，就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么多年了，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只可惜你家闺女能干归能干，这一手梳头的绝学却是没学到。以后你梳不动头了，我可上哪儿去找这样手艺的人？”

    赵大娘听着朱氏这赞语，高兴得腰杆挺得笔直，尖尖的下巴微微上翘了少许，随即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这才正色道：“梳头的事只要好好调教，总有人能做的，我这些年也没闲着，学成这手艺的丫头除了二房三房挑去了，各家公侯伯府也多有人过来学，如今全都是在主子身边贴身服侍的。她没学会这个也不打紧，能为老太太办事才是最好的。”

    朱氏点了点头，又在郑妈妈搀扶下站起身来，等到炕上东头坐了，她才微微笑道：“郑家的随你，人沉稳，办事妥帖可靠，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她当初在我这当过一等丫头，如今我屋子里的大小人等，哪个不是经她的手调教出来的？”

    一个是主子，一个是母亲，往日在外最有规矩的郑妈妈这会儿自然也不会胡乱插嘴。朱氏指了个锦墩让赵大娘坐下，主仆三个说了一会话，郑妈妈见赵大娘说话渐渐有些颠来倒去，知道她是年纪大了，虽好强却终究精神不济，忙在旁边想方设法岔开话题，好容易让母亲想起了家中的孙子，赵大娘这才回过神，又坐了一会就告退了去。

    郑妈妈亲自把人一路送到蓼香院门口，等再回来时，见两个一等大丫头玉芍和绿萼在正厅里忙活，她就径直进了东次间，见朱氏神色怅惘，便连忙把炕桌上那盏半凉的茶泼了，重新沏了茶送上。朱氏那一丝失神来得快也去得快，回过神捧起茶喝了一口，随即就抬头问道：“你说，老三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的放了那女人一个人回来？”

    “老太太，您都猜到了，何必问我？”郑妈妈在朱氏旁边站了，又轻声说道，“还不是因为威国公家如今添了一位贵妃么？”

    朱氏冷笑一声道：“没错，威国公以前虽是国公，可这爵位毕竟是后封的，比不上咱们这些开国功臣，所以我咬定了那个女人是老三不告而娶，老三当然没有法子，就是威国公，远在南疆，也毕竟是鞭长莫及。可如今却不一样了，威国公那位素来隐形人似的妹妹突然晋了贵妃，他又回了京城，原本年纪还小的鲁王一下子便炙手可热了起来。贵妃娘娘是那个女人的堂姐，她从前忍得何其辛苦，这下子回来，无非是指量我也不敢给她脸色看。再说，指量老三要高升了，我总得给她三分薄面不是？”

    说到这里，朱氏本能地伸手去拍炕桌，但右手最终却停在了半空中，随即又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捧上了手中的茶盏。闭着眼睛沉吟片刻，她就开口说道：“你说，老三要是回来了，这回老二的事情闹将出来，他会不会借机把水搅浑了？”

    “老太太不用担心，长幼有序，再说云南离着京师十万八千里，三老爷哪有那么快回来！您又有韩国公夫人和晋王妃帮衬，这家里的事全都在您手心里攥着呢，何必去管那个女人？她就算有身份又如何，说得好听是贵妾，说得不好听，也就是小狗小猫差不多，蹦跶不起来。倒是长房，您真的决定让长房的四少爷……这事只怕真不是那么有把握的。”

    “没把握也只能试试。老二媳妇不但没脑子，而且太贪。她也不想想，当初是皇上的旨意，她男人的禄米每年得拨一百石给长房，她竟然连这个都敢克扣，长房的花销她什么时候给齐全过？长房就那么姐弟两个，衍哥还小，不过三丫头瞧着却是聪敏人，竟知道借你的力把老二媳妇的盘算给消了，结一门好亲便是臂助。三个儿子全都不是我养的，我不指望他们真孝顺，只能看看孙子如何……毕竟，老大死了也就罢了，那桩事情必定梗在老二老三心里。尤其是老三，性子竟完全随他老子，长成之后在京师呆过多久？要不是因为那桩事情……”

    尽管已经是过去好几年的事了，但朱氏这么一提起，郑妈妈仍是忍不住眼皮一跳，使劲吞了口唾沫，这才总算是镇定了下来。她不敢再继续这话题，忙岔开了说些各家琐事，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铜铃，随即就是绿萼的声音。

    “老太太，唐顺家的从晋王府回来了。”

    唐顺家的便是珍珑的母亲，原本管着各府里送礼的事，如今虽说珍珑被晋王妃要了过去，可既然还是没名没分，今年过年的节礼自然还是她送。走了一趟王府，见着王妃身边的珍珑比家里穿的更体面几分，那金珠步摇赫然是只在主子身上看过的，她自是极其欢喜。回报过马夫人之后，她就又上了这儿来给朱氏磕头，表情欢天喜地。

    珍珑在晋王妃身边，朱氏自然再不用担心她爹唐顺管的那三家铺子，因而脸上倒是带着和煦的笑容和唐顺家的说了一会话。等人走了，郑妈妈立时进了来，却是什么话都不说，只使了个眼色，朱氏心领神会，挪动了一下引枕，便歪在了炕上，由得郑妈妈亲自拿了美人锤捶腿，不消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一些动静，随即又有人挑开了那潮蓝色的小碎花门帘。

    跨过门槛的却是马夫人。瞧见炕上朱氏正在打瞌睡，她踌躇了片刻，后头的绿萼就跟进门来，接过了郑妈妈手中的美人锤，半跪在炕下给朱氏捶腿。这时候，郑妈妈才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向马夫人行礼。

    “这事让丫头们做就行了，郑妈妈你整日忙里忙外，也该休息休息。”

    马夫人说得和软，郑妈妈自然连说是分内事，回头又望了炕上一眼，便和马夫人一道出了屋子，到正厅屏风后头说话。马夫人先是提了提年节送礼的事，过了一会儿才斟酌着说：“家里头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五丫头年纪都差不多，只相差月份，尤其是二丫头，过年就十五了，这婚事拖来拖去一直没定，不知道老太太是个什么主意。”

    “二小姐是阳宁侯嫡长女，身份尊贵，难不成夫人还担心她说不上好人家？”郑妈妈心知肚明这是为了元宵节那天的赏梅事而来的，面上却越发笑开了，“前头提亲的那几家，就是老太太肯，料想夫人也必定是不肯的，有的是虽嫡出不能承爵，有的干脆是庶出，有的家里名声不好，有的则是屋子里丫头通房一大堆，咱们二小姐有才有貌，总不能屈就。至于其他小姐，没得越过姐姐去，夫人您说是不是？”

    一席话说得马夫人眉开眼笑。想想也是，陈冰是嫡出，父亲又是阳宁侯，满家里的女孩儿，谁也尊贵不过她去。只是，这话有理不假，可她刚刚得到了某些消息，因此扫了一眼这正厅，见大小丫头已经都避开了，她就压低了声音：“郑妈妈，我也和你说句实话，我别的不怕，最怕就是当初那家人找上门来。万一他们拿出凭证……”

    话没说完，郑妈妈就眉头一挑道：“凭证，什么凭证？这做亲原本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他们如今是什么牌名上的人，还敢上门来求娶阳宁侯嫡出的长小姐？再说，都是败落到极点的人家了，那东西指不定早就遗落了。当初也就是老侯爷酒后的一句话，给了块玉而已。”

    马夫人使劲攥着帕子，犹豫了老半晌，这才嗫嚅道：“我听说，那家人是跟着威国公和罗姨娘一块上的京城，如今只怕正在赁房子安家。”

    “你说什么？”郑妈妈一下子勃然色变，竟是忘了尊称，直到马夫人再次说了一遍，她才渐渐平静了下来，思量了半晌就点点头道，“这事情我自会找个空儿回禀了老太太，夫人先放宽心吧。过年多走了几趟亲戚，老太太人也疲了，暂时先别提这个。”

    尽管对郑妈妈这种语气很是不快，马夫人却不敢露在脸上，还陪了好一番好话。等到出了蓼香院，她才忿忿不平轻哼了一声，旋即脸色又松快了下来。只有玉没有书证，实在不行，家里庶出的姑娘里头随便拣一位，还怕打发不了那户穷酸？再说了，侯府嫡出的长小姐，这可未必只有自个家的陈冰，长房里头不是还有一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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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事发

﻿过年了，各处衙门封印，来家里走动的人也多，因而陈澜不得不时时刻刻准备着有人来唤她去见客，竟是觉得比平时更疲累些。要不是心里惦记着除夕夜听到的事，她几乎就想直接借口伤势复发头疼之类的借口在房里躲着，如今却只能强打精神应付一拨拨的来客。好在客人中间也不都是那些绵里藏针的诰命，偶尔也有些没那么多心计的小孩子。

    正月初五这天来的是东昌侯家的诰命，长辈们在蓼香院的正厅说话，小辈们则分男女各自在东次间西次间里头。因刚刚东昌侯夫人一来就叫了陈澜过去，竟是亲自就上回掉进池塘里的事赔礼说不是，所以在这屋子里坐下之后，陈澜就觉得东昌侯那两位千金说话始终带着刺。饶是她再能忍的性子，坐在这里也觉得烦躁，正好陈汐出门，她也索性跟着打起帘子出去了。那帘子落下时，她还隐隐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轻笑声。

    “冰姐姐，她比你这个正经的阳宁侯千金还傲气些呢！”

    “就是，指不定是自己也失足落水，竟然还说什么仗义救弟，笑死人了！”

    “好了好了，你们少说两句，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自家妹妹。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是不自量力，悠哥哥是东昌侯世子，她也敢往面前凑？”

    “是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到里头的笑闹，陈澜心中大怒，使劲吸了一口气方才平复下来，再找陈汐时，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东次间里头这会儿传出来几个男孩子的声音，正厅隔仗的屏风后头似乎没什么动静，她心想此时贸然退走总归不成，而男女授受不亲，去东次间里头更是不妥，不如到后头那些长辈面前去凑凑热闹，指不定能打探到什么消息。正想着，隔仗左边的珠帘一动，却是朱氏身边的一等大丫头绿萼出来了。见是陈澜，她便连忙上了前。

    “三小姐怎么出来了？”

    “屋子里太闷热了，出来透口气。”陈澜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也不眨一下，还轻轻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又笑道，“再说了，我也想瞧瞧祖母有没有空闲，前儿四弟就对我说，又是正月初九了，按照往年惯例，得去护国寺上香供，想先禀一声。”

    绿萼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论理早就到了放出去配人的年纪，但她是蓼香院所有丫头中资格最老的，朱氏也就一直没放人，她自己也丝毫不提这事，无论在老爷还是少爷们面前都是不假辞色温恭守礼。然而，虽说看上去性子宽和，但她是那等晓事的人，知道东昌侯府那两位千金必然少不了冷嘲热讽。所以，陈澜既是丝毫没提这一茬，她自然当成不知道。

    “东昌侯夫人到二夫人的紫宁居说话了，老太太刚刚歇了一会，这会儿正醒着。”

    东昌侯夫人和马夫人单独去紫宁居说话了？陈澜斜睨了一眼西次间那门帘，想起刚刚里头陈冰和东昌侯府那两位千金的说话，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旋即惊讶地说道：“老太太刚刚歇过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安静一些。”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绿萼不动声色地露了一点口风，此时就连忙解释道：“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说听着孙儿孙女说说笑笑，睡觉也安稳些。三小姐随我来吧。”

    陈澜跟着绿萼从珠帘进去，就见隔仗后头的暖榻上，朱氏正歪在那儿由着玉芍用美人锤捶腿，见她进来便微微颔首。陈澜行礼之后言简意赅地把亡母忌辰上供的事情说了，朱氏就点了点头，只是吩咐要挑好跟出门的人，路上安排妥当，使人到护国寺先知会一声等等。末了看见郑妈妈进来，她又说了此事。

    “如今澜儿已经是大姑娘了，出门不可像往日那么随随便便。红螺沁芳和芸儿都跟着她去，再挑两个三等的随着，留两个三等丫头看屋子就够了。衍儿就不用带丫头了，只小厮长随也带足。再挑两个妥当的妈妈，八个家丁护卫。对了，索性你去一趟护国寺，替我看看点的长明灯，再嘱咐一声，到了那天，除了官家人，其余闲杂人等不要随便放进去，免得冲撞。”

    朱氏说一句，郑妈妈便应一声。旁边陈澜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生在这规矩众多的侯门，就算想要借机看一看这京师的繁华景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可在面上，她少不得谢过祖母的稳妥安排。当下郑妈妈就先出去了，她陪着朱氏说了好一阵笑话，起身准备告退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紧跟着，玉芍就撞开门帘冲了进来。

    “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

    陈澜心中一紧，本能地想到了除夕夜红螺听到的那番话，于是不假思索地喝道：“大过年的时节，姐姐是怎么说话的？什么不好了，有什么事不能心平静气地说？你别忘了，东昌侯夫人和两位小姐正在咱们家做客！”

    玉芍也是乍闻惊讯失了方寸，此时被陈澜这么一说，她顿时醒悟过来。绿萼也品出了滋味来，忙上前把人拉上前来，亦是低声数落道：“三小姐说得不错，西次间里还有客在！”

    看到朱氏亦是严厉地看了过来，玉芍心里一缩，但想到那消息的紧急，她上前屈膝行礼之后，低低的声音仍是直发颤：“老太太，外院刚刚来了个人来见大总管，称是王妃让他来送信……还说是……说是咱们二老爷犯了事，锦衣卫……锦衣卫奉御命要拿……拿他下监，这会人已经去了衙门！大管家找不着郑妈妈，正好我到二门寻人办事，就知会了我……”

    陈家既是传承了上百年的顶尖侯门，从主到仆，都知道这锦衣卫登门是怎么回事。随从太祖皇帝打下这江山的功臣们昔日封了世袭罔替的三十六家，后来陆陆续续又因战功或是外戚封了些勋贵，世袭的却极少，即便如此，流传到现在的，也不超过二十之数。那些倾颓的昔日世家有的是因谋反，有的是因站错了队，有的是因为打了败仗，有的是因为受了牵连……总而言之，锦衣卫都要上门拿人了，这几乎就意味着不测之祸！

    一时间，玉芍和绿萼就眼见朱氏脸色大变，随即按着胸口，竟是有些喘不过气来。见玉芍大惊失色就要嚷嚷，陈澜连忙一把扶住了朱氏，低声喝道：“别出声，你是嫌眼下情形还不够乱的吗？赶紧去倒一杯热水，再把老太太常用的药拿来，还有，去紫宁居给二夫人带句话，别说究竟怎么回事，只说老太太请二夫人和东昌侯夫人过来说话。要是等锦衣卫来了，东昌侯夫人和两位小姐还在这儿，指不定更麻烦！”

    说完这话，陈澜就看着屋子里四个呆若木鸡的三等丫头，又沉声吩咐道：“刚刚听到的话，待会全都不许露半个字！”

    玉芍被陈澜这连珠炮似的话语说得一呆，而绿萼则醒悟得快些，赶紧推了她一把：“三小姐的话你没听到？赶紧去，别耽误！”

    呆站了片刻，玉芍终于恍然回神，点点头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而绿萼则是忙着去倒水取药。待到她把那一丸药取来，陈澜连忙为朱氏送水服下之后，又轻轻为朱氏抚着前胸后背，好容易等这位老祖母回过气来，她细细打量着那张苍老的脸，却是看不出半点端倪。

    要不是她深信红螺绝不会在那种要命的事情上撒谎，她必定真以为朱氏是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给惊呆了！

    “好，三丫头你做得很好，我没白疼了你！”朱氏扶着暖榻的扶手坐直了身子，轻轻拍了拍陈澜的手，随即长长吁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贯的沉着冷静，“绿萼，再过一会，你就去东次间和西次间里头把几位少爷小姐都请来，还有东昌侯家那两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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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失算

﻿须臾，刚刚正在各自地方说话的人就汇集到了正厅里头。

    陈衍那边几个少爷也就算了，东昌侯府此来的嫡次子金从嘉是个小胖墩，年纪还小，又是最淘气不过的性子，在屋子里早就闷得烦了。但陈冰就不乐意了，东昌侯府和自家一样是侯门，但当初袭封事还是靠自家父亲的力促成的，她对于东昌侯世子金从悠见过几面，虽也有些心动，却更羡慕嫁入皇家的大表姐晋王妃，所以刚刚那两位手帕交说起自家哥哥给皇三子吴王伴读的事，她立时留上了心，少不得百般打听。

    而马夫人就更恼火了，她和东昌侯夫人李氏刚刚就婚事的说法提了个头，结果蓼香院突然派了人说老太太有请，她不得不和李氏一同过来。至于徐夫人，今天她正好说身上不爽快，陈汐都借着这理由早早退场，她就更没过来了。

    朱氏仿佛没看到马夫人那强装笑脸的样子，更没去瞧满脸不得劲的陈冰，只是笑吟吟地说起了元宵节的赏梅事。果然，李夫人虽得了帖子，可终究不像朱氏乃是晋王妃的外祖母，对此次得了帖子的人家和目的了若指掌，听到朱氏历数了皇家哪几位世子郡王也要去，晋王妃甚至邀了几位郡主赏梅，她就立时打消了眼下先把婚事定下来的主意。

    须知本朝自太祖皇帝定下规矩以来，无论是尚主还是娶郡主，亦或是勋戚外戚，都能凭着自个的功劳才具领相应官职，不会因为一门亲事就搁置了前途，于是皇家女儿竟是比从前更好嫁。凭自家的世袭侯门，娶一位郡主想也不难。

    既然有了这心思，李夫人自不会再久留，须臾便寻了借口先告辞了。陈澜一直坐在朱氏身侧，见人走之后朱氏长长舒了一口气，忙从一旁的绿萼手中接过那一盏参茶呈了过去。朱氏捧过来还不曾喝，下头陈冰就忍不住讥诮道：“我想三妹妹怎么突然撇下我们不见人影，原来是半途来伺候老太太了，倒是真有心。”

    陈滟瞥了一眼马夫人，也随之笑道：“三姐姐刚刚这么早就走了，是还记着当初在东昌侯府的事？东昌侯夫人都已经赔过礼了，三姐姐不看其他，总得看着长辈的颜面。”

    陈澜心里原本还有些同情二房的处境，可陈冰冷嘲热讽，陈滟火上浇油，她又想起记忆中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还有前头在东昌侯府莫名其妙的落水，那一丝怜悯立时烟消云散了，面上却是淡然不语。果然，朱氏皱了皱眉，随即冲身旁的绿萼问道：“人还没来？”

    绿萼望了望外头，随即小心翼翼地说：“人已经去好一会儿了，只外院过来有一大段路，大约是快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终于让屋子里的众人意识到了什么，马夫人也终于有些不安了起来，犹豫了片刻就张口问道：“老太太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老太太，刘管家来了。”

    闻听此言，朱氏也不理会马夫人，立时喝道：“吩咐下去，蓼香院各处人等不许随便走动，不许出这院子门一步！去挑开门帘，扶我出去！”

    侯府素来内外分明，二门之内除了至交亲朋，别的男人鲜少有能进来的，哪怕家里的管家管事亦是如此。所以，这会儿朱氏竟是直接让管家刘青进了内院，又下了不许人随处走动的命令，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陈澜一听见这话就立刻搀扶了朱氏起身，马夫人亦是警醒过来，连忙朝陈冰使了个眼色。然而，陈冰还没来得及上前，绿萼就已经抢在前头在另一边扶了朱氏，她只得讪讪地退了回来。

    等到了外间，朱氏坐了隔仗屏风前头的楠木交椅，见门帘已经用玉钩高高挂了起来，门槛外头正跪着管家刘青，她便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绿萼玉芍和一干丫头妈妈们退到了院子外头，屋子里全都是自己的正经晚辈，她便淡淡地说道：“把之前那消息说给大伙儿听听。”

    刘青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那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又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一五一十地把刚刚晋王府送来的口信说了。话音刚落，陈冰就尖声叫道：“你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

    马夫人也是脸色苍白，却没有开口喝住自己的女儿，只是期盼事实真如陈冰质问那般是胡说八道。然而，刘青虽跪在门外头也不抬，声音亦低得很，说出来的话语却仍是清清楚楚：“二小姐，小的不敢欺瞒，正是晋王府送来的消息，来的是往日常来家里的那个长随，最是可靠。王府和咱们家有亲，怎会在这种大事上开玩笑？小的已经差人出去打探了，一会儿便能有消息传回来。”

    此时此刻，屋子里一片寂静，紧跟着，就只听一声轻响，竟是坐在椅子上的陈滟紧张之下踢翻了脚踏，等手忙脚乱要收拾的时候，旁边一个小几吃她一撞，上头的一个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见庶女这个样子，马夫人惊怒交加，竟是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慈母的样子，劈头盖脸地怒喝：“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没见过事也没听过事么，就知道糟蹋东西！”

    “够了！”朱氏重重拍了一下扶手，见马夫人恨恨地住了口，她这才吩咐道，“一个惊慌失措，一个喊打喊杀，这准信还没来呢！”

    训过之后，她就对刘青喝道：“你现在就出去，约束外院众人不许妄动，但使有人上门，恭恭敬敬接待着就是！老二媳妇，内院就交给你了，去水镜厅坐镇分派事情，约束好各处下人。越是这种时候，家里越是不能乱！”

    要是平日，朱氏这么说，马夫人自然无所不应，可这会儿她却觉得一颗心不争气地要跳出胸腔，就连说话也已经不齐整了，还是祝妈妈从外头进来搀扶着她，她才勉强能迈开步子往外走。等到马夫人和刘青都走了，朱氏少不得厉声嘱咐了下头的一干孙儿孙女，又打发了人送他们先在蓼香院的东西厢房休息，只留下了一个陈澜陪在身边。

    看刚刚马夫人离去时的模样，陈澜就知道万一这事是真的，这位二婶决计撑不了多久。而陈冰陈滟出正厅时也是失魂落魄，只怕也派不上用场。不单单是这些女人们，就连三房的陈清陈汉，自己的弟弟陈衍，被人带出去的时候也是受惊过度的样子。要不是她事先得到了讯息，心里好歹还有些底，决计比他们好不到哪儿去。哪怕这会儿，她还能觉得小腿在打颤。

    这可是天子一言，就能断阖家生死荣辱的时代！

    心里正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她突然感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一回过神就发现朱氏正端详着她，连忙垂下了头。紧跟着，耳边就传来了淡淡的一句话。

    “澜儿，你怕不怕？”

    陈澜很想提起精神说自己不怕，但话到嘴边，她却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最后才低声说：“怕自然是怕的，但事到临头，怕也没用。我只是觉得，咱们陈家百多年传家下来，风风雨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断然不会因为一丁点事就这么垮了。”

    “说得好！”

    朱氏满意地微微一笑，随即才扭头看向了外边。门帘依旧是高高挑着，一阵阵寒风争先恐后地从门口扑进来，仿佛要把这温暖的室内全部变成寒冷的天地，衣着稍单薄些的丫头甚至还在瑟瑟发抖。然而，朱氏的腰仍然挺得笔直，直到一个人影急匆匆地从院子门口的穿堂处奔了进来，又提着裙子上了台阶进门。

    “老太太！”来的正是郑妈妈，也不知道是因为赶得急吹了太多冷风还是受了惊吓无法平复，她的脸色很有些发白，“我刚刚从护国寺回来，正好在路上撞见了锦衣卫。二老爷已经给拿下了狱，我到阳宁街的时候，正遇上了大批锦衣卫冲了咱们家来，连忙从后门绕的！”

    此时此刻，朱氏刚刚还镇定自若的脸倏地变了，陈澜亦是感到背后汗毛一炸。几乎是一瞬间，她就看到旁边的朱氏使劲攥着下头的椅垫子，脸色颇有些狰狞，连忙伸出手来使劲扶住了。当看见郑妈妈亦是惊慌失措地上前来的时候，一个念头陡然浮了上来。

    据她所知，二叔陈玖管的是京营官军下草场牧马那一桩事，倘若仅仅是因为马匹少了死了，下狱问罪是顶多了，怎么还会有锦衣卫上家里来，难不成要抄家？老天爷，要真是事情闹到那个地步，那兴许这一趟入罪之外，还有其他的名堂！

    朱氏使劲抓着扶手，脸上已是露出了几分狰狞之色：“这个该死的孽障，他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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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纷乱

﻿和前头那一回不一样，朱氏这一回并没有昏厥过去，但脸色却比之前差多了。当外头玉芍战战兢兢地来报，说是锦衣卫已经进了门，一个千户带着部下直扑陈玖的书房，那个领队的指挥佥事则是径直往这儿来的时候，朱氏更是紧紧抓着扶手，好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这坏消息仿佛还不算，须臾，又有一个管事媳妇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说是马夫人在水镜厅吩咐事情，一得知锦衣亲军上门，竟是直接昏厥了过去，这会儿底下已经乱成一团。紧跟着，东西厢房伺候着少爷小姐们的丫头们又有一个过来，说是陈冰正在大吵大闹。连番事变听得朱氏面色铁青，到最后一怒之下，劈手就把那个细瓷盏摔在了地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澜此时也已经感觉到一颗心跳得飞快，然而，她使劲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手中的刺痛感总算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刚刚好容易做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赌一赌老太太手中的筹码还充裕，因而定了定神就在旁边劝道：“老太太且息怒，若是奉旨查抄，看住家人，断然不会是那个锦衣卫官一个人过来，这儿还是赶紧让人收拾一下，预备着见人。”

    朱氏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很是。”旋即她又看向了郑妈妈，微微点了点头，“水镜厅那边你带着玉芍去收拾，约束好了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免得添乱。再去个人吩咐二丫头一声，要是想她爹囫囵回来，就给我闭嘴！”

    一旁的郑妈妈这才瞥了一眼陈澜。她只是刚回来，之前也没注意到屋子里其余晚辈都不在，唯独只有一个陈澜，可这时候自然而然就有了某些想头。然而如今不是留心这些的时候，唤了小丫头上来收拾，她就急匆匆先走了。而陈澜则是和绿萼一起把朱氏扶了进去，很快就为其换上了一件见外客的深青色云霞孔雀纹褙子，然后重新回到了正厅坐下。

    没过多久，穿堂处一直等着的绿萼终于回来报说那位锦衣卫指挥佥事来了。闻听此言，陈澜立时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氏就径直吩咐道：“你不用到东厢房去了，就在东次间暂避，隔着帘子也没人瞧得见你。”

    朱氏既如此说，陈澜便应了下来，行过礼后就到了东次间里头。蓼香院原本下人众多，但如今分了一大半在东西厢房那儿看着少爷小姐们，剩余的又要在穿堂那等候传消息，又要在正厅里头伺候，东次间偌大的地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陈澜瞥了一眼临窗的大炕，深入骨髓的惊恐却虽没有退去，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疲倦却更厉害些，即便如此，她仍是悄悄透过门帘往外张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是看到门口处有人进来。

    来人年轻得很，身穿大红缎绣官服，胸前的补子仿佛是飞鱼图案。他长得神清气朗，眉宇之间有一股勃勃英气，行礼不卑不亢，站在那里自成气势。

    “下官锦衣卫指挥佥事杨进周，奉旨来见太夫人。下官来前，皇上有过吩咐，阳宁侯府百年忠烈，太夫人又是年纪大了，所以让下官办事之前先来见一见。此次的事情原是有人出首说阳宁侯辜负了皇上的信赖，在京牧马期间坐视下属窃马，此外，年前奉旨巡查宣府期间，又私市蒙古茶叶数千斤，所以下官不得不查抄阳宁侯书房，其余财物等等已经下令他们不许擅动，锦衣卫上下人等也不会擅入二门，还请太夫人放宽心。”

    话自然说得极其漂亮，然而，陈澜瞧着那双淡定从容的眼睛，总觉得背后还会有些什么。果然，只是顿了一顿，那个杨进周就又开了口：“只是，阳宁侯府几代忠良，宗祠前头甚至有太祖皇帝的御笔，记得是‘报国精忠，赫赫英灵光俎豆；传家至孝，绵绵世德衍蒸尝’。传家百多年也不容易，还请太夫人好好教导子孙辈，珍惜家名。”

    朱氏听到他报名的时候，脸色就一下子变得殊无血色，但仍是在听到皇上二字的时候站起了身。眼见杨进周深深一揖，接下来也不看她和屋子中其他人什么表情转身就走，她忍不住死死捏住了绿萼的手，眼看人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话。

    “杨大人可是出自汝宁伯杨家？”

    门帘后头的陈澜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杨进周听到此话之后，原本迈出去的脚竟是收了回来，旋即转过了身子。由于刚刚见人走了，她已是将东次间的帘子打开了一条宽缝，这时候连忙往后头一闪。她也看不见那人脸上什么表情，只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太夫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一介寻常军官，哪里敢和汝宁伯攀上关系？下官还要出去主持，免得那些将士被侯府的锦绣迷了眼，就此告辞。”

    他说着就又行了一礼，这回转身出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却往东次间那边扫了一眼。见刚刚自己惊鸿一瞥的精致绣鞋不见了踪影，他不禁淡淡一笑，负手径直去了。而他这么一走，一直正襟危坐的朱氏终于挺不住了，一下子瘫倒在了那儿。

    这时候，陈澜也连忙从里头出来，帮着绿萼将朱氏扶进了东次间，服侍其喝了一杯水在炕上躺下。绿萼见情形不好，便低声问道：“老太太，实在不行，要么奴婢找人从后门出去请个大夫？”

    “不用，我还挺得住！”

    见绿萼满脸的忧心忡忡，陈澜虽然自己也是心怦怦跳得厉害，但还是在旁边低声说道：“锦衣卫正在前头，虽说后门未必有兵守着，但这当口家里再有人出去，若是有人留心着，应景就是大罪名！姐姐还是去看看老太太从前还有什么常用的药，先熬过这一会就好。只要等到人走了，立刻就让人去请大夫！”

    朱氏虽觉得人难受，但听着这番得体的话，心中不禁称许，只是她眼下已是心力交瘁，也懒得再说什么，只冲着绿萼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切听陈澜的。绿萼虽不安，可终究不敢说什么别的，只吩咐一个丫头守在穿堂等消息，自己则是又是拧毛巾，又是倒热水，忙个不停。由于一直没个准信传进来，屋子里的气氛愈发紧张沉闷，仿佛每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当陈澜等得脚都有些麻木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没过多久，一个身着蜜合色小袄的人影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倒在朱氏面前，嚎啕大哭了起来。

    “老太太，老太太，我听说那个锦衣卫官已经走了……她们说太太那儿的情形很不好，我想出去请个大夫，可她们硬是拦着不让我出院子，求求您发发慈悲吧！”往日最重妆容的陈冰鬓发散乱，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乱七八糟，竟是显得脸色有些蜡黄，“要不，您派人去给大表姐送信也行，他们一定是冤枉我爹的，只要表姐夫肯出面……”

    “你给我住口！”

    朱氏又惊又怒，猛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事情还没个水落石出呢，嚎什么丧，存心咒你爹娘么？不管有多大的事，捱到锦衣卫走了再说！还有，表姐夫这三个字是你该叫的，你大表姐平日纵容你，你就真忘记礼法了！”

    陈冰从小到大，哪里曾经被祖母这么呵斥过，顿时呆若木鸡。然而，呆愣过后，她突然发疯似的一把抓住了陈澜的手腕，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又在老太太面前搬弄是非？你有这吃穿用度是谁供你的，要是没有我爹我娘，你和小四什么都不是……”

    陈澜的手腕被陈冰捏得生疼，见其龇牙咧嘴挥舞着手扑上来想要打人，她顿时不动声色，轻轻一肘撞在她的右胁，随即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眼见两个丫头总算是上来把人架住了往后拖，她方才退后了两步，一低头就看见手腕上一个深深的红印子。

    “这是怎么回事？”

    朱氏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想要说话，心里却堵得慌。因而，当门口传来这么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时，屋子里众人顿时全都望了过去，这才看清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人。

    陈澜瞧见那双平静的眸子，心里不禁生出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来。

    罗姨娘这时候跑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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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家务

﻿暖阁东次间里此时正是一片混乱。

    蓼香院的两个三等丫头费了好大的劲才架住陈冰，却禁不住这位平日最讲究仪表的侯门千金使劲挣扎，还把脚踢得老高。朱氏按着胸口，脸色铁青，衣襟上因为刚刚陈冰突然扑上来的动作而有些褶皱。陈澜则是轻轻揉着手腕，看也不看那边又骂又叫的陈冰。

    除了浑然不顾的陈冰之外，屋子里其他人的目光都看着门口。相比屋内众人的惶急狼狈，罗姨娘显得镇定自若，身穿松花色小碎花褙子，葱黄色撒花襦裙的她站得笔直，上前款款行过礼之后，这才侧头看了陈冰一眼，随即就轻声说：“老太太请恕我来得孟浪了，实在是夫人那边听到消息急得不得了，所以差我过来看看动静，想不到……”

    这想不到之后的话就不用说了，陈澜发现朱氏那张脸比之前更阴沉了几分，哪里不知道老太太已是怒极，看着陈冰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怜悯。果然，朱氏死死盯着那个平日伶俐，眼下却昏了头的长孙女，随即厉声喝道：“看看你眼下这样子，哪里像侯门千金，传扬出去还有哪家敢上门议亲？你要是想你爹好端端的回来，就回去屋子里好好呆着，别在这里再丢人现眼！”

    陈冰这豁出脸面来闹，与其说是担心自个的父亲母亲，还不如说是担心自己的将来，此时当头一棒下来，刚刚还张牙舞爪的她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蔫了，想要张嘴辩解求饶，可平日里说话一套套的她这会儿却满脑子空白，竟是一句哀求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也软了，只任由两个丫头把自己拖了出去。

    看到她走了，绿萼又去沏了热茶送来，陈澜忙接过那个汝窑盖碗，送到了朱氏面前，又低声劝解道：“老太太且消消气，二姐姐必定是乍闻惊讯失了方寸，不是有心的。”

    朱氏已是注意到了陈澜右腕上的那一圈红痕，随即便目光上移端详着她的脸，这才轻轻抓着她的手，又颔首道：“好孩子，她这般说话不管不顾，你还为她开脱，到底是识大体。”

    罗姨娘见朱氏冲陈澜点点头，又让其在身边坐下，那冷冽的眼神倏地就转到了自己的身上，忙开口解释道：“老太太，刚刚我打那边过来，特意往二门附近过，锦衣卫还不曾走。虽说如今尚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可这么大的动静，又还是正月里，恐怕京城别的人家都知道了。当务之急，往外头设法暂且不说，这家里的事却也为难。看二小姐刚刚那模样，二夫人许是一时半会见不了人办不了事，我家夫人也是正好病着……”

    陈澜见罗姨娘一直侧身立着，说话井井有条，虽不曾逾越妾室的分寸，一字一句却都点在要旨上，再对比往日徐夫人的言行举止，越发觉得这妻妾俩幸好平日不怎么碰头，否则如何处得下来？果然，随着罗姨娘的言语，她只觉得朱氏那只抓着自己腕子的手越来越紧，哪里不知道这位祖母已经是极其不悦。

    没等罗姨娘把话说完，朱氏就打断了她的话，却是淡淡地问道：“你说得倒是不错。那依你，如今家里该谁主持？”

    此时此刻，屋子里一片静寂，绿萼玉芍这样的大丫头固然低头垂手，其余小丫头们也都个个大气不敢出一声。陈澜原想着莫非罗姨娘想要借这个机会染指家务，可再看看那张从容的脸，却又觉得不像。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罗姨娘又矮下身子行礼。

    “老太太，二夫人和我家夫人虽说暂时没那精神，但如今我说一句逾越的话，别说您身边的郑妈妈，就是蓼香院的这些个大丫头，到水镜厅主持家里的家务，那也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咱们是侯府，虽说遭了事，也不能让外人笑话了。家里头几位小姐几乎都是差不多的岁数，只差着月份，不如借此把家事管起来。三房各出一位小姐，老太太再派上两个妥当人看着，岂不是妥帖？如此一来，别说是想看咱们侯府笑话的人，就是朝廷，也会觉得咱们毕竟是百年世家，深知规矩体统，不是一经事就失了方寸的。”

    罗姨娘一气说了这么一大堆话，这才停住了，又毕恭毕敬地看着上首的朱氏。倘若说刚刚屋子里的气氛凝滞得有些吓人，那么这会儿，上上下下的人便都松了一口气，就连朱氏亦是面色稍稍缓和。陈澜原就是对罗姨娘高看一眼，此时更觉得她今天行事说话滴水不漏，总觉得不像是临机应变，而是早有预备。

    这也不奇怪，朱氏可以预先通过晋王妃打探到内情，她陈澜可以通过红螺的偶尔一次听壁角获悉隐秘，罗姨娘原本就是威国公的亲戚，哪怕是刚回来，预先知道此事也不奇怪。可费了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女儿陈汐出来和其他两房的小姐一块管家？

    朱氏在听说马夫人那边的情形后，就已经琢磨过协理家务的人选。她的年纪已经大了，断然没有在这当口出去挑大梁的道理，两个媳妇指望不上，自然只有从孙女当中挑人，不得不说，罗姨娘的提法甚至和她不谋而合。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是忍不住仔仔细细想了个周全，确定也没有什么其他法子，这才最终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就这么办吧。”

    该说的话都说了，罗姨娘便托词说还要回去伺候夫人，行礼过后就告退了。等到她一走，朱氏就吩咐道：“玉芍，你到紫宁居知会一声，告诉二夫人，让二……看二丫头今天那样子，先好好平心静气调养调养才是正理，还是让四丫头出来和她三姐姐五妹妹一块打理家事，再把二夫人那里的对牌取来。澜儿，你最年长，少不得多挑些担子，有什么事情尽管发落。”

    玉芍答应一声，忙出去了。而陈澜在听到朱氏直接越过陈冰直接点了陈滟的时候，不禁暗叹老太太老到。二叔陈玖就算下了狱，可终究罪名未定，爵位未除，陈冰就还是真正的侯爵千金，又是嫡出，年纪又长，事事都可以压她们这些姐妹一头。如今没有陈冰，她占了年长和嫡出的光，自然就成了揽总的人。心念数转之下，她就顺势站起了身来。

    “老太太，虽说我也愿意多挑担子，可家中事务我毕竟从未经手，不若还是老太太让郑妈妈在旁边看着如何？”

    “谁也不是起头就会的，再说了，这些天她还得往外头奔波。”朱氏面色不变，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扭头瞅了一眼绿萼，“这样吧，绿萼，你去水镜厅帮你三小姐看着一些，别让家中那些自恃资格的媳妇婆子们欺瞒了去。”

    陈澜原本就忖度此次家中事变有些蹊跷，郑妈妈身为朱氏的心腹，必定要出去打探走动，所以才故意说了想请郑妈妈去帮忙，其实心中想的却是绿萼。因而，朱氏如此措置，她自然是一时大喜，忙答应了。只是，她仍没忘了再次婉转提起三天后去护国寺上香供的事，朱氏忖度家里有事，但那毕竟是每年常例，不能让外人说闲话，于是自然应允了。

    事情虽是分派了，但眼下锦衣卫尚未离去，自然谁也不敢稍动，只在屋子里等候消息。也不知道捱了多久，终于有人挑开帘子进来，却是奉命守在穿堂的二等丫头紫露。而朱氏看到她还要跪下磕头，顿时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快说，究竟怎么样了？”

    “回禀老太太，锦衣卫已经都走了。外头刘总管说，他们从二老爷的书房里搬走了两箱子东西，看样子似乎沉得很，竟是用了四个人抬，另外似乎还有一个匣子的文书。如今书房已经贴了封条，其余各处都不曾有人闯过动过，门前的锦衣卫也都撤了。”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朱氏虽还惦记着究竟抄走了什么，但仍是立时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陈澜也禁不住在心里念叨了一声上帝保佑。扶着朱氏坐下，她就低声说：“兄弟姐妹们眼下都在东西厢房，是不是也该把他们放出来了？”

    “都放了他们出来吧。”朱氏疲惫地点了点头，又添了一句，“不必让他们再过来闹了，各回各的地方去。还有，澜儿你那锦绣阁离水镜厅太远，这几天不如先挪到蓼香院住着，我这套间暖阁还有地方。”

    尽管这在别人看来是喜出望外的事，但陈澜却不希望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忙笑道：“能过来陪着老太太，我自然是巴不得的，只我晚上睡觉不安稳，若是闹着老太太就不好了。再说，锦绣阁虽远些，但都在这家里，不过多走几步路，哪里就累着了？顶多我每日里早起晚睡，横竖我还小，不在乎这么一丁点时间。外头都知道老太太公允，孙子孙女都一样看待，我总不能让人说老太太偏心不是？”

    “好好好，都依你！”朱氏闻言大悦，又轻轻拍了拍陈澜的手，“咱们陈家的女儿，就应该有你这气度。”

    屋子里丫头们在附和之余，三三两两交情好的却都在打眼色。眼下二房看样子是出大篓子了，照老太太的态度，莫非长房真要东山再起？

    PS：汗，昨天提到圣诞袜子，原本只是为了说俺希望大家省点钱，结果一下子收到将近三十双袜子，外加平安符和圣诞帽。圣诞还没到就先收了礼物，实在是太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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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禾苗的《仙生请上线》，我一直很喜欢她的网游，这本也很有意思，俺天天在看的，请戳下头的链接^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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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训弟

﻿原本只是平平常常的会客，到最后竟是发展成这样的大状况，走出蓼香院的时候，陈澜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走路的步子仿佛是踏在棉花上一样。哪怕是此前已经心里有数的红螺，脸上表情也很不好看，她虽曾经是蓼香院的人，可毕竟是调了地方的人，刚刚那会儿便是和苏木胡椒并其余少爷小姐的丫头一样关在西边耳房里头，眼下还有些失魂落魄。

    过了拐角，一直沉默着的苏木终于忍不住了，赶上前两步低低问道：“小姐，咱们侯府……咱们侯府会不会真要被查抄？”

    话音刚落，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的红螺便立刻斥道：“什么查抄，别胡说八道！”

    在蓼香院正厅里头呆的时间长了，陈澜此时只觉得脖子僵硬，却只能不那么显眼地活动两下。见红螺一句话吓得胡椒满面惊惶，苏木亦是咬着嘴唇，她就强打精神笑道：“别这么副样子，咱们府里百多年又不是没遭过事，老太爷在的时候还不是被锦衣卫拿过？胡椒，你们俩先回家里去说一声，沁芳也就罢了，芸儿性子急躁，指不定怎么着急。自己家里，又是大白天，不用这么多人跟着。红螺，你和我一块去看看四弟。”

    陈衍的院子是从前就属长房一家住的芳菲馆，只不过，当初宽敞轩昂的院子被紫宁居占去了老大的地方，如今正房只余三间，东厢房已经变成了一堵墙，只有三间西厢房，整个院子小得很，再加上进进出出和二房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才养成了他激烈好斗的性子。在他看来，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和姐姐。

    然而，今天他从蓼香院回来，却是少有的安静，径直进了暖阁之后就立刻倒在了炕上，想着想着竟是笑出了声来。之前被关在西耳房饱受了惊吓的露珠和春雨见了这情形都紧张得不得了，甚至以为他是给吓糊涂了，可却被陈衍不由分说撵了出来。

    因此，陈澜一进门，露珠就连忙迎了上去，行过礼之后就急急忙忙地说：“三小姐，您赶紧去瞧瞧咱们少爷吧，一回来就在炕上躺下了，问什么也不答，说话也不听，只是在那儿一会笑一会哭的，咱们都吓死了！”

    这小子必定是又生出了那心思！

    陈澜只觉得无可奈何，沉下脸示意红螺在外间等着，自己就打起帘子入了内间。看见临窗大炕上，陈衍正仰面躺在那儿出神，她便没有出声，走上前去在那额头上轻轻一拍。下一刻，陈衍就一骨碌爬了起来，脸上旋即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姐，你可是来了！”

    陈衍不由分说地拉着陈澜在身边坐了，往门帘那边看了一眼，才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姐，老太太单留着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话说？”

    陈澜这些天来的心思除了放在熟悉环境熟悉人情，就是放在这个弟弟身上，喜的是姐弟俩的关系素来极其密切，忧的是大约由于自幼失了双亲，陈衍的性子偏激急躁，若不能下死力磨练一下，极可能吃大亏，因而此时盯着那张掩不住幸灾乐祸的脸，她便淡淡地问道：“你是觉得，二叔这一次下狱，又牵连锦衣卫上门，咱们长房便有好处？”

    “那是当然，这爵位原本就该是咱们家的！”

    面对理直气壮的陈衍，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冷笑道：“本来就是咱们家的？虽说子不言父过，但爹当初丢了爵位，就算有人算计，何尝不是他有把柄攥在那些御史手中的缘故？还有，谁告诉你二叔这次下狱，就必定丢了爵位？再者，万一皇上龙颜大怒，直接褫夺了咱们家的世袭爵位呢？你才几岁，我朝史上，有几位像你这么小年纪就能袭爵的？你再想想，是你对朝廷的作用大，还是三叔的功劳大？”

    连珠炮似的几个问题把陈衍直接问得呆住了。他僵坐在那儿，好一阵子才憋出了一句不服气的话：“姐，你怎么能这么说，长幼有序……”

    “什么长幼有序，如今的那位晋安伯，想当初在老伯爷去世之后，为了袭爵打了多久的御前口水官司？原本爵位该是长房唯一的儿子袭的，可人家硬是揪着长房夫人乃是续娶，先前曾经适人，法不当为正嫡，由是硬生生把爵位给了如今的晋安伯。可归根结底，如今的晋安伯也是小妻所生，哪里就是正嫡了，不过就是姻亲得力！”

    这是此前最善于打听东家长西家短的芸儿说的，陈澜现学现卖拿出来，果然就让陈衍又安静了下来。她仍怕这番敲打不够，又低声说：“你要知道，咱们母家不显，在这家里无依无靠，你年纪又小，这爵位就算真的袭了，难道就一定能长长久久？”

    陈衍终于渐渐被说动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沮丧的表情：“可老太太似乎有那意思……”

    “这事情，单凭老太太的力还不够，更何况如今老太太也未必能看清究竟怎么回事。”想起今日朱氏前后大相径庭的表现，陈澜早有了判断，此时不禁轻轻摩挲了一下陈衍的鬓角，“四弟，你太小了。倘若你大上几岁，或者是已经有了官阶职位，咱们还能豁出来争，但如今若是不明就里就这么踏进去，只怕是得不偿失。听姐的话，不要表露在脸上，平时和兄弟怎么相处，如今还怎么相处，不要再拿出刚刚那副让人鄙薄的嘴脸来。二伯毕竟是长辈，让人看见你这幸灾乐祸的样子，光是忤逆不孝四个字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尽管心中尚有几分郁气，但陈衍也不是完全不懂事，闷闷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阵子话，瞧见陈澜欣慰地微微一笑，随即站起身要走，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忙伸手拉住了她，自个也跳下了炕来。趿拉着鞋子到另一头的多宝格上翻检了一会，他就拿着两本薄薄的旧书匆匆过来，笑嘻嘻地塞在了陈澜手中。

    “姐，你之前不是让我找些书给你瞧么，我也一直留心着。这是上回文瀚坊的主事到学堂来送书单子的时候悄悄给我的，一本是咱们楚朝开国时，一位宦官留下的杂记，不知怎的没有付印，又因为是宦官的东西，所以卖不出价钱，但要知道当初的风土人情，这却是最好的。另一本是这位宦官的珍藏，不知道写的什么西洋鬼画符，从前还有人说是太祖皇帝的字，可认识的人都指斥是假的，所以两本都是打包在笔墨纸砚里头一块附赠的。”

    陈澜这些天虽不曾读书破万卷，破百卷却也是有的，因此弟弟的这点心意，她自然就笑纳了。可接过来习惯性地随手翻了翻，她就发现那本写满了鬼画符似文字的书仿佛别有蹊跷，等明白过来之后，她竟是一下子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方才确定自己绝对没看错。心慌意乱地合上书，她勉强对陈衍露出了一个笑容，又谢了一声。

    “这有什么可谢的，就算姐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能帮你摘下来！”陈衍仰着头，脸上满是高兴和得意，刚刚的沮丧劲一扫而空。瞄了一眼那鹦哥绿的门帘，他突然又拉了陈澜一把，随即凑上去低声说道，“姐，红螺是老太太的人，你有没有拿捏住她？要是没有，不如我想个法子……”

    陈澜见弟弟满脸关切的模样，不禁把心里刚刚那一丝惊悚压了下去，面上微嗔：“你能有什么法子？别又出什么馊主意。”

    “家里的丫头十个有九个都是想收房的，大不了我对她说，只要她忠心耿耿服侍姐姐，以后等我大了，就收了她在房里……”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脑袋被人重重敲了一下，顿时住了口，可怜巴巴地抬起了头。陈澜这一回是货真价实怒了，冷冷地看着他，随即板着脸训道：“小小年纪，不要想这些歪门邪道的勾当。要拉拢人心，也不用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四弟，你给我听好，让你去学堂，我不指望你成圣贤，但却是让你去学立身持正之道的，不是学这些！以后你如果再说一句这样不上台面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陈衍还没见过姐姐发过火，刚刚虽是质问，但终究还不曾真正铁青着脸，而这一次却和之前不同，竟是气得连肩膀都在发抖，直截了当转身出了门，这顿时把他到了嘴边的辩解都吓了回去，呆了老半天才醒悟到得把人追回来。可是，出了正厅，看到陈澜已经和红螺出了院子，他不禁在心里把那个撺掇自己的小厮骂了个半死，又急急忙忙追出了院子。

    “姐，姐！”

    刚刚陈澜怒气冲冲地出来，二话不说就出了院子，红螺也感到很奇怪，此时听到后头叫声，她见陈澜依旧不回头，只得上前拦住了她，又劝道：“小姐，就算四少爷说错了什么话，你也得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陈澜这才停住了步子，见陈衍气急败坏地冲上前，来不及喘口气就可怜巴巴地说：“姐，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么……”

    端详着面前的少年，陈澜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轻轻咬了咬舌尖，感觉脑袋清醒了，她这才伸出双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以后记住，小手段从来都是辅助，不能一味倚靠这些成事。记着我一句话，待人不要全用机心。就好比丫头来说，有的丫头想的是伺候主人做了通房抬了姨娘，从此之后不再为奴；有的丫头是纯粹自小的情分，只想着服侍一辈子；但也有的丫头是宁愿为奴不愿做小，卯足了劲想要脱籍；更有那等只想着在主家下头混口饭吃……有些人可用不可信，有些人可信不可用，但是，对待那些既可用又可信的人，你首先得掏出自己的真心来才行。”

    红螺在旁边听着听着，见陈衍最初茫然，渐渐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不禁觉得心里一酸。在外流浪数载，入了侯门两年，除了那次的自陈心迹，何尝记得还有真心两个字？

    PS：加更来啦……为了报答大家这两天给的三四十双圣诞袜子，算起来今天两本书加一块更新超过万字了，我的手腕啊－。－

    话说回来，之所以取这个标题呢，是觉得这句诗很有感觉，甭管那个朝代，京华确实多权贵啊。话说回来，本文的陈家是有原型的，咳咳，多亏俺明史明实录翻的勤快^_^

    最后，六六同学开新书啦，书名《姐姐有毒》，很好很强大，让我想起了当初的《奶妈疼你》……链接在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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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秘辛，心迹

﻿锦绣阁既然是在侯府最西边的角落里，其他的好处不说，在陈澜看来，最大的一桩好处就是安静。至少，侯府那些下人们不会没事情上这里瞎逛，平日里上门的人也少，适合静心下来看书。毕竟，那些官刻私刻的书籍都是繁体竖排，需得静下心来才能真正看进去的。

    往日她看书就不喜人在旁边陪着，今天从陈衍那儿回来就更是借口要静一静，把人都遣开了，就连红螺沁芳也不例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把陈衍送给自己那两本书中的一本翻开，仔仔细细看着那些熟悉的符号。

    楚朝和史书上的明朝虽说有不少相似之处，却没有闭关锁国，从南洋西洋直至更远的地方，都有商船远洋，因而不少人家都愿意送自家孩子去学通译，认识外文的人尽管不算极多，可满京师却也有几百人。然而，这本书之所以辗转多家书坊都被人斥之为绝非太祖御笔，自然是因为那字迹歪歪扭扭写得很不顺当，而且那些鬼画符似的外文并不是四夷馆通译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

    别人不认识，陈澜却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生出了本能的熟悉感。此时此刻，她一行行费力地读下来，拿着书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难怪人们看过就说是假的，因为那不是什么英文法文拉丁文，却是现代在小学中才会学的拼音！在看过好几页之后，她已是相信，这上头的一字一句，真是那位太祖皇帝林长辉的御笔，只这些拼音看起来着实吃力。

    那仿佛是林长辉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的独白，却并没有诉说自己驱除鞑虏夺取天下的丰功伟绩，而是用平淡的口吻诉说了自己如何从现代而来，当了皇帝之后又做了些什么。大约是因为在这个时代浸淫太久的缘故，语句半文半白，却自有一股气势。

    “自宋之后，民间妇人渐有裹脚陋习，朕深恶之，即位后立禁！”

    “腐儒祸国无用，当以武立国，全民尚武，则西方列强无有崛起之机……”

    “工商乃富国之道，因而开海贸易，收取商税，天经地义。开天三十八年，商税终超农税，天下大幸……”

    “蒙元以来殉葬陋习，禁绝；寡妇守节无聊，禁绝；妇人不得与男子同席，若是交谈亦要为人非议，实是滑天下之大稽……嫡子庶子只因其母便是天壤之别，何残忍也？当使诸子承继家业悉如嫡子……”

    一路看下来，陈澜不由得佩服这位来自现代的同仁。她这些天看了不少唐宋以来的典籍，不曾发现有任何历史改变的迹象，早就觉得根源必定在这林长辉，如今看着他的这般记述，心想穿越的同仁也只有以开国皇帝之尊，方才能做出这许许多多的改革。然而，当她完全沉浸进去，几乎忘却了时辰的时候，却发现中间仿佛是被人撕去了几页，而自己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而那整页的空白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行字。

    “我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一个时代，到头来却改变不了人心。”

    看着这和前头墨迹完全不同的朱红字迹，陈澜只觉得一股惊悚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从刚刚到现在，除了那熟悉的拼音之外，林长辉一直都是自称朕，却只有在这儿自称我，整页的留白配合这朱红的字迹，透露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心灰意冷。只是，这本书已经是完了，她纵使再好奇，也是没处找解答去。因此，把这本书摆在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她就回转身走到书案旁，待要坐下时，一个念头陡地划过脑际。

    她除了知道如今海上贸易异常繁盛之外，女子确实不用裹脚之外，林长辉提到的其余各条并没有多大印象——若是女人真能如林长辉所说那般自由，为什么侯府还有那些繁复规矩？至于腐儒无用……那如今的内阁从何而起，科举等等为何与明朝几乎一模一样？

    想着想着，陈澜只觉得心乱如麻，就在这时候，隔着窗户，她仿佛听到院子里有些响动。不一会儿，红螺就进了屋子，疾步上前之后悄声说：“小姐，四小姐来了，眼睛有些红肿，说是有事找小姐商量。”

    四小姐？陈滟？

    陈澜的面前倏地闪过陈滟跟在陈冰身后的模样——说笑的时候必定附和，不该开口的时候必定缄默无语，仿佛就是那位嫡出姐姐的影子一般，连笑该露出几分牙齿都仿佛是计算好的。想起今天陈冰那发狂的模样，她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厌恶，正要找两句托词的时候，外间已经是传来了说话声。没奈何之下，她只得冲红螺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出去和沁芳一块陪着，随即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出了屋子。

    “三姐！”

    “四妹妹怎么来了？”

    陈滟一看到陈澜出来就立时迎了上去，随即嗫嚅着解释道：“母亲知道了二姐对三姐乱发火的事情之后，气得了不得，又犯了病，所以二姐暂时离不开，便差了我来给三姐赔罪。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二姐是急昏头了才会说错话冲撞了三姐，你大人有大量，一定原谅了她这回。”

    见陈滟一边说，一边竟是矮下身子要跪下，陈澜先是一愣，随即就给红螺使了个眼色。红螺连忙在旁边扶住了陈滟的胳膊，口中又说道：“四小姐这是什么话，这什么发火什么冲撞，咱们可都不知道，小姐一个字都没提过呢。必定只是小事，怎还劳动您特意走一趟？”

    “红螺说的是，我当是什么大事，那会儿乱得很，二姐不过是冲动而已，没什么值得特意来道歉的。”陈澜觑着陈滟的表情，发现不但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下颌还依稀可见指印，顿时心中一动。等到红螺扶着人坐下，她方才在旁边坐了，又安慰道，“四妹妹回去之后多劝劝二婶和二姐，这事情还没个一定呢，二叔未必有事。还有，明日起咱们就要一块管家，你也好好休息，到时候可得打起精神来。”

    陈滟原本就垂着头，一听这话，那泪水竟是簌簌掉了下来。瞧着不好，陈澜自然连声安慰。谁知就在这时，陈滟突然站起身，插烛似的正对着陈澜跪了下去。面对这一幕，屋子里的人更是齐齐愣住了，沁芳连忙把丫头们都带了出去，只留着红螺。

    “三姐，有句话我不敢不说，从前，从前的事情是我不好，可我毕竟不是母亲亲生的，自然什么事都只能跟着二姐……那次四弟滑下池塘，也是二姐撺掇的东昌侯二公子。”陈滟一边说一边拿手绢抹眼泪，随即又可怜巴巴地说，“这次也是，听闻老太太叫了我和三姐五妹管家，母亲发了老大的火，二姐气急之下就给了我一巴掌！母亲还说，让我，让我看着三姐都做了什么，事无巨细记下来，以后她再理论，可我觉得实在是对不起三姐，想着一定要来说一声……”

    “四妹妹别哭了，我从来就没怪过你，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就很记情了！”

    看到陈滟说着说着就痛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陈澜不禁扫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心中想起了晋王妃赏她的那只翡翠镯子却在陈冰手上，不由暗自冷笑，面上却和颜悦色地安慰了两句，又把人扶将起来在椅子上坐了，随即示意红螺去打水。

    须臾，红螺就带着一个手捧铜盆的小丫头进了屋来，亲自服侍了陈滟洗脸，旋即又借口其头发乱了妆容不整，拉了其到里间梳妆。这时候，陈澜发现门帘外头有人，忙问了一声，旋即芸儿就钻了进来。

    “小姐，四小姐是找您表心迹的？”

    自打刚刚从苏木胡椒那儿得知今天发生的事以及陈澜要管家之后，芸儿的脸上就尽是飞扬之色，此时见陈澜轻轻点头，她不禁冷笑说：“以前欺负小姐的人里头，从来都少不了她一个，这次知道风向不对了才过来巴结，哪有那么轻易的事！小姐可千万别给她骗了，您是不知道，四小姐人可是精乖了，从前二夫人管家，有姐妹托到她头上去想寻个美差，她东西照收，结果事情没办成，她却硬说自己已经尽力说了一箩筐好话，还编排了人家老大一堆不是，最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人打发了配人。要说二小姐只是瞧不起人，也不像她最是没脸没皮！”

    “好了，少说两句！”陈澜对芸儿的尖牙利嘴很是无奈，瞪了她一眼之后就低声说道，“待会你送她两步，然后留心她是直接回紫宁居，还是去了别处地方。小心些，别让人瞧出了行迹。”

    “小姐您就放心好了！”

    不多时，红螺就领着梳妆一新的陈滟出了屋子。大约是重新匀脸上妆的缘故，陈滟刚刚那张蜡黄可怜的脸又恢复了光彩，衬上白绫小袄银红褙子，仿佛是一朵艳丽的桃花。她盈盈上前给陈澜行礼，千恩万谢，又说了好一阵话方才告辞离去，芸儿自然而然送出了门。

    等到两刻钟之后，芸儿就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带来了一个陈澜意料之中的消息。

    陈滟离开了锦绣阁之后，就去了三房的翠柳居，竟是去见了罗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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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母女

﻿自打陈玖袭封了阳宁侯，二房所住的紫宁居前前后后大兴土木，若是很少来的旧年世交，就算站在紫宁居前，也很难认出如今这座轩敞的大院子就是从前那低矮不起眼的小院落。

    紫宁居正房五间，两侧是与厢房正房相接的鹿顶耳房，正房后头尤有后罩房，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屋子不下二三十间，使唤的有名头的下人比蓼香院少两个，但杂役听差的却是更多。马夫人自个是庶女出身，因而在排场上生怕有所不足，起居俱是规矩森严，上下婢仆稍有不如意就是一顿板子，平素除了陈冰还敢高声说笑，旁的人就连大声喘口气也不敢。

    平日里如此，如今就更是如此了。自打被人从水镜厅里抬回来，马夫人歇在床上缓过气之后，就立时让人往内外打听情况。待得知自家老爷书房里被人抄去了不少东西，蓼香院中老太太又轻轻巧巧夺去了自己的管家大权，她自是气得咬牙切齿，等玉芍前来知会，又要取对牌时，她按捺了又按捺，还是忍不住撂了几句讥诮话，可等到玉芍一走她又后悔了。

    现如今丈夫处境险恶，她怎么能得罪了那位老太太？

    心里越想越怕，越怕越气，因而，当看到庶女陈滟在身前服侍，气不打一处来的马夫人寻了个过错劈手就是一个巴掌打了过去，见陈滟自然而然地躲开了，只挨着下颌一丁点，她更是气恼，指着她的鼻子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训斥。若不是祝妈妈在旁边苦苦拦着，说是老太太已经发话明日让四小姐一块协理家务，她恨不得再扇上几个巴掌去。

    一旁的陈冰也正为了吃了朱氏一顿训斥而咬牙切齿，非但不曾拦着，反而煽风点火帮了两句腔，因而陈滟自是辩无可辩，最后被罚到外间跪了两刻钟，又被嫡母撵去锦绣阁和翠柳居打探消息。直到人畏畏缩缩答应着走了，马夫人才在祝妈妈服侍下喝了一盅茉莉花露，好容易缓过气来。

    陈冰在陈滟的身上耍足了威风，心里总算好受了些，此时坐在床沿边上，就忍不住低声说道：“不就是小小的事情吗，朝廷怎么会那么大费周章，还拿了爹爹下狱？娘，咱们不是和东昌侯府交好吗，不如我去李夫人那儿打探打探？或者是去京里其余几家世交那儿，让他们替咱们家求求情？今天要不是那个该死的罗姨娘挑唆，老太太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三婶真是没用，竟是由得她上蹿下跳！”

    “别说了！”

    马夫人只觉得肝火一下子又旺盛了起来，一口打断了陈冰的话，这才深深呼吸了几回，旋即没好气地说：“事到临头，再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些世交故旧自然得派人去，只是老太太已经撂下话让你静养，那就是禁足，再说哪有你一个侯门千金到外头抛头露面奔走的？这事情有人去办，你不用管了。你眼下得费费心思，做些什么事情讨老太太欢心，你之前说话就太蠢了，要不是你失言，怎么会让四丫头都越过了你去！”

    “她算什么东西？”

    陈冰原本还勉强听着，等到马夫人提起陈滟，她顿时站起身来，那一件漂亮的金线绣牡丹小袄和头上的金玉珠翠在灯光下显得熠熠生辉。眼见马夫人拿眼睛瞪她，她才坐了下来，却仍是不服气地说：“只不过是一个丫头生的，有什么资格和我相提并论？要不是她整日里在娘面前巴结，我又待她软和一些，她也就和三房那些个庶女一个样！她要是识相便罢了，要是不识相，娘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她收拾了！”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拿她和你比，只是让你警醒些。四丫头是个不中用的东西，之前听了消息就在蓼香院吓得那个样子，刚刚又是那副德行，再加上出身，确实怎么都越不过你去。可你做事情也得有些分寸，你手上是什么？”

    见陈冰不自然地将翡翠镯子往上头撸了撸，又放下袖子来将其遮住，马夫人就提醒道：“这是你大表姐给她的东西，你喜欢了要过来也就罢了，可还戴到外头显摆，让人瞧见了成什么样子？就是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明白的……好了，不说这些，总之你这些天好好修身养性，找两个针线好的丫头做一双好鞋，做一套好衣裳给老太太，你爹的事情，极可能还得老太太出面才行。”

    祝妈妈见陈冰不情不愿地应了，便起身送了人出去，等到复又回来时，她就在床前的脚踏上坐了，这才轻声说：“夫人，这次老太太突然点了四小姐，实在是蹊跷得很。这恐怕不单单是二小姐之前说错了话，怕是真有抬举长房的意思，要知道，二老爷这事……”

    “休想！”马夫人刚刚在女儿面前丝毫不露，但并不是真的不曾想到这一茬，此时勉强坐直了身子，脸色便是涨得通红，“你是我从娘家带出来的最可靠的人，这几天你一定要出去想想办法。把我攒的那些私房全拿出去，看看能怎么活动。至于长房那边……不过是一个丫头，一个不成器的小子，想要翻腾还差些火候，别理会那些管家的事，她们初上手，不用挑就全都是错处。四丫头是庶出，丢不了咱们的脸，可长房和三房就不一样了。还有，那家人不是和威国公罗姨娘一块上京的吗，你去打听打听，然后……”

    因为说话说得太急，马夫人被冷风一呛，又连着磕了一阵子，祝妈妈忙上前服侍顺气。主仆俩又商议了一阵，祝妈妈就去开了一边的箱子清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就有人报说是四小姐回来了，马夫人原不耐烦见，可转念一想就唤了人进来。

    见陈滟进来，畏畏缩缩地跪在了床前，马夫人就冷冷地说：“老太太既挑了你去协理家务，你就尽本分，别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你也是在我身边养大的，如今老爷遇着了这样的关卡，你更得知道分寸。要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干了什么不该干的，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容情！”

    陈滟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了一个头：“母亲明鉴，女儿自然什么都听您的，绝不敢有什么显摆的心思，也不敢到外头乱说乱做。”

    “你知道就好。”马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朝祝妈妈点了点头，等到陈滟从其手中接过一支黄澄澄的赤金簪子，她这才微笑道，“我知道你之前把你大表姐的那只翡翠镯子让给了你二姐，这支簪子算是赏你的懂事。这是我娘家带出来的物件，你戴着正好。”

    “女儿……女儿多谢母亲！”

    陈滟连忙又磕了个头，恰是感激得泪流满面。直到她小心翼翼拿着东西出了正房，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又屏退了几个小丫头时，她方才擦了擦眼泪，随手把那赤金福寿纹金簪撂在了妆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只赤金手镯，让大丫头丹心放好。

    丹心是陈滟的生母柳姨娘千辛万苦才塞到她身边服侍的，自是忠心耿耿，此时掂掂那镯子的分量，不禁大吃一惊：“小姐，这镯子少说也有三四两重，居然还嵌了红宝石！”

    哂然一笑的陈滟并没有回答，而是让丹心把东西藏好，自己则是在妆台前匀了匀脸。

    这回父亲能不能脱离险境还未必可知，她也只能为自己早作打算。连哭了三场，长房的陈澜那边只是一味劝慰，什么好处都没有，三房的罗姨娘却给了这么一只沉甸甸的赤金手镯，倒是自己的嫡母，就这么一支金簪就打发了她。一只好水头的翡翠镯子值多少钱，这支样式早就过了时的赤金簪子值多少钱，那只赤金嵌宝石的镯子又值多少钱？

    同样是姨娘养的，她为什么就不曾托生在罗姨娘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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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世仆（上）

﻿水镜厅原是紫宁居门前夹道东边的三间小抱厦厅，从前朱氏管家的时候，这里还是老侯爷陈永的内书房，专用来见世交好友。陈永去世之后，陈玖不想占着父亲当年的屋子，这儿就空了出来，最后还是马夫人瞧着地方荒废了可惜，于是回禀了朱氏，腾了出来做管家议事的地方。这里原就安着地龙，火盆也是时时添炭，冬日里最是暖和，所以一到冷天，管事媳妇妈妈们就都爱到这儿呆上一会，就是为了御寒。

    早上才卯时过一会，天仍是黑着，水镜厅里早早地就有几个管事媳妇妈妈等候着。相比于平日的说笑聊天，此时此刻屋子里却安静得多，纵使说话也是窃窃私语，人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突然，外头门帘一动，火盆边一个眼尖的妈妈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郑妈妈怎么这么早来了？”

    背对门口的几个媳妇一听是郑妈妈，也都不敢怠慢，纷纷转身相迎。郑妈妈穿着深青色绫子大袄，外头罩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墨绿色羊毛毡斗篷，此时把斗篷拢了拢，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就吩咐道：“如今府里遭了变故，二夫人又身体不好，所以老太太才派了三位小姐管家。咱们是百年侯门，不是那没经过事情的寻常人家，你们都是府里老资格的人了，不要忖度着情形不好，生出什么异样心思来。想来你们也该知道，到时候绿萼会陪着三位小姐过来，有什么好的不好的都会回了老太太。”

    众人连忙纷纷说不敢，又有从前在郑妈妈面前说得上话的小心翼翼打听情形，得知郑妈妈这是要出门往晋王府去，那些原本还把忧色放在脸上的赶紧都换了一副表情。等到将人送出这水镜厅，眼看着那一行顺着夹道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角门，她们方才回转了来，三三两两依着往日的交情交换着眼神和言语。

    卯正不到，陈澜就带着红螺沁芳和苏木胡椒到了水镜厅。此时天仍未亮，绿萼已经是早就在这等了，妈妈媳妇们已经到了十多人，陈滟和陈汐却还没来，直到铜壶滴漏几乎刻尽的时候，外头方才传来了一阵话语声，随即门帘就被高高打了起来。陈澜放下茶盏抬头望去，只见陈滟和陈汐一前一后地进了门，随后才是一群跟随的丫头们。

    陈滟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随即径直走上前来，讷讷地对陈澜道歉说来迟了，又向绿萼陪了不是，而陈汐却只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只道出门前耽搁了一会。陈澜自不会拿这些小节过不去，请两人一块坐了，方才听着众人回事。

    昨日方才发生这样的大事，如今又换了三位小姐理家务，尽管郑妈妈此前才来警告过，绿萼也始终侍立在侧，但也难免有人存着异样的心思。于是，几桩事情分派完之后，一位管事妈妈就上前行礼，又说道：“三位小姐，按往年的例支各房丫头春衫的银子，拢共是一百二十两。”

    头一天管事，陈澜压根就没存着什么揭弊政立威的心思——这家里的人事她也才是之前好容易才摸出了头绪，其余的一样不知，若是真的杀一儆百，老太太那边自然是乐见其成，可更大的可能是一时冲动坏了大事。当此前路难明之际，她不得不小心。然而，听到一百二十两这个数字，她心中还是吃了一惊。

    她还没开口，一旁的陈滟就突然开口说：“怎么会要这么多！”

    看到其他人一下子都看着自己，陈滟才仿佛自知失言似的，不好意思地说：“三姐别笑话我，我只是想着，平日里姊妹们的月银才二两，想不到只不过丫头们做衣裳，就得用这么多。家里刚刚出了事情，这大项开销总该是能免则免，三姐您说是不是？”

    陈澜见陈滟只是眼巴巴望着自己和陈汐，又见陈汐仿佛是全然没听见似的，只是捧着手炉坐在那里出神，而下头的媳妇妈妈们则是表情各异了。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撇撇嘴不以为然，更有的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架势，竟是没有一个说话建言的。于是，她自然而然转头看了绿萼一眼。

    绿萼素来是好脾气的人，但刚刚一个个管事媳妇妈妈又急又快地说事，根本不给上头三位小姐反应的空子，此时又听到这一百二十两，她越发觉得这些人贪婪可恨。因而她便弯下腰低声说：“刚刚四小姐说得不无道理，此时不比平日，暂时搁下也未尝不可。”

    就在陈澜沉吟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只见前头厚厚的松花色方格棉布门帘被人猛地撞了开来，紧跟着一个人就跌跌撞撞冲进了屋子。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健壮的婆子也跟着进了来，却是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拉人。

    “四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没看小姐们正在分派事情？”

    “大过年的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还不兴我找小姐们申辩申辩？”

    那被称作是四嫂子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腰身粗壮，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此时死活挣脱了两个要拉他的婆子，直接撩起衣服前摆就跪了下来。一时间，水镜厅中就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她也不管这些，直接砰砰磕了两个头便直起身来。

    陈澜听到那硬梆梆的声音，此时再见这四嫂子额头上已是有些青紫，知道这是真的死碰头，不是平素那些假模假样的行礼，立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位小姐在上，小的是楚四家的，原本不想在府里遭了事的时候跑来，可如今实在是没了活路，只能豁出这条命来求恳求恳！”

    听到这豁出命三个字，周围原本想要来拉她的那两个婆子一下子都缩了回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人们也一下子都闭上了嘴，大厅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这楚四家的讥诮地看了一眼四周这些衣着亮丽光鲜的管事妈妈媳妇，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冷笑。

    “我家那口子是随着老侯爷镇守过甘肃的，鞍前马后服侍了多年，战场上杀过人，胡营里喝过酒，身上那一处处的疤都数不过来！我倒是不明白了，家里一桩桩好差事，全都是那巧言令色的得了去，咱们这原本是流过血的反而被撂在了一边快要饿死。不止是咱们家，东边二喜家、平三家，西边老德家，当初陪着老侯爷出生入死的，如今家下后生连那后投进府里的都不如了！咱们家里汉子出生入死的时候，那些如今吃香的喝辣的在哪里？不说别的，昨天府里才出了事，这些整日招摇的管事们，今天就有借口悄悄出门另寻门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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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世仆（下）

﻿如果说刚刚屋子里的寂静是因为生怕这个楚四家的光脚不怕穿鞋，真的豁出命来大闹一场，如今的死寂就是因为她一下子捅破了那一层薄薄的光鲜表面，把最肮脏的一面揭了开来。

    上头的陈澜此前就从陈衍那儿听说过，当年随着老侯爷的一些家将如今生活凄苦，也曾寻思过找个机会再打听打听，可没等那机会来家里就出了事，眼下人更是直接寻到了自己面前。听那言语，她自然清楚这楚四家的积怨已深。可挑在这时候发难，光凭闹事两个字就足够那些管事们借题发挥了，就连朱氏那儿也必然会恼火。

    然而，楚四家的仿佛真是豁出去了，竟是丝毫不理会众人铁青难看的脸色，又冷笑了一声：“刚刚两位嫂子把我拦在外头，可话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丫头们做衣裳的一百二十两银子拿得出来，可我们这几家过年的一吊钱却拿不出来！当年是老侯爷亲口许下的，不叫忠仆又流血又流泪，但凡跟过他镇守的，四季衣裳过节赏钱，可如今，这些钱还不是都落了那些没良心东西的腰包！我家大小子……我家大小子从小苦练武艺，可如今连一个杂役的差事都轮不上……老天爷，你是不是瞎眼了，凭什么让咱们这些实诚心思的人家受这苦……”

    楚四家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已是有几分疯狂的架势，又是死命地拿着脑袋往地上撞，又是握着拳头死命地砸着地上的青砖。就在这时候，上头猛地传来了一声喝。

    “叉出去！胡说八道编排主人，还不快把她叉出去！”

    陈澜被身边的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就只见陈滟已经是站起身来，一扫平日跟着陈冰的那种乖巧，亦或是昨天在自己面前伤心落泪的楚楚可怜，脸色竟是有几分狰狞。这时候，管事媳妇妈妈们终于回过神来，知道再要让楚四家的说下去，指不定再揭出些什么事情来，忙分了好几个上前，有的扭胳膊有的抱脖子，死命把这个粗壮的大块头妇人往外拉。就当她们正要把人往下头拖的时候，冷不丁又是一个清冷的声音。

    “慢着！”

    陈汐款款地起身，也不看一旁脸色极其不好的陈滟，只慢悠悠地说：“且慢把人撵出去。她说的话虽然过激了些，但须知咱们侯府确实是素来有抚恤家将的规矩。这战死的是第一等，不但每年衣裳赏钱都是头一份，而且所有子女都派上差。负伤的是第二等，每年衣裳赏钱有定例，子女也是优先派差，怎么时至今日就成了这样子？”

    往日里陈汐虽然并不是藏在深闺，蓼香院正厅中也从来保留着她一个座位，可人人都知道她的孤傲，所以本没防着这时候她突然站了出来。因见上头两位小姐针锋相对地看着，继而又说道了几句，一众媳妇妈妈们都有些傻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澜刚刚一直冷眼旁观，看得差不多了，想得也差不多了，她这才轻咳了一声，却没有站起身来：“四妹，五妹，有什么事情坐下来商量，用不着发火斗气。”

    她朝绿萼点了点头，脸上犹带着惊色的绿萼微微一愣，忙冲那边扭着楚四家的妈妈媳妇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时放开了手。

    见楚四家的仿佛是气力用尽了一般，坐在地上低垂着头，陈澜方才淡淡地说道：“咱们姐妹三个是老太太发话，今天才开始协理家务的，有些事情自然还不明白。只不过，你家男人既然是跟着老侯爷镇守过甘肃的，那便是家里老人，难不成一点规矩都不懂，一进来便是说话缠枪夹棒不说，而且还哭天抢地，这算什么，要挟主人？你口口声声当年怎么样，难道当年你也是这样和主人说话？”

    说到这里，陈澜的口气一下子严厉了下来，旋即喝道：“不经通报擅闯水镜厅，又语出犯忌狂妄，拖出去责二十板子！”

    一听这话，四周围那一圈管事媳妇妈妈们自是人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立时就有人上来架了楚四家的。然而，她们还没来得及把人往外头拖，陈澜又接着说道：“板子是责你不顾规矩体统的，但你之前说的赏钱衣裳既是旧年规矩，又没有明文发话说革除，那便是不该拖欠，打完之后去账房，按照数目一应支取了。若是再有克扣半分，你直接来寻我申辩就是！至于你说的你家小子从小练武，如今老大不小却没个差事，等我回禀了老太太再作理论，不管如何，总不能叫你们这些当年立过功劳的，如今却反倒不如其他人。”

    楚四家的听说要挨打，就已经存了十分的无望，心灰意冷地准备好了回去之后遭人奚落报复，万没想到接下来还有这么一番措置。一愣之下，她立刻大力甩脱了那两个挣着自己胳膊的人，膝行上前几步，砰砰砰地又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不用谢我。”此时此刻，陈澜感觉到身旁左右那两位正拿目光看过来，却仿佛没看见似的，只是低下头捂着手炉，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有错当罚，有功当赏，这是规矩。”

    眼见两个婆子又如梦初醒地上前来把楚四家的拉下去，红螺只觉得提得老高的心猛地放下了。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瞧见陈澜看了过来，又对她点了点头，立时心中一跳，思忖片刻就悄悄地从绕到旁边出了屋子。见到两个婆子拖着楚四家的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什么，她连忙追上前几步。

    听到身后有动静，其中一个婆子就回过头来，一见是红螺，她立刻停下步子，讨好地笑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小姐不放心，让我出来监刑。”见两个婆子吃了一惊，随即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红螺瞄了一眼那楚四家的，就淡淡地说，“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谁家都保不准出什么事，她今天虽说犯了规矩，可总是有可怜之处。你们成天做那些粗重活计，犯不着为了有些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毕竟，如今府里的事情还说不好，总得积些德。”

    两个婆子顿时有些期期艾艾的，可想到红螺不但是陈澜身边的丫头，又曾是老太太面前的人，兼且如今二老爷下狱，究竟如何确实没个准，她们就渐渐打消了原本的主意——出来之前，那边就有相熟的管事媳妇给她们打过手势，让她们狠狠教训这楚四家的。等到红螺不露痕迹地塞了两个银角子在她们手中时，她们就更加无话了，只是满脸堆笑连声答应。

    在院子里摆开两张板凳，又去取来毛竹板子，她们下手的时候自然格外留手，须臾二十板子便打完了。楚四家的把红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也不是蠢人，知道这板子着实打得轻了，并不曾伤筋动骨，因而被人扶着站起来的时候，看着红螺的目光便满是感激。

    刚刚突然闹了这么一出，眼看着两位小姐针锋相对，到最后陈澜突然发话，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解决了，这会儿见楚四家的回来磕头谢恩，屋子里的媳妇妈妈们全都是屏气息声，哪里敢多说八个字。

    及至楚四家的一瘸一拐走了，接下来的家务事自然是井井有条，每个人上前禀事要对牌等等都是寻思了又寻思，生怕犯了错误。至于起头那个要银子做春衫的管事妈妈，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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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瑞雪

﻿侯府规矩，水镜厅中料理家务素来是卯正见人，午正散去，中间那顿早饭也是在这儿匆匆用过。由于陈澜姊妹三个都是头一回经历，所以散的时候就比平日晚了些，再加上之前楚四家的那一遭事情，离开的时候，陈滟不欲多留，没说两句话就走了。陈汐却和陈澜一块走了一路，临到路口要分手的时候，她才停住步子，细细在陈澜脸上瞧了一回。

    “今日那事情，三姐处置得恩威并济，传扬出去，恐怕阖府上下都得知道三姐从前是在藏拙了。”见陈澜微微一笑，仿佛并不放在心上，陈汐眉头微皱，继而便淡淡地说道，“上回挪院子的事情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天我也不妨说对你说一句实话。如今的侯府里头，如楚四家这样的绝不止一两家三四家。那些平日里得了肥差的，看出了事就生了去意，否则今天管事的媳妇妈妈怎么会少了四个？你看着处置得公平，实则上还是会有人生出怨尤之心。”

    陈澜知道从前这十几年，陈汐都不曾和自己说上这么多话，这个家里最小的妹妹素来用冷若冰霜和所有人隔开距离，这会儿断然不会是单纯的交浅言深。略一思忖，她就点点头谢了一声，等到陈汐带着人往另一边去了，她这才叫了几个丫头过来一块往前走。

    陈澜见红螺过来，便问道：“刚刚你去外头看着，她们可有说什么？”

    “哪有说什么，那都是些最下等的听差婆子，脏的累的得罪人的都是她们干，不过是图上头管事媳妇妈妈给的那两个赏钱，我既然说是小姐的吩咐，她们怎么敢违背，自然是打得轻了。”红螺见一旁的苏木和胡椒都听得瞪大了眼睛，这才笑道，“楚四家的虽不曾出口千恩万谢，可她又不是真的蠢笨，自然是懂的，回去之后必定会感念小姐的心意。”

    “我哪里是要她的感念！”

    陈澜之前从陈衍那儿听说那些老家将的窘境时，曾经起意用这批人，但并不曾打算如今天这般高调。只是，陈滟和陈汐显见都是各有打算，与其她夹在其中左右为难，还得在老太太和别人面前落下一个懦弱可欺的印象，她自然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小姐真厉害呢，这下子她们再不敢小看您了。巳时吃早饭的时候，几个管事的嫂子和妈妈把我和苏木请了过去，又是送点心又是送粥，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全都是在拐弯抹角打听您的性子。”胡椒笑得露出了脸上的两个小酒窝，这才得意地说，“我们俩光是吃不说话，最后一抹嘴谢了她们的招待，这才期期艾艾地说咱们平日里顶多就是端茶递水，只知道小姐为人好脾气好，最好服侍了。”

    苏木和胡椒都才十二三岁，比陈澜的年纪更小些，昨日的惶急过去之后，此时胡椒说这话的表情，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天真烂漫，就连红螺也不禁莞尔。陈澜轻轻地在胡椒的脸颊上一点，嘴角又是一挑：“这话你平日说出去谁都信，今天说出去必定谁都不信！别管这么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折腾了一上午，我已经头昏眼花了，回锦绣阁好好歇歇！”

    这话自然中听，虽说苏木一路上还捧着肚子低声嘟囔说早饭被那些人灌了一肚子的东西，现在还饱得什么都吃不下，但走路仍是飞快。及至回到锦绣阁，原本留在院子里的丫头就全都迎了出来，沁芳话少也就罢了，芸儿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等苏木胡椒一唱一和把今天早上的事情都告诉她听了，她更是听得心痒痒的，趁着沁芳和红螺在炕桌上布菜安箸，她便悄悄溜到了陈澜身边。

    “小姐，明天带我去见识见识可好？”

    “见识？你这性子，阖府上下什么场面你没见识过？”见芸儿仍是巴巴地求着，陈澜心里一盘算，便笑道，“今天也就出了这么一桩事情，所以水镜厅里方才热闹，后来全都是平平淡淡批银子办事，要是你去，闷也闷死你了。这样吧，吃过饭之后我给你假，你从后门出府一趟。你最会打探消息，看看楚家和那几家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几天可有人和他们往来。这事情极其要紧，可比什么去水镜厅见识难办多了。”

    “好，我一定仔细打听！”

    芸儿素来争强好胜，最怕的就是红螺初来乍到就抢了自己的风头，所以刚刚苏木胡椒说红螺跟出外头去，让楚四家的一顿打挨得轻了些，她立时就有些不忿了。兴冲冲地答应了下来，她就和其他人一块服侍着陈澜吃了饭，等到那些碗盘撤了出去，她便立时走了。

    然而，虽然让芸儿去打听楚四家的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但陈澜最想知道的还是二叔陈玖下狱之后究竟怎么样了。奈何这偌大的侯府门禁森严，打听家下事容易，要打听朝中事，则不是那么简单了。因而，听说蓼香院中朱氏已经歇了午觉，她便打消了立时就去的主意，坐在了炕上看书。

    可是，她既然搁着心事，书架上剩余那本还未看过的书也看不进去。思量了又思量，陈澜索性把红螺和沁芳接连叫了进来，一人嘱咐了一件事，临到她们答应之后要走的时候，她又突然想起了一茬，又说道：“你们出去的时候嘱咐一声苏木和胡椒，告诉她们你们上哪去了。也顺带让她们只在外头守着，我这里不用人。”

    陈澜虽做了万全安排，又借口不想打扰，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可终究是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准，又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嫌气闷，索性就披上那件鹤氅出了屋子。

    正月的京城天寒地冻，却已经阴了好些天，她才踏出房门方才发现下雪了，不禁又惊又喜，站在檐下就仰起头往天上看。此时三个二等的大丫头都去办事了，几个小丫头也不知道躲在哪儿玩耍去了，院子里恰是安安静静，衬着不消一会儿就漫天飞舞的雪花，静谧得让人不忍移步。只一会儿，乍从温暖屋子里出来的她就感觉到双手冰冷，连忙轻轻搓着手。

    “小姐，喝杯茶暖暖手吧。”

    听到这声音，陈澜不禁回过头来，见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丫头，约摸十二三的光景，她生得并不算十分俏丽，鼻翼旁边甚至还有一颗不算小的黑痣，身穿青绢小袄，月白棉比甲，藕荷色裙子的下头露出了一双绣着梅花的精致绣鞋。打量了片刻，她依稀记得之前病好时在院子里决定去朱氏那儿请安时，曾经对这个丫头有些印象，便接过了茶来。

    “怎么是你送茶来？”

    “沁芳姐姐她们去办事了，苏木姐姐和胡椒姐姐被蓼香院差人叫过去了，其他人也不知道上哪了，我瞧见小姐站在这儿看雪，必定冷得很，就自作主张去倒了茶来。”

    陈澜看着她，不知不觉想起了红楼梦中也是倒茶倒出机缘的那个小红来，再想到宝玉无缘，凤姐却拣了便宜，顿时微微一笑。至于苏木和胡椒被叫去蓼香院，却无人和她说一声，这是意料中的事，她脸上自是没露出什么端倪。问了名字，得知这丫头原本叫做红绡，因为和红螺的名字有些重了，之前才刚听了沁芳的话改成罗绡，她就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多忌讳，家下人重名的还少么？再说了，从红绡到罗绡，全是绫罗绸缎，说出去别人听了少不得要说庸俗。依我看，今天正好是大雪天遇着你，不如你便改叫瑞雪吧？”

    那丫头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谢过了，念了几遍又觉得琅琅上口，脸上更是添了几分欢喜。然而，见陈澜在外头站了这么久，她又劝道：“小姐，雪景虽好看，可地上实在是冷。您之前虽说伤势痊愈，但总得顾着身体，还是别在风地里站太久了。”

    刚刚出来是一时兴起，连个手炉也没拿，陈澜此时也确实冷得手脚发僵，点点头就转身回了屋子，又叫了瑞雪进来。锦绣阁大小丫头虽多，但这些天她暗地观察，已是分出了亲疏来。沁芳红螺自然是可靠的，芸儿嘴虽厉害些，心却好，也还可信，再次一等便是以前的她亲自起了名字的苏木和胡椒了。其余的不是贪玩，就是不中用，亦或是二房三房塞进来的，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否则苏木胡椒被叫走了，也不会到现在才有个瑞雪来报信。

    因而，和瑞雪说了几句话，见人机灵，说话也敏捷，陈澜便动了留下人的心思，回屋子里坐了片刻，见瑞雪又送上了手炉来，她就笑道：“既然别个都不在，你回去收拾收拾，陪我去一趟蓼香院见老太太。”

    瑞雪平日只管院子里洒扫和侍弄花草，端茶递水和跟着出门的差事从来都轮不上，这会儿不禁大喜，连忙屈膝答应了，匆匆忙忙回屋子里换了一身。等跟着陈澜出了院门，她又是使劲把勾上去的嘴角按了下去。

    如今她还只是小丫头呢，别得意忘形最后却没上去，反倒让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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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私心

﻿蓼香院正房东暖阁。

    朱氏手里捧着一盅冰糖燕窝，却只是拿着银勺在其中慢慢搅动着，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苏木和胡椒的话。站在她旁边的郑妈妈却知道，老太太其实听得异常仔细。足足用了两刻钟，苏木和胡椒两个方才互相补充着把上午的情形原原本本都说完了。

    “第一次遇着这样的事就能有这样的处置，总算还好。”朱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方才打量着苏木和胡椒，又淡淡地问道，“你们刚刚说，红螺沁芳她们都出去了？”

    胡椒平日里天真烂漫，可这会儿跪在前头却是心里忐忑得很，生怕刚刚说的话有什么毛病，亦或是误了小姐的事，听到老太太问起红螺，她顿时愣住了。倒是旁边的苏木警醒些，忙磕了个头说：“老太太，吃过饭红螺姐姐就和沁芳姐姐一块出去了，说是小姐吩咐了她们去办事。沁芳姐姐似乎是去打听那平日做春衫的常例，红螺姐姐是去账房查问几个老家将逢年过节赏钱的旧例，芸儿姐姐是小姐给了假回家去瞧瞧。”

    朱氏看了郑妈妈一眼，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知道这些话并无虚言，这才面色稍霁：“我就说呢，屋子里三个大的居然都不见人影，单留着你们这几个小的顶什么用。既然今天是你们跟着去水镜厅，以后也还是你们，心里警醒些，多看着些你们小姐，她年轻，万一被人糊弄欺负了，她要忍着，你们却不许隐瞒，可明白了？”

    “是，奴婢明白。”

    见两个丫头齐齐又磕下头去，朱氏方才命绿萼将她们带了下去，等那帘子放下，她也就不再维持人前正襟危坐的架势，往后头的炕椅靠背靠了靠，郑妈妈连忙顺势把引枕往她右臂那边挪了挪，这才上去挨着炕沿一角坐了。

    “老太太，看来三小姐是明白人。”

    “她确实是明白人，那么一点时间便能看出四丫头和五丫头的心思。”朱氏冷冷一笑，眉宇间便露出了几分怒色来，“四丫头是又想显摆自个，又生怕事情闹大触怒了她母亲，这会儿想必不好过。至于五丫头，我从前真是小看了她……到底是那个女人养的！”

    发现咬牙切齿的朱氏突然脸色一变，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郑妈妈慌忙倒了热茶上去，喂着喝了两口，又劝解了几句，她不敢再继续这话题，忙说起了早上往晋王府的事：“老太太放心，王妃一直留心，又托宫里的公公仔细打听着。说皇上看着愠怒，但不过是说二老爷不争气，辜负了家里的名声，于老太太面前也不是真心孝顺，其余的真没说什么。照这样看来，咱们的谋划倒是有七分准。”

    “以前我也觉得容易，可现在想想，那个锦衣卫姓杨的指挥佥事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朱氏说着就想到了那张脸，一时间有几分心悸，定了定神又摇摇头道：“总之，这事情不可掉以轻心，你让人好好盯着三房那个女人。至于二房那边，不管她们做什么，你都不用理会，老二媳妇就那么点手段。”

    “是。”郑妈妈恭敬地应了，见朱氏面露疲倦，她不禁有些迟疑，思来想去还是不敢瞒着，因而低声说，“王妃说，威国公回来的这几天，国公府门庭若市，皇上召见了好几次，赏的物件也比其余勋贵多。还有，因为威国公世子初定亲的那家千金因为时疫殁了，如今这议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只威国公夫人一概含糊其辞，所以外头很有些猜测。王妃辗转听到的消息，说是……”

    “说是什么？难不成那个女人还妄想拿自己的女儿去攀威国公世子？”

    朱氏虽满脸不悦，但郑妈妈犹豫了片刻，却轻轻点了点头：“真有这说法。”

    “她妄想，她还以为她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二房也是妾！她还真想把咱们家拉到威国公那条船上！”

    朱氏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都气得青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狠狠攥着拳头，这才算是把气顺了过来，只是那股火却越发旺了。威国公的妹子晋了贵妃，膝下又有儿子鲁王，虽说年幼，可本朝偏偏是太祖皇帝早定了立贤的祖制。如今历经多年，多少饱学鸿儒一次次力争，总算把立嫡抬到了立贤之上，可无嫡立长这一条却依旧没下来。否则，以皇长子周王的呆傻，晋王这储君之位早就定了！

    而且，偏偏晋王妃竟是婚后数年无子！如今晋王年前又纳了两位夫人不算，甚至还有过风声说要选名门淑女立为次妃。若是真的如那些人所愿，次妃真的立了，又有了儿子，晋王妃这个王妃岂不是真的成了泥雕木塑的摆设？这事情往年并不是没有过，早先太祖皇帝的储君便是选了两位勋贵之女，一为王妃一为次妃，到最后东风硬是压倒了西风！

    郑妈妈早已是站了起来，看到朱氏突然死死抓着旁边的引枕，哪里不知道老太太心中的苦处，只得暗自叹气。想起早上水镜厅里被楚四家的大闹之后，那几个不知道上哪儿去的管事媳妇妈妈很快就来自己这儿撞木钟，赌咒发誓说绝不是出去寻别家忙碌，全都是叫起了撞天屈，她更是摇了摇头。

    若不是老太太深恨老侯爷当年在外镇守的时候纵欲无度声色犬马，也不至于连带恨上那些服侍在身边的老家将，任由二夫人克扣也丝毫不理会他们的死活。

    胡思乱想的郑妈妈正有些恍惚，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了，立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是朱氏紧盯着自己，她连忙半弯下腰去：“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明天你再去一趟晋王府，问问次妃的事究竟是不是捕风捉影。告诉清儿，这当口不是矜持的时候！若是真有那事，咱们也好及早准备，与其让别家占了先，还不如咱们家……咱们家是旧年的老勋贵了，虽不能说一呼百应，可究竟我还有些老姊妹在。就是家里，我还能活个十多年，总还压得住，不愁没法挟制！”

    郑妈妈心中一跳，正要说什么，外间突然传来了绿萼的声音：“老太太，三小姐来了。”

    屋子里正商议的主仆两人立时止住了言语，郑妈妈连忙服侍朱氏坐好。不一会儿，就只见门帘高高打起，却是陈澜进了屋子，后头除了应该是半路遇上的苏木胡椒，还有一个面目陌生的丫头，瞧着年岁不大，容颜并不算十分俏丽。

    陈澜上前给朱氏行礼时，又悄悄打量了两眼，自是发现朱氏面色不太好看，想是得知了什么事。联想起半路遇见苏木和胡椒，她有了几分数目，因此见郑妈妈扶了她挨着朱氏在炕上坐下，她就把早上的情形解说了一遍，末了才说：“老太太明鉴，这些老家将都是昔日随着老太爷出征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放着他们受苦受穷，传扬出去对咱们家的名声不好听，兴许还有人会编排您的不是。所以，我这才自作主张，给了他们承诺。”

    一句“编排您的不是”让朱氏悚然动容。她原就觉得那几家人好些年不哼不哈，如今却突然有这胆子着实蹊跷，如今自是越想越有理，起初还有几分倦怠的脸上立时换了一副表情，又夸赞了陈澜几句。

    把这自作主张的事情轻轻开脱了，陈澜自是又拣着早上的几件事情说了，明知道老太太必然全都晓得，她却仍是一件不瞒，连自己办事时想的什么都原原本本说了，末了却仍是拐到了楚四家的那件事上。

    “我问过绿萼姐姐，家里的好差事大多数都满了，但要安抚他们，也总得有些实际的，我是想，四弟年岁不小，虽说在学堂读书，可咱们是将门，不说一定要弓马娴熟，可也总得练练武艺。那楚四家的既说家里小子从小练武，不如召进来给四弟和三哥他们做个练武的伴当，再从其他几家也选两三个人出来。这些都是老世仆了，当初关键的时候都能上阵杀敌，如今虽说天下承平，但也总能用得着，总比万一被人挑唆了闹事强。”

    朱氏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打量着陈澜，见她说得异常坦然，而且说挑唆闹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倒是有些踌躇。搁置这些人是她的私心作祟，但眼下家中最忌讳的便是不消停，再加上三房陈瑛是武将，她也不得不顾虑那些老家人被拉过去的后果。于是，沉吟了再沉吟，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便依你。”

    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但陈澜却是大喜。毕竟，她如今可用的人实在是太少，而且她对陈衍的性子着实是不放心，深深希望能放几个心地实诚的人在他身边。那楚四家的虽说浑了些，可看着毕竟是心机不深，养出来的儿子兴许是可信的。纵使不可信也没关系，她总不能因为这原因就不去尝试。

    正事说完，祖孙俩自然闲话了起来，郑妈妈在旁边凑趣似的说了几句，仿佛是才看见苏木胡椒身边的那个丫头似的，特意指了问道：“三小姐，这丫头似乎面生得很？”

    “是，今儿个我在门外看雪，正好她上来送茶，我瞧她机灵，就点了她一块跟来，又给她改了个名字叫瑞雪。”陈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说道，“那会儿红螺姐姐和沁芳都出去办事了，芸儿又告了假，我原以为还有苏木胡椒，就准了她，谁知道一个个都躲出去玩了，院子里大小丫头一个都不见人影，我索性就带了她来，如今锦绣阁就一个妈妈守着。”

    朱氏知道必是自己这儿有人嘱咐了苏木胡椒不许说出来蓼香院的事，所以陈澜以为她们出去玩，而红螺三个不在的缘由她也清楚，可听到其他丫头都不见了，她顿时皱起了眉头，旋即就无所谓地说：“只要你喜欢，一个丫头算什么，改明儿给她补个三等丫头的缺就是了。”

    瑞雪原本还是战战兢兢，听到这话顿时如释重负，慌忙上前磕头。等到行礼起来站到一边，听朱氏对陈澜说，锦绣阁的丫头既是如此偷懒，也该换几个时，她这才倒吸一口凉气。

    要不是她没和其他人一样去偷懒，还上前送了一杯热茶，说了几句要紧的话，赶明儿被换下去的人里头，必然少不了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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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护国寺（上）

﻿一连两日，陈澜都是早上去水镜厅里和陈滟陈汐姊妹一块管着家务，中午回房吃过午饭，随后等朱氏歇午觉醒了之后再去蓼香院。虽说名义上是说闲话，但早上的事情她总会事无巨细一一禀明，朱氏有的只是听过便罢，有的却会追问几句。

    这一日是正月十二，正是她和朱氏说好的亡母祭日，一大清早，她就带着人和陈衍一块会合，在二门前上了车，一路前往护国寺。

    坐在轿车上，街头喧嚣透过车帘和车厢一阵阵传了进来，让到了这个时代之后从来没出过门的陈澜颇有一种说不出的新奇。然而，休说宽敞的车厢内还有陈衍和沁芳红螺芸儿三个丫头，后头还有一辆坐着苏木胡椒和两个随行妈妈的小车，她就是再想，也不能给人落下话柄，只能偶尔撩开一丁点车帘，透过那一丝缝隙看看外头究竟是什么光景。

    阳宁侯陈家乃是传承了百多年的京城老世家之一，衣食住行无不讲究。此次出行，朱氏就把自己常用的那一辆轿车给了陈澜。

    说是轿车，其实因为车厢形似轿子。车棚用的是精心雕刻的楠木，木架子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毛毡，毛毡外头还有一层棉布和涂着桐油的大红毛毡，因此异常保暖。车帘是厚实紧致的羊毛花毯，车厢中遍铺深色的江南织毯。

    三面座位，居中铺着黑色的熊皮褥子，旁边则是白色的兔皮褥子。车厢中的摆设器物暂且不提，就连车围子的帘钩、暗钉、车辕头的包件也全是用戗金银丝，单单这辆车便是千金难买。而驾车的两个御者并非跨辕而坐，竟是步行于骡车两旁，这在民间也有个响亮的名头，叫做双飞燕，指的自然是跟车的人健步一如飞燕。

    透过那一丁点缝隙，正好能看见那两个健步如飞吆喝赶路的御者，甚至还能看到他们因为走路太快而从头上蒸腾起来的那一丝雾气。此时此刻，尽管是已经习惯了这年头上下尊卑的陈澜，也不禁为之咂舌。

    大约是正月的缘故，路上行人很不少，四处还有摆摊叫卖的小贩，行人的衣着也还过得去，看得出这天子脚下还是极其富庶繁华。

    芸儿是硬挤着到这边同车的，她原本就爱说话，此时更是凑在陈澜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毕竟是丫头，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天假能出去看看家人，偶尔也有上街买东西，于是说的不是哪家的脂粉有名，就是哪家的绸缎鲜亮，到最后倒是陈衍嫌烦了，没好气地说：“这些不过是市井上的常物，有咱家那些上用的东西好？”

    芸儿顿时哑了，陈澜难得见她吃瘪的样子，不禁莞尔，随即又正色看着陈衍：“别口口声声说什么市井，那些上用物件是晋王妃送给老太太，老太太分给咱们的，以咱们家的身份，若不是晋王妃，上用的东西咱们也未必用得着，这值得什么拿出来说的？”

    陈衍只是生在豪门世家，自然而然养就了一等眼高于顶的脾气，此时被陈澜这么一说，他不禁脸上一红，连想要辩驳几句都找不出说辞来，只能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心想以前姐姐虽然也老爱教训自己，可哪里像现在，三两句就能噎得说不出话来。正别扭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就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

    “不过提醒你两句，就摆出这副沮丧的样子。都是些死物，等你以后有能耐，用自己的名头得了那些好东西，那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别人的是别人的，给咱们那是恩典赏赐；你的才真正是咱们应得的，你可明白？”

    见陈衍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陈澜自是也笑了，又顺势给陈衍整理了一下刚刚上车时给大风吹乱的头发，重新系好了压发的玉坠角。陈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又讨好地说着学堂里先生们夸奖他的话，陈澜仔细听着，偶尔也夸奖一两句，这短短的一路上，车厢中自是充斥着一种温馨的氛围，就连最爱说话的芸儿也不知不觉停住了嘴。

    大楚的京城正是昔日的元大都，只不过未曾经历过明朝先定都南京再迁都北京的折腾，因而历代皇帝在位时几次扩建，把这座昔日的北方坚城造得更加雄浑壮伟，如今已是分成内城和外城。内城九门的名字据说乃是太祖御定，和后世陈澜熟悉的没有任何差别。

    内城因为崇文门前的通惠河被大力疏通，又在此设了税关，因而大商人都住在东城，而权贵官员多半则是住在西城。于是，应运而生的佛寺道观自然也分了三六九等，西城护国寺乃是敕建的大寺，平日里善男信女虽多，可最重要的大香主一来，往往便是闭门谢客。

    这一日也是如此，尽管当日郑妈妈来的时候，阳宁侯府尚未出变故，可如今一晃三日过去，和各家豪门都有往来的主持智永知道阳宁侯陈玖被下狱后，锦衣卫虽上了陈家抄检，过后却没什么大消息传来，据闻几家勋贵也多有上书援助的，就是朝中阁老们，也不曾落井下石，因而忖度陈家总能转危为安，于是净寺之举丝毫不曾怠慢。

    相反的是，他隐隐约约还听到了另外的风声，因而甚至本打算亲自相迎。奈何一大早寺中就有了另一拨贵客，他一时之间挪不开身，于是只能反复嘱咐了知客僧人。

    阳宁侯府的轿车在寺前停下时，车中的陈澜就发现山门那边正有人在起争执。陈衍性急，直接撩起车帘就跳了下去，陈澜阻止不及，只得赶紧让后头的小厮亲随赶紧跟上。才过一会儿，她就听到那争吵的声音陡然之间大了起来。

    “都说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也是铜臭十足。我倒要问你，佛曰众生平等，你凭什么封寺不让咱们进去，莫非这护国寺也是那等看香火钱放人的俗地？”

    “大哥，别说了，都有人过来了！”

    “有人过来又怎么了？天大地大，道理最大！我就不信这天下就连佛寺道观也看家世资财，硬生生成了拜金之地。我又不是寻常百姓，我身上可还有举人功名！”

    “大哥，你少说两句……这万一闹大了不止丢了咱们的脸，还有阳宁侯府……”

    “好端端提那家人做什么！不是祖母死不松口，你以为我愿意娶一个豪门世家的骄纵千金？”

    这后头的话仿佛是被人拦着，那人终究是再没往下说，可即便是单单这些，陈澜仍然是吃了一惊。忖度片刻，她就再次轻轻撩起了窗口的那一层厚帘子，往山门那边望了过去。

    只见那边是四个人，前头的听刚刚的称呼仿佛是兄妹俩，后头的一男一女应当是丫头小厮，正在死死拦着相劝。那说话的男子刚刚被人劝好了，可这会儿大约是陈衍正好上去，知客僧说了几句什么，他竟是伸出胳膊拦在了陈衍跟前。

    陈衍平日里出门也不多，由于父母都不在，他除了学堂便是一年一次来护国寺，就连出门走亲戚也并不多。他也没留心听那年轻男子嚷嚷了什么，直接驱使小厮亲随把他们往旁边赶开了，上前对知客僧报了名字，正准备回去让陈澜等人下车时，突然有人拦着了他。

    他年纪虽小，脾气却不小，这时恼将上来，立时怒喝道：“破穷酸，拦着我的路做什么！”

    那年轻男子身穿一件文士儒生最爱的宝蓝色直裰，浆洗得倒是干净，却是有些褪色了，看上去自然家境不佳。然而，这破穷酸三个字却仿佛点燃了他的怒意，他当即变了脸色，瞪着陈衍就气咻咻地说：“好，好气派，怪不得别家勋贵都是奉公守法，偏生阳宁侯因贪墨下监，连一个小孩居然也是口出恶语！小妹，我们走，回去之后就上侯府，我倒要问问，这侯府便是如此教导晚辈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陈衍立时更加恼了，当即冷笑道：“这天底下乱攀亲戚的人多了，侯府的大门也是你想进就进的？”

    此时此刻，年轻男子身后的少女终于赶了上来，死死地将男子拦住，这才转身赔礼道：“陈公子恕罪，家兄就是这性子，您还请包容一二。家兄苏仪，小女苏婉儿，我家祖母是和老侯爷认过宗亲的，算起来真是亲戚。只是连日天寒，祖母感了风寒，听说护国寺的香火极其灵验，这才前来想为祖母祷祝祷祝。还请陈公子大人有大量，给咱们行个方便。”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那苏婉儿穿着半旧不新的蜜合色小袄，丁香色比甲，头上手上都不像贵千金那样叮叮当当珠翠十足，那副小家碧玉的清新婉约扑面而来，自然而然让陈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朝那边马车看了一眼，他就开口说：“亲戚不亲戚我却也不知道，不过看在苏姑娘一片孝心的份上，这方便也没什么不可行的，你们就请进去吧。”

    那苏仪见陈衍丢下这句话就带着几个随从匆匆往马车那边去，忍不住又轻哼了一声，随即在苏婉儿的百般劝解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进了护国寺，后头的小厮和丫头也忙跟了上去。那知客僧自然懒得理会这等小门小户的人，带着两个小沙弥匆忙到了马车旁迎候，却是好不殷勤周到，哪有之前死死拦着人进寺时的严正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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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护国寺（中）

﻿踩着车蹬子下车，陈澜见陈衍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刚刚那场争吵的情景，想要提醒他两句，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毕竟，这不是在家里车上，旁边还有外人。因而，见知客僧上前说话，她便只是淡淡地回礼敷衍了，然后便随着往里走。

    护国寺始建于元代，到了本朝太祖时重新修缮，赐了护国之名，因为这个缘由，寺内素来香火鼎盛，单单阳宁侯陈家，每年点长明灯的银子和其他香火钱就不下数千两。陈澜虽不信佛，可并不想违背从前的自己给人笃信佛教的印象，因而不得不见佛必拜，待到了后堂给亡母的排位前上香供的时候，她已经是有些腰酸背痛了。

    一旁的陈衍已经是念念有词地祷祝了起来：“娘，您一定要保佑我和姐两个。让我长大之后有大出息，出将入相马上封侯，再给姐一个如意郎君……姐之前没醒过来的时候，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要不是我掉进水里……”

    听到小家伙越说越不像样，陈澜很想在那脑袋上拍一巴掌，最后听到他喃喃自语说起了之前自己在床上昏迷不醒时的情景，她的心又渐渐软了。不管如何，那个为了救弟弟而舍了性命的女子已经不在了，她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别的不能做，代替她看好弟弟却是一定得做的。于是，她默默合十真心诚意地拜了下去，对那牌位再次许下了自己的诺言。

    祭拜了之后，姐弟俩少不得奉上了一袋子香火银子，那知客僧想是常打交道的，接过来看也不看便给了一旁的小沙弥，又殷勤地说领他们到寺后赏梅。陈澜原本是打算难得出来，至少也在寺中闲逛一会，但由于此前在护国寺山门处看到的苏氏兄妹，她心中大起警惕，因而哪怕知道这一次出门机会来之不易，她仍是谢绝了这一提议，却提出想借地方歇一歇。

    这小小的要求知客僧自然不会拒绝，连忙引了两人从堂中出来去寺中精舍。才一下台阶，陈澜就看到那边不远处苏氏兄妹一行四人过来，正要设法避开，那边苏仪却是和拦在外头的年轻小沙弥又争执了起来。这一回，也不知道是苏仪被妹妹苏婉儿劝住了还是怎的，总算是不曾闹大，苏仪只言语两句就转身气冲冲走了，可那个苏婉儿却是带着随行的丫头上了前来。

    “陈公子，陈小姐。”

    看到苏婉儿上前笑吟吟地行礼，陈澜只得也开口唤了一声苏姑娘。

    听到这一声苏姑娘，苏婉儿知道陈澜在车子上时听到了那边的动静，脸上顿时一红，随即又裣衽行礼说：“刚刚在山门外头多亏了陈公子好心帮忙，我和大哥才能进来上香祈福，如今正要回转去，所以我便来谢一声。咱们一家人是刚刚进京，大哥的脾气急躁了些，还请您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陈澜总觉得今天这一番偶遇来得蹊跷，所以苏婉儿虽是比其兄看着有礼，她忖度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不过是一丁点小事，苏姑娘客气了。”

    斜睨了一眼陈衍，见他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左顾右盼，陈澜心中就有了计较。因跟来的小厮亲随等男丁都等在大雄宝殿，她便吩咐沁芳红螺先送陈衍跟着那位知客僧去禅室，随即才打量着面前的苏婉儿。见这位少女藕丝对襟衫，莲青色湘裙，穿着朴素得体，举止也还大方，可那双眸子却是极其灵动，甚至在陈衍离开时悄悄看了过去，她就有几分警惕。

    她打量苏婉儿的时候，对方也在仔细细细看她。

    苏婉儿见陈澜上身秋香色潞绸小袄，下头是白绢挑线裙子，外头罩着一袭半旧不新的蜜合色剪绒披风，看着毫不奢华，与陈衍那一身簇新的华服却是截然不同。忖度昨日祖母提醒的那些，她越发觉得没错，于是笑吟吟地攀谈了两句，她便说道：“陈姐姐，我虽是初来京城，可已经听说了姐姐的名声，不但重孝悌，就是针线也是第一等的，心里着实钦佩得紧。姐姐眼下若是得空儿，我实是想多多请教。”

    最初还是陈公子陈小姐，这会儿年龄还不知道，就顺杆儿直接叫上了姐姐，饶是陈澜自己从前见惯善于拉关系套交情的人，也不禁有些讶异。她奋不顾身救弟的事情据说是传扬了开来，可应该绝不到民间也人尽皆知的地步，更何况，闺阁千金针线如何，又怎会有不相干的外人知道？于是，她敷衍了两句，随即便趁苏婉儿不注意朝芸儿打了个眼色。

    芸儿早就不耐烦了，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苏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和小姐已经累了，正打算到精舍去休息休息。”

    苏婉儿原想着陈澜看着是个温文守礼的人，好说话得紧，哪曾想到主子尚未开口，一个丫头竟然跳将出来，顿时脸色有些发僵，随即假作没看见芸儿，强笑道：“既是姐姐眼下累了，不如改日我登门拜会，要说咱们家和侯府本是有亲……”

    要是她说别的也就罢了，偏提到登门，芸儿立时想起刚刚山门外就是这位和自家少爷搭讪，这会儿又口口声声把侯府拿出来抬高自个，分明没存好心，本来就讥诮的言语里头更藏了几把小刀子。

    “苏姑娘，恕我说一句实话，侯府的亲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是谁上门都要求见主子，哪里忙得过来？苏姑娘既然又知道咱们小姐孝悌，又知道咱们小姐针线好，想来该当知道，如今侯府正有事，咱家小姐成日里忙碌都来不及，实在没工夫见外客。再说，我是侯府的世仆了，这么多年了，可也没听说老侯爷认过什么苏家的亲戚。”

    陈澜虽说觉得芸儿这一通话犀利痛快，可看到见苏婉儿那张脸从发红到发青，从发青到发白，最后赫然一副泫然欲涕的模样，她连忙朝芸儿丢过去一个眼色，随即轻喝道：“芸儿，在家里没规矩就算了，在外头也这般口没遮拦！”

    芸儿这才满脸不服气地退下了。

    陈澜便笑道：“芸儿给我惯坏了，说话便不饶人，若有冲撞之处，苏姑娘还请不要见怪。”

    苏婉儿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随即才勉强笑道：“陈小姐说哪里话，原是哥哥不该大吵大闹，别人才会错了意思。只是，好教姐姐得知，我家祖母和老侯爷确确实实是认过亲的。那时候老侯爷出镇甘肃，正好先祖父也在甘肃为官，两边走动了几回，老侯爷和我家祖母对过族谱之后方才认了同宗，老侯爷还有一块玉留在我家祖母那儿……”

    这关节陈澜压根不想细听，更不想弄明白，她只知道，今天苏家兄妹俩出现在护国寺实在是巧合得有些过头了。她就捂着嘴剧烈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苏婉儿那楚楚可怜的陈情，随即假手扶住了旁边的胡椒，这才歉意地笑道：“对不住，我身体不好，不能多见风，所以素来闷在家里，来往的人少，就算是亲戚也实在是认不全。”

    她一边说一边咳嗽，周围的几个丫头全都是机灵人，胡椒上前忙着顺气，苏木更是拿出了随身带的蒲包，倒了热茶送上来。忙活了一会，苏木才上前对苏婉儿行了个礼，又开口说：“苏姑娘，我家小姐年前才大病过一场，就是刚刚今天这番祭拜，如今也有些挺不住，才向寺里借了精舍休息。实在对不住，我们得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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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护国寺（下）

﻿眼见三个丫头簇拥着陈澜往精舍那边去了，苏婉儿虽不甘心，却知道护国寺的精舍只接待达官显贵，自己就是再追上去也别无办法，只能怏怏不乐地往回走。到了拐角处，她就看到自己的哥哥正和一个小厮在那里不耐烦地等着，忙擦了擦眼睛赶了上去，结果一上前就遭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我都说了，阳宁侯府不过是徒有尊荣罢了，这次说不定连爵位都一块丢了，你还去奉承巴结他们干什么？再说，刚刚那小子你也看见了，这般没有家教，那家里出来的姑娘能好到哪儿去？祖母也是的，非得惦记着那什么婚事，等我今年考中了进士，还愁没有名门淑媛可配？”

    苏婉儿被哥哥那一番话说得心里直泛苦水，几次要开口辩解都被那疾言厉色压了回来，最后只得索性不做声了。然而，就当他们兄妹俩出了这重院子，要往后寺塔林去时，却被一行人拦住了。

    挡路的亲卫身穿大红袷纱袍子，佩着绣春刀，口气客气却严正：“我家主人正在游塔林，还请诸位止步。”

    苏仪今天几次遇阻，早就是窝了满肚子气，此时闻言顿时冷笑道：“这大护国寺是敕建，可不是哪家权贵的私产！”

    那拦路的亲卫诧异地打量了苏仪一眼，正要开腔说话，后头就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这大护国寺确实是敕建不是私产，可本王身为皇子，难得偕友到此游玩也不行？”

    苏婉儿闻声剧震，立时上前死活把大哥拖了下来。见他亦是满脸震惊，她心中暗恨，一扭头才见上头三个男子一前一后地从那月亮门中出来。

    前头第一个身穿大红纻丝大袄，外头披着一件金线绣蟒纹大氅，站在那里就显得贵气逼人；后头的两人则是一个俊逸，一个懒散，衣着都很是不俗，后头还有好些清客幕僚之类的文士跟着。看到这样一行人站在身前，苏婉儿顿时暗自叫苦。

    这个大哥，从来都是口无遮拦，这次可是惹大祸了！

    晋王林泰墉如今二十有五，正是风华正茂之年。尽管皇帝尚未立储，他也并非长子，但由于他文武皆能，待人接物无可挑剔，风仪姿态又是上上之选，所以此前朝中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必是储君的第一人选。所以，他以前并不心急，笼络文武大臣也只在暗地，可是，当此次威国公调回朝出任中军都督府都督，他立时察觉到了危机——那竟是不在于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皇子，而在于只有七岁的鲁王。

    所以，王妃前日才提到护国寺的梅花开得好，精舍中又有一口好泉，所以今天他有意邀了威国公世子罗旭一同来这护国寺游玩，又恰巧锦衣卫指挥佥事杨进周到府里传话，他得知对方暂时无事，索性连这位皇帝心腹一并叫上，又把府中的清客幕僚都带了出来。这会儿在山上塔林转了一圈下来，罗旭固然是顾左右而言他一句实话没有，就连杨进周也是惜字如金，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得很。因而，他就是再好的涵养也觉得不快。

    尽管如此，刚刚听到外头那狂妄之语时，他的习惯仍旧占了上风，只不过不咸不淡刺了一句。直到出了月亮门，见着是一个衣着寒酸的书生，他方才阴下了脸没再言语。见此情形，跟在他身后的贴身太监金和心知肚明，忙斜眼睛去看一旁的主持智永。

    智永见状慌忙合十赔礼道：“殿下恕罪，老衲之前就让人净了寺，按理说只有阳宁侯府的人前来祭拜，不该有其他人进来……”

    “殿下，又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吧！”威国公世子罗旭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又朝晋王笑道：“这老和尚适才也提过今日阳宁侯府的人过来，也不知道是哪一位，今天正好人多，不如过去会会？”

    晋王虽说因为王妃的缘故，和阳宁侯府还算有些往来，但却瞧不上如今的阳宁侯陈玖，所以，此次阳宁侯突然下狱，他虽吃惊，可仍是按兵不动，对王妃的那个提议也没多大兴趣。勋贵名义上掌兵，其实却只是带兵，平日手中兵权全无，先头那位阳宁侯陈永去世之后，陈家一脉在军界的实力大不如前。而就算他把一个小孩子扶了上去做阳宁侯，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对罗旭的提议不以为然，摇头笑说道：“阳宁侯府刚刚惹了是非，本王和他们又是亲戚，这当口过去，又没个准信，再说还有女眷，你让我说什么好？”

    罗旭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又笑嘻嘻地说：“都是亲戚，闲话两句有什么打紧？”

    下头的苏仪自打知道上头人的身份，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底立时活络了。他从小就有神童之名，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此次前来参加会试更是抱着莫大的信心，满心都是出将入相的梦想。此刻贵人就在眼前，他的脑海中几乎全都是那些贤臣得遇明主的故事，所以不但不曾下跪行礼，反而还多了几分布衣傲公卿的那种矜持。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正在说话的两人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顾着自己说话，倒是后头那个身着青色大氅的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本以为对方怎么也得问上他两句，谁知道那年轻人竟是丝毫没有停留，反而径直越过了他继续往前走。一时间，那种被忽视的愤怒猛地冲了上来。

    晋王和罗旭胡扯了两句，见杨进周竟是撇下自己径直走出了老远，不禁有些惊愕，随即便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快，与罗旭一块沿着台阶下来。然而，才刚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他就看到起头那个年轻书生突然上前两步，深深一揖倒地，随即又直起腰来。

    “学生闻听殿下才名已久，不想却是闻名不如见面。古语有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身为皇子，身份贵重，佐君父治国事，若有闲则该多多读书，这佛寺不过是几具泥雕，这塔林不过是几具枯骨，何劳殿下降尊来看，若有险则何如？况且，殿下遣亲卫遍布内外封寺净寺，将其余香客一概排除在外，此等扰民之举若是传扬开来，于殿下清名何益？再者……”

    苏仪滔滔不绝说得正起劲，后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书生，看你这打扮，是来京城应会试的举人？”

    苏仪闻言一愣，本能地点了点头，面上自然而然露出了几分矜持。走回来的杨进周瞧见他这副表情，不禁微微一笑：“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这佛寺不过是几具泥雕，这塔林不过是几具枯骨，那你这个不日就要进贡院，更应当闭门苦读的举子到这里来做什么？”

    见这个刚刚还侃侃而谈的书生一下子噎住了，杨进周又不紧不慢地说：“你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然是说殿下身份贵重，不要白龙鱼服，以免为鱼虾所戏。既然如此，殿下此次出行带足了护卫，预先净了寺，那自然是应当的，莫不成还要把寻常百姓都放进来，让这地方鱼龙混杂，自己再来涉险？”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这才笑道：“这天下的大道理多了，只看你怎么圆回来。我看你是太心急了，要是会试时写策论也是如此，今科只怕不好办。”

    说话的正是杨进周，他缓步走过呆若木鸡的苏仪身边，这才到了晋王和罗旭身前，又拱拱手道：“殿下，世子，我刚刚想起还有事，就先走了！”

    晋王原本也已经扫了兴，可听了杨进周一番话，他忽然觉得这家伙的性子有些对脾胃，遂立时一把拉住了他：“休得拿那些糊弄别人的话来蒙骗我，才早上你还说今天有假！就如罗贤弟所言，去精舍叨扰智永老和尚一杯清茶吧，他这寺里泉水好，要不是有太祖皇帝的御宝镇着，单单是来讨要泉水的就足够他头疼了！”

    智永和尚为人八面玲珑，因而虽不会弄甚求子姻缘等等俗套，却在权贵中间很吃得开，此时便开怀笑道：“晋王爷这可是取笑老衲了，这儿的泉水再好，也比不上玉泉山上太祖爷亲字题词的那口玉泉。天下谁不知道，皇上对晋王爷格外优厚，就连王府中供给的玉泉水也是头一份？”

    凡人都爱听捧，晋王自然也不例外，哈哈大笑的同时又调侃了智永几句，随即又拿眼睛看着杨进周。杨进周拗不过罗旭的游说，总算是答应了，三人便在大批随从的簇拥下施施然离开，谁也没理会原地仍旧呆呆站着的苏仪和脸上涨得通红的苏婉儿。

    “为什么……为什么和书里头说的不一样！”

    苏婉儿看着那身穿锦衣华服的三个人，又回头看看失魂落魄连连摇头的大哥，随即就暗自叹了一口气，吩咐一旁早就吓呆了的小厮和丫头上去搀扶了苏仪，心里却是懊恼得很。今次要不是苏仪迂腐冲动，一来见着了阳宁侯府那一对姐弟，二来还能在贵人面前留下好印象，何止是一举两得！

    PS：今天晚上就是平安夜啦，祝大家圣诞快乐！虽说俺家往年不过圣诞节，但本书至今为止收到的圣诞袜子圣诞帽子等限时打赏礼物已经可以堆半屋子了，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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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强见

﻿护国寺精舍在寺西南，旁边是一棵太祖年间栽种，之后又精心培育的菩提树，如今早已冠盖如荫，因此有个约定俗称的名字——菩提精舍。几间屋子掩映在花草树荫之中，倍显清雅。如今虽是冬季，草木枯黄，但后头的红梅却开得正好，给这肃杀的冬天添上了几分精神。

    知客僧陪着陈澜姊弟到了这儿，陈澜就寻了个借口把人打发了走。坐下喝了一杯茶，她心里终于想了个透彻，于是趁着陈衍去净房，就把三个大丫头都叫了过来。

    “芸儿，你说过你和罗姨娘身边的喜鹊熟络，回去之后，你去打听打听三夫人的病。”

    芸儿素来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此时小脑瓜子飞快一转，自以为明白了陈澜的意思，忙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喜鹊贪嘴，到时候我捎上一盒点心，保管她什么都说出来。”

    那天芸儿一下午出去，等晚上回来之后就禀报说，确实是三房的人去找过楚四家的那几房老家将，陈澜对她的本事自然信得过，但此时仍不免提醒道：“别露了痕迹，小心些。昨天我屋子里换人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想来你去找喜鹊诉诉苦，罗姨娘就算瞧见了也不会为难你。”

    一旁的沁芳听得心惊，正要开口询问，却不料陈澜又转头看着红螺：“你是蓼香院出来的人，闲了也往那边多走走，在老太太面前多奉承奉承。毕竟，相比苏木胡椒，老太太总相信你一些。别让人以为，你到了我这儿眼里就没了旧主人。毕竟你不是家生子，这由头被人揪着，应景儿发作起来，那便是你的大不是了。”

    看到红螺应了，陈澜这才对沁芳说：“你个性老实，上上下下的人你都处得好，你去打听打听，家里是否有苏家兄妹这么一户亲戚，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可有什么说法。顺带再细细问一问，家里兄弟姊妹们的亲事，有没有自幼定亲的。”

    她刚刚交待完了三个人，就听见门外突然传来了三下叩门声，随即才是苏木的声音：“小姐，那边有一个老和尚陪着好些人朝精舍这边来了，瞧着不知道是哪家的人！”

    沁芳毕竟陪着陈澜来过两回，闻声一愣，随即慌忙提醒道：“小姐，从前咱们来这儿祭拜上香供的时候，护国寺主持智永大师总会来照面，今次却面也不露。我原以为是顾虑咱们家出了事，眼下他既然陪着人过来了，那一拨人的身份绝不会低过咱们府里！”

    “别慌，我和四弟是来祭拜亡母的，不是来游玩取乐的，何况家里头正有事，不管是谁，推脱不见也能说得过去，咱们就在这儿坐等他们走就是。沁芳，你和红螺到外头门前守着，若是认识的，说一声就罢了，若是不认识的，就报上侯府的名头。再让苏木胡椒从另一边绕出去，到外头看看咱们带进来的家丁亲随可曾过来会合了。”

    等到人都走了，陈澜如今越想越觉得今天出来的事情极可能是被泄露了出去，否则哪里会一拨拨遇见人这么巧？可要真不是巧合，别人设计这一遭又是什么目的？

    须臾，陈衍就从净房里出来了，在铜盆里头洗干净了手，他就看到屋子里只剩下了陈澜和芸儿两个，顿时奇怪地问道：“姐，其他人呢？”

    陈澜正要回答，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她连忙冲陈衍摆了摆手，又指了指炕上对面的位子让他坐下。陈衍却是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难道又是那个破穷酸？”

    “什么破穷酸，说话别那么刻薄。”陈澜起身拉着陈衍在身旁坐下，这才低声说道，“虽说之前在护国寺山门那儿，那位苏公子确实是言辞过分，但你也太急躁了。有些人，你越是和他计较，他便越是来劲，还不如冷着他不理会，如此他反倒没趣了。”

    “姐，你如今越来越会说教了，还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陈衍也不点头也不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陈澜一会，这才问道，“不过，这种人要是不教训得狠了，以后难免还会有人欺上头来，就像咱们家里的那些刁奴，给他们好脸色看，他们就骑到你头上来了！”

    “以前你在家里风风火火，见谁不顺眼便是一顿呵斥，可结果怎么样？”陈澜见陈衍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心想自己这些天确实急功近利，说教得多了些，于是便笑了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事情自己回头好好琢磨琢磨，我也不说了，免得你嫌我唠叨！”

    “姐，我那不是说笑吗！”

    姐弟俩正说着话，原本寂静的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动静。先是一个尖利嗓子高声分派人手往四周警戒，随即则是几个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阵大嗓门的呵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陈澜终于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正是起头那个尖细嗓门。

    “你们可是阳宁侯府的人？”

    难道是太监？

    陈澜一下子冒出了一个念头，顿时眉头紧锁，随即就瞧见陈衍一伸腿跳下了炕，连忙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说：“别慌，听听说什么。”

    门外，沁芳和红螺看着面前那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心头都有些发怵。两人是侯府丫头，听那嗓音看那做派就知道来人多半是个太监，因而彼此对视一眼后慌忙屈膝行礼，沁芳便低头答道：“回禀公公，奴婢们是阳宁侯府的人。”

    金和乃是晋王府的总管太监，平日到哪家府里人都要恭敬待着，此时就傲慢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屋子里是侯府的哪位？”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因而红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护国寺主持智永，便抢在沁芳之前答道：“公公，屋子里是侯府三小姐和四少爷，今天来护国寺是给已故的大夫人上香供祭拜的。我家小姐身子不好，如今正在里头休息，四少爷正陪着。”

    “原来如此。”金和想起外头的传闻，自然而然便信了，随即笑说道，“今天是我家晋王爷邀了威国公世子，带着人一块来护国寺游玩，既是正好遇上，也是有缘，所以我家晋王爷请侯府少爷小姐过去闲坐说说话，彼此都是亲戚，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正好锦衣卫杨指挥也在，还可以打听打听你们侯爷的事，这是一举两得，让你们少爷小姐赶紧出来见人。”

    说完这话，他竟是丝毫没等沁芳和红螺回答，径直转过身去了。他这么一走，沁芳不禁心乱如麻，红螺却是略一沉吟，随即连忙拉着沁芳转身推门进了屋子。

    PS：知道这本书确实慢，一直想加更的，无奈最近实在是冷得脑子都冻住了，再加上一月还订了两天温泉游，算下来新书老书得存四章稿子，真是啥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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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不见

﻿来的竟然是晋王和威国公世子，还有此前来过家里的那个锦衣卫指挥佥事！

    陈澜听清楚这些话的时候，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镇定了下来。见红螺和沁芳匆匆忙忙出了屋子，她情知就是这会儿苏木胡椒带着那些家丁亲随过来，也决计会被挡在精舍外头，忍不住眉头紧皱，旋即就感到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那边既然传了话，咱们究竟去不去？算起来，晋王也是咱们的表姐夫。”

    “表姐夫？你别忘了，当日就是晋王妃出嫁后回门，韩国公府也是大开中门跪拜迎接，更不用说我们这些隔一层的亲戚了。叙家礼自然是表姐夫，但叙国礼，便是君臣有别。”

    想起陈冰那一回嚷嚷表姐夫时，朱氏的勃然色变和那些训斥，陈澜不禁心中冷笑。要知道，先头的阳宁侯陈永姬妾无数，却只有一个嫡女嫁入了韩国公府，于是才有了晋王妃。可侯府那些庶女呢？嫁的好的许了那些没出息的勋贵庶子，勉强也能让人称一声太太奶奶。嫁的不好的则是只世袭了祖上军职自身却只能混一个闲职的小军官，甚至要举债度日。

    那些婚事全都是朱氏做主，先头的阳宁侯陈永丝毫也不曾过问。所以，别看朱氏疼爱孙女是远近闻名的，相比作为嫡亲外孙女的晋王妃，这亲疏远近不问自知。

    见陈衍愣在那里没做声，她略一思忖便冲沁芳红螺问道，“刚刚那位公公来传话的时候，你们可瞧见了，跟着晋王进了这儿来的有多少人？可曾让外人回避了？”

    “除了智永大师，还有好些人，其中许是有威国公世子和那位杨指挥，似乎还有几位清客幕僚之类的儒生，我刚刚听他们说要赏花赋诗，别的护卫亲随都守在外面。”

    入乡随俗，陈澜深知这年头对女子最是严苛，稍有行止差错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她眼下和陈衍在侯府中无依无靠，更是不能轻易犯错。况且，今日之事十有八九出自别人设计，她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此时听说外头晋王竟是把清客之流都带了进来，她立刻便做出了决定。转身看着陈衍，她便开口说道：“四弟，待会你一个人过去。”

    陈衍吃了一惊，满脸的茫然：“姐，你不去？”

    “男女有别，如果我和你一道去，威国公世子和其他人一并回避了也就算了，若是他们不回避，传扬开去，说什么闲话的都有。你只需说我原本该去相见，可刚刚一圈下来支撑不住，已经躺下了。记住，到了他们面前，无论晋王殿下，还是威国公世子，亦或是那位杨指挥，你无需刻意表现什么，只要拿出你平日在学堂那些做派来。”

    “可是，只要我表现得好些，兴许……”

    情知陈衍星星念念只惦记着阳宁侯的爵位，陈澜不禁怀疑，是自幼父母双亡的窘境把这小家伙逼到了这个份上，还是从前的她也常常灌输这一条。但此时此刻，她只能伸手压在那已经颇为结实的肩头，脸色比之前更加郑重其事。

    “把心放正些！你得记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阳宁侯的爵位究竟如何，是朝廷决定的，是皇上决定的，你就是一千一万的努力，也抗不了那一句天宪！我上次怎么告诫你的？不要幸灾乐祸，也不要一心以为这是机会，得记着眼下是陈家的一大危机，事情究竟如何还没个准。晋王他们都是比你年长的人，斗心机你斗不过他们，在他们面前何妨老实敦厚一些？就是他们问起，你也不要说你二伯父的不是，毕竟那是你的尊长……”

    她也顾不得陈衍是不是记得住那么多，只是一个劲地灌输着自己眼下能想到的一切道理。倘若今次来的只有晋王，陈衍表现稍有差池也不打紧，可偏偏还有威国公世子和那个锦衣卫的杨进周，天知道陈衍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被人掰碎了琢磨。

    好在陈衍终究还识大体，虽说陈澜情急之下有些话说得未免没条理，但他还是听明白了。见陈澜那种极其郑重其事的表情，他终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一个人去。”

    陈澜本想再挑上一个丫头跟着，可看看满脸惧色的沁芳和芸儿，再看看死死咬着嘴唇的红螺，她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那些贵人从来就不把奴婢当人，万一又看中了丫头当场要人，她上哪儿去找理由回绝？于是，眼看着陈衍整理好衣裳走出门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吩咐三个丫头去服侍自己躺下。

    三个丫头往日各有各的心思，尤其是芸儿牙尖嘴利，没事总喜欢和人拌两句嘴，可这会儿也是一声不吭，沉默寡言的沁芳就更不用说了。而红螺给陈澜盖了条薄毯子，见她靠在那儿只是呆呆的，便低声劝慰道：“小姐放心，四少爷必然会遵照您的吩咐，不会有什么事的。”

    “今天没什么事，明天呢？”

    陈澜淡淡地答了一句，见红螺一愣，她便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点着檀香，摆设虽简单，却极其舒适，底下甚至还通着地龙。此时陈澜斜倚在这床上，只穿着贴身小袄盖了一条薄毯子，却丝毫没觉得寒冷，额头上反而还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今天在寺里转了一圈求神拜佛，她原本就已经累了，可就是再困，之前撞着了这么两拨意义不明的人，她又哪里敢合眼，只能勉强歪在那儿想心事。

    要在这么一个陌生的时代挣扎求存，实在是太难了，真不知道本朝的那位太祖是如何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而就是这样一个开创王朝的人，既然费尽心机留下了那样的文字，足可证晚年过得绝不愉快，只可惜关于那一时期的书竟是极少……而她，眼下的她该怎么做？

    想着想着，她的眼睛就渐渐合了起来。迷糊之间，她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叩门声，她一个激灵惊觉过来，正要坐起身，却听到了门口传来两个绝不寻常的字眼，于是忙又合上眼睛装睡。果然，只是一会儿，她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渐渐近了，最后停在了床前。就当她以为来人会掀开帐子的时候，她又听见了红螺低低的声音。

    “公公，我家小姐确实是睡了。”

    “哟，看来还真是睡了。咳，都是我家殿下不放心，一定打发我来看看。想来也是，年前才伤了身子，这会儿大冷天又出来祭拜，眼下支撑不住也不奇怪。你且告诉你家小姐，就说四少爷举止端方，殿下很是赞赏，威国公世子还邀了四少爷去他家里做客。只不过，你家小姐要真为弟弟着想，自个也得多多用心，可惜了今天这么好的机会……”

    那嘟囔的声音渐渐小了，随即脚步声渐渐远去，躺在床上的陈澜只觉得一颗心渐渐下沉。此时此刻，她已然确定今天晋王一行来这儿并不是凑巧，而这个太监特意来这里查看，也并不是什么单纯的来看看，那番话只怕冲她来的意味居多，却不知道这个太监的言语中有晋王妃的暗示，还是也有那位晋王的意思。

    陈澜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了眼睛。她和陈衍的处境确实艰难，她能用的筹码也确实极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听凭别人安排她的人生。什么都不做就此认命，她从不是这样的人！

    “小姐，小姐！”

    外头传来的低呼一下子传入了她的耳中，她定了定神答应一声，这时帐子才拉开了一条缝，探进脑袋来的恰是芸儿。她轻轻吐了吐舌头，这才低声说：“沁芳姐姐把人送出去了，那位公公说话阴阳怪气，听着寒津津的……小姐放心，他没拉开过帐子。”

    陈澜疲惫地点了点头，得知陈衍还没回来，心中更是焦心。见芸儿手脚麻利地挂起了帐子，又扶起她半坐着，随即去倒了水送来，她便低声问道：“芸儿，你可知道，晋王如今有几个子女？”

    芸儿往后头瞧了一眼，见并没有外人在，便坐近了些，又凑上去低声说：“晋王统共就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晋王妃这几年又是求神又是拜佛，单老太太给找去的药方子就有几十张，可偏生什么动静都没有。据说她大度得很，陪嫁丫头给晋王殿下收房的就有四个，王府中包括刚去的珍珑，其余开脸的丫头也多得很，只真正有名分的还只是年前册封了夫人抬进王府的那两位，其余的都不过婢妾罢了……”

    “说来也怪了，殿下的身体健壮，王妃据说小时候还练过武，也是好底子，可偏生到如今就一个女儿。幸好王府的庶长子生母身份太低，还是养在王妃跟前，那两位夫人也没动静，否则王妃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陈澜平日偶尔还嫌芸儿话多，可这会儿听着那絮絮叨叨却极其详尽的言语，她却生出了一股深深的庆幸来。若不是今天遇着这么一遭，那个太监又自作聪明留下那么一番话，芸儿又是货真价实的包打听，只怕她得到事到临头才会有反应，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就在她仔仔细细琢磨着这些话的时候，就只见门口嘎吱一声，紧跟着，陈衍就兴冲冲地撞开门帘冲了进来。只见他跑到床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笑嘻嘻地向陈澜展示着手中的一大堆东西。

    “姐，你看，这个荷包是晋王给的金银锞子，纯把我当小孩子了。这是威国公世子送我的折扇，说扇面是圣手刘的墨迹。这是杨大人送的匕首，嘿，杨大人说是羊角匕！”

    看着面前这一堆东西，又见陈衍脸上表情自然，陈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还是没准的事情，何必现在就对他说？因而，她便收起了倦色，故作好奇地问着今日的经过，直到陈衍说了刚刚见人的情形，她才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看来，那三个人终究不是一路的！

    PS：不见之后是啥，大家猜猜^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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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撞见

﻿由于适才晋王府的护卫将精舍团团围住，侯府的亲随家丁们自然是难以进来，苏木胡椒尽管在外头心急如焚，可打听到那是晋王府的人，也只能在那里等着。直到看着那前呼后拥的一行人都走了，两人方才赶紧指使人在精舍外头等着，随即就一溜烟往里头跑去。

    进了屋子，她们看到陈澜的脸色都还好，这才松了一口气，忙期期艾艾地上前行礼。不等她们把话说齐全，陈澜就笑道：“不怪你们，既是王府来的人，你们自然会被拦在外头。”

    “都是那个老和尚，来了这么些人，他也不让知客僧及早提醒一声！”芸儿看到陈衍正在把那几样小玩意儿一样样指给陈澜看，顿时没好气地撇撇嘴道，“亏得咱们侯府每年给这庙里送那么多银子，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沁芳见陈澜只是一言不发，便在旁边喝了一声：“芸儿，别胡乱说道了，晋王爷若是让智永大师不要声张，他又怎么敢提醒咱们？”

    陈澜展开那把扇子，仔细瞧了瞧又拿起了那把匕首，随即把荷包里的金银锞子都倾在了桌子上，见是四个梅花式的金锞子，四个海棠式的银锞子，而那个荷包针线细致，角落中还绣着一个记号，她隐约记得家里也有几样东西有这标记，应当是御用监绣房中出来的。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她的眉头便舒展开了。

    果然，若是晋王早就想见见他们姐弟，应当不会预备这种过年节最常见的荷包和金银锞子，看来不管别人设计如何，于这位晋王来说只是一时起意。既然刚刚避开了，这次的事情应当就算是过去了，只是得防着以后。

    倒是那位威国公世子罗旭和锦衣卫指挥佥事杨进周有些意思，圣手刘虽不是宫廷供奉，但却是以死要钱的著称，一把扇面动辄叫卖数百两数千两不等，这把扇子决计价值不菲。而那个锦衣卫指挥使杨进周的羊角匕则是看着朴素，其实锋锐十足，当也是防身之物。据陈衍说，他过去说了一会话，又和其他清客一块赋诗，还吟了一对楹联，后来晋王就给了那荷包，其余两人立时就给了这两样东西做见面礼，仿佛都没怎么考虑东西是否贵重，是否合适。

    一次祭拜便招惹出这许多人来，尽管这会儿晋王一行都已经走了，但陈澜已经完全没了在这护国寺一游的心情。看着丫头们收拾好了东西，她就拉着陈衍出了屋子。只见刚刚还戒备森严的菩提精舍已经是空空荡荡，只有那红梅依旧开得火红艳丽。

    和一众家丁护卫会合之后，一行十几个人便沿着寺中小道往外走。才过了藏经阁，陈澜就看到迎面走来了几个人。除了身披袈裟的智永和两个小沙弥之外，还有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公子和一个小厮。那公子大约十七八岁，紫貂皮大氅，元青色潞绸大袄，只是那种抱手走路的慵懒样子，以及脸上那种懒洋洋的气息，偏显出一种富贵闲人的感觉来。

    两相一打照面，智永便是一愣，随即笑道：“三小姐这是预备走了？难得来一回，老衲竟是没来得及招待。听说三小姐身子还有些不好，老衲这里有新拣出来的松仁，泡茶是最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对身后一个小沙弥吩咐了一句，随即仿佛才想到身边还有一个人似的，因笑道，“对了，老衲都忘了，刚刚三小姐在屋子里休息，不曾见过，这位就是威国公世子。”

    这是威国公世子罗旭？

    陈澜不禁看了一旁的陈衍一眼，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她连忙裣衽行礼。

    而这时候，罗旭也笑着一揖说：“刚刚送走了殿下，我又折了回来，正打算去寻三小姐和陈小弟的，想不到竟是这么巧在这里碰上。”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陈衍，见其手中拿着自己的扇子，腰中插着那把羊角匕，脸上顿时笑得更深了：“说来今天我是硬被晋王殿下拖出来游玩，又不知道会遇上人，哪里准备了什么见面礼，就连这把扇子……咳咳，实在过意不去，我从小就爱涂抹几笔，这是我仿着圣手刘的笔法画的，其实是赝品。留着玩玩还可以，当做见面礼就不恭了。”

    见陈衍眼睛瞪得老大，他便笑眯眯地冲其点了点头，又笑道：“所以，扇子陈小弟你收着玩，可千万别对人家说是圣手刘的，以免那个死要钱的来找我的麻烦。至于真正的见面礼嘛，眼下我真是两袖清风，除了金玉什么也没有，所以也不想送你那些俗物，下次你来我家园子里玩，我一定补上。哦，三小姐若是有空也不妨同来，我母亲是最好客的，看到你定然欢喜。回头到了家，我便让人送帖子去，正巧上回母亲还提过要请汐表妹。”

    此时此刻，别说陈衍瞠目结舌，几个丫头和家丁亲随都目瞪口呆，陈澜愣了一会之后，便笑道：“要不是世子提醒这一声，谁也不知道这扇面只是仿的。至于世子盛情相邀，我们姐弟俩心领了，只是如今家中有事，恐怕……”

    “侯府百年世家，又不是不曾经历过风雨，顶多就是一时雷霆暴雨罢了，三小姐和陈小弟不必想得太多了。”

    罗旭微微一笑，仿佛根本没把陈澜的话放在心上，随即从容一施礼，对智永言语了一声，带着那小厮便施施然走了。

    陈澜这一世还是头一次出门，对于陌生人总有一种莫名的警觉，所以，她实是没想到这位威国公世子竟是如此做派。等到其带着小厮消失在了视线中，她这才回过神来。就在这时候，智永也带着小沙弥上了前。

    “三小姐恕罪，殿下一行离开之后，老衲真没想到世子又是折了回来，又硬是拉着老衲去精舍。”智永周旋于权贵之中，自然知道阳宁侯和威国公两家有些不对付，此时生怕陈澜姐弟回家之后说了什么，陈家寻晦气寻到自己头上，于是自然忙不迭地撇清，“威国公一直在南方镇守，世子却一直留在京师，却是在文武上头浑然不上心，懒散随便的脾气也是京师出了名的。”

    陈澜心里细细琢磨着那罗旭的话，自然是对智永笑说不打紧，心里却仍是放不下此事。

    一路上，智永又殷勤地送了他们出去，少不得又是就最初没来迎接的事情赔了礼。及至到了山门之外，他又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两个纸袋，笑着双手呈了上去。

    “这一袋是松仁，无论泡茶喝，或是当节下的零嘴都成，不是什么值钱物事，就是寺里自己产的。这一袋野茶是我一个云游的师弟正好经过送的，虽说是零散不像样子，却是别有一股清香，三小姐带回去图个新鲜就罢了。”

    智永说着，又有一个小沙弥捧着一个盘子上来，上头却是各式各样的七八个护符，陈澜连忙让红螺收了，毕竟，这才是她今次来朱氏特意嘱咐的——护国寺每年经高僧念诵开光的护符很不少，可大多数都是这样流入了权贵府中，只有极少数才是有钱的富商地主求了去。

    登上了马车，等到帘子放下，陈澜接过沁芳递过来的手炉接着，刚刚一直憋着没说话的陈衍便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随即才咧嘴笑道，直接把扇子塞进了陈澜手里：“早知道威国公世子出名懒散，可他要是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扇面竟不是圣手刘的，连标记都仿得惟妙惟肖！姐，这个你替我收着，别看是仿品，有什么急需的时候，我就拿去当真品卖了换钱。”

    尽管心下有事，陈澜仍是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便把扇子递给了一旁的红螺收好。轻轻撩起窗帘往外头看了一眼，临近午时的宣武门大街上不时有车马经过，依旧熙熙攘攘，路上行人有的脸色愁苦，有的喜气洋洋，有的谈笑风生，有的破口大骂，恰是绝不相同。想到自己这大半日的经历，她哂然一笑，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却无意中瞥见那边街口的一个人。

    几乎是她把目光投过去的时候，那人也恰好看了过来，随即又仿若是无知无觉似的掠了过去。认出了那人，她心中一跳，连忙放下了车帘。

    七八个衣着整齐的家丁亲随簇拥着带着阳宁侯府标记的两辆轿车，再加上京师街头难得一见的双飞燕，路上行人们自是忙不迭地退避。而在一行人通过阜成门大街和宣武门大街相交的西四牌楼时，骑着马的杨进周方才带着两个随从从阜成门大街上拐了出来，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去的那一行，随即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皇上已经去了？确定没人进寺里报过信？”

    “是，两刻钟之前才进的北镇抚司。晋王至少要等回去之后才会知道。”

    “那就好。”

    杨进周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三个字，随即调转马头扬起马鞭重重一抽，风驰电掣地驰了出去。

    PS：感谢书友090317160057303、与梦平行、萨洒、笔直、蓝袜、紫雪缘、346638795、imej、彩云漫天、花零落、kathlee、筠霄、无奈徘徊、甘棠行露的打赏。另外，特别感谢无奈徘徊的三四个长评，还有回首暮云远2011的长评。就像一个同学说的，不见之后是撞见，至于撞见之后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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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夺爵

﻿阳宁侯府占去了半条阳宁街，旁边也有两座官员府邸，只是相比侯府便相差甚远了。街东和街西都有百多年前修建府邸时建造的木质牌坊，尽管年代久远，但多年修缮油漆，看着却仍是颇为壮美。街东的牌坊曰崇和，街西的牌坊曰节义，据说是开国时的一位重臣亲笔所题，时隔多年，那龙飞凤舞的大字依旧常常引来外地的文人墨客驻足观赏。

    此刻陈澜的马车从西边牌坊下行过，却是不入正门，而是在西角门前停下。两个车夫熟练地用方棍支撑了车辕，随即就卸下了拉车的骡子。紧跟着，便有八个精壮的小厮里头出来，分了前后，竟是用人力把车从西角门拉了进去。沿着甬道直走了一会，又拐过一个弯，轿车便在一处垂花门停了下来。

    还不及下车，陈澜就听到一阵大呼小叫的嚷嚷，打开车帘一瞧，就只见先头见过的管家刘青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经过车旁竟是丝毫都不及停留，径直对垂花门旁的一个婆子说道：“快，快去通报老太太和二夫人，二老爷回来了，人已经过了西边的节义坊！”

    听到这个消息，不止陈澜大吃一惊，车上陈衍和几个丫头也都呆住了，垂花门旁的几个婆子俱是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足足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婆子方才醒悟过来，忙提了一把裙子转身就跑。刘青站在那里擦了擦头上油汗，一扭头才看见轿车，忙走上前来。

    “三小姐，四少爷。”

    八个拉车的小厮已经全都知机地垂手退了下去，后头车上下来的苏木胡椒忙赶了过来，支好车蹬子扶了陈澜下车，后头的陈衍却是直接跳了下来，又问道：“你是说，二叔回来了？”

    “是，谢天谢地，总算是平安回来了，二老爷毕竟下在狱里，如今身子虚得很，所以还得预备了肩舆才能进门。”刘青年纪不大，却是朱氏亲自提拔上来的管家，原本对长房这无依无靠的姐弟俩只是表面恭敬，这几天却知道风头不对，因而脸上平添了几分殷勤，“只是事先一丁点消息都没有，还没来得及准备。”

    “没事就好。”陈澜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不动声色地牵起了陈衍的手，“我们也别堵在这儿了，沁芳，你带苏木胡椒先回锦绣阁，红螺，你跟着我和四弟先去蓼香院见老太太。”

    分派好了之后，一干人便进了垂花门，跟着陈衍的那些小厮亲随自然就留在了外头。一路入内，陈澜就只见家里已经是乱成了一团，有高兴地嚷嚷的，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还有见着他们姐弟过来便匆匆躲开的，竟是没几个人正经过来行礼。直到进了蓼香院前头的穿堂，里头仍有些乱糟糟，绿萼亲自出来呵斥了几句，这景象方才好些。

    尽管外头刚刚才传来这样的喜讯，但朱氏的脸上却殊无喜色，见着陈澜和陈衍一块进来行礼，她也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甚至没问寺中情形。陈澜忖度此时不是时候，因而把智永和尚给的东西送了上去，也不提遇见晋王那些人的经过，只是依朱氏之言和陈衍分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多时，又有丫头急匆匆撞开帘子进来，屈膝行礼道：“老太太，二夫人带着二小姐和四小姐直接到二门去了。”

    “她们倒是心急。”

    朱氏接过玉芍端过来的茶，呷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不悦地说，“这茶怎么这么淡？”

    玉芍见状慌忙请罪，忙又碰了那小盖碗去重沏，而屋子里其余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看到朱氏这般表情言语，陈澜情知老太太事先也必不知情，于是不免瞅了陈衍一眼。

    陈衍之前所说，见到晋王那些人之后，他也曾经提过二叔阳宁侯陈玖的事，但晋王只是劝慰了两句，罗旭却拿眼睛斜睨杨进周，至于杨进周则是云淡风轻地说一切自有圣裁。照那样看，晋王只怕多半也不知道此事，但那个杨进周极可能是知道的！罗旭刚刚特意赶回来点明那把扇子是自己仿的圣手刘笔迹，又撂下最后一句话，兴许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如果真是这样，朱氏和晋王这两个最应该知道此事的，竟是被蒙在鼓里？

    等了许久，屋子外头终于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又过了一会，阳宁侯陈玖方才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艰难地进了屋子。下狱只不过三日，他看上去就仿佛是变了个人似的，脸色说不清是青是白，说话也有些不利索。

    “老太太……儿子，儿子回来了。”

    朱氏仍是板着脸，疾言厉色地说：“经此一事，你以后就该警醒些！咱们家世代忠良，这爵位世袭多年，有因为打过败仗被下狱的，有因为失期被下狱的，可惟独没有牵涉过贪墨两个字！谁都知道，太祖皇帝对勋贵最是厚待，又是庄田又是俸禄又是世袭不减等的爵位，你还贪图那两个小钱，传扬出去是什么名声……”

    她越说声音越大，而屋子里其他人都坐不住，一个个站了起来。陈澜状似眼观鼻鼻观心，其实却在看着二房一家子，二叔陈玖已经是跪在了地上，头低得极低，根本看不清什么表情，后头的马夫人脸色雪白，若不是祝妈妈扶着，仿佛随时会栽倒下去。而陈冰则是死死抓着陈滟的胳膊，瞧陈滟那死死咬着嘴唇的样子，只怕力道绝不小。

    直到训够了，朱氏这才长吐一口气，随即淡淡地说：“回来了就好，你媳妇为了你的事，几乎不曾急出病来，二丫头和四丫头也都是成日里不安……对了，我还不曾问过你，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既是出来了，可还有什么说法？”

    刚刚朱氏只顾着发泄心头邪火，竟是到最后才问到这一茬，屋子里其他人却是已经等得极其心焦了。然而，让众人更加不安的是，跪在那里的陈玖期期艾艾地吐出几个字，竟是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究竟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别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朱氏本能地感觉到不好，一时间竟是站了起来，随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还是旁边的郑妈妈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却顾不得这些，又气又急地追问道，“你倒是快说啊！”

    瞧见二叔陈玖还是低垂着头，陈澜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然而，瞥见陈衍腰上的那把羊角匕，她不觉把手缩回了袖子里，用长指甲狠狠掐了一记手心，呼吸终于又平稳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她终于听到陈玖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吐出了一番话。

    “今天……今天皇上亲自去了北镇抚司讯问，痛责了儿子一顿，之后又说……说儿子辜负了祖上的名声，要不是看在功劳……之后皇上走了，又来了圣旨，放了儿子出来，可是……可是却夺了爵！”

    这一番话与其说是掐头去尾，还不如说是没头没尾，但好歹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然而，就因为是听清楚了，马夫人终于再也挺不住了，直接倒在了祝妈妈身上，而死死箍着陈滟胳膊的陈冰则是失声惊呼，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随即大声嚷嚷道：“不，这不可能！”

    就是朱氏，在明明白白听到夺爵这两个字的时候，仍然是一下子跌坐在了太师椅上。她虽说想着扶持长房，但夺爵若是来得太快，上上下下都不曾打点齐全，那么极可能便会出现断档的局面——百多年来，因为这个而被高高搁置的爵位没有十家也有八家，每逢新君登基都会有后人提出袭爵，可最终结果仍是束之高阁。

    况且，今天晋王去护国寺是她请晋王妃安排的，而陈玖的事情自己连个风声都没得到，这么快就丢了爵位，她那些筹划怎么办？要是这家里没了阳宁侯的爵位，自己的女儿怎么镇住韩国公府那些蛇蛇蝎蝎，这晋王选次妃的事更是插不上手！怎么会这么快，为什么这么快！

    “老太太，老太太！”

    瞧见朱氏呆呆地坐在那里动弹不得，郑妈妈连叫了几声都没反应，顿时惊得脸色煞白。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那许多，连声吩咐道：“来人，快扶了二老爷二夫人回房！”

    眼看几个丫头费尽力气把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的陈玖和瘫软的马夫人架了出去，陈冰还想说什么，陈滟却是连忙把她死活拽了走。三房的陈清陈汉虽是孙子，可在蓼香院中从来都是隐形人一般，于是都拿眼睛去瞧陈汐，陈汐却是款款起身告退。郑妈妈也来不及理会这些，任凭三房的人悄悄走了，又忙连声让人去请大夫，屋子里一时乱成一团。

    面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陈澜默然站在那里，突然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见是陈衍，她沉思片刻，随即轻轻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先回芳菲馆，我在这儿照应老太太。”

    陈衍愣了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这才往屋子外头走去。踏出门槛的一刹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心里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家里的爵位真的没了，他过了年也才十二岁，又怎么可能护得了自己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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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沉着

﻿蓼香院东次间。

    对于侯府的寻常丫头来说，今天的事情无疑是大喜大悲。喜的是二老爷陈玖总算是放了出来，悲的是阳宁侯爵位竟然是被褫夺了！然而，相比抄家发卖等等最坏的结局，如今这局面好歹还不算最坏，可哪怕如此，一个个人做起事情来依旧是无精打采，就连往日蓼香院这些最是趾高气昂的丫头也是一样，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连说话应答都是有气无力的。

    郑妈妈送了大夫走之后就出了门，玉芍带着小丫头忙着去熬药，绿萼则是因朱氏清醒时的吩咐，去三房的翠柳居探望还在病着的徐夫人。而另两个一等大丫头则是忧心家中情形，忙着往各处监察，这正房里自然只剩下了几个小的。陈澜坐在朱氏的床沿边上，见她脸色蜡黄蜡黄，双目紧闭躺在那儿，便轻轻掖了掖那被角。

    “三小姐，药熬好了。”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陈澜回头见是捧着一个丹漆小茶盘的玉芍，便站起身从上头接过药碗来，放在床头的另一个小几上，又俯下身低低轻唤了两声。见朱氏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便扶了其坐起。玉芍忙取了引枕在朱氏身后垫了，正要在前胸围上大手巾的时候，却被大力一把推开。

    见此情形，陈澜心中一动，也不多说什么，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药汤，随即双手递了过去，又头也不抬地说道：“刚刚大夫说了，老太太身体好着呢，虽有一些不妥，却没什么大毛病，只以后不要动了气就好。这大补汤不冷不热刚刚好，您喝了吧。”

    朱氏如今这年纪，最怕的就是一个病字，这会儿听陈澜这么说，哪怕明知是安慰自己，她总算面色稍霁，仍是执意自己接过碗，一口气把整碗药喝完了。摆摆手又拒绝了玉芍拿上来的蜜饯捧盒，她就对陈澜点点头道：“好孩子，亏得你还留了下来，否则这屋里就乱套了。”

    “老太太这是说哪里话，别说还有郑妈妈，就是单绿萼姐姐玉芍姐姐她们几个在，也能把您这儿打理得井井有条，只不过是因为乍闻惊讯，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罢了，我是想回去了也没事，再说今天还在护国寺里歇了好一会，如今自然有精神在这儿侍奉。”

    朱氏这才想起护国寺的一遭，连忙打起精神问了，当得知陈澜居然犯了头疼，在精舍中歇息没去见晋王，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失望，可等到听说和晋王一起同行的还有威国公世子罗旭和那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杨进周，她最后又点了点头。

    “既是有外人在，不见也好，男女有别，免得人说我们陈家没规矩……”

    陈澜笑着又说了威国公世子罗旭送礼之后又来拦路的事，随即还拿出了那把扇子。朱氏展开来看了，随即若有所思地说：“早知道他胡闹，想不到连在外头也是如此。好端端的世子，去仿什么书画，难道就找不到事情做了……不过他既然说了，改日邀你们的时候，你们去一趟也就是了，威国公如今毕竟是中军都督府都督。”

    话是如此说，陈澜却看到朱氏露出被子外头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便知道她的心情必定不是表面这般平静。因而，她又仿佛很不到点子似的劝了两句，直到朱氏露出了倦色，她这才告退了出来。出屋子的时候，却是绿萼亲自来送。

    “今天多亏了三小姐在，否则郑妈妈一走，就咱们几个真镇不住。”绿萼是府中的家生子，如今到了年纪正要配人，却偏生遇上这种事，因而自是忧心忡忡，“老太太这些天心绪变动太大，太医虽说没大碍，可也提了一句，终究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得时时保重。”

    “这话绿萼姐姐记着就是了，顶多对郑妈妈提一提，千万别在老太太面前说起。再说，咱们侯府历经那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这变故虽说骤然，可只要大伙戮力同心，未必就真是大关卡。还请姐姐多劝劝，我用过晚饭再来看老太太。”

    绿萼连忙应了，送到穿堂口就目送着陈澜带着红螺离开，一转身就看到兰心正在背后探头探脑。她素来不喜欢兰心的小意卖乖，此时也懒得理会，径直就下了台阶往里走，谁知没走几步就被人追了上来。

    “绿萼姐姐！”兰心紧赶着追上了绿萼，这才看了一眼外头说，“红螺去了三小姐好一阵子了，平素里也不见她回来给老太太请个安。从前还说她心里只有老太太呢，这一跟着新主子，老太太面前就全都忘了，还真是没良心。”

    绿萼心里正满满当当都是二老爷被夺爵的事，听到兰心这时候还惦记着和红螺往日那点龃龉，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头也不回地撂下话道：“有良心没良心不看平时，看的是关键时候！你别忙着整日里往老太太面前钻营，管好你自己那一档子事才是正经！”

    兰心闻言一愣，见绿萼已经是打起帘子进屋去了，这才恨恨地跺了跺脚，随即方才想起之前的事，一时间又后怕了起来。她出身贫寒，她又是家里头老三，吃穿什么都轮不上，还是进了侯府方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这要是侯府真的倒了，难不成她还要沦落到从前那般？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一条好好的绢帕子已经是被绞成了破布一般。

    过了夹道的西角门，刚刚那围墙上处处开门时时进出的场面就不见了，四周围明显冷清了许多，红螺便适时上前了两步，只落后陈澜半步些许。饶是她往日是极其谨慎的性子，但今天乍然经历了这么多，仍然是有些吃不消。哪怕她不为侯府担忧，也得为了自己和陈澜的未来担忧。因而，按捺再三，她仍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姐，如今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陈澜脚下停了一停，随即又稳稳地朝前走，不紧不慢地说，“从前那几天怎么做，眼下就怎么做，别忘了之前我在护国寺吩咐的话，跟着我去蓼香院的时候多找绿萼她们几个说说话，遇着郑妈妈多拉扯两句，老太太面前多凑一会儿。”

    “可是……可是如今不该先打算……”

    “不该先打算什么？”陈澜回头看了红螺一眼，见她脸上满满当当全是不安焦虑，心道任凭如何成熟，毕竟是真正十三四岁的姑娘，放到后世也就是最不知人世疾苦的年纪，因而便转过头来，“今天你也听见了，二叔是夺爵，可夺爵不同于毁券。毁了功臣铁券，便是再无东山再起之机，只要功臣铁券没毁，总能有机会。再说，二叔也已经被放出来了。”

    说着这话，她也无暇去考虑红螺究竟有没有听懂。她只是猜测，那位至尊天子久久不立太子，无疑是不愿意造就一个第二号人物，而晋王虽说看似已经够收敛了，但背后一个韩国公府，一个阳宁侯府，尽管都已经是多年功臣不复从前风光，可究竟是在军中有老根底的。如今皇帝提拔了一个后起之秀的威国公，顺带捧出一个鲁王，于是便可以坐山观虎斗。至于被关进去才三天又被放出来，继而又丢了爵位的二叔陈玖，无疑是一个敲山震虎的牺牲品。

    不管这猜测是否正确，她都得沉着。她没有强援可以倚靠，只能靠自己！

    阳宁侯爵位想必会发还，只不知道早晚。而吃了这么一个亏，希望老太太能真明白过来。她不指望这位祖母能真的亲近她，但愿能少算计她几分就够了。除此之外，她是得多盯盯陈衍了，至少得把那几个家将的子弟先弄进来，也给他培植一些自己的班底。

    回到锦绣阁，疲倦不堪的她在温暖的炕上坐下，便有一种再也不想站起来的感觉。留守在家的瑞雪忙着沏上茶来，又原原本本说了今天早上水镜厅里处置家务的经过。没了她在，陈滟和陈汐两姊妹竟是每人分了各自管的事，各管一摊子，相比陈滟的独木难支手忙脚乱，陈汐身边的那个妈妈却是能干得紧，连消带打把好几件事都处置得漂漂亮亮。

    亏得瑞雪记性好，一样样分说得丝毫不差，等陈澜听说她一上午都是装哑巴似的在那里站着，不禁很是夸赞了两句，瑞雪立时露出了满面喜色。

    一直到了晚饭时分，之前始终不见人影的沁芳和芸儿方才先后回来。沁芳带来的消息是老侯爷在世时确实在甘肃认过一门族亲，只已经多年不曾往来，亲事之类的倒是曾经传说过，只却说是哪一位小姐的都有。而芸儿则是沮丧多了，说是翠柳居门禁森严，她根本没能见到喜鹊。然而，到二门那边转了一圈的她却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今天一早罗姨娘出门去威国公府回来，可晌午前回来在二门前下车的时候却满脸铁青。一贯待人和气的她破天荒为了停车不曾停好大发雷霆，随即翠柳居就不许人进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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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嫡庶（上）

﻿三房的翠柳居在侯府东路，由于陈瑛多年带兵在外，这房子统共就没住过多久，因而院子最初并不算大，只后来徐夫人作为继室进门，朱氏做主翻新了一下，瞧着也还齐整。虽不像二房的紫宁居那样占据中路最是轩敞，但也总比长房那被占去大半边的芳菲馆强。只不过，如今这儿话事的人却是悄然变向，徐夫人这一“病”，纵使罗姨娘早谦逊着说家中还有未嫁的小姐，犯不着她做主，仍是有人把各种事情报到她这儿来。

    然而，这会儿最是说笑不忌的后罩房东屋却是一片死寂。罗姨娘坐在暖炕上，脚下赫然是一地碎瓷片和一大滩水渍。一旁侍立的两个丫头全都是大气不敢吭一声，陈清陈汉兄弟你眼看我眼，谁都不敢做声，最后还是陈汐上前，蹲下身沉默着一片片捡起了地上的瓷片。

    罗姨娘眼看着她将几块碎瓷片放在手帕里，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地在炕桌上一拍道：“人都死了不成，居然让小姐去做这些事，养着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一声吼总算是把两个丫头叫醒了，一个慌忙上前把陈汐扶了起来，一个急急忙忙出去拿扫帚。好容易收拾干净了，两人瞧着罗姨娘铁青的脸色，终于有所察觉，忙一声不吭地垂手退了下去，这时候，陈清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娘，您有什么话……”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是姨娘！”罗姨娘一口打断了陈清的话，见他仍是满脸不解，她不禁恨铁不成钢地说，“别以为没人的时候随口叫叫没关系，若是眼下叫惯了，人前露出端倪来，那就会有无数人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你都不小了，别连汐儿都不如，听着风就是雨，你究竟记不记得，这儿不是云南，是京师！”

    陈清被罗姨娘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看到弟弟陈汉同样是满脸委屈，他只得低下头不说话了。这时候，陈汐方才在罗姨娘的身边站了，低声说道：“姨娘教训的是，只若是如此，您刚刚就不该发那么大的火，这儿离正房就隔着一重院子，若是让人听到去回禀了母亲，岂不是让人看我们的笑话？姨娘今天不是去威国公府了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她除了装病扮柔弱，还会做什么？我没回来，她这个贤妻良母在外人面前装得倒像，可还不是千方百计阻了你们出去会客，怕挡了她儿子的路？我一回来，我倒是有心去她面前立规矩呢，她倒好，立马就病了！”

    一提到徐夫人，罗姨娘不禁想起了自己莫名其妙由明媒正娶成了不告而娶，甚至还得管着儿女的称呼，不落了把柄在外头，原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添了几分阴沉。她一把攥紧了拳头，又恨恨地说：“她是广宁伯徐家的三女，可我也是威国公的堂妹，身份又有哪里不如她？要不是吃那算计了去，大嫂……大嫂又怎会说那种话！”

    此时此刻，无论陈汐还是陈清陈汉都明白，母亲此去威国公府是受了气，兄弟俩就算了，陈汐却是眉头一挑，心头异常愠怒。虽说是侯府姨娘的亲戚不算正经亲戚，但终究那一场过节是有缘由的，可他们三个从云南回到侯府之后这些年，除了正经的过年，其他时候威国公夫人从不曾派人来看过他们，节礼也都是捧盒点心亦或是表里几端之类的寻常物事，更不用说下帖子请他们去公府了。若不是如此，徐夫人怎会打起让陈清陈汉搬到外院去的主意？

    知道两个哥哥都不是擅长用心计的人，陈汐略一思忖便站起身说：“姨娘这会儿气性不好，二哥三弟你们留在这儿让人看着也不好，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待会我使人过去对你们说。对了，别忘了去给母亲问安，探探那病究竟如何了。”

    眼见两人行礼之后走了，她方才回转身来，见罗姨娘仍是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她便紧挨着其坐了下来，这才问道：“娘，大舅母究竟说了什么？”

    这一回，罗姨娘听到这个称呼，却不像呵斥陈清那般愠怒，而是丝毫没有在意，又一把将陈汐揽在了怀里，眼睛已是红了：“都是你爹造的孽，为什么偏偏碍着了你的路！”

    不等陈汐再追问，她便用帕子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冷笑道：“你大舅舅当初把我许给你爹的时候，就曾经定下婚约，若是我先得了女儿，便许给你大表哥，若是我先得了儿子，他便把长女嫁过来。你二哥的事情你也知道，那只是记在我名下，只这家里也没别人知道，可你降生的时候，你大舅舅是亲口答应过的。可如今你大舅母竟是说，你大表哥先头连着定亲两位淑媛都是未及迎娶就过世，既有克妻的名声，不敢耽误了你……天知道这些天上威国公府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她分明是成心的！”

    都说姑嫂之间是天敌，罗姨娘从小就在云南由伯父抚养长大，眼看着堂兄罗明远从一个小小千户通过平叛大功一步步爬升上来，因而对于并非名门世家出身的大嫂林氏自然有些看不上眼。后来罗明远封了世袭威国公，正妻嫡子便住在京师，她见林氏少了，自然而然就把人抛在了脑后。而嫁了陈瑛之后，为了丈夫的前途，她没少利用自己是威国公堂妹这一层关系，甚至还因为罗明远夜夜无女不欢，让陈瑛在战后把俘虏的各色美人送入中军大帐，于是叙功自然更是顺当。十几年间，陈瑛能从千户一路升迁到都指挥使，多有她指点的缘故。

    可这会儿，罗姨娘哪里记得这些，她只知道是大嫂在刻意为难自己。直到忿忿不平说了好一阵子，她这才拉着女儿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不过你也不用操心，这事情她说了不算，只要你大舅舅点头就行了。你大舅舅身边全都是年轻貌美的新人，哪里会听她这个黄脸婆的话。赶明儿晋王府上赏梅，你表哥必定会去，到时候只要让他见着你，我就不愁了。”

    陈家姊妹当中，陈汐素来自负容貌出众，也就是陈澜能和她相提并论，陈冰陈滟虽说重装饰，可终究要差一层。此时听母亲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想起前年曾经在赏梅时远远见过威国公世子罗旭一面，容貌俊逸举止大方，她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红晕。

    “娘别说得那么容易，如今威国公不比从前，谁都想攀附上去，再说，宫中的贵妃娘娘兴许也会帮大表哥瞧瞧，咱们……”

    “贵妃娘娘是我的堂妹，你说她是和我亲近，还是和你大舅母亲近？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好好把家里头的事情管好……陈滟那个丫头两面三刀，不用管她，只盯紧你三姐，那是个厉害人。只可惜她没了爹娘，只能依靠老太太，能做的事情有限。”

    陈汐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是冷若冰霜的模样，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她自然知道父母在筹划什么，若是成了，那么在这大宅门中步步谨慎的局面很快就会成为过去，到了那时候，她便可以真正昂首挺胸地站在人前，不用像从前那般靠着冷脸才能维护自个。

    “啊，是郑妈妈，您老来怎么也不使人通报一声？”

    “老太太让我来给五小姐送东西，我瞧着五小姐不在屋里，就径直过来了。”

    “五小姐正在姨娘屋里说话，奴婢这就带您进去。”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从那刻意提高的声音中听出是谁，罗姨娘忙拉着陈汐站起身来，不一会儿就看到跨过门槛的郑妈妈。

    郑妈妈进了屋子，随眼一瞟，见四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摆设毫不奢华，又见罗姨娘只是家常装扮，又想起刚刚徐夫人那病恹恹的样子，心下不禁暗叹，但随即就露出了满脸笑意。

    等到她走时，罗姨娘拉着陈汐一起将其送到门口，等回来之后，她便似笑非笑地到了炕前，伸出手指轻轻一弹郑妈妈刚刚留下的那个雕漆匣子，这才侧头看了看陈汐。

    “看到没有？如今就是老太太也心里着慌了。否则，二房才刚夺爵，她何必理会咱们？汐儿，你好生争气，你的婚事要成了，你爹的爵位便十拿九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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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嫡庶（下）

﻿锦绣阁正房东暖阁。

    陈澜正带着芸儿在翻检箱子，由于昨天刚刚大换了一批人，锦绣阁中不似平日那般或是一个人影不见，或是丫头们全都在烤火偷懒。如今二等丫头是红螺沁芳芸儿三个，三等丫头是苏木胡椒瑞雪和新来的蔷薇，至于负责洒扫和杂役使唤的小丫头则是六个，外加两个粗使婆子。由于她的乳母早年就过世了，家里的妈妈暂时择不出来，因而也就搁下了。

    也只有在整理东西的时候，陈澜才知道以往那位原主的日子过得有多窘迫。大冷天的，避雪的衣裳能穿的只有一件大红毛毡的旧衣，不但袖口和衣襟上的风毛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几个不显眼的地方还有界线缝补过的痕迹。至于四季衣裳看似不少，绸缎做的像样衣裳只有几身，其余的有粗布的，有细布的，有就着污渍绣花遮掩过的……总而言之，各式各样什么都有。相比此次过年时朱氏送来的两套质料上乘的冬衣，就好似云里泥里的差别。

    因而，看着炕上那几件旧衣衫，她略一思忖便对一旁的芸儿说：“你不是羡慕我这针线吗？你和沁芳红螺各自挑一件去吧，剩余的还是收好放着。”

    “小姐自己还要穿这些旧衣衫？除了老太太，还有王妃给的两件刻丝小袄呢，小姐过了年又大一岁了，怎么还能穿旧的！”

    “以前又不是没穿过，衣裳新旧有什么打紧！那几件还能穿，留着以后兴许有用。”

    陈澜正仔仔细细地把那一件件的襦衫湘裙叠好，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三小姐到底是过日子的人，竟这么爱惜东西。”

    听到这话，陈澜顿时一怔，回头一瞧方才看见是郑妈妈满脸笑容地进了屋来。想到刚刚外头分明留了人，郑妈妈却仍然能就这么登堂入室，她不禁心下一惊，随即就连忙站起身来：“郑妈妈来了，快请坐。”

    郑妈妈笑着点了点头，又半推半就地依着陈澜在炕上坐了，随即就从身旁那丫头的手中接过了一个雕漆匣子，轻轻放在了炕桌上。

    “是老太太让我来给三小姐送东西。再过三日便是王府的赏梅了，衣裳首饰都得齐备，这些头面首饰都是用得着的。”

    尽管匣子盖得好好的，但陈澜从刚刚那沉甸甸的分量上，已经是觉察到了里头东西的贵重，连忙谢了。郑妈妈却是又轻轻打开了那盖子，又把东西往陈澜面前一推，因笑道：“老太太那儿原收着不少头面，可多半都是样式老旧的货色，所以前些天让我特意去德盛记那家老金银铺，订了好些新式花样的首饰。”

    陈澜只是随眼一瞥，就看到里头金玉辉煌，自是知道这一匣子东西价值不菲，于是便露出了不安的表情。郑妈妈见跟进来的苏木胡椒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自是异常满意，又坐着略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而等到她人一走，苏木就连忙上得前去。

    “小姐，郑妈妈来得突然，沁芳姐姐刚好带着瑞雪去厨房了，我原是想让胡椒进来通报的，结果跟着来的一个丫头却拦住了胡椒，所以就来不及了。”

    陈澜本想问其余小丫头呢，可想着这些人都是新挑出来的，只怕看到郑妈妈怕都来不及，因而也就不为己甚，暗想等到红螺回来之后，总得好好教导一番。看着炕桌上那三层的雕漆匣子，她便带着芸儿和苏木胡椒一样样把东西摆了出来，不一会儿炕桌上就是满满当当，那琳琅满目的东西险些把三个丫头的眼睛晃花了，就是陈澜也有些目驰神摇。

    虽说镶嵌做工兴许不如后世，可看看这些头面——嵌宝点翠的金项圈、缀着南珠和翠叶的牡丹珠钗、梅兰竹菊四色花样的金簪、用来压裙摆的精巧宫络和玉佩、猫眼丁香和络索各一对……林林总总十几样，全都是式样精巧。按照时常去外头闲逛的芸儿所说，就是德盛做老了公卿的生意，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打造出来的，必是很早就预备下了。

    众人正清点收拾着这些贵重头面，红螺就从外头闪了进来。见着了这些，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又低声说说：“我刚从蓼香院回来，听说，郑妈妈先去了翠柳居，也带去了这么一个雕漆匣子，然后才来的这儿。”

    听到这话，陈澜顿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看来，如今老太太被天子突如其来的雷霆举动震得有些慌了，于是已经起了笼络三房的意思。

    她不急，旁边的芸儿却是急了，连忙说道：“小姐，老太太一向不喜欢三房，更不喜欢五小姐，这当口怎么突然派人去给五小姐送首饰头面了？五小姐平日看似不声不响，可这两天管家却是井井有条，藏得深着呢，您可千万小心。”

    陈澜把这个雕漆首饰匣子交给红螺，让她去藏好了，却是没有开腔。一旁的苏木却好奇地问道：“姐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吧，老太太怎会不喜欢三房？三夫人还是老太太亲自做主让三老爷迎娶的，平日咱们小姐有的东西，五小姐必有一份。咱们小姐没有的东西，五小姐那儿往往也有，听说就连四小姐房中的丫头也抱怨过，说是老太太偏心五小姐。”

    “你懂什么？”芸儿一向自负消息灵通，听苏木反驳自己，顿时觉得丢了面子，当即冷笑道，“老太太偏心？要不是因为罗姨娘和威国公有亲，五小姐还不是和三房的其余几位庶出小姐一样，连翠柳居都难得出来一回！别看如今三夫人病着不管事，当初翠柳居中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小姐，可是被三夫人管得服服帖帖，可这么多年五小姐愣是从来没让三夫人抓着把柄，还能护着哥哥弟弟，要不是藏得深，怎么做得到？”

    “好了，芸儿别只顾着逞能，苏木还小，哪有你知道得多？”

    陈澜说了芸儿一句，见她一愣之后便露出了高兴的表情，知道这句看似呵斥实是夸奖的话让这丫头很是熨帖，这才打发了她去厨房看看，沁芳和瑞雪为何这么久都没回来。带着苏木和胡椒重新收拾好了箱笼，她这才坐在了炕上，见红螺从梢间里头出来，便对她招了招手。

    “你刚刚去蓼香院，还听说了什么？”

    红螺见陈澜丝毫不在意那一匣子贵重的首饰，心里更确定这位小姐的目光并不单单在这些表面的荣华富贵上头，定了定神就细细答道：“我去了蓼香院，先是见了老太太说了会小姐身边的事，老太太问得仔细，却没有说别的。接着我又和绿萼姐姐玉芍姐姐说了一会话，听说她们有几件衣裳来不及做，我便自告奋勇接了下来，又问了元宵节王府赏梅的事，绿萼姐姐说如今这时节也不知道能去不能去，后来郑妈妈正好出来，说是见罪的毕竟是二老爷，几位小姐一起去自是不妨的。

    从蓼香院穿堂出来的时候，又有个婆子求我捎东西给后门东边裙房住着的老妯娌，我寻思没事，就多跑了一趟，这才知道郑妈妈先去的翠柳居，而且，那个喝醉酒的老婆子还说了几句话。因为听着惊人，我没敢多呆，急急忙忙就赶了回来。”

    陈澜知道红螺心细如发，顿时上了心，却没有立时开口发问。果然，红螺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轻声说：“那个老婆子喝醉了酒说醉话，是说老太太那辈人的事。她说，老侯爷身边人那么多，如今还有谁记得那几位艳冠群芳的老姨奶奶？可怜生了三老爷的那位秦姨娘，那会儿还真是好年纪，竟也一同活生生殉了，就这样也连个封号都没挣上！”

    当红螺吐出那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陈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直觉得奇怪，就算朱氏会保养善调理，那时候老侯爷陈永的身边人，也没有一个都不见的道理，家下人更是都讳莫如深，想不到竟是如此下场。生殉……太祖林长辉留下的遗书上还说是早就废止了生殉，可如今事实又如何？她就不信，一个已经有了儿子的女人，情愿丢下儿子去殉葬！

    想起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朱氏，陈澜尽管早有所觉，此时仍是感到心里冷得如同结冰似的。血缘亲疏终究有别，老太太为了晋王妃不惜把陈家这架马车彻底绑上去，三房和威国公府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她一定得带着陈衍抽身离开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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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穷亲戚

﻿阳宁街被阳宁侯府占去了大半地方，旁边还有两座官员府邸，一整条街自然是干干净净，并没有店铺亦或是其他宅子。而阳宁街东头直通宣武门大街，这是京师一条主干道，成日里人来车往络绎不绝，西边尽头则是与一条狭长的胡同相交。

    那条胡同名叫脂粉胡同，听着香艳，顾名思义，其中却有好几家京师著名的香料铺，再加上因卖上等脂粉头油出名的雅诗兰黛馆，以卖杭州菜出名的张生记，卖泥人的泥人张，卖书画的朵云轩……总之都是太祖年间的老字号，平日采办什么最是方便。

    这天上午，一辆骡车便晃晃悠悠地从脂粉胡同拐到了阳宁街上。拉车的骡子倒还壮实，毛色却是不太好，车厢也不是漆的本色清漆，而是用的栗壳色，外头罩了一层厚厚的蓝布车围子。骡车穿过了东边的节义坊，在侯府正门前停了下来。

    车才一停下，正门口几个正在聊天说话的门房顿时注意到了，立时就有一个腰中束着蓝带子的一溜烟从台阶上跑了下来，对着车夫便呵斥道：“你懂不懂规矩？要找熟人往后门走，要拜客往西角门上通报，这正门是什么地方，那专是给贵人们来的时候走的！”

    一通话说得那车夫一愣一愣，紧跟着，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和气的声音：“张伯，别愣在那儿，人家既提醒了，咱们就去西角门吧。”

    那车夫这才反应过来，却是恼怒地瞪了那门房一眼，随即便轻轻一甩鞭子，很快便掉转了方向往西角门那儿行去。那说话的门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这才没好气地撇撇嘴往回走，口中却是低声嘟囔道：“又是哪儿来的穷亲戚，这般没眼色，这时候上门打秋风，谁有工夫理会，咱们府里也正乱着呢！”

    侯府旧规，历来一般人等都是西角门进，东角门出，因而东西角门前素来是有小厮侍立着预备伺候主人们出门亦或是客人进门。这会儿骡车停下，又有小厮上来探问，车上车帘一卷，就有一个尚在总角的小丫头下了车来，递上帖子说：“我家老太太是老侯爷的族妹，今天是特意来探望侯府老太太的。”

    此话一出，那正在低头看帖子的小厮顿时抬起头来，打量了那骡车，又扫了一眼说话的小丫头，见其穿着簇新的柳绿小袄，收拾得干净，却是哂然一笑，又将帖子递了回去。

    “咱们府里这两天正有事呢，老太太恐怕没工夫见外客，就是我替你进去回了，主子们也必定没心思见的。”

    那小丫头闻言气结，鼓着腮帮子正要争，却听到骡车上传来了低低的唤声，连忙转身回去，又伸出手去搀扶了一人踩着车蹬子下车。那后下车的少女正是苏婉儿，不同于昨日大护国寺的光景，今日她衣着一色簇新，头上手上都有金玉首饰，打扮得倒也华丽。见那小厮往自己脸上瞧，她不禁心生愠怒，随即就和颜悦色地说：“这位小哥，劳你进去禀报一声你家三小姐，就说是苏婉儿奉了祖母求见，还请体谅长辈这一路辛苦，通禀贵府老太太一声。”

    那小厮原本还要推搪，旁边的小丫头已经是塞了一个银角子上来。他掂了掂分量，这才满脸堆笑地应下了，反身一溜烟地朝里头跑去。苏婉儿则是又回了车上，整整裙子坐好之后，她就低声对一旁的老妇人说：“祖母，侯府二老爷昨天才刚刚夺爵，咱们为什么这时候来？”

    “刚刚夺爵，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咱们来这儿方才能见得着正主。再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谅她们也不敢一味傲气凌人。刚刚过来的这一路你瞧见没有，阳宁街上冷冷清清，侯府已经不比从前了。你大哥是个举人，今年兴许还能中得进士，这门亲事以前是咱们高攀，现在就说不好了！再说，咱们是和威国公一路进京的，他们也得盘算盘算这其中的关节。放心，我有分寸，陈家倒不了，这门亲事对你大哥有利。”

    陈氏今年七十有四，已经是满头银丝，脸上皱纹密布，身上穿着一件松花色的长袄，露在外头的手上戴着一双碧玉镯子，却因为身量过于干瘦，表情过于刻板，显不出那种大户人家老太太的富态慈祥来。她十六岁嫁入苏家，打理了几十年家务，从外到内无事不管，早已养成了处处指手画脚的习惯。此时此刻，她面色刻板地打量着苏婉儿的妆容，一把伸手拔下了那支长长的双股金钗，这才说道：“人家才遭了事，别太华丽了。”

    苏婉儿见陈氏将那只金凤钗直接拢在了袖子里，眼皮一跳，随即才垂头道：“祖母教训的是。”

    陈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祖孙俩就在车上等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婉儿已经是被祖母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告诫给说得头都大了，最后总算是等来了那个从里头匆匆出来的小厮。那小厮到了马车前唱了一个大诺，这才说道：“我家老太太请二位到蓼香院说话。”

    蓼香院穿堂，陈澜带着红螺站在那里，心中却想着今日一早，陈滟说是身子不适，陈汐说是要侍奉生病的徐夫人，全都没到水镜厅来。刚刚她接到帖子，思忖之后就让红螺去蓼香院报信。原以为朱氏必定会找个缘由推搪，谁知道最后竟是传话说把人请进来。此时，见着那边门口苏婉儿搀扶着一个老妇人进来，她便出穿堂下了台阶。

    “祖母，这是侯府三小姐。”

    听苏婉儿对旁边的老妇人如是说，陈澜知道那便是苏家老太太陈氏，少不得多瞅了两眼。见陈氏拄着一支长长的楠木拐杖，干瘦的脸上赫然是一双犀利得有些过头的眼睛，嘴唇极薄，大约是因为常年下垂，便流露出几分刻薄的意味。只这最初印象，她就觉得眼前这位老太太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人。

    果然，上前见过之后，她不过是有礼地寒暄了几句，陈氏就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她好一会，随即才挤出了一个笑容：“三小姐毕竟是大家闺秀，举止形容果然比我家婉儿大方多了。”

    这算什么话？

    不但是陈澜背后的红螺，就是其他几个丫头也不禁皱了皱眉。只既是老太太吩咐要接待，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一个丫头上前搀扶了陈氏的左边胳膊，一行人簇拥着往正房而去。

    苏婉儿还是第一次来到侯府这样的深宅大院，自打人家卸了骡车用小厮推车进了西角门，她就一路异常小心翼翼，唯恐一步走错被人耻笑，此时见一群丫头全都是绫罗绸缎的衣裳，自己这一身簇新的反而显得着痕迹，于是索性和陈澜套近乎，有心让人瞧出自己两人的亲近来。奈何无论她说什么，陈澜只是淡淡的，十句话里难得答上一句。

    陈澜对于这祖孙俩极不感冒，因而进了正屋，她对苏婉儿解说了一句，就当先进了隔仗后头，对正中暖榻上坐着的朱氏轻声言语人来了，随即就被拉着在暖榻旁边坐了。不消一会儿，后头的丫头们就簇拥着祖孙俩进来了。

    暖榻上的朱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号称是自家亡夫族妹的陈氏，只她何等锐利的眼睛，一打量便知道苏家光景如何。想到这是跟着三房罗姨娘和威国公一块入京的，她心里更添了几分腻味，但厮见之后寒暄了几句，她就和颜悦色地说：“我如今年纪大了，家里头的亲戚也认不全，刚刚三丫头来说是苏家，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老侯爷在的时候提过这么一句。毕竟这么多年了，妹妹也不曾上家里来过，也难怪门上会不认识。”

    陈氏年纪差不多比朱氏还大一轮，哪里听不出这言语中的机锋，可她能在当年攀上阳宁侯陈永，对于那些话里话外的小刀子早就不在乎了，于是就笑道：“嫂子明鉴，不是我们不想来瞧，实在是因为家中事多，这次要不是趁着我家孙儿进京赶考，只怕也不得来这儿瞧瞧。虽说苏家时运不济，他祖父父亲都是早早故世，但他却是争气，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四乡八邻谁不道一声神童。前次会试因为他要侍奉我的病，于是耽误了，这一科却是又苦读了三年，只要能挣一个进士回来，苏家转眼间便是另一番光景。”

    要不是昨天见过苏仪，陈澜还真以为那是一个怎样才华横溢的人，此时却不禁在心中冷笑。见朱氏笑着夸赞了几句，而陈氏的目光却总是往自己身上打量，她不禁大生警惕——昨日的偶遇极可能就是有名堂，今天的登门拜访就更不消说了。于是，她略一思忖，便在朱氏耳边说道：“老太太，既是有了客来，苏家妹妹又是和姐妹们年纪差不多的，何不请了大家过来？瞧她们仿佛是知道侯府有事而来的，别让外人瞧了笑话。”

    朱氏原本就从郑妈妈那里猜到了陈氏的来意，心里恼火也有，忌惮也有，此时听陈澜这么说，立时赞同地点了点头，当即就对旁边的绿萼吩咐道：“去紫宁居和翠柳居，让二小姐四小姐五小姐一块来一趟。家里来客人了，她们这些晚辈总该来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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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婚事

﻿因为夺爵的事，紫宁居中自是死气沉沉。素来喜欢在外头的陈玖如今闷在家里意气消沉，好几天都是借酒消愁，结果醉意朦胧间倒成全了两个丫头。马夫人又恨又气，再加上小日子又来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除了向丫头们发火之外，就是没事把陈滟叫来骂上一顿出气。这会儿躺在那儿由着陈滟给自己捶腿，她见陈冰站在窗前只是呆呆的，一时又把气撒在了陈滟头上。

    “让你做的鞋袜衣裳，都做好了没有？”

    陈滟先是一愣，这才明白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忙摇摇头说：“这几天事情太多，天不亮又要去水镜厅，女儿不好熬夜，实是赶不及……”

    “什么赶不及，我看你是一心只想着显摆自个吧？”陈冰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才上前挨着母亲坐下，又赌气说，“母亲，都是因为这个死丫头放着针线活不做，害得我连紫宁居大门都出不得！不然的话，我总能到东昌侯府去打听打听消息……”

    “别提那个东昌侯府！”马夫人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擂了擂床板，“祝妈妈去过两回，却是连正主儿都见不着，也不想想当初承爵还有咱们家的力，看到你爹丢了爵位就躲在后头，简直是欺人太甚！”

    听到这母女俩说话，陈滟已经是知机地垂下头去，只不做声。就在这时候，一个丫头匆忙进来，屈了屈膝说：“夫人，老太太那儿绿萼姐姐来了，说是传老太太的话，家里来客人，让二小姐和四小姐一块出去见见。”

    “客人？”

    二房没了爵位，朱氏便令陈玖闭门思过，这紫宁居的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往外走。至于侯府的其余下人……踩低逢高是人之本性，眼看二房是倒了，自然就没人再往这儿来，因而如今屋子里的马夫人和陈冰陈滟姐妹竟是都不知道家里来了什么客人。于是，面面相觑了一会，马夫人脸色一动，让那丫头出去告诉绿萼一会就去，随即就盯着姐妹两人。

    “赶紧回房去好好打扮打扮，换一身衣裳，挑些精致的头面，再挑两个稳妥的丫头跟着。难得老太太总算是让你们去见客，可别丢了脸！记住，让人看看，咱们二房不是丢了爵位就乱了方寸的。若是贵人，给人留一个好印象，如今你们的婚事可都在这上头！”

    姊妹俩闻言自然不该怠慢，陈滟屈膝行礼之后就先出了屋子，陈冰正要走，马夫人却把她给留住了。吩咐屋子里另一个心腹丫头出去看着门，她便唤了人在床沿上坐下，这才低声说：“刚刚那话只是说给四丫头听的，你任凭她去出风头就罢。如今老太太分明是恶了你父亲，有什么好事会想着你们？今天这事情我心里有数……指量我不知道，前几天老太太还让郑妈妈给三丫头五丫头送了一匣子头面，偏生就忘了你！”

    “什么！”陈冰原本欢喜的脸立时沉了下来，随即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一个没爹没娘，一个是姨娘养的，凭什么越过了我去！”

    “好了，别嚷嚷了，除了嚷嚷你还会干什么？要不是你先头两次失态，也不会给人抓了把柄！”马夫人一把将女儿拉着坐下，随即指了指床上靠里头的一个三层罩漆檀木匣子，这才轻声说，“元宵节就是后日了，不管怎么样，王府那边你一定得去。娘好容易使人打听出来，说是晋王妃生不出儿子，宫中淑妃娘娘颇有微词，已经是打算从名门淑媛中选一位次妃，据说元宵那天会派女官过去掌眼。你那天一定要用心，只要成了……”

    “次妃？娘，你疯了，我若是真选上了，便是要一生一世矮人一等！”

    见陈冰又气又急，马夫人顿时沉下脸呵斥道：“什么矮人一等，你懂什么！亲王立王妃，纳夫人，这是一向的制度，这次妃并不常设，只是在王妃无出，亦或是施恩勋贵的时候，才会册次妃，哪里是寻常侧室能比的？见着王妃也不过是屈膝行个礼，其余夫人侍妾见着你都要跪拜，若是翌日你有了儿子，晋王登了大宝，这嫡庶还说不准呢！再说了，你以为老太太凭什么对三丫头好，还不是想把人送进晋王府去！”

    陈冰终于是有些心动了，可听马夫人提到陈澜，她顿时冷笑了起来：“她？她比我还小几个月，虽说脸蛋不错，可却是没爹没娘，身量又没长开，看着就不像是会生养的，老太太真是瞎眼了，怎么会挑着她？”

    话没说完，马夫人就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板：“胡说什么，你一个闺阁千金，生养这种话也是你说的？不过，老太太哪里是要她会生养！只要有人占着次妃那个位子，哪怕是临时的一两年三四年也不打紧，那段缓冲的时间足够晋王妃转圜了。冰儿，你不一样，你爹眼下那一蹶不振的样子你是看到了，我又没有儿子，要是你不能争气些，咱们将来的日子比长房从前更惨，长房可是还有个小四！至于三房，有威国公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抖了起来。”

    经马夫人一番教训提点，陈冰陈滟姊妹出现在蓼香院前头穿堂的时候，很是让丫头们吃了一惊。从前都是陈冰花枝招展极尽华丽，陈滟就好似那片陪衬的绿叶，今天的情形却是倒过来了。陈冰是藕丝衫子柳花裙，瞧着颜色素淡，衬着那张薄施脂粉的脸，倒是露出往日少见的匀净来；陈滟则是绣罗襦衫外穿着大红茧绸面子草上霜里子的褙子，底下的纹锦长裙上用金线绣着几只栩栩如生的金鹧鸪，头上珠翠都是精心选择过的，华贵中透着俏丽。

    姊妹俩在丫头引领下往正房行去，陈滟看着陈冰那素淡的打扮，心里就有些发毛，谁料陈冰却是仿佛没看见她的僭越似的，一句刺话没说。

    直到入了正厅转过隔仗帘子，她们才看到陈澜已经坐在了朱氏旁边，而一旁的陈汐则是坐在西边第三张椅子上，鸦青小袄，浅碧挑线裙子，再加上玉簪和玉手镯，看着清清爽爽。陈冰一见陈汐如此光景，方觉得母亲的猜测应当没错，又上前行了礼。

    朱氏却是向她们指了指东边椅子上端坐的陈氏说道：“去见过你们的姑婆和表姐吧。”

    陈冰和陈滟立时侧头看了过去，见陈氏和苏婉儿虽说衣着也还华丽，可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什么富贵亲戚，都是迟疑了一阵子才上前见过。行礼之后，发现陈氏甚至没有预备见面礼，姊妹两个更是心中存疑。这还不算，她们才一坐下来，陈氏唠叨了几句零碎的闲话，随即就抛出一番让她们几乎不曾跳起来的言语。

    “嫂子真是好福气，膝下这么多孙子孙女承欢，哪像我只得这两个罢了。这四个孙女都是金玉一般的人，也不知道除了咱们家，谁能再得一个去。”

    朱氏刚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氏说话，已是察觉到了这年纪比自己还大的老妇人极是牙尖嘴利，根本不像是七十出头的人，精明得不像话，若说不足，便是骨子里透出一股小家子气，仿佛是生怕吃亏似的。只不过，那些也能忍耐，听她此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她就是再好的脾气，脸上也挂不住，更何况她原就不是善茬，因而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冲陈澜笑了笑。

    “你婉儿表姐头一次来咱们府里，你们姊妹几个带她四处逛逛瞧瞧，也不枉这么冷的天过来走一回。”

    刚刚陈滟一进门，陈澜就注意到陈氏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她那富丽堂皇的装扮上，几乎不曾注意到其他的人。所以，这会儿陈氏出口惊人，她也丝毫不觉得惊讶，顺着朱氏的话站起身来，便笑吟吟地招呼了苏婉儿和其他人。陈冰陈滟和陈汐经了陈氏这句话，面上不说，心里却是各有各的滋味，此时连忙遮掩了，一众人遂说说笑笑从隔仗后头绕了出去。

    等到她们一走，朱氏便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淡淡地问道：“妹妹今天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陈氏举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嫂子，这是多年前老哥哥在就定下的事了，如今我家仪儿老大不小，自然得趁早定下来。想来侯府家大业大，总不至于悔婚吧？侯府嫡女，总得给咱们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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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挑唆

﻿出了蓼香院，刚刚还言笑盈盈的陈冰和陈滟立刻离着苏婉儿远了几步，而陈汐则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模样。陈澜虽说是祖母指派带着苏婉儿在府里逛逛的，可她对于苏婉儿顺杆爬的性子已经深有戒心，自然不愿意与其太过亲近。然而，就是这样别人冷落的局面，苏婉儿却仿佛根本不在心上，一路上绘声绘色地说起了自己上京的情形。

    “……那天津的码头上停着的船少说也有一两百艘，看上去壮观极了。这时节听说从高丽日本回来的船最多，知道我哥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正好同住一家客栈的船主还送给了祖母一盒四支上好的人参！”

    “那些小县城里，每月初一十五是赶集的日子，四乡八邻的人都赶在这两天上来卖东西，也有些巧手在集市上卖些自制的小玩意。你们看，这就是我路过的时候买的一个丝线做的麒麟络子。祖母说，这手艺就是京城的百宝阁都未必有，我可是趁机收罗了不少好东西……”

    “扬州府那边是不设宵禁的，每到夜间，这瘦西湖上便有许多游船。我家里曾经包下一艘去游湖，那水中沉浮的莲花灯真是漂亮极了。有传闻说，当初太祖皇帝便是在那瘦西湖便邂逅了昭穆贵妃娘娘，所以这儿每到夜晚就有无数人来放灯，很是灵验……”

    陈澜冷眼旁观，见苏婉儿把一桩桩一件件的见闻说得天花乱坠，不多时便渐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心中倒是佩服这位的聪明。毕竟，她还有着前世的经历打底子，可陈冰她们姊妹三个不管有怎样的心计，归根结底还小，除了这侯府大宅以及外头亲戚家，哪曾看到过外头的花花世界？再加上苏婉儿仿佛变戏法似的从身上变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送人，有样式新颖的络子，有小巧的折叠花灯，有石雕的印章……显然早就预备好了。于是，就连向来清冷的陈汐，偶尔也会和苏婉儿搭上两句话，气氛亦是活络了起来。

    紫宁居翠柳居芳菲馆锦绣阁这些正经居住的地方，自是不能带着外人去逛，因而陈澜就带着一行人往后花园去。由于老侯爷陈永当年在家里住的时间很少，后园也没花费大心思打理，除了引什刹海活水在园内造了一条小玉溪之外，就只有三四处楼台馆阁。

    此时乃是冬日，园内自是萧瑟，只有几株梅花开得还好。见着这个，苏婉儿少不得又如数家珍地说起了梅花的品种等等，又是讨好地奉承了陈家姊妹四个，到最后进了避风的听风斋休息，陈澜眼看人送上了茶，就亲自捧了一盏给苏婉儿，又笑道：“是用今年的雪水泡的六安茶，表姐喝一口尝尝。”

    一旁的陈冰这时候方才想起，苏家竟是妄想和侯府结亲，语气也讥诮了起来，便似笑非笑地说：“是啊，婉儿表姐也该喝一口润润嗓子。”

    一声表姐，苏婉儿顿时想起在大护国寺中自己对陈澜叫姐姐的情形，而润润嗓子四个字更是让她颇为尴尬。可自小起，家中情形就每况愈下，她听过的刺心话比这个厉害多了，因而只是狠狠揪了一把手上的帕子就捱过去了。眼见陈冰要了一盏银耳羹，又到了一边抱着手炉取暖，陈汐借着有事拉了陈澜出去，她自能端详着对面默不作声的陈滟。

    那金银线绣花的衣裳也就罢了，可那些首饰花样却实在是勾着了她的心。黄澄澄的项圈上坠着的是猫眼石，塞在耳眼中的丁香仿佛也是上好的南珠，头上的梅花簪子是用金珠一颗颗攒起来的，精巧繁复，而那貂皮暖套她只在祖母箱子中看过，那会儿想摸摸看看就被狠狠教训了一顿。想想自己这些年千辛万苦方才攒下的那点首饰，今天连母亲留下的那支双股金钗也被祖母拿走了，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尖锐的指甲陷进手心，那种疼痛才让她镇定下来。

    祖母眼里只有哥哥，哪曾有她？只侯府那位老太太是不好对付的，祖母未必就有胜算，要是她能帮得上忙，自己的婚事兴许还能有个指望！否则，为了大哥能中进士，祖母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就好比当年的秀才举人……

    “四妹妹，刚刚才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画上走下来的人呢。”她笑盈盈地向陈滟眨了眨眼睛，这才瞅了一眼借故离开的其他人，“我瞧着她们都有些远着你，莫非是因着嫡庶？”

    陈滟原本就觉得今天自己费心打扮是个最大的错误，此时听到这话，更是又羞又气，忍不住冷笑道：“庶出又怎么样，这天下庶出的女儿也自有荣华富贵的！”

    “刚刚是我说错了话，四妹妹说得极是。”苏婉儿趁势连连点头，但旋即就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只不过，结亲时不挑嫡庶的人家毕竟少，遇着有些黑心的嫡母亦或是长辈，甚至把庶出女儿的亲事当成是筹码，或者是攀附上司，或者是为了脱罪，或者是为了多要彩礼……”她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一路上”听到的那些家宅旧事，见陈滟面色越来越白，她才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这世上蠢人多了，哪知道庶出的里头，也有四妹妹这样冰雪聪明的？”

    眼见陈滟在那儿绞着帕子沉思了起来，她便不再多说了，遂笑着站起身来，见陈澜捧着手炉进门，她连忙迎了上去，又笑道：“那天我们兄妹从大护国寺回去之后，祖母就狠狠责骂了大哥一番，大哥懊恼得了不得，本说是今天要同来向三妹妹和陈小弟一块赔礼的，可后来因为功课太紧，会试又近在眼前，这才没有同来，还请三妹妹恕罪则个。”

    一桩事情几次赔罪，陈澜心里哂然，便笑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本以为苏婉儿会如同之前那样知难而退，谁知道对方竟是自来熟到跟着她亦步亦趋，口中仍是亲亲热热地又是叫着妹妹，又是自顾自地说话。

    “那天在护国寺一见，我便对妹妹一见如故，后来从祖母那儿知道妹妹的事，就更觉得如此了。咱们经历差不多，我也是自幼没了爹娘，只有一个哥哥，又是祖母千辛万苦拉扯大，也算是见识了人情冷暖。这世上对咱们女儿家实在是不公，男人还能靠着科举抑或是战功出头，女人却是生得再好，也得嫁得好，否则便是一世苦楚。想来妹妹也应该深有体会，毕竟婚姻全不由自主，若是长辈怜惜也就罢了，若是不然……”

    见苏婉儿楚楚可怜地深深叹了一口气，陈澜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心想所谓唱做俱佳大约也不过如此。再看看那边圆桌旁边失魂落魄的陈滟，她就算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刚刚苏婉儿对陈滟说了些什么。心中一思量，她就对看着自己的苏婉儿微微一笑。

    “表姐说的是，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上头有长辈，婚姻大事自然不是晚辈该去想的。向来晚辈孝敬恭顺，长辈自然怜惜爱护，总不会拿终生大事开玩笑。”

    说话间，陈澜已是注意到隔着一层厚厚的高丽纸，窗外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因而便有意说了这么一句，见苏婉儿讪讪的，她便懒得再与其说什么，点点头便避开了去。待到了后头屋子，看见红螺正在和其他几个丫头说话，她思忖片刻便没有进去。

    刚刚陈汐找她过去，竟是拐弯抹角向她打听那天郑妈妈送来的首饰匣子。她稍稍提了几件东西，又探问了陈汐，虽则对方答得不尽不实，可对照下来，她所得的仍是比陈汐丰厚一些。只不过，当陈汐又向她问起那天在护国寺遇见威国公世子的情形时，她就察觉到不对来。

    三房的罗姨娘难道是想让陈汐和威国公世子结下亲事？要真是那样，陈家如今的门头怕是不够了，哪怕就是二叔陈玖的爵位没丢，三房的庶女配威国公世子，这在时人看来仍然是极不般配。撇开这些旁的不提，朱氏让郑妈妈送了陈汐一匣子首饰，也决计不是为了让三房和威国公府结亲的。如此看来，怕不是老太太已经打好了两手盘算。

    姊妹几个和苏婉儿出了后花园一路回到蓼香院，却是一进正房就得到了一个让人莫名惊诧的消息，却是朱氏说，要留下苏婉儿在家里住几天。面对这么突兀的情形，陈澜冷眼看去，见苏婉儿自己也是满脸的愕然，陈氏则是掩饰不住的懊恼，心里顿时有了几许猜测。

    大约在两位老太太过招的时候，还是朱氏棋高一着胜出了！后日便是元宵节，回去之后，她是得好好预备预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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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伴当（上）

﻿朱氏喜欢孙女在外头既是有名的，因而，往日逢年过节亲朋来拜会，偶尔也有留下姑娘在侯府小住几日的，但那大多是勋贵人家。这一回，苏婉儿留了下来，安置在何处便成了问题。按理说应该是往各处小姐那儿挤一挤，又热闹又好顽，几天也就过去了，可苏婉儿又不是常来家中的那等亲戚，谁都和她不熟，谁也不希望把这么个人放在身边。最后，还是朱氏淡淡发了话，说是把人安置在自己上房的西暖阁中。

    面对这样的处置，上下人等全都吃了一惊，陈澜虽有些意外，但一路回到自己的锦绣阁，她就有些明白了。如今侯府上下别说是一条心，根本就是各行其是，老太太此举，不管是因为什么目的，可终究是在本就烧得极其旺盛的火上又泼了一瓢油。只要她打定不掺和的主意，就不用慌张。

    自从年前她受伤之后，原本素淡得不像闺房的屋子里，陆陆续续就添置了不少东西。有多宝格上的摆件，角几上的花瓶，床上挂的帐子，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若是来过她房中的人如今再来，必能发现这儿已经是大变模样。这会儿踏进门槛，见正厅的案桌上多了一盆石头盆景，她忍不住蹙了蹙眉，随即张口问道：“这盆景谁送来的？”

    “是我回来的时候，刘管家让一个婆子跟着送进来的。”芸儿挑了帘子从东次间出来，因笑道，“刘管家说，年下送租子的有一位庄头晚了十天，为了谢罪讨好，所以特意觅了些小玩意送上，小姐如今管着家，所以在送了老太太之外，又孝敬了这儿一盆。这石头盆景听说是云南的奇石，还有个喜庆的名字，叫做双喜临门，你看这纹路，可不是像一个囍字？”

    陈澜听着这话，想了一想就问道：“一共几盆？”

    “哪有几盆，统共只有这个数目。”芸儿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笑吟吟地解释说，“这东西金贵得很，听说此次威国公带进京二十盆，分送了内阁的诸位阁老和六部的几位部堂，还有五军都督府的那几位，须臾就没了。毕竟，奇石难得。”

    “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在我这里不好，红螺，你叫上一个婆子，把东西好好地送去蓼香院。”陈澜见芸儿大讶，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又嘱咐说，“把刚刚那些话详细禀明了就是，然后就说，如今家中有事，既有这样的好东西，还请老太太一并收着。”

    红螺心领神会，点点头便出去了。陈澜也不等外头的婆子进来，径直进了东次间，在炕上坐下，她就看到芸儿讪讪地追了进来，脸上却还有几分不明白。不等其开口，她就摇摇头解释说：“家里那些管家管事的做派你又不是不明白，瞧见你暂时得势了，便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瞧见你没脸了，就跟着狠狠踩上几脚。咱们如今瞧着不错，可你别忘了，权是老太太给的，随时也能收回去，不要因为一点点东西就得意忘形了起来。”

    这话就有几分重了，芸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仍是点了点头。见芸儿还听自己的话，陈澜松了一口气，又告诫了几句。芸儿全都应了，末了才屈了屈膝说：“我今天回家去的时候，家里爹娘和妹妹收着那些东西，都高兴得了不得，嘱咐我好好服侍，别给小姐丢脸。他们从前都是苦差，如今都调了轻省的活，这也都是沾了小姐的光呢！他们也没什么好送的，只有妹妹打的络子和绣的帕子。沁芳和苏木胡椒家里头，我也都送了东西，只比往年略厚一些，他们也是千恩万谢的。……对了，我回来才知道，老太太怎么留下了那个苏婉儿！”

    话才出口，见陈澜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顿时吐了吐舌头：“我知道了，以后一定叫她一声苏姑娘，亦或是表姑娘也使得，省得别人说小姐的丫头没规矩。”

    “你知道就好。”

    虽说最初觉得芸儿心思太活络，又喜欢到陈衍面前晃悠，但真正相处了这么些时间，陈澜渐渐觉着，这丫头只是牙尖嘴利，心肠却是好的，又一心向着自己，也就不再揣着从前那份疑忌的心思。这会儿，她拉着芸儿挑选元宵赏梅时的衣裳首饰，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才选定了颜色式样。

    杏子红的小袖妆花缎短袄，朱氏赏的那件玫瑰紫茧绸面子银鼠里子的鹤氅，银白色绣折纸花的裙子，再加上一对虫草簪，小碎珠金丁香，压裙子的五彩蝴蝶宫绦和翠玉环，一对白玉镯子，一色衣裳首饰就算全了。毕竟，就算她想要低调，却还是得朱氏过目点头，这样既衬着娇艳，又不露庸俗，正是刚刚好。

    因为来了个苏婉儿，陈澜和几个姊妹都是在蓼香院用的午饭，水镜厅中的回事早早就停了，这会儿把该预备的预备好了，她才想起之前是留着沁芳在水镜厅处置事情，而一上午也没见过郑妈妈的人影，不知道又上哪儿去拜会办事了。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帘子一动，却是沁芳匆匆进来了。

    “小姐，依着您的话，楚四家的那几户老家将家里已经把孩子送来了，她们几个仆妇原是要进来给老太太和小姐磕头，可祝妈妈却在二门堵着，说是她们没职司，还说了好些风凉话……我在旁边解释了几句，她还劈头盖脸数落了我一顿。”

    “那你就这么回来了？”

    陈澜皱了皱眉，心里一下子想起了祝妈妈当初来探病时还装腔作势的做派。见沁芳脸讪讪的，又低下了头，她不禁暗叹一口气，心想要让这老实本分的丫头拿出气派来，却还是一个艰难的任务。这时候，一旁的芸儿却忍不住了，捋起袖子便冷笑道：“又是祝妈妈！不就是欺负沁芳姐姐你不会拌嘴么，我去！我倒要看看，如今都这个节骨眼了，她还怎么横！”

    “站住！”

    陈澜见芸儿就要往外冲，立刻开口叫住了她，随即就站起身来：“那些老家将的勾当是我回禀了老太太，亲口讨了示下的，还是我亲自去一趟。祝妈妈毕竟是二婶的人，你一个人去，就算占着理也没用，若她不依起来，你还能对她怎么样？”

    芸儿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怏怏退了回来。她说是大丫头，其实也就是二等，若绿萼玉芍那样的蓼香院一等大丫头去和祝妈妈理论还差不多，她却总是差了几分声气。于是，她只得没好气地横了沁芳一眼，低声嘟囔一句就不做声了。

    喝住了芸儿，陈澜便吩咐道：“红螺去了老太太那儿送盆景，芸儿你就留在屋里。沁芳，你跟着我去二门，平日办事看你井井有条，偏生在这种事情上输了气势！就是争不过，灰溜溜地回来让别人看见也不成样子！

    沁芳从前忍让惯了，此刻听见这话，着实有些意外，但仍是答应一声，又服侍陈澜穿上一件玉色披风出了屋子。

    一路出去，见自家小姐脸色严峻，她只觉得小姐自从伤愈之后，着实变了好些。虽则仍是不喜欢张扬，但却不再如从前那般一味忍让。这样的小姐虽说有些陌生，但却让人觉得着实是有力的倚靠。因而，当远远看见祝妈妈那傲慢的样子时，她不知不觉挺直了腰。

    PS：唉，圆蛋节人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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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伴当（下）

﻿二门。

    “府里原有旧例在，没有职司的仆妇不得入二门，你们懂不懂规矩？别说是三小姐，就是三祖宗也不行！府里如今是遭了事情，可那也不能坏了旧规矩。几位小姐年轻，懂得规矩的老人若是还不管，这上下越发没个体统了……”

    祝妈妈原本就不是好性子，此时此刻摆出架子来，饶是那些觉得二房必定没落的下人们，也被她斥责得一愣一愣，而楚四家那几个又气又急，偏生她们力气是有的，斗嘴皮子却是远远不及，几次张口，没说上两个字就被堵了回来，一时进退不得。

    “祝妈妈是觉得咱们姊妹几个管家，把这偌大的侯府管得没体统了？”

    就在祝妈妈冷笑一声还要撂几句狠话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个淡淡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陈澜面色清冷地站在那里。要是从前，她才不会把这位长房无依无靠的小姐放在眼里，可如今二房丢了爵位，陈澜又正得朱氏欢心，她便不得不收敛几分气焰。可毕竟这几天她大大落了面子，今天有意震慑一下那些两面三刀的人，便不肯轻易退去。

    “三小姐说笑了，我怎敢这么说？只是家里规矩在……”

    “规矩？祝妈妈要说规矩，我也想问一问，这些个老家将昔日跟着老侯爷沙场上摸爬滚打建功无数，侯府旧年的抚恤和恩赏旧规矩，前些年上哪儿去了？”见祝妈妈一下子哑口无言，陈澜又走上前两步，语调虽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犀利，“既然那规矩都可以置之不理，如今她们领了老太太的恩赏，家里孩子有了差事，进府来给老太太磕头，那自然是主仆上下的情分，你凭什么拦着？你也不是新进侯府的人，明知道家里如今遭了事情，却偏生在这二门大吵大嚷，这又算什么体统？”

    祝妈妈从前只觉得陈澜性子柔顺容易摆布，先头听说她那回在水镜厅里把楚四家的那些老家将家里的事处置得漂漂亮亮，却还不肯信，只以为是绿萼的提点，此时被这一连几句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才察觉到了厉害。她原还想逞强回上几句，可看到陈澜说话间已经是一步步上得前来，仿佛是等着她的异动，她不禁有些心慌。

    “三小姐说哪里话，我也是担心家里人不服……”

    “老太太施恩老家人，谁敢不服！”

    陈澜处处把朱氏捧将出来，再加上祝妈妈已然吃瘪，刚刚垂花门这边看热闹的婆子媳妇们谁敢再多说半个字，一时间全都垂下头去。这时候，陈澜再也不理会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祝妈妈，瞥了一眼楚四家的那几个妇人，便头也不回地对沁芳吩咐道：“以后记着，依着老太太的吩咐办事时，不要那么缩手缩脚！”

    祝妈妈听得脸色越发难看，见陈澜竟是不再理会她，只是对楚四家的几个吩咐，她站在那儿更是懊恼，一跺脚就气咻咻地走了。而门口的那几个婆子媳妇望着祝妈妈离开的背影，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里都有了数目。

    二房真是不成了，否则，向来最是骄横的祝妈妈，怎会也有这色厉内荏的一天？

    楚四家的那几个仆妇带来的孩子都给管家刘青过目过，年纪一色是尚在总角，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十二岁，只身量却个个都是粗壮结实，显是从小练武打出的好底子。这会儿因着母亲的吩咐，一个个人都是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陈澜原本倒是想把人带给朱氏过目，但被刚刚祝妈妈一闹，她又改了主意。

    若朱氏真是在家将上头留心的，就不会任由这些人蹉跎至今，那么，这些孩子是武艺高强也好，功夫稀松也罢，恐怕全都不在心上。之所以会答应她的请求，也决计是因为不想在家里出事的时候，家仆中再闹出什么勾当来，也有生怕三房把人拉过去的意思。既是如此，她索性让陈衍见一见这四个伴当就行了，只带着楚四家的她们去磕头便罢。

    这么想着，她看了看天色，便让一个媳妇带着那四个伴当去见管家刘青，待陈衍从学堂回来之后再见一见他们，随即就示意那四个仆妇跟自己去蓼香院。走在路上，她少不了随意询问了两句家常，几个人感念她的情分，就连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的楚四家的都是千恩万谢。

    这么一一问过，陈澜方才知道，几个老家将家里头都是人丁单薄——毕竟，当初随着老侯爷陈永镇守甘肃，都是不能带家眷的，所以那四个少年伴当中，竟有两个都是独苗，另两个也只有一个妹妹。于是，她心中忖度片刻，便许诺以后府中小丫头出缺了，设法补两个，自是又让几个人感激涕零。

    正如陈澜所料，到了蓼香院东暖阁，朱氏对于这几个畏畏缩缩的仆妇丝毫不在意，由得她们磕了头就让她们退下了，只是又留着陈澜说了一会话，末了便指了指西边说：“我许了婉儿的祖母，后日让她跟着你和五丫头一块去见识见识。”

    这话着实是出乎意料，陈澜对于苏婉儿的祖母陈氏没有任何好印象，很难相信朱氏竟然会向陈氏许下这样一件事。只是，见朱氏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也就笑着答应了，自然也就跟着提了给苏婉儿挑选衣裳行头的事。

    “这都是小事，她和你二姐身量差不多，匀几件衣裳首饰就行了，也不用太华丽。不过，你得好好打扮，虽说家里有事，再和那些千金比这些没意思，可也不能让人小觑了。举止力求得体大方，别给人挑着错处，不妨多跟着你大表姐走动，如此一来，就是有难听的话也到不了你耳里。若是可以……”

    朱氏突然打了个顿，最后还是没把那句要紧的说出来。有些事情还是不告诉她的好，陈澜虽说看着沉稳，可万一生出什么异样心思来反而不美。因而，她只是加重了语气说：“记着，如今你二叔刚刚丢了爵位，他又没有子嗣，你是长房的嫡女，就得知道肩膀上的担子。因姊及弟，衍儿的前程，一多半都在你身上。”

    陈澜恭谨地应了，等到和之前来送盆景的红螺会合，一块出了蓼香院，她才露出了些许冷峻的笑意。陈衍还小，就算侥幸真的承袭了爵位，她一嫁，他便成了老太太手中的提线木偶，恐怕得把什么前程都给搭进去。只不过，后日还要带上苏婉儿，若只是一味为了表现侯府老太太的怜老惜贫，那也太无稽了些……

    路过芳菲馆的时候，陈澜停了一停，让沁芳进去一打听，知道陈衍还没回来。忖度眼下已经是放学的时候，多半是留在外院看那几个伴当，她略一思忖，便打发了沁芳再去二门那儿打听打听，只带着红螺回锦绣阁。

    果然，小半个时辰后，陈衍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捧起一盏已经冷得差不多的茶痛喝了一气，这才一抹嘴在陈澜对面坐了下来，满脸兴奋地说：“姐，真谢谢你，那四个伴当太棒了！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一个竟然能举起四十斤的石锁，一个舞棒能够水泼不进，姐，你和老太太说说，也给我挑个武师吧！”

    看着陈衍那样子，陈澜抿嘴笑道：“那学堂呢？”

    “学堂也去，练武也练！”陈衍认认真真地握着拳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求文武全才，只希望以后当官之后能有用一些，能够护着咱们俩！”

    “好！”陈澜终于是放下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点了点头，“你既然有心，这事情我会替你好好周全。只有一条，不管习文还是练武，不许半途而废！”

    “姐，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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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王府盛会（一）

﻿大楚的京师基本延续了元大都的原貌，宫殿也不曾毁弃过，因而后来重新营建的时候就少花费了许多力气。开国功臣们得到太祖恩准，得以在满京城中挑选位置最好的地皮，然后由工部建造宅邸。于是，曾经被元人称之为海子的什刹海就成了勋臣贵戚们最爱的地方。围绕着西海、后海、前海，也不知道兴建了多少园子和府邸。

    百多年来，这些往日兴盛的大宅也有不少转手他人，其中，夹在新开道街和德胜门大街中间的晋王府，以前就曾经是开国功臣楚国公的旧宅——能够以国号楚获封国公的人，自然也曾经烜赫一时，只如今，那曾经的赫赫威名早已经化成了尘土，除了史书和小说话本上偶尔提到一笔，寻常百姓早就忘记了那位楚国公，而昔日豪宅也成了今日王府。

    由于喜结交文人雅士，晋王府素来是门庭若市，只元宵节这一天，那光景却是不同往日。自早上辰正时分，陆陆续续就有一辆辆装饰精巧的马车往这里行来，在西角门前略一停就进了门内，足足一个多时辰始终是络绎不绝。同一时间，也不时有一拨拨骑马的世家公子抵达，却是从另一边的东角门被迎了进去。往日西进东出的习惯在这一天，自然是被丢在了脑后。

    陈澜陈汐和苏婉儿抵达的时候，已经是辰正三刻了，不算早也不算晚。三姊妹分乘两辆骡车，陈澜带着苏婉儿坐一辆，陈汐带着两个丫头单独坐一辆，车从西角门进了晋王府，东拐西绕走了好一阵子，这才在一座垂花门前停了下来。三人先后带着丫头下车，立时有十几个精壮仆妇抬着三乘青幔轿上前。

    苏婉儿哪里曾见过这样的富贵气派，早就有些心慌了，打定主意接下来什么都学着陈家姊妹。陈澜带头上了第一乘轿子，当四个仆妇抬起轿子往前走的时候，她便觉察到坐轿和乘车的不同来。乘车只不过是颠簸，但坐轿却是有一种四脚离地的悬空感，她足足用了好一阵子，方才勉强压下了到了喉头的那股恶心，打量起了这乘应当是招待客人的暖轿。

    暖轿并不十分奢华，却是样样考虑周到。坐褥和靠垫大约是因为使用时间过长，边上都已经磨起了毛边，但仍然能够看出用的是大红蜀锦包面，两侧的帘子用的是石青色的双面剪绒，底下是用坠角扣子和暖轿中的围子扣在一块，大冷天里密不透风，异常暖和。座椅下头设着暖脚的脚炉，却是固定好的，双脚踏在上头暖意融融。再加上陈澜早就带了喜鹊绕梅的八角形紫铜手炉，自然是丝毫不觉外头寒风呼啸。只是，一想到红螺和芸儿都是在外头随轿步行，她仍然颇为记挂，奈何旁边的窗帘丝毫动不得，也只有耐心等待。

    走了足足一刻钟功夫还多，陈澜方才感觉到暖轿停了下来，随即才有人打起了了厚厚的帘子。她低头从里头走出来，只瞥了一眼就看到红螺和芸儿都是冻得脸色发白，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手炉递了过去让她们拿着，随即就带着后头下轿的陈汐和苏婉儿走上前去。

    轿子停在一座硬山顶大门前，早有一个身材容长的年长丫头带着几个人等着，见陈澜等上前，她便忙领着人屈膝行礼，随即笑道：“王妃刚刚还说怎的人还不到，这才总算是来了。各府的夫人小姐们已经有好些都来了，正在里头说笑呢。”

    陈澜依稀记得这丫头跟着晋王妃来过府里，名字仿佛叫做绣竹，便笑着应了，跟着她往门内走去。过了穿堂，迎面就是九间十一架的硬山顶大殿，上头遍铺青色琉璃瓦，屋脊梁栋都是极尽富丽。她虽是见识过侯府富贵，但乍然看到这种真正的皇家气派，仍然是微微吃了一惊。那大殿门口站着两排总共八个丫头，都是一色的松花色长袄墨绿色比甲，见着她们过来，齐齐矮下半截身子行礼。

    进了门去，光景又大不相同。中堂上头牌匾上赫然是银心殿三个大字，中央设着红漆金蟠螭宝座，宝座之后是一座十六扇百蝶穿花的大屏风，下头是红漆楠木脚踏，两侧高悬红销金蟠螭宝帐，两侧则是一张交椅也无。刚刚在外头见识了那一番气派，她自然明白，这大殿多半是受家下人等拜见的地方，除了王妃之外不设任何人的座位。见这儿空空荡荡，只有两侧的角门处有丫头侍立，她便瞥了一眼旁边的绣竹。

    “这儿是王妃的正殿，平日王妃并不在这儿起居，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启用，这会儿王妃和诸位夫人小姐都在后头的水梦阁，奴婢给三位小姐引路。”

    见识了这银心殿的雍容肃穆，不用旁人说什么，陈澜也已经是存了十分小心。正要随绣竹转过屏风出去，却不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有人掀了帘子进来。

    “绣竹姐姐！”

    跑进来的丫头看着年岁稍小些，她也顾不得眼前还有客人，提着裙子跑到了绣竹跟前，稍稍一屈膝就低声附耳说了几句话。

    “阳宁侯府……二小姐……执意……不知太夫人……”

    陈澜距离绣竹没几步远，耳力又好，恰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就是这隐隐约约听到的几个词，她就不禁吃了一惊，偷眼去看陈汐时，只见她仍是一贯的冷若冰霜，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而苏婉儿则是仿佛完全被这巍峨的银心殿震慑住了，眼睛瞟瞟这儿看看那儿，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块，发觉她看过去时，方才收摄了眼神，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绣竹在最初的愕然过后便镇定了下来，站在那里沉吟片刻，她便朝陈澜走了过来，屈膝一礼便客客气气地说：“三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澜自是不会说一个不字，冲陈汐点了点头便跟着绣竹到了一边。果然，瞧着其他人都还远，绣竹便低声说道：“三小姐，刚刚二门上来报，侯府二小姐竟是已经乘车来了。因是她拿着王妃的帖子，西角门放了她进来，只在二门才有婆子认出了她，可毕竟是不好拦着。不知道太夫人……”

    “二姐竟然来了？”陈澜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错愕，“今早出来的时候，老太太分明是说，二叔刚刚遭了事，所以只让我和五妹一起过来……可今天王府的宾客那么多，这会儿恐怕已经有人瞧见她了。不若请绣竹姐姐禀报王妃一声，请人先用轿子接了二姐进来，找个妥当地方安置，若外人问起，只说二姐是担忧父亲，所以来找王妃求情的。”

    得知陈冰果然是私自跑来的，绣竹就觉得心里一跳，思来想去也觉得只有这么个办法，只得点了点头，却是连忙叫来了那个刚刚来报信的丫头，打发她去外头说道一声。办好这些，她就匆匆带着陈澜姊妹三个出了银心殿，一路到了水梦阁门口。

    还不及进去，陈澜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张扬的笑声。

    “听说今天王妃的两位表妹也要来？早就听说阳宁侯太夫人宠爱孙女，不知道会是怎样出色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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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王府盛会（二）

﻿水梦阁上下两层，由于晋王府亦是引了什刹海的活水入府，因而后头就是临水的水榭，夏日便可登上二楼乘凉，冬日里则是在底下通了地龙，最是冬暖夏凉的去处。下头一共是五间屋子，居中是晋王妃起居的正厅，旁边各两间则是人多时待客所用。此时此刻，陈澜跟着绣竹进去的时候，就只见正厅那八扇琉璃大屏风后头满是莺莺燕燕，入眼金翠辉煌彩绣耀眼，不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勋贵千金，就是衣着稳重端庄的世家诰命。

    虽是彼此之间有亲，但这等诰命千金云集的场合，自然不宜叙家礼，因而陈澜定了定神，就带着陈汐和苏婉儿上前拜见。晋王妃却是一把拉了陈澜起来，又冲其余两人摆了摆手，因叹道：“我原想着你们家中有事，让人过去说不来也无妨，还是外祖母想得周到，说是事情总与你们无干，不妨出来散散心。对了，三妹，这便是婉儿表妹？”

    苏婉儿平生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饶是她素来镇定，连着两个晚上都在脑海里头设想了一番，可事到临头晋王妃问起的时候，她仍是有几分着慌，上前之后别说说话，就连动作也有些僵硬了。偏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原不是说二小姐来的，没想到太夫人竟是换了一位表小姐。”

    陈澜见苏婉儿脸色发白，心中不禁一动，再闻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只是面貌陌生，印象中也没见过。这时候，站在她旁边的绣竹就低声提醒道：“那是汝宁伯家的四小姐，向来备受宠爱。”

    汝宁伯？记得前些天打听京里那些勋贵情形的时候芸儿提到过，杨家当初为了承爵，似乎家里还闹了好些年的。

    陈澜心中暗自记下。紧跟着，就有丫头取了锦褥来，三人这才正式行了拜礼。晋王妃又说了几句话，就有人引着她们姊妹下去。尽管阳宁侯府刚刚丢了爵位，但正厅上的诰命千金都知道，凭着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的出身和女儿外孙女，这爵位总会有别的陈家人来承继。因而，今日来的是陈家长房和三房千金，别人自是心里有数。陈澜姊妹三个下去，立时就有几个少女围将上来，叽叽喳喳说起了话。

    过去的事情陈澜并不是没有记忆，因而，对比从前无人理会，如今的热情似火，她哪能不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但使祖母朱氏不再理会自己，这些人自然就会冷落着自己。因而，她只是挂着温文的笑容，偶尔答上一两句话。

    和她恰是相反，一贯冷若冰霜的陈汐却是出奇地健谈了起来，总是能不动声色妙语连珠地加入到那些谈笑的圈子。看到她这般表现，那些千金们也就罢了，一旁围着晋王妃说话的诰命夫人们却都是心有所觉，一面说话一面彼此交换着眼色。

    只是阳宁侯府表亲的苏婉儿自然是无人问津，由于她带来的丫头和其余丫头一样，都已经安置在了别处，她在这儿只认得陈汐和陈澜两个，别的都是一抹黑，又生怕弄错了人的身份，自然不好如平常那般说话。更让她愠怒的是，平日她常常能三言两语说动了人，今天却是几次开口都无人搭理。眼看陈澜悄然退出了人群，她略一思忖就急忙跟了上去。

    陈澜今天是不得不来，因而并没有任何逞能的意思，看着陈汐不过一会儿就成了人们目光的中心，她索性不去碍事，自顾自地退到了一边。此时见苏婉儿凑了过来，脸上再没有护国寺中的楚楚可怜，也没有先头在陈家的从容，反而是掩饰不住的窘迫，她哪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于朱氏的用意也有了些许猜测。

    苏家此次敢登门求亲，不外乎是老太太陈氏看着侯府正窘迫，必定不敢轻易回绝把事情闹大；而朱氏大约是用了缓兵之计，把苏婉儿留下，又让她将其带到王府这儿来，大约也想让其看看真正的世家气象。在这种地方，什么美貌才情都是次要的，要紧的是出身门第，要紧的是嫡庶，要紧的是长辈的官职，否则便是只能呆在东西次间里头，到不得这个圈子里来。至于老太太是否还有别的思量，那便只有天知道了

    此时仍有几家人没来，因而便有丫头捧着丹漆茶盘又送了茶。可送到苏婉儿面前，那个送茶的丫头从端茶的那丫头那儿捧了剩下的最后一盏茶送给陈澜，随即便歉意地屈膝对苏婉儿道了一声茶送完了，待会再来，随即便双双退了下去。然而，这一去便是小一刻钟，因室内暖意融融，苏婉儿已经是口干舌燥，心里不知不觉生出了几许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

    “婉儿表姐。”

    见苏婉儿肩膀一颤，随即才强笑看了过来，陈澜便微微笑道：“表姐第一次来，不熟悉这儿的情形。那迟来的茶我已经去催了，一会儿就会送上。至于这儿的人，其实我也认不全，所以也没法向你介绍什么人。王府每年元宵都有这样的赏梅，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比谁的坐功好罢了。待会出去赏梅的时候，那边亭子里虽说早就摆了炭盆预备停当，但亭子里能坐的地方有限，旁边还得搭几间暖棚，咱们走的时候，你记得向丫头吩咐一声，带好手炉。”

    前日苏婉儿送了祖母陈氏走的时候，曾经被祖母千叮咛万嘱咐，说是有这样的好机会切勿错过，若是能撞上贵人结下缘分，还让她一定要好好为兄长苏仪谋划谋划。她虽不满祖母只记得大哥，可祖母临去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她不得不按下了那份不甘心。

    是举人的妹子好嫁，还是进士的妹子好嫁？

    因而，陈澜直截了当地对她道出了这赏梅的真意，又提醒了她一句时，她哪里还有听不明白的，一下子只觉得脸上如同发烧似的，千百个念头来回冲撞，恨不得立刻回去。陈澜自忖已经尽到了提醒的本分，也不想继续说些有的没的，便随便取用了一块梅花糕。就在丫头总算是给苏婉儿送上了茶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大嫂子，快一点，大姐姐肯定都快等急了！”

    须臾，几个丫头就簇拥着三个人穿过珠帘进来。走在前头的少女十四五岁，头上戴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颈项上戴着镂花金项圈，裙前是蝙蝠形宫绦和蝴蝶佩，身穿大红纹锦长衣，外罩一件翠绿的孔雀金线大氅，下头是雪绢裙子，身量窈窕嘴角含笑，好不天真烂漫。后头的少妇二十出头，却是一身石青色，流露出一股书香温文。

    “我道是谁那么晚，原来是张家大奶奶和二姑娘。”

    “那就是韩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和二小姐？”

    听到这话，陈澜再细细一打量来人，须臾记忆中就跳出了与之相对的名字。那少女名叫张惠心，是如今韩国公的侄女，父亲虽官职不高，但母亲却是宜兴郡主。而世子夫人尹氏则出自书香门第，是韩国公夫人千挑万选聘的，据说贤惠知礼无人不赞。论起姻亲辈分来，两人可算得上是表姐和表嫂。

    尹氏也就罢了，但她小时候去韩国公府的时候，却是和张惠心相处得不错。在公府这样自小就是凭父祖官位和嫡庶待人的地方，张惠心却是个异数，那会儿对她这个父亲丢了爵位的表妹格外亲厚。只张惠心后来随父亲到了江南任上，就再也不曾见过面。

    尹氏和张惠心上前拜见了晋王妃，又和其余诰命千金们团团见过。不等尹氏张口，张惠心就笑吟吟地赔罪道歉，说是路上看到自家新开的铺子，于是耽搁了。见众人有的笑着埋怨，有的打趣，有的嗔怒，她却又拍了拍手让丫头上来，说刚刚在铺子里取的时样新品，竟是亲自送了众人一人一个珐琅梳妆镜。临到苏婉儿面前，她才发现少了，不禁瞪大了眼睛。而其余众人都看着那精致少见的珐琅玻璃镜，一个个都是高兴得什么似的，哪还留心苏婉儿。

    “我明明算准了人买的，怎么会少了……”张惠心却是一跺脚，随即一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了一面梳妆镜递给了苏婉儿，目光中却有几分不舍，“这是原本我想自己留着的，便送给苏姑娘吧。”

    苏婉儿见人人都看着自己，又瞧见那面梳妆镜玻璃光洁，背面的珐琅绘像是几笔浓淡相宜的山水，再想起了陈澜刚刚别有深意的话，有心借着这事情打出自己的名声来，便笑道：“二小姐实在太客气了，既是心爱的东西，不如自己留着？这景泰蓝的镜子，我家也有……”

    她这话还没说完，陈澜就听到周围传来了一阵嗤笑，张惠心的脸色也古怪了起来。记得这位韩国公府的二小姐素来爽朗仗义，最是光风霁月的人，她就抢过了话头笑道：“想是老太太之前只对王妃言语了一声，惠心姐姐不知道，这才漏了婉儿表姐。不如这样，我那一份先给婉儿表姐吧。”

    张惠心这才转恼为喜，端详陈澜好一会儿，突然惊呼了一声：“啊，你是澜妹妹？好妹妹，这许多年没见了，你还是当年这么有义气，可帮了我大忙了。这样，等回去的时候我就带你再去那家铺子，一定再找一面给你。这可是西洋珐琅，和先头波斯传进来的掐丝珐琅不一样，听说是广东那边过来的，原产地是什么法兰西……我也不懂，横竖是家里的产业……”

    一旁的苏婉儿见张惠心抛下自己，笑着和陈澜说话，正愣神间，耳畔却传来了陈汐淡淡的声音：“这西洋珐琅和俗称掐丝珐琅的景泰蓝不同，一个是咱们大楚初年从波斯传进来的，另一个是从西洋法兰西传进来的。这儿懂得这些的人多，婉儿表姐说话还得仔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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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王府盛会（三）

﻿韩国公府的这姑嫂两个随时最后抵达，但天真烂漫的张惠心又送了众人东西，因而这姗姗来迟的事情自然也就无人追究了。晋王妃便吩咐丫头去请东西次间的诰命千金们准备一下，随即领头出了屋子，其余人纷纷跟上。张惠心因喜刚刚陈澜出口替她圆了一回，又是以前认得的，于是拉着她的手在一旁说话，两人倒是落在了最后头。

    一连几日都是天色阴沉，虽没下雪，却仍旧是冷得慌。乍然从温暖的屋子里到了外头，尽管众人都换上了羊皮靴和御寒的大氅斗篷，不免都有些吃不消。张惠心便使劲搓着双手，呵了一口气又跺了跺脚，随即才接过了丫头递过来的手炉，觑了一眼陈澜身上那件玫瑰紫鹤氅，又笑道：“这衣裳可是大姐姐给的？我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偏巧今天没穿出来！”

    陈澜见她毫无顾忌地一嗓子嚷嚷出来，前头人也已经走得远了，她便点了点头，又说是老太太过年前赏的。一听这话，张惠心瞧了瞧颜色式样，又笑道：“都说你们府里老太太疼爱孙女，果然呢，那鹤氅大姐姐孝敬了大伯母一件，大伯母觉得颜色鲜亮，这次我回来就给了我，想不到你们府里竟是你得了。今天我本要穿出来，却被母亲说毕竟原本是大伯母的，穿出来不恭敬，只好穿这件孔雀金线的。”

    两人一路说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已是离得前头人远了。陈澜在家里时除了弟弟和身边几个心腹丫头，别无可以说话的人，因而已是养成了听多说少的习惯，怎奈张惠心最是爱说笑的，一会儿问侯府情形，一会儿抱怨自家父母非得逼着她学女红，一会儿又好奇地问陈澜那段舍身救弟的传奇，一会儿又说起自己这些天爱看的书。总而言之，陈澜第一次见识到，这时代那些笑不露齿的闺阁千金中，竟是还有这样爱说爱笑的异类。

    “对了，妹妹你知不知道，今天这赏梅，听说宫中有娘娘派了女官过来，要相看人呢！”张惠心眼看前头就是花园的月亮门，却是突然对陈澜轻声嘀咕说，“别人都羡慕大姐姐，我却觉得当什么王妃最没意思了，又要贤惠，又要管家，成天还得应酬来应酬去，不喜欢的人还不能不见……幸好我有我娘，不用在这儿被人像牲口那么挑来拣去……哎呀，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到张惠心满是懊恼，随即对着自己眨巴着眼睛，仿佛在想怎么赔礼，陈澜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好啊，你打趣我们是牲口？”

    “好妹妹，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否则嫂子回去告诉我娘，又是好一通骂！”张惠心双手合十对陈澜拜了拜，见她只笑不说话，知道必定是无事的，这才笑了起来，又拉着她匆匆往前走，嘴里却问道，“我到了江南，曾经让人往京城捎带过东西，给你的东西收着没有？”

    提起东西，陈澜便有些犹豫，但她却毕竟喜欢张惠心的性情，因而不愿意随口搪塞，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既这副光景，张惠心便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了开来，因笑道：“不打紧，就是些江南的扇子摆件等等小玩意，大约是家里送人的时候忘了，回头我打发婆子再送一些给你。对了，今天你可小心些，你上头没有爹娘，万一被人乱点了鸳鸯谱就糟糕了……”

    自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重生以来，陈澜见识到的计划都是或深或浅的算计和恶意，善意的提醒极少，此时听张惠心叽叽喳喳对自己说些不着调的建议，她却没觉得好笑，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温暖。当依稀看到那一片红艳艳的颜色时，她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起来。

    “你看，那是不是你二姐？”

    然而，这好心情只在片刻间化作乌有。陈澜正看着那院内的梅树，一直东张西望的张惠心突然使劲拉了拉她的袖子，又低声问了一句。扭头一看，她就大吃一惊，只见那月亮门边，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也同时看了过来，一瞧见她就立刻提着裙子跑了进去，不是原该是被人看住的陈冰还有谁？

    想到绣竹那会儿进了水梦阁之后不多久就消失了，想是奉了晋王妃之命去处理陈冰的事，这会儿人偏生还是来了，她不禁异常惊疑。

    好一会儿，张惠心方才好奇地问道：“你二叔不是刚刚被夺爵吗，你二姐怎么来了？”

    此时此刻，陈澜忍不住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陈冰一个人出丑不要紧，可如今是二叔陈玖刚刚被夺爵的当口，这莽撞的举动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想来陈冰之前在二门口上了轿子，极可能是半路不知道使了什么计策溜了出来，她便一把拉起张惠心，想也不想地说：“惠心姐姐，我们赶紧进去，别让二姐闯出什么祸事来。”

    张惠心却是瞪大了眼睛：“祸事？顶多便是人家说她几句闲话罢了，能有什么祸事？再说了，说不定你二姐只是在家里呆着闷得烦了，所以出来散散心，有什么打紧！”

    对于这番解释，陈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好含含糊糊敷衍了过去，又拖着她进了月亮门，没走多远，她就只见绣竹匆匆往这边走来，见其看着自己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才上前行礼。她也顾不得那许多，忙撇下张惠心，径直把绣竹拉到了一边。

    “绣竹姐姐，你刚刚可瞧见我二姐进来了！”

    “奴婢正想说这事。”绣竹的眉头都蹙到了一块，随即就叹了一口气，“二小姐从前来过这儿，路途熟，再加上不知道府里哪个小蹄子作耗，竟是把人带到了这儿……幸好让奴婢撞见，刚刚已经让丫头把人带去了王妃那儿，总比让二小姐在这儿乱转得好。”

    她一面说一面瞥了一眼那边满脸关切的张惠心，随即语带双关地笑道：“有王妃在，二小姐的事总能遮掩过去。倒是奴婢还有一件事想求三小姐，我家二姑娘那大大咧咧的脾气没几个人消受得了，回京这些天也见过不少年纪相仿的小姐，不是别人对她唯唯诺诺，闹到最后她发脾气，就是她说个没完，人家不耐烦。刚刚大奶奶还请奴婢挑两个人跟着二姑娘，可今天府里这么热闹，哪里挑得出额外的人来？若是三小姐答应，二姑娘就交托给您了，也免得我家王妃和大奶奶担心。”

    陈澜瞅了一眼那边探头探脑的张惠心，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心里却是不禁好笑。

    这直来直去毫无机心的性子，竟是成了讨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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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王府盛会（四）

﻿因为大楚太祖林长辉平生最爱梅花，昔日一个宠妃便是以梅为号，因而，自开国之初，众勋贵功臣便都爱在府中花园中种上红梅亦或是腊梅。林长辉不爱坐在宫中，常常微服出宫看望往日一同打天下的兄弟们，因而各府里也不知道传下了多少当年的老物件和传奇。其中，当年的楚国公府也就是如今的晋王府这片林子留下的传说最多，梅林中央的亭子旁边，还留有石桌石凳，据说是当年君臣二人痛饮大醉留下的。

    如今红梅依旧，昔日旧人却早就烟消云散了。

    在枝头绽放的红梅花一簇簇一丛丛，有火红怒放的，也有羞怯含苞的，再加上旁边那一个个大红大紫的曼妙身影在梅林中笑语穿梭，更显得热闹了起来。在一片鲜亮颜色中，张惠心的绿色孔雀金线大氅显得格外夺目，也不知道是多少千金看了过来。她却浑然不觉，问过丫头之后就要来了一只花瓶，折了两三支红梅插在里头，又往陈澜手中一塞。

    “这下可好，真像是画上下来的人了！”

    陈澜对张惠心的打趣已经是不甚在意了，只是花瓶抱在手上沉甸甸的，再加上刚刚各家的丫头都已经被唤到了这儿，她就把花瓶给了一旁的沁芳，让她寻个地方让人先保管着，见她和红螺毕竟没有那些御寒的鹤氅披风，少不得又嘱咐两人找个避风的地方呆着，不用一直在跟前伺候。两人说笑着，离得那边人多的地方就渐渐远了。

    张惠心正高兴地说着江南见闻，突然，一个丫头风风火火冲了过来：“二姑娘，三小姐，诗会已经开始了，王妃请两位过去呢。”

    “真要作诗？”张惠心咋咋呼呼叫嚷了一声，随即一把抓住了陈澜，又哀求道，“好妹妹，陪陪我躲过这一遭行不行？那些诗集看着赏鉴赏鉴倒是有意思，可让我自己做就难为了，再说，我也不喜欢拿腔拿调伤春悲秋的！让她们作诗，咱们自己去逛去！”

    不论是从前的陈澜还是现在的陈澜，在作诗上头都并不在行，今天若不是朱氏执意要她和陈汐苏婉儿一同过来，她连这热闹都不想凑，更不用提这次赏梅本就是犹如挑牲口一般，还有宫中的女官在。因而，张惠心这么说，她无疑是求之不得。但是看了看那丫头，她仍是不得不面露犹豫。

    “惠心姐姐，这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哎呀，听我的就是了……你回头对大姐姐说，澜妹妹和我到处去逛逛，不用等我们！”

    说完这话，张惠心也不管那瞠目结舌的丫头，死活拉走了陈澜。那丫头起初还追上来几步，可看到张惠心笑着越跑越远，她思量还要回去报信，只得一跺脚站住了，复又一阵风似的往回跑。待到亭子前头，见绣竹正在向众人分派事情，她连忙跑上前去，凑着耳朵低声言语了一番。听清楚这番话，绣竹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这怎么行，夫人和王妃都已经商量好了，陆姑姑和常姑姑也早就到了！”

    “可是绣竹姐姐，二姑娘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不放人，恐怕就是王妃去也不管用。”

    绣竹何尝不知道张惠心的脾气，此时自然眉头紧蹙。别家勋贵都是承袭爵位的那一房为尊，但韩国公府却是有些特殊。长房继承了爵位，二房却娶了不是长公主胜似长公主的宜兴郡主，这位郡主只有一个女儿，便是张惠心，几乎和那位郡主一般的豪阔脾气。除了从小大大咧咧爱说爱笑，别人顶多说一句浑似男儿也就罢了，但执拗起来却让人消受不起。

    于是，绣竹也只得冲着那丫头狠狠剜了一眼，旋即转身进了亭子禀报晋王妃，心里却是明白，这一回王妃的苦心安排，怕是要泡汤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大奶奶带了这位小祖宗出来，大奶奶素来是贤惠恭良一句话不多说的品格，哪看得住张惠心？

    在梅林中穿行了一会，一回头已经是看不见亭子那边的莺莺燕燕，陈澜少不得拉了一把张惠心。这时候，张惠心方才总算停了下来，却好似做贼似的东张张西望望，这才笑道：“幸好一开始就把大嫂子给甩掉了，否则还得听一顿排揎。难得出来一趟，偏还要正正经经坐在那儿吟诗作对，未免太没意思了。好妹妹，你不会笑我是个粗人吧？”

    “惠心姐姐这不是寒碜我么？你不在京师不知道，前年我在诗会上就是死活没做出诗来，结果丢了老大的丑，今天其实是巴不得不去，只是借你的由头躲了一遭罢了。”陈澜自不会讳言“从前”的经历，见张惠心瞪大了眼睛，她又说道，“我最初还苦读了一阵子诗文，可发现没那天赋，后来也就索性丢开了，如今只看些地理文集杂记之类的书。”

    “咦，你也喜欢这些？”张惠心原还要调侃，可一听陈澜这话，她立刻把最初的想头丢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抓住了陈澜的手说道，“我在江南，可是让人找来了好些杂书看，就是传奇小说话本也瞧了不少，还有好些戏文。可戏文终究是假的，没意思，所以我倒是极爱那些游记散文……”

    陈澜只是起了一个头，结果就只见张惠心打开了话匣子刹不住车，从那些杂书说到了江南风景，又从江南风景说到了各地风俗，兴起时甚至还比划着手势。恰好陈澜对于闷在深宅大院中就很不习惯，因而非但不觉得厌烦，反而兴致勃勃地问着，自然更是投契。到最后，两人发现竟看过几本相同的书，自然就更加欢喜了起来。

    只是此时虽说清净，但浑没一个人在旁边伺候，兼且说得又久了，未免有些疲累，因而就着梅林走向拐了一个弯，瞧见那边有一处茅草亭子，张惠心就拉着陈澜一同过去。见亭子中收拾得干净整洁，一边的位子上还垫着一溜四个厚厚的垫子，居中的石桌上还摆着两个蒲包，陈澜就多了一个心眼，忙拉了一把张惠心，低声说道：“咱们走得有些远了，这儿会不会有外人？”

    “这儿是王府，哪里会有外人，再说了，王府中谁不知道大姐姐今天待客，哪会有闲人过来。看这儿的光景，多半是管着这梅林的婆子媳妇休息的地方，咱们略坐一会儿休息不打紧。”张惠心说着就先坐了下来，又拉着陈澜紧贴自己一块儿坐了，把手炉捂在了怀里，又笑道，“王府这片梅林听说是当年楚国公开府的时候就有的，后来死了又种，占地越来越大，都说是帝都一景……”

    张惠心说得兴起，陈澜却觉得心神不宁，当手无意间摸到底下那座垫的时候，她突然心中一动。这下头的软垫瞧着半旧不新，可摸上去的手感却是不同。于是，她又把目光转向了旁边，这才发现针脚极其细密，而且上头的方格竟不是染色，而是一针一线绣的，还细心地用绳子绑在了草亭旁边的栏杆上，不虞被风吹走。此时，想起今天王府接待的还有男客，张惠还说过梅林极大，指不定王妃在这一头待客，晋王在那一边迎宾，她顿时一下子站了起来。

    “澜妹妹，怎么了？”

    陈澜却顾不得理会迷茫的张惠，将其一把拉起，随即指着那垫子说：“这不像是那些媳妇婆子随便坐坐歇歇的地方，这垫子不对……”

    “有什么不对？”

    张惠心眉头一挑，竟是伸手去想拿一个瞧瞧，发现用绳子绑着，她又蹲下身把绳子解了下来。这一看之下，哪怕她很不擅长女红，也瞧出不对劲来。就在这时候，一旁的陈澜突然瞧见那边一株梅树后头闪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臃肿，青色衣衫上好几处沾着泥土，脸色却极其白净，一看见她们俩，嘴里就嚷嚷了几句，随即径直冲了过来。吓了一跳的陈澜本能地将张惠心往身后一拉，又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料那人动作极快，一进草亭就气急败坏地冲到了她们面前，一把抢过了张惠心手上的坐垫，随即指着她们嚷嚷了起来。

    “不许抢宝宝的宝贝！”

    这算什么话？陈澜原以为这人或者是今日晋王邀约的宾客，或者是王府的清客之流，亦或是下人仆役甚至是哪里冒出来图谋不轨的人，可万万没想到对方张口竟是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一时之间不禁愣在了那儿。紧跟着，她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笑声。

    “好妹妹，别怕，这是宝宝哥哥！”

    陈澜知道张惠心并无兄弟，而韩国公府虽有几位少爷，但那毕竟是她的表兄弟，她也有所了解，和眼前这人似乎并不相符，所以仍有些疑惑。直到那胖乎乎的青年抱着坐垫一屁股在那边坐下，还生怕她们争抢似的，屁股下头坐着一个不算，更是把身边其他两个坐垫都解了下来抱在怀里，她才一下子恍然大悟。

    “这……是周王殿下？”

    “对啊，就是周王哥哥。不过我从来都习惯了叫他宝宝哥哥！”

    “宝宝哥哥平常都是住在宫里，很少往外头来，就算出来也不至于连个跟的人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张惠心说着便突然皱起了眉头，随即上前拉着满脸警惕的周王问道，“宝宝哥哥乖，惠心妹妹不抢你的东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跟你的人呢？”

    “杨大哥带我来的……捉迷藏……他们没用……都不见了……”

    看到周王一面警惕地看着自己，一面对张惠心嘟嘟囔囔，陈澜这才相信，这一位确实是真的呆傻。瞅着张惠心那笑着哄人的样子，她略一思忖，便到石桌上将那两个蒲包打开。其中一个里头是一个样式精致的捧盒，而另一个里头则是一个犹带温热的紫砂壶和一个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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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惊心（上）

﻿草亭中，尽管张惠心哄得耐心，但周王仍是不时使劲摇头，就是抱着坐垫不松手。

    陈澜从蒲包里头取了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便转身走到周王面前，张惠心见状连忙站起身，接过来又哄起了周王。费了老大的功夫，周王总算是松开了手中抱着的那两个坐垫，犹犹豫豫捧着茶杯啜饮了两口，随即仿佛生怕人抢似的，一下子全都倒进了嘴里，顿时给呛得连连咳嗽。张惠心忙着又是顺气又是哄骗，陈澜则是连忙去拿了那个捧盒来，打开一看，这才发现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各色蜜饯果子，却都是去了核的。

    喝了茶，又鼓着双颊嚼着蜜饯果子，捧着陈澜的手炉，周王的神情总算是渐渐平静了下来，看着两人咧嘴一笑，又点点头说：“你们是好人，宝宝喜欢。”

    张惠心抿嘴一笑，随即才拉着陈澜离着稍远一些坐下，又轻声说：“别怕，宝宝哥哥就是这样，只要你待他好，他也会冲着你笑，最是好玩不过的人。我回来之后进宫了几回，别的宫里待一阵子就走了，每次去贤妃娘娘那儿，总会陪着宝宝哥哥玩上好一阵子。别看他这样子，最喜欢我讲宫外的故事了，贤妃娘娘也喜欢听。”

    陈澜之前也听说过周王呆傻，但从古至今，皇族里头的傻子着实稀罕，反倒是装疯卖傻的例子不少，因而她一度觉得周王也是如此。此时此刻，她只不过一问，张惠心也没怎么避讳，一五一十就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周王林泰堪先天不足，最初还瞧不出来，但到了两三岁就渐渐现出了端倪来。因为生母是皇帝颇为敬重的武贤妃，再加上皇帝皇后都怜他的病，一直好吃好喝好医好药供着，从小就没有受过任何委屈。晋王娶妃之前，朝臣们也曾经议过要给皇长子周王先纳妃，可皇帝却被武贤妃一番不要耽误名门淑媛的话劝了去，最后，还是自幼侍奉周王的一位宫女说是情愿伺候周王一辈子，于是封了夫人。

    “贤妃娘娘人很好，要不是我娘说怕惹麻烦，她差点就要认我做干女儿。宝宝哥哥人也很好，虽然我每次进宫都要重新解说一番我是谁，可一旦他觉得你是好人，就会把珍藏着的好东西分了给我。我娘说，别看外人说起便扼腕叹息，但他这样未必不是福气……反正我也不懂这些，家里没有兄弟姊妹陪我玩，有宝宝哥哥也不错……对了，好妹妹，今天元宵节，晚上灯市胡同有灯会，咱们带上宝宝哥哥一起出去看怎么样？”

    尽管很喜欢张惠心那少见的直性子，但陈澜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只得对她歉意地摇了摇头：“先不说今天周王殿下是怎么出来的，就是咱们家里头，也不会允我们这般出去胡闹。灯市上鱼龙混杂，出了点事情谁担当得起？”

    “说的也是，我不要紧，跟着的人回去非得被狠狠责罚一顿不可。”张惠心唉声叹气地耷拉下了脑袋，随即才想起陈澜的另一个问题，顿时抬起头来往四面八方瞧了瞧，“宝宝哥哥刚刚说的杨大哥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我，他也常常不记得，怎么竟记得什么杨大哥了？就因为他口中除了娘娘之外，就是哥哥妹妹，娘娘也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可就是改不了。”

    陈澜之前还没把那隐约听到的杨大哥三个字放在心上，但此时张惠心再这么一提，她顿时心中一动。杨姓虽说并不是什么稀有罕见的，但她知道的便只有汝宁伯杨家和那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杨进周，可要是真说带周王出来这件事，那位天子近臣才是最有可能的。

    想了一想，她便轻声说：“说起来真是怪了，就算是和周王殿下捉迷藏，也不该一个跟着的人都不在啊！”

    两人正环目四顾，陈澜便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人声，依稀是男子的声音，连忙拉了拉张惠心，又指了指人声传来的方向，示意有人来了，她们还是退开的好。谁知道张惠心却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能丢下宝宝哥哥一个人在这儿。要是人过来了，我还得问问他们，怎么跟着伺候的，这草亭中怎么也该留一个人守着，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那边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突然便是一声惨呼，紧跟着便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对于这种情形，陈澜大感不对劲，可身边除了张惠心便是呆呆傻傻的周王，草亭中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根草杆都没有，她只得把心一横，索性把那个紫砂壶拿了过来，心想万一有事，好歹多一样砸人的家伙。

    不多时，一个人影就从梅林那边窜了出来，前襟上赫然是一大片血迹，手中还有一把滴血的匕首。看到这情形，饶是张惠心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立时腿软了，但仍是勉力挡在了周王跟前，而抱着紫砂壶的陈澜则是觉得头皮发麻。

    须知这是在晋王府中，再加上宾客盈门，怎么也该是百般戒备，怎会跑进了一个行凶的刺客来？

    那刺客看见这边三个人的光景，却是先愣了一愣，随即才一跺脚冲了过来。此时此刻，陈澜虽是浑身僵硬，却仍然奋起力气，猛地将那紫砂壶往那刺客砸了过去，随即一手拉着张惠心，一手扯起了满脸好奇的周王那袖子，疾步往草亭另一头跑去。

    那刺客原是看这儿只三个人，两个都是女流，没想到竟有人出手，因而躲闪不及左肩中了一下，但茶壶中毕竟只是温水，陈澜的力气又不大，因而他只一停，就继续前冲了几步。眼看他就要冲进草亭的一刹那，就只见一棵梅树后头又闪出了一个人来，却是二话不说径直一抖手。

    听到动静的陈澜一回头，就在她看清出手那人面目的一刹那，此前扑上来的那个刺客已经是扑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小腿上深深扎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直流。

    那边出手拦截的人也三两步跑了进来，却是看也不看他们三个，直接先是卸了地上那人的下巴，随即一扭两边胳膊，只听咔咔两声，那两只胳膊仿佛都软软脱了臼，他才解下腰带三两下扎住了那人受伤的小腿，把匕首猛地拔了出来，又从怀中掏出伤药撒了上去。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做完这些，来人方才撂下那刺客，径直上前来，轻轻一撩袍子单膝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卑职来迟了。”

    这时候，陈澜方才感觉到了一股真真正正的后怕，一下子松开了抓着张惠心的手，同时也松开了周王的袖子。而周王却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刚刚的危险，笑嘻嘻地上了前去，径直在来人的面前蹲了下来，饶有兴致地在他面上直瞅：“杨大哥好厉害，宝宝要学！”

    杨进周见周王身上穿的那件厚厚大氅已经拖在了地上，嘴角还沾着蜜饯的糖霜，不禁叹了一口气，连忙直起那条腿，又将周王扶了起来到一边坐下，这才转头看着一旁那两个少女。

    张惠心虽说从江南回来不过数月，但进宫时他曾经远远见过几回，自然是认得的，但旁边的那个少女却只是有些眼熟。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从那头上的珠翠，杏子红的短袄，玫瑰紫的鹤氅，再到裙子和宫绦玉佩，最后落在了那双羊皮靴上，这才收了回来。

    “二位小姐受惊了。”

    陈澜先后见过杨进周两回，此时发现对方似乎没认出自己，她自是松了一口大气，旋即就摇了摇头。然而，她不想掺和过深，惊魂未定的张惠心却开口问道：“你就是宝宝哥哥说的那个杨大哥？你既然带他出来，怎么丢下他一个人在这儿，跟着他的其他人呢？”

    “殿下此行一共带了八个太监，护卫等等都在二门之外，原本是要预备晚上元宵节看灯的。先头他在这儿捉迷藏玩耍，下官正好奉命有话要捎带给晋王殿下，所以就离开了一会儿，没想到竟会遇着有人行刺。”杨进周彬彬有礼地答了两句，见陈澜攒眉沉思，顿时想起了她刚刚劈手砸了那个紫砂壶阻了那刺客一阻，逃走时又不忘拉上周王和张惠心，不禁冲着她说道，“适才多谢小姐拉了殿下一把，万一殿下玩性一起不退反进，那就糟糕了。”

    张惠心这才想起刚刚自己腿软时，正是陈澜拉了自己逃走，再低头看看落在地上的那个染血的匕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不禁侧身一把抱住了陈澜，心里一下子害怕了起来。喉头哽咽的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陈澜何尝不怕，却只能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她，最后才对杨进周说道：“杨大人不必客气，那时候我也没多想什么，只是一时情急而已。”

    杨进周还要说话，突然感到有人在拉背后衣衫，扭头一看见是周王，他脸上原本有些冷峻的表情又柔和了下来。软言哄骗了周王几句，他这才转过身来，见陈澜正轻轻拍着张惠心的背脊，嘴里说着一些安慰话，脸上却仍有些发白，他立时想到了另一个要紧问题。

    “对了，两位小姐怎会到这儿来？这里离诗会的红雪亭似乎已经很远了。”

    “是我不好。”张惠心这才松开了陈澜，使劲抹了两下眼睛，这才老老实实地将两人逃了诗会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才挺直了胸膛说，“若是锦衣卫有什么要问的，只问我便是了。陈家妹妹是被我硬拉来的，和她无干。”

    陈家妹妹？

    杨进周心中一动，不禁又瞥了一眼陈澜，这才温言问道：“请问这位是陈家三小姐，还是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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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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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惊心（下）

﻿    当日锦衣卫突然上门的时候。杨进周坦然登堂入室，在蓼香院和朱氏一番对答，正在东次间帘子后头的陈澜听得清清楚楚，更记得朱氏还问过杨进周是否汝宁伯杨家的人，却遭对方摇头否认。之后在护国寺虽说是不曾见面，但那柄羊角匕却是被小弟陈衍终日把玩，因而，对着这么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年轻锦衣卫高官，她自是提起了十分精神。

    只还不等她回答，一旁的张惠心就抢在了前头：“她在家中行三……杨大人，你怎么也该好好盘问这么个刺客吧？别忘了，今天宝宝哥哥遇险，你这个带他出来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惠心姐姐！”

    陈澜见杨进周垂下目光，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心想这数天以来家中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便是出自锦衣卫的手笔，生怕张惠心说话太重惹祸，忙叫住了她。因而，尽管眼前这个锦衣卫官异常年轻，她却知道这个杨进周能够爬到这个位置，断然不是她能轻易看透的。因而也想尽早离开。因而，叫住了张惠心，她便裣衽施礼道：“杨大人，不知我们姊妹两个……”

    “两位小姐尽可离去，但请不要声张这儿的事。”杨进周这才抬起了头，却是再也没有往她们两个面上打量，而是沉着地点了点头说，“此事下官会妥善处理。只是，别人处尽可隐瞒，此事却必定得呈报皇上，所以下官也不知道之后是否还有叨扰二位之处。”

    “行行行，反正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张惠心松了一口大气，连忙上前对笑得正欢的周王打了个招呼，随即拉起陈澜就走。匆忙之间，两人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喜鹊绕梅的八角形紫铜手炉却是留在了草亭那边座位的角落。眼看着她们俩走了，周王却是走到草亭边上，张望着那背影，又轻声嘟囔道：“妹妹……两个妹妹……”

    他正念叨着，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这才侧过头说道：“杨大哥，宝宝要妹妹。”

    “回宫之后，殿下不就能见到那些妹妹了？”

    “我不要……这两个妹妹好，喂我喝茶，给我吃果子，还陪我说话……”

    杨进周眉头一挑，随即拉着周王走了回来。却在路过那个地上的刺客身边时猛地在他身上踢了一脚，见人喉头鼓动了一下，旋即晕了过去，他这才蹲下身子摸了摸那胸口和鼻息，确定人已经昏厥了过去，他便拉着周王到那儿坐下。

    细心地为周王系好了散开的大氅扣子，他方才吁了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道：“幸好我觉得不对回来看看，否则就真出大事了。要是你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起娘娘……”

    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低语了一会，他就按着周王的双肩，沉声嘱咐道：“殿下待会不要乱说话，不管人家问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说这人突然冲出来，别的什么都别说，明白吗？”见周王有些茫然，他又加重了语气说，“不这样说，回去之后娘娘会骂你的。”

    “宝宝不怕骂……”周王嘟囔了一句之后，又皱着眉头看了看杨进周。旋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宝宝不怕骂，你怕……宝宝听你的，宝宝摇头。”

    看到周王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杨进周顿时微微一笑，面上原本像是面具一般的温文和冷色一扫而空。轻轻按了按周王的肩膀，他正要起身，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看到那只手炉，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想，随即便上前拿起手炉到了草亭外头。

    他鼓起双颊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声音，过了不多时，四面就有几个人冲了出来，见到这儿情形顿时脸色大变。他随手将手炉交给其中一个，低声分说了什么，又对其他人叱喝了几句，不一会儿，那几个人便很快散了开去。又站了足足一刻钟功夫，见梅林中依旧没什么大动静，他方才掏出一只竹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一时间，一阵尖锐的哨声在梅林中四处回响了起来。

    来的时候逛来逛去，不曾注意到方向，这回去的时候就苦了张惠心和陈澜。亏得陈澜细心，还注意到了地上小路铺着的那层石子颜色有分别，两人东拐西绕，总算是找准了方向。然而，就在那边开诗会的红雪亭遥遥在望的时候，她们突然听到了那哨声。

    “这是什么声音……咦，是那个方向！”

    看到张惠心回头望着之前那个草亭的方向，脸上勃然色变。陈澜定了定神，又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那位杨大人既然发了话，我们且不管那里如何。只是，晋王府进了刺客毕竟是了不得的大事，可他却让我们不用对别人提起……对了，你母亲宜兴郡主巾帼不让须眉，皇上当初就连朝堂大事也不避她，咱们不对别人说，回去之后你却得对你母亲说一声，我事后也得禀告祖母。”

    “你说得对！”张惠心按着胸口，只想了一想就重重点了点头，“这事情我回去之后就告诉我娘，让她拿主意。我们快走，出了这样的事情，待会这王府里肯定得闹腾开来……”

    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而那边红雪亭外伺候的丫头们有眼尖看见她们俩的，便连忙迎了上来，其中便有沁芳和红螺。一大群人簇拥上前，少不得问东问西，陈澜只是照着路上和张惠心说好的搪塞了过去，而张惠心则是更省事了，谁问都是打哈哈蒙混，直到有人问起那阵竹哨声。她才立刻接口说：“我和澜妹妹也听见了，那声音真奇怪！”

    “兴许是千岁爷那边有什么事。”一个丫头笑着答了一句，见其余人有些诧异，她仗着是王妃身边伺候的，便笑说道，“咱们府里这梅林极大，王妃在这边待客，千岁爷在那边待客，却是各不打扰。千岁爷那边今儿个也请了好些文人雅士，想是又有什么新花样。”

    果然是如此，梅林中的那一边也在待客！

    陈澜瞥了张惠心一眼。见她对自己吐了吐舌头，顿时庆幸不曾误打误撞到了那边去。只是，想到刚刚那个刺客的古怪表现，她不由得生出了一连串念头——刺客若是在晋王府中得手，晋王不管如何辩解，怕是都会有一场御前官司要打，而如今哪怕不曾得手，接下来也是一大堆的麻烦事。可是，想起那一愣的表情，她怎么都觉得来人的意图并不是周王。

    “小姐，小姐！”

    正在胡思乱想的陈澜听到这两声轻唤，立时把那些想头驱出了脑海。见身边的是沁芳，而其他丫头正围着张惠心问东问西，红螺则落在更后头，她这才放下心来，却不想沁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一颗心陡然之间提了起来。

    “您的手炉呢？”

    手炉！

    陈澜这才想起刚刚和张惠心进了草亭之后，为了安抚周王，却是把手炉借给了他取暖，临走前太过匆忙，竟是把东西落在草亭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浑身冰凉，连埋怨自己粗心大意的力气都没了。要知道，家里带出来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就算她有心遮掩也没处买去！

    “小姐！”

    就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却只听后头传来了红螺的声音。她一转头，就看见红螺赫然是捧着自己那手炉急急忙忙赶了上来。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小姐竟是把这手炉落在那边的梅树下头，要不是我看到草丛里若隐若现似乎有东西，差点就漏了过去。要是真落下了东西，回府之后又是好一阵麻烦，这手炉可是昨天老太太才刚给的，到时候总得说您不爱惜东西。”

    看着红螺唠唠叨叨，陈澜却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脸色也有些不自然，顿时明白这所谓的正巧发现遗落的手炉只是托词。只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只能冲红螺点点头，又接过了手炉。这才疾步追上了前头那些人。

    红雪亭说是亭子，其实却三面设了玻璃窗子，只留着一面是大门，但由于今天人多，所以四面还搭起了临时的暖棚供诰命女眷们休息，四处都摆着众多火盆，因而再揣着手炉，倒是也不显得十分寒冷。

    陈澜和张惠心回来之前，红雪亭中的诗会已经结束了。陈汐的一首咏梅博得了满堂彩，就连苏婉儿也终于凭着自幼跟着哥哥读书的功底让人刮目相看，所以，见陈澜这会儿才出现，两人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而硬是被晋王妃安排了誊抄诗词差事的陈冰则是满脸愤愤，看到陈澜过来就冷笑了一声。

    晋王妃嗔怪地看了张惠心一眼，终究是没责怪这个堂妹，却是笑着拉了陈澜上前。陈澜虽说也记得几首此时未必有过的咏梅佳句，可一来诗名才名对她并无帮助，二来天知道大楚那位太祖是否用过那些千古名句，因而生怕晋王妃开口让她补作一首，她连忙冲张惠心打了个眼色。好在张惠心听她说过当年故事，闻弦歌知雅意，有意开口打岔，又邀约陈澜去家里做客，一番言语之下，硬是没让晋王妃找着开口的机会。

    回座的陈澜注意到晋王妃身边的两位年长妇人一直在打量自己，连忙借着喝茶回避了那审视的目光。就在她借着那盏热茶刚暖了暖身子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紧跟着，那厚厚的门帘被人打起，一个妈妈匆匆进了屋子，却是来不及避忌这里的一众人，到了晋王妃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什么！”

    饶是晋王妃当家多年，寻常时候都能喜怒不形于色，听了那番话也悚然动容，情不自禁地质问了一句，这才醒觉到地方场合不对，忙又换了笑脸：“殿下那边有人喝醉了走得不见踪影，生怕那人误闯了咱们这边。今儿个天气太冷，既然诗会完了，还是回水梦阁坐吧。”

    一众诰命都是何等精明的人，闻声自然纷纷答应。而陈澜和张惠心则是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便默不作声地随其他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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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各逞所能

﻿    水梦阁中，晋王妃借故离开。一个个脱去了那颜色鲜亮大氅鹤氅披风的诰命千金们便各自依着各家姻亲故交等等，分作了好几个小圈子。张惠心原是还想拉着陈澜，奈何她不但是韩国公的侄女，晋王妃的堂妹，还是宜兴郡主嫡女，自然是被一大堆人围在了当中，其中还有好些长辈。众人有的责她逃席，有的打趣她还是孩子脾气，一位老郡主还将她搂在怀里，笑问宜兴郡主为何今日没来，总之她是招架乏力，再也没工夫管别的。

    而陈澜这儿就冷清多了。一来她错过了诗会大展才华的机会，二来她毕竟没爹没娘，比不得陈汐有个身为威国公堂妹的生母，父亲又是立了功勋转眼要回朝，三来则是她这会儿完全没有长袖善舞的心情……于是，就连苏婉儿也因为一首诗的缘故有了些人气，她却仍然和起初一样坐在角落，默默地捧着一杯茶坐在那儿发愣。

    晋王妃已经离开至少两刻钟了，虽说眼下这些诰命千金都不曾探问，但这等人家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心眼多多，哪个不会有猜测？就和她之前对张惠心说的那样，今天的事她们两个既然恰逢其会，就不可能一味瞒下。只是，张惠心对母亲宜兴郡主禀明自然没有问题，可她是否要对朱氏说，究竟怎么说，却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三小姐。”

    旁边突然传来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她的思绪，扭头一瞧，发现是之前厮见时见过的汝宁伯郑夫人，后头不远处，之前侍立在晋王妃身侧的两位年长妇人仿佛也正在看着自己，陈澜顿感心中咯噔一下，旋即连忙起身，却是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汝宁伯夫人。”

    汝宁伯郑夫人身量高挑，丹凤眼柳叶眉，如今虽已是四十出头，却仍是保养得极好，今天和她一块来的汝宁伯四小姐杨芊和她便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此时此刻，她端详着陈澜，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说：“你这般年纪正是爱说笑的时候，一味坐在那儿算怎么回事？你家里长辈不得来，咱们两家世交，我也该照管照管你。姐妹们要是不堪陪伴，就过来陪咱们几个上了年纪的说说话罢！”

    陪长者说话？

    陈澜看到郑夫人手指的方向，正是那两位疑似宫中女官的妇人所坐的地方，一旁并无其他诰命。心里不禁沉吟了起来。看那两位女官的神情，应当还不明白之前在梅林中的刺杀，足可见晋王妃是有心瞒着她们。可郑夫人偏生代那两位相请，此举足可玩味。

    是了，汝宁伯家当初因为爵位承袭那场耗日持久的官司大伤元气，据说连家中御赐庄田都给收去了一大半。要不是绣竹之前提到的那位四小姐杨芊投了某位老太妃的缘，常常能进宫坐坐，怕是光景更不如。似乎，汝宁伯家的那场承袭事，隐隐约约还有朱氏的影子，只如今那么多年了，东昌侯府都在阳宁侯府出了事后避而不见，汝宁伯夫人想来也未必愿意一味看朱氏的脸色。况且，晋王毕竟年长，谁人家中就不想着那看似泼天的富贵？

    想着这些，她只是一踟蹰便决定抓住对方那微妙的心理。

    “夫人这是哪里话，是我之前陪着惠心姐姐在梅林里头转了大半天，这会儿脚下还有些虚，这次想歇一会。再说，其他姐妹都是谈论些诗词歌赋，我对这些东西又不擅长。所以避开些还能免得露丑。”陈澜坦然说了这些，见郑夫人眉头一挑，这才温婉地笑了笑，“夫人要是不嫌我嘴笨心拙，陪您几位说说话自然使得。”

    郑夫人一瞟那两位淑妃身边的女官，又见自家的女儿杨芊正在和那边几位千金说笑，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是说宫中那位老太妃待自己的好处，她顿时笑了起来。

    “看你自谦的，你要是嘴笨心拙，咱们岂不是成了粗人？毕竟，这世上有多少如晋王妃这般锦心绣口，正好配那位殿下的文采风流？”

    她这句话有意说得高声了一些，旁边自然有人听见了，当即广宁伯夫人和东昌侯夫人就走了过来。见陈澜笑着行礼，两人只是略一点头，少不得又问在说什么。当郑夫人又重复了一遍的时候，广宁伯夫人就点点头道：“还真是，今天诗会上虽说也有不少上乘之作，但终究是王妃那首诗最是大气，不是寻常闺阁女儿能比的。晋王殿下素来是文采著称，据说是家里亲近的婢女也都是爱好诗词歌赋，所以这才年年诗会。这也是家学渊源，淑妃娘娘一向有才女之名，陆姑姑常姑姑之前信口拈来，也全都是佳句。”

    周遭的人多了，陆常两位女官自然也不好一味坐在那儿，便起身过来。大楚的女官是从宫女中择选认字的考的，她们容貌虽未必出色，却都是颇有才学。此时谦逊了两句。她们就说起了几年来赏梅盛会中的佳词佳句，见几位夫人甚至还能凑趣地接上一二，陈澜却始终沉默不言，再加上之前她刻意避开了这一回的诗会，两人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

    看来这位是真的肚子里没什么才学，次妃可不比那些夫人侍妾，晋王那等眼高于顶的人，只有美貌没有才具的，那位主儿怎看得上？

    大约是各自的母亲使了眼色，各家小姐渐渐也围了过来，一时间，这闲话便成了各自炫耀才能的地方，顷刻间妙语连珠，也不知道是做出了多少阕好词，多少首好诗来。看到苏婉儿也挤在当中，陈汐陈冰两人针锋相对，本就已经被排挤在最后的陈澜顿时摇了摇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看到张惠心正在冲着自己招手。

    “好端端的怎么又讨论起了作诗，之前她们挨冷受冻在那儿还没吟够？”

    见张惠心满脸奇怪，陈澜便笑着一摊手道：“反正我们是不会作诗的粗人，趁机歇一歇不好？我看你刚刚被围得水泄不通，眼下可总算透一口气了。”

    “说的是说的是。她们这个还没问完，那个又开口了，我差点应付不来……”张惠心庆幸地连连点头，这才拉着陈澜坐下，因笑道，“她们吟她们的，我们说我们的！说起粗人这两个字来，还是我娘曾经说过，女子中虽也有谢道韫的咏絮才，也有易安居士的惊采绝艳，也有蔡文姬因颠沛流离而作的胡笳十八拍。可大多数人只是一味做些伤春悲秋的诗词，内容空洞无物，若是如此，还不如不识字的粗人。我朝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就对这些诗词歌赋全然不以为意，虽说驱鞑虏定天下，一辈子却不曾做过一首诗词，而且最讨厌什么诗会。”

    一听张惠心提到那位楚太祖，陈澜便生出了几许兴趣，更惊叹的是此人竟是不曾剽窃过后人的诗句，忍不住问道：“我也听说，太祖皇帝似乎是一度尊武抑文。”

    “对，就是这样！”张惠心点了点头，又把陈澜拉近了些许，悄悄说道，“我娘虽是郡主，但小时候养在宫中，和皇上几乎如同兄妹一般，所以读过不少宫中藏着的史书。我娘说，太祖出身军旅，对于袍泽战友极其亲近，定了天下之后还定下了森严的制度，竟是设书院教导武臣，不少武臣甚至还转了文职。后来他又觉得，文官只是在后头耍嘴皮子，武臣却在前头冲锋陷阵，所以晚年甚至一度定下规矩，文官子弟必须荫一子入军。据说还有好些其他的规矩，只如今早就废了。”

    武臣转文职，文官子弟必须荫一子入军！这位开国皇帝好大的气魄，这些制度可不就是那个火红年代的翻版？可不管如何，这些终究都已经化作尘土不复存在了。

    几句闲话之后，陈澜毕竟最惦记的还是外头的事，于是又和张惠心轻声商谈了起来。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那边的诰命千金们声音越来越大，言语间明抢暗箭齐飞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了一个高声通报的声音。刹那间。原本满是喧哗的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晋王素来以风仪著称，而晋王妃也素来被视之为王妃中的楷模，德容言功俱是上乘，很少有发怒变脸的时候，但此时，她的脸色却绝对算不上好。对众人点了点头，她便强笑道：“原本大家难得来一回，我倒是有心请大家留下多聚聚，不巧父皇放了周王殿下出宫游玩，殿下如今正陪着，我也总不能丢下那边，所以今天的赏梅竟只能草草收场，只能下次再请各位来赏玩了。我之前准备了好些小玩意，还请各位带回去，也算是元宵的节礼。”

    听说是周王来了，众人知道晋王妃的为难，于是自然不会说什么不应景的话。很快，就有丫头们捧着托盘上来。小姐们都是宫扇一柄，香木珠一串，诰命夫人都是蜀锦两匹，羽毛缎两匹，却是不分亲疏全都一样。等到各自散去的时候，陈澜姊妹三个和尹氏张惠心一边是晋王妃的外祖母家，一边是晋王妃的娘家，自然落在最后。

    就在陈澜上前拜别的时候，外间一个人匆匆进来，脸色煞白，那面目却是她有些熟悉的，不是珍珑还有谁？只见她也顾不得这儿还有外人，急急忙忙地屈膝行礼道：“王妃，不好了，我刚刚在二门那边瞧见，锦衣卫要拿咱们王府的许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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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嫉恨

﻿    进王府的时候是坐轿子。但如今一大拨人既是差不多时候离开，纵使是晋王府，内院也调派不出二三十顶轿子来，因而便是预备了十辆青幔清油车。虽说清油车在寻常公卿府邸亦是常见，但这些轿车一色都是用昔日下西洋的花梨木所制，自然能看出晋王府的内用丰厚来。

    因为人多，阳宁侯府的四个人坐在车上，其余的丫头们仍只得随车步行。刚刚目睹了那一幕，如今这儿的姊妹三个和苏婉儿各有各的想法，自然谁都是一声不吭。

    刚刚晋王妃呵斥珍珑的情景她们看到了，珍珑吓得连连叩头，额头一片青紫昏厥过去的情形她们也看到了，晋王妃最后冷冷吩咐人将其架下去的情形她们更看到了。哪怕连不认识珍珑的苏婉儿，这会儿也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不安地撩起车帘往外瞅了一眼。

    四人之中，只有陈澜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她轻轻捂紧了那个喜鹊绕梅的八角紫铜手炉，心里打点着回家之后该怎么对朱氏说。突然，她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二姐，老太太可知道你今天偷跑出来的事情？”

    “什么偷跑出来，大表姐前时邀约的帖子可还在母亲那儿留着。我怎么就来不得？”

    陈冰为了今日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精心准备了好些咏梅诗，之前对常姑姑和陆姑姑也颇有奉承，甚至还暗地里送了两人各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因而心里颇觉得有些把握，但却不料一贯低调的陈汐竟是更出挑，不禁横了一眼过去。不过，她终究还是记得母亲的嘱咐，因而少不得把气撒在了苏婉儿头上。

    “倒是婉儿表姐真正厉害，想不到还能做藏头诗，若是你真的托生在咱们家，今儿个怕是要引来无数狂蜂浪蝶了。”

    陈澜原不想掺和她们的那些争斗，但此时听陈冰说得太不像样了，顿时打断道：“二姐，婉儿表姐今天来原就是老太太的意思！”

    “我知道是老太太的意思，否则，这世家名门的聚会，哪里轮得到苏家人？最可笑的还是把画珐琅当成了景泰蓝，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苏婉儿忍了再忍，此时终于捱不住了，当即抬起头说：“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可终究是书香门第，上头几代人都是身家清白，不曾有什么辱没家门的人物。”

    “你说什么！”

    陈汐今天精心打扮力求出彩，本是为了能够一见威国公世子罗旭，可谁曾料到，这两边男女根本没有照面的机会。她也只能把满腹心思全都投在了作诗上，可终究还是晋王妃一首诗被评作了头名。因而，刺了陈冰一句，眼见陈冰不敢和自己相争，却是和苏婉儿闹将起来，她不禁又露出了冷笑。

    “外头还有跟车的婆子，让她们听到里头这副光景，回头传开了可是笑话！二姐和婉儿表姐难道想坏了自己的名声？”

    见两人声音虽低，却越闹越不成话，陈澜再次开口喝住了她们，见陈冰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她也不以为意，只是又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婆子的声音。

    “四位小姐，已经到二门了。”

    陈澜看了看那边三人，头一个从挑开的帘子出去，踩着车蹬子下了车。然而，脚才踏上实地，她就看到了二门外那一队犹如桩子一般目不斜视的锦衣卫，而在他们前头的，就只见杨进周正在和两人说话。其中正对着自己的一人正是威国公世子罗旭。背对着自己的穿着一件紫貂皮大氅，看那穿戴，仿佛应是晋王。

    迟疑间，陈澜就只见陈冰陈汐和苏婉儿也先后下了车来。发现苏婉儿在看到二门外那些锦衣卫时就不自然地往后躲了一躲，随即就看着那三个人露出了大为震惊的表情，她立时醒悟了过来。那一日在护国寺，晋王三人联袂出现，想来也该和苏家兄妹照过面了，只不知道情形如何。思忖片刻，她便不去想那么多，遂打发红螺上前安排家里那三辆马车。

    由于她们是最后一拨出来的，因而二门前说话的三个人原以为不会再有人过来。首先瞧见陈澜等人的是杨进周，他瞥见中间有陈澜，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而第二个则是威国公世子罗旭，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精心打扮过的表妹陈汐，随即就看见了侧对着这儿正对人说什么的陈澜，脸上那懒散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些。而晋王却是在瞧见对面两人的神情变化时，这才转过身朝二门里头瞅了一眼。

    晋王见惯佳丽，府中除了王妃夫人，侍妾丫头也尽有妩媚动人的，因而对这些勋贵千金，他多数只是考虑她们背后的家族，对于容貌等等并不在意。因而，只扫了一眼，发现这四人均算得上美女，倒是不禁多瞧了两眼，但很快就把心思放在了正事上。

    看见罗旭仍然在懒懒地打量着那边，想起自己得到消息说，威国公父子仿佛有些龃龉。他便笑着打趣道：“罗贤弟，在这儿偷瞧不如走上去好好瞧。我记得你有一位姑姑嫁到了阳宁侯府，论理还是亲戚，怎地不上去打个招呼？”

    “嗯，殿下说得对，我这就上前打招呼。”

    晋王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可谁知道罗旭竟是真的撂下自己往那边走去，顿时呆了一呆，随即才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对杨进周点了点头说：“今天多亏了你。我也没想到，府里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更没想到有人事先在梅林中做了手脚，竟是困住了大哥身边的人。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恐怕真出了事。那个许懋才你尽管提走，既是和他有关，还请你一定寻出主谋来，也为大哥讨个公道。”

    “殿下言重了，今次原本也是下官的失职。只不过，此事下官已经预先让人禀报了皇上，只怕之后还有谕旨。”

    晋王想想仍有些后怕，心中不禁庆幸杨进周虽不受拉拢，可他总算没有误听谋士的话，搞什么敲山震虎的把戏。否则今日杨进周也未必会予他方便。因而，为了表示亲近，他便一直你我相称，直到杨进周说禀报皇帝，他才心中一跳，随即露出了沉痛之色。

    “都是我认错了人，只看他文采不错，竟没查清来历就收留了下来……父皇若是怪罪，也是我咎由自取。”黯然摇了摇头之后，见杨进周仍是不露痕迹，他便低声探问道。“之前大哥受了惊，可不管怎么问都是摇头，不知道眼下可好了些？”

    “殿下放心，周王殿下那等心性，只要睡一个晚上也就忘了。贤妃娘娘那儿，要紧的是有一个交代。贤妃娘娘素来贤明，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杨进周见晋王显然是松了一口大气的模样，心里不禁哂然，又敷衍了两句便预备留下一队锦衣卫在王府这儿，自己先护送周王回宫。然而，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二门那边，发现罗旭正在和那边陈家人谈笑风生，他若有所思地一沉吟，倒是捉摸不透罗旭想干什么。

    正在二门预备上车的陈澜见到罗旭悠然自得地过来，有心先登上车去等，谁知道那位威国公世子还离着十几步，就突然出声道：“几位这是要走了？”

    阳宁侯府和威国公府一向往来得少，因而陈冰并不认得罗旭，但看到陈汐又惊又喜地上前，盈盈行礼之后叫了声表哥，她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瞧见罗旭容貌俊逸，又是含笑和陈汐说话，她想起三房罗姨娘和威国公府的关系，又想到了自己婚事难料，陈汐却是水涨船高，渐渐生出了许多嫉恨，随即竟是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也上了前去。

    “是哪位姑姑家的表哥，还是朱家马家徐家的表哥？”她故作懵懂地上了前去，盯着罗旭瞧了几眼，随即便瞪大了眼睛，“咦，这位公子面生得很，竟是和咱们家有亲……”

    陈澜见苏婉儿似笑非笑地站在一边，一副看热闹的架势，顿时暗自摇头。陈汐往日清清冷冷，罗姨娘不在的时候遇事沉着处事精明。硬是在侯府之内站得稳稳当当，可反倒是罗姨娘回来之后急躁了起来。即便罗旭是表兄，哪有这般站在王府二门攀谈的？陈冰就更不用说了，说那种刺心话固然丢陈汐的脸，可就不怕丢了侯府的脸？

    此时此刻，她只能打断了陈冰的话，轻声说道：“二姐，这是威国公世子。”

    “威国公世子？”陈冰却丝毫不肯就此下台阶，行礼之后就斜睨了陈汐一眼，“可咱们家和威国公府有亲么，我怎么不记得……”

    “二姐，该上车了。”陈澜已经忍耐再三，这会儿却不打算再忍下去，沉下脸说道，“晚上老太太还有安排，耽误不得！二姐就算不记得这事，总该记得你来时二婶也有吩咐吧！”

    自从父亲出事，陈冰如今最恨的就是有人拿老太太压自个，可正要反唇相讥的时候，听到陈澜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她那一股子气焰顿时一下子消了。要知道，这一趟出来是母亲的苦心安排，回去之后还少不得一番麻烦，她要是在这儿闹大了，老太太发作起来那处罚必定更重……她一个激灵打了个寒颤，随即狠狠地瞪了陈澜一眼，竟是当先上了车。

    陈澜淡淡地让苏婉儿也上了车，随即便唤了一声陈汐。眼见这位五妹脸上既有懊恼，却还有几番不舍，她也懒得理会，反身就朝自己的那辆车走去，可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三小姐，过了正月，家里的新园子就造好了。护国寺时我就提过，到时候我请母亲下帖子，你记得带上陈小弟一块来。表妹也带上表弟们一块来吧，人多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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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一步登天

﻿    回家的路上，陈冰一个人独坐来时的那辆车。陈汐亦是一人独乘，苏婉儿知道那两位没一个是好相处的，自然是照旧跟着陈澜。

    今天的王府之行给了苏婉儿太大的震撼，哪怕之前两日在侯府的吃穿用度已经让她见识了一番富贵气象，可终究比不得王府。一想到别人可以起居八座一呼百诺，她却只能委曲求全小意逢迎，她就觉得心里大不是滋味。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打叠了精神和陈澜说话。

    “三妹妹，今天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几次三番为我说话，又是百般维护，只怕我初次经历这种场面，难免会闹出什么笑话来。只是二妹妹和五妹妹想必都不是什么有心的，只是说话的时候欠考虑了些。刚刚毕竟是在王府二门，外头还有人……”

    苏婉儿絮絮叨叨地说着，陈澜却丝毫没留心。她该提醒的提醒了，苏婉儿要是仍然没有醒悟过来，那她也不想白费劲。想起那会儿罗旭说那话的时候，陈汐那种陡然露出的敌意，听到自己婉言敷衍过去时的如释重负，陈澜哪里不知道这一遭是为何而来。顿时对罗旭的突然冒出来很不感冒。不过是一面之缘，何必装什么熟络？

    她轻轻挑开旁边的窗帘，见外头阳光明媚，不禁想起了张惠心。也只有在父母的宠爱呵护下，方才会有那么爱说爱笑的性子，只可惜，她上辈子最后只得孤身一人，这辈子也还有太多太多的负担，是学不来那份阳光了。

    突然，她就听到大街上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叱喝声，紧跟着就只见两骑人从旁边疾驰而过，一时间，不管是她这辆车还是路旁的其余车马，纷纷停车的停车让路的让路。直到马车停靠在了路边，车夫诚惶诚恐地上来禀告说是锦衣卫押解要犯通过，她这才明白了过来，忙把窗帘又挑高了些许。

    须臾，一列三辆马车在几十骑人的前呼后拥下从大街上呼啸而过，最前头那人的那一袭大红大氅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老高，露出了底下的鲜亮锦衣，马蹄下卷起了阵阵烟尘。陈澜连忙放下了窗帘，却听到外头传来了车夫的连连咳嗽，随即便是一阵抱怨声。

    “张扬什么，不就是一个一步登天的小子吗？”

    听到一步登天四个字，陈澜冷不丁又想起了朱氏当初曾问过杨进周是否出自汝宁伯杨家，紧跟着，杨进周今日犹如神兵天降似的表现也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可却怎么想都有些奇怪。正巧这时候，外头两个正在驾车重新上路的车夫小声说起了话。

    “老七，你怎么知道他是一步登天？”

    “咳，你不知道了吧？这位锦衣卫的杨指挥之前是兴和堡的一个千户，因为杀敌英勇正好报上来，皇上去年夏日北巡宣府的时候便召来见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投了缘，竟是提拔上来做了锦衣卫，还管了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刘大帅和几个指挥同知心里都腻味着呢，可人家圣眷正好，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这么隐秘的消息你也知道？”

    “嘿，我家哥子可是老太太面前得用的……咳，不说这个，赶紧上路，迟了回府上头怪罪了可吃不消……”

    尽管外头的窃窃私语须臾便没了，但这寥寥数句却提供了莫大的信息。朱氏必然使人去打听过杨进周这个人，若说是单纯为了二叔陈玖的案子，似乎说不通，毕竟，单凭二叔陈玖算计着家里的产业和朱氏手中捏着的家财，朱氏便不可能有多上心他的事。而且，要打探也该打探皇帝的心思，去查一个锦衣卫官的来历做什么？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陈澜只得先丢开了此事，毕竟，如今首要得解决的，却是草亭中的那一幕该不该说，该如何说。她不能侥幸地认为这消息真的能够完全捂着，张惠心还有一个可以倚靠的母亲，可她不能冒险。既然看到了，相应的后果便会找上门来……

    时光便在她的沉思之中须臾过去，转眼阳宁侯府便已经到了。然而，正在解下套车那骡子的时候，却有人轻轻敲了敲板壁。惊觉过来的陈澜冲红螺使了个眼色，红螺立刻挪上前把头探了出去，低语了几句就缩回了脑袋，转头看着她说：“小姐，韩国公府二小姐打发了一位妈妈来，说是奉命给小姐来送东西的。老太太听说之后已经把人请进去了。”

    韩国公府二小姐？张惠心？是了，韩国公府距离晋王府近，再加上她们在二门被威国公世子罗旭耽搁了好一会儿，在路上又被杨进周那一行锦衣卫耽搁了，算起来张惠心应该早到家了。只这会儿派人送东西……莫非她已经对宜兴郡主说了？

    陈澜思量片刻，对于朱氏已经把那位妈妈请去了蓼香院也并不意外。毕竟，大宅门中，便是闺中密友打发人来，也不是轻易想见就见的，总得通报了长辈。而朱氏会把人请过去，无非是因为人来自韩国公府。又敬着宜兴郡主的缘故。车到二门口，她和苏婉儿下车，见陈冰陈汐也先后下了车来，便冲着她们说：“咱们先到蓼香院去见老太太吧。”

    回家之后便当先去见长辈，这是正理，因而哪怕陈冰分外不想走这一遭，也只得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于是，一行四人直奔了蓼香院。一进正厅，穿过隔仗珠帘，陈澜就看到朱氏暖榻的左下首摆着一个锦墩，一位中年妈妈正稳稳当当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只见她深蓝色的大袄，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通身上下一件首饰也没有，却不露半点寒酸之色。

    瞧见外间四位小姐进来给朱氏行礼，那妈妈忙站起身来见过。朱氏指着陈澜，笑着对她解说道：“这便是我家三丫头，小时候去韩国公府，就和惠心玩得好的，想不到隔了这许多年惠心一回来，还是和她好。你们小姐有什么话，你直接对她说，我这个老婆子就不听了。”

    “太夫人见笑了。实在是我家小姐那脾气大大咧咧，别家姑娘瞧见躲都来不及，因此难得遇见一个投契的，就是郡主也觉得高兴。说是送东西，一回家就恨不得把箱笼都翻过来，挨了郡主好一顿说。”那妈妈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匣子，这才上前向陈澜屈膝行礼，“若是我家小姐今天有什么说错话的地方，还请三小姐多担待。”

    “妈妈言重了，我也爱惠心姐姐的直爽脾气。”

    陈澜笑说了一句。见朱氏冲自己点了点头，顿时心头大定。在决定究竟是否对朱氏解说今天的事情之前，先听听宜兴郡主那边有什么安排，总比她自己空耗精神冥思苦想的好。

    于是，她向朱氏屈膝行礼告退，也不管屋子中的陈冰陈汐和苏婉儿预备说些什么，直接带着那位妈妈退了出来。到了外间，她下了台阶之后就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无意识地侧头一瞧时，却发现那位妈妈也正在打量着她。

    “不知道妈**名讳……”

    “三小姐只叫我赵安家的就行了。”

    “原来是赵妈妈。”

    虽是赵妈妈连道不敢，陈澜却仍然是这般称呼。一路回锦绣阁的途中，她便只和赵妈妈说些今日在王府遇着张惠心的一些情形，见对方听得十分仔细，她就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是做对了。单凭韩国公府和宜兴郡主的名头，看那会儿在水梦阁众多人奉承的样子就该明白，不论张惠心的脾气如何，怎么也不会缺了玩伴。可她却似乎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人，若说不是宜兴郡主的安排教导，那实在是找不出别的可能了。

    到了锦绣阁正房，陈澜便请了赵妈妈到东次间的暖炕上坐了，让人送上茶来，又示意红螺和沁芳把其他人都带下去。见没了外人，她这才敛去了那淡淡的笑容，下了炕便诚恳地对赵妈妈施了一礼说：“妈妈专程过来，可是郡主有什么话提点？”

    自打陈家那几位小姐进了正厅开始，赵妈妈便一直审视着陈澜，见其举止落落大方，一路上言谈亦是中肯，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拙劣的自矜，此时更是直截了当地请教，她心想小姐真是交对了人，又慌忙把陈澜扶了起来。

    “三小姐言重了，郡主只是让我捎带几句话，可不敢说什么提点。”赵妈妈是宜兴郡主心腹，张惠心向母亲禀告事情始末的时候，她也始终在一边。因而自是清楚此事关节所在，略一思忖便原话原说道，“郡主说，今天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事关重大，既然那位杨指挥请你们不要声张，又确实没有旁人看见，那三小姐不妨便藏在心里，不用对人说，哪怕太夫人也是一样。她已经去了宫中，万事自有她先挡着，若是有什么碍难，也会让人来知会三小姐一声。另外，不管怎么样，那会儿都是多亏三小姐阻了那刺客，这份恩情她一定会报的。”

    陈澜一边听一边想，心中对那位宜兴郡主的性情越发有了底，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那会儿其实我也是六神无主，只是手边正好有东西，所以聊尽人事，说什么恩情就太折煞我了。”

    “那种危急关头，能想着自救已经是第一等的反应了，更何况三小姐还能记着拉上两个人？周王外人看着呆傻，却是皇上很喜欢的皇子，若真的有什么闪失，一时便是京中大乱。”赵妈妈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见陈澜吃了一惊，她便笑道，“三小姐也不用紧张，如今也没那么多疑难。此次无事，就是宫中贤妃娘娘也会松一口大气。只不过，宫中兴许会有旨意，你心里有个预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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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旨意（上）

﻿    张惠心让赵妈妈送来的匣子里零零碎碎什么都有。杭州的丝绸帕子，无锡的泥人，苏州的小纸伞、金山寺的佛珠……总而言之，当陈澜笑着在朱氏面前把这一样样的东西在炕桌上摆开的时候，原本脸上有些阴霾的朱氏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是小时候的性情。罢了，今天既是她绊住了你，错过了诗会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些东西是她送给你的，你就收好了，也是一片情分。”朱氏见陈澜把那撞在檀木盒子中的佛珠双手呈上，她便摇摇头说，“我这一串佛珠也用了好些年了，用不着换，既是金山寺的僧人有些灵验，你就自己留着。至于她的生辰，到时候备上一份礼你亲自送去就是，毕竟，宜兴郡主素来不好相处，也不好再捎带别人。”

    宜兴郡主不好相处？

    陈澜心中暗自称奇，随即便明白这多半是姑姑韩国公夫人曾经在朱氏面前抱怨过的，此时朱氏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陪着朱氏说了一会话。见其面露倦色，她忖度今日该说的情形也都说了，不该说的也没有露出半点由头，便知机地告退了出去。

    眼见那帘子轻轻落下，朱氏歪在炕上闭目养神了片刻，随即就命人去看看郑妈妈在哪里。大约一盏茶功夫，郑妈妈就进了屋子来，见别无旁人，就在朱氏面前站住了。

    “老太太找我？”

    “二丫头是怎么跑出去的，眼下应该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郑妈妈弯下了腰，低声说道，“是守后门的唐婆子贪图二房的赏钱，再加上二夫人抓着她以前的几桩短处，她不敢违逆，所以就给安排了车马。至于一路上的人，也是被二夫人先头那突然发病给吸引了注意，没注意混在丫头当中的二小姐。”

    “她还真是能耐了，竟是扮成丫头出去，家里的脸都给她丢干净了！”朱氏想起刚刚晋王府派来的那个妈妈，一下子狠狠捏在了手中的引枕上，随即冷冷地说，“今天她逞了能，宫中那两位女官那儿想必也塞了银钱，估摸着以为自己有几分指望。既然她们母女俩都是这般不识分寸的，也怪不得我……你去预备预备，过两日请苏家老太太过来。”

    郑妈妈着实没想到老太太会请那个陈氏来，面上不禁流露出了一丝犹豫：“老太太真要答应那桩婚事？恕我说一句实话。毕竟是没有白纸黑字的婚书，而且那是趁火打劫……”

    “谁说我要答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朱氏眉头一挑，又用手帕托着松子拨了几颗松瓤出来吃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把那些小家子的算计拿到咱们这等府邸来，以为咱们阳宁侯府败落了，我就会吃她这一套？宫里你已经打点到了，暂时就不用担心爵位的事，拿她做个由头试探试探也好。对了，跟着苏婉儿去王府的那个丫头，你可问过了？”

    苏婉儿当初只带了一个小丫头来，因而朱氏留她在蓼香院住，自是又拨了一个丫头去服侍，今天又借口那个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让其跟着出门。郑妈妈刚刚就是去叫了她出来询问，此时听朱氏问起，少不得一五一十说了，连苏婉儿对那丫头的几句抱怨也没漏过。

    朱氏仔仔细细地听着，末了便微微点了点头：“二丫头就罢了，心里藏不住话。偏又和她娘一般，一味尖酸刻薄。只没想到五丫头竟然也只是练成了一层皮，下头筋骨神都没学到。也难怪，那个女人也是如此，关键时刻沉不住气。倒是三丫头……”

    “三小姐倒是心善，还提点了苏婉儿好些事情。”

    “便是心善才好，要是她也像那几个一样……”朱氏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看着高高的房顶，脸上突然露出了森然冷意，“玥儿已经是韩国公府的主母，要不是担心她没了娘家倚靠，那些不成器的我怎会容忍到今日！幸好这许多年我熬下来了，他终究比我先走一步！”

    听朱氏提到了当年的老侯爷，郑妈妈立时垂手低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当年那些事情吗，她也只是隐约听母亲赵大娘提过。老侯爷长年镇守在外，元配嫡妻独守空房十五年，可老侯爷从辽东回来的时候却是带了七八个妾，一堆庶出的儿子女儿，一气之下便过世了。庶女们倒是不打紧，有儿子的妾却是斗得不得消停，等朱氏过门的时候，庶子有的夭折，有的病死，有的干脆就是因故殒命。所幸朱氏比元配的运气好，总算有一个女儿，可老侯爷后来出镇甘肃，十多年之后回来的时候又添了三个年纪不小的庶子。

    蓼香院到锦绣阁的这段路算不上短，因而一天之中跑了三趟单程。虽说陈澜的身体已经恢复，也不禁感到有些疲倦，回屋在炕上歇了好一会儿，又喝了滚烫的一杯热茶，这才缓过气来。今日并不算发生了太多事情，只是那种无孔不入的压力却让她有些吃不消。想着老太太那儿应当可以应付过去了，她才叫了红螺来。

    因是头等信得过的人，陈澜便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挑明了问题：“之前那个手炉，你真是从梅树下头捡到的？”

    红螺屈下一条腿在炕前的脚踏上单膝跪了，为陈澜轻轻捏着腿，这才低声说，“是奴婢正好看见一棵梅树后头有黑影一闪，就过去瞧了瞧，谁知道什么人也没有，只瞧见小姐的手炉在那儿。”

    想到是那个笼罩在迷雾中一般的锦衣卫官让人送回来的，陈澜不禁有几分怔忡。她不是什么怀春少女，自然不会有英雄救美的憧憬，况且那会儿人家旨在救周王，于她却没什么相干。只是，那样一个人却把她的手炉送了回来，无疑给她消解了一桩最大的麻烦，单单细心两个字便是异常难得。

    “小姐。小姐？”

    回过神来的陈澜见红螺面露异色，知道自己刚刚的失态给人瞧见了，便笑道：“不妨事，是我和韩国公府的二小姐在梅林中赏玩的时候，不慎把东西遗落了，想来是园丁之流把东西送了回来，你不要声张就是。”

    红螺虽不是家生子，可最会察言观色，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刨根问底，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因而只点了点头。又说起自己和沁芳和各府丫头们在一块时说的闲话。尽管这等跟出来的大丫头都谨慎得很，不至于编排自家的主子，但对京师各家勋贵的情形却如数家珍，倒是让在这方面经验不足的红螺颇有所得。

    先后对陈澜说了几家勋贵府邸的事，见其果然很留心，红螺便索性说得更加仔细了些，连有些丫头说话的表情口气亦是模仿得惟妙惟肖。陈澜听着听着，一来惊叹于红螺记性好，二来则是头疼上百年家族世袭传下来，各家人口极多，一个不仔细就可能听岔了。可是，当听到红螺口中提到汝宁伯那三个字的时候，她一下子留心了起来。

    “汝宁伯杨家的那两个丫头正好出去，我就听见有人议论，说是汝宁伯夫人使了亲信在外头放印子钱，之前还闹出人命来，递条子到顺天府才抹平了。她们还说，汝宁伯家原本是京师勋贵里头数一数二的豪富，可就是因为十年前争袭的一档子事，庄田给收上去一半还多，于是家里大不如前。听说，那位夫人因为儿子不成器，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这才总算是让四小姐投了宫中一位老太妃的缘分，如今终于重新回到了最上层勋贵的圈子……”

    红螺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了芸儿的说话声，陈澜听见了，便冲她摆了摆手。果然，须臾芸儿便进了屋子来，行了礼便上前撒娇似的说道：“小姐有了红螺就忘了我了，元宵节上晋王府赏梅那么好玩的事情，也不带挈上我！”

    瞧见沁芳也跟在后头进来了，陈澜便没好气地说道：“你问问沁芳和红螺，晋王府是好玩的地方么？”

    “哪里好玩，夫人小姐们还能拿着手炉围着炭盆，咱们只能在外头守着听吩咐，站在那青石地上简直都要冻死了。又连一件御寒的披风都没有。”沁芳自然知道陈澜的意思，便顺着口气说道，“要不是小姐正好被韩国公府的二小姐拉去逛了，咱们不用守在风地里，勉强还熬得过，有几个丫头脸都青紫了。就是我们，回来之后也喝了一大碗姜汤。”

    芸儿听说居然是这么一趟受冻，顿时吐了吐舌头没有再持续这个话题。今天水镜厅里是绿萼分派事情，她被陈澜分派过去看着，这才知道一上午的管家有多无聊。此时陪着说了一会闲话，她正说起二房祝妈妈如今那灰溜溜的模样，外头突然有人高声叫了一声小姐，旋即那帘子一动，却是瑞雪急匆匆地进了屋来。

    “小姐，小姐！外头有宫里的传旨公公来了！”

    陈澜立时站起身，见屋子中几个丫头全都是面色惴惴，她想起赵妈**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平静了下来。她如今并无品级，自然没有什么按品大妆，更轮不到出迎，因而她就对瑞雪吩咐道：“你去角门那儿等着，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沁芳留下守屋子，苏木去蓼香院，报老太太说，我带着芸儿和红螺去了水镜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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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旨意（中）

﻿    阳宁侯府如今虽不曾摘了那侯府牌匾。但府中上下没一个顶得起的成年男人却是事实。二老爷陈玖自从夺了爵之后，便心灰意冷呆在家里，成日也不知道消耗了库中的多少陈酿，成全了多少怀春的丫头。总而言之，二房上下号称闭门思过，可内中的鸡飞狗跳却连外院洒扫的小厮都听说了，无不是大摇其头。

    因而，这会儿临近傍晚，突然是毫无征兆地天使驾临，侯府中从上到下都慌了手脚，就连陪着四少爷陈衍前去开了中门迎那位夏太监进府的管家刘青也是心中惴惴然。

    虽说此次不曾锦衣卫封了整条街，夏太监的表情看上去也有些悠闲，可刘青按照一贯的规矩塞上了二十两银子的红包上去，对方却愣是客气地不接，但凡问什么也都是几招太极推手应付过去，这分明不是什么好兆头。

    朱氏穿戴好了全套阳宁侯太夫人的诰命行头之后，又拄着御赐的紫檀木拐杖，在绿萼玉芍的搀扶下上了肩舆，一路到了二门口下来，见内院还齐整，一个个丫头仆妇虽说有惊慌的。却没有失措的，她不禁点了点头，又对身旁的郑妈妈说道：“三丫头如今确实是长进了，若不是她警醒，只怕转瞬就乱了套。”

    “是，不过三小姐好，那也是老太太教导的好。”郑妈妈顺着朱氏的话笑语了一句，随即便低声说，“可这会儿三夫人竟然还没来，是不是请个人去催一催？就算是病了，这家里如今尚有诰命在身的，除了老太太也就三夫人一个了。”

    “去催催吧。”

    阳宁侯世袭铁券一天未毁，朱氏就仍是阳宁侯太夫人。因而，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见玉芍闻言立时去了，便搀扶着郑妈**手，将紫檀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随即才缓步往正堂福瑞堂走去。

    阳宁侯太夫人乃是超品，因而朱氏头上戴着缀着珠翟、珠牡丹、金宝钿花、衔珠金翟等等金事件的金翟冠，沉甸甸的怕不有好几斤重，身上穿着领阔三寸的真红纻丝大袖衫，外罩云霞翟文鈒花金坠子的褙子，深青色金绣云霞翟霞帔，底下的长裙尽是横竖金绣缠枝花，看着富丽堂皇五彩辉耀。她虽说已经多年不曾这副打扮见人了，一步步却走得极稳，甚至听不到那些首饰碰撞的清脆声响。

    到了福瑞堂。见夏太监正站在正中大案下躬身朝那太祖御笔行礼，朱氏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见夏太监回神转身，又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她少不得欠身行礼，又郑重其事地朝那福瑞堂的大匾行过礼，这才对夏太监颔首说道：“夏公公见谅，原是家中没有准备，这香案等物却还得稍等片刻，我家老三媳妇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已经打发人去催了。”

    “就是一丁点时辰罢了，哪有耽误不起的？”夏太监笑着点了点头，对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宦官打了个眼色，见人出去了，这才站起身来，又冲朱氏深深一揖，“咱家出来之前，皇上还特意吩咐着瞧瞧太夫人的身体可健朗，如今见您依旧健步如飞，咱家回去也就能交差了。今天的旨意么……太夫人尽管放心，是好事不是坏事。”

    是好事不是坏事！

    这下子。跟着朱氏的那几个大小丫头全都松了一口气，而郑妈妈却是眉头紧锁。这几日为了家里爵位的事，她多方奔走打听消息，可就连几个阁老那里也没什么准信传来，这会儿旨意偏说是好事不是坏事，那莫非是爵位已经定下了？见朱氏也是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她哪里不知道老太太也是心中又惊又怕，连忙轻轻抓住了那胳膊。

    由于人尚未到齐，夏太监知道朱氏不比寻常勋贵家的太夫人，因而人是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嘴里却是说着宫里宫外的话，突然话锋一转道：“对了，咱家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对太夫人说，这闲杂人等还请回避一下。”

    朱氏和这二十四衙门的中官也打过不少交道，哪里不知道这些把戏，立时冲郑妈妈打了个眼色，见她把福瑞堂上的一干人等全都遣退了，又吩咐绿萼在门口守着，随即转了回来，她便冲其点了点头。果然，郑妈妈上前到夏太监面前一福，等回来的时候，手上一双水头极好的镯子就已经不见了。

    “今天晋王府里赏梅的时候，出了刺客。”夏太监见朱氏一下子脸色煞白，便连忙解说道，“只是那刺客不曾伤到人，所以也没惊动各家亲眷，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唉，今天是元宵节。周王殿下闹着要出宫看灯，皇上就命锦衣卫杨指挥把人带到晋王府，想着晚上让晋王陪他去看灯，谁知道晋王府一位新收留清客的小厮竟是隐藏林中，突然暴起伤人，亏得杨指挥把人拿下，周王殿下也安然无恙。因为这事，王府上的赏梅方才散得早了。”

    尽管夏太监说得简单，但朱氏活了六十多岁，哪会不知道，这看似平淡的过程中潜藏了多少危机？她情不自禁地放手松开了扶手，又抚着胸前说：“我家里那几个孙女回来之后说起时我还觉得奇怪，可没想到今年散得早竟是因为这个缘故……阿弥陀佛，幸亏周王没事……晋王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对那些文士太松懈了，竟会混进这种该死的人……”

    夏太监见朱氏唠唠叨叨，仿佛有些语无伦次，随即又拐弯抹角地问自己详情，他却再也不肯多说，哪怕郑妈妈又上前来，他仍是站起身摆摆手道：“咱家只是御用监的头头，锦衣卫的事情是真不知道，太夫人若有心。不妨从其他地方打探打探……对了，这会儿也不早了，府里的三夫人总该到了吧……啊，咱家这记性真是糟糕透了，外头还有皇上带来赏赐给太夫人和诸位夫人少爷小姐的东西，还得差人把她们都请出来才行。对了，侯府三房是否还有位姨娘是威国公府的堂妹？此次也一并有旨意给她。”

    这等中官全都是满肚子不可测的心思，朱氏哪里敢信他是真的记性不好，闻听此言，心里顿时又惊又怒。然而，本朝对宦官管束极严。一个中官看起来算不得什么，可那却代表着天子的权威，因而她忙冲郑妈妈吩咐了一声，眼看人到门口去传信去了，她少不得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两句。谁知道夏太监却只是唉声叹气敲脑门，她拿这奸猾的老太监竟丝毫没有办法。

    家里来了传旨的太监，陈澜到水镜厅里，把各处管事妈妈媳妇叫来，一一命人按照平日职责管着各处，兼且负责约束底下人。各处的事宜她如今只是刚摸着一点边，但在安抚人心上头她却颇有心得，三言两语就让那些原本极其不安的人觉得大有道理，于是各处总算是井井有条。她原以为接下来只要在这儿等消息就行了，谁知道没多久竟是有小丫头飞跑来说，那夏太监请府中的夫人小姐们全都得去接旨。

    她原本不以为赵妈妈口中的旨意和自己有什么相干，但此时此刻，她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只如今也没有仔细思量的功夫，她想了想就留着红螺在水镜厅里，自带着芸儿回屋。时间紧迫，她也来不及收拾什么衣裳，就把早上穿去晋王府的那一套衣裳重新换上，却没有用那件惹眼的玫瑰紫鹤氅，而是换了一件半旧不新的剪绒披风，这才匆匆赶去了前头福瑞堂。

    事出突然，别说是二房母女几个，就连三房的罗姨娘也是措手不及。她虽说不忿被人抢去了正妻的位子，可她性子隐忍，在人前一直滴水不漏，根本没想到这宣旨的时候会有她一个二房什么事。于是，派了丫头监督陈汐换衣裳，她自己也换上了桃红的小袄长裙，又去正房侍奉着徐夫人，一家子妻妾儿女竟是一同到的。

    直到福瑞堂上济济一堂了，夏太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时，外头又有人报说香案等等俱已齐备。他朝朱氏微微一笑，朱氏便带着一家老小出了福瑞堂去。待到一众人在前头大院香案前跪拜行礼之后，夏太监方才展开了那一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国家设卫所以保一地平安，设都司以治通省军务，今云南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陈瑛，奉公克勤兢兢业业，前以威国公举荐屡次擢升，今令其承袭阳宁侯世爵，其妻徐氏封阳宁侯夫人。其妾罗氏，原出名门，虽为小星，然克勤内助以相其夫，今夫既显荣，尔宜偕贵，特册封三品淑人。”

    这一道并不算太长的旨意听在府中各人耳中，有的是骤然之间的狂喜，有的却是好比晴天霹雳，陈澜便清清楚楚地看到身边的陈冰按在地下的双手正在发抖，脸色也是痉挛发青，而另一边的陈汐则是怎么也掩不住满满当当的喜色。当瞧见最边上的陈衍偷眼瞧过来的时候，她少不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又冲其点了点头。见小家伙也回了个眼色，看着不甚懊恼，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已经算完的时候，谁知道那夏太监竟是轻咳一声，又亲自去扶了朱氏起来：“恭喜太夫人，这阳宁侯的爵位世袭总算是回来了。这还有一卷圣旨，却是皇上念着阳宁侯府世代功勋，对侯府其他人也都有恩赏。”

    PS：推荐一个女人的《斗锦堂》，链接就在下头，她的几本书全都是酣畅淋漓啊，不像俺们那个隐忍，嘿嘿^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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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旨意（下）

﻿    这前头的旨意就已经给了朱氏当头一棒。因而此时被夏太监扶将起来，她已是感觉到脑袋昏昏沉沉，若不是夏太监的那双手极其稳健，她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使劲咬了咬舌尖，她总算是保持了镇定，又抬起手拭了拭眼角，声音已是有些哽咽。

    “家里出了那么一个不成器的，多亏皇上还惦记着阳宁侯府多年来的功劳。若是这世袭的爵位真的在我身上丢了，我到九泉之下怎么去见老侯爷……”

    阳宁侯府那点勾当，只要年纪大些的老中官全都是心里有数，更不用说夏太监这等一路升到太监的老人了。但他仍是赔着笑安慰了两句，随即才朝后头一挥手，见几个小宦官抬着几口大箱子过来，他便扫了一眼下头仍未起身的一众人。

    “太祖皇帝打下了江山，历来最是体恤当初同生共死的老勋贵们，如今虽说离着开国已经一百五六十年了，但各家勋贵那儿，皇上仍然是无时不记挂着。年前因为各省报雪灾的报灾荒的，所以年节赐物也就简单了些，如今正好宝船从西洋回来，自是另有一份赐物。除了诰命冠服之外。阳宁侯太夫人赐紫檀架子屏风一座，御窑瓷器一套，折枝花贡缎十匹，蜀锦十匹，阳宁侯夫人赐银鼠皮十张，绉纱十匹，姑绒鹤氅两件，淑人赐纻丝六匹，潞绸六匹。少爷小姐各赐杭绢四匹，大西洋葛两匹，新书两部。”

    念完那长长的单子之后，夏太监微微一顿，又慢悠悠地说道：“之前阳宁侯长房陈玮因罪失爵，却是罪不及子，因而皇上曾经命前任阳宁侯陈玖每年以禄米百石给长房长子陈衍，之后闻听此事未行，皇上深为嗟叹。如今既是爵位重定，那一条旨意还得实行。公卿之家，这孝义两个字是最要紧的，百石白米又算得了什么？还有，之前因为陈玮因罪被罚没的千亩庄田，如今长房两个孩子既然大了，自然仍是发还。听说太夫人曾经让三小姐协理家务，这庄田的事情就一并让她打理吧。阳宁侯夫人觉得如何？”

    莫名就成了阳宁侯夫人，病恹恹的徐夫人最初还颇为振奋，可罗姨娘竟是真的挣得了一个诰命，她那热炭团似的心思一下子就冷了起来。此时见夏太监竟是看着她说话。她心里冷笑连连，却是斜睨了罗姨娘一眼方才恭谨应下。

    而既然是皇帝提到长房，陈澜少不得带着陈衍上前谢恩，心中却知道，那千亩庄田便是此次最大的收获，可行过礼后，她却发现夏太监问了陈衍两句，那双虽小却极其犀利的眼睛始终在她身上打转，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然而，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朱氏原还要请夏太监到福瑞堂上用茶，夏太监却摇了摇头。

    “今儿个元宵，皇上带着诸位娘娘和皇子公主上东华门城楼观灯，又请了宜兴郡主母女，咱家和司礼监的王公公还要一块在跟前伺候，不敢耽误了。话说回来，今天这事情对侯府来说也是大喜事，晚上灯市胡同奉御命放灯，何妨让家下孩子们去看看？”见朱氏皱了皱眉，夏太监又笑道，“咱家只是随口说一句。太夫人只当听过便罢。时辰不早，咱家告辞了！”

    转瞬间，那群穿着葵花胸背团领窄袖衫的小宦官们就随着夏太监走了，余下的这满院子的主子们却是都仍然没动。相比三房的欣喜，长房的聊可安慰，二房自然最是失魂落魄。原本就是被硬灌下醒酒汤拉出来的陈玖耷拉着脑袋满脸颓色，而马夫人则是死死瞪着他，仿佛恨不得把平日视之为倚靠的丈夫吞下去。

    陈澜等夏太监一走就不动声色靠近陈衍低声言语了两句，这会儿已经是到了朱氏身边，见老太太神情仍然有些恍惚，她便低声说：“老太太，这儿风大，我扶您回屋？”

    朱氏神情复杂地看了陈澜一眼，见她竟是丝毫没有懊恼之色，仍是一如寻常的淡然，便点了点头。祖孙俩转身正要走时，后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太太，今天皇上还了家里的爵位，又赏赐下了这许多东西，今天又是元宵，是不是也给家下人等轮流放假，晚上也庆祝庆祝？”

    说话的是陈汐。见嫡母徐夫人一言不发，一副准备回去继续养病的架势，因而，接着罗姨娘的眼色，她便大大方方上前问了一句。然而，本以为朱氏今天受了挫折，怎么都不会驳回这正应景的提议，让她没想到的是。朱氏竟是突然回过身来冷冷看着她。

    “元宵过节轮流放假原本就是家中的常例，这就不用说了，但庆祝……要不是皇上看着阳宁侯府的世代功勋，看着老侯爷的忠贞，看着你爹的功劳，这爵位还未必回得来！有多少勋贵人家就是因为一步走错，这爵位就断了承袭，这当口大肆庆祝，让人看见还以为咱们侯府骄纵轻狂，再说了，这爵位原本就是咱们家的，一房得爵一房失爵，毕竟不是什么体面地事，这当口还想着庆祝，不懂事！”

    陈汐从前虽不是最得宠的那个孙女，可朱氏从前也不曾说过她半句重话。因而，突然挨了这么一顿发作，她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好容易才强忍着应了一声是。

    正扶着身旁妈妈手的徐夫人看见这一幕，嘴角微挑哂然一笑，却是也不上前教训，也不去陪着朱氏回蓼香院，眼看着朱氏搭着陈澜的手拄着拐杖走了。她才淡淡地吩咐道：“我们也走吧，回翠柳居，还能消消停停吃一顿晚饭。”

    “夫人……”

    “什么话也别说，回房！”

    陈衍得了姐姐的吩咐，见两拨人走了，立时也溜之大吉，而陈汐虽是心有不甘，仍是被罗姨娘和两个兄弟拉走了。须臾，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二房一家人，一个个失魂落魄的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拉得老长。好半晌，陈冰突然狠狠地往坚硬的地上跺了一脚。

    “凭什么。凭什么便宜了他们！”

    陈澜扶着朱氏回了蓼香院，一迈过门槛，朱氏就一个踉跄栽了下去，她慌忙使劲托了一把，亏得另一边的绿萼亦是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了一场祸事。感觉到那股压在手上的力气陡然之间沉了许多，陈澜不禁瞧了一眼那金灿灿的珠翟冠，心想要不是那突如其来的旨意，老太太也不至于被这顶珠翟冠压垮。扶着人到了妆台前，帮着绿萼卸下了沉甸甸的头冠和各样首饰，又取下了那沉得几乎可媲美负重袋的霞帔褙子，她又替朱氏轻轻捏着肩膀。才一会儿，她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人重重捏住了。

    “澜儿。”

    “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我本是预备让衍儿承袭爵位的，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择了你三叔。”朱氏紧紧握着陈澜的手，淡淡地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原本就是几千年的规矩。你父亲行为不捡因而错失了爵位，却和你弟弟没有关系。我瞧着他心性纯良，素来看重他，可如今……”

    尽管早猜到了朱氏的心意，但此时老太太直接揭了出来，陈澜还是立刻露出了讶色。此时此刻，祖孙俩都在妆台前，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玻璃镜子的妆台照得清清楚楚——整个阳宁侯府陈家，也就只有这么一具玻璃镜子而已。

    “老太太的厚意我和弟弟都知道，只这爵位是朝廷公器，既是无缘，咱们也不敢强求。”

    陈澜心里清楚，尽管此次夏太监传旨对长房颇有照应，但她和陈衍孤女弱弟，既不可能分家出去，和三房又是有天然的利益冲突，就不能轻忽了看似失势的老太太，因而，她轻轻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压在了朱氏那清瘦的手上，又温言说：“我只求四弟能够读书上进。练武强身，能够记着孝悌，以后自己挣一个前程出来。”

    朱氏生在世家大族，兄弟姊妹众多，彼此无不是明里言笑盈盈，背后却是互相算计倾轧，听到陈澜这话并不以为然，只以为她仍是虚言矫饰。可看着镜子中那张平静的脸，她一时又想起了这些天这个孙女做的那些事。尤其是今日在晋王府，竟是硬生生撂下在众人面前出彩的机会，陪着张惠心那个疯丫头去梅林中胡闹，显然真是个性情宽和的人。

    一旁的郑妈妈见朱氏怔忡，连忙上前拿话岔开，陈澜忙附和着说笑，总算是逗得朱氏莞尔。眼看到了晚饭时分，她原是要回房去，却硬是被朱氏留下了一块用晚饭。饭才吃到一半，外间就传来了高声通传的声音。

    “四少爷来了！”

    说话间，陈衍已经是打起帘子进来。规规矩矩上前给朱氏行了礼，他又瞥了陈澜一眼，这才开口说：“老太太，孙儿想讨您一个准。今天元宵，我想带着三姐出去看灯。”

    看灯？

    陈澜嗔怒地瞪了陈衍一眼，见他仿佛是没察觉似的，心里不禁暗自着急。然而，上首的朱氏在沉吟了好一会儿之后，竟是痛快地点了点头。

    “也罢，上一回你们姐弟去看灯，还是你们爹爹在的时候，这一回我就允了你。只晚上那儿人多，你们多带几个人，澜儿在车里不许出来，免得让人看见说咱们侯府没规矩……”

    看到陈衍那高兴得无可不可的表情，陈澜猛地想起了夏太监临走时仿佛是没什么意义似的话，顿时心中一动。她对于看热闹倒并不是十分热衷，只是想多多从真实层面上了解一下这个时代。而且，刚刚那位夏太监仿佛还有所暗示……

    PS：回来了，温泉不错，酒店更合算，可惜回来的时候那个卧铺坐得我想死，列车员半夜三更还在高声喧哗，要不是因为该死的上航居然无缘无故取消航班，我肯定是坐那个两折的飞机，咋会那么倒霉去坐卧铺……话说，一回来发现就要加更啊，晚上尽力，不过不知道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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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贵人（上）

﻿    一听说晚上去逛灯市。芸儿死活磨着陈澜带她出去。想着只是在马车上看看灯，应当不会遇着什么情形，陈澜便答应了，而沁芳则主动留下来看屋子。由于元宵灯市是连放十天彩灯，小丫头们轮班放假，也就没人争抢着随行，最后除了芸儿之外，随行的便只有红螺和瑞雪，一辆车刚好坐得下。

    晚上灯市人多，陈澜便让人仍是用早上出门那辆不太招摇的双轮清油车，然而真正出门的时候却有了麻烦。因为傍晚的宣旨，家中上下一片哗然，下人们都知道这回二房是真真正正地败了，而三房的崛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于是，往日有好差事的想着赶紧巴结好了三房的主子们，到时候能顺利留任；至于没差事的，则是想方设法向翠柳居的人送东西攀交情，只求能顶上那些往日被二房心腹人等占据的好位子。在这种紧要关头，自然没几个人愿意跟长房姐弟的车出去，一问之下全都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

    最后，还是陈澜制止了眼看就要发脾气的陈衍。发话说叫上之前刚跟着陈衍的四个伴当，又命芸儿去侯府后头叫了一声。果然，楚四家的那几个老家将的家人全都愿意跟车，一时间很快便凑齐了四个家丁两个仆妇，倒也齐全了。

    陈衍原是要骑马，可因为心里有气，索性也挤上了陈澜这辆车。马车才驶离了阳宁街，他就气咻咻地说：“前几天我要出门，随口嚷嚷一声就有无数人涌上来，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推三阻四，那嘴脸真是可恶！”

    芸儿也在旁边附和说：“没错，没想到就连大管家也换了一副面孔，平日里老太太吩咐的事，他会这么怠慢？”

    “好了，别只知道唠叨这些。人情本就是如此，没来由三叔刚刚继承了爵位，他们不去趋奉，却来理会咱们这点小事。”陈澜淡淡地一笑，见陈衍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就不做声了，心想小家伙虽说牛脾气还在，但总算是肯听劝隐忍，今日宣旨时在人前的表现也得宜，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早对你说过，有些事情多想无益。如今倒好。落下一桩心事，你也能把心思放在读书练武上头。”

    “我知道了，今后我一定争一口气给人瞧瞧。”陈衍闷闷地点了点头，突然抬起头看着陈澜，“再说了，我这个弟弟越有出息，姐姐之后就能嫁得更好，是不是？”

    陈澜万没料到陈衍竟是编排起了这个，一怔之后就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头。见小家伙有意抱头呼痛，旁边的丫头们都笑成一团，她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反而是陈衍不明所以，东瞅瞅西看看，最后拉着资历最浅的瑞雪问了两句，瑞雪自是红着脸提醒说，等陈衍大了有出息了，陈澜得多大，他这才反应过来，不禁懊丧地哼了一声。

    “反正不管怎么样，要想做我的姐夫，先得过我这一关才行！”

    说笑之后，陈澜惦记着此时天冷。便让红螺出去问一声，红螺只探出脑袋，一会儿就缩了回来，因笑道：“小姐就放心好了，他们说，都是做惯了活的人，哪那么娇惯！再说出来之前小姐又是许了他们，回来之后另赏一份酒钱。听说今年灯市胡同的灯比往年都好看，尤是以今天这元宵正灯为最，所以谁都想来瞧瞧，能跟着小姐出来自然再好不过了。”

    既是这么说，陈澜点了点头，也就放下了一桩心事。这时候，原是坐在对面的陈衍突然在行驶的马车上站起身来，三两句把红螺和瑞雪撵到了对面坐，又紧挨着陈澜坐下，轻轻撩开车帘，兴奋地对她解说着沿路那些胡同街道。陈澜知道陈衍也不是能随便出门的，不应该对那些大街小巷地理名胜如数家珍，因而静听了一会，她便觉察了出来。原本她还不明白陈衍为什么非要在今天元宵节这一天拉她出来看灯，如今看来，小家伙怕是已经准备很久了。

    “姐，这儿是惜薪司北厂，专供皇宫大内的柴炭。咱们这些勋贵府邸用的银霜炭也都是这儿的分例，每年有定数的。”

    “这是宛平县衙门。京师一分为二，咱们住的西城是宛平县，东城则是大兴县……”

    “这是皇城北安门，北边有海子桥。再过去就是鼓楼下大街。过了布粮桥再往前走一阵子，往南拐就是安定门大街，再不多远就是灯市了。”

    侯府的丫头每年统共就那么几天假，家里人口多的，帮忙做活还来不及，哪有空上大街上闲逛，也就是芸儿这样爱往外头走的对京城的大街小巷比较熟悉一些，但也只是了解西城。这会儿陈衍拉着陈澜解说这些，对面的三个丫头也把窗帘打开了一条缝，兴奋地张望着外头的世界。毕竟，京师这一年一度的正灯，对她们来说也是一样难得一见。只说着说着，三个丫头便咬起了耳朵。

    “只可惜正阳门人太多，鱼龙混杂，不能让小姐去走百病摸门钉。”

    “是啊，总觉得小姐的身体还是弱了些。”

    “我懂几个药膳方子，两位姐姐要是信我，咱们回去之后不妨试试？”

    “小厨房又不是说设就设的，如今是三老爷继承了爵位，日后管家的必是三夫人……说不准还是罗姨娘……”

    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每年正月初八到十八为灯节，正月十五日为正灯。这一日不但百官赐假，而且皇宫之内还会举行大宴。随即在东华门城楼边燃放烟火。京城上下的市肆全都是张灯结彩，这其中，东四牌楼和地安门的灯最是华贵好看，其次便是工部兵部等衙门。而正对着东安门外的灯市胡同，则是以迤逦十里的灯市而闻名遐迩。

    因而，车一拐进灯市胡同，陈澜顿时被车窗外的景象给吓了一跳。她是从充斥着璀璨霓虹灯的那个时代来的，可到了这个时代之后，见识到了那种吃穿用度讲究到骨子里的富贵，见识了一言决生死的森严，如今才是头一次见识到了这市井的沸反盈天。从胡同口直到内中深处。也不知道悬挂了多少盏各种式样的彩灯。

    有梅兰竹菊花卉式样的，有鸾凤龙虎飞禽走兽式样的，还有绘着古今中外各色传奇故事和人物的，甚至还有精心雕琢的冰灯。放眼望去，只见十里长街人头攒动，各种颜色似真似幻，人声鼎沸喧哗，彩灯的光辉几乎把这儿的天空照成了白昼。

    “姐，要不咱们下车瞧瞧？”

    尽管今日跟车出来的理应都是信得过的，但想想这时节森严的礼法，陈澜不得不按捺下心思，轻轻摇了摇头，又示意有些懊恼的陈衍到外头骑马自去赏玩。陈衍毕竟年少贪玩，禁不住两句说，最后便出了车厢去。一行家丁仆妇簇拥着马车在胡同中缓行，每到一处好看的彩灯前，必会停上一停，由得车内众人观赏。陈澜虽是瞧热闹，可眼睛仍是不觉注意四周行人，这一看就让她看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据说建国之初原本是没有宵禁的，但后来太祖皇帝故世之后，几位大臣屡次上书请命，言道是没有宵禁则入夜之后宵小横行，窃盗频发，五城兵马司怎么也忙不过来，所以最后便定了一更…到五更…的宵禁，只有正月初八开始的十天灯节期间解除宵禁。

    此时此刻，趁着灯市胡同人多，偷儿们自然少不得出来溜达寻机会，她也看到了好些在人群中鬼鬼祟祟的人，可每隔几步远，她就能看到有一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站在店铺的廊下，那眼睛始终在来回扫视，对偷儿却是熟视无睹，仿佛在警戒着其他情况。而不但是这么一个，一路下来，她看到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像极了白日里见过的锦衣卫。

    陈澜所坐的轿车虽说瞧着朴素，但只要是懂行的，便能看出清油车和寻常油车的区别来，再加上前呼后拥家丁婆子跟着，再加上车前车后还有早上出门时挂上的间金饰银螭绣带，谁都知道是官家人，因而自是没人敢太过靠近。陈澜不知道这是管家刘青为了避免出事而特意命人依旧留着，只觉得轿车前行颇为顺当，直到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车夫的叱喝。

    “姐，前头有几个杂耍的人堵住了路，马车过不去，且稍等一会儿。”

    见不是什么大事，陈澜自然就依了。没一会儿，大约是那伙杂耍的收了摊，大街上就畅通了起来。突然，她听到后头似乎传来了叫嚷声，忙吩咐停车。不一会儿，外头隐约就有陈衍和人说话的声音。由于人声喧哗，她也听不清楚，直到车帘一挑探进了陈衍的脑袋，她不禁给吓了一大跳。

    “姐，后头是宜兴郡主的车，也不知道怎得就认出了咱们。刚刚那个家人说宜兴郡主想见见咱们姐弟，就在前头永安楼，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看到陈衍脸上虽还有些渴望和意犹未尽，可陈澜思忖片刻，便开口说道：“自然是答应，要看灯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那永安楼既然是楼，登高了也不是一样能看灯？”

    “那好，我这就亲自过去回一声，毕竟论起来宜兴郡主也是长辈。”

    陈衍终究还懂事，陈澜自是觉得欣慰，可等到车帘放下时便有些踌躇。都说有其女必有其母，张惠心那样的性子，也不知道母亲宜兴郡主是怎样的人？

    PS：这是加更……不行了，今天太冷，脑袋快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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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贵人（中）

﻿    永安楼并不是什么酒楼饭庄之类平民百姓可以轻易踏足的地方。

    地处灯市胡同正中央的这座小楼高三层。乃是大楚第三位皇帝高宗所建。因为继位之前曾经做了几十年的藩王，对于市井风光小吃等等都了若指掌，因而哪怕做了皇帝，他也不愿意一味闷在宫里，尤其是元宵节的时候最喜欢到灯市胡同来逛逛。群臣苦谏不听，最后也只得由工部在这儿建了一座永安楼，以供皇帝前来赏玩。只不过，楼造好之后，高宗只来了一回就遇上了灯市大火，最后这座楼是保住了，可高宗却是再也不敢微服出行了。

    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百年，虽说这座永安楼再也没能迎来一位天子，却成了皇族勋贵们在灯节期间最喜欢来的地方。不用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和寻常百姓挤来挤去，也不用站在东安门的城楼上极尽目力也看不清一盏彩灯。登上这座三层小楼，底下的彩灯辉煌尽收眼底，而且也因为小楼前后左右有宽达两丈的池塘，中间只一条通路，只要守好了便不虞有人生出谋害之心，因而每到灯节前夕，就有人递条子到管辖这儿的顺天府。

    然而，这一年正灯想到这儿来好好观赏的达官显贵注定是要失望了。因为这儿早早地就被人定下了——尽管正主儿周王有些呆傻，但毕竟是以皇长子封王，谁也不敢真正小觑了他去。这会儿他双手支撑着栏杆，兴奋地看着那迤逦十里的彩灯，就差没手舞足蹈了。

    一旁的杨进周看着这彩灯辉煌的盛世气象，脸色却是纹丝不动。抱着手靠在后头的一根柱子上，他的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只是整个人仍然保持着一贯的习惯，只要稍有动静就能一跃而起。他年纪不大，在军中的年限却已经很不短了，从最初的看到鞑虏黑云压城便勃然色变到后来的枕着刀也能睡着，只花了他一段很短的时间。几年下来，他几乎忘记，自己原本也是在这繁华富庶的天子脚下出生的。

    “宝宝哥哥！”

    听到那一个清脆的声音，杨进周本能地弹了起来，却看到一个大红的人影蹭蹭蹭从楼梯跑了上来。认出那是张惠心，他就放开了刚刚已经攥紧的绣春刀刀柄，见周王扭头转身，随即笑嘻嘻地跑了过来，他自然而然就跟了上去。果然，周王到了张惠心面前，自然而然就摊开了手，又咧嘴一笑：“元宵节，宝宝要红包！”

    跟着张惠心上楼的陈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一怔，随即才上了最后几级楼梯。果然，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围着张惠心死气白赖要红包的周王。还有一旁默不作声的杨进周。两人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她就看到对方仿佛是吃了一惊，随即对她微微颔首，忙也裣衽施礼。

    “哎呀呀，宝宝真是学坏了，刚刚在宫里家宴的时候，惠心不是给过你红包了吗？”

    落后陈澜一步的宜兴郡主此时也上了楼来，见周王盯着张惠心不放，不禁笑语了一句，可看到周王转身冲了她来，她顿时苦了个脸，又是讨饶又是求情，好半晌才仿佛是极其肉痛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看着周王一把抢夺过去，又眉开眼笑小孩子似的拱手作揖道谢，还说了好几句吉祥话，她不禁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不是吵嚷着要来看灯吗？和妹妹一块去看，再过一会，东华门那边还要放烟火，这儿瞧着正好。”

    “宝宝去看灯，妹妹也看灯！”周王使劲点了点头。随即很自然地上前去拉住了张惠心，一扭头看见陈澜，他又拉着张惠心蹬蹬蹬地上去，却是去拉陈澜的手，脸上还挂着憨憨的笑容，“给宝宝喝茶吃果子的妹妹，一块去看灯！”

    陈澜只是一愣便吃周王拉住了手，见张惠心冲她直笑，她心一软，最终没有挣脱。可她没动作，一旁的陈衍却是瞪大了眼睛，好在红螺使劲拽了他一把，他这才总算是把几乎脱口而出的那半截话吞了回去，脸上却很不得劲。

    男女授受不亲，除了他，别的男人怎么能拉着他姐姐！

    被周王拽到了那栏杆旁边，俯瞰下去，只见十里灯市一览无遗，陈澜想起这儿是露天的，连忙拉紧了身上的鹤氅，可即便这样手还是冷，倒是周王紧紧握着的手却是温热的。不止如此，周王还兴奋地指着下头的彩灯，不停地说着话。

    “那是龙……还有老虎……那边是麒麟……看，还有小兔子……宝宝也养过兔子……兔子喜欢吃萝卜，那年兔子没了，宝宝很难过，娘娘说，人和兔子一样。都会没了，只要在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就好，所以让宝宝多笑！”

    说到这里，周王又扭过头，朝张惠心和陈澜分别做了个鬼脸，自然而然松开了两人的手，又笑了起来。突然，他又从怀里变戏法似的左一个右一个掏出了好些鼓鼓囊囊的荷包，一个个数了起来。当数完了之后，他却反过身走到杨进周面前，拉着人蹲下，这才一股脑儿把所有荷包都塞了过去。

    “杨大哥，元宵节各位娘娘送的，替宝宝送人……送给要的人，娘娘说的！”

    看着杨进周先是愕然，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点点头把东西一一收进了怀里，又轻声对周王说着些什么，脸上再也没有从前所见时的冷意，陈澜心里虽有些愕然，可看到两人一站一蹲，偏又显得那般和谐，不禁看得呆了。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背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杨指挥也是异数，进了锦衣卫之后曾经护送周王和贤妃娘娘去进香，结果周王竟是腻着他不放，从不让周王和外官亲近的武贤妃也信任他，于是除了当值之外，周王那儿常常是他去照应，一来二往的，竟是成了周王最相信的人。”

    陈澜转过身，见宜兴郡主正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周王的目光中尽是温和与疼惜，不禁微微一怔。随即便点点头道：“我是今日才第一次见着殿下，初时只觉得殿下爱说爱笑，现在更觉得殿下心地很好。”

    “哪怕是一张白纸，可也只有教导的人心善，他才会养成这般天真纯良的性子。”

    宜兴郡主莞尔一笑，随即细细端详了陈澜一番，便拉着她的手说：“所以，今天惠心回来说你救了她和周王，我便想瞧瞧你。如今看来，果然是如她所言，你是个大大方方的好姑娘。皇上虽喜爱周王，可名门千金都生怕去做周王妃，不是避若蛇蝎就是虚与委蛇，可你却坦然得很。其实，什么男女大防，咱们大楚太祖晚年原就废止了这一条，结果被那些腐儒硬是翻转了来。只要坦坦荡荡，有什么需要避忌的？贤妃娘娘识大体解人意，不愿意耽误了好人家女儿，否则只要一句话，就算再避着，哪个名门淑媛不能给周王娶回来？”

    陈澜从张惠心那儿也听说过那位武贤妃，此时听宜兴郡主一番话中亦是充满敬意，倒是对这位还未谋面的娘娘颇有些好奇。只是，听说太祖林长辉居然连男女大防这种传统礼法都敢改，她这才对林长辉为什么会在那本札记的最后留下那句话有了些数目。陪着宜兴郡主到了一边坐下，见周王又跑到了陈衍的面前，不由分说把人拽到了前头的栏杆边，还嚷嚷着什么，她不禁笑了起来。

    陈衍的性子别扭了些，和淳厚的周王多处处，兴许有好处！

    朱氏说宜兴郡主难以相处，但陈澜与其说了一会话，却觉得宜兴郡主只是为人爽利，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像是在深宫中长大的。说起今日皇帝令陈瑛承袭阳宁侯爵位的时候，她亦是直言不讳。

    “你父亲年少的时候太过轻狂。那些胡作非为朝中人人皆知，所以如今你弟弟年纪还小，瞧不出好歹来，若是令他承袭，不服的人多，而且他一介少年最容易犯错，若给人挑出来，一辈子就毁了。再说，陈瑛一来有功，二来又年长，三来是威国公保举过的人，皇上心里早有了决断。至于重申分给长房的禄米，自然是突出了一个长字；发还长房的勋田，则是一个名正言顺。若你家人知道好歹，也不敢轻忽了你家姐弟。再说，来日方长。”

    打从接旨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赐物和别人并无不同，可长房却得到了发还的勋田，陈澜就知道多半是这个意思，此时听到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她自是更生警醒，忙谢过宜兴郡主的提点。这时候，宜兴郡主笑着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去那边和张惠心一同玩耍，随即朝另一边招了招手，上来的却不是张惠心，而是杨进周。

    见他一丝不苟地要行礼，宜兴郡主忙摆了摆手，因笑道：“就是这严谨的性子，说过多少回了，偏改不了，又不是在宫里！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你如今得圣眷，外头不少人不免盯上了你。男子汉大丈夫，老大不小的总不能没个家室，贤妃娘娘让我对你说一声，看上的尽管说，赶紧定下来，也免得外人牵肠挂肚的。就凭你对周王的照应，只要是身家清白的，这个忙她总能帮。就算她一个说话不够分量，还有我呢！”

    那边没走远正好听到的陈澜回头一瞧，见杨进周那张冷峻的脸疏忽间挂不住了，竟异常尴尬，随即好一阵子也没恢复那分镇静，终是觉得有趣，忍不住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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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贵人（下）

﻿    宜兴郡主如今已是中年。虽然保养得宜，脸上却毕竟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当年皇帝即位的时候，由于先帝临终前遗命颇有些含糊，皇子中间不服，年仅十四岁的她只带着两个宫人，拿着皇帝信物前往京营调兵，一下子让整个局面安定了下来。那一趟之后，宜兴郡主虽是再不曾干预过任何国事，又远远地在江南呆了好些年，可明眼人毕竟不敢小觑了她。

    所以，尽管杨进周素来冷脸待人，别人就是有这个意思，也不免拐弯抹角试探口风，他或是装作不解风情，或是随便找两句话搪塞，也就轻而易举过去了，这会儿却是真正有些头疼。毕竟，锦衣卫凶名在外，他在外人眼里又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因而浑似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无处下手。可宜兴郡主不是旁人，转达的还是武贤妃的意思。他不好如平日那般蒙混过关，顿时为难了好一阵子。

    “郡主……”

    杨进周才说了两个字，宜兴郡主便哂然笑道：“你还不知道贤妃娘娘的性子么？既然她这么说了，便是一言九鼎，绝对不会从自己家里找那些只会谈诗论文故作风雅的姑娘硬塞给你。至于我么，我只有惠心一个女儿，也懒得帮着别家闺女牵线搭桥。你该知道，如今你是京里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要是被别家抢在前头走通了宫中哪位老太妃或是娘娘的门路，就是皇上也得头疼好一阵子。男子汉大丈夫，喜欢谁就明说出来，扭扭捏捏干什么！”

    “……”

    陈澜虽好奇杨进周会怎么回复宜兴郡主，可总不好一直在那边看着，于是笑过之后，就走向了那边聚在一块的三个人，耳朵却还好奇地留心那边的动静。见陈衍被周王紧紧拽着，满脸苦色地听着其唠唠叨叨说着底下那些各式彩灯，张惠心一个人在旁边扒着栏杆，她便走上前去。正要问其在看什么，她就突然感到这位竟是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那边的老虎灯看见没有？那就是御用监做的。”

    “御用监的灯怎会放在这灯市胡同？难道是皇上御命？”

    “自从高宗皇帝之后，每年元宵，永安楼下的这一大片地方，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扎了彩灯，为的是预备万一皇上来看灯，所以这儿绝对不逊于东华门城楼那儿。对了，听说御用监的夏太监到你家宣旨去了？他虽是死要钱，但却擅长监工督造那些精巧玩意。这次二十四衙门的灯里头，御用监又占头筹了！”

    那边声音毕竟低了听不分明，陈澜也觉得自己要是还悄悄竖着耳朵偷听，未免太管闲事了些，于是依着张惠心的话俯瞰下去，立时注意到了那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也不知道是哪位能工巧匠用了什么材料所制，那老虎灯高丈许，凌空下扑之势极其威猛，再加上那犹如鞭子一般可随时疾抽下来的虎尾，自是好些人在那儿张望观赏，却没什么靠近的。

    想到今儿个是夏太监暗示了观灯，朱氏也允准了她们姐弟来，若是说单单为了偶遇这宜兴郡主，似乎有些没有必要。毕竟，之前赵妈妈早就代宜兴郡主邀了她过府去做客。

    是谁要见她么？可若是真要见，永安楼自然是最好的地方……况且，为什么要见她？

    杨进周正被宜兴郡主问得汗流浃背，陈澜正在倚栏观灯疑惑无限，陈衍正因为周王的刨根问底而满心郁闷，张惠心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不远处那些耍把戏地耍百灯……谁也没注意到，早先跟着宜兴郡主上来的从人中。有两个蹑手蹑脚退了下去。从三楼下了底楼，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出去，又在拐角处进了另一间屋子，由中央那幅画的暗门进去，见居中的一人背对他们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题字，两人便跪了下去。

    “如何？”

    “主子，小的两个在旁边看了好一会，杨大人和阳宁侯府三小姐确实只是见过而已，两人见面坦然得很。杨大人被宜兴郡主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了，狼狈得很；陈三小姐只顾着和惠心姑娘说话，还不时留意正陪着周王的陈家四少爷。”

    “主子，小的也看了老半天，从最初见面，到后来说话，再到两边分开各管各的，确实应是如此。宜兴郡主追问杨大人的时候，陈三小姐不经意地回头，似乎还觉得很好笑，但随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退走了。”

    两人先后回完了话，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人沉默了一会，便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你们退下吧，就到楼外头去守着，不要去惊动上头那些人。”

    等人都退下了，屋子里又只剩了他和一个垂手而立犹如老僧入定一般的中年太监，他这才悠悠叹息了一声：“高宗皇帝的这一幅字虽说临的是太祖御笔，时人皆道是写的比当时太祖更雄浑更有章法，但和宫中那幅字比较，却总觉得缺了什么……曲永。你觉得缺了什么？”

    那中年太监却并未诚惶诚恐地说什么全是御笔不敢评判之类的话，只是眼皮也不抬地说：“回禀皇上，高庙是守成之君，当是比不上太祖重定河山舍我其谁的霸气。”

    “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喃喃念叨了两句，皇帝终究还是背手站在那儿没有回头，最后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便是少了舍我其谁的霸气，高宗皇帝毕竟是清逸闲淡的性子，书法固然冠绝一时，可在这同样的四个字上头，便不如太祖了。太祖留下墨宝极少，诗句更是几乎没有，唯有这独一无二的‘还看今朝’四个字始终悬在乾清宫书房……曲永，伺候笔墨！”

    曲永这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却是一张颇为清秀的脸。上前去了一块徽墨在莲花状的端砚砚台中注水磨开了，随即又备好了笔，最后摊开一卷宣纸，在一边用镇纸压了，自己亲自欠身拂着另一面。这时候，皇帝终于转身走了过来，却是提笔蘸足了墨，旋即重重写了下去。

    舍我其谁！

    “如何？”

    “回禀皇上。这四字气势十足！”

    “你说得是这四个字的意思吧？真要说字里行间的气势，别说比太祖，就是比高宗也差远了！”丢下笔的皇帝虽这么说，却没有任何气馁之色，反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杨进周年纪轻轻便有统兵之才，朕调了他进锦衣卫，就想看看他心志如何，没想到夏平安依朕吩咐暗示他可夺汝宁伯爵位，他不为所动；老2提醒他可争锦衣卫缇帅。他也不为所动；如今十七妹对他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倒是狼狈了起来……世上没有无欲无求的人，尤其是他如今孑然一身，更好似光溜溜的一块石头。朕不是疑他，可总觉得他太令人捉摸不透。”

    这时候，曲永突然开口说道：“小的觉着，杨大人只是瞧着冷峻，其实未必那么多心思，皇上与其试探，还不如直接问。”

    “直接问……直接问！”皇帝突然轻轻一拍巴掌，随即笑道，“朕倒是迷了，于那个在战阵上力救袍泽的年轻勇将来说，与其暗观他心志如何，兴许还不如真问他，等十七妹待会下来再作计较。对了，陈瑛回京的消息，罗明远真的不知道？”

    “据小的查探下来，威国公真的不知道。威国公回京之后就任中军都督府，每日登门拜会的人多如牛毛，他哪有功夫注意其他。倒是威国公世子成日里在外闲逛，在府中呆的时候极少，父子一见，威国公便看世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世子从来都是恭谨应下，却屡教不改，威国公自是气了个倒仰。因为这个，几个跟着回来的宠妾庶子都有些别样心思。”

    “糟糠之妻不下堂，罗明远如果真糊涂了，也枉朕一路提拔他上来。”

    皇帝沉吟了一会，最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句话，便略过了这个话题不提。从书架上又取了本书下来坐着看，他仿佛没听到外头灯市上沸反盈天的喧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大门外头方才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他开口吩咐了一声进来。见大门一推，进门来的赫然是满脸懊恼的宜兴郡主，他便撂下书站起身来。

    “皇上指量我刚回来没事做是不是，对着杨进周死缠烂打，赶明儿他非得把我当成那烦人的三姑六婆不可，还拉扯上了贤妃娘娘！到后来我不耐烦了，直接问他将来的打算，他倒是给了句实话。他还惦记着兴和的那帮子部属，只预备按照皇上您的吩咐，办好了事情就回去继续带那些兵，没打算在这花花绿绿的京师多呆。皇上要是还担心他冷情，那就不用了，那么一大堆人在那儿，全都是他挂心的，他冬至正旦和这次元宵的赏赐，一多半都给他送去那些死伤袍泽家里头了。汝宁伯爵位他不稀罕，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该往前看！至于娶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他没有长辈，所以想挑一个合心意的，日后选中了再来求我和贤妃娘娘。”

    一气说完这些，宜兴郡主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见一旁的曲永已是送上茶来，她接过来润了润嗓子，这才淡淡地说：“我瞧着他是极有志气的人，绝非是锦衣卫那几个老油子能比的，皇上要用历练一下无妨，但把人竖成靶子不好。话说回来，陈家的三丫头我觉得也是极其不错，惠心喜欢，周王对她也亲近。我看她倒是很有长姊的派头，她那幼弟对她言听计从。相比陈家二房的昏庸，三房的野心勃勃，这长房姐弟俩若是一直稳当，兴许有些看头。”

    这话听着虽说有些刺，但皇帝明白宜兴郡主的性子，面色微微一凝便露出了苦笑。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

    “主子，灯市上几个杂耍的不慎失了手，那流星火砸着了旁边的灯，这会儿烧着了几间房子，您和郡主还请安坐一会，杨大人带人到楼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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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惊觉

﻿    元宵节夜里的阳宁侯府冷热半边天。

    翠柳居中喜气洋洋。徐夫人借口养病在暖阁里头不见人，正房自是显得冷清，反而是后头后罩房里头的罗姨娘处来来往往满是人，有的是巴结求差事的，有的是暗示得了诰命可以换一处屋子的，还有的则是各处有头面的管事前来送礼的，也不知道是变着法子攀比还是想要表示自家心诚，东西是一个比一个的贵重，罗姨娘身边两个识字丫头都不够使，到最后不得不从陈汐那儿又借了两个丫头来。

    紫宁居中则一片死寂。陈玖自从接了旨回来，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就不曾出来，只在门外就能闻见一阵阵外溢的酒味；马夫人直接犯了病躺在床上直哼哼，可后来直接火头上来，将一个丫头直接剥了外头衣裳丢在院子里罚跪，半个时辰人就半死不活，如今正押在柴房；陈冰跑到陈滟那儿乒里乓啷一气砸了好些东西，一巴掌甩在妹妹脸上，随即就气急败坏地回了屋子去；至于陈滟，则是看着满屋子狼籍欲哭无泪，好半晌才带着丫头们默默收拾东西。

    倒是蓼香院中还算正常。大小丫头们按照职司和早就安排好的日子轮班休假，院子里也挂上了晋王妃早早送来的各式彩灯。正厅之中的房梁上悬着一盏御用监造的八仙过海宫灯。因是用了玻璃，内中燃的又是南海蜜蜡，将整个正厅都照得异常明亮。只偌大的地方却只有东次间门口守着绿萼，几个小丫头正在后头指挥粗使婆子换屏风，动静轻得很。

    东次间里，朱氏正靠着炕椅靠背，眼睛半开半合，但耳朵却没有放过郑妈妈说的每一个字。等郑妈妈完全说完了，她才睁开了眼睛：“这么说，殿下和王妃预先都不知道？”

    “是，王妃说，殿下虽不怎么看重是谁承继阳宁侯，可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是又懊恼又愠怒，很不高兴，应该是绝不知情。王妃虽是没见淑妃娘娘，可那边的女官早就喂饱了，如果有消息决不至于没有风声。”郑妈妈见朱氏眉头紧蹙，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说，“王妃还让我禀告老太太一声，珍珑那丫头生得虽俏丽，殿下也喜欢了几日，可她实在是太急了，于殿下在外头的事情上留心太多。今天那个清客相公被抓走，她竟是还急巴巴跑来报王妃，也不看看那时候还有人在。”

    “原以为她在我身边跟了几年知道进退，想不到一放出去竟是这般样子。和她老娘一个样，上不了大台面。你到时候看看，她家里老娘是不是去了翠柳居巴结，如果是，趁着老三还没回来，寻个由头把人拿下换一个，免得我看着生气！至于珍珑，人都送到王府了，王妃想怎样就怎样，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

    偌大的侯府，珍珑这样的家生子丫头少说也有数百，容貌出挑的也不是拣不出来，而唐顺家的这样的管事媳妇从前不动，并不是真的动不得，因而朱氏既发了话，郑妈妈便应了下来，再也不提此事。只是如今三房袭爵，这确实是心头大患，主仆俩商议了几句，朱氏渐渐恍惚了起来，冷不丁面前又浮现出了那张妖艳精致的脸。下意识地。她就抓起了旁边炕桌上的果盘，劈手砸了出去。

    “老太太！”

    那个新拿出来使用的汝窑果盘在地上炸得四分五裂的刹那间，郑妈**惊呼也同时响了起来，直到这时候，朱氏方才惊觉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那个该死的女人早就不在了，于是脸色顿时恢复如常。见郑妈妈急急忙忙地查看，她便若无其事地遮掩了过去，等门外的绿萼唤了小丫头进来收拾干净，又退出去了，她这才接过郑妈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不用劝了，我还没老到会被死人有机可趁，刚刚只是一闪念而已。我刚刚想过了，皇上这次的敕命下得实在有些蹊跷，而且有违礼法。这封赠诰命，老三媳妇毕竟是继室，至少也得先封了前头的戚氏，这才轮得到她。而且，说是生母未封不封妻室，但这些年那些老夫子一个个据理力争，硬是说生母未赠也不得封妻室，只要我活着一日，那个女人就别想得赠诰命，老三媳妇论理拿不着侯夫人的诰命！看来，这老三的承继应该不过是一时！”

    郑妈妈万没料到不过是一会儿功夫，老太太非但从那懊恼中回过了神，而且还想得如此深远，不禁佩服地连连点头。而朱氏有了精神，索性坐直了身子。把手上那盏茶搁在了炕桌上，口气越发平静了下来。

    “至于罗氏，从前隐忍，这一回封了淑人自然高兴，可她却是打错了算盘。她如果此次未封，将来老三媳妇死了，只要借着当初婚嫁时的那点子由头，正室之位兴许还能抢回来，可如今她却坐实了是侧室！陈清陈汉是庶出，五丫头也是庶出，这便是铁板钉钉的！老三媳妇是不成器，可下头还有个儿子，如今丈夫成了侯爷，我就不信她还会那般软绵绵的！”

    “老太太说的是，这一点我竟是根本没想到。只是，皇上这旨意事先什么风声都不露，会不会是皇上对晋王……”

    “别人看着会觉察出那意思，可我总觉得不像。”朱氏摇了摇头，口气却没刚刚那么坚定，“皇上不立储君，那是年轻时我在太后面前时就听说过的。立了储君，便是名正言顺的国之副贰，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收揽人心的本钱。兄弟之间反复倾轧，到最后往往是并未做什么却死于君父之手，所以不立储君，反而可以看得更清楚些。至于鲁王一个孩子，真能比得上晋王？只是晋王联姻勋贵，偏又爱好结交文臣，兴许皇上不满这一点……”

    朱氏说着一顿，随即又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条陈——那个御史的名字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只听家里人提过，说是太祖立国。就有文官建议，皇帝和宗藩选纳妃妾，全由民间，却被太祖喷了一脸的口水，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真的民间女成了皇后宠妃，又有几个会真的不偏向家里？宋时的贤后既有出身官宦，也有出身平民，定这种祖制简直是滑稽，所以宫中诸妃既有勋贵之女，也有官宦千金，也不乏平民女儿。后来，就是因为太祖皇帝定下了勋贵掌兵的规矩，勋贵虽是武勇大不如前，带兵的大权却始终不曾旁落过，无论文官还是中官都插不上手。

    威国公罗明远的蹿升在从来都是按部就班的朝中，无异于一个奇迹——一个远在西南的小军官，因缘际会一路擢升到了世袭国公，这除了一举废黜了兄弟而自己坐了江山的武宗酬劳功臣于是论功行赏之外，本朝哪一代有这样的先例？莫非，是皇帝对勋贵把持兵权有什么想头？

    成婚之后便在京城守着偌大的阳宁侯府，哪怕朱氏儿时也只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千金，这许多年下来，朝中的事情不能说了若指掌，但也已经是知之甚深，此时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几分准。觉得脑袋隐隐作痛的她叹了一口气，正想叫绿萼进来给自己按一按，她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说话声，紧跟着就是绿萼的声音。

    “老太太，表小姐来看您了。”

    苏婉儿？朱氏看了一眼郑妈妈，便吩咐请人进来。待到外头打起帘子请了苏婉儿进门，她就注意到，这位前天进府时和今早去王府时都打扮得煞费苦心的少女，眼下倒是显得异常朴素，可瞧着反而比那会儿更顺眼些。见人盈盈拜下，她笑着吩咐不用多礼，等坐下说话之后。发现苏婉儿满口都是关切，她心里自是敞亮。

    原本苏家老太太上门提出婚事的时候，阳宁侯府正经历着一次不可测的变故，可如今爵位不过从二房换到了三房，上上下下都有厚赐，苏家原本还可以仗着未来进士的名头讹诈，现在却是没那么容易了，也难怪苏婉儿着急。

    朱氏一面想一面打量着苏婉儿，见她脸色匀净眉眼清秀，如今的打扮更衬出了小家碧玉的明媚来，不由得思量着这两日服侍她的丫头传回的话。苏婉儿读过不少诗书，写字也写得好，女红竟也是颇有根底，据说还会厨艺懂算账，甚至还打听过侯府家事，大约也绝不是没主意没心机的。只可惜，苏家老太太看重的是能够传宗接代的孙子，对孙女却多半只是打着待价而沽的主意。若是如此……

    因而，说了几句闲话，她便和蔼地问道：“听说，你今天在王府做了几首好诗？”

    苏婉儿知道自己这个亲戚和寻常的客人不同，因而在侯府这两日是小心翼翼唯恐出错，此时朱氏问起这个，她略踌躇了片刻就慌忙谦逊了几句，又迟疑地向朱氏念了一遍自己做的诗，见其面露赞赏，她方才放下心来。可是，朱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勾起了她的心绪。

    “我虽有好几个孙女，但要说懂事，却都及不上你，听说你这两日晚上还在赶针线？又会诗书，又精女红，还会厨艺算账，将来也不知道哪家有福气得了你做媳妇。”

    “老太太您过奖了，我哪儿比得上几位表妹。”苏婉儿这一回却不想一味谦逊了。在她看来，自家哥哥要想迎娶阳宁侯嫡女如今已经很困难，可根据自己听到的那些消息，侯府二房三房都和老太太关系寻常，若是抓牢这一点，她这个没根基的未必就没机会。因而，她又笑着接口说，“倒是我很羡慕几位表妹，有您这样的祖母疼着，可是三生都修不来的福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多时便热络了起来，一旁的郑妈妈瞧着仪态端方的苏婉儿，心里不禁猜测起了老太太的盘算。就在这时候，外间又传来了绿萼的声音。

    “老太太，灯市胡同那边有些骚动，据说是走了水！”

    “什么！”朱氏一下子站起身，等绿萼进来禀明了，她立刻吩咐道，“派几个人去打探打探消息，有事即刻回报，要是碰见小四和三丫头，即刻让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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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虚惊

﻿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一年到头也只有元宵的十天灯节可以解除宵禁彻夜狂欢，但对于不少恪守礼教的文官来说，灯节却从来都是和劳民伤财伤风败俗八个字连在一块的。且不说这一天男男女女都会出来看灯，少不得有种种不足为人道的勾当，就说开国至今一百五六十年，元宵灯市失火的少说也有一二十次，最有名的便是把高宗皇帝吓回宫的那回。因而，每到元宵前夕，上书请罢灯市的条陈便能堆满通政使。

    此时此刻，撑着栏杆远望那突然窜起的熊熊火光，陈澜也不禁变了脸色。她倒不会把什么事都往阴谋上联想，但灯市胡同原本就不算十分宽敞，再加上人又多，一个不好，哪怕不曾烧出什么好歹来，也很可能发展成踩踏事故。因而，她下意识地拉住了张惠心，急急问道：“下头可有人维持？要是人群骚动起来，转眼间就是大乱子！”

    听陈澜这么说，张惠心也有些担忧，东张西望了一阵子。见跟着自己母女俩来的从人们不知道上那儿去了，杨进周也不在楼上，忙招手唤了楼梯口侍立的一个婆子过来：“快去向母亲禀报一声，看看外头的准备是否齐全。”

    那婆子本是韩国公府专伺候出门的，此时便笑道：“小姐放心，这永安楼四处都设着水井，又全都是用砖石所砌，就是万一走水也能很快扑下去，更何况前头还有池塘，这儿又空旷，烧不到这儿来……”

    张惠心起初还有些耐性，听着听着就勃然色变，厉声打断了她这番言语：“说什么混账话，难不成烧不到这儿就不用理会了，别人的人命就不是人命？”

    见张惠心气得脸色发青，而那个婆子讪讪地低下了头，陈澜思忖片刻，便插话道：“这位妈妈，这灯市走水不是小事，须知这整条胡同里头有多少人，万一起了骚动踩踏起来，那乱子就大了。再者，万一被人一鼓动往这儿拥过来，就算前头有公府家丁和锦衣卫守着，也得出乱子！还是先看看外头情形如何，如果顺天府的差役等等不曾到位，先帮着维持维持。就算不记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好的过节出这种事，于朝廷脸面也不好看。”

    相比于张惠心恼怒的斥责，陈澜这番话毕竟有理有据，那婆子听着听着，最后不禁心悦诚服，忙点头应是，又慌忙下了楼梯去。看到这情形，张惠心想了想，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陈澜说道：“好妹妹，还是你沉得住气，要是娘听到了，又得怪我不会说话。”

    这时候，周王也使劲拉着陈衍过了来，抢在陈澜前头嚷嚷道：“杨大哥，杨大哥下去了！”

    陈衍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被周王揪得快要变形的袖子，又见陈澜看了过来，忙解释道：“姐，我看见杨指挥带着几个人急急忙忙出了永安楼，街上骚乱也还好，应该不至于出大事。”

    “那就好。大过节的欢欢喜喜出来，最后却败兴而归也就算了，就怕好端端的出了死伤。”

    陈澜低叹了一声，见周王懵懵懂懂，陈衍却是若有所思，张惠心却连连点头，心里仍是止不住的忧虑，便反身到了外头走廊的栏杆边。果然，那边不时传来大声的嚷嚷和指挥，人群中虽是乱糟糟的，可却没有出大乱子，而隐约还能看到人影在奋力扑火。幸亏此时风不大，那火势竟是还能控制住。再往下看时，她就发现刚刚一路上见过的那些便装锦衣卫已经在楼前警戒了起来，而池塘上的那座石桥尽头，杨进周正在对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大声说些什么，但由于外间大呼小叫不断，她竟是什么都听不到。

    眼看着街头出现了大批差役，又有不少佩刀的军汉，人群中虽是喊声不断，可火势已经是渐渐控制住了，陈澜只觉得心头大石落地，随即便想起了刚刚失火的时候虽也蔓延到了左近，可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须臾之间失去控制，不禁有些惊讶。这时候，后头又传来了宜兴郡主那爽朗的声音。

    “放心吧，每年灯节，顺天府和大兴县以及东城兵马司都会派出大批人马维持。为着防止失火，太祖皇帝当年就曾经在灯市胡同中每隔三十丈设了水井和救火用的激桶。而后更让工部整修了整条胡同，所有房屋一律用砖石，不许用大木，每隔一段地方开出退往周遭其他胡同的通路，所以即便失火，一般也能控制住，只不过如今去当年已久，不用的时候人们总会忘了这一条罢了。再说，今天这正灯大节，又是……维持的人自然更多。”

    宜兴郡主的前头半截话把灯市的种种防范措施说得清清楚楚，陈澜听着很是赞赏楚太祖当年的未雨绸缪——她自然也从丫头们的闲话中听说了朝中言官们对于灯会的颇多不满，但在这个入夜便不能上街走动，一举一动均有极大约束的时代，一年一度的十天灯节无疑是少有的放松时候。若不是太祖留下了周全的制度，只怕就和当年的其他制度一样都被废除了。可是，当听到最后半截的时候，宜兴郡主的突然截断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天若只是为了周王和宜兴郡主出来，街头那么多便装的锦衣卫似乎有些小题大做，莫非今日灯市上还有别的贵人？

    “杨大哥！”

    一声嚷嚷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往那边一看，就只见周王扒着栏杆正在手舞足蹈地往下头叫喊，胖乎乎的人整个压在了栏杆上头。生怕那木质栏杆不堪压，她正要上前。却看到一旁的陈衍使劲把人拖了开来。

    “这栏杆是在外头的，一年四季风吹日晒雨淋，哪经得起你这么个大块头压在上头，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杨大人这已经上楼来了，要看人到楼梯口去看！”

    陈衍因周王那说话的光景，早忘了这是皇长子周王，因而说话间竟是带出了几分老气横秋的派头，可说完了方才醒悟到自己不是对什么小厮之类的说话。因见陈澜在看他，宜兴郡主和张惠心也在看他，周王嘟囔了两句，挣脱开就下了楼梯去。他连忙干咳了一声。

    “姐，我忘了那是周王殿下……”

    “你那是好心，有什么打紧！”宜兴郡主莞尔一笑，随即意味深长地说，“人在京里，不得不小心，你这仔细没错，万一出点纰漏就是**烦。不过，这永安楼早就从内到外查验过，栏杆用的是铸铁包的木头，别说一个周王，就是十个压上去也出不了事。再说，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只是看到关切的人一时忘形而已。”

    正说着，周王和杨进周已经是一前一后并肩上了楼来，只一个是兴高采烈，一个则是一如既往的冷峻，可不知怎的，陈澜竟是觉得后头那位有几分母鸡护犊子的温情。上来之后，杨进周对宜兴郡主拱了拱手，又颔首向其他人打了招呼，这才沉声说：“火势已经差不多了，这周边观灯的人也已经疏散了开来，一会儿等彻底扑灭了火星，收拾干净了就好。顺天府尹和大兴县令原本就都在灯市上巡查，东城兵马司的兵马指挥也一直带着人在巡查，只是仓促之间他们竟是争执了起来，我一时情急说了两句重话，又分派了事情，这才好了。”

    他说得轻易，旁人自也没在意，可陈澜看见宜兴郡主若有所思，随即哂然一笑，再加上她刚刚分明看到杨进周和那边几人争执的时候似乎很不愉快，便觉得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周王在有些人看起来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傻子，但只要有皇帝的宠爱，仍然会有巴结上来的人。于是。主事官员们丢开眼看要生乱子的灯市，跑到这儿表示尽责和关切，那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只没想到杨进周在京城根基不深，又是素来镇静的人，刚刚居然和人争执起来。

    “顺天府尹韩世民最善钻营，大约是想多派些人守在这，结果给你婉拒了吧？大兴知县我倒是没见过，可料想也差不多。至于东城兵马指挥，我记得他女儿是晋王的夫人……”

    宜兴郡主记性极好，此时一一说出来，陈澜固然大有所得，杨进周也有些意外，却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是不愿多解释之前楼下那番冲突。因为这场火，虽说下头灯市照旧，可毕竟是烧了永安楼前正中的三座宅子和好几架彩灯，周王今天玩够了，已经心满意足，吵嚷着要回宫，其余人也都没什么心思多留，因而，大家伙在永安楼上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仆役们亦是在下头用了好些吃食，随即就各自散了。

    陈澜上马车的时候，眼见宜兴郡主和周王那边尚未动身，仿佛是错觉，楼前的锦衣卫竟好似比之前更多了，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等到上车后又掀起窗帘往回瞧了一眼，这回她却是看见杨进周正对宜兴郡主身旁一个面目陌生长随模样的中年人抱拳施礼，眼皮立时一跳。

    楼中果然还有人！

    PS：话说一直有人问更新时间，在此预告一下。保底的更新在早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如果加更，则是大多在晚上七点多……看到还有人说俺更新慢，没办法，快不起来，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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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谁人良配

﻿    听说灯市胡同失火。朱氏打发人出去探听消息，阳宁侯府上下一时各有各的心思。二房如今是心灰意冷，长房姐弟的死活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因而马夫人只是派了个人到朱氏面前问了一声表示关切就做了罢；三房就不同了，罗姨娘亲自来探问，面对朱氏的冷脸也是始终恭恭敬敬，一直听到门上传来消息，陈澜一行平安无事地回了家，她才告退回去了。

    蓼香院正房大厅中，朱氏看到陈澜姐弟一块进门，她一直绷紧的脸总算是松弛了，不等人行礼，她就连声叫起，一手一个揽在旁边坐着，关切地询问了一大通。得知两人那会儿正在永安楼上和宜兴郡主母女以及周王一块看灯，并没有在人群中挤着，她松了一口大气，又笑道：“你们果然是有福的，出去打听的人回报说，那会儿有好几家大户的马车都给人挤翻了，吓得我魂都没了。幸好你们是在永安楼。就算再大的乱子，也波及不到那儿。”

    陈澜看到陈衍看了过来，便冲着他使了个眼色，随即方才说道：“都是小弟要凑这个热闹，却让老太太在家里担心了。那会儿永安楼内外都已经给锦衣卫守住了，也不好派人回家送消息，所以我们只能等人群散去，郡主和惠心姐姐送周王回宫了，这才赶回来。”

    “没事就好，只想不到今日……周王还会去永安楼看灯。”朱氏险些将夏太监说出的周王遇险事说漏了，警觉过来便改了口，见陈澜仿若无觉，却冲着陈衍教训了几句，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虽说在那里用了元宵，但一路上风大，又受了惊，待会让小厨房去做些夜宵暖一暖，然后早些回去歇着。今天既回来晚了，明儿个一早就不用去水镜厅了，我让郑家的去看着。”

    “多谢老太太体恤！”

    陈澜连忙站起身来，向朱氏屈膝行礼谢过，又看着陈衍说：“原本我就想着四弟这几天学堂放假，给他做上几套新衣裳，正愁功夫不够，还想向老太太求几天假呢。毕竟，今天看三婶的样子当是身体大好了。这家里的事情也该主持起来，咱们几个晚辈总不能一直管着。”

    朱氏原就觉着陈澜宽和不争，此时一听越发觉得那确信不错，却是故意板起脸说：“难道你三婶病才刚好，你就想偷懒？只给你明日一天的假，多了可没有！衍儿大小丫头都是齐全的，家里还有针线房，你这个姐姐也太娇惯他了！别什么都要亲自做，让丫头们帮把手，两套衣裳须臾的功夫就得了。你要有功夫，自己的嫁衣做起来倒是正经！”

    “老太太！”

    陈澜心里一跳，面上却立时露出了又羞又恼的表情，见朱氏笑着又拿她打趣了好一番，她少不得装出脸上挂不住的表情，又捱了片刻，就拉着陈衍匆匆告退。这边厢她才出了屋子，郑妈妈就将朱氏搀扶回了暖阁东次间，伺候着坐下就笑道：“三小姐看着稳重，终究还是姑娘家，刚刚那脸上火烧似的。不过，她倒是真的宠着四少爷。”

    “宠着才好。心里有记挂，将来嫁了之后，也不会丢了这一头。”朱氏吁了一口气，又微微笑道，“不过家里几个孙儿孙女，她的心性确实最好。晚上罗姨娘过来的时候，说是打听他们姐弟的消息，其实还不是想着管家的事。若是他们姐弟回不来，她大约高兴都来不及；若是回来了，也好借口她姐弟受惊，她不出面，却可以让五丫头独自一肩挑了。也不想想，封了阳宁侯夫人的究竟是谁。你亲自去看看老三媳妇，把话剖白清楚，让她别再装了，有些事情单单隐忍没用，她好歹也是公卿贵女，别那么没出息，否则枉费皇上替她明了嫡庶！”

    郑妈妈连忙答应了，正要退出去的时候，朱氏突然开口叫住了她。等她重新过来在身边一站，她就叹了口气说：“还有一事，如今阳宁侯爵位既然定了，她们几个丫头的婚事也得尽快打算起来。三房和威国公府的那门亲事不拘用什么办法，一定不能让他们成了。至于王妃那边，请她设法去见一见淑妃。话不妨向淑妃说明白一些，那位在宫里这么长时间，总不会连这点都看不透。晋王还年轻，她要抱孙子还愁没有？咱们阳宁侯府加上韩国公府。勋贵之中姻亲故交遍布，再加上国立长君，其余的可以不用想这么多。现如今，稳当是福！”

    陈澜先将陈衍送回了芳菲馆，对他嘱咐了一番之后方才起身走了。等回到了锦绣阁，已经是亥正三刻，对于历来作息定时的陈家来说，这已经是少有的迟了。留下来看屋子的沁芳亲自上前服侍着陈澜洗脸换衣裳，说起之前传回来灯市胡同失火的消息，她竟是险些掉下泪来。陈澜素来知她忠厚老实，又宽慰了她几句。芸儿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却是禁不住苏木和胡椒问东问西，仔仔细细地说起了失火时的情形。

    “那时候我们都在楼下，险些也吓死了，结果那位杨大人就突然冲了下来，二话不说指挥了几个部属去那儿弹压人群，又命人去看看各处差役军士可有到位。后来顺天府尹和东城兵马司的兵马指挥宋大人一块来了，不说救火，竟是要到楼上看看周王，他却硬是冷冷拦着。还说永安楼前后都有水源，只要控制了其他地方的火头，这儿就安全得很，要是控制不住。那这边烧着，两位大人难道还比我们这些锦衣卫有力气，能背着周王殿下在人群中闯出一条血路来？况且周王也听不明白那些安慰，有这功夫还不如请两位大人理会外头的事……”

    芸儿说着就一气喝了半盏茶，见陈澜也在看着她，不禁有些心虚，忙拉过瑞雪说道：“小姐，我可没说一句假话，也没和人瞎打听。那会儿一楼等着的下人都吓坏了，所以都挤在门口看风头，我正好混在人群里头。所以就听见了。大略就是这么个意思，只不过那位杨大人气势十足，我学不来，那话儿就有些不像了！”

    这一天外头异常寒冷，但无论是永安楼还是蓼香院抑或芳菲馆和锦绣阁，全都是烧着暖炕地龙，因而陈澜这一路骤冷骤热，这会儿就有些犯头疼。可听着芸儿这一席话，她不禁对那个杨进周更是好奇了起来。无论是头一回到阳宁侯府抄检，还是今日早上在王府的那凌厉一击，或者是在永安楼上再相见的时候，这人看着都有一股和年纪不相符合的沉稳，却没想到在那会儿竟会是如此不留情面。兴许，那才应是此人的真本性？

    “学不来就别学，那可是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锦衣卫，哪里是你这个小丫头能学的？一回来就灌了满肚子水，今晚上这么冷，上夜的时候要是一直起来，可得冷死你！”

    沁芳数落了芸儿一顿，见她吐吐舌头，又说起老太太不准陈澜的假，接下来还得管家，她不免有些上心，等打发了芸儿去外头催热水，她这才向红螺打听了两句，却又听说陈澜说要给陈衍做衣裳。寻思这事之前听都没听说过，多半只是自家小姐寻来做借口，她心中立时一紧。从前她最怕的是二房刁难，可如今爵位转去了三房，长房的两位主子处境依旧艰辛，就是老太太，日后也未必能护得住小姐，这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开眼？

    因而，等到热水送上来，她便借口芸儿红螺今儿个跟着出门太累，顶了上夜的班，随即又借故打发了苏木胡椒去找两张花样子。自己亲自倒水服侍了陈澜洗脚。一面熟练地揉搓着那脚板和后跟，她便低声说道：“小姐，过了年您就是十四，明年就及笄了，算起来今年家里必定要议亲定亲。二老爷虽说没了爵位，可二小姐四小姐终究父母都在，只要好好合计一下，婚事总能如意一些，五小姐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听说还和威国公世子有婚约。可您就只有指望老太太了。小姐一定要尽早打算，咱们头等富贵的人家想不着，可也不能将就……”

    陈澜深知沁芳的秉性，此时听她竟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末了又低下头去专心洗脚，仿佛是生怕自己责怪似的，不禁把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发现沁芳仿佛身子一僵，随即头低得更低了，她便轻声叹道：“你有这份心思，也不枉咱们两个相处一场。”

    “好啊，我就想着不对，原来姐姐把我支开，是和小姐商量这大事来着！”

    说话间，芸儿竟是径直从外头进来，瞥了沁芳一眼就埋怨道：“我又不是什么事情都往外胡嚷嚷，干嘛避着我！说这么要紧的话，也安排个人看着，万一有外人来怎么办？要我说，什么头等富贵的人家就不行，刚刚厨房秦嫂子来送夜宵的时候还和我闲话了两句，说是二夫人家的哥子今天还来打过秋风呢，还是伯府的庶子，分家出去就什么都不是了。小姐得老太太喜欢，又是咱们侯府嫡女，就是做王妃也满够格了，总得是能承继家业的！”

    沁芳平日除了必要时候，等闲不和芸儿相争，这会儿却是寸步不让地回道：“头等富贵的人家哪个不计较媳妇的娘家，而且往往是左一个侍妾，右一个通房，如老太太这等，难道很有意思么？与其如此，还不如选个清贫上进的进士……”

    “进士？那些读书人，看着清高，富贵之后还不是姬妾满堂，连休弃糟糠之妻的都有。老太太倘若还没意思，难道别家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得算计半天的主妇就有意思？”

    “够了！”陈澜听两人越说越不像样，脸色倏然一沉，恼怒地喝道，“争这些有什么用，还居然编排起了老太太，被人听见便是乱棍打死！你们两个下去，让红螺来上夜！”

    等到两人怏怏下去，陈澜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们说得固然没错，可是，她父母双亡，决定这些的便是老太太朱氏。朱氏如今固然会觉得她好，但却不能和晋王妃相比。谁人良配，却不是她说了算，只有徐徐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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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庄田和妆奁（上）

﻿    两个丫头的争执虽是被陈澜一下子就压了下去。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却细细思量了起来。她在自己的那个时代便没有寻着一个合心意的人，外人都道她挑剔，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太过理智的人，于是索性单身一个。如今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婚事被人当成筹码随意揉捏不可避免，即便如此，哪怕是在最小的范围内争取主动权，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如今皇帝说是发还了长房的千亩庄田，但至今真正的东西尚未到手，而且听家下人等的传言，这种事情以往也有过，却有诸多变数。而且，可这些天管家，她已然明白，真正的忠仆有多难得。

    侯府百多年传家，不少世仆都是根深蒂固一代代管事，做事情挑肥拣瘦，拉帮结派彼此倾轧，赏罚不均等等全都有。她和陈衍这孤女弱弟又不可能真搬到庄子上去，这经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即便有钱如那等大商人，也要攀附朝中权贵，若是没有权势，守着千亩良田便犹如别人嘴边的一块肥肉。之前不争爵位是因为他们姐弟俩毫无根基，可如今根基已经打下了，老太太那儿必定有了她宽厚仁孝的印象，她就得努力为自己和陈衍打算将来了。

    辗转反侧了不知道多久，陈澜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红螺掌灯进来查看，见她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连忙放下烛台，赶紧掖好了被子，看到陈澜睡梦中仍是眉头微蹙，顿时叹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了片刻方才站起身来。

    她依着小姐的话常去蓼香院给老太太请安，郑妈妈常常拉着她多留一会，话里话外不无盘问和暗示，甚至还提到过她的年纪。她不是家生子，在府里没什么倚靠，这配人的事便是陈澜也无法一言决之。郑妈妈提的是她家里一个侄儿，据说是出了籍正在外头读书的，正预备科举，若是她服侍得好，就许她将来一样出了籍，还能做了秀才娘子。可是，如小姐这样的主子。婚事亦是艰难，她一个丫头哪来那般幸运？这般哄人的言语，她小时候见多了！

    **

    一连几日，家中都是风平浪静。

    当日楚四家的一闹，陈澜小惩了她，之后禀明了朱氏，从几个老家将中选了子弟出来，原是连陈清陈汉也一块要配上随侍的伴当，兄弟俩最后却是谦辞了。两人不约而同地说课业重要，武事为次，朱氏也就没理会，选进来的人自然而然都归了陈衍。有了这四个人，陈澜便让人把后园已经有些荒废的演武场收拾了出来，又请示了朱氏，挑了个老成的昔日家将作为武师。于是，陈衍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带着四个人在演武场中练武。

    自从元宵节那天之后，陈滟就告了病，如今的侯府家务都是陈澜和陈汐一块料理。十天的元宵灯节须臾便过去了，这一日大清早，众人云集蓼香院给朱氏问了晨安。

    出来之后。陈澜见陈衍虽换了一身干爽衣裳，额头上却仍有汗渍，不禁关切地询问了几句。陈衍虽是揉着手臂，脸上却兴高采烈，不但不曾叫苦叫累，反而带着两个读书的书童一溜烟去学堂了。眼见人走了，陈澜想起之前陈清陈汉兄弟看着陈衍的羡慕表情，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随即才去了水镜厅。

    才刚刚坐下处理了几桩事情，外头就有人报说，宫中御用监夏公公派了一个小公公过来。一听说是宫里来人，陈澜固然有些吃惊，陈汐则更是着紧，忙吩咐了人带进来。不多时，那个身穿深青色葵花胸背圆领衫的小宦官就到了水镜厅。

    打躬见过之后，他就双手呈上了一个匣子，因笑道：“元宵节传旨之后原本就该送来的，但因为灯节期间事情太多，所以夏爷爷一时也忘了去提醒，如今方才想起来。这是一千亩庄田的田契，都在通州潮白河，如今既然发还，原本看庄子的庄头就调去了他地，但佃户等等是一块赐下的，还请侯府尽快派人接管。”

    一听说是发还长房的庄田，陈汐自是没什么兴趣，斜睨了陈澜一眼，见一旁的管事媳妇已是送上了赏钱，那个小宦官得了赏钱眉开眼笑地又打了个躬。她便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多谢公公特意跑这么一趟。可要去见见老太太？”

    “夏爷爷还在宫中等着，小的只是奉命送东西，这就不去见太夫人了。”

    听那小宦官这么说，陈澜也不再坚持，任由他告辞之后跟着引路的婆子出去了。这时候，一旁侍立的一个管事媳妇笑着说道：“谁不知道在咱们直隶，通州附近的地是最难得的，如今天下太平，人多地少，那地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一亩。”

    另一个管事媳妇也凑趣地笑道：“十两银子一亩也没地方买去，如今是地少人多，上回汝宁伯家里买了两百亩祭田，生生用去了四千两！早先各家都有被朝中收回庄田的，等发还的时候往往都是照着两三两银子的价钱发了银子，鲜少有把田庄整个发还回来的。三小姐和四少爷这回可是得了一注大财，更是难得的体面！”

    陈澜随眼一瞟，见厅上的众人好些都露出了殷羡的表情，再想想元宵节宣旨之后，那些人全都去奉承了三房，自家要用人也找不见，就知道这两个管事媳妇说的都是实话——那会儿他们恐怕只以为长房会得到几千两银子的补偿，未曾想真的得了千亩良田。于是，她便淡淡地说道：“什么大财小财的。咱们府里又不曾分家，说什么你的我的？”

    一句话噎得刚刚那两个一唱一和的管事媳妇作声不得，陈汐则是看了陈澜一眼，仍是吃茶不语，心中却是暗自思量。自打陈澜那次伤愈之后，行事就比从前更仔细了，凡事都是绵里藏针，竟是难能抓到半点错处。她那天被朱氏训斥不懂事之后，回去就觉得满心不是滋味，这几天便一向沉默着，毕竟少说少错。凡事等父亲回来再说。

    陈澜一句话堵住了那两个媳妇，便看也不看那匣子里的田契，仍是放在一旁的几子上。接下来处置事情的时候，她就觉察到了陈汐的心不在焉，提醒了两次见人没多大反应，她也就懒得多费事了。她自然明白，陈汐从前冷淡从容，全是因为父亲和生母全都不在身边，在这府里还要照管两个兄弟，不得不打起十分精神，如今罗姨娘一回来，威国公罗明远又回朝高升，就连父亲陈瑛也突然承袭了阳宁侯爵位，那陡然翻身的处境足以改变一个人。

    这世上，有几个人乐意隐忍一辈子？

    一上午的事情办完，就有丫头上来问说午饭摆在那儿，陈澜忖度回去之后也是无事，又瞥了一眼那个招引无数关注目光的匣子，就看了一眼陈汐说道：“五妹妹是回去用饭，还是就在这儿和我一起用？”

    “事情都办完了，三姐不回锦绣阁？”

    “这儿回锦绣阁太远，我打算用完饭之后，就带着这些田契去蓼香院见老太太。毕竟，这些农田事我也不懂，家下的庄田素来是老太太委人打理，自然还是老太太保管的好。”

    此话一出，水镜厅里上上下下的人等都吃了一惊。陈汐讶异地看了陈澜一会，随即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忙遮掩地笑道：“还是三姐想得周到。不过，母亲这些天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看看，也好服侍了吃药用饭。”

    陈汐既如此说，陈澜便微微一笑，托其回去向徐夫人问个好。等陈汐带上两个丫头走了，不多时就有媳妇搬着桌子摆上饭来，一如往日的四菜一汤。红螺和瑞雪服侍陈澜用过饭之后，自己也下去匆匆吃了。随即便跟着出了水镜厅。她们这一行一走，水镜厅里剩下的管事媳妇和妈妈们立时炸开了锅。

    “这三小姐莫不是突然见到这一注大财手足无措了吧，居然巴巴地送给老太太？”

    “要真是按照如今田产买卖的市价，那可得两三万银子！将来就是分了三分之一亦或是四分之一做嫁妆，在夫家也可以站得稳稳的！”

    “咱们侯府的庄田虽是不少，可据说那地毕竟是年数长了，如今比当年贫瘠了不少，出产也有限。年前送租子上来的时候，还哭天抢地地叫饥荒，如今那笔田租要是真归了公中，家里的用度也能宽裕不少。遇着这么个不爱钱的主儿，老太太可是要高兴了！”

    *

    红螺是一等一的谨慎人，瑞雪刚补了三等丫头亦是谨言慎行，再加上两人在陈澜身边服侍的时间都还补偿，因而，尽管陈澜刚刚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一路上她们却都是一声不吭。这份安静倒是让陈澜想起了整日里嘴就不停的芸儿，进蓼香院正房的时候，嘴角就自然而然挂上了一抹微笑。

    “三小姐来了。”

    亲自迎出来的竟是郑妈妈。侯府这地方，无论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因而水镜厅里陈澜那句话，须臾之间就传到了这儿。朱氏听到不免惊异，就是她也心中惊叹不已。这会儿见跟着陈澜的红螺捧着个小匣子，她忍不住定睛又看了一眼，这才打起了东次间的帘子。

    “老太太。”

    陈澜行过礼后，就从红螺手中接过了那个匣子，款款上前放在了朱氏旁边的炕桌上，就爱早上那小宦官过来的情形禀明了，这才说道：“我年轻，田地的事情一样不懂，说一句难听话，其实就是五谷不分的，这田契还是老太太保管的好。”

    朱氏看着陈澜，见她坦然和自己对视，便拿眼睛示意郑妈妈收起来，又笑道：“也罢，我就先替你们姐弟照管着，来日等你嫁人要添妆奁，衍儿娶妻也要田产，正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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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庄田和妆奁（下）

﻿    朱氏看着郑妈妈捧过了匣子。就拉着陈澜在炕上紧挨着自己坐下，随即笑着说道：“你刚刚那番话固然没说错，但真要说你年轻，却也已经不小了，庄田的事情总该熟悉起来。正好今天就有那些庄头上府里请安，到时候你也隔着屏风见一见。毕竟是皇上发还给你们姐弟两个的庄田，用谁做庄头管事，你自己过目一回更好。”

    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光是一年四季衣食用度便是一笔大开销，更不用说入冬需柴炭，入夏得用冰，平日里逢年过节人情花费，宫中帝后嫔妃过生日，哪一样都需要用钱。因而，除了名下的产业铺子之外，分布在北边的那些田庄就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开销。至于江南那些水田，米粮都是当地发卖，随即再折算成银子送上来。南边的管事全都是老家人，每年侯府还派人前去盘账清点，北边因为距离近，每隔一季。庄头们都会上府里请安。

    听朱氏这么说，陈澜心里明白，这是老太太给自己吃定心丸，忙笑着点头。这时候，郑妈妈见门口一个丫头张头探脑，便上前问了一句，随即就回声说道：“老太太，是苏家表小姐来了。”

    陈澜忙站起身来，只见门帘一挑，一个人影就低头进来，正是苏婉儿。余白的对襟杭绢小袄，出炉银的褶裙，这寻常人穿着稍显素淡的颜色，她却偏穿出了一种清水芙蓉一般的清丽来。上前向朱氏行过礼后，她便和陈澜厮见了，一坐下来看见郑妈妈手中的匣子，脸上顿时闪过了一丝异色，随即便恢复了若无其事。

    “三妹妹这是又拿来什么好东西孝敬老太太么？”

    尽管苏婉儿是客居侯府，但陈澜自不会相信这个极善于钻营的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此时听她这好奇地发问，她便笑道：“婉儿表姐说笑了，哪里是什么好东西，是这世上顶顶麻烦的东西，所以我只得央求老太太保管着，省得自己麻烦。”

    朱氏闻言哑然失笑，见苏婉儿看过来，她这才摇了摇头：“别听你三妹妹编排。前时皇上旨意。发还了家里长房没入官中的千亩庄田，今天宫中小公公送来田契，她就巴巴地送来了我这里，让我代她收着保管。她既然信得过我这个老婆子，我少不得替她多操点心罢！”

    “老太太怎么说这话，都是至亲骨肉，哪里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

    见朱氏搂着陈澜大笑开怀，苏婉儿坐在下头陪着笑，心里却是嗤笑不已。朱氏又不是嫡亲的祖母，陈澜怎么就敢把自己能够赖以过活的千亩良田双手送上去，就不怕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换做是她的祖母，她必定会想方设法把东西藏起来，决不能让其知道一星半点。否则，一过那双手，还能剩下几成就不知道了。

    “你三妹妹就是孝顺，换了个人，早就自己找隐秘地方藏了，还会来求我？”

    苏婉儿被朱氏这话说得吓了一跳，险些出口辩解，待到意识到这话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时候，脸上的异色却被郑妈妈看得一清二楚。这时候。郑妈妈捧着匣子去里间收好了，等出来的时候，正好绿萼进来报说进府请安的庄头都已经到了，她便笑着说：“老太太，那事情是我家那口子管的，都是些大男人，一个个见下来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不若让他举荐几个可靠的，让三小姐隔着屏风问问如何？”

    陈澜把田契交出去，是因为如今她和陈衍姐弟俩根本没办法掌控这样一大笔财富，与其引起别人的觊觎，还不如用这些东西替自己和陈衍谋划些好处。果然，朱氏觉得她这个孙女可靠听话，便将委派庄头管事交给了她自己决定。如今郑妈妈虽是插上一脚，但她还有楚四家的那四户老家将，不谋管事的职位，安插到田庄上去却是无碍的。

    “就依你，你带着澜儿去看看，也解说解说。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别让他们以为这是个巧宗就来糊弄诓骗，其他的庄田每年经常上交个七八成的租子，这田庄却是通州潮白河边上的好地，每年必要十足十地交上来。其余的话也不用说，免得他们出门去又叫撞天屈！”

    虽不懂庄稼地里的那些勾当，但陈澜却能听得出朱氏这番话中的意思，忙站起身和郑妈妈一同答应了，随即便带上红螺和瑞雪随郑妈妈出了门去。

    朱氏见她们走了，这才唤了苏婉儿过来，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便开口说道：“我前几天就命人去请你家老太太。她竟是说你家哥子正忙着会试，抽不出空过来，于是竟把你丢在了这儿。我看你家老太太心思都在你家哥子身上，也顾不上你，倒是为你觉得可惜。每年科举，各省的什么神童多了，要是会试这么容易，一年哪会只有两三百的进士？再说，这科举本就是讲究一个门师郡望，你哥哥要是一味闷在家里，不去见那些前辈同乡，只怕是难的。”

    苏婉儿那天在护国寺听了杨进周对大哥苏仪的评判，心里早就凉了半截，后来阳宁侯府轻轻巧巧发还了爵位，而且还得了大笔赏赐，她就更知道婚事难成。此时此刻朱氏明明白白将话剖析清楚了，她不禁一咬牙，随即就站起身直挺挺在朱氏面前跪了下去。

    “老太太……虽说我没在您身边住上几天，可您却对我如同孙女一般，我也早把您当成了亲生祖母一般看待。婉儿自幼跟着大哥读书，大哥读过的那些经史我几乎都读过，女红厨艺等等无一不精，只恨生作女儿身。万事不能自主。”

    见苏婉儿说着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抱着自己的膝盖不肯松手，朱氏不禁微微一笑，随即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低声安慰了几句，末了才意味深长地说：“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和你家结下那桩婚约，可毕竟是只留下了玉佩，没有立过婚书。你哥哥那儿暂且不提，可你却是讨人喜欢得紧，我倒是有心替哪个孙子要回来做孙媳妇……”

    尽管朱氏的话并没有说完，但苏婉儿已是觉得眼前陡然之间大放光明。甚至连身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进了阳宁侯府，她方才知道豪门世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是精致讲究到了骨子里，她一个客人亦是使着三四个丫头，哪里像在家中，日日女红不得消停不说，甚至还要下厨造饭？朱氏对她很是不错，若真的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她这辈子方才没白活，那许多技艺方才没白学！

    陈澜跟着郑妈妈一路往前院走，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太太的日常起居习惯，知道这是提醒，便暗自一边听一边记下。由于家下人早就得了通报，因而一行人出了二门，那些小厮等等全都退避了，等进集水斋，在那琉璃八角大屏风后头的杉木大扶手椅上坐下，听外头的郑管事报出了一连串名字，她便觉得有些棘手，微一沉吟就看向了郑妈妈。

    “还是照妈妈之前说的，举荐几个可靠的见一见就行，我只问两件事。”

    郑妈妈忖度自己一家在府里已经是到顶了，平日老太太的赏赐丰厚，丈夫的收入也多，这千亩良田的出息多过手少过手也没得差，让丈夫出面荐人，也只是为了不让那些次一等的谋好处，因而点点头出去对丈夫耳语了几句。不多时，外头的郑管事就报上来了四个人。陈澜直接吩咐一个个传了人进来，却是如刚刚所说那样只问了两个问题。

    水田、旱地、坡地他们最擅长管那一种，每种地最适合种什么？若是遇到灾荒，佃户交不起佃租，这一年的租子能收上几成来？

    听到这个，郑妈妈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郑管事也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而被一一叫进来的四个管事则是在第一个问题上答得几乎一致，只后一个问题却是各有区别。

    一个衣裳朴素的管事答得是八成，随即又自信地说自己管着侯府在真定府的三处庄子。没有一年拖欠过田租；一个衣裳最华丽的管事答的是五成，说侯府在外名声要紧，不能催逼过甚；一个膝盖手肘处衣裳洗得发白的庄头则是说荒年侯府历来减租三成，这也是行规；只有一个矮小的老管事沉吟了许久，说荒年也得分情形，好的话能收上七八成，不好的话只能分几期催讨，究竟几成却不敢打包票，但贷出种子，来年必定能清帐。但须知北边民风彪悍，佃户抗佃是经常的事，尤其是曾经给皇庄干过活的，临走时庄头兴许还遗留了什么问题，难保不会有变。

    陈澜原只是想试一试，听到最后这个答案，脸色顿时舒展了开来，等郑妈妈进来回话的时候，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因这四个都是丈夫看得中的，因而郑妈妈自然没有二话，很快又把人叫了进来。在那矮小的张庄头跪下磕头的时候，她又在旁边敲打了两句，见陈澜无话交待，这才把人打发了出去，旋即又送着陈澜回去。

    这一番看着简单，其实四个庄头管事说起话都是滔滔不绝，因而陈澜再次回到蓼香院时，恰逢家里几个男孩子都已经下学了，正厅隔仗后头热热闹闹，就连陈冰陈滟陈汐也在。

    看到陈澜进来，屋子里众人全都多瞅了她几眼，其中，陈衍的目光颇有几分古怪。朱氏见郑妈妈过来，便笑道：“你来得正好，年前你生病误了上学，后来家里头事情多，这事也就搁下了。正巧如今教你们姊妹四个的乌先生回家去了，索性你们也就歇一歇，多学些女红，我还请了先头太后身边的周姑姑来，教导你们些进退礼仪，日后都是用得上的。”

    此话一出，男孩子们也就罢了，连带陈澜在内的四个女孩儿全都是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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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富贵不骄，贫贱不移

﻿    阳宁侯府既是占去了大半条阳宁街。又是至今三房不曾分家，因而府中一路一路的宅院原本就整齐齐全。可这些年下来，紫宁居翠柳居还好说，芳菲馆却是已经大不如前。想当初长房的主人主母过世的时候，陈澜姐弟原还小，按理应是住在一块，可到了陈澜十岁上头，便有人搬出男女大防的道理来，道是没个长辈看着，单单姐弟两人住在一块不好，于是那会儿的陈澜就主动搬到了锦绣阁。地方虽是远了，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常来芳菲馆。

    这会儿从蓼香院回来，她便和陈衍回了芳菲馆，到了正房中，看四处收拾得还齐全，屋子里亦是烧得暖暖的，这才偕了陈衍进暖阁说话。姐弟俩在炕上对坐，陈衍把丫头们都赶了出去，陈澜也让红螺守在了门口。姐弟两人你眼看我眼，却是仿佛比谁的耐性好似的。谁也不肯先说话。到头来，终究是陈澜看见陈衍扭来扭去有些不自在，于是微微一笑。

    “可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把那田契交给老太太？”

    “姐，我没怪你！”陈衍脱口而出，随即就低着头嘟囔道，“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陈澜如今去蓼香院走动得勤，再加上大小丫头们看老太太仿佛越来越喜欢她，于是大事小事少不了漏上几句，因而她知道今天在老太太面前陈衍听说了庄田的消息之后，竟是没像以往那样心里不服脸上不悦，心中自是大感欣慰，此时便双手放在炕桌上，身子略略前倾了些，仔仔细细看着面前的弟弟。

    “这庄田既是皇上发还的，自然是已经记了档，到了老太太手中只是个保管，可要是被谁侵吞谋夺了去，那便说不清楚了。你还小，我又是女流，即便那田庄近在通州潮白河，可我们有多少功夫过去时时查看，还是说你有本事找个精通农事的庄头？既然不能，便只有用家里的人，可在家里的多半不通农事，在外头的我们知道什么好坏？与其如此，不若把田契交给老太太保管，别人便插不上手。而庄头既是郑管事举荐的，想来也不会太糟糕，况且我也亲自问过。到时候把楚四家的那边选出两家人去庄子上谋个事，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也有人看着。”

    陈衍圣贤书读了些，歪门邪道的条条框框也从小厮亲随那里听了不少，虽不曾养出十分的暴戾偏激，可骨子里毕竟是不知过日子的公子哥，此时听陈澜这么说方才恍然大悟。他也不去想为什么同在一个屋檐下，姐姐也只比自己大一丁点，偏生却懂这么多，只是用佩服的目光看着陈澜，大力点了点头。

    “姐，还是你想得周到！”

    尽管婚事的压力迫在眉睫，但陈澜知道，哪怕那些事情重要，也不能放松了陈衍这一头。有芸儿那个消息头等灵通的在，她也知道京师那些公卿子弟大多是什么光景。承袭爵位的还好些，毕竟从小作为嗣子，得被家族逼着读书练武求上进，可那些闲散的不是呼朋唤友胡作非为。就是饱暖思阴欲青楼夜笙歌，因而陈衍的学业她只能交给他自己，但为人处事却得多多提点。这会儿，听陈衍说了些学堂中事以及和那几个伴当练武的经过，评述了一番武师好坏，她一面听一面在心里思量，末了便突然问道：“你说，那个武师曾经跟过三叔？”

    “对，那曾经是三叔的伴当，一度跟着三叔去了云南。”陈衍仔细想了想，这才解释道，“他毕竟是老太太选出来的，和楚金他们四个不一样，所以我让楚金的老爹请他喝了一顿酒，好好探了探他的底细。说是他三年前在云南做错了事情，结果被赶了回来，因此在府里很不如意，一直没谋着差事。这次因为三叔继承了爵位，他怕被追究过去的事，下死力求了郑妈妈，这才被分派到了我身边。”

    陈澜不在乎这人当年是不是真的被三叔陈瑛逐了回来，却在乎当年究竟是犯的什么错，如今此人的武艺人品如何，因而连忙追问了几句。陈衍原就对于自己套出了当年的内情很是得意，陈澜一问，他便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姐，这事情兴许整个家里都没几个人知道。二哥不是罗姨娘生的！当初是三叔娶了罗姨娘，又听说京里老太太又为他定了三婶，为了让罗姨娘回家时有底气。所以便将一个通房生的儿子放在了罗姨娘名下，想不到回京之后还是没争过。这家将是知道内情的，在云南的时候冲撞了罗姨娘下头的一个管事，不合说错了话，被三叔一顿板子打了个半死，又赶了回来。要不是这次喝了个半醉，他还不敢说……”

    “你等等！”

    陈澜摆摆手止住了陈衍，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要说这样一个被赶回来的人，心里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又怎么会存在除了这次的大醉，不敢对别人说的道理？至少，这次给陈衍选个武师练武是老太太首肯的，只怕此人的底细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陈清不是罗姨娘亲生这一点朱氏必定知道！还有，罗姨娘下头的一个管事……这么说来，罗姨娘以前就应当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如今还多了一个诰命！

    “姐，你又想着了什么？”

    陈澜见陈衍满脸的郑重，沉吟片刻，便就着刚刚的思绪暗示了他两句，见小家伙眉头紧蹙自顾自地想了起来，她便轻咳一声，等人又抬起头。这才说道，“这世上看人难，看准人难，看准一个好人则是难上加难。楚四家的那四家人多年蹉跎看够了世态炎凉，所以因我一句话而有了出头的机会，这才会真心感激，至于其他的人，则要你自己一个个去好生揣摩分辨。你从前提过红螺的事，我说你那一遭，你可还记得？如今你不小了，房中的丫头各有各的心思。切忌把她们当成物件那般拿捏。不喜欢的不要存利用之心轻易许诺，就是喜欢的，也不要学那些没出息的纵了自己的心性。你是主子，但需得知道，奴婢也是人，明白吗？富贵不骄，贫贱不移，这道理你得记着。”

    尽管陈澜的道理和平日所知所学大不相同，但陈衍平日里去锦绣阁坐的时候，确实觉得那儿的气氛比自个这儿轻松愉悦。芸儿喜欢打趣，沁芳做事勤勉，红螺稳重大方，就是瑞雪苏木胡椒这些小的，该说笑的时候绝不会扭扭捏捏，该做事的时候没一个推搪，因而他只以为这是陈澜的经验之谈，忙接口应了下来。等到陈澜起身要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突然不舍地嘟囔说：“姐，要是咱们住一块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男子汉大丈夫，就算现在一块，将来你还是要独立自个去飞的！”陈澜笑着捋了捋陈衍额前的乱发，又正了正那顶发冠，这才笑道，“我对你说的别光嘴上应了，平日多想多看，少说少做，凡事三思而后行，我还等着你将来成大器呢！”

    拐过夹道的拐角，陈澜侧过头时，就看见陈衍还在院子门口站着，不禁又向他招了招手，这才往西边拐去。待到了锦绣阁时，大小丫头们立刻簇拥了进来。进屋之后，芸儿亲自服侍陈澜脱掉了外头那件玫瑰紫鹤氅，又拿来了家常大袄伺候着穿上。沁芳则是早早在炕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子捂着。等陈澜在暖阁炕上坐定之后就送了手炉，须臾苏木又捧了已经沏了第二道的毛峰来。陈澜虽不是头一次享受这等一个小指头都不用动的日子，却仍是不禁暗自叹息。

    怪道是富贵骄人！

    “小姐，听说您把皇上发还的千亩庄田田契给了老太太？”

    芸儿此话一出，原本低头抱着手炉的陈澜便抬起头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事情已经定下了，你们不用再说，也让院子里其他人不许议论，免得生事。”

    芸儿本要辩解，可看到陈澜那清冷的目光，顿时气馁地低下了头。一旁的沁芳见气氛有些尴尬，忙笑道：“芸儿上午回家探嫂子，倒是听说了一件事。二月二十四是皇后千秋节，因为皇后身子不好，历来都是免朝贺，今年难得身子好，所以皇上早就下了旨意内外命妇朝贺。但皇后生怕太奢华，所以又下了懿旨，道各家送礼不许铺张，只许送府里做的东西，她想瞧瞧各府千金的手艺。这消息千真万确，只是如今正式的旨意尚未到家，小姐不妨好好预备预备。”

    宫中后妃陈澜虽一个都没见过，但由晋王可探知淑妃一二，由周王也可见贤妃的贤德，这两位高位妃子的为人可见一斑。至于还有一位陡然进封的罗贵妃，她虽未听说过多少传闻，可多少总有些数目。只有这位没有嫡子却深得皇帝敬重的皇后，仿佛是隐形人一般，很少有什么消息传出。如今皇后千秋节难得朝贺，又不许铺张，却要考较各府千金的手艺，也不知道究竟就是皇后的意思，还是也有皇帝的心意在其中。

    想起之前朱氏提到的那位昔日太后身边的周姑姑，陈澜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正式的旨意虽未曾下达，可又哪里能瞒得过如朱氏这样消息灵通的？可皇后只提了贺礼，不提要见人，朱氏却要预先让她们学这些礼仪进退，是有十足把握，还是有其他打算？

    PS：今日就一章，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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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婚约（上）

﻿    和陈澜设想中的不一样。从前侍奉过太后的那位周姑姑并不是一个刻板人。四十出头的她并不喜欢那些颜色素淡的衣裳，反而对于大红大紫这些鲜亮的颜**有独钟，平日里嘴角含笑和蔼可亲，说话的声音深沉，竟是别有一种韵味。只是在每日下午教导礼仪进退的时候，她便收起了那宽厚的模样，一丝不苟决不许有半点差错。

    陈冰陈滟全都寄希望于能够结个好姻缘，自是咬咬牙仔细学着，陈汐虽是得了罗姨娘的保证，但也不愿让人看轻，于是周姑姑说什么就做什么。即便是对于王公贵戚并不热衷的陈澜，知道朱氏必定时刻探问着进度，因此也没有丝毫马虎。只如此以来，她看书的时间便大大减少，毕竟，就算由于这身体的缘故，她的女红进展很快，但要恢复从前原主的水平，她仍是有空就勤练。在这个时代，比起诗词歌赋，反倒是这些针线活才是真实的倚靠。

    因而。当正式的旨意下来的时候，阳宁侯府上下自是为了皇后千秋节寿礼更加忙乱了起来。二房丢了爵位，马夫人恨不得陈冰能倚靠寿礼入了皇后的眼，因而结一门好亲为丈夫将来复起打点一二；三房得了爵位，罗姨娘也希望陈汐能够脱颖而出，把和威国公世子的婚事早早定下来。只有长房上一辈没人，可陈澜不着意，亦有朱氏亲自看着。

    于是，有关宫里的小道消息一下子在府里四处疯传。皇后重道，皇帝曾经请过龙虎山张天师为她祈福；皇后喜食牛乳，宫中特意养了母牛，御膳房最得意的一道点心便是酥酪；皇后喜六安茶，每年头一道贡茶必是赐给坤宁宫的；皇后喜欢素淡颜色，宫人一律着青……

    在这些费尽苦心的揣摩中，倒是徐夫人的病大有起色，恰好接替了没空理家事的陈澜姊妹几个管起了家事。只她毕竟从前没有理会过这些，每日里都带着绿萼，竟是坐着的时间多，说话的时间少，几天下来，上上下下也就有了数目，全道三夫人是一尊不开口的笑面菩萨，任事不管，还比前头那两位简直是镇山太岁的小姐好伺候些。

    这一日，陈澜正在暖阁里头和红螺商量着分线用色，就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禁放下了手中的绣架。又笑道：“必定是芸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芸儿就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来，张口就叫道：“小姐，小姐，苏家那个……老太太又来了！”她好容易把到了嘴边那老太婆三个字换成了敬称，这才说道，“这会儿正在蓼香院正房和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把二夫人三夫人都请过去了，里头动静大得很，似乎已经争了起来，眼下院门已经被人守了，要打听什么也难。”

    “叫你去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好点心，你倒又听了这么一路消息回来。”陈澜莞尔一笑，就示意红螺递了一杯茶给她，这才淡淡地说道，“长辈们的事，若是能告诉我们的，自然到时候会告诉我们。若是不能够，打听了也没用。”

    “也只有小姐能坐得住，二小姐身边的嘉禾，四小姐身边的双喜，五小姐身边的萍儿。可都在那儿探头探脑的！毕竟苏家老太太那吃相……上回不是说苏家和侯府有婚约么？”

    芸儿咕嘟咕嘟将一杯温热的茶喝得干干净净，这才说道，“不过这家里老太太才是真正话事的长辈，既然疼咱们小姐，自然不会让苏家占着便宜去！对了，听说这次皇后千秋节，二小姐的礼物是一件绣着太上感应篇的锦袍，边上是二小姐绣的连绵不断万字头，是二夫人用体己从外头高价买来的，汝宁伯夫人都没抢过。五小姐的礼物是云南的织毯，拆了边上的线头，几个丫头合力编织了五小姐的一首贺寿诗进去，小姐，您预备的东西是不是太普通了？”

    “皇后什么性情你们可知道？”

    见芸儿点点头要说话，陈澜却截断了她：“都说皇后信道，喜欢吃酥酪，喜欢六安瓜片，喜欢素淡颜色，这些我们府里能打听出来，别的府里就不能？就算有些消息被那边视若珍宝地藏着，卖给他们的人未必就不会卖给别家。而且，皇后这么多年一直身子不好，在宫中深居简出，那许多打听来的东西未必都是真从坤宁宫里头出来的。再说，说是要看看各家千金的手艺，但谁都不敢真的送不值钱的东西，便变着法子讨好，再新奇的东西夹在当中，也就不起眼了。不过是一句旨意。只求用心，不求是否贵重，再说，姐妹们送的那些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大半个月之内赶不出来的，明眼人会不知道？”

    听了这么一番话，红螺不禁连连点头，见芸儿看了过来，她便上前挽着手笑道：“小姐不是不知道姐姐费心，只不过有些东西太过着相便是事倍功半，没什么意思。”

    “我也知道要靠这个有什么机缘难上加难，可小姐……总不成真便宜了那苏家！”芸儿一想起这几天丫头们中间竟有不少都在说苏婉儿容貌出众举止端方，有点像自家小姐的品格，便觉得一肚子火，索性拿出这事来一并说了，又气鼓鼓地说，“就凭她那小家子气，怎么能和小姐相提并论？”

    “真有人这么说苏婉儿？”

    陈澜这些天实在是太忙，着实没工夫理会这些，这说法竟还是第一次听到。见芸儿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将那些丫头们的话可劲儿地复述了一遍，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侯府那些丫头婆子媳妇都是墙头草，以前二房得势。她们便齐齐称颂马夫人和陈冰的各种好处，如今三房得势，却又去赞罗姨娘的贤良，陈汐的孝顺，浑然忘了从前是怎么待人的。苏婉儿身家不足没钱打点，单凭她会做人或其他小手段，要让这些人散布这些，那是门都没有！

    莫非是……

    “小姐，小姐！”

    沁芳突然撞开门帘进来，见屋子里陈澜和其余两个大丫头都在，急急忙忙地说道：“蓼香院上房那边争起来了。也不知道二夫人说了句什么，气得老太太发了病，这会儿正打发人出去请大夫。三夫人亲自送着苏家老太太出去了，苏家表小姐还是暂时留在咱们家，这会儿蓼香院鸡飞狗跳，郑妈妈又正好不在，老太太差了玉芍姐姐来，说请您过去呢！”

    须臾之间，怎么会闹成这样？

    尽管猜到多半是因婚事使然，但陈澜还是颇多疑惑。换了衣裳，她便点了红螺跟着出门，把沁芳和芸儿都留在了锦绣阁。一路匆匆赶过去，等到了蓼香院，她就发现这儿确实是一团乱糟糟的，平日里或侍立檐下门口，或在屋里干活，或在院子里洒扫的大小丫头们满院子乱撞，口中大呼小叫，有要水的，有催促外间大夫的，也有高声问什么事的，哪里看得出平日那整齐的光景。见着这一幕，陈澜一下子就沉下了脸。

    “就放任她们这么胡闹？绿萼呢？”

    玉芍从前不觉得家里三小姐有什么出众之处，但这些日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陈澜突然从几个小姐之中脱颖而出，成了老太太最看得中的一个，便再也不敢小觑了她。此时，她也看到了院子中的不成样子，忙站出来叱喝了几声，见情形总算好了一点，这才退回了陈澜身后，又低声说：“绿萼姐姐守着老太太，怕是分不得身。”

    “她分不得身，这蓼香院可还有两个一等的丫头！”

    陈澜转头看了玉芍一眼，见其垂手不做声，知道玉芍老实，却毕竟没经历过，镇不住场面。于是便不再多说，当先往正房门口走去。进了门，见正厅里头空空荡荡，东次间里头似乎有声音，她便径直进去。果然，不大的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朱氏正斜倚在炕上，绿萼和好几个丫头忙着又是递茶喂药，又是打水拧手巾，地下站着脸色极不好看的马夫人，反倒是苏婉儿侍立在炕边，此时正用手巾给朱氏抹汗。

    “老太太。”

    行过礼之后，陈澜见朱氏看了过来，就上得前去，随即却是冲着绿萼说道：“老太太就算身子不适，也不用这么多人围在这儿，个个手忙脚乱，反比人少更糟。大夫一时半会没过来，郑妈妈不在，难道就没有平日伺候过药的懂医理的，人多气乱，对人怎会有利？再者，哪有让婉儿表姐这等客人来服侍的道理，就算我远了些，家里其他人却近。”

    马夫人刚刚说错话激起这场变故的时候就知道不好，可这会儿听到陈澜一来便说这些，绿萼又连连应是，自己那两个上前帮衬的丫头都给撵了出去，她不禁异常恼火，可才一张嘴就让后头祝妈妈死死拉住，顿时只得恨恨地站在那里。不多时，朱氏总算是在陈澜的搀扶下半坐起来，那眼神却冷得可怕，马夫人只是一对上就连忙低下了头。

    “苏老太太连老侯爷的玉佩都拿了出来，你还冷嘲热讽，差点没当场闹将起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没有规矩！老2是没了爵位，你是丢了诰命，可你别忘了你是咱们阳宁侯府的媳妇！”

    PS：话说俺发现俺的书评区很灵异，每一天都会自动把前一天那些粉红票啦打赏啦之类的系统帖子归到书评区的系统分类去，我还以为人人都这样，没想到别的作者那儿好像不是这样的，不过倒是让页面更清爽了。今晚不知道是否有加更，过了八点没有，大家就不用等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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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婚约（中）

﻿    尽管是勋贵，但威国公罗明远的崛起毕竟也就是这十几二十年的事。因而在京师并没有多深的根基。京师大居不易，哪怕是如他这样已经得了世袭国公的顶尖勋戚，也没法在权贵云集的西城觅一座合适的宅子，最初封伯的时候只买了一处四进院落，到最后还是八年前皇帝赐下了什刹海东岸靠近鼓楼下大街的一块地，又造办了宅子园林。

    如今，那座处于龙华寺和广化寺之间的园子亦是京师赫赫有名的一景，名曰宜园。

    这宜园的名字乃是威国公世子罗旭起的，取的是宜得其所的意思。而威国公罗明远奉诏回京述职的两次，见那牌匾赫然是天子所题，民间百姓对宜园也颇多美誉，再加上自己知道学识不够，也就没有费心去改。如今，这位镇守云南多年的名将回归，宜园自是比平日更加热闹，单单门前胡同停着的车马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

    为了避免阻塞了胡同，一色的车马都是靠墙根停着，车夫和跟车的没法躲进主人的车子中取暖，只能三三两两靠在一块手缩在大棉袄里头互相挡风，低声议论着这骤然富贵的一家人家。要知道，楚朝这许多年来。除了开国和武宗夺位，世袭国公就再也没能封出去一人。因而，某个实在是冻得狠了又孤零零的车夫看到七八个人打马飞奔而过，从西角门径直入内，冷不丁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

    “暴发户！”

    罗旭自然没听见这种刺耳的话，打马进了西角门就放慢了速度徐徐前行，直至垂花门方才下了马来。随手把缰绳丢给了旁边一个迎上前来的小厮，他便进了门去，对一个迎上前来的婆子问道：“母亲可在房里？”

    “夫人正在见客人，老爷也在，大少爷回来了正好。”

    听到这话，罗旭脚下一停，随即才淡淡地问道：“什么客人居然要父亲亲自见？门口停着那许多马车，前厅正等着一堆人，虽是父亲还未到中军都督府正式视事，可每日也顶多见两三个，这会儿竟然有女眷得惊动他？”

    “是阳宁侯府的罗淑人。”

    那婆子是随着威国公罗明远从云南回来的，因罗姨娘常来家里走动，那会儿早就被喂饱了银子，因而丝毫没注意到罗旭阴沉下来的脸色，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要说罗淑人也着实是命苦，若不是阳宁侯太夫人仗着长辈之尊硬是说阳宁侯不告而娶，她好端端的千金怎会嫁了人做小？幸好皇上明察秋毫，如今总算是封了诰命……”

    不等她把话说完，走在前头的罗旭便打断了那话头：“封了诰命？难道得了诰命，就不是侧室了？阳宁侯夫人乃是超品，这淑人不过是正三品。彼此之间就相差着四品。若是连皇上这浅显的意思都不明白，那三姑母便着实是太迟钝了。”

    撂下这话，他也不去看后头那婆子是什么脸色，当即拂袖而去。因他不想见罗姨娘，因而也懒得去正房香茗馆，径直回了自己的畅心居，才换下大衣裳让丫头沏了一壶茶悠然自得地喝着，门帘就被人撞了开来。

    “大少爷，老爷请您去香茗馆！”

    罗旭仍是盖着熊皮毯子躺在躺椅上，半晌才眼睛半开半闭地说道：“知道父亲为了什么事叫我过去么？”

    来的是威国公夫人林氏身边得力的大丫头听琴，见罗旭这般光景，她顿时有些急了，连忙上前在躺椅边上半蹲下来：“我的大少爷，您就别拖了，老爷刚刚听说您回来之后却不去正房而径直回了这儿，当下就是满脸不高兴，夫人面上也不好看。我知道您不喜欢三姑太太，可毕竟是亲戚，您总得……”

    “罢了罢了，我懒得听这些，走一趟就是了！”

    罗旭一个挺身坐起身来。随手指了个房里的丫头，比划了一个数字，那丫头立刻心领神会，不一会儿就捧出了一套干净衣裳来。换号了之后，他就跟着听琴出了屋子，一路上照旧又是闲庭漫步，等到了香茗馆的时候，他才进院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声怒喝。

    “那个孽障还没来？”

    听琴脸色微变，罗旭却仍是不紧不慢。见正房门口一个小丫头打起了帘笼，他便微微颔首，随即才跨过了门槛，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上前见过了父亲母亲，最后才朝罗姨娘施了个礼。见这位姑姑配饰虽比平日奢华娇艳了几分，但仍是松花配桃红，并没有着大红，他心里一笑，随即才规规矩矩地在末位坐了下来。

    上首的威国公罗明远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这才看着堂妹说道：“之前我忙着朝中的事情，毕竟新官上任，所有门头都得熟悉起来，所以也顾不上你这头。这婚事是我答应过的，自然作数，如今你家那位既然已经承袭了阳宁侯，咱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林夫人一直手持佛珠默然坐在一边，但这时候见罗姨娘面有得色，终于就忍不住了，不等罗明远说完就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门当户对是不假，只是三姑奶奶这事情做的……怕是要被人说闲话。要说婚事。总得是两边的长辈出面，就算阳宁侯太夫人袖手不理此事，还有阳宁侯和夫人，如今阳宁侯在外未归，这夫人总是在的。姑奶奶如今有了诰命，行事就更不能让人挑了错处，你说是不是？”

    罗姨娘先头就在大嫂这儿吃了哑巴亏，此时见堂兄出面，大嫂仍然死不松口，她顿时心生气恼，正要开口说话时，却不料对面的罗旭突然站起身对她歉然一揖，随即又看着罗明远说：“父亲，我今儿个出去，正巧遇见了一桩要紧的事情。虽说眼下三姑母在，但那事情耽搁不得，可否容我先禀报了？”

    妻子摆明了是不乐意，罗姨娘却又楚楚可怜再三恳请，罗明远本来就有些心烦意乱，毕竟，他在外是封疆大吏，不但管着云南军务，就连政务也事无巨细需得报他知晓。可回到京师却是处处大佬处处掣肘。这会儿听罗旭这么说，他看了罗姨娘一眼，微微颔首就站起身来往东次间去了，罗旭这才冲母亲打了个眼色，又急忙恭敬地跟在了后头。

    午间，信心满满出了门去的罗姨娘又是面色阴沉地回了阳宁侯府。虽不至于再次迁怒下人，可等到进了翠柳居自己住的后罩房之后，她到了里间就劈手砸了炕桌上的一个瓷盏，随即将一个好端端的引枕硬生生撕扯了开来，面上竟是露出了几许疯狂的恨意。及至得知今天苏家老太太来过，蓼香院闹得不可开交。她顿时心中一凛，慌忙出了门去。

    罗姨娘回家后是什么光景，罗旭自然不会去管，暂时说服了父亲的他总算松了一口大气，于是在母亲面前哄了好一阵子，最后撂下一句不在家吃晚饭就匆匆离开了家。这一回和早上不同，他只带了两个随从小厮，走的又是后门，自然没引来什么人的关注。

    尽管京师有夜禁，但对于真正的权贵富人来说，消遣的地方容易找，回来的时候也不用考虑什么犯夜。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只要打点到位了，夜里遇上也会熟视无睹，真正的贵人甚至还能得到护送，因而这夜禁两个字只是对寻常百姓而言。

    眼下已经是黄昏时分，罗旭带着两个随从风驰电掣地拐进了朝阳门大街旁边的一条胡同，立时听到了一阵丝竹管弦的声音。再往前走，就只见一座座小楼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迎门的全都是些衣着体面的小厮，见着他无不是笑脸招呼，大公子长大公子短的好不热闹。而他虽是挂着招牌式的懒散笑容，却是一处不停，直到胡同深处一座不甚起眼的二层小楼前，方才在下马石前下了马。

    这里便是京师有名的勾阑胡同了。唐宋之时官员出入青楼楚馆，也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传世名篇，到了本朝太祖的时候，虽是一度禁绝了这等行当，但正如某个后世一样禁得了明面禁不了暗处，时隔百多年，整个京师也有了三四处如这勾阑胡同一般的销金窟，只内城的就只这儿一处。别看那一座座院子并不起眼，内中却别有洞天，迎来送往的全是达官显贵。

    罗旭一进门就把两个小厮全都留在了外头，随即熟门熟路地穿堂入室，经过一个挂着好些灯笼的精致花园，这才到了一座小楼前。推门进去，他便看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人。那人左手拿酒杯。右手持笔，正自得其乐地低头描绘着什么。

    见此情景，他也不出声，背着手上前到其身边看了两眼，随即就笑道：“才见过一面，你就画的这般出神，要是晋王眼下在，非得吓一跳不可？”

    “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叫什么圣手刘？不过，亏得你带挈了一回，否则这张晋府梅花宴，我还画不出来……啧啧，可惜这画虽是你愿意高价要，却是得深藏库中没法见人的！”那画者一面说，一面笑眯眯地落下了最后一笔，这才满意地看着桌子上那长幅画卷，“不枉我花费了半个多月功夫，总算是画上了这许多人物。”

    长长的画卷上，艳红的梅花林中，一个个达官显贵虽只得寥寥数笔，却勾勒得栩栩如生，看得罗旭赞叹连连。坐定下来，两人换盏痛饮了几杯，他渐渐又把话题转到了这画上，正要说正事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圣手刘的打趣。

    “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听说那天晋王府还请了好些名门千金，只恨我不得一睹，她们入画可比这些大男人有趣多了。对了，你爹回来了，你的婚事怎么说？”

    罗旭脸色一变，苦笑着正要说起今日事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就是一个压低的嗓门：“世子爷，刘先生，不知怎的突然有锦衣卫进了这勾阑胡同，如今正在各处小院里头，仿佛在搜查什么要犯，也有人冲咱们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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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婚约（下）

﻿    苏家的事马夫人知道得早。那会儿爵位还在丈夫身上，她生怕自己的女儿遭殃，于是还很是煞费了一番苦心。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一番轮转之后，家里头的情形竟是天翻地覆，她一下子丢掉了最大的倚仗，因而今天老太太将她和徐夫人一找来，她便知道大事不好。刚刚苏家老太太陈氏直截了当开口提了婚事，朱氏又张口便是长幼有序，她怎能不急？结果逞了口舌之快，却惹得老太太动气发病，可此时遭了这番教训，她竟是死活也忍不下。

    因而，马夫人甩开祝妈**手，索性就往地上直挺挺一跪：“老太太教训，我自然知错，可是世上哪有凭一块玉佩就判定婚约的道理？且不说咱们是传承百多年的侯府，就算不是，婚事也万没有那样草率的！那苏家当初就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攀上了老侯爷，骗了这块玉佩，如今更仗着这东西上门求亲。把咱们侯府当什么了？那苏家老太太张口就要咱们侯府的嫡女，若就这样答应她，别人还以为咱们侯府软弱可欺，随便来个人就能讹诈一番……”

    陈澜见苏婉儿脸色有些苍白，又见朱氏已经恢复了精神，那眸子亮得很，略一思忖便上前拽起了苏婉儿，低声指了指对面。苏婉儿却先看了一眼朱氏，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起身往外头走去。看到马夫人还在说，陈澜又上前在朱氏耳边低声说道：“老太太，大夫应该快到了。您和二婶说话，我这个晚辈不好呆着，索性到西梢间里头陪着婉儿表姐，您有什么事让绿萼姐姐出声唤我就是。”

    朱氏看了陈澜一眼，见其脸上丝毫异色也没有，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眼见陈澜闪身出了门去，这屋子里除了绿萼之外，就是跪在地上的马夫人和那边满脸惶急的祝妈妈，不禁冷笑了一声：“指腹为婚的事情，京里的勋贵也不是没遇到过，甭说那块玉上头有咱们阳宁侯府的标记，就是苏家……你别忘了，苏家虽败落了，却还有个正打算应会试的举人！你既然打听过他们没什么得力的亲戚，你怎么就没打听过，他的门师是谁。他乡试的主考官是谁！”

    马夫人张了张嘴，却是发现自己确实没在意这些。那会儿丈夫还是阳宁侯，想着苏仪不过是区区一个举人，今科能否得中还是未知数，她哪会想着去打听他的门师和主考官。怔了一怔，她好容易才憋出了一句话来：“媳妇是不知道那些，可媳妇却听说，那一日在护国寺那个苏仪遇见晋王一行，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出了老大的洋相……”

    “他的门师是滇中名士于怀，和当朝礼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宋阁老是一个座师。他的乡试主考官是当朝兵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张阁老的门生！该打听的全都没注意，不该打听的倒是问了个详细，晋王殿下又不是本科主考，你道那一定就是个不能出头的？”

    被朱氏这样当头棒喝下来，马夫人不觉气馁，最后便嗫嚅道：“媳妇却是没留心这些，可是……老太太，就算婚约在，也不能拿二丫头……”

    “谁说我要把二丫头嫁过去了？”朱氏见马夫人一下子抬起了头。脸上又惊又喜，顿时哂然一笑，冷不丁却觉得胸口隐隐有些发闷，不禁不耐烦地说，“那枚玉佩只是定了婚约而已，至于是谁娶谁嫁，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苏仪那后生兴许书呆子，苏婉儿看着却还大方，再说，小户千金不骄纵，持家做事都能强些，咱们娶回来也行。就算这不成，你不是还有个女儿？苏仪若是能中进士，她嫁过去也不吃亏！”

    马夫人只要陈冰不嫁去苏家便是万事皆好，陈滟若嫁过去，于她也确实不吃亏，再加上她根本没有儿子，因此苏婉儿好坏与她没有半点干系，慌忙连连称是。为了弥补先头太过莽撞的过失，她又是反复赔罪自省，等到最后祝妈妈将她搀扶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是觉得整条腿都没了知觉，但心里却高兴得很。

    不论是长房还是三房娶了苏婉儿，那对她来说全都是再好不过了！三房承爵，正是兴高采烈的时候，娶个小家门的女儿，也就失了一门后援。至于长房……那根独苗要娶了个比自个大三岁却又家世平常的姑娘，那可是什么希望都断了，看陈澜那丫头还能神气得起来！至于陈滟。要真能嫁个进士，也该知足了！

    朱氏和马夫人多年婆媳，见她脸上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得色，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淡淡地说：“回头去一趟苏家给人赔礼。苏家老太太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别给人留下口实。”

    “是，媳妇明白了。”

    眼见祝妈妈搀扶着马夫人一瘸一拐地走了，朱氏方才使劲按了按胸口，竟是觉得心口真有些不舒服。这时候，恰巧外头有人报说是大夫来了，她使了个眼色，绿萼连忙亲自出去将大夫引了进来，却是之前晋王妃荐的太医院刘太医。因屋子中本就没有其他人，绿萼原还要在旁边侍立看着，朱氏却示意她去西梢间里头看看，等人走后，这才在那小枕上放下了手。

    刘太医是做老了太医的人，诊过脉之后，对朱氏叮嘱了两句老话，这才起身退了出来。此时，徐夫人也已经送了苏老太太回来，在隔仗后头略问了两句便请人将刘太医带下去开方子。而陈澜也让人送了苏婉儿回房。又跟着徐夫人进了东次间。

    “只是动了些肝火，不是什么大事，你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置，先回去吧。”朱氏也没问徐夫人送苏老太太出门的时候可有什么事，吩咐这话之后又添了一句，“如今你既是身子好了能管家，也记得让人看好汀哥，他才三岁。”

    陈澜看到徐夫人面色凛然一变，随即屈膝答应后就带着两位妈妈走了，哪里不明白这位如今已经是给逼上了梁山。只是，随即朱氏便拉着她坐下。她就把这思绪暂且搁下，毕竟，比起关心别人，她更需打足了精神应对这位最是精明的祖母。

    “听说你准备的千秋节寿礼是一双绣鞋？”见陈澜点了点头，朱氏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我知道你的针线功夫好，可红螺说，这鞋子既不曾用金线，也不曾缀明珠，用的不是丝绸而是棉布，竟是比家常穿的还普通些，这也未免太寒酸了。”

    “老太太，皇后母仪天下，要什么华贵的东西都有，前些年既然一概免朝贺，这次又下了千秋节贺礼不许铺张的旨意，我想着兴许是真的不愿意太奢华。再说，穿在脚上的鞋，并不是漂亮名贵才舒适，您看看我脚上的？”陈澜轻轻提了提裙角，露出了一双青布面子绣蝴蝶的千层底布鞋，随即才轻声说道，“外出的时候自然得穿上好的，可在家里却还是这鞋子更舒适，毕竟，这鞋袜和中衣一样都是贴身穿，自个舒服了才是最好的。”

    朱氏闻言一怔，想了想也就没再计较，横竖她的打算本就不在这寿礼上头。况且，据她所知，皇后应该是真的想看看各家小姐的秉性手艺，这费尽苦心却显然有别人帮手的反而落了下乘。只说了几句话，她感觉到胸口猛地一阵阵发闷，紧跟着又是心悸，顿时面色微变。

    这些日子先是因为家里夺爵还爵的事情动了几次气，今天不过是想着借此发作了马夫人——最好人人都以为苏陈两家的婚约定了，不是陈滟嫁过去。就是最年长的陈清把苏婉儿娶进来——倒并不是真有什么不妥当。可如今她的感觉却好似是真的发病了一般，莫不是老天爷和她过不去？她越想越是心慌，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感觉好些了，脸色也镇定了下来。

    就在这当口，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低低的禀报声：“老太太，罗姨娘来了。”

    虽是封了诰命淑人，但罗姨娘仍是和从前一样，早晚去徐夫人那儿问安，若无召唤，等闲不上蓼香院来。因此，这会儿听说罗姨娘来了，朱氏顿时眉头一挑。一旁的陈澜却听说了罗姨娘一大早就出了门，这会儿快黄昏才回来就突然来见，不禁心中一动。她正寻思的时候，朱氏已经开口吩咐让人进来。不消一会儿，罗姨娘就进了屋子。

    陈澜上下一打量，就发现罗姨娘那一身应当还是早上出去的行头，桃红色小碎花绫子小袄，蜜合色的褙子，松花色绣金鹧鸪拖泥裙，瞧着颇有几分娇艳。见其上前盈盈行礼，她忙站起身避开了，待罗姨娘称了一声三小姐，她便笑着叫了一声罗姨娘。

    尽管罗姨娘衣着并未有逾越本分，但朱氏一看见她便好似瞧见了当年那人，因此见那发间一支衔珠金簪在刚刚掌灯的屋子里显得熠熠生辉，原本那点隐藏心思顿时一下子跃了出来。瞧着罗姨娘低眉顺眼的模样，她忽然很想看看她脸上大惊失色时会是怎个光景，因而淡淡敷衍了罗姨娘两句探病的话，便直截了当挑明了。

    那一刹那，陈澜只看见罗姨娘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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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逆转（上）

﻿    “今天苏家老太太来了。重提了当年老侯爷和他家订的亲事。虽则是过了多年，苏家的光景也不太好，可终究是她的孙子中了举人，这一科会试兴许还能金榜题名，再说总不能让外人说咱们阳宁侯府失信，因而我就答应了她。老侯爷当年只是给了块玉，也没说是孙子还是孙女，这些天苏婉儿在咱们家，我瞧着她举止端方娴雅，倒是个教养好的，娶进门必是不差。家里如今年纪合适的便是汉儿和清儿，都是你生的，清儿毕竟是长子，婚事总得再细细斟酌，汉儿却和苏婉儿年纪差不多，回头就让人去合一合八字，若可以就把婚事定下来。”

    朱氏的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平常常的事，而不是攸关一个人一生的要紧大事。此时此刻，陈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油然而生。那个教授陈衍武艺的武师无意中透露陈清不是罗姨娘所生，家下人对苏婉儿的交口称赞。还有她起初离去时隐约听到的朱氏刚刚教训马夫人的话……这一切都一下子有了答案。

    虽说是爵位继承素来都是嫡长子，可徐夫人是继室，名分上天然差了一截，再加上孩子只有三岁，母子都不得陈瑛喜欢，和罗姨娘的儿子陈汉比起来孰亲孰疏，自然是不言而喻。然而，朱氏此时就仿佛不知道陈清并非是罗姨娘所出一般，一句长子的婚事得另斟酌，轻轻巧巧把陈清摘了出去，却把苏婉儿塞给了陈汉！

    陈澜吃惊也就罢了，这终究是和长房无关，罗姨娘却是觉得一桶冰水从头浇下。今天她在威国公府碰了壁，一向对自己亲厚的堂兄突然对婚事犹豫了起来，虽只是说儿女还小，暂且等等，可她看着他们父子进屋商量，不多时就情势大变，若再不知道是罗旭使坏那就太愚蠢了。她实在是没想到，留着女儿在京城不但是为了看好儿子，也是为了让其和威国公府多多亲近，如今非但嫂子林夫人对这桩婚事颇多留难，就连罗旭自个也仿佛别有心思！

    如今一回来，听说苏老太太陈氏又上了门，她就觉得有些蹊跷，想不到往蓼香院走了一遭，又是这重重的一闷棍打了下来！

    饶是罗姨娘自幼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在伯父家里过活，早练就了一番隐忍功夫，可此时此刻她也再忍不下来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便强打了笑脸说道：“老太太一番安排，自是好的，只如今孩子们还小，不如等侯爷回来再好好商量，毕竟二少爷也还没定人家。”

    “不必你提醒，我也知道老三如今是侯爷。老三就是回来了，莫非就能改了当初他爹定下的婚约？”不知怎的，今天朱氏就是觉得心头一口邪火难出，因而冷冷又刺了一句，“再说，老三袭了爵，汉儿非嫡非长，又不承继家里爵位，正该找个性情和顺的帮衬。”

    罗姨娘当初跟着陈瑛从云南回来，便在朱氏面前吃足了苦头，深知这位执掌侯府大半辈子的老太太有多难缠。此时深知一个不好，便有的是无数罪名扣在自己头上，她只得使劲咬了咬舌头。用那种刺痛感提醒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可那种不甘心偏生拖住了她敷衍告退的脚步。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朱氏自顾自啜饮着茶，罗姨娘斜签着身子半坐在锦墩上，紧挨着朱氏坐着的陈澜虽说很想退出去，却知道此时不是时候，因而索性只看着地面。至于才领着罗姨娘进来的绿萼以及罗姨娘身边的喜鹊鹦鹉，全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老太太！”

    一声突兀的嚷嚷终于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见是玉芍打起门帘进来，朱氏顿时恼了，没好气地喝道：“我耳朵还没聋，不用那么大声！”

    玉芍却是顾不得朱氏这迁怒了，急急忙忙上前屈膝行礼，又瞥了一眼罗姨娘，这才低声说道：“老太太，三老爷……三老爷回来了！”

    此时此刻，丫头们也就罢了，但听见这话的三个主子却是反应不一。朱氏的恼怒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转而是满面的不可置信；陈澜却是在惊诧之后，立时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在那里；而罗姨娘则是不可抑制的狂喜，用足了力气才将嘴角那上挑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在这种时候，陈瑛竟然回来了！

    谁也不曾料想，阳宁侯陈瑛竟会一声不响地突然回来了。从外院到内院，从三房的紫宁居到老太太的蓼香院直至长房二房的居所，上上下下全都是措手不及。当朱氏坐在正厅暖榻上，看着这个儿子在面前恭恭敬敬拜了四拜的时候，她好半晌才收去了那复杂的表情。

    “起来吧。要回来也不使人说一声，你媳妇和孩子们也不知道盼了多久。”

    听到这话，已经起身的陈瑛笑呵呵地说：“是边事已了。我又得了旨意回京任职，所以一路快马加鞭往回赶，累死了好几匹马。一来是西南缅乱已经完全平了，也算是报喜；二来则是缅王又派了使团卑辞求和，还献了一位公主，我也得报个信。好教老太太得知，我卸了云南都司都指挥使的职司，大约等兵部文书下了之后，便就任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此话一出，原本面色就有些勉强的朱氏更是勃然色变。五军都督府全都是勋贵执掌，此前威国公罗明远一回来，就出掌了最要紧的中军都督府，可他毕竟是功勋彪炳，勋贵们纵使不愿也无话可说，毕竟此外还有四位大都督，可如今陈瑛一回来便进了左军都督府，却让她有了一股寒意。须知左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正是她的女婿，韩国公张铭！

    罗明远和陈瑛这两个先后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侍立在朱氏身边的陈澜记忆中并没有多少三叔陈瑛的印象，此时她不禁发现，陈瑛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搭不上边。他既不是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勇将，也不是面色阴沉沉的严肃中年人，此时的他大约因为赶路的缘故。并没有穿什么绫罗绸缎，而是一身褐色棉袍，外头罩着一件灰扑扑的大氅，脸上颇有些胡子拉碴。他的眼睛很亮，肩阔腰沉，脸上含笑，看上去竟更像是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邻家大叔。

    见过朱氏之后，陈瑛又和陈玖厮见行礼，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这爵位来自兄长的夺爵似的，竟是笑眯眯地开了几句玩笑，又说自己从云南带了好东西回来。回头就送过去。而受了小辈的礼，之后，他又笑容可掬地拍拍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方才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在外头到底是没根，还是回家的好！”

    按理这场合自然没有妾室出场的份，可如今罗姨娘毕竟有了诰命，真要说起来，甚至二房的马夫人亦是不及，因而她自是也有自己的一个位置。看着丈夫的模样，她想起刚刚的窘迫和险境，忍不住鼻子发酸，随即便趁人不注意往炕上的朱氏斜睨了一眼，却恰好和那看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当口，她一反往日的顺服，竟是大胆直视了过去。

    朱氏原就是满肚子火气，这会儿被罗姨娘这么一看，不禁更是怒火中烧，尤其看着长房的孤女弱弟，二房只得两个女儿，偏是三房儿女俱全，她索性把之前对罗姨娘说过的那番话对陈瑛重提了一遍，又举重若轻地问道：“你觉得如何？”

    历来庶子承袭了家业，于嫡母便有几种情形，一是毕恭毕敬人人称颂母慈子孝，一是高高供起凡事不听，一是欺凌报复旁人却丝毫不知，一是家宅不和四分五裂……朱氏毕竟不是那等无依无靠的嫡母，她出身大家，女儿是韩国公夫人，外孙女是晋王妃。因而她虽说对陈瑛突然承爵异常恼火，可仍有自信庶子没那个能耐和自己对着干。

    不提她身边还有当年丰厚的嫁妆，须知阳宁侯府的那些勋田和置办的庄子产业，也全都在她手心里捏着。要没有这些，陈瑛就算是阳宁侯，也不过是光杆一个人！

    在嫡母那犀利的目光下，陈瑛照旧是笑呵呵的，可说出来的话便没有那般轻松了：“老太太做主原本是好的。只我这个当爹爹的太猴急了些，此次回京恰是遇着了平江伯同行。我们两个一路上倒也投契，彼此之间已经定下了儿女婚事，还写下了婚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了婚书，我们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悔婚了难免叫人笑话，不是么？”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可只有朱氏知道，那最后一句话便是自己当年给陈瑛聘了徐氏的时候，居高临下教训他的那一句，自是气得咬牙切齿，好半晌才冷笑道：“汉儿非嫡非长，你越过老大定了他，平江伯竟是肯答应？”

    “老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平江伯那一家子多年治漕，最是爽朗不过的人，因说着儿女属相年纪，他便看中了汉儿，我又有什么办法？”陈瑛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随即笑道，“我今天和他一块到的京城，要不是天色已晚，他今天就来了。老太太若是不信，且待明天一早平江伯府的人上门来就知道了。”

    看着满脸闲适的陈瑛，朱氏只觉心头大怒，正咬紧牙关的时候，就只觉胸口仿若突然重重一击，随即便是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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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逆转（下）

﻿    朱氏这突然一倒。屋子里顿时一片慌乱。

    玉芍拔腿就往外去叫那位还来不及走的刘太医，绿萼忙着上前灌药掐人中，另两个一等大丫头却是往后挪了挪，随即就垂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至于那些小丫头们，对于陈瑛这个向来不在家里的三老爷摸不透看不明，又见他敢和老太太放对，全都吓呆了。

    三房那边除了徐夫人是货真价实吓着了，罗姨娘和陈汐那几个全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可二房一家人却别有一番滋味。陈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似的，看着他上前一把扶着朱氏，又是厉声呵斥丫头，眼神异常复杂，既有羡慕也有嫉妒，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解气。

    而马夫人则是看看小叔子，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心中想起当时阳宁侯府上门提亲的情形，竟生出了一丝悔恨来。她是庶女，那会儿陈玖虽是庶子，可阳宁侯府终究是没有嫡子，于是她几乎没打听人如何就想尽办法越过了其余姊妹，陈玖袭封阳宁侯之后，她也颇过了几年好日子。可如今想想。陈玖没承爵之前就是拼命奉承朱氏，承了爵之后便是只会享乐别的什么都不做，她怎么会瞎了眼下嫁这么个庸碌没用的男人？

    陈澜最初只是一手牵着陈衍站在一边，此时见丫头们一片慌乱，绿萼又扭过头来用求助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哪里不知道无论因为先头的事还是皇帝的旨意，她都不可能真的作壁上观，因而低声嘱咐了陈衍一句就上前帮忙操持。在等刘太医赶来的功夫里，她不时偷瞟陈瑛一眼，见他虽是眉头紧皱，却显然并不紧张，顿时暗自思量了开来。

    最近这些日子，一连串的事情就好似高手弈棋一般，一着一着逼上前来，生生让人透不过气，她初来乍到，毕竟有太多的情形摸不透，按本心而论并不愿意在这漩涡当中呆着。今天陈瑛如此强势地回来，朱氏若是身体还好便罢，若是因此而有什么万一……她再一次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陈瑛，见其满脸关切之外更有几许嘲弄，顿时更为警觉。

    须臾，刘太医便匆匆赶了过来。她和其他女眷及丫头们连忙都避进了梢间，只有陈瑛和两位妈妈在外头。果然，透过门帘缝隙，她就看到刘太医一见朱氏这番光景就唬了一跳，慌忙上前又是扎针又是灌药。好一番折腾之下才把人救醒，旋即又说了一大堆的医理。奈何朱氏此时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哪有心思听这些，只是奋起力气捶了捶炕沿。

    陈瑛见状便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刘太医，老太太这病已经是多年宿疾了，如今多半是突然发病有些急切，你也不用太着慌了。若没有什么其他不好的，便请照从前的方子开药。若是你觉得自己不成，那我立刻拿帖子去太医院请高院判来瞧瞧！”

    此时此刻，屋子里一片沉寂，朱氏大口大口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见刘太医仿佛是有些吃惊，朱氏终于是憋出了几个字来：“请刘太医下去开方子！”

    刘太医眼见这屋子里气氛诡异，他只是小小一个太医，哪敢掺和进这些豪门的勾当里头，忙行礼之后告退。他既是走了，众女眷们自是急忙从梢间里头出来。陈澜又依旧上了朱氏跟前，又看了陈瑛一眼。

    可她才看过去，陈瑛就转头瞧了回来，那眼神一闪，旋即就若无其事地避开了去。还不等她有什么举动，陈瑛竟是又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对朱氏一揖：“老太太，儿子虽说久不在身旁，却知道您素来有心悸心慌的老毛病。这病瞧着并不严重，可在京城这种气息浑浊人多嘴杂的地方，却是不好调养的。依儿子的意思，不若将养一阵子……”

    “你……你怎么敢……”

    朱氏喉头涌动了一阵，最后还是支撑着陈澜，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身子。可是，往日她的眼神可以吓退家里头所有别有用心的人，可眼下却是丝毫震慑不住这个她最是讨厌痛恨的庶子。陈瑛依旧是那副恭敬的脸孔，脸上的笑容任凭谁都挑不出任何虚假来。

    “老太太，儿子也是为了您着想。”陈瑛仿佛压根没看到朱氏那只手死死拽住的陈澜，缓步上前，紧贴着朱氏的耳边呢喃了几个字，见其一下子呆住了，他便退了回来，依旧是垂着眼说，“另外，老太太此前所说的苏家和陈家的婚约，既然是有约，自然不能让人嘲笑咱们侯府居然毁约。既说老侯爷原本定的是将嫡女嫁入苏家，老太太如今看那位苏家姑娘如此出色，想娶回来作孙媳妇，自然并无不可。可我那几个儿子并无一个嫡出，二房又无合适的，倒是长房小四如今已经十二了，又是嫡子，恰是不违老侯爷当年的承诺……”

    听着听着，陈澜再也忍不住了。见一边的弟弟陈衍脸色一变，却是死死咬着牙没出声，她虽一手仍扶着朱氏，眼睛却抬起了来看了看陈瑛，随即低声在朱氏耳边言语了两句。这当口，始终默然的徐夫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出声打断了话头：“老爷，这是老侯爷定下的婚事，有老太太在，自是老太太做主。”

    家里头的人没一个敢吭声的，偏生陈澜竟敢在这当口俯身去向朱氏说话，而一向唯唯诺诺的妻子竟敢出口和自己相争，陈瑛有些吃惊，不禁眉头一皱，随即便是微微一笑。他正要开口，朱氏听了陈澜在耳边的那番话，一下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虽是声音有些低哑，却不复刚刚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急躁。她冷冷地看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我既还在，你只是长房姐弟两个的叔父。这婚事还轮不着你做主！你之前说已经替汉儿和平江伯家里头定下了婚事，我倒要提醒你一句，别忘了汉儿才是你的庶长子！”

    “老太太说的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会偏心？清儿毕竟年长，所以我也已经为他定下了。是镇守辽东的许总兵的嫡长女，这几年我们互通书信，因有缘分，年前就定下了儿女婚事。他虽远在辽东，家眷却在京师，我正打算过两日就让夫人上门拜会，趁早把事情定下来。”

    陈瑛说陈清的婚事也已经定下的一刹那。陈澜只感觉到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一下子收紧，那巨大的力道让她不得不咬紧牙关，但更惊悸的却是陈瑛的雷厉风行。

    她自然不相信什么路上偶遇平江伯定了婚事，与许总兵互通书信有缘分就定下之类的话，可陈瑛话里话外透出的自信却让她有些吃不准。而且，像陈瑛这样的人，绝不会因为他们姐弟最初只是被老太太利用就因而放宽了心，否则此前也不会一开口就把苏婉儿塞给陈衍。而且，自从皇帝下了那道旨意，她要想护着陈衍独善其身，便已经不可能了。

    “好，好！到底是在战场上磨砺了十几二十年的，办事情雷厉风行，你两个哥哥和你比起来，都差远了。”朱氏扫了一眼陈玖，见其脸上掩不住的震惊，马夫人则是已经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便淡淡地说，“既如此，苏家的婚事便再议吧。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不用你们多操心。老三你在外头这许多年来，急急忙忙赶回来想必也该是人仰马翻的，也早些回去歇着，至于其他人都散了吧。三丫头，你去后头看看刘太医那儿的药方如何。”

    陈澜知道这是朱氏待会有话要说，眼下不过是暂时找个旁的借口，答应一声便往外走。临到门口时，她侧眼瞧见陈衍正关切地看过来了，便不动声色给了个眼色过去。出房门下了台阶，一直在外头的红螺便跟了上来，见其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脸都有些白了，眉眼间却尽是忧色，她便轻声说道：“不妨事，不用慌。”

    说是去看看刘太医那边的方子，但男女有别，陈澜自然只是叫了一个妈妈去询问。得知方子已经开好了，便命人将刘太医请到了东厢房。隔着屏风见了，她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刘太医，你是王妃荐来的，也不是头一次瞧老太太的病了。刚刚的情形你也见了，我只问你一句实话，老太太的病究竟如何？”

    “这……”刘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多年，深知给这些深宅大院的女眷诊病，有话只能说三分，因而犹豫再三方才陪笑道，“老太太只是年纪大了，又是老毛病……”

    “那么，刘太医可能担保，老太太若再动气，不会有什么万一？”

    陈澜一下子打断了刘太医的话，虽是隔着屏风看不见对方脸上表情，但只从这位突然变哑巴的模样，她就知道情形绝对不是那么乐观。朱氏对他们姐弟并不是什么真心疼爱，只是眼下整个陈家里头，二房不争气三房没法控制，所以老太太方才瞧中了他们这对年少的姐弟。然而，若是老太太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三叔陈玖只凭着是阳宁侯，又是他们的直系长辈，就能名正言顺摆布他们，所以她绝不能让朱氏有什么闪失。

    陈瑛刚刚对朱氏说的那句话声音极低，她极尽耳力竟是没听清楚。能把朱氏气成那个样子，多半是绝不寻常。只是，这位三叔应该不单单为了逞了一时之气，怕还有什么打算，只以子迫母，名声上头可不好听。他既做了初一，那便怨不得别人做十五了！如今不能让老太太一味直面陈瑛的压力，得另想办法，保不齐以退为进才是最好的。

    陈澜不说话，外头的刘太医不禁冷汗淋漓，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太夫人这病不能劳心，不能动气，恐怕最好是择选一处安静幽雅的地方静养一段时日。”

    就是这话！

    PS：晚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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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众叛亲离？以退为进

﻿    蓼香院正房东次间。

    不过是一会儿功夫。刚刚还满满站了一地人的屋子里就变得空空荡荡。绿萼伺候着朱氏喝了水，正要打发玉芍去看看陈澜那边怎样了，突然发现另两个一等大丫头竟是不见了踪影，顿时眉头紧皱，问了玉芍之后发现对方也丝毫不知道，她正好瞧见兰心进门，连忙招手把人叫上前来。

    “去找找，看看你芙蓉姐姐和木樨姐姐哪儿去了！

    兰心年前才顶替红螺提了二等，满心期望能得老太太青眼，做出点事情来。可真正要紧的差事全都是四个一等大丫头管着，她说是二等，其实干的事情竟是和小丫头没有太多差别，除了能端茶递水上身前伺候，手边还是做不完的针线跑不完的腿。眼看着红螺因为跟了三小姐陈澜，在蓼香院中竟仍然是有头有脸，她自是满心的不服。

    此时绿萼又是吩咐她去找人，她心里不情愿，可也不敢违逆了这位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因此口中答应着，眼睛一转却又想起了之前去二门问话时看到的情形，立刻故作迟迟疑疑地开口说道：“我刚刚从二门回来的时候。瞧见芙蓉姐姐和木樨姐姐一道，似乎是往翠柳居的方向去了。”

    一听这话，绿萼顿时大吃一惊，正要问话时，她背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是什么时候的事？”

    兰心瞥见炕上的朱氏正盯着自己瞧，慌忙越过绿萼上前两步，跪下来低声禀报道：“之前散了之后，绿萼姐姐让奴婢去二门问问都有谁跟着三老爷一块回来，奴婢问明白了回来，结果在转过夹道的时候，看到两位姐姐往翠柳居的方向去。奴婢本还叫了她们一声，可她们都没应，反而仿佛没听见似的加快了脚步，一会儿就走得没影子了。奴婢生怕耽误了事情，也不敢再去追，就径直赶了回来。”

    “好，好得很！”朱氏气极反笑，竟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把炕桌整个推倒，“怪道是他敢在我面前提那些，原来是早就买通了内鬼！我辛辛苦苦调教出来的人，竟是这么轻轻巧巧就被他拉拢了过去！”

    绿萼见朱氏动气，原还想上前劝慰，可听到这最后一句，顿时心头凛然，略一思忖就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一旁的玉芍也唬得魂都没了，慌忙上前和绿萼并排跪在一块。见此情形。兰心自以为逮着了最好的机会，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将芙蓉和木樨平日里的种种可疑之举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可话还没说完，她的脸上就着了重重一个巴掌，竟是被打翻在地。等挣扎着抬起头来，她就看见朱氏正满脸怒色地盯着自己，慌忙跪下连连磕头。

    “老太太饶命，是奴婢说错了话……”

    “早觉察了为何不早说！”朱氏怒吼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觉得心里堵得发慌，随即强压下继续喝骂的冲动，又对着绿萼喝道，“还跪在地上做什么，把她拉下去，蓼香院用不着这么没眼色的东西！再去看看三丫头，刘太医那边开个方子也用不了那多久！”

    绿萼见兰心跪在地上，那鬓发已经因为刚刚那一巴掌和倒地乱成了一团，人也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丝厌恶来。就算芙蓉和木樨真是和三老爷有什么勾结，也不看看这会儿什么时候，非得揭出来。光是这居心就已经够可恶了，偏还添油加醋说那许多！这要是真的也就罢了，若是这丫头造谣，老太太正在怒火中烧的时候，岂不是白白害了两个人？

    然而，她虽说得用，可也只是个丫头，只得答应一声便起身来，到外头高声叫唤了一声，随即便有两个婆子进来把兰心架了出去。而玉芍则是看也不看兰心一样，急急忙忙往外奔去。她才出了房门，就看到陈澜带着红螺过来，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迎上前。

    “三小姐来得正好，老太太正大发雷霆呢，我们谁都不敢说话，更不敢劝……”

    陈澜一听说朱氏又在发火，顿时眉头一挑，随即就看到两个婆子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丫头从里边出来。她正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却只见那丫头死命挣脱了两个婆子，连滚带爬地到了她面前，竟是伸手要去拉她的裙子。吓了一跳的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红螺则是赶紧闪身拦在了前头，结果吃人一把抱住了腿。

    “三小姐，你替奴婢求求情吧，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不是有意的……”

    兰心话没说完就被两个婆子扭着胳膊架开，再一看刚刚抱着的是红螺，连忙又求恳道：“红螺姐姐，帮我向三小姐求求情吧。看在咱们一同进府的面上……”

    这一次，一个婆子直接在兰心嘴里塞了一个破布团，将她的声音全都堵了回去，这才赶紧上前向陈澜屈膝行礼道：“三小姐恕罪，都是小的两个没拉住这小蹄子，惊着了三小姐。她平素就是踩低逢高最奸猾不过的，这次被撵出去也是罪有应得！”

    说完这话，仿佛是生怕陈澜给兰心说话，两人便一人架着兰心的胳膊，匆匆把人押了出去，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她们喝骂兰心的声音。见此情景，玉芍连忙拉了陈澜一把，等进了正厅方才小声说：“刚刚都是她惹的祸，在老太太面前说芙蓉和木樨到翠柳居去了，于是老太太自是大发雷霆。说话也不瞧瞧场合，老太太原本就心里憋火，岂有还提这个的道理？三小姐莫要听她的，别提此事，等事情过去了，咱们姐妹几个替她设法设法就是了。”

    陈澜闻言自是不再言语，而红螺却知道，兰心平时就最喜钻营，为人又有些尖酸。等到事情过后，蓼香院的丫头决计没一个会为其说话的。可知道归知道，刚刚那行径却是最犯忌不过，因而她没有多说话，将陈澜送到东次间门口，就停住步子不再跟进去。

    余怒未消的朱氏看到陈澜拿着一张药方子进来，这才缓和了一下脸色，不等人行礼就唤了她在身前坐下，又使了眼色命绿萼和玉芍出去。今天陈瑛的突然回来给了她重重一击，而后来那番风云突变的架势也第一次让她觉得，事情并不是总在掌控。再加上旧病复发，她继上回的旨意之后，再一次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此时也只是勉强打起精神。

    因而，见陈澜要把药方递上来，她便淡淡地摇了摇手说：“不看了。我也吃了好些年的药，这上头还会有什么变化？不过是些老调重弹。除了汤药之外再让他制些丸药，发病的时候能用得上就行，就这样罢。”

    陈澜却没有如朱氏想象中那般点头，而是犹豫片刻，便低声说道：“老太太，您这病虽是多年宿疾，原本不是大病，但刚刚我实在担心不过，于是逼问了刘太医，他说……您这病按理没有大碍，可因为您这段日子动气太多，只怕有些碍难处。”

    朱氏本要吩咐陈澜关于皇后千秋节的事情，可一听这话，她顿时心中一凛。久病成医，她那点心疾是很早就落下的，因听医嘱只要按期服药，发作的时候极少，但最近短时间内就多次发作，她自己也不是没犯过嘀咕。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背后发冷，盯着陈澜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吩咐她先进梢间里头去，又命绿萼将刘太医传了进来。当面再次问过刘太医，听他说出了那番静养的话，她只觉得浑身力气都一下子没了，一下子软软靠在了引枕上。

    陈澜等刘太医一出去就匆匆从梢间里头出来，又在炕前单膝跪下，低声说道：“老太太，万事都没有身体要紧，不若找个地方，我和四弟陪着您去安心调养几天。”

    “调养？今天你三叔的样子你难道没瞧见。等咱们回来，这侯府就是他的了！”

    朱氏还是第一次这样赤luo裸毫不遮掩地对她说话，因此陈澜定了定神，便镇定地说：“可留在府里，有的是事情引得老太太动气，若是真有一个好歹又如何是好？不管怎么样，老太太都是敕命阳宁侯太夫人，休养一阵子，京城的事情自有人留心着，随时随地都能禀报。就是皇上，刚刚封赏了咱们侯府，得知了老太太出府调养，必然也少不得会注意着咱们家的情形。至于下人们，这侯府里头的不过是一部分，就算他们都有了外心，外头闲散的再加上庄上的，将来也不愁无人使唤。”

    此时此刻，朱氏终于是吃了一惊。刚刚刘太医说了那番话，她就明白了，就算自己有千般手段，这动气发病就是最大的软肋，陈瑛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需略略把有些消息放到她耳边，她指不定天天气得人仰马翻。可她着实没想到，陈澜居然能想得这么透彻。她的女儿是韩国公夫人，外孙女是晋王妃，说是亲近，但毕竟已经是别家的人，在陈家的事情上能帮她的有限……长房有那样没出息的老子，却有这样冰雪聪明的女儿。

    “也好……只那些别业都离京太远了些。”

    陈澜微微一笑：“老太太忘了皇上刚刚赐回的通州潮白河边上的田庄？上回张庄头还打发人回来禀报，说是先头那位管皇庄的庄头在里头造了一座老大的庄园，如今连屋子都一并留下了。”

    朱氏不禁沉吟了起来。侯府别业有好几座，其中最好的那些都在江南，余下的两座一座在真定府一座在保定府，离京却都远了，通州潮白河边上的那田庄离京极近，策马疾驰甚至只需两个时辰，这地方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既如此，我就带你离开侯府休养几日，等皇后千秋节那时再说！他一回来便逼得我这个母亲出去养病，我倒要让人看看他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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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锦衣夜行

﻿    大楚立国时将鞑虏赶出了中原。就连时为元朝陪都的开平也一并拿下，之后便在这些前沿一带铸造了坚城和各色堡垒，并驻扎大军，每年在秋高马肥之际轮流出击，将前来游牧的蒙元各部往北驱赶，俘获的牛羊则是充作军需，蒙古人则是留作奴隶。

    凭着这一制度，楚太祖在位的前三十年，名将一再出塞，北边的边疆牢不可破，再加上天下太平连年大熟，史称元亨盛世。

    可天下太平的百多年来，文官们成天在君王耳边劝说，擅动刀兵不祥，不可虚耗民力，以异族人为奴有失仁义，久而久之，镇守边疆的总兵大将们自然是不再年年出击，倒是那些最前沿的堡垒年年都得承受蒙元各部的攻势。虽不曾大军压境，可总是压力巨大。

    兴和堡不比宣府，由于正当前沿。用一句玩笑话来说，大约除了寥寥几只用来生蛋的母鸡之外，就连蚂蚁都是公的。杨进周十六岁去了兴和之后，回到繁华的京师之后也是办不完的事情理不完的头绪，这会儿竟还是第一次踏进这条京师赫赫有名的勾阑胡同。

    这会儿走在其中，他步子虽慢，但其余的军士却已经是往四面八方窜了进去，而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更是让好些人从各处青楼楚馆中狼狈窜出的人惶恐不已，见胡同口把守的锦衣卫似乎没有卡人的意思，于是纷纷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浑然不觉杨进周身后一个人在仔细打量着他们，口中喃喃自语，念一遍重复一遍，竟是在暗自记人。

    楚朝有教坊司，却是只演歌舞，当初只是战后俘获的家眷，也有荒年从民间流离失所的百姓将自家女儿卖给官中的，身在乐籍年满二十五就可以选择是继续拿着优厚的酬劳在宫中供职，还是放出去婚配，因而并不算境况太糟，自然更没有官ji之说。至于那些私窝子，却是从古至今都不曾绝过，楚朝太祖知道这种营生屡禁不绝，于是索性定下了制度，按商税对各家青楼楚馆抽税，却明令禁止官员眠花宿柳。可毕竟是时日渐久，多数人都忘了这些。

    如今勾阑胡同中的这些人家。也都已经是传了几代人的生意，当家的妈妈见惯世面，只锦衣卫上门却是头一遭。

    “大人，这位大人，若是您要查什么人，只管告诉小妇人，小妇人在这街面上熟，保管为您找出来交差！”一位三十出头的艳丽妇人几乎是拎着裙子一溜小跑追在杨进周后头，要不是天生的平衡感，好几次都险些一个趔趄摔倒。见前头的人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她又咬咬牙叫道，“大人您铁面无私，可这儿来的也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您就不怕……”

    “闭嘴！”

    杨进周终于转过头来，冷冷地瞪了那妇人一眼，见其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结果被一块突起的石板一绊，竟是一下子坐倒在地，这才对路边招了招手，吩咐把人架到一边去，这才继续前行。待到了最里头的那院子。他看了看左右，见只剩了一个人，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确定那边的阳宁侯陈瑛早得了讯息，已经匆忙走了？”

    “应当是。他之前和工部李郎中、户部钱主事在一块，再加上还有几个官员，大约以为此次回来得早有些隐秘，指量咱们不知道。”

    跟在杨进周身后的秦虎是他在兴和的亲随，脚有些微跛，军中诨名大虫，可为人却有一桩好本事，那就是只要见过一面，就能记住其人的名姓，只可惜全然不识字，因而跟着回京之后仍是做了亲随。此时，他便不解地问道：“大人，既是知道他早回来了，只是一直没回阳宁侯府去，怎么到现在才来惊动，刚刚也不派人盯着，也好把人揪出来？”

    “这些事情就不用揣摩了，皇上吩咐不用理会。”

    杨进周苦笑一声，心想亏得自己这半年来练成了缜密和谨慎，之前领命出宫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否则刚刚真想把那些出入青楼的官员直接扣下，而不是简简单单地让秦虎记下名字，即便这样，还是招来夏太监的一声嗤笑。那个老太监贪是贪，却都在明处，比起那些只知道勾心斗角暗刀子捅人的衣冠楚楚权贵要可爱多了。

    这些权贵哪个不是家里左一个小妾右一个丫头。又不是边疆那些难得见一个女人，回城便是不惜花费只求一乐的士卒，偏还这般纵欲无度。偏是这些饱食终日的人，占据的却是最好的位置，可边疆的将士却是连棉衣军饷也要常常克扣。想到这里，他想起了自己早去的父亲，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

    父亲的决定当日在别人看来兴许是愚蠢，但如今他既熬了过来，方才能体会那份苦心。

    径直从小院大门入内，一路到了花园，他就只见那些慌乱的客人和ji女东奔西走，而四下里那些饮酒作乐高歌狂舞的地方都是一片狼藉。他也不去理会这些，只管往前走，至于那些满脸堆笑上前的*公妈妈都全然让属下拘管在了一边。等来到最深处的一座小楼前，他方才整了整衣冠，随即换上一副冷脸进了门。

    自打得知锦衣卫竟是突然光临了这勾阑胡同，罗旭便觉得有些古怪。他年纪不大，可毕竟是随着母亲一直在京城，于是也没有贸然寻路走，而是留在那里和圣手刘继续对饮。一来他只是世子，并无真正官职，他也不在乎回去遭了父亲责罚；二来他自忖并未寻花问柳，也没有和什么朝廷官员交接。心里也坦然得紧。直到外头大呼小叫突然停了，随即传来了一阵叩门声，他才觉得有些蹊跷，遂亲自上前开了门。

    “杨指挥？”罗旭看着门外的人，着实是吃惊不小，随即便恢复了镇定，笑吟吟地打量着这位锦衣卫新贵，因问道，“怎么，是锦衣卫奉命整肃朝廷纲纪？”

    如果是，你还笑得出来？

    杨进周暗自哂然。瞧了一眼室内，发现这一路过来只有这儿没有那脂粉的浓烈香气，面色就缓和了些，因而便先向罗旭拱了拱手，又看了看那位自得其乐仍在喝酒的文士，这才说道：“下官是奉命来寻罗世子的。”

    “寻我？”此时此刻，罗旭只觉得满脑子的疑惑，这脸上的镇定怎么也维持不住了，因而不觉脱口而出问道，“这么晚了，皇上要寻我这个京里出了名懒散的纨绔做什么？”

    尽管那个文士仍是未曾回过头来，但夏太监事先有言，说是威国公世子罗旭当是和名闻天下的画师圣手刘在一块，因而杨进周自然知道那边坐的是谁。此时他身后只有秦虎，这儿余下的人应当不是溜了，就是被锦衣卫看了起来，因而他也不虞有更多人听去，微微一沉吟便正色道：“皇上有几句话，让下官带给罗世子。”

    天子金口玉言，因而罗旭不敢怠慢，慌忙要下拜，却给杨进周一把托住。他使劲挣脱了两下，奈何面前这位乃是军中有名的勇士，他哪里挣脱得开，因而只好讪讪直起腰来。这时候，杨进周方才轻声说道：“皇上说，三月初一便是会试，罗世子虽说不曾承袭了威国公的武勇，于文事上却颇有见地，听说还匿名下场，先中秀才后中举人，倒真是虎父无犬子。既然前两场都是名列前茅，这一科会试错过了实在可惜，皇上让罗世子务必下场好生考一遭。”

    下场会试？这怎么可能！

    饶是罗旭自负聪明，和几个真正的至交好友在一块时，也曾经夸口说腐儒误国，科考策论看着花团锦簇。其实不是老生常谈便是书生误国，甚至还曾经让人假造了户籍黄册，在山西那边考了个秀才，随即又中了举人，可那终究是犯了禁例。他是国公世子，虽不是落地的富贵，但父亲功勋彪炳，他这个嫡长子安分还好，出挑则是碍眼。因而，呆呆愣愣的他甚至没注意到面前的一主一从已是悄然离去，直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嗤笑，这才回过神来。

    “好嘛，戏文上都是中得状元后，抱得美人归，你这回要是能够金榜题名，向皇上提一提，就是你父亲也不好逼你娶了你家姑太太的女儿……”

    “别说了，这事情蹊跷……怎么会给皇上知道的，我分明已经很小心了，第一次是借着生病出城调养，第二次是号称跟着你去江南学画！”

    罗旭已是心乱如麻，脑袋都有些大了。他自然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捂着一辈子，可也不至于这么快曝光。他如今已经很不小了，母亲借着父亲不在京城拖延了许多提亲，可谁想到头来竟是险些便宜了那位姑母，幸好他一番言语终于说动了父亲。至于他对自己婚事的那番计较，还只是起了个头，可人家分明是不记得他了，而且看样子还恼上了他，真是不该听圣手刘这些狐朋狗友的套路……可如今一切都得重新计较。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出了院子，收了四处的锦衣卫，杨进周心里也是异常纳闷。他回京虽不过是大半年，可对京中人事好歹有了些见识，威国公世子罗旭在众人眼中不过就是懒散外加脾气古怪，甚至还有离经叛道之类的评语，可皇帝竟然让这位公子哥去考会试？真看不出来，罗旭竟然还考了秀才中了举人。还有，今夜的锦衣卫出动虽说是奉圣命，打的却是搜捕逃犯的名义，一番折腾只抓住了小猫小狗两三只，也不知道明早是否会有狗急跳墙的御史跳出来一通弹劾。

    略站了一会，他就对身后的秦虎问道：“全都记下来了？”

    “大人您放心，一个不差。”

    随着锦衣卫的消失，勾阑胡同渐渐恢复了元气。只这一晚，却没有人再敢光临这个烟花之地了，那些丝竹管弦之声也全都断了，往日一整夜都不会消停的胡同里，如今却是安静得连狗叫猫叫都一清二楚。至于各府中从前彻夜未归的男人们，眼下也都早早上床安歇，脑子里无不猜想着之前的这一番折腾。

    只不过，在别人家里安安静静消消停停的时候，入夜时分，郑妈妈也终于赶了回来。虽是家里头的事情让她大吃一惊，但她还从王府带回来了两个消息。

    之前晋王府行刺晋王的那个刺客和晋王府的清客相公许懋才，明日都将在西四牌楼当众斩首！锦衣卫突然出动，在勾阑胡同大肆搜捕，也不知道是所为何事。

    PS：上海下雪了，好大的一场雪，满地白茫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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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棋高一着，缚手缚脚

﻿    老太太要去通州田庄上养病！

    朱氏连夜打发人去准备。因而从晚上到清早，这个消息迅速传了开来。对于侯府上下来说，这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从外院大厨房到库房到各房的院子，全在议论这件事。

    有的说老太太大权独揽无人不从的局面从此就要改观了；有的说三老爷刚刚回来就把老太太逼走了，传扬出去不好听，就是御史那儿也过不去；也有的说，老太太不过是去外头养病几天，没多久就回来了。当说起陈澜也要跟去服侍的时候，不少人都是惋惜感慨，说是之前那桩婚事三老爷没能如意，于是就把气撒在了长房的三小姐身上，于是把人逼走了。众说纷纭之下，年长有经验的也就算了，年幼无知的却是没法安心。

    一大清早，陈澜梳妆好了正打算去蓼香院上房，陈衍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却是看着陈澜怔怔地不说话，好半晌方才咬牙切齿地说：“姐，不就是娶那个苏婉儿吗？我娶就是了，只要我答应了。三叔就不会把你逼走了吧？”

    昨晚上陈澜很晚才从蓼香院回来，正好等到了匆匆从王府归来的郑妈妈，也听说了那个刺客和主使都将被斩首示众的消息，因而回来之后整晚上就不曾睡好觉，自然也忘了往陈衍那儿送个消息。见他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血丝密布，想也是一个晚上没睡好，她心里叹了一口气，见红螺和沁芳都退了出去，她便拉着人坐了下来。

    “没人能逼走我。”若是对别人，陈澜自然有的是敷衍的话，可陈衍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因而她索性实话实说道，“别去听外头人的胡言乱语，这事情是我建议老太太方才定下的。三叔昨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老太太被气成了那个模样，若是真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家里是个什么局面？我们都是晚辈，昨天要不是老太太，你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可能甘心？不论如何，这会儿都得先让老太太去养病，咱们在通州的那个田庄就最适合不过了。”

    昨晚上三叔陈瑛把苏婉儿塞过来的时候，陈衍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爆炭脾气一声不吭，可早上听说陈澜要去通州，他立刻就耐不住了。此时此刻，听姐姐把事情缘由说清楚。他方才恍然大悟，可犹豫片刻方才低声说道：“那我呢？”

    “你？过了年你就十二了，还不能一个人独当一面？”陈澜打趣了一句，见陈衍有些尴尬，她便正色说道，“你的事情我也和老太太商量过，毕竟要在皇后千秋节前赶回来，总共也没几天，你一个人在家里头我不放心，老太太也不放心，所以会带着你一块去。”

    “太好了！”

    陈衍刚刚急急忙忙时那股子沮丧焦躁全都无影无踪，乐得差点蹦了起来，随即才端端正正坐好，又低声问道：“那姐姐你带哪几个人去？我又该带哪几个人去？”

    “我留着沁芳和瑞雪看屋子，带上红螺芸儿和苏木胡椒。至于你，屋子里丫头挑上两个稳妥安分的，然后把那四个伴当带上，其余的人就不用了。”见陈衍连连点头后就站起身来，陈澜就喝道，“别那么急躁，先去蓼香院上房。这事情老太太还没正式张口呢！”

    翠柳居后罩房。

    昨夜陈瑛便宿在了罗姨娘屋里，半夜三更得到老太太要离府养病这个消息之后，他便再没了欢爱的兴致，只是搂着身边的女人一直看着头顶上的帐子，直到天明用冰冷的井水洗过脸之后，这才恢复了平常的光景。这会儿，罗姨娘在旁边替他穿着衣裳，等弯腰束好了一条犀带之后，她便打发了喜鹊鹦鹉出去，又踮起脚给他正了正领子。

    “老爷昨天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些？老太太若真的离府了，只怕是传出去不好听。老爷毕竟是刚刚授了职，御史们都盯着呢！”

    陈瑛微微一笑，眼睛在罗姨娘娇媚的脸上一扫，这才漫不经心地说：“不必担心，她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昨夜我告诉她的那个消息，只怕有得她慌乱一阵子，如今做足了姿态，也只是想让我出口留她。她哪里是真的想走，离开这侯府，他就不怕我三两下把她那些坚实的班底全都给搅得粉碎？芙蓉和木樨昨晚被关在蓼香院外头，足可见她再难信赖身边的人，到时候又有得一番清洗，这人心惶惶却是对我有利。回头我就开口劝她在府中调养，若是听到发落那两个，再设法保下来，如此谁严苛谁宽和，侯府上下就都有数了。”

    罗姨娘看着陈瑛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心想自己当初幸好不曾跟着大嫂和侄儿上京，而是选择仍是呆在云南跟着威国公。要不然，就错过了这么一个男人。虽说本是明媒正娶，最终却不得不屈居侧室，可如今总算是得了诰命，丈夫又信赖自个，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此时此刻，她略想了想，仍是有些担忧：“只是，在苏家的婚事上，老爷还是不要越俎代庖。我看老太太如今对长房姐弟死死护着，横竖不是大事，犯不着为这个和老太太过不去。还有，辽东许总兵那边，真的为清儿定下了？苏家的婚事不能给长房，就只有二房，若是他们看着你太强势，于是都不得不靠向了老太太……”

    “长房姐弟的事，你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老太太并不是单单等着我犯错，好把小四捧上去，只怕还想着别人早就忘了的那一条律例。”陈瑛哂然一笑，却就此打住，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衣裳，又不紧不慢地说。“至于清儿，虽说不是你生的，毕竟是我的长子，怎么能娶那样一个小家子气的媳妇？总之，我的儿女不会任她摆布。至于我的二哥二嫂，昨天你可看见了他们的反应？二哥那个人我最清楚，贪婪却又没手段，胆小怕事，至于二嫂，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我的爵位本就是从他们手里得来的，他们不靠向老太太。难道还指望我？”

    说完这些，他便握了握罗姨娘的手，随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不说这些了，总之，我既然回来了，你就好好打理着孩子们的事，至于夫人那里，只需恭敬着，不要去招惹她，她也未必会来管你的事。皇上召我回来是有要用我的去处，但我若是一味隐忍着，只怕又有另一层考量。只要家务别闹大了，上头不会管，否则何至于连你一块封了？好了，去正房和夫人会合，然后去老太太那儿。”

    一刻钟之后，蓼香院上房正厅。

    尽管侯府传闻颇多，但一大清早，汇集在这儿的各房主子们却都是仿若没事人一般。众人问安之后，朱氏便淡淡说刘太医嘱咐她寻个安静幽雅的地方散散心，此时此刻，虽说连带少爷小姐们都已经知道了，可大多数人仍是露出了惊讶之色，二老爷陈玖更是赶紧上前劝解。

    “老太太，若是要寻安静的地方，只在家里，何必出府那么麻烦？只需嘱咐家下人等不许高声喧哗，不许擅入蓼香院附近，便足可保证安静。再说，皇后千秋节就要到了，上上下下怎么离得了老太太？”

    昨晚上瞧着陈瑛示威，陈玖最初的那丝解气很快就被惶惑取代。他又没上过战场，阳宁侯爵位当日都是凭朱氏出力才拿下的，所以见陈瑛一回来就对长房下手，只能选择往朱氏那边靠。见朱氏微微蹙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他连忙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马夫人的自怨自艾也就是昨晚的那一闪念。回过头来想想，哪敢放任三房坐大主宰了整个侯府，此时接着陈玖的眼色，她也赶紧上前劝道：“老爷说的是，老太太，咱们这侯府就在什刹海边上，整个京城要寻一座更安静幽雅的宅子却是难能，而要是出京，您年纪大了，恐怕鞍马劳顿更是不好。不如就约束了家里下人，让他们不得打扰，咱们也好轮流侍奉。”

    见二房一家卖力挽留，陈瑛微微一笑，随即也上得前去，却是双膝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老太太这么多年来掌着侯府，不但侯府事务一刻离不得您的提点，就是晚辈们也离不得您的教导。至于休养事宜，只要老太太发话，立时便可定出规矩来，绝不会让一个闲杂人等搅扰了老太太的养息，更不会有什么繁杂事叨扰。再者，既是皇后千秋节在即，各府里颇有走动等大事，若是老太太不在，咱们这些晚辈万万应付不来。还请老太太为了咱们这些晚辈，留着在家里坐镇。”

    昨晚上陈瑛才咄咄逼人，这会儿又恳切真诚，饶是陈澜早知道这位三叔不是省油的灯，可面对这毫无破绽的两幅脸孔，她仍是心底直冒寒气，心想幸好早作准备，说动了老太太暂时离府去——不管陈瑛此时如何挽留，朱氏如何说是自己的主意离府休养，在京城的有心人看来，那都是陈瑛将嫡母逼走的！想到这里，她便抬头看了朱氏一眼，恰是和郑妈妈投过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郑妈妈昨天出去了一天，晚上回来时方才知道府里这些变故，再加上她从王府带回来的消息，倒是并非不赞同陈澜提出的离府休养。只是，他们夫妻俩毕竟是一个管着田庄产业等事，一个管着和晋王府以及各家勋贵府邸的往来，都脱不开身，所以对陈澜姐弟侍奉着朱氏一块去通州，她仍是有些疑虑。

    她倒不担心路上出事，而是陈澜这些日子实在是表现得太出色，那种稳重得体实在稀罕，以至于她甚至怀疑陈澜是不是另有打算。可此时此刻，见陈澜看过来的目光坦然纯净，她心里头的焦虑倒是减轻了些。毕竟满打满算也只是十四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事来？

    尽管陈瑛这会儿毕恭毕敬，但昨晚他在耳边说的那句话却已经让朱氏知道，就因为当初老侯爷一句话把人送入了云南军中，她现如今单凭靠压制，已经是制不住这个最忌惮的庶子了。因而，他越是恭敬，她就越觉得陈澜昨天的建议没错。

    “你们都不用说了。”

    朱氏看着底下的陈瑛，却是淡然摇了摇头：“昨晚上我仔仔细细问过刘太医，所以已经决定去静养几天，至于皇后千秋节时，我自然回来。至于去哪，先头皇上刚刚发还了长房在通州的田庄，所以我打算去那儿。离着京城近，坐车也不过半日工夫。至于家里，有你们兄弟两个，还有媳妇女儿儿子帮衬，哪里还有周全不到的？再说，还有澜儿和衍儿服侍我过去，比在京城也轻省舒心些。”

    话说到这个地步，熟悉朱氏性情的陈玖陈瑛兄弟都知道老太太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两人脸色齐齐一变，至于其他人则是有的懵懂，有的焦急，有的冷笑，有的安静。又劝了几句，见朱氏丝毫没有收回前议的意思，陈瑛终于觉得有些棘手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媳妇低低的声音来：“老太太，芙蓉姑娘和木樨姑娘还在外头跪着，仿佛有些撑不住了……”

    “是她们自己要跪的，死活随她们自个去！”

    朱氏面无表情地答了一句，旁边的郑妈妈便接口道：“昨晚上那种时候，大小丫头有的忙着伺候，有的忙着熬药煎药，偏生她们两个一等的竟不知道上哪儿钻沙去了，这会儿知道跪着求恳了，做奴婢的若是都像她们这般刁滑偷懒，那还了得！也别让她们再跪着了，直接开销一顿板子逐了出去，也好给其他人立个样子！”

    “且慢！“

    听到门外那个媳妇答应一声，仿佛立刻就要走，一直默然站在一边的陈澜终于开了口。瞅了一眼面色微变的陈瑛，她上前几步，向炕上满脸阴霾的朱氏行了个礼，这才低声说：“老太太，我想向您讨个情。两位姐姐都在蓼香院服侍好些年头了，往日并不见犯任何错处，偏昨晚上偷懒，只怕那也是另有缘故。皇后千秋节在即，都说皇上甚至为此预备大赦天下，还请老太太宽宥了她们，也是一桩仁德。”

    朱氏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看见陈澜正对着自己，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另有话要说，微一沉吟，那原本杀鸡儆猴的心思立时淡了几分。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一众晚辈，她便意兴阑珊地说：“也罢，她们也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此去养病也少不了她们的服侍。出去告诉她们，那顿板子记着，若有不好以后一并罚！”

    PS：第一章四千二，晚上还有第二更。话说，从今天起到月底，只要木有家里来客或者出门等特殊状况，一定两更，握拳下决心^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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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狭路又逢，赏一赠一

﻿    元朝自从定了大都之后。因考虑到南粮北运的需要，就重新疏通了大运河，又由郭守敬开了通惠河，因而来自运河的船只可以从通惠河直达皇宫之后的积水潭，那会儿包括什刹海在内，赫然是千帆竟泊，热闹繁华之处，没见过的人绝难想象。到了元末义军四起之后，通惠河便渐渐淤塞，最后还是楚太祖即位之后重修大运河，也将通惠河一并疏通。但由于积水潭毕竟在内城，通惠河又环绕皇城，于是纳百官之议，将通惠河改名玉河，只到大通桥为止。

    因为这个缘故，通州就成了运河的北面终点。由于如今尚未到三月初一的开漕节，运河上下尽皆冰冻，因而通州码头冷冷清清，从通州到京师的陆路也冷冷清清，阳宁侯府的车马走在这空旷的大路上，自然是格外扎眼。

    由于朱氏不惯和别人同乘一车。因而陈澜只是严密嘱咐了绿萼和玉芍，便带着陈衍上了后头的一辆轿车。比起之前两次出门来，此次因是得走上半天的路，所以所乘的车也大不相同，不但车身更高更宽敞，而且拉车的是两匹骡子。内中陈设也是全以舒适为主，如不是还有陈衍这个唯一的男人，甚至还能在后头躺下来休息。

    这回朱氏出府养病，同行的除了蓼香院的四个一等大丫头，还有四个二等四个三等，妈妈两位，粗使婆子四个，再加上陈澜陈衍姐弟的丫头和伴当小厮，总共六辆车，八匹马，余下还有十几个走路跟车的护卫亲随。陈澜想起中午临走时家里人的光景，忍不住暗叹一声。

    三叔陈瑛大约满心以为照着老太太从前的心理，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离开侯府一步的，如今却是棋差一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姐弟跟着老太太离开，这会儿心里应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要怪也只能怪他太过咄咄逼人，否则，她也不会用这样釜底抽薪的法子。

    照三叔的性子，只要是家里还有男丁有承袭爵位的希望，怕是不会轻易放松了。

    红螺见芸儿正高兴地拉着陈衍身边的大丫头檀香说笑，而陈衍则正在那儿打瞌睡补眠，就靠到陈澜身边。低声说道：“小姐，老太太的车上只有绿萼和玉芍两位姐姐，芙蓉姐姐她们却在后头车上和四个二等丫头一块挤着。我当初在蓼香院的时候，两位姐姐都待我很好，人也和气，不像是做那等背主事的人……”

    之后的话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完全说出来。陈澜却知道她的意思，闭了闭眼睛就叹了口气说：“老太太心里终究是有疑虑，不过为着我那句话，生怕上了三叔的当，这才没有当庭发落，若是到了庄子上她们过不去那一关，一样是个死字。回头下来休息的时候，你去试探她们两个一下，看看她们肯不肯对你说。若她们只是一时糊涂亦或是被人陷害也就罢了，若真的是和三叔有什么勾连……我只怕救不了她们。”

    这话是应有之义，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背主便是最大的罪名。毕竟，在主人的眼中，奴婢的命本就不是命。陈澜见红螺沉默不敢再多言。便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行了多久，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她只觉得马车突然停下了，正要发问时，车外跟车的婆子就开了口。

    “三小姐恕罪，前头正好有车，后头锦衣卫的人公干要过去，请您稍等一会。”

    又是锦衣卫！

    陈澜如今是听到这三个字就心惊肉跳，要知道，晋王府的公案是了结了，先头她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甚至不敢打开车帘观望，即便如此，仍仿佛能闻到因为斩首杀人而弥漫在四周的血腥气。此时听说又是锦衣卫路过，她便没做声，可等到马蹄声渐近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挑开了一丁点帘子，却看见了那个一马当先从车旁两三步远处呼啸而过的人。

    怎么又是他带队？仿佛但凡锦衣卫的事，总少不了这个杨进周，而理当是真正锦衣卫缇帅的指挥使不见踪影，其余高一级的指挥同知等也不见踪影，难不成皇帝就这么相信此人？不过也不奇怪，此人办事一丝不苟，心地也不似做老了这些侦缉事的人，竟是出乎意料的良善，很难想象竟是什么锦衣卫……

    这一队锦衣卫大约在二三十人上下，由于速度极快，须臾就过去了，因而侯府的车队很快就恢复了通行。虽说是京城到通州不过几十里，但一路上走走停停，最终到地头已经是申初了。才接管这儿不多久的张庄头亲自带人迎了出来。

    自从定都北京之后，各家勋贵争相在直隶置产，其中通州附近因为土壤肥沃一马平川，河渠灌溉便利，自然成了首选。整个通州共有十几家勋贵的几十个田庄，内中佃户家仆加在一块，少说也有数千人，而这还不算上皇家的几十顷庄田。所以，提到通州，除了城里仰仗运河过活的商户苦力和寻常百姓之外，便是仰仗这些权贵和皇家过活的佃户了。

    陈家长房刚刚发还的田庄位于潮白河边上，十顷共千亩良田，若是单论田亩数自然不算什么，可单个田庄就有这许多熟地，自然是分外难得。长房姐弟的父亲陈玮当初也是阴差阳错方才用低价吃下了这千亩良田，结果不多久就因为行为不检遭了祸事，后来丢了爵位继承权，就连这田地也给收了上去。

    这儿由皇家派人当成正经皇庄经营了好些年，修在一处小山坡下的庄院高大齐整，往日那庄头犹如土皇帝一般，此次因为皇帝旨意被调到了其他地方，这处庄院也就一块便宜了陈家。只新派来的张庄头是异常稳妥的人，他原是在真定府看着三处田庄。田亩还比这儿多些，如今只管这儿一处，却没有住进庄院里头去，而是另寻了一座两进宅子住下，把庄院收拾了一下，没想到今早的信，随即就迎来了前来养病的朱氏和陈澜姐弟一行。

    马车一停，张庄头便带着四个三等管事和庄上一些杂役小厮齐齐跪了下去，口中说道：“小的们叩见老太太，叩见三小姐四少爷。”

    朱氏让跟车的婆子将车帘挑起了一角，见面前二十多个人跪了一地。便点点头道：“都起来吧。这次我出来的匆忙了些，早上才打发人送的信，若是屋子不曾全部收拾好，先腾出一进来也罢。”

    “老太太，这庄院里头前几天我就让人打扫了一遍，早上得到消息，就赶紧把中间那座院子又收拾了一遍，笨重的大家伙也都擦洗干净了。好教老太太得知，这儿原先住的庄头是宫中一位公公的亲戚，因而倒是置办下不少好家具，中间那院子还是新起的，他还没住，这庄院就易了主，所以最是洁净不过。老太太住那儿最是相宜的。只是……”

    听着听着，又打量那座庄院，朱氏便知道张庄头所言不虚，这儿的规模甚至还要大过家中的几座别业。但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狐疑。老大当初占下的这片庄田是趁人之危，皇家收了回去做皇庄，固然是借着老大犯错的名义，可终究也是因为这儿的土地肥沃。而且，发还了田地也就算了，连这么老大一座庄院都一并附赠，这恩典就大了。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扭过了头，发现身边只有绿萼和玉芍，这才想起了陈澜姐弟还在后头的车子上。

    发现张庄头突然欲言又止了起来，朱氏不禁眉头微皱，旋即便淡淡地问道：“吞吞吐吐做什么，是有什么为难处么？”

    “回禀老太太，由于先头这些年这儿都是皇庄，每亩地收的钱粮是两石，所以如今还有好些佃户未曾缴清欠租，这些天那位先前的皇庄夏庄头天天派人来催讨，说是不缴清了他没法去新地方上任，所以常常有一两个佃户上门前磕头求恳，小的也不敢答应。”

    大楚的农田赋税并不算重。折合差役一块，民田亩产三石的话，大约也就是交上两斗的税，而官田则是根据地域和土地肥瘦，在民田税赋的两倍到四倍不等。然而，皇庄是皇家产业，那些佃户形同家奴，最初只是太祖打天下时俘获的蒙人贵族之后，但这么多年下来，则多数是朝廷安置的流民以及不在户籍黄册上的隐户，租子极其苛重。所以，这会儿朱氏听到，也不过是眉头一皱，只觉得麻烦而已。

    “你初接管这儿，只约束了这些佃户，别让他们闹大了就罢了。至于前头的欠租，毕竟是法不可免，你就不要管了……对了，那个夏庄头可是宫中御用监夏公公的亲戚？”

    “是，小的听说夏庄头是宫中夏公公的远房侄儿。”

    后头的陈澜虽没有打开车帘，但前头这番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对于朱氏的淡然处之，她虽觉得不安，可也只有在心中暗自思量，倒是旁边已经睡醒过来的陈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那个夏庄头既是账目不曾理干净，为什么就这么爽快地搬走了？还有，这既是咱们的庄子，他已经卸任，为什么还敢这么闹着来催讨，这几个佃户在庄院门口跪着恳求，莫非是逼着咱们替佃户出面？这些人古怪！”

    “你倒是长进了。”陈澜冲陈衍点了点头，思量片刻便低声说，“且先看看。我请老太太到这里来养病，一则是这里距离京城近，有什么事可以迅速得到消息，赶回去也便宜。二则是这毕竟是咱们的庄子，虽是楚家那四家都到了这儿，毕竟是初来乍到。张庄头虽看着可信，可我们总得到这儿亲眼看一看什么情形，这才能够真正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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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放权背后，危机隐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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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放权背后，危机隐伏

    阳宁侯陈家新得的这座田庄名曰天安庄。正合着皇庄起名的规矩，取得是天下永安之意。而这座庄院则根据庄名起名为安园，虽是显得普通了些，可前任夏庄头只是翻过两本书不至于睁眼瞎，取这名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外头看着安园占地极大，内中重重院落，可马车真正行了进去，陈澜方才觉得，原本在庄子外头见识到的，还仅仅是冰山一角。除了气派的大门之外，这安园四面都砌有高墙，而且大约引了潮白河活水入内，从正门进去，过了一段平坦宽阔的大路之后，前边竟然出现了一座小桥。看着那条铺着卵石已经冻住了，不知道蜿蜒到哪儿去的小溪，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来时，就只见红螺也露出了惊疑之色。主仆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做声。

    陈衍则是还沉浸在刚刚陈澜的那番话里。他对姐姐原本就敬服，此时越想越觉得这次出来是一举数得。便轻轻捏紧了小拳头，直到芸儿连唤了他几声，他方才回过神。

    “四少爷！”芸儿笑吟吟地看着陈衍，又开口问道，“四少爷这回出来，怎么只带了檀香和露珠，会不会人不够使？早知道这儿这般宽敞，就该把春雨一块带来的。”

    “带这么多人干嘛，人一多话就多，听着头疼闹心，留着看屋子正好。”

    陈衍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突然发觉车稳稳停住了，他便上前把车帘掀开了来，见前头果然是一道垂花门，连忙就探出身子去，又二话不说跳下了车。见此情景，红螺连忙拉了拉满脸不得劲的芸儿，和檀香露珠先后下了车去。陈澜最后一个踩着车蹬子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就看到后方又是一座石桥，右手边不远处的小路尽头，是一座临水的亭子，而前方的垂花门内，赫然又是一处高墙。

    就连见惯了京城那些勋贵园子的朱氏，瞧着这光景也有些纳闷，但这已经算是庄园最深处了，张庄头一个男人自然不便跟进来。周围的几张熟面孔她隐约记得是府里那几户老家将家里的，因而也懒得再问，扶着绿萼的手就当先进了门。跟在后头的陈澜拉着陈衍一同进去，顺着那高墙往南走了一箭之地，这才看见了尽头。

    原来，坐北朝南的是一座穿堂，只那穿堂竟赫然是两层，两角还别出心裁地造出了两座小阁来。过了穿堂，方才是正堂，匾额却还空着，虽是三间五架，瞧着却比寻常民宅的屋子更轩敞高大，两个尚在总角的小丫头便在门前打着厚厚的帘子。一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将众人刚刚下车后走路这一程的寒气驱赶得干干净净，再见四周摆设家具俱是异常雅致，饶是朱氏素来最挑剔的人，此行已做好了将就的准备，也忍不住道了一声好字。

    满意归满意，但陈澜看着朱氏点头之后微微沉思的模样，心里也思量着这一座安园是否别有来历。奉着朱氏上前安坐了。见刚刚打帘子的小丫头不曾进来，而随着她们前来的大小丫头已经在屋子里整整齐齐站好了，她就瞟了木樨和芙蓉一眼。果然，下一刻，朱氏便淡淡地吩咐道：“澜儿住东厢房，衍儿住西厢房，跟来的丫头先去收拾，衍儿也别偷打呵欠了，先收拾出床来好好补一觉，澜儿在这陪我说话。”

    几句话分派了之后，檀香和露珠自是跟着陈衍先去了西厢房收拾，而红螺芸儿苏木胡椒也都退了下去，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原本蓼香院的那几个丫头。朱氏只淡淡一点头，玉芍就给二三等的丫头都分派了洒扫收拾之类的差事，又亲自去管着，而绿萼则是依旧侍立在左侧。朱氏瞟了一眼满脸惧色的木樨和芙蓉，拉着陈澜坐下，这才冷哼了一声。

    “还不说实话？”

    举重若轻的五个字一落下，木樨和芙蓉便再也忍不住了，双双跪在了地上，连头也不敢抬。昨天晚上被关在蓼香院外，任凭怎么哀求也没人放她们进去，今天早上又在那冰冷的青石地上跪了一个多时辰，甚至差点就挨了一顿板子赶出去，她们原就已经是惊弓之鸟。所以，因三小姐求情而得以跟着出来，却被撂在了后头马车上，还得经受其他丫头的冷嘲热讽，一路上都不曾放下心合过眼。比起那最糟的结局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身材娇小的芙蓉先开口。她使劲碰了两下头，这才低声说：“老太太，昨晚上奴婢和木樨确实是去了翠柳居，可却不是为了别的……奴婢和木樨是姨表姊妹，咱们的舅舅早年因为侯府放家人，已经脱了籍，他又是心气大的，很少回侯府问安，所以和咱们府里关系淡了。他年前不合招惹了一桩案子，被下在了顺天府大牢里，对头使了计，他三天两头就被拖出来一顿板子，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方才求了奴婢家里头。因老太太最讨厌家人忘本，奴婢和木樨不敢求老太太，所以……”

    “所以就去求了翠柳居？”朱氏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跟了我这么多年，便连这点规矩都没有，为了个不在府里不相干的舅舅，竟敢背主！”

    见朱氏怒火上来，两个丫头在地上只管磕头。陈澜看着不好，忙在旁边劝解几句，待朱氏好些了，这才喝道：“说话别只说半截，之后呢？”

    这次则是木樨接的口，却是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奴婢们哪敢对别人分说这事，是罗姨娘回来之后，不知道怎得竟知道了，许诺说能帮咱们把舅舅弄出来，只要帮她打探事情。奴婢和芙蓉知道老太太素来不喜她，不敢应承。就回绝了，谁知道昨天鹦鹉竟是带信来说，舅舅给放出来了，让咱们到翠柳居去一趟，还说不去就有大不是。奴婢们一时糊涂，所以就……”

    “巧言令色，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朱氏只是冷笑，又不耐烦地说，“我不想再瞧见这两个，既是带到了庄子上，就地打发了配人吧，也不用回府里去了。”

    “老太太！瞧在奴婢伺候了您六年的份上，您相信奴婢一回，奴婢真的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奴婢真的冤枉！”

    听到这求饶，又看到绿萼虽满脸不忍，仍是咬咬牙到门边唤了粗使婆子进来，陈澜略一思忖，等两个人被架下去了，绿萼也跟着出去之后，她伺候朱氏吃了一盏茶，方才低声说道：“老太太，木樨和芙蓉都是伺候您多年的人，若是真的为了那么一位已经疏远的舅舅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打发配人也没什么可惜，怕只怕她们被人利用，只是为了乱您的心。既然人都跟来了，直接关柴房也罢，撂在哪里也罢，先放着不管就好，咱们休养咱们的，只让人去暗自打听消息，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别让人暗地里笑话了咱们。”

    朱氏早在陈澜前一次求情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可刚刚听见芙蓉木樨的辩解，她便按捺不住火气。不管怎么说。此次避到通州都是她前所未有的屈辱，又哪里能容忍身边大丫头的背叛？更何况，陈瑛的杀手锏还仿佛时时刻刻在耳边回荡，若不是刘太医告诫说不能动气，她恨不得直接打杀了这两个无足轻重的丫头。

    “也罢，既是来休养的，这事情我就不管了，你处置吧！”

    说完这话，朱氏想起此前陈澜几次遇事都是不慌不忙，此次又是出了这样的主意，不禁又端详了她几眼，略一思忖就说：“我是来休养的，除非郑家的派人过来，其余庄上有什么事情，都由你料理，那两个管事妈妈也分派给你，有什么事情不妨支使她们。若有疑难，你自己斟酌不了的再对我说，也让我清净几日。”

    陈澜哪里不知道如朱氏这般常用心机的人，断然不会轻易说出清净几日之类的话，怕也是想看看她单独办事的能耐，想看看她的本心究竟如何，但这也是她如今最想要的，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又陪着说了一会话，绿萼玉芍便进了屋子来，她又见朱氏倦了，就和两人一块服侍人到东屋炕上躺下，等出来之后，她就对她们将老太太刚刚吩咐的话说了。

    “谢天谢地！”

    绿萼双掌合十念了一声，玉芍也舒了一口气，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又把陈澜送了出去。外头如今还冷，陈澜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刚到东厢房门口，就看到穿堂那边一个婆子探头探脑的，便站住喝问了一声。听到动静，东厢房的帘子一下子挑开了，却是苏木，而那婆子也一溜小跑奔了过来，又屈膝行了个礼。

    “三小姐，有二三十个佃户跑到大门口，全都跪在那儿求恳！”

    闻听此言，陈澜立时眉头紧皱。这安园极大，四周又有高墙，等闲不虞外间动静传进来，可若是就这么放任，难免小事变成大事。况且，那个夏庄头连如此大的一个园子都舍了，对庄户们逼欠租却逼得这么急，实在是蹊跷。还有，刚住进来还不到一个时辰，这么多佃户就紧跟着跑来求恳，这是不是太巧了？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六十九章放权背后，危机隐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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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

﻿    什刹海前后海以及积水潭周边的地块有限。自然便是寸土寸金，除却达官显贵不能染指。这里遍地都是名苑豪宅，坐落在积水潭西边头条胡同的韩国公府并不是那众多深宅大院中最起眼的一座。由于天下太平，如今的韩国公张铭只镇守过宣府三年，之后调回来掌管过京营五军营，随即就调任左军都督府，一直做到了掌印大都督，并没有打过什么仗。只是，女儿成了晋王妃，他的位置就变得异常微妙了起来。

    虽说是在一个最招忌的位置，但张铭却是有名的好好先生，下属犯错只是语重心长责备几句，同僚争权视而不见，能不管的事情绝对袖手……为此，韩国公夫人陈氏也不知道和丈夫理论过多少回，他却依旧是老样子，闹得陈氏牙痒痒的。

    如今，二弟张铨从江南任上回来，他就更变本加厉了。元宵节长假一过，他竟是朝会之后，日日在衙门点个卯就走。御史弹劾了好几回，可皇帝听底下人说他回家之后便是拉着二弟张铨喝酒谈天，甚至有一次喝醉之后还被张铨硬是拉着下场舞了一回剑，也就压下了那些本子，任凭这位左军都督府大都督拿着薪俸不干活。

    这一日，张铭一大早去上了朝之后，午后就回到了家中。闻听陈夫人正在账房听几个管事禀事，他也就懒得过去，使人知会一声就径直往二弟一家子的西院去了。才到正门口，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虽是有些艰涩，可他却阻止了要通报的那个丫头，竟是在那儿站了片刻，随即才笑吟吟地背着手进了门去。

    “是惠心在练琴么？”

    “大伯！”张惠心一看到是张铭，就立刻丢下琴站起身来，笑嘻嘻地上得前去，随随便便行了个礼就撒娇道，“大伯，您劝劝娘吧，让我再练也是四不像，到时候皇后娘娘听了岂不是笑话？再说，我准备的寿礼就是我当初在宜兴做的那把紫砂壶，岂不是比什么琴棋书画针线活之类的雅致多了？”

    “你还好意思说雅致？教你紫砂手艺的师傅要是瞧见，大约恨不得说不认识你这个人！”

    宜兴郡主没好气地上前，伸手把张惠心拉了过来，在她的脑门上敲了一下，这才对张铭裣衽行礼。张铭自是回礼不迭。厮见过后，张铭便四下里望了一眼，随即奇怪地问道：“二弟人居然不在？”

    “去外城的浙江会馆了。”宜兴郡主说这话的时候，不免带了几分无奈，又歉然道，“大哥您也知道，原本从江南回来，又不曾分派新职司，他还说要带着咱们娘俩找几个好地方去逛逛，谁知道一大早就来了旨意，点了他本科监试。这监试不在主考官和那十八房考官之中，权力却大，再加上那位公公和他嘀咕了一阵子，他就立刻出城去了。”

    “本科监试？”

    张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方才想起本科主考官和读卷官等等都已经早早定下，偏生监试一直悬而未决，恐怕谁也没想到会落入了张铨手中——要知道，张铨这些年一直都在江南提督宁波市舶司，这职司听着富贵，可往常只要做过那一任官回来，仕途上便再无寸进。再加上宜兴郡主的河东狮吼是闻名在外，外人谁也不觉得这位有名怕老婆的懦夫能够升到什么要紧位子。所以，他纳闷了一阵子，也只有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圣心独运。

    虽说宜兴郡主最是光风霁月的人，但大伯和弟妇侄女呆的太久，总容易惹闲话，因而张铭略坐了一会，问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等她一走，张惠心就不禁拉着母亲的手说：“娘，你怎么不说阳宁侯太夫人出城养病的事，早先大伯母不是才来说过吗？”

    “那是你大伯大伯母的事情，咱们操那个心干嘛？”宜兴郡主见张惠心眉头皱成了一团，就笑呵呵地将手指点在上头，轻轻揉散了，这才微笑道，“我知道你是想着请你那陈家妹妹来，她们又不是出去几个月，皇后千秋节必然回来，着急什么？如今陈家事情多，避出去也能少些是非。她是聪明人，可不像你这个小糊涂蛋！”

    张惠心顿时不干了，抓着母亲的手就叫嚷道：“我才不糊涂，我比她还大呢！”

    这边厢母女俩正在说笑斗嘴，那边厢韩国公张铭从西院出来，若有所思一路走一路思量回到自家正房的时候，才一进门就听到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我的老爷，你可知道回来了！”

    陈夫人如今四十有三，已经算不得年轻了。虽说保养得极其仔细。可眼角等细微处，却仍免不了有些小小的细纹，身材也不若年轻时窈窕。那些曾经最喜爱的大红大紫葱黄柳绿等鲜亮颜色的衣裳，如今不可避免地压了箱底，取而代之的则是稳重的青色和蓝色。这会儿见张铭奇怪地一挑眉，她便摆摆手示意丫头们退下，随即亲自上前为张铭脱了外头的大氅。

    “今天阳宁侯府郑妈妈来报信，说是母亲离府养病去了！”她一面说，一面将那件兰州姑绒面子茧绸里子的大氅搭在手腕上，一面满脸不忿地说，“三弟才刚回了家，母亲就突然离府养病，这不是被他逼的，就是被他气的！而且，他一回来就说已经迁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这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他那任命今天早朝宣布了，后来也到衙门中见过我。虽说从前见过几面，但今天再一看，倒不是十分桀骜的人。”张铭见陈夫人眼睛一瞪，便淡淡地说道，“至于岳母那儿的事情，你打听归打听关切归关切，可也别太越俎代庖了。毕竟是陈家的家事。就算是不孝两个字，也总有御史会出面。有功夫鸣不平，你还不如以后几日找空儿出城去探探岳母。”

    “这不用你说！”听得张铭不想多提此事，陈夫人顿时满心恼怒，又问道，“那玥儿的事情呢，她的事情总不是越俎代庖了吧？都说皇后这一回考较诸位文武官员的千金，是想挑名门淑媛为诸皇子配，指不定晋王也要册次妃……”

    “别听风就是雨，咱们大楚统共立过几位次妃？这用一个巴掌就数的过来的事，就别老放在心上了。再说。那么多礼物送上去，谁来得及看，皇后身体病弱，哪来那许多功夫，不过是走马观花罢了，皇上的心思你就别猜了！倒是老2，你可知道他点了本科监试？”

    见陈夫人点了点头，对后头的事情浑然不上心的样子，韩国公张铭也懒得对妻子多说，直接伸手把大氅接了过来就往门外走。见他这副架势，陈夫人方才有些惊觉了过来，忙追了上去问道：“听说人是去外城浙江会馆了，可这会儿指不定在回来的路上，老爷你去了也说得扑个空。二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了名的爱四处溜达！”

    “我才懒得去找他，这是去见母亲！”

    撂下这句话之后，张铭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着陈夫人在那儿看着放下来的帘子眉头大皱。婆婆韩国公太夫人从前就是长年信佛，一年有大半年都是在佛堂里过的，也不理会家务，因而她对婆婆恭恭敬敬，可亲近却说不上来。仔细想想刚刚对丈夫说的话，她隐隐约约便有些念头，待到重新品味那监试两个字的意义，她一下子想起了下人们报说午时三刻西四牌楼开刀问斩时的情形，忍不住也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

    二房得蒙圣宠是好事……可要是自己的丈夫再长进一些的话，何至于她这般操心？

    而张铭在出了院门之后，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若当初按着他的安排，将女儿嫁给了文官清贵，哪里要如同现在这般如履薄冰？

    东城干面胡同，一辆清油轿车缓缓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跟车的婆子上前叩了叩门，随即里头便传来了不耐烦的问话声，好一阵子，方才有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听说是小姐回来了，那中年妇人方才开大了门，又一溜烟回去报信。那大嗓门简直是嚷嚷得满条胡同都能听见。

    “老太太，阳宁侯府把小姐送回来了！”

    听着那声音，从车上下来的苏婉儿脸色一变，又看了随车的丫头一眼。那丫头连忙拿出钱来打赏了车夫和跟车的婆子，这才跟着主人进了门。既然是把人送到了，阳宁侯府的那拨人也没有停留，匆匆忙忙就回去了。

    小院不大，除了设有屏门，就只有一进，因而苏婉儿没几步就到了正房，却咬了咬牙，好半晌才打起帘子跨过门槛进去。还没等她站稳，上首就传来了一个讥诮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呆在那侯府里乐不思蜀了，没想着还是给人送回来了。过了这许多天富贵日子，如今看着咱们家里的模样，是不是觉得寒酸了？”

    陈氏说着便站起身来，走近前几步，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苏婉儿几眼，这才冷笑道：“陈家打的主意我知道，你打的主意我也知道，不就是想用你顶替你哥哥完了那桩婚约吗？我告诉你，侯门不是那么好嫁的，没娘家撑腰你在那儿连头都抬不起来！要没有你哥哥娶个有钱有家世的进来，你拿什么做嫁妆？你攒的那点体己，连压箱子的底都不够！”

    面对这极其刻薄的言语，苏婉儿低着头一句话没说，牙齿却几乎把嘴唇咬出了血来，直到陈氏说够了，这才告退出去。临到门边上，她又听见后头又飘来了一句话。

    “闺女就是赔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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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应变（上）

﻿    安园的大门仿着京城那些豪宅名园的样子。三间五架的挑檐门楼，双面砖雕着牡丹花西番莲的门楣，斗框边尽是新鲜花样的各种雕刻，丝毫不落民间寻常富贵人家的俗套，显得颇为大气。匾额上的安园两个字不知道寻了哪里的书法名家，乍一看去倒有几分气派，细看之下也不过减两分风骨。若只是初来乍到的人，兴许还以为这是皇家的别院。

    这会儿，二三十个佃户齐刷刷地跪在那绿漆大门前头，有的身上还穿着件大棉袄，有的却只是破旧的夹衣，个个衣服上都有这样那样的补丁。张庄头自己带过来的十几个庄丁倒是曾经遇到过佃户抗佃闹减租，可那会儿毕竟是侯府多年的老地了，或是递条子到官府，或是拿着棍棒一顿暴打把人赶开，哪见过这般情形，面面相觑之余便只是在门内张头探脑，却是没一个贸然出去。至于前院那些个来帮工的妇人们，则是不住蹑手蹑脚过来瞧上一眼，毕竟她们都是这潮白河边上村子里的人，这些佃户不是亲戚就是邻居。

    至于之前跟着朱氏前来这儿的侯府家丁亲随们。也没有轻举妄动。朱氏自从嫁入阳宁侯府之后便是当家主母，老侯爷陈永又是多年在外，因而侯府上下虽说有两面三刀趋炎附势的，也有忠心耿耿而又老实可靠的。此番跟出来的人，便都是唯老太太之命是从的亲信。此时此刻，一应人等默然站在院子里，好几个就往后头的账房张望。

    账房里头，张庄头看着前头那个满脸不耐烦的中年人，额头已经是有些冒汗，却只能连声解释道：“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偶尔也有人上门求恳，但只是两三个，我让人出去分说了几回，很快人就打发走了，没想到这回竟是会来这么一大帮子。要知道老太太和三小姐四少爷都在，我有几个胆子敢蒙骗。”

    陈瑞是当年朱氏身怀六甲去护国寺祈福时，在寺门口正好捡到的弃婴，一时动了善心便带回了侯府，交给赵大娘养大，长大之后他念着报恩，鞍前马后为朱氏做了不少事情，因而得赐陈姓，最是忠心不过的人。此时此刻听了张庄头的话，他就皱起了眉头。

    “那就眼睁睁看着这帮穷汉跪在这儿死乞白赖？”

    “我已经让人去巡检司报信，那边很快就能派些弓兵来把人驱散了。”

    “一时驱散有什么用，要是他们天天来闹，老太太还要不要养病了？”

    “您说的是，但眼下只能先如此了。不瞒您说。这庄子我接手的时候就觉得蹊跷，周围一马平川都是良田，这庄子又修得实在气派，要说是区区一个皇庄的庄头，似乎没这个手笔，可如果要说宫中御用监夏公公，多置田产也就够了，修这安园他又住不了，那是何苦？我去问过原来在庄子里帮过忙的，这庄子才建好没两个月，就连同地一块赐了咱们府里。”

    陈瑞虽说给朱氏里里外外办过不少事，也跟着郑管事念了几本书，可肚子里墨水毕竟不多，听张庄头这么说，他往深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得要领。就在他一扬眉要开腔的时候，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瑞大哥，跟四少爷的那个楚平和其他三个人出门去给那些佃户送热水了。”

    “是那四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陈瑞顿时吃了一惊，问了一声后得到肯定的答复，他顿时没好气地冷哼道，“四个半大孩子也敢管这种事。真是胆大包天！跟两个出去看看，毕竟是四少爷的人，出了事三小姐和四少爷面上不好看。还有，吩咐下去，别惊动了内院！”

    门外人听了，却是犹犹豫豫答了一句：“那边毕竟用着几个粗使婆子，刚刚还到外头四处溜达，兴许消息早就传进去了！”

    还不等陈瑞答话，外间又传来了更大的一声嚷嚷：“瑞大哥，里头三小姐派人出来，请您和张庄头去说话！”

    闻听此言，陈瑞和张庄头对视一眼，陈瑞眉头紧皱有些不满，张庄头却想起了那会儿郑管事领着去磕头的时候，被问到的那两个问题。然而，两人毕竟不敢怠慢，忙一前一后出了屋子。陈瑞招来报信的人问了两句，就和张庄头并肩往里头走。沿甬道转过最后一座石桥，到了垂花门前时，他们见门前站着两个粗使婆子，方才停下了。

    须臾，里间就传来了一个平和的声音：“不用行礼了，先说说外头究竟怎么回事？”

    陈瑞看了一眼张庄头，张庄头忙上前一步，把起头对陈瑞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却是按下了后头自己的疑惑，末了才请罪说：“都是小的大意，应该尽早派人去盯着这些佃户的。不过请三小姐放心，巡检司那边已经递了条子去。须臾就会派弓兵过来把人赶走。”

    “今天把人赶走了，明日再来呢，难不成还要日日去惊动巡检司？”

    陈澜站在和垂花门直道相交的那条夹道上，不虞外头有人瞧见自己，此时禁不住直截了当问了一句，听外头久久没有回答，她哪里不知道张庄头也暂时没什么好主意，便又问道：“那张庄头可曾打探过，皇庄的租子原本该是多少，后来加成到了多少，他们又积欠多少，总共欠几年？还有，这皇庄赐给咱们府里的时候，对于积欠的租子可有什么说法？”

    张庄头先头把朱氏一行接进来的时候，才禀过皇庄的地是一亩地两石，如今听到这加成两个字，他心中一凛，忙弯腰答道：“小的问过，这天安庄的租子本是一亩地一石四斗，之后加到了一斗六，先前的夏庄头又加到一亩地两石。后来佃户曾经有的逃过，但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家人总不可能都跑了。所以衙门一拿一个准。据小的打听，积欠多的有三四年，少的也有一两年，欠的租子从七八石到几十石不等，总共的积欠大约有七八百石上下。”

    七八百石？

    陈澜眉头一挑，心中便飞速计算了起来。据她打听下来，如今的米价不比开国时一两银子两石米，多年盛世太平，米价反而是渐渐涨了，如今一石米得一两三四钱银子，高的时候甚至得一两七八钱。这就是千多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来说，千多两银子或许是一笔天文数字，可这座安园若没有上万银子砸进去，断然建不起来。这样的园子皇家都说舍就舍了，怎的会放任一个前任庄头这样催逼欠租？还有，赐田之前，难道不该了结这些么？要知道，如今这些佃户无论从人身还是其他，都已经是挂在侯府名下了！

    外头陈瑞听见陈澜和张庄头这一问一答，已经是有些不耐烦了。毕竟，这些田庄产业的事他并不十分明白，在家里也都是郑管事料理的。正站在那儿想着自己的事，他突然只听里头唤了自己一声，这才回过了神。

    “陈管事，麻烦你派两个妥当人再陪着张庄头出去，问问那些佃户跪在咱们家门前，究竟想要怎么样，一个个单独叫到前院里头问，问明白了再来回我。”

    “三小姐，这些佃户都是些穷汉，这事情就是问清楚了也管不了，还不如驱散了事。至于明日，他们若是还敢再闹，便带着人教训他们一顿就是。佃户都是这种刁滑无赖，每到年末便是和主家打擂台抗佃抗租，若是他们占了上风，便减租免租，若是主家占了上风，便是加租夺佃，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三小姐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若真的只是十四岁居于深宅的侯门千金，陈澜兴许也就听了这劝，但她骨子里便不是一个柔弱闺秀，再加上这庄田是长房将来赖以生存的根本，而佃户也是随田庄一同御赐，若真的处置不好，兴许传到皇帝耳中便是大罪名，因而她不敢有丝毫轻忽。因而。听出了陈瑞口中那种轻慢的意思，她便淡淡地说：“老太太如今在这里养病，内外事情都交给了我，外头这样闹着，我若是袖手不管，怎么对得起老太太的托付？”

    听到外头不做声，她便看了一旁跟出来的绿萼一眼。绿萼忙开口叫道：“瑞大叔，老太太之前吩咐，她要静养，如今住在安园，这上下事务全都交给三小姐打理，从老太太屋里的丫头妈妈到外头的庄丁和跟来的家丁亲随，全都听三小姐分派。”

    侯府上下都知道，蓼香院的仆妇里头老太太最信得过郑妈妈，而丫头里则是绿萼最有脸面。因而，陈瑞思忖片刻，觉得绿萼应当不会假传老太太的吩咐，这才按下心中的不以为然，弯腰应了一声，又随着张庄头出去。等他们一走，陈澜让绿萼回屋里去好好伺候老太太，随即便叫来了红螺。

    “楚平那四个小的已经派出去了？”

    “是，苏木去传的话，应该这会儿已经到外头了。”

    陈澜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吩咐道：“楚四家的那四个仆妇要来磕头，却怕惊动了老太太，所以只让人捎了一句话进来，你现在去吩咐一声，把她们先带到前头的倒座厅。既是到庄子上好些天了，她们又是女人，说不定知道得更多些。”

    见红螺答应一声去了，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如今已经初步得到了朱氏的信赖，但如陈瑞这等心存不服的人，决计不在少数，亲信班底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若是连具体情形都摸不清楚，还奢望什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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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应变（下）

﻿    在侯府的时候，楚四家的和丈夫孩子一块住在坐南朝北的后街上。成日里难见阳光，而且由于一户小院里头挤着四户境遇差不多的人家，虽是平日里少不得抱成团一块向那些管家管事们申诉恳求，终究是免不了有些小龃龉。最初从城里搬到这庄子上的时候，丈夫还有些不愿意，是她百般劝说，又说服了其余三个妇道人家，于是四家人才一块搬到了这里。

    最初自然还是有些忐忑的，可住进了前头皇庄管事留下的独门独户小院子，她立时就丢开了离京时的那一丝怅惘。庄子上是不像城里那么繁华，可终究是清净，旁边就是白河村，庄户人家看着她们就像是城里的大人物，恭恭敬敬，哪像在侯府后街上时常被人喝来斥去，浑然不当成人看待？因而，这会儿和其余三人一路行来，她心里就暗自思量，等见了三小姐该如何叩谢这般雪中送炭的恩德。

    因而，被人引进了垂花门，她只往左右打量了一眼就规规矩矩走路。直等进了穿堂前头的倒座厅，瞧见上头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那位三小姐，她忙整了整裙子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下头去。听到上边说不用多礼，她仍是磕足了三个头，这才扶着膝盖起来。

    虽说这儿对面过了穿堂便是他们姐弟和朱氏起居的院子，但陈澜知道，这会儿里头人忙着收拾服侍还来不及，外头又守着人，她还有正经借口，自然不虞别人说什么闲话，因而便是笑吟吟地说：“都说了不用每回都这么行大礼，你们如今也是管事娘子了。”

    “什么管事娘子，要不是三小姐抬举，我们怎有今日。”楚四家的又屈膝行了一礼，看了看三个同伴，然后开口说道，“不说别的，这样离着京城又近，田地又平整肥沃的好产业，是决计轮不到咱们几家来管的，更不用说咱们的小子还有缘跟着四少爷当伴当，让咱们有了更大的盼头。说句实话，那会儿我豁出去求恳，是打着舍命的主意，谁知道竟能撞见三小姐这样面慈心善的主子……”

    楚四家的原就是四人当中最有胆色的一个，但要提说话办事。她就比不上林海家的了。这会儿听见楚四家的越说越有些不着点子，一旁林海家的慌忙用手拉了拉她的衣摆，随即便干咳了一声道：“三小姐的恩德，咱们也只能这辈子好生做事来报答了。论理三小姐伺候着老太太刚到，咱们就是来磕头，也不赶这么一会儿，实在是因为眼下外头的动静。”

    陈澜深知侯府人事错综复杂，那些眼下有位置的固然是各自有各自的路子和效忠的主子，就是没位置的，七拐八绕的姻亲故旧，随意笼络也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楚四家的主动送上机会来，又是理该替她们出头的，她自然毫不犹豫，此时见她们都是忠心投效的姿态，心里自是深为欣慰。此时听林海家的这么说，她立刻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海家的忙摇摇头说：“咱们几个也是初来乍到，并不能说完全清楚。但小的喜欢串门，又教了那些庄户人家的女人几手城里如今最时兴的窗花样子，所以她们倒是乐意和小的说说闲话。这天安庄从前是皇庄的时候。租子就比寻常的皇庄高一成，结果夏庄头接手之后，又自作主张加了两成，所以佃户们没一个吃得消。而且他借口要修庄子请宫中夏公公小住，又派了佃户们不少差役，前年冬天甚至活生生累死一个人，所以他的名声很不好。”

    说到这里，林海家的歇了一歇，这才继续说道：“过不下去的佃户们倒是有想着拼一死用激烈法子的，可夏庄头身边很有几个能打的，再加上张家湾巡检司和弘仁桥巡检司都被他用银子喂饱了，凭着宫里夏公公的关系，就是通州知州衙门，递条子过去也好办事，所以，他竟是在这里一任就是五年，这安园也修好了。只没想到一道旨意就让他挪了窝，而且庄子竟不是皇庄了，还赐了给咱们侯府，所以听说他搬走的时候很是不甘心。”

    紧跟着，林海家的又说了一些从村里一些庄户人家那儿听到的闲话，陈澜一一仔细听了，心中渐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一个说完，楚四家的等其余三个妇人也各自七嘴八舌地补充，不消一会儿，她就把这天安庄和安园的事情打听了一多半，随即暗自叹了一口气。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果然不是那么好接下的，这还真是有些烫手……可那夏庄头暂且不提。朱氏是早上才让人送信到这儿来的，如今他们前脚刚到，佃户们就堵上了门，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卯上了……想到今日午间离开时，三叔陈瑛那阴霾密布的面孔，陈澜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他的身上，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陈瑛昨日晚上才回来，怎么会摸清楚这儿的事情……等等，若他不是昨日才刚回来呢？

    陈澜正因为自己那灵机一动而感到心惊，门帘外头突然传来了胡椒的声音：“小姐，外头楚平他们四个说是有要紧事情求见。”

    一听是自家儿子，楚四家的林海家的顿时露出了期盼之色。毕竟，自打人跟了四少爷做伴当，她们也一直没见，就是之前人到了庄子上，因为规矩在，她们也不过是远远看了一眼。此时此刻，四个人都在偷眼打量陈澜，希望她能够开口答应。让她们喜出望外的是，陈澜只是微一沉吟，就开口吩咐了一句话。

    “去摆一具屏风在这儿，然后把人带进来，你们四个也留下。”

    安园里头各种家具都是现成的。不一会儿，两个粗使婆子就抬了一具四扇雕仙鹤衔仙草的黄花梨大屏风来摆在太师椅前头，随即方才垂手出去了。没过多久，陈澜就听见一阵响动，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四个少年依次进门，行了礼方才垂手站起。

    不等他发问，当中身材最壮实的楚平便粗声粗气地说：“回禀三小姐，小的四个奉您的命去给那几个佃户送热水，又在旁边劝了几句，结果发现好几个人身上都有伤。看样子都是新鲜的，应当不是今天就是昨天打的。不管对谁说话，他们都是一概不理会，给水也不喝，哪怕是其中一个坚持不住昏了过去，其他人也只是看一眼就继续跪着。刚刚小的四个进来的时候，张大叔带着人过去了，叫他们也不理，拖人的时候却反抗了起来，一放手却不动了。”

    楚平只是十二岁，说话不但利索，还有些条理，因而陈澜听完之后，脑子已经是飞速转动了起来。殴打挑唆，用强威逼，总之脱不开是这几层关系。这么大冷的天，眼下天就要黑了，倘若真是让这些佃户在门前跪上一晚，等到了天明少说也得冻死几个，到了那时候，御史一参就是过错！想到这里，她的眼中便添了几分冷意。

    想是有楚平打头，抑或是寻不出其他好说的，其余三个少年只添了几句话。陈澜寻思了一阵子，就打发了他们四个先到屋子外头等着，把楚四家的几个叫上来吩咐了一番话，这才让她们出去，随即就让红螺去请绿萼。很快，绿萼就匆匆赶了过来，一进屋看了一眼那大屏风，她才问道：“三小姐可是有事？”

    陈澜把刚刚得到的这些消息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遍，见绿萼的脸色渐渐变了，她便轻声说：“眼下就快天黑了，要真是那两个巡检司被先前那个夏庄头喂饱，只怕也不会派几个人过来，顶多是敷衍一阵子罢了。如今之计，一来是派人快马加鞭进城一趟。打听一下这个夏庄头和御用监夏公公是什么关系；二来则是这些佃户的安置。”

    外头的纷争绿萼不敢告诉朱氏，但此时却有些为难，可见陈澜虽是眉头紧皱，却并无慌张之色，她心里也就有了些底气，因而便问道：“派人回去的事情好办，我便可以做主。可这些佃户……毕竟有二三十个人，咱们的护卫亲随再加上张庄头带的庄丁等等，也就只有这么多，怎么安置他们？不能让人乱棒打走么？”

    “不能。”陈澜面色沉静，但拢在袖子中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这佃户是连同田庄一起给的咱们，看他们的架势，只怕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都会在这儿死扛，新赐的庄田要是出了人命案，别人会怎么看咱们侯府？楚四家的她们就住在佃户最多的白河村，我让她们去认人了。若是有认得的，就暗自指认出来，待会儿他们跪久了，人自然就僵了，先把人架了安置在前院，至于剩下不认识的，把这边真正的苦主安置了，他们人少不能成事，自然而然就散了。还有那个昏过去的已经抬进了前头，等醒了之后让张庄头立刻问他。除了这个，我还吩咐楚四家的让她们的男人去把庄丁和护卫亲随集中起来，他们打过仗，这点阵仗不在话下。”

    听陈澜转眼间就已经安排下了这些，绿萼心中大为惊讶，可想着事情确实非同小可，便点点头道：“奴婢知道了，一切就听三小姐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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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见微知着，庄园有疑

﻿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从汉至唐。奴婢一直都是微不足道。直到宋时，仆役之流再不是终身制，往往都是签了契约，主家不得任意处置，而大楚初年更是一度废黜了官奴婢的制度。但武宗夺位，一度将那些对头官吏全家贬做奴婢，赐给有拥立之功的一众勋贵，又将大量流民当做佃户连同土地一块处置，因而，勋贵之家的奴婢经过多年繁衍，就成了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而佃户们因为根本离不开土地，久而久之竟是和奴婢没什么两样，甚至连户籍也没有。无论在江北还是江南，将祖传佃户当成世仆任意处置的家族不在少数。

    而所有佃户中，最最凄惨的便是皇庄里头的佃户了。沾着一个皇字，不管是州府县还是都司卫所，亦或是按察司和巡按，谁都不敢管不愿管，若是遇着些体恤的庄头也就罢了，若是遇着那等横征暴敛的。别说仅有的家底保不住，就连妻女也是任人**。几十年来也不是没有人反抗过，奈何每次的火星都是刚刚燃起就被扑灭，而反抗者的凄惨下场往往是被官府一力宣传，久而久之，大多数佃户便完全绝望麻木了。

    这会儿安园门口的佃户也是如此。正如陈澜此前的看法一样，巡检司的人压根连影子都没瞧见，据说是那边卡子上查到了违禁的东西，正忙着，至少今天分不出人手来。因而，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寒气比白日里更甚，那些佃户跪在冷冰冰的地上，好些人已经是嘴唇发青，双膝完全失去了知觉。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挪动半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紧闭的大门一下子敞开，里头一下子涌出了好些人的时候，发僵了的佃户们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直到一个个人被架了起来，他们方才恍然惊觉，但这会儿要动弹哪有之前那般容易。不消一会儿功夫，刚刚还跪满了二三十个人的地头就只剩下了寥寥数个。这几个人你眼望我眼，突然挣扎着起身，竟是跌跌撞撞朝原路走了。

    十几个佃户是架进来了，剩下的也跑了，门前总算清净了下来。张庄头自是吩咐关门落锁不提。紧跟着便是安置一群快要冻僵的人，棉被姜汤热酒……总而言之，安园的外院一片忙乱。虽是多出来的差事，可这趟跟着老太太出来的人有言在先都有重赏，干些分外的活也没什么好说。至于张庄头一干人等都知道这是长房的庄子，因而陈澜发话自也卖力，须臾便料理得停当。年岁最大的张庄头这才再度一个个问起了话，这回却是从家常话开始唠嗑。

    内院则是一片安详。朱氏虽从陈澜和绿萼的神色中知道外头有事，可刘太医吩咐别劳心，她索性也就撂开了手不管，早早上了床安歇。陈澜服侍了朱氏躺下，又把跟在后头满脸想要帮忙劲头的陈衍赶了回房，说是一切等明早再说，随即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这里的东厢房和上房一样，亦是三间，此时已经收拾好了，铺盖等等全都布置得整整齐齐，蒲包里头亦是早就沏好了茶温着。喝了一杯茶润嗓子，陈澜便叫了红螺芸儿过来。两人虽不好往外院那全部都是男人的地方跑，却把这座院子和垂花门外头那一块地摸了个遍。

    芸儿是自小就在侯门里头长大的，掰着手指头历数那些家具的木料做工。而红螺毕竟在民间长大。则是和外头几个杂役的仆妇闲话了一阵。虽说得到的讯息和之前的也差不了多少，但却更详细些——木料除了下西洋得来的那些花梨木紫檀木等等红木，还有向来富贵人家打家具用得最多的杉木，金丝楠木竟也不少，而且有些家具是新制，有些却是老的，仿佛有些年头了，式样却颇为华贵——陈澜了解了更多情况，心中愈发觉得皇帝当初赏还长房这片庄田，绝非是怜恤她们孤女弱弟，亦或是单纯赏她救了周王的功劳那么简单。

    这座天安庄和这座安园，怕是别有蹊跷，尤其安园应不是完全新建的。话说回来，她父亲当年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据说胡闹横行第一，怎么会买了这片地？不过，倒是以他的性格，买的时候兴许压根没考虑那么多。要知道，在通州这样靠近京师一马平川的地方，怎会有人突然急着脱手卖地？对了……她怎就忘记去打听，这块地当初入手时究竟用了多少钱！

    “小姐，赖妈妈来了！”

    陈澜抬起头，就只见前头的帘子被人高高打起，却是一个中年马脸女人进了门来，正是此次跟着朱氏出来的两位妈妈之一。知道朱氏因为有一个自小服侍的郑妈妈，其余的管事妈妈都看得淡淡的，赖妈妈也算不得什么有头有脸的亲信，甚至连绿萼这等比她小一辈的大丫头都及不上，此次也不过是需要仆妇。这才带上了她和张妈妈，陈澜对其便更加亲切了。

    “妈妈快请坐。”陈澜让芸儿端了一个小杌子过来，见赖妈妈满脸受宠若惊的样子，又笑道，“这么冷的天，劳妈妈在外院等消息，实在是有劳了。”

    “三小姐说哪里话，小的平日里就干惯了这样的跑腿事，这点小事算什么。”赖妈妈哪里不知道三小姐如今正得老太太喜欢，巴不得在她面前多露露脸，此时满脸堆笑地谦逊了一句，终究还记得正事要紧，忙说道，“好教小姐得知，刚刚那一番忙活之后，总算是有一个佃户对张庄头吐露实话了，说是他们这趟来是被逼的！那个夏庄头又命人寻上了他们，说是他们要不是还不上欠租，就把他们的儿女老婆统统卖了抵账。这群人是被唬怕的人，又听来人说咱们侯府老太太怜老惜贫最是心善，所以就被鼓动了到这儿跪着求恳。”

    听了这话，不但陈澜，就连屋里的红螺芸儿和后头进来的苏木胡椒亦是脸色不好。尤其是曾经体会过被人卖来卖去滋味的红螺更是死死咬住了嘴唇。赖妈妈见这几位姑娘家都是这副表情，忙也用手绢抹了一把完全干涩的眼睛。

    “小的听了之后也气得了不得，又按照小姐的吩咐追问那些逃了的人。那人说，余下几个他们不太认识，瞧着仿佛是破落户，具体情形他们也不知道。”赖妈妈紧跟着又把张庄头转述的其他闲话又一五一十道来，末了才开口说道，“不是小的多嘴，那先前的夏庄头忒不是个东西，这次还讹上咱们侯府了，这可是皇上赐的庄子！”

    “妈妈辛苦了。”

    陈澜却仍是不动声色。并不接这话茬，又说笑两句赏了赖妈妈几十个铜子做酒钱，便让苏木胡椒送了人出去。细细沉吟了一会，她料想即便今夜无事，明日也会有事，便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随即就站起身往外走。芸儿见机得快，忙追了上去。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

    “不用跟了，我去上房寻绿萼姐姐她们说几句话。”

    芸儿听了这话，见红螺眼疾手快给陈澜加了一件大氅，也就站住了，等到人出去，她方才上前，在红螺旁边似有似无地嘟囔道：“小姐如今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出了东厢房，陈澜抬头看了看天上，见乌云正好遮住了此前还皎洁的圆月，步子一顿便赶了几步到正房门口。正好绿萼从里头出来，手中还抱着一个厚厚的包袱，一见陈澜便吃了一惊，随即便讪讪地解释道：“三小姐……老太太已经睡沉了，我是担心那边屋子太冷，收拾了两件棉比甲，还有毯子，想给芙蓉木樨送去。”

    陈澜之前还惦记着木樨和芙蓉，可外头突发事情，她就忘了那一头，此时看了一眼里间，她便点点头道：“我正好有话和你说，便一块走一趟吧。”

    这些日子，绿萼冷眼旁观，颇觉得这位三小姐不但人机敏聪颖，更难得的是心善，此时听了这话，更是如释重负，忙感激地谢了一声。

    木樨和芙蓉说是关柴房。但由于陈澜之前吩咐过，所以人只是关在穿堂旁边的小阁中。因庄上木炭预备得不够，这屋子自然是冰冷的。两个人听绿萼透过口风，已经是没最初这么害怕，可是这寒冷的晚上光凭两床棉被又怎么睡得着，只能彼此紧挨着取暖，见绿萼送衣裳过来，全都是感激莫名，又是连连向陈澜磕头谢恩。陈澜心里有事，这当口也不想询问她们什么，劝了两句就拉着绿萼走了。

    走在路上，她便对绿萼低声把得到的消息拣要紧的说了一二，见绿萼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仿佛正在消化这些讯息，她便低声说道：“如果我没想错，恐怕接着还会有大动静。”

    这大动静三个字一出，绿萼立时站住了。此时没有月亮，路上又不像家里那边一排排都是明瓦灯，只是她手里提着灯笼，因而她也不虞外人瞧见她那晦暗不明的脸色。呆立了好一会儿，她才咬咬牙说：“我知道了……事已至此，明日若是老太太早起，我一定提醒一声。”

    这一晚却是风平浪静，陈澜辗转反侧了半夜，最后终于是睡沉了。然而，次日大清早，她起床后刚刚梳洗完，便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婆子的唤声，遂差了苏木出去看究竟。不消一会儿，苏木便脸色焦急地转了回来。

    “小姐，外头大门又被人堵住了。还有，昨晚上回京打探消息的陈大回来了，说是侯府上一大早就在准备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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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至亲未到，锦衣先来

﻿    虽说是年纪大了。晚上睡得轻，换了个地方理该睡不好觉，朱氏昨晚上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得格外香甜，直到一大清早平日睁眼的时分才正巧醒了。叫了丫头问过时辰，她又在床上歪了一会，这才由绿萼服侍着起床洗漱了，又换上一身衣裳。坐到镜子前梳头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和赵大娘说话，可往那铜镜中一瞧，立时便闭上了嘴。

    在府中便是这点好，隔三差五就能让赵大娘进来陪自己说说话，现如今在外头却不成了。赵大娘比她还大两岁，年轻时又因为那桩事情落下了隐疾，她哪里舍得让其在路上再受颠簸之苦。于是，暗叹了一声，察觉到头上那双手亦是轻巧娴熟，想起这专门梳头的二等丫头珊瑚也是赵大娘亲手调教出来的，也就不再想这些。

    梳完头之后，绿萼上前报了早饭的单子，又把其余的丫头都遣开了去。就轻描淡写地说了昨日她们入住之后那些事情，见朱氏脸上阴晴不定，遂低声道：“老太太，三小姐本是不想说的，但怕事情闹大，所以让奴婢提醒一声。她还说，如果料的没错，怕是接着还有事，等今早过来问安的时候再对您细禀。”

    朱氏沉默地坐了一会，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她做事果然妥当，先把事情按下了让我睡了个好觉，如今再让你禀了我，也好让我心里有个预备。她昨天的处置也还罢了，毕竟，一个闺阁千金，懂什么农田佃户的事情，自然想着息事宁人。这些人就算受人挑唆，本身也是刁滑的，虽不能打杀了，可也不能轻易放过！”

    说到这儿，朱氏的脸上已是露出了森然厉色。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小丫头的通报声：“老太太，三小姐来了！”

    闻听此言，绿萼微微一愣，朱氏也有些意外。这会儿已经是辰正一刻，但朱氏早说过到田庄上这些时候，晨起问安可以晚些。陈衍和陈澜彼此就住在对面，怎的居然会没有一块来？不多时，那松花色绣莲花的棉帘子被人打起，紧跟着陈澜就进了屋子，脚下颇有些匆忙。见陈澜屈膝一礼，又听到她说的话，朱氏脸色立时变了。

    “老太太，一大早就又有佃户围了安园的大门，我让人瞧过了，大多生面孔。还有，昨晚上让绿萼姐姐派了回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我刚刚在垂花门那边问过话，此人回城就直奔了侯府后街，一应事宜都是郑妈妈安排。出城时郑妈妈却又递出了一个要紧消息，说是侯府一大早就在准备车马，极可能是三叔他们要来这儿探望老太太！”

    原本是七分的怀疑，这会儿已经一下子变成了十分。朱氏一下子捏紧了太师椅的扶手，随即冷笑道：“什么来探望，不过是苦苦哀求着我回去罢了。昨天早上毕竟是他刚回来，朝会不得不去，否则他就能在胡同口演出一场孝子贤孙的戏给我瞧！好好的庄子，前些天不过两三个求咱们侯府出面免租的。这会儿就变成堵门。庄上既是不太平，自然而然就逼着我回去了，这手段果然是高明！”

    说到这里，朱氏尽管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动气，可还是忍不住了，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震得右手生疼，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罢了，刘太医说我不能动气，我也不想见他们。回头他们来了你替我见了，就说我请郑妈妈代我去过护国寺，发下愿心说要闭七日门吃七日斋，挪动不了地方！不劳他费心了！”

    倘若说前头那些言语还有些朱氏平日处变不惊的势头，最后一句便明显带出了深深的恼怒来。陈澜情知朱氏和陈瑛之间怨恨嫌隙极深，因而也不以为异，可这避而不见的话，压力便全都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不得不沉吟了起来。良久，她便轻声开了腔。

    “老太太，若是三叔也如门外那些佃户那般……”

    话还没说完，朱氏便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着却有几分清冷。好一会儿，她止住了笑，这才和蔼地看着陈澜：“傻丫头，你三叔和那帮泥腿子怎么一样？他是千金之躯，好容易挣了军功回来入了左军都督府，怎么会舍得这大冷天和自己的腰腿过不去，这两个地方有个不好。他怎么去骑马打仗，就是武将也当不成了。这不比女人，腰腿伤了不过多坐坐就行了。他要是伤了，这辈子前程也就完了。”

    朱氏这话说得平和，但陈澜却从其中听出了一种冷冽的意味，心里一惊，随即就醒悟到自己毕竟不是这位在侯府中浸阴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对三叔陈瑛这个完全陌生的长辈了解不深。当下她连忙答应了，正要说话，外间陈衍也风风火火进来请安。有了他在，祖孙三人用早饭时就丝毫没提及外头的事，等用完了早饭，陈澜便拉着陈衍告退。

    到了院子里，陈衍便看着陈澜，低声问道：“姐，你是不是又有事情瞒着我？”

    “昨天初来乍到，你又是前天一宿没睡，补觉之后还是睡眼朦胧的，那会儿告诉你有什么用？”陈澜不等陈衍说话，就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至于今天，你就是不想管也不行。待会三叔他们极可能会过来，你预备一下。待会我处置过前头的事情，再对你说。”

    听说陈瑛他们要来，原本还觉得自己有些被小瞧的陈衍立时愣住了。歪着头想了一想，他便皱着眉头说：“咱们昨天才过来，三叔这么快就追来干什么？”

    “追来干什么？自然是请老太太回去。”陈澜淡然答了一句，见陈衍一副不太明白的模样，却也是不解释，微微一笑就说道，“回房去换身衣裳，然后慢慢想。前头还有事情，我先过去。回头再让人叫你。”

    “嗯。”

    陈衍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一时没留神，随口嗯了一声，等到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姐姐已经不见了，顿时没好气地手握成拳捶了捶自己的头，心里颇有些郁闷。

    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像姐姐这样什么都能想清楚想明白？姐姐分明才比他大两岁！

    要是知道弟弟正在想那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陈澜指不定会敲敲他的小脑袋，告诫他别和自己这个比，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却装着那个往京城打探消息的陈大刚刚禀报的另半截消息。这天安庄先头的夏庄头说是宫中御用监夏太监的侄儿，其实却是远亲，按实际算至少隔着五服。这般疏远，却把人安排在这通州的皇庄，甚至还大张旗鼓造了这安园……

    这般想着，她便到了垂花门。自从昨日进来之后，她还未曾踏出过这儿一步，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先把规矩放在一边，再说有朱氏允准，自然也不算逾礼。接过一旁红螺递过来的帷帽戴在头上，她便迈出了这道门槛。门前早有一乘看上去极是简陋的竹质滑竿等着，旁边站着四个手脚粗大的仆妇。情知这滑竿必然是昨天赶出来的，她自然没什么讲究，可才坐上去，四个人齐齐抬起来时，那种在晋王府初次坐轿时晃悠悠晕乎乎的感觉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过了石桥走了一箭之地，陈澜便看到前方一个女人急匆匆冲了过来，却是昨夜见过的赖妈妈。她看见来人时，赖妈妈也定睛瞧见了她，急忙加快脚步冲了过来，不及站稳就连声吩咐停轿，又赶走了那四个抬轿子的庄户女人，这才在陈澜身便弯下腰，满脸的气急败坏。

    “小姐，锦衣卫……之前来过侯府的那个锦衣卫杨大人来了，人穿的是便装。起初说是咱们侯府的人，门上小厮一时没留神就放了人进来！可他进来之后，就径直寻了张庄头亮了银牌信符，张庄头吓了一跳，不敢擅专，急忙让我过来禀报一声！这可怎么好，四少爷太小，老太太又病着，连个应付的男人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事……”

    “慌什么！”

    眼见赖妈妈声音越来越大，那边四个庄户女人已经是有些好奇地看了过来，陈澜立时喝止了她。想到路上遇到杨进周带着二三十个人去办事，又想到这庄子乃是皇帝所赐，有什么问题那也不和刚接手的长房相关，又想到杨进周的为人处事，她立时压下了心中刚刚生出的那一丝惊悸，这才告诫道：“既是隐秘的，妈妈难道想让谁都知道？事情来了慌也没用，且镇定些，陪我过去就是了。对了，陈管事呢？”

    赖妈妈看了一眼陈澜被帷帽完全遮住的容颜，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一大早看见门口又被人堵了，他就带着两个亲随出了门，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得知此事，陈澜虽眉头一挑，最后却是一言不发。

    盏茶功夫之后，一乘滑竿就在帐房前头落下了，门口那小厮连忙扯开嗓门叫了一声。陈澜在红螺搀扶下站起身，就看到满脸惶恐的张庄头迎了出来行礼，又亲自一手打着帘子请她进去，她便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带着红螺和赖妈妈进了门。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站在灯台边上的杨进周。和那天在永安楼上藏在阴影里不同，此时的他整个人都站在光线之下，自然而然带出了几分硬朗和阳刚的意味，脸色却有些不自然的苍白。见他左手仿佛垂得有些软塌塌的，身后又只有一个亲随，她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他这趟差事办得不顺当……他似乎受伤了？

    PS：无奈地预告一声，明日未必能双更了。明早得横跨上海从普陀跑到浦东的编辑部拿东西。要是路上顺利还好说，要不顺利，超过晚上八点大家就不用等第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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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你未战罢我登场

﻿    无论是哪里的帐房。素来规矩是蒙窗户用两层厚厚的高丽纸，门前挂双层厚厚的棉帘子，因而不论白天晚上，这儿都必须点灯，只是那盏放在中间桌子上的灯台却只有一根灯芯。这会儿室内一丝风也没有，小小的火苗安安静静地伏在里头一动不动，把人的影子照得老长。

    便装的杨进周没有穿平日锦衣卫常见的黑绸大氅，脚上也不是一贯的薄底快靴。他一身黄褐色的短打扮，无论是头上的毡帽，脚下黑色的千层底布鞋，还是腰中那条仿佛是胡乱系着的青色腰带，倘若陈澜不是月前才见过，对其人的印象又极其深刻，只怕就会认错了人。

    “三小姐。”

    杨进周看见陈澜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便拱了拱手称呼了一声。这时候，陈澜赶紧裣衽还礼，又收起了那点子好奇，便冲一旁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张庄头和赖妈妈说道：“还请张大叔和赖妈妈到外头守着，别让外人闯进来，这儿有红螺陪着我就是了。”

    赖妈妈知道红螺是老太太给陈澜的。若有什么事情必定会去禀告，因而巴不得离这个锦衣卫高官远远的，自是忙不迭答应了。张庄头虽有些犹疑，可他平日亦是八面玲珑，见过不少官面上的人，刚刚陪着杨进周在这儿只说了三两句话，就觉得这果然不愧是锦衣卫，站着就让人心里发寒。想着这种事情实是轮不到自己插手，他也就跟着赖妈妈一块出了帐房去。可他们俩前脚刚出来，后脚那一位跟着杨进周的黑塔大汉便也出了屋子，往那儿一站，架势便如同门神似的。

    “杨大人请坐。”

    屋子里，陈澜摆手命红螺退后几步，见其脸色渐渐有些发白，知道她必也是认出来了，便冲她使了个眼色。见杨进周在椅子上坐下，她再次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姿势确实有些蹊跷，因而心里一寻思转到了书桌后头坐了，这才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杨大人可是身上有伤？”

    虽是入锦衣卫只得半年，可凭着这个衙门的名声，杨进周平日见惯了那些一听自己名头便战战兢兢的人，此前陈澜也素来避着他远远的，因而他没料到陈澜竟是问这个，一闪念功夫就摇摇头道：“无碍，只是一点小伤。下官此次来，是因为一桩公务。老太太既是来养病，也不用惊动了，下官就对三小姐说吧。”

    朱氏出府的目的瞒不过锦衣卫并不奇怪，但此时此刻，杨进周说这事情要对她直说，陈澜不禁生出了一丝惊悸来。然而，一贯的冷静自持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压下了那股不安，点点头说：“好，请杨大人直言。”

    “这天安庄在赐给贵府长房之前，是皇庄，在此之前，则是令尊置下的产业，想必三小姐是知道的。”见陈澜会意点头，杨进周又继续说道，“令尊当年只是挂着勋卫的虚衔，但并未正式出仕，再加上性子的缘由，大约也不曾打听过这地方的原主。这里是先头秦王的庄园，而这安园虽说是新建。但内中浣花溪之内的那座院子，却是早先秦王曾经住过的。早年其他地方奉旨毁弃，只那座院子因为某些缘故，所以留着。”

    秦王？

    陈澜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藩王封号，暗自叹了一口气。她初来乍到，只两三个月的时间，能把府里的人事和相关的勋贵世系理清头绪，又大致弄明白楚朝的制度等等就已经很辛苦了，哪里还有功夫去打听早年的事情？因而，她索性就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杨进周对陈澜的反应并不奇怪。昨日刚刚拿到那案卷的时候，他自己也是头痛得很。他从前只是兴和守御千户所的千户，虽说父亲出自名门，毕竟早早就独立了，也从没对他提过这些天家秘辛。这几个月虽说见到了从前根本没见过的，听到了从前从来没听过的，也学到了从前根本没想到会去学的，可并不代表他就摇身一变成了那些资历深城府深的大佬。

    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理了理头绪，他便解释道：“秦王是皇上的同辈兄长，当年犯了事之后，这些田产便没入了官中，但有些挂靠在别处，事有不趁手，那些人便趁机卖了，就好比这块地。只毕竟是有数目的，所以到最后这些地几乎都被收了回去。至于此次我来……”

    陈澜正等着杨进周吐出最终的来意，就只听外间一阵喧哗。人站在门前的红螺赶紧打起帘子出去，须臾便缩了回来，脸色发沉地说：“小姐，外头二老爷三老爷二夫人三夫人和几位小姐少爷都来了！”

    来的不止是陈瑛。竟是二房三房齐齐杀了过来？也难怪，朱氏临走前也没对二房留下什么交待，只怕她的二叔二婶没了靠山，恨不得立刻把老太太迎回去。

    大吃一惊的陈澜看了一眼杨进周，脸上顿时有些为难。这时候，杨进周便站起身来，很是体谅地说：“既是阳宁侯他们都来了，三小姐出去迎候就是。下官虽是奉命办事，但并不是十万火急的急务。下官在此的消息也不用对外人言明，以免打草惊蛇坏了事。”

    这打草惊蛇的比喻都用了出来，陈澜便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事情非同小可。因而，她便从容点了点头，请杨进周在帐房中小坐，随即便出了屋子。见她出来，门口那个铁塔般的大汉愣了愣，随即就径直钻进了屋子。

    张庄头和赖妈妈见着陈澜出来，全都连忙迎了上去。一个是满脸苦色，一个则是焦急万分。毕竟张庄头在外头厮混了多年，定了定神就问道：“小姐，这里头的事可要知会……”

    “那位大人说了，不要泄露他的事。”陈澜见赖妈妈又是惊愕又是惶急，就暂且放下了自己的狐疑，因笑道。“不妨事，之前二老爷的案子还是锦衣卫亲自上家里查的，搜走了不少东西，到最后还不是轻轻发落了？别人这么说咱们就这么办，还请张庄头告诫一下底下人。至于长辈们那边，自有我在。”

    见张庄头闻声之后连连答应，随即就要走，陈澜猛地想起庄门处还有好些佃户，前院也还安置着十几个人，当即叫住了他：“你吩咐之后立刻去门口，对二老爷三老爷说是老太太的吩咐。那些佃户都是苦人，所以昨天来求恳的那些已经都收容下了，如今那些也先随他们去，免得人说咱们百年侯府，待人却是严苛不容情。”

    张庄头立时醒悟过来，立刻一溜烟去了。而陈澜这才看着赖妈妈，让她先回内院禀告一声，自己则摆手止住了那四个仆妇抬滑竿上来，示意闲杂人等回避之后，就脱去了帷帽，只带着红螺缓步往外头走。才走了半程路，她就看到前头一拨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一身大红宝相花锦袍的三叔陈瑛走在最前头，二叔陈玖则是落后半步，至于再后头的，则是马夫人徐夫人和自己的几个兄弟姊妹。

    她才打算再往前走几步迎接，就听到耳边传来了红螺的提醒，一扭头就看见后头陈衍已经一溜小跑奔了过来，须臾便在身边站定。见他只微微有些气喘，她就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拉着陈衍迎上前去，又施礼拜见。

    陈瑛还没开口，一旁的马夫人便忍不住埋怨道：“老太太要养病也挑个好地方，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佃户在门口吵闹，老太太怎么能安心？亏得老太太好心，竟然还容了这么些泥腿子，按我说就该乱棒打走，或者是递条子给官府让他们来拿人，安一个闹事的罪名！”

    陈玖也沉下脸说：“就是如此。这地方怎么能住人，老太太就该回府休养才是！”

    有人替自己把话说了，陈瑛的面色就舒展了许多，又端详着陈澜说：“二哥和二嫂说得极是，你们姐弟既然得老太太喜欢，也该劝一劝，这儿毕竟是皇上刚刚赐的，有些事情还缠夹不清，反而误了老太太养病。百善孝为先。你们总该明白这个。”

    听陈瑛二话不说便扣了一顶大帽子上来，陈澜便黯然垂头道：“二叔二婶和三叔说的，我何尝没有规劝过老太太？只是老太太说请郑妈妈代她去了护国寺，发下愿心说要闭七日门吃七日斋，挪动不了地方。昨天老太太才在这住下就睡了一夜好觉，还说等皇后千秋节之后，她也要在这儿多住几日。刚刚听说二叔你们来，她就说不见，我和四弟劝了好一会儿，结果她却生了气赶我们出来。四弟，你说是不是？”

    陈衍这些天只知道姐姐算无遗策，这会儿听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要不是在人前就能笑出声来，但此刻立时低下头做老实状。

    “是，老太太说她信佛信了一辈子，不能违了愿心……”

    因为侯府的田地产业几乎都在老太太手中捏着，马夫人当年主持家务的时候，便没少在账目上做文章，前些日子陈澜姊妹几个代管，她还不担心，可这些天换了徐夫人，她生怕被查出个什么好歹来，因而恨不得把老太太这尊大佛请回去镇压，此刻立时恼了。

    “这怎么可能！这儿都是老太太的儿孙，老太太怎会避而不见？”

    陈瑛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澜姐弟一眼，便应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既然来了，总得去看看。三丫头和小四总不会把咱们拦在外头吧？”

    “自然不敢。”

    陈澜拉着陈衍，大大方方让出了路来，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过去，这才跟在了最后。这儿说是长房的产业，但既未分家，眼前又都是长辈，她自然拦不住。只到了那里头，她就不信其他人能不顾一切硬往里闯，把那位老太太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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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咄咄逼人

﻿    起初站在安园门外的时候。谁都没太在意这座安园——陈玖和马夫人徐夫人是由于那么一群破衣烂衫的佃户碍事，陈瑛则是因为他对这外头的环境有几分熟悉。然而，此时此刻在陈澜姐弟的陪同下一路朝里走，一群人渐渐地惊讶了起来。

    勋贵之中也分三六九等，其中只吃着开国时祖宗的功劳，拿一份几百石到一千石不等年俸过日子的，算是最末等的一流；领着一份年俸之外，保住了祖上传下的庄田，还在都督府亦或是京营领一份职司有兵权的，则是其次；至于因为后来又有拥立之功升了爵位，亦或是这几代之中又屡立功劳赏赐不断的，如同阳宁侯府，则是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层。所以，从陈玖陈瑛再到马夫人徐夫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走在这座安园当中，自然就能看出不同来。

    而这种惊讶则是在过了石桥，到了最深处的那道垂花门时，达到了顶点。若说外间那些院子只是齐整，那么，最深处这座被小溪三面围住的院子则是大气。陈瑛有意看了一眼那一条决计不是新开挖出来的小溪。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甚至连沿着围墙进了穿堂也没反应，直到下台阶进了院子，这才恍然惊觉。

    这时候，赖妈妈已经是一溜小跑迎了过来，屈膝向一众人行过礼，这才低着头说：“老太太知道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都来了，说让大伙儿不用费心，她在这儿住得很舒心，再过几日皇后千秋节前，就一定会回去的。二老爷三老爷都是有职司的人，不可因私废公。二夫人三夫人也别撂下家事不管，放纵了那些下人。”

    想起朱氏说这话时那冷冽的语气，赖妈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又不得不依着那原话说：“老太太还说，此次是让郑妈妈在菩萨面前发了愿心的，要是诸位老爷夫人有孝心，就全了她这份大愿，算是她求诸位老爷……”

    “老太太怎会说这话！”

    陈瑛看到一旁的陈玖眼神闪烁，仿佛在思量什么，顿时心中一沉，连忙推开赖妈妈便要上前，却突然发现陈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拦在了前头。虽只是瘦瘦小小的少女，那眼神瞧着沉静从容，他竟是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随即便冷笑道：“三丫头，莫要以为老太太宠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自然不敢拦着三叔，但赖妈妈转述的可是老太太的原话。”陈澜寸步不让地拦在陈瑛跟前，见这位三叔褪去了笑容的样子颇有些阴森冷峻，便放缓和了语气说，“我也是为了三叔着想。老太太如今身体不好，若是三叔你们违了她的心意强自要见，到时候惹了老太太动肝火又发病，那又如何？三叔此次回朝是要大用的，难道一直分心顾着家里的事？朝中的御史最爱挑勋贵的毛病，没缝的鸡蛋还要叮两口，更何况有机可趁的时候？就是皇上，也难免会以为咱们家是闹家务吧？”

    一连三个反问让陈瑛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起来。望着不过十几步外的正房，他又收回了目光，再一次仔细审视着陈澜，心想自己多年在外，一直只是最忌惮朱氏，没想到不知不觉间，长房的孤女竟也是有了这般胆色。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便把这一丝杂念驱逐了出去，正要开口说话时，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嚷嚷。

    “三小姐。三小姐！”

    飞快跑进来的是张妈妈。她虽不是朱氏面前最得用的，却是一根直肠子只认老太太，到近前就仿佛没看见陈瑛等人似的，满脸欢喜地向陈澜行礼，又说道：“外头瑞管事带着巡检司的弓兵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个佃户赶得干干净净，领头的柴巡检点头哈腰赔礼不迭，说是今后绝对不会任由那些刁民扰了咱们这儿的清净！”

    陈瑞一大早出了门，原来是去做下了这档事！

    陈澜原是想按兵不动看看对手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但陈瑞自作主张去把巡检司的人搬了来，料想必定是凭着侯府的名义，她略一思忖，觉得这样并不坏，因而微微一笑就吩咐了张妈妈几句。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陈瑛只是皱了皱眉，随即便恢复了若无其事，又对一旁的陈玖说了几句什么，她心下就有了数目。

    不管怎么说，朱氏都是陈瑛的嫡母，他要做的是保住阳宁侯的爵位，立下功劳争取皇帝的更大信赖，至于要从家里夺取的东西，也只有慢慢来，气死了朱氏对他并没有什么大好处——陈瑛要是还在云南都司，三年丁忧守孝之期是不必遵守的，朝廷必会夺情，但如今回了京进了左军都督府，又不是掌印大都督，必定不可能夺情，这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时间。对于陈瑛来说自然是弊大于利。退一步说，如今闹事佃户已经被逐走，陈瑛已经没了杀手锏！

    “罢了，老太太既是不肯见我们，我们便在门外磕个头吧。”陈瑛黯然叹了一口气，随即便对陈玖说，“我们毕竟还有职司在身上，也不能在这儿侍奉老太太，既然是三丫头和小四在这儿，不若就把孩子们留下。我的五丫头和你的二丫头也留着侍奉老太太，如何？”

    丈夫的爵位没了，马夫人这些天正在京里忙着替女儿陈冰为了皇后千秋节上下打点，这安园虽看着不是什么苦地方，但朱氏摆明了不肯回去，她哪肯让女儿留在这儿吃苦，因而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丈夫的袖子。而陈玖见朱氏不肯出见，又从陈澜的态度中看出了几分端倪，就顺着陈瑛的口气打了个哈哈。

    “三弟说的是，老太太既教训了，咱们磕过头后就回去。至于留人嘛，我家冰儿性子不好，耐性不足，还是滟儿留着陪澜儿她们一块伺候老太太更好。”

    陈瑛不想陈玖居然不愿意留下嫡女。而是把庶女撇在了这里，不禁看了他一眼，心中却知道最后那一丝期望落空了。陈冰没脑子，可毕竟是嫡出，又在家里几个女孩子当中居长，让自己的女儿挑唆几句，说不定能制住陈澜，但陈滟这个排行第四的庶女就不够分量了。至于陈汐这个女儿固然得他信任，但在身份上毕竟是庶出，也压不住人。然而，此时话既说出了口。就没了更改的余地，所以他只得冲着有些讶异的陈汐点了点头。

    “也好，就是四丫头和五丫头吧。”

    原本是算好了一切来接人，谁知道最后却是在门口磕头说了两句话之后便离开，陈瑛心里自然极其憋火，但面上却不好显露。出了垂花门走了不多远，他就看到自己带出来的一个婆子正在那儿张头探脑，不禁有些恼怒，等到近前就呵斥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那婆子慌忙现了身子行礼不迭，却是瞅了一眼陈澜，随即就上前低声对陈瑛说：“老爷，小的有要紧下情禀告。”

    陈瑛原是极其不耐烦，可想想今天不顺心的已经够多了，兴许有什么能用的消息，就上前几步，等听完之后，他脸上的阴霾突然散开了些许，随即玩味地回头端详着陈澜。

    “三丫头，原来在今天之前，家里还派了人到这儿来么？我记得郑家的是去韩国公府了，其余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倒也有出府办事的，可似乎不曾派过男人到这儿来，不知道先头那两个在帐房声称是咱们府里信使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澜心里咯噔一下，看见那仆妇往陈瑛后头闪了闪，哪里不知道是前头有人泄了密。毕竟，杨进周只是在进门的时候自称是阳宁侯府的信使，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因而倒也不虞出什么大问题。见陈瑛的眼神如同利箭似的，仿佛想在她身上戳几个洞出来，她心念一转，就轻轻把双手在身前合在一块，坦然地笑了笑。

    “来的确实不是咱们府里的信使，只是借个名头而已。”

    “哦，借名头？若是能见人的，用得着隐姓埋名？”

    陈冰虽说之前就被马夫人告诫过了，可终究不忿父亲找的借口却是说自己性子不好。因而忍不住嘲讽了一句。陈瑛正愁全是自己做恶人，一听陈冰这话，就含笑说道：“如果是哪家亲戚府里来探望老太太的，总是好意，便叫人出来见见也无妨。”

    “怕是不方便。”陈澜见陈瑛眉头一挑，接着这话就添了一句，“三叔若要见，只请和我一块去一趟帐房便是了。”

    两人一来一往，旁人一丁点都插不进去，陈衍几次要抱不平，却被陈澜警告的眼神给击退了回去，只得忿忿不平地站在那儿握着拳头生气。陈玖想着自己爵位没了，眼下情形诡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而吩咐了陈滟两句，就拉着马夫人和颇有不忿的陈冰匆匆先走了。而徐夫人则是不咸不淡地嘱咐陈汐好好照顾老太太，又冲着陈瑛说：“老爷若是还有事嘱咐三丫头，我就带着清儿汉儿先走了。”

    陈瑛本就没指望妻子和自己完全一条心，因而只淡淡应了一声。思来想去，他终究觉得放过这么一个机会有些可惜了，因而便笑吟吟地说：“那好，我便随你去看看是哪家客人，居然架子这般大，还要劳你替他打哑谜。”

    陈澜面色一冷，却吩咐陈衍带着陈滟陈汐先去安置，随即虚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便走在了前头。后头的陈瑛看见她如此沉着，倒是又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大步追了上去。须臾到了帐房门口，他看见院子里守着的张庄头看见他如同见了鬼似的，心里愈发哂然，因而当陈澜打起帘子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弯腰跨过了门槛。

    可一看清里头的人，他心里立刻翻起了惊涛骇浪。

    怎会是他！

    PS：嗯，昨日实在赶不及，今天会继续两更的……话说，有的书友跳着订阅章节，让俺看着很伤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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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决裂，合作

﻿    安园的帐房并不算大。由于这儿并不是那些三路四进规格严谨的大宅院。所以整个园子里套院跨院错落有致，这帐房所在的院子其实还兼着库房要地的责任，只如今里头也就是上百石粮食，地窖里还有些肉菜，其余的值钱家伙则都是没有的。帐房设在正房旁边的东耳房，整间屋子里只有靠北墙一座拉着帘子的架子，一架书桌一把椅子，再加上两边的几个圆凳，除此之外便是两个火盆。

    此时此刻，即便屋子里的光线很是昏暗，那边坐着的人又是一身寒酸打扮，但陈瑛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来。他早在正月中就回到了京城，因知道锦衣卫的厉害，所以特意就先打听了那方面的事情，又有好友领着悄悄见识了锦衣卫几位头头脑脑的模样。这其中，不到二十的杨进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昨日朝会上不曾见到原该出现的杨进周，他心里还有些纳闷，却不曾想会在这儿，更不曾想这回竟是吃了个哑巴亏！

    “我还以为是哪家客人，原来是杨大人。”陈瑛一瞬间就从那种恼怒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见杨进周亦是站起身来要行礼。忙冲他摆了摆手，“都是我听下人以讹传讹一时好奇，还以为是哪家人来探望老太太，结果倒是闹了笑话。不知道杨大人此来……”

    杨进周看了陈澜一眼，见她垂着眼睛不说话，沉吟片刻就说道：“下官奉命行事，个中内情多有不便之处，还请阳宁侯海涵。”

    陈瑛原还抱着一线希望，指望杨进周只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寻到这儿来，此时听到这奉命行事四个字，他自是大失所望，好容易才按捺住不在脸上露出来，又三言两语蒙混了过去，就退出了屋子来。等到了院子里，见陈澜亦是送了出来，他便微微笑道：“怪倒是老太太喜爱你，你这份机灵劲，咱们府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

    “三叔过奖了。澜儿如今父母双亡，只得一个弟弟，不得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陈澜知道，今天已经是彻底和陈瑛决裂，但她亦是没有办法。若是陈瑛直接把苏家的婚事推给她这个嫡女，那还不能说明什么，可他却不顾年岁差异，非得把大几岁的苏婉儿配给陈衍，那种防备长房的意思便显露无遗了。刚刚听到那仆妇的禀报就抓着不放，又随着她到了这帐房来。若来的不是杨进周而是别人，事关这年头女子最要紧的名节，她还怎么活下去？

    “好一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陈瑛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定睛又看了陈澜一会，便背着手往外走去。没走几步，他仿佛背后长眼睛知道陈澜跟上来似的，却是头也不回地说道：“三丫头，我和你爹你二叔兄弟三个，从小都没读过多少书。我能有今天，是因为从小就刻苦勤练，哪怕是三九三伏也不曾歇下来过。衍儿如今再练，已经是晚了，与其什么都半吊子，还不如专心读书的强。还有，锦衣卫固然是皇上亲信，可这些人能被皇上选出来，也不是蝇头小利能够使唤的。”

    他的话刚说完，落后几步的陈澜便淡淡地答道：“多谢三叔指点。四弟如今练武，并不是为了什么文武双全，我只是希望他强身健体罢了。至于锦衣卫，既是奉命办事。便是自然承皇上旨意，哪有听别人的道理？若天下还有别人能够使唤他们，皇上怎能放心？”

    头一次领教陈澜的词锋，陈瑛颇有一种滑溜溜无处着手的感觉，冷哼一声便不再多言。等到出了大门上马，他轻轻抖了抖缰绳，最后看了这座园子一眼，却是一言不发掉头就走。他既是驰骋在先，陈清陈汉连忙带着几个随从打马跟上，两辆马车则落在最后。重新戴上帷帽的陈澜看着一行人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点，这才回转身来，却看见陈瑞站在背后。

    虽是逐走了佃户，但陈瑞为朱氏办过好些事情，其中便有清查三房在外藏着掖着的家底，可至今都没什么收获，因而，他最知道如今这位阳宁侯的不好对付。刚刚里头如何打擂台他不知道，可听说家里一大堆主子过来请老太太回去，最后只留下了两位小姐，而三老爷那副样子显然是吃了亏的，他想着老太太眼下已不管事，对陈澜也就隐约多了几分敬意。

    躬了躬身子，他就低着头说：“三小姐恕罪，因我出门去巡检司的时候太早，也没来得及禀报一声。”

    是来不及，还是不曾想，陈澜都懒得追究，一来这是老太太的人，而来这会儿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因而。她便微微颔首道：“你也是为了给老太太分忧，又不是什么大过失。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往巡检司打了个来回，也辛苦了，赶紧带着人去垫垫饥，接下来说不定还有忙的时候。”

    “多谢三小姐体恤。”

    带着红螺回到了帐房门口，见张庄头还是在那儿寸步不敢离地守着，大冷天里赫然已经是满头大汗，陈澜就吩咐道：“你管着上上下下一大堆事，不用一直守在这儿，且去忙你的。如今佃户既然已经都散了，让楚平他们四个小的来这儿守着就是。”

    此话一出，张庄头自然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不消一会儿，那四个半大的敦实小子就都进了院子来，一个个昂首挺胸，看着精气神十足。当听明白了陈澜的吩咐是守好这儿不让人进来，他们立刻齐齐答应了一声，那声音大得仿佛能把这院子的屋顶给掀了。

    陈澜莞尔一笑，也就不再理会这个，带着红螺转身进了屋子。这一次，坐定之后的她不虞再有人打岔，好奇地看了一眼杨进周旁边的黑塔大汉，便歉意地说道：“刚刚府里二叔三叔他们一块来。不但耽搁了杨大人的事情，我还拿您当了一回挡箭牌，实在对不住。”

    刚刚陈瑛进来时候那架势分明是不怀好意，杨进周又怎会瞧不出来，因而，陈澜坦陈刚刚是借他避祸，他心中原有的一丝异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了。陈家的事情他当然知道，三房庶子再加上一个精明得过了头的老太太，怎么消停得下来，就如同当年的杨家一样。也就是他父亲这样的人才能真不在乎……想起那会儿在晋王府草亭中，陈澜在紧要关头还不忘拉着张惠心和周王逃生，他更是对其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是些许小事，不必这么客气，我还不曾谢过三小姐当初护着周王，三小姐何来为这点小事道歉？”杨进周收起了脸上的一贯冷峻，却是多了几分温和，“毕竟是长辈，三小姐也有三小姐的难处，而且，我也有事要求三小姐帮忙。”

    “多谢杨大人体谅……帮忙？”

    陈澜只是略松了一口气，随即就一下子警醒了过来。而红螺心里只当锦衣卫全都是凶神恶煞的，此时听杨进周这么说话，站在门前反倒是整个人都绷紧了。而说过题外话，杨进周见陈澜满脸惊诧，便指着一旁的秦虎说：“这是我从兴和带回来的亲卫秦虎，我有什么事情都不避他。先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那件事。”

    “此次我奉旨前来，便是为了以前管这座天安庄的夏庄头。那个夏庄头说是宫中御用监夏公公的亲戚，实则夏公公根本没见过他，只是管宫中天财库的是夏公公的干儿子，收了他的孝敬，又因为他拿得出夏公公的信物，那人贪着好处，对夏公公言语了一声就把这处庄园给了他管。来求夏公公的人亲戚多了，夏公公也没理论。后来，他年年租子交得都最齐全，给宫中头头脑脑和锦衣卫几任缇帅的孝敬又最多，所以就算有什么其他出格的，也一向没人理会。若不是有人向皇上首告，我也不会来办这件事。”

    陈澜听着听着，心中便是一动。倘若不是之前安园门前出现那许多佃户堵门，兴许杨进周也不会解说得这般详细。此前她还以为那个夏庄头个性贪婪，或许又收了三叔陈瑛的好处，甚至于可能在这座庄园中藏了什么东西，可如今她就不敢想得这般单纯了。

    “这么说来，杨大人此次出动。全是为了这个人？”见杨进周点头，陈澜微微一沉吟，便又开口问道，“昨日我们一行从京城出发时，正好路遇杨大人你带队出动，既是昨**们不曾来，必然杨大人起先觉得并不需要外力。可今日登门，则是如今有需要之处。并非我不愿帮忙，只要能助力的，不说先前大人曾经助我，就是陈家和大人同殿为臣，自也责无旁贷。可若是太有碍难，毕竟老太太休养在床，我一个晚辈，不能过分越俎代庖。”

    尽管于公于私，帮这位前途无量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一个忙都是有利的，但陈澜毕竟不是陈家话事的人，老太太朱氏在这里，她更不得不处事谨慎，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疑忌。

    而杨进周也早想到这么大的事情对方不会轻易答应，见陈澜面色诚恳，微微一沉吟，便直截了当地说：“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那个夏庄头如今人在通州城，这些佃户应当是他支使人威胁挑唆的。只希望三小姐能以天安庄主人的身份，弹压住佃户，同时引那些在白河村的人出来，毕竟我的人手不够。我不妨实话实说，这儿靠近京城，乱因不可忽视。这里的乱局困局一解，他自然耐不住出城，那之后就是我的事情了。”

    原来是引蛇出洞的计策！可杨进周既然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何必用这种算计，难道通州还敢有人不买帐？

    话虽如此，陈澜想到外院还有十几个佃户，今天巡检司来把人驱散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杨进周所言对她有利无害，因而，权衡再三之后，她便下了决心。

    “我明白了，但我有言在先，此事只能尽力，并无十足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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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云破日出的契机

﻿    二月在南方兴许已经是万物回春绿意初现。但于北国来说，却仍旧是干冷的季节。路边的野草野花已经倔强地露头了出来，可树上那干瘪的枝桠上却看不到几分绿意，倒是农田中有人在劳作。如今的北方多了好些冬天能种的东西，因而平整的熟地里头固然多是小麦稻子，坡地山地上，不少人都愿意种些果子之类的，所以也乐意从大小山丘上抢些口粮回来。

    大道上，两骑人一前一后从拐弯处出来，见着离安园已经远了，不远处还能看到翻地的农人，两人便先后勒了马。

    后头铁塔似的秦虎上前几步，见杨进周颇有些担忧，忍不住问道：“大人，皇上这不是为难人么？这样一桩事情，居然才给了你二十多号人。再说，要不是卢帅之前借着比武的借口车轮战，你也不会带伤出来！还有，那位陈三小姐一介女流，她能帮上什么忙？”

    “这些话不要浑说。”

    杨进周摇了摇头，引马而立。看着远处那些农人，心思却飘到了别处。都说通州是半个京城，因四周一马平川，又是运河的终点，多少达官显贵在城里城外置办了产业店铺庄园，那富庶繁华竟是几乎不逊于京城。要不是他隐约记得皇帝话中有话，事先使人打听了，没有直接冲进那里去拿人，否则事情只怕就会闹大了。只皇帝除了提醒他不能操之过急，又说庄子是赐给阳宁侯府的，让他办事前不妨再去安园里头看看能否求助一二，他也不会径直到那边去。只是，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粗陋策略有没有用。

    而且，事情很大程度上终究还得看那位陈三小姐的，他带的人着实太少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把这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赶出了脑海，随即默念着父亲从前教他的刀法要诀，渐渐就平静了下来。恢复冷静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秦虎，就沉声说道：“别忘了我从前对你说过的，惦记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用的，有空想之前，还不如想想之后。托人帮忙，原本就不是必然成功，预备的功夫也本就该我们做。好了，我们回去，先把我们能做的事料理干净。再来想这些不迟！”

    安园之中，刚刚答应了杨进周的陈澜虽是饥肠辘辘，可坐着滑竿过了石桥在垂花门前头落下，看到一个丫头瞧见自己拔腿就跑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刚刚杨进周透露了不少消息，比如说，这座三面环溪的院子是有名字的，那会儿叫做临波馆，取得是临波观水，自得其乐的意思，只主人却早就没有那份闲情雅致了。这地方看似不小，可原本住着朱氏以及她和陈衍姐弟，也就差不多了，如今再添上陈汐陈滟这两姊妹，拥挤也就算了，最麻烦的是，已经避到外头却还得面对不想面对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果然，她一到垂花门，就只见陈滟和陈汐并肩从正屋的东耳房出来。之前因为只顾着应付三叔陈瑛，她也不曾十分留意两人的衣着。这会儿才注意到，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其他，两人竟是穿得仿佛孪生姊妹一般。一色的嫩黄小袄，柳绿裙子，仿佛嫩得能掐出水来，身上不约而同全都没有佩戴什么华贵的首饰。看到两人笑吟吟地上前见礼，她只得把那紧要的心思往后放放，先打叠精神应付这两个妹妹。

    陈汐也就罢了，毕竟清冷了多年，如今也装不出太热络的表情来，但陈滟却一贯是说笑就笑，说哭就哭的，拉着陈澜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仿佛这位三姐不是昨儿个刚从家里出来，而是离开了三两年一般。到最后，还是陈汐终于看不下她这做派，轻咳一声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三姐，之前赖妈妈也说过，这儿地方有限，咱们是来侍奉老太太的，索性我和四姐就住这正屋东西边的耳房吧。”

    “这怎么行。”

    陈澜自然知道陈汐的意思，当即笑道：“这儿的后罩房光线不好，东西耳房一边是绿萼和玉芍二位姐姐和其余两个，一边是赖妈妈和张妈妈两位妈妈带着两个二等，三等丫头则是在后头，这边又要重新腾屋子收拾，也是麻烦。我那东厢房原本就是收拾干净的，如今只把箱笼搬出来到四弟那边，三间屋子我和他各住一头正好。就这么定了。”

    陈滟和陈汐不比陈冰，因着庶出的身份，在家里站住脚也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劲，因而待人接物自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陈澜说得不容置疑，陈滟就笑道：“三姐真是体恤咱们，那我和五妹就住一块吧。我住南房，她住北房，等到家里头再送了铺盖和丫头来，除了上夜的，后罩房安置一下也满够了。”

    知道两姊妹被各自的父亲留下是什么用意，因而陈澜压根没费心说什么除了这临波馆，外头还有的是空院子空屋子，须臾就能收拾出来。横竖她们要挤着就挤着，朱氏那儿心有定计，也不怕她们玩什么花样。因而，分派好了之后，她又言语几句，就转身进了西厢房，只吩咐了一声，芸儿就跳将起来指挥着丫头们去搬东西了，陈衍自也是忙着叫自己的丫头去帮忙，又是让下头送午饭来。而陈澜对红螺嘱咐几句，红螺就悄悄退下。径直往上房去寻绿萼。

    今日陈澜干脆利落地将陈瑛等人拦下，因而虽留了一个陈滟，一个陈汐，朱氏的心情仍然格外好。因她已经开口说吃素斋，中午就让厨房蒸了全素的点心，这会儿用了一个豆沙馅的小馒头，喝了半碗胭脂米熬的粥，她就把剩下的都赏给了一众丫头。珊瑚出去打帘子的时候，她影影绰绰瞧见外头有人说话，其中一个仿佛是绿萼，就出声唤道：“绿萼。是谁来了，还鬼鬼祟祟的？”

    话音刚落，门帘一动，绿萼就拉着红螺进来，因笑道：“回老太太，是红螺来了。刚刚三小姐忙着送三老爷出去，又办了点事情，刚刚还安置了四小姐五小姐，所以饥肠辘辘，得先吃过饭再到这儿来，让她先来禀报之前的事。”

    “三丫头也忙坏了，这点小事还让人特意说一声。”朱氏脸色霁和，见红螺又屈膝行礼，便笑道，“我这儿也刚刚撤下盘子，不少都没动过，趁着你主子那儿正忙，你也到外头用几口，再来对我说说，今天外头都有什么故事。”

    见朱氏心情好，原本正心里七上八下的红螺定了定神，答应之后就到了外间。只不过，一早上又是佃户闹事，又是锦衣卫官登门，连府里二老爷三老爷两家人也跑来捣乱，她满心都为陈澜捏着一把冷汗，哪里还有多少胃口。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填了肚子，又就着清汤用了一个豆沙馒头，这才又进了东间。

    朱氏这会儿捧着一个茶盏坐在炕上东头，见红螺又进来，便指了个脚踏让她坐了。原本她心情舒畅，叫了红螺来，不过是想听听陈瑛如何盛气而来败兴而归，可当听到红螺说锦衣卫的杨进周来了，她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而底下的红螺一面说一面偷眼瞧看朱氏的眼色，想起小姐事先提醒自己的言语，把一色事情说清楚了。随即便又说道：“小姐说，那位大人奉命办事，又是和咱们这地方相关，咱们是想脱开也办不到，所以只能答应下来。就是事有不成，也都在她的身上，请老太太借着养病，尽管装不知道就是了。”

    此时此刻，东间里头除了朱氏和红螺，就只有一个绿萼。她过了年便已经十七岁，顶多再留一年就要配人，因而除了广结善缘之外，并不和其他人相争。听着红螺的言语，她只觉得这些日子虽高看三小姐一眼，可竟是远远不够。侯府之中那么多主子，遇事哪次不是让别人冲在前头，自己留在后头好捡便宜，哪曾有这样的担当？

    朱氏亦是怔忡不语，好半晌才点点头道：“难为她有心了。不过她小小年纪，也不是什么事都当得起……红螺，你好好伺候你家小姐，若有真到了难处，就让她来寻我。我总比她多活了几十年，看得也比她周全些！”

    “多谢老太太！”

    见红螺喜不自胜地跪下磕头，朱氏突然觉得意兴阑珊，摆摆手就让人退下了，随即又打发走了绿萼。一个人坐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她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晋王妃已经嫁入王府多年，只得一女没有儿子，再这么下去，次妃之事只怕是难以拖延了。如今看来，陈澜无论性情容貌都是上上之选，可这样一个孙女入了王府，怕是晋王妃制不住她的。而且，晋王对她这位阳宁侯太夫人原本就颇为敬重，并不需要陈澜嫁过去再巩固那一层关系。

    女儿在外头，外孙女虽显贵却也帮不上家事，陈衍太小，身边只这一个可当做臂助的孙女，送到王府可惜了！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看来她对几个孙女婚事的盘算得重新来过了。

    西厢房中，陈澜和陈衍刚刚用完午饭，就看见红螺进了屋来。看她脸上还流露着几分喜色，料想是对朱氏挑明了那话，兴许还得到了什么承诺，陈澜不禁微微一笑，见桌上饮食还多，就吩咐留着几样散给丫头，剩下的就拿到前头去给那些庄丁。见陈衍眨巴着眼睛却硬忍着没问，她就站起身在那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下午我要带着人到外院吩咐事情，你四姐五姐就交给你应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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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功归天子，施恩于下

﻿    尽管外头阳光尚好。但院子里那些沟渠的地方已经是结了冰，那些泼过水的地方更是直打滑。这本是庄丁们在外头住时的习惯，摔个四仰八叉也就是哈哈一乐就完了，但如今进了安园，张庄头忙前忙后，这会儿才注意到这个，自是把手底下的人骂了个遍，随即就亲自带着人四下里巡视，见着积水结冰的地方就忙不迭地撒上煤渣子。这些事情还没做完，赖妈妈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什么？那种腌臜的人，小姐这等千金人物，怎用得着亲自见？”

    赖妈妈心中嘀咕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可东张张西望望，她便没好气地提醒道：“你小声些，真要声张得人尽皆知么？要不是张大哥你没把这事情完全料理干净了，怎用得着小姐亲自出面？原本小姐是要出来的，后来还是我提醒了一句，这才起意在那边小厅中见。你既然都一一问过，自然知道好歹，挑几个本分老实的。对了，得会说话才行，小姐要他们办事呢！”

    办事，这些大字不识一个，不是死硬就是胆小的佃户能办什么事？

    话虽如此说，但陈澜吩咐了下来，他自是不敢丝毫有违，忙转身回了那边安置佃户的院子去。正房和东西厢一共七间屋子，总共安置了二十一个人，要不是庄上柴炭不够，黑煤却预备了不少，这些冻僵的人就不止是瘫软不能动那么简单了。这会儿进了屋子，闻到浓浓醋味姜味的同时，还飘着饭菜的香味，再看那一个个人都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吃得香甜，不禁皱了皱眉，招手就叫了一个在屋子里守着的庄丁上来。

    “虽是说糙米饭管饱，可看他们这样子一个人就能吃六七碗的，恐怕那几桶饭还少了些，让灶下再预备一点，省得不够。”

    “不够？”那庄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斜睨了一眼那些狼吞虎咽的佃户，忍不住低声说道，“张大叔，这也太好心了，闹事的原本就该打出去，咱们倒好。让人住了一晚上，还好吃好喝供着，这谁是主家谁是佃家？再说了，那帮人要是赖着不走……”

    “赖着不走还有陈管事呢，用不着你操心！”张庄头没好气地在那庄丁头上拍了一巴掌，这才徐徐说道，“回头把角落里那个四方脸的。还有东屋里头那个小眼睛的矮个带出来。记着让他们洗脸漱口好好收拾收拾，三小姐在帐房那院子里见他们。”

    说完这话，他也不理会那个瞠目结舌的庄丁，径直出了门去。又到两边安置佃户的东西厢房转了一圈，一边点了两个人，这算是安排好了，他这才匆匆去了帐房，正好瞧见那一乘载着陈澜的滑竿落下，连忙上前行礼。这回既是见人，那狭小的帐房自然就不够用了，他自是引着人进了中间那三间打通的轩敞大屋子。伺候了陈澜坐下，他便把自己选定的六人情形拣大略的说了说，随即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三小姐，这天安庄和这安园，是不是和那位锦衣卫大人要办的案子有关？”

    从昨日到今天。眼看张庄头办事料理，陈澜深感自己没有用错人，因而此时只是脸色稍稍一正：“这座庄子连带这里的屋子都是皇上所赐，所以此次事情，不单单是咱们府里的事，也牵涉着国事，否则，咱们也不至于这般谨慎。我知道你平日不住在这里，先头也对老太太说过内外有别，但如今却是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已经知会过老太太，从佃户到田土事，暂时都有我做主。所以，趁着人还没来，今天的事情，也请你帮我参详参详。”

    “小的不敢。”张庄头忙躬下身子去，见陈澜身边竟是只有先头那个丫头，绿萼竟是不在，心中一凛，知道这做主的话怕是真的，连忙定了定神说，“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你是管田庄的老人了，据你所见，倘若是这些佃户历年给皇庄的欠租都免了，他们回去之后的日子，能过得如何？”

    “这个……”张庄头毕竟是这方面的老手了，上任伊始就曾经到那些佃户聚居的村子瞧看过，从屋子里的家什到婆娘孩子的衣裳，再到农具种子等等，因而左思右想。觉得面对陈澜这样精明的主儿，还是不要昧着良心的好，便实话实说道，“三小姐恕罪，这些人说是佃户，其实比一般人家的长工还不如，耕牛没有，农具破损，再加上家底几乎都被榨干了，哪怕免了历年所欠皇庄的租子，只怕也只是缓过了一口气。若是小的尽心些，今年的田租应该能收到七成，可那也得是先贷给他们种子。而就是这样，年底大冷天恐怕也难熬得很。”

    “我明白了。”

    陈澜只是短短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就再也没说一个字。然而，只一会儿，也不知道陈瑞是打哪儿听说这里有事，竟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要是搁在平常，他自是看不得一个内院的闺阁千金管这种事，但如今老太太养病，深知利害的他也少许有了些服气，也就把那劝谏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张口却说了另半截话。

    “小姐。一大早小的去巡检司的时候，那边的正副巡检还对小的打官腔，说什么昨夜这些佃户一夜未归，有人传言说是他们被咱们庄子上活活打死了，所以才会弄得佃户们群情激昂。要不是小的连晋王都搬出来了，那些人怕还得推搪。”

    陈澜原本尚未完全下定决心，但此时听了这么一番话之后，她便知道，今次并不只是帮杨进周的忙，也不全是为了皇帝若有若无地示意，更是为了保住自己和陈衍唯一的财产。为了这个。舍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是值得的。因而，向陈瑞点点头，又仔细再问了一会，她便示意人也留在屋子里。

    等屏风摆好，那些吃饱喝足的佃户洗干净了脸和手，就一块被带了进来。尽管昨天傍晚时险些冻僵，但一晚上在暖和的屋子里住着，又是好吃好喝，张庄头更对他们暗示主家乃是天子信臣，这总算是打消了他们心中的惊惧，但依旧少不了怀疑。

    这会儿一个个顺从地跪在地上，六个人的脑袋都压得低低的。尽管隔着一架屏风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可不希望因为什么违了规矩挨一顿棒子。直到一个恬淡的声音传了出来，他们方才面面相觑了起来。只是，毕竟都只是问些家里的小事琐事，他们忖度也没什么要紧的，自是一一说了。渐渐地，他们就放松了下来，更何况那位屏风后头的小姐似乎还通情达理得很，竟是让他们站起身说话，如此一来，他们心中的疑虑又少了几分。

    瞧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不好的佃户们渐渐露出了笑容，陈澜知道眼下差不多是时候了，便轻咳了一声说：“我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在安园门外，固然有被人胁迫的成分，也有实在是过不下去的原因。所以，威逼你们家里头那些人，侯府自会递条子给官府。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陈澜这话说了那么多，几个人听到的却都是后半截，此时此刻，他们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一个胆大的开口问道：“小姐说这话，不是诓我们的吧？”

    “这庄子乃是皇上赐给我们姐弟的，我弟弟年纪还小，我说话自然有一句算一句！”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话，一众人顿时喜出望外。一下子全都跪在了地上，砰砰砰地连磕响头，好一阵子方才欢欢喜喜地止住了。可等到他们听到接下来的又一句话时，又一下子愣在了当场，甚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在梦里。

    “之前张庄头就报了上来，说是你们种子农具尽皆不足，家中过冬时不少口粮甚至是靠着糠皮野菜对付。而所欠钱粮，今早我已经命人去宫中天财库查证，历年租赋全是完清的，并无任何积欠，所以自然再没有什么欠租的道理。皇上宽仁，又怎会不体恤你们随意加成？这皇庄加成是夏庄头的陋规，他既然已经卸任，一应账目就与我阳宁侯府无关，你们是侯府的佃户，他临走的时候不催讨，如今再催讨，便是于法无据。”

    天财库中的记录是历年租赋全清，这话是杨进周所说，因而陈澜自然相信肯定是真的。但别人就不同了，听见陈澜说这话，陈瑞差点没开口打断，还是张庄头知道点根底，在旁边一把拉住了人，这才没穿帮。只佃户们就不同了，在呆呆愣愣许久之后，有的以头碰地，有的则是喜极而泣，有的则是互相抱在一块，场面一下子乱糟糟的。于是，当陈澜开口说，宫中皇帝御赐庄田的时候，曾经教导陈家要宽仁待下，所以秉承皇帝的旨意，天安庄今年田租全免，下头的六个人顿时陷入了一片狂喜之中。

    “万岁爷圣明！”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有救了，这回真是有救了！”

    尽管隔着屏风，只能从缝隙中隐隐约约看到外头那几个佃户，但从那语无伦次之中，陈澜仍是听出了深深的欢喜，顿时轻轻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只要把这些人放出去，再叫陈瑞带人跟着，须臾之间，这样的消息就会在所有佃户中间传开了来，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当然，答应杨进周的引蛇出洞，火候也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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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剑指何处，安从何来

﻿    尽管带出来的人不多。但杨进周年纪轻轻久经沙场，深知兵贵精不贵多，挑不出人宁可缺着，也不要在关键时刻背后有一把从部下那里捅出来的刀子，因而进了锦衣卫大半年，他的真正班底也就这么二十多号人。可就是靠这么些人，他从来没有办砸过一件事情。

    这一回也是如此，一应人等全部换上便装之后，他就命秦虎扮作从安园来的侯府家丁，摆足了侯府气派打马进去白河村一嚷嚷，说是不要再去安园闹，侯府已经派人前往京城过问皇庄欠租事了。等他一走，村子里就骚动了起来，一间起初看着寻常的屋子里跑出了两个人来，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恰好撞在了早就布下的口袋中。

    由于当今皇帝并非动辄将人下北镇抚司诏狱，就是下了狱也只问不审，因而武宗年间闻名遐迩的十八般酷刑这些年已经有了失传的危险，再加上杨进周军人出身，喜欢的是干脆利落，而不是零碎折磨。所以几个锦衣校尉把人堵上嘴给了一顿鞭子，顺利问出了口供，就把人直接打昏了。听着那没什么太大用场的消息，秦虎的眉头忍不住皱到了一块去。

    “大人，不就是几个打手恶棍之类的货色，冲进去直接拿了就是，干嘛那么麻烦？”

    “都回京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一味心急？”杨进周扫了这个从军之后就最信得过的大块头一眼，随即淡淡地说，“再等等消息。贸然行事不如让他们出来进了口袋一个个地抓，又轻巧不费事，又能看清反应。”

    “可要是那位陈三小姐办不到呢？”

    这话说得杨进周一愣，随即就看了看天色，却是文不对题地撂下一句“还早”，就再也没多说一个字。眼看这光景，秦虎只能闭上了嘴，心里直犯嘀咕。他久在边关，只有回城的时候才能见到几个女人，在他印象中，女人甭管涂脂抹粉或高贵或贫贱，都只是用来传宗接代的，还能指着她们帮什么忙办什么大事？

    可上司一副决心已定的模样，他也只能按捺下那些心绪，不甚耐心地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又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披风。锦衣卫别的不说，就是有一点好。外出时配的披风暖和厚实，披着御寒。解下可以当毯子，等下起雨来时，拉起兜帽还能做雨衣，最是轻软，连边关的千户指挥都没这个福分。眼下裹着这披风，虽说天气还冷，但在暖和的太阳底下，他还是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只睡梦之中，他的一只手也轻轻按在了刀柄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得迷迷糊糊的秦虎突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本能地抓刀一跃而起，见是在外头望风的一个探子正站在杨进周跟前，他连忙使劲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快步走上前去。

    “大人，安园那边把佃户全都放回来了，说是侯府秉承皇上宽仁旨意，天安庄今年田租全免，还说之前的欠租一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会儿整个白河村都骚动了起来。那些在村长大屋吃吃喝喝的家伙已经忍不住了，看样子立马就要分两路走！”

    今年田租全免！

    秦虎虽没种过田，可免去田租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这下子顿时大吃一惊。而杨进周则是霍地站起身来，一声唿哨就把四周人全都集中了起来，又沉声吩咐道：“堵住往京城的那一头大路，放开往通州的另一头，往京城那边的一个都不能放过，明白没有？”

    “得令！”

    白河村离河不远，整个村子上除了寥寥几户自己有地的人家之外，就几乎都是之前天安庄的佃户。如今地被皇家赐给了阳宁侯府，按理不过是换一茬主人罢了，可这些年积欠的数目犹如利滚利一般越来越多，夏庄头此次命人又催讨得十分凶狠，一众人连上吊寻死的心都有了，因而之前早上那拨人被巡检司的弓兵赶了回来，身上又是伤又是土，回了村子便是一幅凄凄惨惨戚戚的气氛，自然而然就有人咬牙切齿提出了某个要命的提议。

    横竖都活不下去，不如杀了那些个投了夏庄头就吆五喝六的无赖，豁出去上山落草，反了他娘的！

    可这话不过是刚提出来没多久，安园上头就派了家丁过来，说是已经派人进京去求证欠租事，当即又有人看见那些个霸占了村长大屋的无赖们慌了一阵子就派人报信去了，那种狗急跳墙的心思顿时淡了些。等到了傍晚，竟又是有佃户被放回来，四处大声嚷嚷说是今年田租全免。这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村子从上到下就骚动了起来。就连那些原本还有心思喝酒吃肉的汉子，也只留下了四个人守着，其余的飞快得离开了。于是乎。早上还闹事带伤的那些佃户围在一块一合计，胆子一下子就大了。

    掌灯时分，村长大屋里剩下的四个人坐在桌子前头，一边就着四碟下酒菜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原本只当做是一趟最容易的差事，可没想到竟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变故，他们自然是没多少精神。几杯黄汤下肚，其中一个便闷哼了一声。

    “好端端的连个预兆都没有，这庄子竟然归了阳宁侯府！也不知道夏三爷是怎么想的，他虽说有些底气，可惹上侯府总归是麻烦，要不是咱们离了夏三爷不成，谁敢这么大胆子！”

    “阳宁侯府算什么！”另一个汉子已经是喝得满脸通红，此时便带着醺然酒意嘿嘿笑道，“你也不看看，咱们夏三爷如今是在通州谁家府上……那可是卢帅！这锦衣卫缇帅从前素来是三年一任，可卢帅却已经当了十年，而且打一开始从千户升到指挥使，也只用了短短五年，谁比得上那根基？据说他是皇上在藩邸时的亲随，还救过皇上好几次，这种情分，比只是尊贵的那些世爵可强多了！”

    “还是乌大哥知道得多。这么说，夏三爷巴结上了这位，那是高枕无忧了，咱们也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这可比苦哈哈干农活强多了！”

    话既是撕掳清楚了，四个人免不了心情畅快，又多喝了几杯，眼见酒坛子渐渐空了，刚刚那个醉得最厉害的汉子一手拍在桌子上高声叫人，下一刻，就只听砰的一声。大门猛地被人踹开，他们四个还来不及喝骂，就只见一群拿着火把和锄头棒子的佃户一下子冲了进来。瞧见这光景，几个人的酒顿时醒了大半，跳起来要去拿各自的家伙时，却发现兵器根本不在手边，只能抄凳子的抄凳子，拿酒坛的拿酒坛。

    “泥腿子，你们要干什么！”

    “打死这帮狗*养的！”

    听到这乱七八糟的嚷嚷，四个喝了太多已经难以站稳的汉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酒意仿佛化作冷汗出了。就在他惶急之际，外头突然又传来了更大的嚷嚷声。

    “乡亲们，乡亲们！狠狠揍这帮狗腿子一顿，再把人送去安园，自有人给咱们做主！”

    这一声嚷嚷就犹如在已经烧得极旺的火上加了一瓢滚油，一时间，那四个汉子还来不及分说什么，就只见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冲了上来，那些棍棒锄头各式各样的家什，竟是兜头兜脸朝他们落了下来，一时间，屋子里喊大声喝骂声求饶声惨叫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恰是嘈杂喧闹，也不知道多少时间方才停歇了下来。

    尽管只是二十多个人，但杨进周平日训得严格，再加上事先又布置得妥当，因而顺顺当当就布下口袋将白河村一头出来的人全部拿下，吩咐秦虎带着十个校尉找妥当地方看住了人，他又带着其余人在后头悄悄跟着另一路的人出去老远，直到眼看着那五六个人在通州城门关闭之前冲了进去，这才止住了追击的脚步，又眯缝眼睛望着天边的落日。

    此次领命出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和此事有关，如今想想，之前面圣的时候，皇帝那话里话外虽没有明示。可也有诸多暗示，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他和这位卢帅虽言语不多，只是上司下属的公务往来，却也听说此人一贯深得圣意，又不怎么交接权贵和宗室，一个小小的皇庄庄头又怎么会是座上宾？

    计策初成的杨进周正想破了头的时候，用过晚饭的陈澜也在朱氏正房很是见识了一番彩衣娱亲。陈滟大约是做足了准备，依偎在朱氏身边把一个笑话说得活灵活现，逗得原本还面目冷峻的朱氏笑得前仰后合，而一向清冷的陈汐倒是比她节制些，只奉上了一个亲手做的抹额。因选的是软皮，中间缀的珠玉也都得体大方，朱氏虽深恨陈瑛，但也给了个和缓地脸色。

    陈澜深知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因而丝毫没去和两人争抢，直到外头报说周姑姑来了，她方才讶异地挑了挑眉。报信的赖妈妈见朱氏微笑，忙又屈了屈膝说：“老太太，想是您派人回去送的信到了，三老爷他们这才把周姑姑送了来。周姑姑本是您请来教习礼仪的，如今四位小姐三位都在安园，把人接来，也好以备千秋节皇后召见。”

    尽管赖妈妈说得明白，但屋子里一众人却是各有滋味。陈澜知道，这必是陈瑞手下那些家丁亲随奉命回去传的信，家中人自不会于这小节上为难，知不知道二房的马夫人和陈冰母女会不会恼上一阵子。至于陈滟陈汐，则是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说话。等到有人引了周姑姑来，陈澜觑着朱氏面色，便站起身告退。她这一站，陈滟陈汐自然不好再留着，只能一起退了出来。

    回到屋子，陈澜面对满脸好奇的陈衍，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就看到门帘轻轻挑开了一条缝，却是张妈妈冲自己招手，忙丢下陈衍出了门去。

    “三小姐，是张庄头那儿捎话。白河村已经把四个之前胁迫佃户的人一体拿了，如今已经送到了大门口，他问该如何处置。”

    陈澜听到才只四个，暗自思量片刻，就知道剩下的必定是慌慌张张离开了，指不定这会儿已经落在了锦衣卫手中，因而当即低声吩咐道：“这里空屋子多，一人一间先关好，等天明了再说。再让张庄头出去安抚几句，免租子的事情不妨重申一遍。”

    “小姐，这一千亩地，就算按照一亩地一石的租子，一年也有一千石，抵得上一份伯爵的俸禄，少说也有一千三四百两银子，再加上其余孝敬的土产等等，两千两银子兴许都有，真的就这么全免了？”张妈妈想起那一大笔钱，终究有些心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杨进周办成了事情，她之前豁免田租又是打着皇帝的名义，若是皇帝真的有心，应当不会让她吃亏。陈澜想是这么想，可话到嘴边却自然另有冠冕堂皇：“张妈妈说的是，这么一笔开销确实不小，但这里本是皇上所赐，施恩于下就是该当的。横竖只要经营得好，日后还有的是时间，佃户的心安了，租子也能收得更齐全。”

    见张妈妈一时无话，她点点头正要进屋子，却看到对面东厢房那儿的门帘仿佛露开了一条缝，投在院子地上的一丝亮光竟是比之前更宽了一线，似乎是有人在帘子后头偷看偷听，不禁哂然一笑，随即就转身进了门。

    她这一进去，张妈妈自是忙不迭地往外头去吩咐办事。直到这时候，东厢房的帘子方才严丝合缝轻轻落下了，地上的亮光顿时消失。

    东厢房北间里正在泡脚的陈汐听那丫头禀报陈澜和张妈妈说话的情景，又说零零碎碎只听到什么佃户租子之类的事情，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得撂下了此事不提，一心一意地思量着朱氏为何派人把周姑姑接了过来。

    而南间的陈滟盘腿坐在床上，一边整理绷架上那块绣布，一边淡淡地对丫头丹心说：“看来五妹妹是耐不住性子了，竟是差人监视三姐姐，她也不想想，这是谁家的地头，老太太如今又向着谁？有了爹娘便以为十拿九稳，哪儿那么便宜！”

    “小姐，那咱们如今怎么办？”

    “怎么办？”陈滟抬起头来，冷笑一声道，“当然是奉承好了老太太，父亲和母亲连二姐姐的婚事都未必能拿下，哪里还有心思顾我？父亲没了爵位，好些的人家想来也轮不上我，姨娘是有心无力，所以只能靠我自个……当我不知道想拿我去苏家顶缸么，就算那个苏仪真的考中了进士，他也配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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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此消彼长，婚事助力

﻿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陈瑛却觉得自己这新官上任事事不顺。左军都督府下辖山东、辽东和浙江三大都司，既有很少遇到兵灾的江南富庶之地，也有死死楔入东北地区的辽东，更有素来民风彪悍的山东，因而，都督府的繁冲简要各种空缺都有，平日里也并不都是吃闲饭的。掌印大都督张铭倒是对他和和气气，也不怎么管事，但其余上司同僚看他这个新上任的佥书便有些古怪了。毕竟，在都督府正经管事的勋贵并不多，左军都督府里头统共也就是他这个阳宁侯和韩国公张铭两人，而且还偏是郎舅俩，人们少不得思量其中玄机。

    昨日请了假连朝会都没去匆匆跑了一趟通州安园，结果事情却没办成，这天一大早朝会结束过后，陈瑛踏入左军都督府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就带了几许疲色。从甬道进了仪门，又从东边的一扇小门出来，他突然听到前头隐约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今早的朝会上，锦衣卫的卢帅竟是没来。”

    “据说是告了病……这不是胡扯么？谁不知道这一位冬天还能用凉水洗澡，哪能请轻轻巧巧就病了。你不知道吧。那位卢帅除了这边京城的宅子之外，还在通州另外置下了一处产业，恰是金屋藏娇呢。据说那个外室是扬州来的，不但年轻，而且还精通不少绝活，所以如今卢帅每逢有假就往那边跑。”

    “你是说，卢帅那不是病，是倒在女人肚皮上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子，浑然没注意到背后有人靠近。而陈瑛早已认出两人是经历司的都事和经历，站着听了一会，见他们之后说的不外乎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也就没有出声，带着两个心腹亲兵径直回值房去了。一进屋子，他便沉下了脸来。

    通州……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今日告假没来上朝……倘若再加上正好在安园的杨进周，其中必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名堂。前日派出去的人是在通州城内一处豪宅找到那个夏庄头的，因为事出紧急，他也没怎么太理会那里究竟什么光景，如今看来是他大意了！

    由于早上卯时朝会，五府六部的衙门一般是辰时理事，申时散衙，但中午时分却是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譬如主管带兵练兵而不是繁杂军务文书的五军都督府，倘若不是正印官，半当中告假也并不打紧，所以才有张铭的频频早退。这一天陈瑛心里有事，也无心在衙门多留，中午时分就寻个由头告假回家，骑马才到了家门口。眼尖的门房就一溜烟迎了出来。

    “三老爷，今儿个回来得可早！”

    那门房一手牵着缰绳，正要去扶陈瑛下马时，却见他也不用下马石，直接一跨一跳，稳稳落在了地上，这才想起三老爷是真正上阵打过仗的，可不像二老爷那般脓包势，因而见陈瑛并不理会自己，只径直往门内走去，他慌忙追了两步。

    “有件事要禀告三老爷。平江伯刚刚才到，小的原说过您不在的，可他说您必定会早回来，所以刘管家就把人带到三德厅里头等了。”

    得知平江伯竟然来了，陈瑛脚下一停，随即便点点头示意知道了。过了影壁上了甬道，他就看到管家刘青一手提着袍角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就放缓了脚步，等人近前便问道：“平江伯几时来的？这会儿谁在陪着？”

    “是四少爷作陪。”见陈瑛面色霁和，刘青便知道此前府里传言的四少爷要和平江伯长女结亲不是什么空穴来风，于是更恭谨了些。“小的听送茶水的小厮说，平江伯问了四少爷几句，仿佛满意得很，还把随身带的一把泥金扇子送给了他。”

    陈瑛不置可否，等到了三德厅前头的抱厦，伺候的小厮打起帘子，他弯腰进去之后，方才不为人察觉地微微皱了皱眉。平江伯的封号是来自于太祖年间，说是掌兵的勋贵，其实却在用兵带兵上头没什么太大的建树，但却在治理漕河上头颇有一套。尽管大楚兼行河运和海运，但河运毕竟是路途近些，而且能直接到通州，所以平江伯方家多年来一直荣宠不衰，又因为一直在江南富庶之地，家底极其厚实，历代平江伯几乎都兼着漕运总督的头衔。

    不过，如今的平江伯方翰却是一派文官气象，连见面礼也是文人爱用的泥金扇子！

    三德厅七间九架，前面是小小的两抱厦，七间屋子除了正中的正厅之外，东西三间都是打通的。东边是见武将世交的地方，因而墙上悬的是头一代阳宁伯用的剑，架子上摆的是当年得过太祖皇帝夸奖的金盔，案上摆的是当年从鞑子那里缴获来的一副宝弓……总而言之，一件件都是有些年头的古物。而西边则是清雅得多了，满是经史典籍的书架，摆设着各色古玩珍奇的多宝格，文房四宝无不精致的大书桌。墙上有黄庭坚的字，宋徽宗的画，苏东坡用过的镇纸，米襄阳使过的砚台，一应都是名家布置，一入内便能觉得一股书香墨气扑面而来。

    此时此刻，平江伯就在西屋之中和陈汉说话，听到有人进来，他一抬头瞧见是陈瑛，立时便站起身来，寒暄过后就夸奖陈汉基础扎实言谈清雅，大有世家之风云云。陈瑛却是在儿子面前素来严正惯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挑了儿子的几个错处，就把人赶回了房去，旋即才和方翰分宾主坐了下来。

    两人说是路上互换儿女庚帖定了姻缘，但其实早在一个还只是阳宁侯庶子，一个还只是家中嫡次子的时候变早已认识，因而也没那许多俗套话。几句开场一过，平江伯方翰便神秘兮兮地说：“陈兄可知道，这次锦衣卫缇帅卢逸云，可能要栽了？”

    尽管今天听到左军都督府经历司那两个属官的窃窃私语时，陈瑛就已经想到过这个可能，但此话一出。他还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摇了摇头，又问是怎么回事。奈何方翰也不过是刚听到一点由头，只知道宫中内官传出来的消息，别的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就算心里再焦躁，也只能暂且按下。

    “好了好了，咱们和锦衣卫是井水不犯河水，这种事情犯不着去管。今天我来，也是想和你说说先前谈到的婚事。你家老太太离府养病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开了，不是我管闲事。毕竟是嫡母，先前那事情知道的人家也不少，你别操之过急，说出去不好听。还有，听说，你有意把你的女儿许配给威国公世子？”

    朱氏的事情陈瑛已经得知，都察院有人弹劾了自己一本，虽然奏章似乎是留中不发，但终究不好看，因而他也只能憋下这口气。此时平江伯提醒，他淡淡嗯了一声，可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这事情如今已经是有些渺茫，怎么还是传开了？

    想想方翰毕竟是未来的儿女亲家，从前交情又好，他便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这丫头的身世，婚事是从前威国公亲口答应的，只如今那边似乎变了卦。说实话，我家中如今这样的情形，我其实也并不十分情愿。”

    “你不情愿就好，毕竟你家和晋王关系太深，这威国公又是鲁王的舅舅，要是你把女儿嫁给了威国公世子，外人看起来，便是你一只脚踏两条船了！”方翰说着便按着旁边的小几，把身子靠近了些，“陈兄，我知道你没选过边，但如今之际却是不得不选。国赖长君，外人道皇上疑忌晋王，可其实真看看，不过是杀了一个清客相公和一个奴仆，昨天倒还赏赐了晋王好一些宫婢奴仆，哪里是宠信有衰？你家老太太所凭恃的是韩国公夫人和晋王妃，若是他日……你难道还能动她？唯今之计，便只有借着兴许会册立次妃的机会，将你家千金……”

    “你是说……”

    两个人全都是半途打住。但彼此对视之下，哪里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方翰看到陈瑛沉吟的样子，知道响鼓不用重锤，也就打哈哈岔过了话题。而陈瑛此前并不是没想过这一茬，如今方翰再次提起，他不得不认为，这是解开如今困局的最好办法。

    不管哪一家，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翠柳居正房。

    自从接手家务之后，徐夫人在屋子里呆的时间便越发少了，可在三岁的嫡亲儿子陈汀身边留的人却是越来越多。这一天上午的议事结束，听说丈夫陈瑛已经回来了，正在三德厅那边见平江伯方翰，她便不在水镜厅用饭，径直回转了来。一进门，她就先去看了孩子，见那软乎乎的手抓着自己的脸轻声唤娘，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黯然。

    陈汉和平江伯之女定下婚事，她的儿子却不知道是否能平安长大！

    由于这一重心事，她根本没有什么胃口，午饭不过是敷衍了事。可她没想到的是，陈瑛见过平江伯回来之后，竟是直接进了她的正房来，又把丫头们都赶了下去。一听那当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说出的那件事，她一下子攥紧了手上的帕子，一颗心如坠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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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授人以渔，再闻惊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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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授人以渔，再闻惊讯

    尽管天气还冷，但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因而安园里头的丫头们正趁着这大好的日头忙忙碌碌地翻晒东西。陈澜和陈衍还好，毕竟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多备了一辆车带上了铺盖箱笼，陈滟陈汐则完全是因为各自父亲的那点私心而留下的，连铺盖带使唤丫头等等全都是昨日将近傍晚才送来。要是平日，小小一个院子住了这许多人，再加上正在忙活，少不得有拌嘴有说笑，但如今却是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就连拍灰也是轻手轻脚的。

    因为陈滟和陈汐姊妹正在正房西屋里头跟着周姑姑学礼仪。

    至于陈澜和陈衍姐弟，则是都不在正房。陈衍带着楚平四个伴当，又由陈瑞拨了四个家丁，却是离开安园去巡视那千亩田地了。这是他自动请缨的勾当，朱氏思量之后便满口答应。至于陈澜，早上在帐房和张庄头商量事情，顺便听他报账目，下午则是有好些佃户上门道谢磕头。尽管只放了三五个上来，但这三五个人砰砰磕响头的架势就已经让她百感交集了。

    她的处境再难，难得过这些被人踩在泥里，靠人大发慈悲才能活下去的佃户？

    此时此刻，一个圆下巴的中年佃户便是规规矩矩。眼睛看着地上的水磨青砖说：“村子里的乡亲们都说，皇上是宽仁，可要是没有三小姐真心体恤咱们，好好的宽政也会被人败坏了。那一笔压得咱们透不过气的欠租没了，那些个欺男霸女的无赖没了，甚至还免了这一年的租子，咱们这才能过活。今天大伙儿来的时候，村里人还说，恨不得供了长生牌位……”

    “这本就是皇上怜你们苦楚，所以使人特意传下的旨意，我是照章办事，你们若是要感念，念着天恩就行了。你们若是真心感激……”想到这安园之中空荡荡的人手不够，而张庄头曾经提过那些庄户人家种子农具都缺，陈澜就笑道，“那就回去看看，各自的家里可有人手空闲，这儿内内外外都要人帮手，一个月工钱五百文，只要能做活肯吃苦就行。”

    如果说豁免欠租、赶跑打手、免去新租，这一切的一切看着还只像是新主家的一时好心，那这雇人就实在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虽说是庄户人家男男女女都要下地干活，但每个月五百文的工钱，哪一家匀不出个把来？有了这钱，买种子买农具，手头就绝不会这么紧了。一时间，几个佃户你眼看我眼。争先恐后说自家有。陈澜也不说其他，让他们回去互相转告，说安园还需要二三十个粗使仆妇十个庄丁，让他们回去互相转告一声，随即就放了人下去。

    等到屋子里没了外人，赖妈妈殷勤地搀扶着陈澜从屏风后头出来，瞄了一眼张庄头便低声说：“三小姐，小的多一句嘴，这先头才免了一年的租子，如今却还要从他们里头雇人，一进一出便是老大的饥荒。就算只三十个人，一人五百钱，一个月就是十五两银子，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赖妈妈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张庄头就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小姐却是考虑得周全，嫂子且听我说。虽说免了欠租和今年的新租，但只是许了这些佃户一个好前景，他们如今种子农具耕牛，什么都缺。实在没法子还得求上来。与其那个时候再贷给他们，还不如眼下招些人在庄子上帮工，这也是朝廷平常以工代赈的意思。不怕笑话，这里虽说房子齐整，可各色东西各色活计还有不少要准备的。再说，收留人也不白干活，后园的花花草草侍弄好了，晒干了能卖钱，再加上竹林出竹笋，鱼塘养鱼，林林总总也能贴补不少。”

    见赖妈妈恍然大悟，陈澜也解说道：“他们是这儿的本地人，感念府里恩情，做事情必然尽心尽力，不会耍奸偷懒，而且以后收租的时候，有他们带着，也不怕有些人家明里暗里哭穷。再者，老太太还不知道要在这儿休养多久，雇着这些人并没有坏处。若长住，原先的丫头就不够了，府里世仆那么多，有时候挑丫头却还补不上好的，要外头人牙子送人来，如今听见要到外头，怕吃苦更是指不定怎么推搪。既如此，庄户人家里头以后也能选些伶俐的小丫头来做杂活，等咱们回城就放她们回家，也省却了好大的麻烦。”

    赖妈妈能在蓼香院伺候。虽不是头等有脸面的，但也是聪明人，此时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老太太避到这通州的庄子上来，三老爷必定会借这个机会在府中的世仆当中扶植一批人，而老太太的本意恐怕也想看看谁忠谁奸。只府中那些下人这么多年下来，趋炎附势已是本能，到时候收拾起来能剩多少能用的就说不清了，到了那时候，这边的人手兴许就能补上。

    这些佃户虽说不是生死捏在主家手里的奴婢，可从这田地上来说，竟比奴婢还可靠些！

    陈澜也是想到了种子农具，而且更想到这些佃户刚得过自己的恩情，只要她现在和将来不断让他们尝到甜头，自然便是最可靠的人。她在府里根基浅薄，下人们奉承也多半只是看着老太太的偏爱，若有一天那偏爱没了，她便又得靠自己挣扎。所以，她自然不会把希望放在积弊严重的侯府世仆身上。又嘱咐了张庄头几桩事情，她就带着赖妈妈出了屋子。

    因这两日进进出出，又是经常要见张庄头，再加上临波馆内多了两个妹妹，于是她便留着红螺在那边看着，习惯了带上赖张二位妈妈。在屋子里见人时也不戴帷帽，只坐了滑竿在外行走的时候，却不得不多留意一些。这会儿从小道出了一重门，她瞧见那边岔道上陈瑞正带着两个亲随过来，忙令人停住了，等人近前就开口问道：“陈管事这是刚刚打外头回来？”

    陈瑞见陈澜竟是用豁免欠租和新租消弭了一场乱子，心里不免觉得这位千金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今日出门到巡检司打探时得到了那个惊人的消息，他也顾不上先头那些鸡毛蒜皮。这会儿听见陈澜停住发问，他忙躬了躬身子道：“是，小的刚从张家湾巡检司回来。”

    陈澜瞧见陈瑞脸色不好。立时想到了杨进周那一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

    “也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到那边避风的去处说话。”

    所谓避风的去处，便是夹道尽头原本建好用作婆子守夜的一座小屋，如今因为人少，自然空着。陈澜带着赖妈妈进去之后，陈瑞也跟了进来，其余人则是由张妈妈带着守在外头。这会儿赖妈妈在中间椅子铺上软垫之后，她就坐下了，又拿眼睛看着陈瑞。

    “小的去张家湾巡检司打探消息，那位柴巡检说，今天一大早，有人守在通州往京师的大道上，抓了带着十几个手下从通州城出来的夏庄头。消息传开之后，正在通州城内别业的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卢帅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地派了人去四面搜捕，结果一无所获，便立时动身回了京城。据说，那位夏庄头之前便在卢帅的别业里头。”

    事情竟然牵涉到锦衣卫那位指挥使？

    陈澜拢着那只八角形紫铜手炉的手却一下子收紧了，随即皱着眉头说：“那个夏庄头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皇庄庄头，怎生会和锦衣卫缇帅搅和在一起？”

    “小的也没问出来，看张家湾巡检司那两位的光景，似乎并不意外，兴许卢帅靠着这位办事也不一定，毕竟夏庄头是宫中夏公公的亲戚。”说到这儿，陈瑞顿了一顿，这才又躬了躬身说，“既如此，还请小姐三思，咱们侯府虽说不怕事，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也没必要为了那些泥腿子惹上锦衣卫缇帅。新租豁免就是给他们大造化了，欠租的事就不用管了。”

    此时此刻，陈澜却没什么功夫寻思陈瑞的建议，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之前的事是杨进周奉命行事，还是锦衣卫的内斗。然而只是一瞬间，内斗两个字就被她按了下去。倘若杨进周真是如传闻中那般回京进锦衣卫不过大半年。那么，以她几次相处的心得来看，此人不会有过分的争权心思。那么，如果不是内斗，便是皇帝的意思了。

    皇帝要借此拿下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可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

    看到陈澜仿佛在发呆，陈瑞不禁有些不耐：“小姐，咱们侯府虽说尊贵，可管的是带兵用兵，无论是在朝事还是其他事情上，都鲜少露头，而锦衣卫官全都是皇上亲手简拔，最是信任不过，何必搅进这趟浑水？”

    “这事情不用再说了。”陈澜把那些思绪藏进了心里，这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我知道陈管事一片忠心，不过老太太已经把内外事情交托给了我，这庄子又原就是皇上赐给我和四弟的，有些事情该撕掳明白自然该撕掳明白。陈管事这两日一直在外头，也辛苦了，如今就多休息休息，这一波事情须臾就过去了。”

    须臾就过去了？陈瑞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陈澜说得轻描淡写，他只能压下那疑惑和恼怒，躬身告退就出了屋子。而赖妈妈看着这光景，心里更是犯嘀咕，等到陪着陈澜回到了临波馆，她一见人进西厢房，就立时拔腿去了正房禀告。

    日暮时分，在外头转悠了一天的陈衍方才带着伴当和家丁回到了安园，这一夜，安园上下有人睡得踏实，有人却辗转难眠。而到了次日中午时，京师郑妈妈派来了信使，带了一个让朱氏大吃一惊的消息。

    皇帝将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削籍为民，由司礼监太监曲永暂时提督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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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寿礼被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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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寿礼被毁

    由于朱氏年纪大了。自然有些畏寒喜热，因而正房里除了烧着暖炕，三间屋子还全都摆了火盆和熏笼。为了少些烟火气，用的银霜炭都是特意从侯府送过来的，满满当当三大车。此时此刻屋子里暖意融融，空气中还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莲子清香，倒是让人心旷神怡。

    只不过，屋子里伺候的人就没这等好心绪了。自打早上府里郑妈妈派来报信的人一走，朱氏就一直在沉思，早上连孙子孙女的问安也一概免了，草草用了几口早饭就坐在炕上一动不动，于是，一应丫头们无不是放轻了脚步，唯恐触怒了老太太。而哪怕是绿萼昨日才和陈澜一块又去问过芙蓉和木樨，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贸贸然说出来触霉头，更不敢随便开口劝说，只能瞅着空子换热茶递手巾端漱盂，却是连小丫头的活计都一块包办了。

    这僵硬的气氛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屋子里的丫头们才听到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去，把澜儿叫来。”

    总算等到了一句吩咐，虽说那话头极其生硬。但玉芍还是赶紧亲自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她就把陈澜请了过来。看着绿萼招呼了小丫头们到外间去，她端上茶水之后也蹑手蹑脚退了，等在正厅的小杌子上坐下了绷好绣架，她就低声对绿萼问道：“咱们府里和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老太太为什么听了那个消息之后，反应那么大？”

    “嘘，你小声些，这消息如今除了老太太，只有咱们两个知道，要是给人听去了，全是我们的大不是。”绿萼赶紧让玉芍住口，侧耳听了听，里头的人仿佛坐在一块小声说话，不虞她们能听见，这才低声说，“我想，兴许是为了后面半截。为什么是司礼监的曲公公提督锦衣卫？要知道，咱们大楚，太监宦官素来是不能干涉政事的。太祖爷甚至一度只用女官，想把宦官都废了，可终究架不住诸代的制度，于是就立了铁牌在那儿。据说祖训上就有一条，哪位万岁爷敢让宦官干政的，不许入宗庙！”

    玉芍素来知道绿萼因从小伶俐，跟着郑妈妈学了读书写字，只想不到这种应该是男人知道的典故也知道。因而少不了拉着人详细追问。一时间，两个大丫头的脑袋碰在了一块，从典故说到了传闻，传闻说到了流言，最后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而东屋之中，陈澜被朱氏拉着坐在暖炕上，先是随着老太太的问题详详细细禀明了当初见杨进周的经过——既是没有私相授受，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不可对人言之处。说完之后停顿良久，就在她以为朱氏不会对她说，之前京里郑妈妈让人送来的究竟是什么消息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了。

    “这次亏得是你有决断。”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朱氏就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陈澜的手背上，“想来你也知道，郑家的今天派了人过来送信。那信上说，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昨日带人回京之后，就被召入了宫中，结果人没出来，旨意倒是在京城九门落锁之后下来了。卢逸云玩忽职守包庇奸人，兼且贪墨无数，着革除官职削籍为民，逐回原籍编管居住。这其中。那个天安庄的前任庄头夏恽已经下狱。为着这个，御用监夏公公也被严词申饬了。”

    饶是想到这一桩事情必然是在天子心中已有定论，听到朱氏说出这一条处置，陈澜仍是一颗心砰然一跳，但随即便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当口她也不去掩饰，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才对朱氏强笑道：“我只是想着，那位杨大人毕竟是锦衣卫，而且看他说话谈吐，理当是奉了圣意，不是随随便便拉咱们侯府下水。我不得已之下，只能打着皇上的旗号安抚佃户，还真是险，幸好没连累老太太和府里。”

    “什么连累，既是卢逸云有罪，你这次就立了大功了！”

    朱氏笑吟吟地拉着陈澜坐得更近了些，这才语重心长地说：“这两天你做的事情赖家的都已经禀报了我，还求着万一有事，我定要出面帮你一把，如今看来，你一个人却是处置得极其妥当，竟比男人强！那个夏恽既是奸人，挑唆了佃户就不单单是为了给咱们府里添堵，说不定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文章。你打着皇上的名头压下了骚动的佃户，传出去便是天子宽仁，自然就有功。而且，看样子应该是那个杨进周立的首功，咱们与其结下善缘，对于衍儿日后也有利。”

    “老太太想得深远。我那会儿没考虑这么多，只想着扯起虎皮作大旗，生怕别人不听我的，心里七上八下也没个准，还是这会儿才放了心。”

    陈澜知道这一回已经表现得够了，自然少不得说两句谦逊话。若是从前，朱氏不过是觉得她乖巧，如今却知道这是可信赖的臂膀，因而除了往日的慈祥之外，又多了一些教导，其中不乏外头那些男人们理会的大事。她说得仔细，陈澜听得更仔细，因而祖孙二人谁都没注意到时光流逝得飞快，直到外间绿萼说午饭已经备好，这慈孝的情景方才告一段落。

    然而，这世上偏是有人煞风景，朱氏正留着陈澜一块用饭，外间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紧跟着，陈滟竟是突然撞开帘子闯了进来。她仿佛没看见朱氏一下子沉下来的脸色，直挺挺跪在地上，随即带着哭腔说：“老太太，求您给我做主，我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天的一块绣帕竟是在火盆里头只剩了半截！那是我敬献给皇后娘娘的千秋节寿礼。如今只有四天了，我就是没日没夜也赶不及了！”

    千秋节寿礼？忙了两三天的陈澜这才想起还有那一档子事，面色顿时有些古怪。她在朱氏和芸儿面前固然是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却是并没有十分把此事放在心上。且不说皇后这次说要考较勋贵千金的手艺来得古怪，很有可能是给快要到年纪的几位皇子选妃，她不想掺和，就是真要出挑，也不在这个上头。比起这个，她宁可用自己的表现去打动朱氏，让其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与其把她送去王府威胁晋王妃的位子。还不如另结好亲。

    在如今这个世道，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的争取最好结果，仅此而已。

    此时此刻，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陈滟，朱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厉色，正要开腔，外头突然又是好一阵嚷嚷。到了这个份上，她终于忍不住了，当即沉声对绿萼喝道：“去看看是谁那么没规矩，一个个全都闹到了这儿来！”

    绿萼看看地上的陈滟，答应一声便出了屋子，不消一会儿就转了回来，却是偷瞟了陈澜一眼，这才嗫嚅道：“是跟三小姐的芸儿，似乎在和人吵架……”

    “这丫头又惹事！”陈澜原以为事不关己，可听到这话不由得立刻站起身来，又歉然对朱氏屈膝一礼道，“我出去看看，若真是她惊扰了老太太，我一定重重责罚！”

    可话还没说完，芸儿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也是不管不顾在朱氏和陈澜面前一跪，这才带着哭腔说：“老太太，小姐，也不知道是哪个心思恶毒的混账，把小姐做的那双鞋给绞得不成了样子。要不是奴婢正好整理箱子，还发现不了这个！”

    陈澜原要开口训斥芸儿，可一听这话，又见芸儿双手呈上了一双连鞋面带鞋底完全都被绞得稀烂的布鞋，她顿时愣住了，再看朱氏已经是面沉如水，她连忙劈手夺过了那双鞋子，又盯着芸儿喝道：“才多大的事情，要闹到老太太这儿来？老太太是来养病的，不是来断这些无头公案的！给我回房去，等我回来再发落你！”

    三两句把芸儿轰走，她又看了低头抽泣的陈滟一眼。口气方才放缓和了些：“四妹妹，二叔三叔留下你和五妹妹，是来照应老太太的。这绣帕毁了我知道你着急，可总得体恤体恤老太太的身体。”

    陈滟跪在那里，听陈澜竟是当仁不让地教训起了自己，朱氏则是一言不发，不禁使劲咬紧了嘴唇，膝行两步上前，又磕了两个头，这才抽抽噎噎地说：“老太太，都怪我一时情急。实在是我预备的礼原本就轻，不过是靠功夫不是靠其他，可这一下子十几天的苦功全毁，到时候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丢自己的人是小事，丢咱们侯府的人却担当不起！”

    朱氏原本今日心情不错，可陡然之间捅出这么两桩事情，她顿时又觉得咯得慌。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便突然开口说道：“五丫头人呢？两个姐姐这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能在屋子里坐得住？玉芍，去看看五小姐在做什么，请了她过来。”

    此话一出，陈澜便不动声色地瞥了陈滟一眼，见其一味低头拭泪，心中不禁暗自生了计较。自己的屋子里向来没断过人，能够进进出出的，只有这院子里的人。现如今陈滟那儿和她遭了同样的事，陈汐只怕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想到这里，她又再次看了看陈滟。正好陈滟在朱氏呵斥下款款站起身，不经意地扭过头，两个人四道目光恰是碰了个正着。

    想到自己这三天几乎一直在外院忙忙碌碌，陈澜不禁心中哂然。这一招都用得太拙劣了，以为这天下没有明眼人了么……抑或者是，原本就不为瞒人，只为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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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雷霆，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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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雷霆，宫使

    被父亲留下的时候。陈汐并没有得到只言片语，只她从前也习惯了一个人应付所有大小事情的日子，因而留下之后便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倒也从容镇定。只不过，知道父亲忌惮的是老太太笼络长房，她自然是对陈澜姐弟的一举一动极其着紧，特意让丫头时时留心。奈何陈衍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外院练武，就是干脆出门，陈澜也是一日中少有留在房里。偏生老太太还把那位周姑姑请了过来，更是完全绊住了她。

    所以，这时候进了屋子，她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见满脸脂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的陈滟还在那儿用帕子擦眼角，她忍不住心里一阵厌烦，随即目光就落在了陈澜的身上。陈澜就坐在炕上朱氏的旁边，那个位子从前一向都是二房两姊妹占据，如今却已经换了人，不知道以后若是老太太把长房利用够了，会不会也一脚把人踢开。

    想着这些，她便没注意到陈澜的表情，只是恭恭敬敬屈膝行了礼。然而，接下来朱氏说出的话却让她陡然之间一惊。目光先是在陈滟身上一扫，旋即就落在了陈澜身上。

    “你三姐和四姐为皇后千秋节预备的礼物，不知道被哪个心思歹毒的人给毁了。我叫你来也是想问问，你的礼物可别跟着一块遭了殃。”

    陈汐好半晌才收回了目光，随即垂着眼睑说：“有劳老太太关心，只是之前我那条织毯已经都预备停当了，就放在家里不曾带过来。”

    此话一出，她自然能感觉到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不禁攥紧了帕子，这才镇定自若地说：“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正应该好好查查。这寿礼本就是如今最要紧的东西，若是敬上的时候方才发现有了岔子，那可怎么好？”

    “因为火盆里用的银霜炭都是从府里运来的，数目有限，所以东厢房里只有中间那间屋才摆着，平素进出也就是我和五妹的那些丫头们。”陈滟抬起了头，却是楚楚可怜地说，“三姐成日里忙碌，她那儿的丫头一直没过来串过门，更何况三姐的东西也给毁了，肯定是那几个喜欢乱逛的丫头干的！”

    尽管不曾指名道姓，但话说到这个份上，矛头指向谁已经是清清楚楚。陈澜看见陈汐那清冷的脸色倏忽间变得更冷冽了，看着陈滟的目光仿佛能喷出火来，心中一忖度，已是差不多断定了此事明细。她知道朱氏眼下恨不得拿个把柄把三房踩下去，可人都避到通州庄子上去了。有些事情就是逞了一时之快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她不想让人当成了枪使。

    毁了她的东西，更想借她成事，以为她真是没气性的人？

    因而，赶在朱氏发话之前，她就站起身屈了屈膝，又轻声说：“老太太，您这两天才好了些，还是不要劳神。虽说事出重大，可贺礼家里赶一赶，总能拿得出来，总比不上您的身体要紧。而且，您如今是养病，出面发落了未必落得好。您如果信得过，这事情便交给我吧。”

    朱氏原本是想借着由头发作陈汐，可听陈澜这么娓娓相劝，她心里立刻惊觉了过来。郑妈妈派人送来的信上除了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被免职的消息之外，还说了都察院两位御史弹劾陈瑛苛待嫡母，又说京中朝贵之中也颇有议论。可除去这些，当年陈瑛之母殉葬的事情却也是一样沸沸扬扬，却是将陈瑛的苛行冲淡了不少。如今回头再想想。她那会儿确实是多年积怨憋在心中，一刻都忍不住，否则又怎会给人留下口实？

    “也罢，连外头那么大的事情你都处置得稳妥，更何况家里这点小事？”朱氏须臾便做出了决定，慈和地朝陈澜点了点头，“就交给你去查吧，不论是谁，总得有个结果！”

    陈澜注意到，当朱氏说出交给她的时候，陈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等听到结果时，大约是发现她看了过去，又索性垂下了目光，反倒是陈汐不动声色。把这些看在眼里，她就答应了朱氏，随即才领着陈汐和陈澜出了门。

    下了两级台阶到了院子里，刚刚围绕在身边的暖气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她便自然而然地捂紧了手中的暖炉，这才头也不回地说：“赖妈妈，去穿堂对面的倒座厅看看，若是生好了火，就将东西厢房的大小丫头都叫过去，我和四妹妹五妹妹一块过去盘问。”

    赖妈妈才跟出门，见陈澜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似的吩咐了一句，忙不迭地答应了，随即就一溜烟地往前边穿堂跑了过去。这时候，陈澜方才转头看了看陈滟和陈汐两个人。如此近距离地审视，两个人的面色都很自然。她便微微一笑道：“若是别的东西丢了毁了，不过是盘问一番，问不出结果就责罚了一众管东西的丫头也就罢了，但这一回是丢的寿礼，若我真的问不出什么，恐怕那些牵涉其中的丫头就得一并全都撵了了。”

    闻听此言，陈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当即冷笑道：“三姐这话不是在吓咱们吧？要真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撵人，她们岂会心服口服！”

    陈滟的脸色也不好看，却是强笑道：“五妹妹说的是，咱们三个身边大小丫头加在一块，怕得有十几个，若是都撵出去了，到时候从哪里再挑熟手使唤？”

    “我刚刚已经说了，若是寻常东西丢了毁了，自然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可这回的事情传扬出去，咱们侯府那就是丢人了！知道的不过是说丫头怀恨主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里的姊妹兄弟之间不和，挑唆了丫头做下这等歹毒的事！四妹妹和五妹妹都是聪明人，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看到陈汐眉头紧蹙，陈滟则是刷地一下脸色白了，陈澜这才淡淡地说。“不管怎样，眼下先去前头的小厅审一审再说。”

    撂下这话，陈澜见陈滟陈汐都不说话，却也不给她们回去和丫头通气的机会，又和她们并肩往前走。到了穿堂，她就看到自己屋子里的几个丫头也都来了，从苏木胡椒到红螺芸儿，面上都尽是愧色惭色，一贯爱说爱笑的芸儿更是眼睛通红，仿佛刚刚哭过。尽管平素里对她们都异常和气，但这一次她却是沉着脸。一一打量了过去，却是一句话没说。

    见陈澜冷着脸丢下她们就往前走，红螺忙追上前两步：“小姐……”

    “现在不要说了。”陈澜知道眼下说什么都会给陈汐陈滟落下口实，遂打断了红螺的话，见陈滟陈汐谁也不理谁，眼神中却都有些焦躁，这才淡淡地说，“不是每次都有机会知错就改的。”

    须臾功夫，穿堂对面不大的倒座厅里头就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十几个人。当陈澜说她和陈滟的两样寿礼被毁的事情之后，她就看到底下的丫头们全都是吃了一惊，彼此之间多有互相看的，仿佛是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这光景，她便把刚刚对陈滟陈汐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便说道：“如果没有人承认，没有人举发，那便只有如法处置了。”

    刚刚陈滟和陈汐被陈澜牢牢拖住，别说嘱咐丫头，就连使眼色都不敢过分，此时一左一右和陈澜一块坐着，一听这话，陈汐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都听到三小姐的话了吗？认下了就是一个人撵出去，要是不认不举，就是一体全都撵了，到时候别再到我面前说什么冤枉不冤枉，要怨就怨那个心思歹毒只知道做这种鬼祟勾当的！”

    陈汐这一张口，陈滟顿时也坐不住了，少不得也开口说了几句，却是色厉内荏没多少气势。此时此刻，底下的丫头们终于慌了，就连进来时得了红螺嘱咐的芸儿和苏木胡椒，亦是有些惊慌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领头跪在地上，呼啦啦一下子跪了一地的人，就当一众人有的求饶，有的赌咒发誓说真的不知情的时候，外头帘子却突然一掀，竟是守在门外的赖妈妈。

    “三小姐。外头京里来人了，是宫里的夏公公！这会儿张大哥打发人来报信，说是夏公公指名要见三小姐！”

    果真是派人来了……可来得竟是这么快！

    心里转着两个互相矛盾的念头，陈澜看了看陈滟和陈汐，略一思忖便站起身来，看着底下人又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是在府里伺候了多年的，应当知道我的脾性，我原本不是那等严苛的人。不过，若是以为我真的什么脾气都没有，那就是错了！别当我说的是什么气话，真要查不出子丑寅卯来，回头我就回禀了老太太，别怪我没给你们脸面！”

    说完这话，陈澜便径直朝门外走去，又对笑脸迎上的赖妈妈说道：“请赖妈妈帮着四妹五妹把这里的事情问清楚，我请张妈妈陪我去见夏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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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八十三章雷霆，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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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赐宅赐银，不若四字御言

﻿    安园甫一造好没多久就换了主人。临波馆倒是布置好了家具摆设，可修造停当的正堂却一直空关着，连桌案椅子都尚未准备齐整。这次朱氏过来休养，祖孙几个在临波馆中安置停当了，张庄头忙这个忙那个，自然就把正堂布置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直至今天宫中突然来人，他方才想起这一遭，却也只能暗自叫苦，因陈衍又由楚平四个伴当陪着出门去了，思来想去唯有把人迎到了之前陈澜见佃户的那正厅。

    这会儿，平日虽有帐房，防备也不甚严密的小院中站着两排犹如标杆似的锦衣卫，一个个纹丝不动钉在地上，腰中配着整齐的制式钢刀。而大厅中，夏太监坐在左手第一的椅子上，却是根本没去动那盏小厮战战兢兢送上来的茶，而是把玩着手中的一块牙牌。

    宫中旧制，但凡内侍，都得佩戴一块荷叶头的乌木牌，上头一面写着内使或小火者字样，一面中间加盖长方火印。上书“关防出入”，而火印两旁则是分刻内使的名字和编号，因而凭着这官制的乌木牌，内廷倒也整肃。而一旦升任奉御或长随，则是换用象牙所制的牙牌。夏太监这一面牙牌已经是用了多年，因而已经微微有些泛黄，但此时此刻，他用绢帕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这面牙牌，脸色却有几分微妙。

    直到身后的小内侍低声提醒了一句，他这才抬起头来，正好瞧见门帘高高打起，一位少女跨过了门槛。余白绣折枝花的对襟小袄，朱墨色的绫裙，外头罩着一袭玫瑰紫的银鼠鹤氅，头上只见少许珠玉，瞧着端庄稳重，又不乏妩媚，因而他顺势站起身来，因笑道：“这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穿在三小姐身上，愣是有一番侯府的富贵气象。”

    陈澜虽说上一回见过夏太监，但那只是随众接旨，并没有和夏太监说过什么话，此时听到他用这般熟络的口气，心下一转，她也就收起了原本稍客套些的打算，大大方方行了礼。

    “夏公公说笑了。实在是不知道您来，又怕您等着，所以只着了家常衣裳，只报了一声祖母就匆忙赶了过来，您别说我失礼就好。”

    “哪儿的话，咱家就喜欢三小姐的大方。”夏太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等到陈澜又寒暄两句坐下，他这才卷起袖子，从袖袋中拿出了一张纸，却是捏着并不忙着交出去，“先头咱家到侯府宣读皇上的旨意，赐还了长房的庄子，后来派底下人送田契的时候，谁知道竟是漏了一样，还累得咱家不得不再跑一趟。这是这座安园的房契，还请三小姐看看可对。”

    安园的房契！

    陈澜犹豫片刻，方才站起身上前双手接过，却见那房契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多少间多少亩，确实是如今她这座安园的房契，心里既有些明白，却又有些迷惑。只是。夏太监明显没有和她打哑谜的打算，又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东西三小姐尽管收下，虽说从前这园子有些干碍，但如今过了明路，再没人敢聒噪半个字。除了这个，之前令尊的田产入官的时候，一同还有好些杂七杂八的财物入了官，如今这些东西在库房里也寻不到了，咱家管着天财库，只能估摸着补给你，大约就是三千两银子。”

    此话一出，夏太监背后侍立的那个小太监就捧着一个乌木罩漆小匣子上了前。陈澜听见那三千两的数目和名头，心中自是敞亮得很——不消说，这自然是因为她帮杨进周那个忙的缘故——锦衣卫缇帅落马，不管其中有怎样的内情名目，至少她也算是有功，只这功劳不够名正言顺而已。

    因而，接过那匣子，她只一掂分量就知道内中必定是银票，于是交给旁边的张妈妈拿了，又取出袖中之前朱氏交给她的那张银票，轻轻巧巧塞了过去，不料夏太监竟是伸出手来，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挡了。看到这情景，她微一沉吟，就冲张妈妈使了个眼色。张妈妈连忙屈膝行礼，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若是别人，咱家自然收得心安理得，但今天咱家还没谢过三小姐。这人情自然收不得。”夏太监看到陈澜看也不看捧着那个满是银票匣子退出去的张妈妈，收回银票之后就只看着她，心中暗自赞许她小小年纪就不贪外物，知道轻重，就叹了一口气说，“之前这天安庄的夏恽，是以咱家亲戚的名头在这儿管着的，他胡作非为也都是打着咱家的名义，也不知道上上下下送过多少钱。要是这一回真的被人跑了，只怕咱家就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所以，不管怎么说，这回总算是补救得及时。就连皇上也说，三小姐着实机敏稳重。”

    这会儿没有外人，因而，陈澜听到这机敏稳重的四字评语，虽是心中一跳，却不可抑制地暗自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两世为人，她哪来的这机敏稳重，哪能在这错综复杂的环境下挣扎求存？

    “这话我实在是当不起，若不是那时候事出紧急，又有杨大人来，我也不敢出此下策。还请夏公公回宫禀奏皇上，就说我年轻莽撞。又承了太多恩德，实是愧疚。”

    天子内宫妃嫔不多，多数都是如武贤妃这般出自民间，又或是如淑妃这般出自低品官宦，再或是如罗贵妃这样低级军官世家的女儿，因而，勋贵之家要奉承天子，也是着实找不到多大的机会，因而知道天子重孝道，从前趋奉太后，如今趋奉那些太妃太嫔。夏太监已经是见得多了。那些千金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更喜欢的是在皇子面前露脸，丁点大的事情恨不得张扬得比天大，因而端详着陈澜，夏太监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叩着扶手，随即就轻咳一声。

    “杨指挥那会儿去禀报的时候，皇上在乾清宫东暖阁，咱家正好伺候在旁边，那会儿就只听皇上说了那四个字的评语，随即便有咱家这一趟过来。不是咱家打诳语，京城公侯伯这么多，别说是哪家的千金，就是公子，也只有威国公世子曾经得过皇上的夸赞。所以，三小姐这次的事情，可谓是办得漂漂亮亮。咱家老了，因着祖宗规矩严厉，也不敢攀龙附凤给自己招惹祸事，所以今天讨了差事亲自过来，只想结一个善缘。”

    陈澜虽说不能尽知朝廷大事，可也知道楚朝和历史上的明朝最大的不同，就是宦官不能预政事，更没有什么批朱之权，因而如今宫中内宦虽是置产外居办产业等等应有尽有，可明目张胆干政的却是没有。夏太监直言说不敢攀龙附凤，只是想结一个善缘，无非是看准了她这边有值得结交的价值。可是，就算陈衍将来能够袭爵，她一介女流又有多大的前程？

    这些思量都不是能宣之于口的，因而她只得含含糊糊谦逊了两句，最后送夏太监出门的时候，仍是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出乎她意料的是，对于她这种态度，夏太监也是丝毫不恼，临走的时候还笑眯眯的提醒说，天安庄的特产桃子素来是宫中最爱。日后桃子收获的时候，不妨往宫中内府供用库送一份。

    *

    夏太监此来亦是坐一辆轿车，拉车的是两匹健骡，因是驯熟的，套车出发没花一点功夫。随着车轱辘的转动声从外头传来，随侍的小火者就服侍夏太监脱下了貂鼠披肩——这披肩用钩带斜挂于官帽的后山子上，风毛向里，最是暖和不过。等用熊皮盖毯捂住了夏太监的膝盖，又把手炉交给人捧好，那小火者就忍不住低声说道：“老祖宗为什么对那三小姐这么客气？”

    “客气？”夏太监咂巴着嘴，斜睨了那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一眼，这才淡淡地说道，“你是小林子的干儿子，又是咱家的同乡，所以咱家少不得带挈你见识见识世面。别以为只有那些什么王什么公什么侯的才是值得巴结的，先别说那些轮不到你，就是轮到了，也兴许有的是带累你的时候。倒是这些还名声不显的人，几句话就能结下人情来，日后用得上。皇上连内阁的阁老们都很少有夸赞，却赞了这位三小姐，兴许将来有造化的！”

    见那小火者瞪大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地连连点头，夏太监心中嗤笑一声，知道这个入宫才不过两年的小东西恐怕是想到了之后的皇后千秋节，又想到了什么王妃，不禁哂然一笑。有道是宁为英雄妾，不为庸**，这世上的姑娘家有无数想嫁入皇家的，可王妃也分哪个王，分着大小，将来皇后的位子更只有一个。又有几个像当今天子那样敬重皇后，虽病弱无子依旧稳坐中宫的？

    说起来，又是赐宅，又是赐银，却是不如那机敏稳重四个字的评语。

    横竖他已经卖了好，之后这位阳宁侯府的三小姐是会继续聪明，还是会犯傻跌倒，却不与他相干。倒是曲永……那提督锦衣卫究竟是一时还是长久？还有锦衣卫指挥佥事杨进周，此次立下大功，按理是该升迁的，这升迁是在锦衣卫，还是在别处，如今还真说不好……

    另一头，送走了夏太监的陈澜带着张妈妈匆匆往回赶，可才过了石桥，她就看到一个人影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随即带着哭腔说：“三姐，五妹逼死我的丫头，你得给我做主！”

    此时此刻，陈澜一下子看清那扑上来的人是陈滟，再一听那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就离开这么一小会，竟是闹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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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巴掌，人命

﻿    小小的倒座厅里。看到陈澜急匆匆地进来，赖妈妈满面羞惭，挪上前去就扑通一声双膝跪下了，却是哭丧着脸说：“三小姐，都是小的没用，眼看着丹心碰了柱子！小的实在是没想到，五小姐不过是说了她两句，她竟是那么倔的性子，一时想不开就去碰柱子！”

    那个角落里伏倒在地的丫头陈澜一进门就看到了，此时见红螺正带着苏木胡椒把人抬到一边的春凳上，又用手帕在擦那额头上的血迹，她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是完全阴沉了下来。

    “这些请罪的话就都别说了，如今人是死是活？”

    屋子里此时一片寂静，好半晌才有人嗫嚅着低声答道：“赖妈妈瞧过了，说只是闭过了气去，应当还有救……”

    “应当还有救就把人安置好了请大夫，这般拖拖拉拉的，须知那是一条人命！”

    这时候，红螺忙站起身说：“小姐，事情一出，芸儿就已经跑去前边了。兴许走得急抄了近道。所以和您正好错过。”

    听到红螺这话，陈澜再看满屋子唯唯诺诺的丫头们，只觉得这情形可悲可恨，倏地又转过头盯着陈汐。见其脸色苍白表情呆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径直在正中交椅上坐下。甫一落座，她就瞧见抱着那个乌木罩漆小匣子的张妈妈正站在那儿眼睛乱转，便开口吩咐道：“红螺，你跟着张妈妈先去见老太太，这儿的事情暂且别回，待会有个子丑寅卯再说。”

    刚刚夏公公和陈澜说话，陈澜打发了张妈妈出来的时候，张妈妈就趁人不注意悄悄打开那匣子瞅了瞅，见里头一沓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银票，心里不是没打鼓过，可总算是记得侯府势大，这又是宫中所赐，所以不敢动什么歪心思，这会儿正想抱着东西去向老太太卖好，谁料陈澜竟是打发了红螺跟着，她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应了是，手上却紧紧抱住了钱箱。

    按照三小姐之前什么都交给老太太的做派，这东西以后也应当是老太太保管。要真是那样，老太太可又是进账一大笔，心情必定不错。若是自己好好巴结巴结，总能从手指缝里漏下一星半点的赏赐，也就抵过眼下看得见摸不着的心痒了。

    打发走了两个人。陈澜便沉下脸喝道：“赖妈妈，刚刚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赖妈妈此时又惊又怕，见刚刚和自己一块主事的两位小姐一个哭得泪人似的，一个呆若木鸡，深悔之前为了求体面，在审问丫头的时候大摆了一番管事妈**派头，这会儿就是想把自己摘出去都不能够了。面对陈澜犀利的目光，她只能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三小姐走了之后，小的就和四小姐五小姐一块一拨拨地审问，分说一番后，是五小姐爽快地让人去查她房中的东西，小的就各挑了三小姐和四小姐的丫头红螺丹心，一块去查了五小姐的箱笼，结果在一把剪刀上头发现了三小姐那双鞋子上残留的青布。回来之后，五小姐身边的秀江却说曾经看到四小姐身边的丹心这两天频频往西厢房跑，和芸儿套近乎套得最多，指不定是丹心受四小姐指使把东西毁了，然后又演苦肉计陷害她们家小姐。丹心一急，辩白了几句之后，禁不住五小姐的丫头们抢白，就一头撞了柱子。”

    赖妈妈没有哼哼唧唧含含糊糊。因而这番话虽然也略去了不少过程，可陈澜终究是大致明白了整个事情经过，便看向了一边的两个妹妹。如果说最初对于二叔三叔将她们留在这里只是觉得厌烦，那么，此时此刻她就真的是切齿痛恨了。尤其是那个一手导演了寿礼被毁的闹剧，又趁着赖妈妈摆派头带着人去查验的时候，加了这场自尽明志的人！

    “四妹妹，五妹妹，赖妈妈说的话里头可有什么不尽不实的？”

    陈汐从来没想到，这次被父亲示意留在这儿看住老太太和陈澜，竟会让自己如此狼狈，恼怒之余更是暗恨自己不中用。即便如此，见陈澜看了过来，她仍是挺直了腰杆淡淡地说：“赖妈妈所言大多没差，可是，四姐的丫头倒是个个哭天抢地一把好手，只一瞬间就把矛头指向了我，倒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你说什么？你都把我的丫头逼死了，还说这种风凉话！”陈滟这时候一下子丢掉了差点把脸上的妆完全抹糊了的手帕，肿得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陈汐，“我和三姐那儿招惹你了，你毁了咱们的东西，还要带累咱们的人！你……你别以为你有个好爹就成了，没有好名声，你就是郡主公主也没用，何况你也就是个庶女！”

    听到陈滟这气急之下吐出的大实话，陈澜哂然一笑，又斜睨了陈汐一眼。想来陈汐是没想到一贯形同陈冰跟班的陈滟竟会说出这样刻毒的话，更没想到她会赤luo裸揭自己最大的短。只见人这会儿正呆呆地站在那里，随即竟是突然气咻咻直奔陈滟而去，右手甚至一下子高高扬了起来。这当口，陈澜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住手两个字便吞了回去。

    啪——

    陈汐的巴掌重重地甩在了陈滟的脸上，两双充满了怒火的眼睛彼此对视着，仿佛恨不得把对方吞下去。就在接下来的冲突要爆发的一瞬间，陈滟被赖妈妈死死抱住，而陈汐则是被得了陈澜脸色的苏木胡椒拖走了。直到这时候，陈滟方才捂住了留下了一个鲜红巴掌印的脸。

    “好，好！五妹你不但心思歹毒，而且连尊卑长幼都没了！三姐，你不能不管！”

    看够了也听够了，此时此刻，陈澜看了一眼那个是死是活还不知道的丹心，见陈汐已是咬着嘴唇站在那儿，却仍是高傲地一言不发，这才冷冷地说：“赖妈妈，请你带着五妹妹回房去……这样，人手既是不够，你去把芙蓉和木樨放出来，让她们暂且伺候五妹妹。”

    等赖妈妈答应一声，上前半拖半拽地把陈汐拉下去。陈澜正要说话，正巧芸儿急匆匆地跑进来，说是大夫一时半会难找，正好有个庄户女人懂医治外伤。生怕耽搁过久闹出人命，陈澜便点头让芸儿把人带到临波馆来，随即又让苏木去外头叫了两个粗使婆子，看着屋子里一应丫头，这才对陈滟说：“四妹妹，和我先回房洗个脸吧。”

    捂着火辣辣发烧的脸颊，陈滟没怎么犹豫就跟着陈澜出了门。等到她进了西厢房，苏木捧来铜盆。胡椒拿来手巾，原是要注热水，却得陈澜提醒了一声，最后还是服侍她用冰冷的凉水洗了脸。尽管知道脸上的伤得用冷水才能敷着下去，但冰凉刺骨的毛巾敷在右颊上时，她仍是冷得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要是丹心真有个什么好歹，四妹妹打算怎么办？”

    陈滟浑身一激灵，挪开洁白的手巾时，看见陈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眼睛亮得渗人，立时露出了黯然的表情：“怎么办……丹心自小就跟着我，是我最贴心的人，若是五妹妹没个交待，我……我就是豁出去也得为她讨个公道！”

    “想不到四妹妹是这般重情重义的人。”陈澜嘴角微微一挑，随即转过头不再看陈滟，“我只是想，二叔三叔留下四妹妹和五妹妹在这儿，原本是为了侍奉老太太的，如今闹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情，老太太非但不能安养，说不定反而会被气出个好歹来。事到如今，我是不得不送信回去，请二叔三叔派人接你们回去。”

    陈滟说着说着，已经是把头埋进了手巾里，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是在抽泣。可听到陈澜这话，她立时猛地抬起头来，表情已经是呆住了，随即便颤声说道：“三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五妹妹的错，为什么要赶我走！”

    “光凭剪刀上留着痕迹，也不能断定，是不是五妹妹的错还没个准，可事情总是你们两个到这里之后才出的。至少，我的丫头可从没上过你们俩那屋子！”此时此刻。陈澜完全没有从前的温和，话语越发犀利，“如今这庄子上的事情就已经是一堆乱麻，我一头得照应老太太，一头得管着那边，实在没法分心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陈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随即猛地扔下手巾站起身来，“既是这里住不得，那就请老太太回府去！还有，这事情尚未回了老太太，你凭什么擅自做主？”

    “擅自？那好，四妹妹在这里等着，我去回了老太太！”

    撂下这话，陈澜便径直往门外走，可还没到门边上，她就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扑了上来，竟是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倏然转过身来，她就看到陈滟正眼睛喷火似的狠狠瞪着她，那种往日的楚楚可怜温柔娴淑全都没了踪影。

    “三姐，你就一定要挡着我的道吗？你得了老太太喜欢，就看不得我去讨老太太的欢心，这是什么理儿！你是老太太的孙女，我也是！”

    看着不好，苏木和胡椒这才醒过神来，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着陈滟，陈澜这才得以挣脱开来。她轻轻揉着手腕，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兴趣挡任何人的道，若不是你硬要招惹到我头上，你以为我有那么多闲工夫？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丫头的命也是命，今天的事情传开了，你以为谁还肯伺候你这个主子？”

    PS：称呼上头的虫子已经捉了，要是还有请大家提出来……话说喝了一上午的菊花茶，感觉喉咙好多了……只老妈同志总是不太肯喝水，没病一条龙，病了就恹恹的，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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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心狠手辣

﻿    如郑妈妈这等在朱氏身边呆久的。平日里见惯了好东西，面对一匣子的银票自然能够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然而，此时此刻张妈妈低头垂手站在炕前，眼睛偷瞟着那一沓五十两一张见票即兑的银票，却是忍不住一阵阵心热。这实是不能怪她眼皮子浅，她虽在府中伺候多年，但从小丫头熬到二等就嫁了人，之后虽说仍是分在蓼香院，别人也敬称一声妈妈，但在朱氏面前却说不上什么话，男人又不是外头差事，每月夫妻俩的月例加一块也就三两。所以，打从进屋子之后，她就想着老太太若是心情好，会不会顺手打赏一二。

    然而，朱氏扫了一眼那一沓银票，心里一瞬间便转过了千万思量，随即就轻轻把匣子盖上了，却没发现张妈妈那失望的表情。见绿萼上前要将匣子放好，她却冲其摆了摆手，又淡淡地说：“且不要动这个。等你三小姐进来再说。”

    说完这个，她这才抬头看向了张妈妈：“刚刚我听到外头响动不小，又是大呼小叫的，是出了什么事？”

    张妈妈看了一眼红螺，终究不敢依着陈澜的吩咐都瞒着老太太，忙满脸赔笑地屈了屈膝说：“回老太太的话，确实是有些事情。三小姐刚刚嘱咐小的不许对老太太说，可老太太既然听到了，小的再不禀告，未免担着欺主的嫌疑。事情是这样的，之前夏公公来，说是要见三小姐，三小姐就急急忙忙出去见了，结果……”

    毕竟那血淋淋的一幕没有亲见，再说又有个红螺杵在一边，因而张妈妈只是干巴巴地将自己跟着陈澜进屋之后，赖妈妈所说的那番话转述了一遍，见朱氏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她连忙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果然，没等多久，朱氏便再次开了腔，却是让红螺详细禀明之前发生的那一遭。

    红螺早料到陈澜让她跟着张妈妈过来就少不了这一遭，当下也把话说得不偏不倚，等到话说完了，她便悄无声息地跪了下来磕头请罪。朱氏见她伏在地上，也不叫起也不吭声。良久才叹息了一声：“有省心的，也有不省心的……罢了，原本是她一片维护的好心，如今看来，这好心却是被人白白糟践了！去看看人在哪儿，让人过来！”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朱氏这是叫的陈澜。因而，玉芍忙答应了一声。还不及出门，外间伺候的小丫头就高声通报了进来：“老太太，三小姐来了！”

    见进来的陈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朱氏略一思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遂止了她的行礼，又吩咐其在身边坐下，这才询问事情经过。

    陈澜眼前仿佛仍闪现着那血腥的一幕，站起身屈膝谢过，这才开口将陈滟被陈汐打了一巴掌的事情讲了，随即便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刚刚那一遭要是传扬出去，恐怕谁都得说咱们侯府没了长幼规矩。五妹妹固然可恶，但四妹妹那番话也太伤人了些！如今老太太还在休养，她们本是被二叔三叔送来服侍的，如今之计。孙女斗胆，请老太太送了信回去，让二叔三叔派人接她们回去！”

    “你说得极是！”

    朱氏原本有心把陈汐叫进来训斥一顿，但转念一想，把人逐回去，陈瑛一样是算计不成，而且更丢脸。想到这里，她就点点头赞同了陈澜的提议。尽管心里还转着一些更阴狠的念头，可想想陈汐毕竟是陈家的孙女，名声脸面太糟糕了，伤及其他人不说，就连女儿韩国公夫人亦是受害，也就罢了手，但仍是另找了地方撒气。

    “我知道你本是让我安心，但都已经要到了闹出人命的地步，我这个老婆子也没有再装聋作哑的道理。你之前既已经说过打发了那些丫头，那就照此办理，把四丫头五丫头身边的全都撵出去。至于你那几个，罚月银半年，狠狠申饬一顿就罢了。”

    陈澜心下一惊，正要劝说一二，谁知朱氏沉吟片刻，竟又是改了主意。

    “等等……那几个丫头若是等回府了再撵，难免有人上下钻营走门路，到时候也难收惩戒之效，索性就地配人。这庄子上的佃户以后既然也算是咱们府里的，就让张庄头去挑几个单身的来，把那几个丫头许配了他们。你免了租子，给了活计。如今再赏了人，上上下下自然越发对你感恩戴德，也省得这些丫头们回头再来碍眼！”

    “老太太，这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不是太……”

    陈澜之前虽是说了撵人，但不过是一句恐吓的气话，可刚刚进来回禀之后朱氏竟是说真的要打发，她一时就觉得难以回圜。然而，朱氏眼下竟是要将那些丫头就地配给庄子上的佃户，她着实觉得有些不忍，犹豫片刻正要求情，突然觉得朱氏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孩子心善，这些我也知道，不过有时候该狠的时候就得狠下心肠。此事不是五丫头挑唆人做的，让你们姐妹两个没脸，就是四丫头的苦肉计，指量我老了看不出来？既是你说你的丫头从没上过她们屋子里去，那就必是她们底下的人，若不能狠狠罚过，等到事情传扬出去，人还道咱们府里没个章法！一个个都少说十四五六了，正好配人，省得生出了不可对人言的鬼心思来！”

    陈澜倒也不是真的一味心软。只是觉得其中必有无辜的一拨人，而且只罚丫头，背后的主子却是毫发无伤，她也觉得不是滋味。但朱氏这一番话却是在点子上，因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得点了点头，心中却决定对张庄头言语一声，至少从佃户中挑些适龄又样貌周正的。

    尽管知道老太太并非平常表现出来的慈和宽厚，但刚刚这番干净利落的处置，张妈妈和红螺还是齐齐打了个寒噤。及至朱氏吩咐去外头让陈瑞往京师送信时，魂不守舍的张妈妈还是在红螺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答应了，结果一走路脚下就直打飘。

    之前陈澜也说过撵人之类的话，底下的丫头们求饶归求饶，终究不那么怕。毕竟，陈汐和陈滟带来的丫头加在一块也有八个，不是二等就是三等，再加上陈澜自己的四个，谁也不信说撵就撵了。可是，谁也没想到，只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好似当头一棒的消息。

    老太太竟是要将她们一块撵了配人！

    不论是侯府的家生子，还是外头卖进府的，但凡能熬到二三等的丫头，不说穿金戴银，这平日的四季衣裳，主子赏赐的首饰头面，再加上每年十二个月的月钱，加在一块顶甚至抵一户小康人家的用度。因而，从来到了年纪侯府丫头配人，头一等让人殷羡的不是外头慕大家丫头教养的聘了去做正室，也不是配给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而是给少爷老爷们收房。只有这样，方才能一辈子吃穿不尽享用不愁。更何况，这些伺候小姐的丫头们平日几乎是半个主子，压根没想过会配给佃户。

    惊慌之余，七个人少不得分成两边吵闹了起来，可推推搡搡没个结果，又有人想着找自家小姐求情，结果才到门口就被那两个婆子给堵了回来，后头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庄户女人守着。眼看强闯不成，陈汐身边最得力的秀江忍不住对着那婆子嚷嚷了一嗓子，结果那腰身粗壮的婆子之前才拿了芙蓉和木樨，这会儿哪里还怕这么些次一等的丫头。

    “还当你们是金尊玉贵的姑娘么？不好好规劝服侍小姐，反而惹出这多大的事情来，要是还留着你们，府里成什么样子了？老太太都已经发了话，就是二老爷三老爷，谁会为了你们这些奴婢和老太太顶撞？都消停消停吧。就连四小姐五小姐都禁了足，正等着府里派人接回去呢，更不用说你们这些丫头！”

    说话的婆子见几个丫头面如死灰，其中有两三个痴呆之余，不免转头去看之前那血迹尚未擦干净的柱子。想着赖妈妈还转达过老太太的吩咐，那婆子赶紧又添了两句：“还有，我可告诫你们这些小大姐们，别学丹心那般和柱子过不去，拿死来要挟主子，回头遭殃的是你们老子娘，就是死了也别想有什么好装裹！识相的老老实实配人，到哪里不是过日子！”

    见大门在面前砰的一声关上，秀江只觉得双脚发软，一下子坐倒在了地上，而其他丫头也是呆的呆哭的哭，一时间，屋子里尽是一片抽泣声。

    正从外头回来的陈衍一进垂花门就听到这一片哭声，不禁有些狐疑，但仍是兴冲冲地直奔西厢房。一进门，他就看到正中的屋子里，红螺芸儿四个丫头全都直挺挺跪在地上，而一旁自己的丫头露珠和檀香正垂手站在那里，满脸的惊惧。见正中椅子上姐姐陈澜的脸色很不好，他连忙绕上前去，皱着眉头问道：“姐，是她们惹你生气么？”

    话音刚落，下头就传来了芸儿低低的声音：“小姐，都是奴婢的错。要不是奴婢想着能探听些消息，先后放了丹心和秀江进门，也不会让她们有机会绞了那双鞋，奴婢该死。”

    “什么鞋……”陈衍疑惑地问了一句，旋即脸色大变，“是姐姐之前费了许多工夫的那双鞋被人绞了？谁那么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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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心慈手软

﻿    无论是从前的陈澜还是现在的陈澜。对于丫头们几乎都是和和气气，只偶尔才有一两句重话，让人这么跪在地上却无动于衷更是前所未有第一次。所以，不管是二等的红螺芸儿还是三等的苏木胡椒全是羞愧交加，就连理当事不关己的露珠和檀香，也都把头垂得低低的。

    这会儿陈衍开口喝问，随即怒火上来又是一拍桌子，屋子里更是鸦雀无声，仿佛就连呼吸的声音都给屏住了。陈衍原是要再喝骂，可一张口却硬是收了回去，随即闷头不做声地在陈澜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从刚刚开始一直没动弹的陈澜这才扭头瞧过去一眼，见弟弟正在那儿蹙眉沉思，心下稍有些宽慰，脸色却纹丝不动。

    良久，她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一双鞋子，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哪怕是送给皇后娘娘的寿礼，大不了我x夜赶工不眠不休重新做一双，亦或是另寻东西代替，不是没有补救的法子。但要是和那把剪刀差不多的东西在我箱子里呢？”

    说到这里，陈澜陡然提高了声音。话语亦是又急又快：“平日里你们犯什么错，我都可以原谅宽宥，但今天的事情不一样！今天是一双鞋子，明日兴许就是我的箱笼中多了一个不明不白的荷包，亦或是少了一条汗巾出现在别人的床头，到时候会出什么事，你们好好想想！你们想必也该知道了，此次老太太打算把牵涉其中的丫头们全部打发了就在庄子上配了佃户。我是在老太太面前求恳过，可老太太铁了心，我就是劝也没用！”

    此时此刻，底下四个丫头跪的时间长了，已是感觉到膝头犹如针刺，但这么一番疾风骤雨似的训斥教导当头砸下来，原本就算还有些不服和懊恼，这会儿也全都化作了惶恐。尤其是咬着嘴唇的芸儿，她脸上丝毫血色也没有，突然膝行上前几步，使劲磕了几个头。

    “小姐，奴婢知错了，您要打要骂怎么罚都行，千万别赶奴婢走！”

    芸儿起了头，苏木胡椒自也是忍不住眼泪。终究是红螺更能忍耐，此时便眼圈红红地说：“小姐，今天的事情确实是奴婢几个的大意，没想到会有人打这种歹毒心思。大错都已经犯了，不敢奢求小姐宽宥，只求小姐能给一个机会……”

    “要不是你们确确实实一个都没去过东厢房。今天我一样难以保得住你们！但要不是老太太如今还离不开我，你们就是真的一点过错也没有，未必就能逃过这一关！”陈澜知道经历今天这一遭，这四个人总该有个蜕变，因而也丝毫不讳言，说完这话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露珠和檀香，又冷声说，“还有你们两个，虽说你们是四弟的丫头，可这事也是警醒！”

    露珠和檀香已经是被陈澜一番话说得心惊胆战，这会儿猛然之间轮到她们头上，顿时呆住了。倒是陈衍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不禁没好气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三姐教导你们是你们的福气，只管杵在那儿，当耳旁风么？”

    陈衍自小就是爆炭的性子，如今虽说收敛了些，但芳菲馆的丫头们没一个不怕他的，此刻吃这一喝，露珠和檀香慌忙双双跪了下来，参差不齐地说：“奴婢明白了。”

    “从今往后。不论是我屋里还是四弟屋里，不能有一刻没人，这是第一条。”陈澜说着就伸出了第一根手指，随即紧跟着伸出第二根手指说，“第二条，但凡有外人来的时候，绝对不许那人有片刻功夫离开视线！”顿了一顿，她这才缓缓伸出了无名指，“第三条，每五日清理一次箱笼橱柜，看看可有多了少了的东西！”

    见到陈衍张了张口，仿佛有什么话要说，陈澜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别问，这才沉声问道：“你们可听清楚记清楚了？”

    “是。”

    这一回的声音却是整齐得很。又打量了一会底下的六个人，陈澜方才示意她们起来。见自己那四个丫头脸上还是宛然泪痕，露珠和檀香则是难掩惊惧，她便又解说道：“老太太已经让陈管事送信回侯府，待会要把张庄头叫到垂花门说话，侯府那边是三夫人掌内务，出了这等事必定不会驳了老太太，只怕最迟明日就会她们的事情安排妥当。至于你们，红螺芸儿苏木胡椒罚月银半年，露珠和檀香是三个月，经此一事，以后多长几个心眼。”

    说完这话，她便站起身，又看着陈衍说：“四弟，屋里说话。”

    到了南屋。帘子落下的一刹那，她悄悄回头一瞥，正好看到几个丫头彼此搀扶着起身，一面擦眼泪一面彼此安慰，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些丫头们固然是生死一任主人之手，她和陈衍姐弟俩又何尝不是？就是陈滟，眼下也正跪在正屋门口求恳，希望能够博一丝希望，还不是因为她虽有父母，却好似没有？

    正屋东暖阁，朱氏心平气和地用完了一盏莲子羹，这才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四丫头还跪在外头么？”

    一旁因为保持着一个站姿，腿都已经有些酸麻的赖妈妈忙躬了躬身说：“回禀老太太，四小姐还跪在外头，说是无论如何都请您见见她。”

    朱氏面无表情地示意玉芍拿了美人棰上来给自己捶腿，又沉吟了良久，这才点点头说：“也罢，待会张庄头就要过来，她跪在那里也不成样子，毕竟大冷天的，若真的跪出个什么好歹来，又要有人说我这个祖母不慈。你出去扶了人进来，让她喝一碗姜茶祛祛寒。好歹能自己走路了再进来。”

    赖妈妈忙答应一声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跟着就是压低的说话声，杯盏碰击声，轻轻的咳嗽声……坐在炕上的朱氏倚在炕椅靠背上闭目养神，仿佛没怎么留心外头的动静。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委委屈屈的“老太太”，她这才睁开了眼睛。

    平心而论，大约是由于先代阳宁侯陈永年轻时候便是个有名倜傥风流的美男子，陈家的男男女女都长得颇为俊美，而陈滟尽管不是姊妹当中最出挑的那个。但这会儿脂粉不施珠翠不戴只着贴身小袄的模样，配合那蜡黄蜡黄的面色和红肿的眼睛，更是别有一番妩媚。这会儿，她眼巴巴地跪在朱氏脚下半仰着脸，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然而，朱氏这许多年来管着内宅，也不知道瞧过多少人的眼泪，此时便没多少动容，甚至没让扶着人进来的赖妈妈和给自己捶腿的玉芍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要是你想为你那些丫头们求情，那就不用了。我已经让人送信回侯府，想来你三婶也不会轻饶她们。”

    “是我没管束好丫头，结果却劳动了老太太，哪里还敢为她们求情。”陈滟慌忙摇了摇头，这才颤声说，“我也不知道丹心怎会有那么大的气性，竟是一言不合……可请老太太明鉴，我真不是存心闹大了事情气您的。二姐有母亲帮着预备东西，五妹也有罗姨娘费尽苦心张罗，我自己千辛万苦绣了那一块帕子，却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我实在是……”

    陈滟说着便伸出了双手，在屋子里亮堂的灯火下，赫然可见她的手指上有不少针扎的痕迹，有的是老的，有的是新的。正在捶腿的玉芍瞧着一愣，手下动作就慢了些，而朱氏则是扫了一眼便叹了一口气。

    “我也知道，以前你二姐送我的那些衣裳鞋袜，多半是托个名，其实都是你做的。”

    本只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陈滟听到朱氏竟是说穿了这个，心里顿时陡生希望，却是低头流下泪来，许久才带着哭腔说：“老太太，我不敢说母亲和二姐姐的不是，我只是不想丢家里的脸。谁知道这也会招了人的忌恨。我虽不如三姐玲珑剔透，可我也知道好歹，分得清亲疏。老太太一向待我极好，我自然也想拼了命给您挣脸……”

    “好了好了，玉芍，带五小姐下去洗把脸，这再哭下去，眼睛就更肿了。”朱氏打断了陈滟的哭诉，见她不情不愿地在玉芍的搀扶下站起身，这才语带双关地说，“你一向是个有心的，我知道得很。不过，过犹不及四个字，你好好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好好再绣一块帕子就是，寿礼重的是心意，不在其他。至于是非曲直，我这老婆子心里还有数。”

    面对朱氏那仿佛能看透自己的眼睛，陈滟不禁有些慌张，讷讷叫道：“老太太，孙女只是想留下来侍奉，并没有其他意思……”

    “不用说了。”朱氏不用抬头就知道陈滟脸上必然是大失所望的表情，便似笑非笑地说，“你那母亲向来是顾前不顾后的，你二姐毕竟年长，少不得多操些心，顾不上你也是有的。若是到了时候，我自会说话。也罢，我交给你几件活计，回去安安心心做，就说是我分派的。”

    看着陈滟大喜过望，下跪磕头之后才出门，朱氏脸上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喜欢用手段，偏计策又拙劣，指使丫头做事却又撇下她们的死活不管……偏就是这样的还口口声声想学陈澜，实在是太不知高低了些。陈澜这丫头，别的好处就已经很难得了，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慈手软。

    PS：上个月的粉红票最后冲到了总榜第十，新书第三，分外感谢大家，要知道，俺以前在女频的书成绩很不咋的，说好听些顶多是叫好不叫座，所以这本书花了不少功夫做背景设定。今天是月初第一天，希望大家能再支持一下粉红票，本月只能艰难地去冲总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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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爵位世袭的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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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爵位世袭的玄机

    “我知道你心地瓷实。不是那些惯会使奸耍滑的，但有些东西我替你管着不打紧，有些事情却不能越俎代庖。你这次既是能把佃户闹事的事情平息下去，又是免钱粮又是招庄丁仆妇，用钱的地方还有的是，毕竟，这庄子不入公中账上，要从府里大帐房挪出钱来也难。”

    正房东屋中，炕上的朱氏一边说，一边将那个乌木罩漆小匣子交给了陈澜，不等她开口又说道：“三千两银子看着不少，但真正花销起来也快，不过你素来稳重谨慎，应当不用我多提醒。庄子上今年是没多少进项了，再加上明年，还有雇的人和各种修缮开销，二百两一年大约是够了，你若是手头宽松些，自然能落得更好，但下人们不可太放纵了……”

    陈澜拿着那个轻飘飘的匣子，心中知道自己这两三个月来的表现是彻底打动了朱氏。不然也不会有这般深入的教导，更不会把到了手的钱吐出来，因而听得异常仔细，点头的同时也不时问上一两个问题，间或再捧上朱氏一两句。小半个时辰下来，朱氏固然是面色霁和，她也收获良多。而旁边侍立的绿萼和玉芍却是极其纳罕——自从她们跟着老太太，不论是哪房的老爷夫人还是少爷小姐，何尝得到过朱氏这般另眼看待？

    祖孙俩一番交心之后，临到末了，朱氏就叹道：“你父亲是长子，原本最有袭爵之望，可他一味放纵了自个，我教训了两次都不见改，结果硬生生断送了希望。那会儿他被革除勋卫的时候，我是连叹气的心都没了。只没想到，如今你大了，竟是另一番光景，能够教导弟弟，待人处事都是第一等，头一次办外头的事情也能如此面面俱到，这一番赏赐不但是咱们侯府的体面，也是你和衍儿的体面。所以，事到如今，有件事我也能和你提了。”

    见朱氏一下子换上了极其郑重的表情，陈澜情知接下来的话必定非同小可，连忙正襟危坐。而朱氏却没有立刻就开口。而是看着绿萼和玉芍说：“你们两个到外头去守着，不许任何人擅闯亦或是靠近，哪怕天塌了，也让我对澜儿说完了话再说！要是底下的下人有谁敢偷听的，先拿住了，之后立刻打死！”

    朱氏平日虽也有疾言厉色，但如同这般严厉的命令却还是第一次，因此绿萼和玉芍对视一眼，全都面色肃然，双双屈膝应是之后就出了门去。这时候，朱氏方才让坐在下首椅子上的陈澜坐到炕上自己身边来，又思忖了一阵，这才字斟句酌地开始说话。

    “你三叔承爵的旨意之前你也听到过，只我朝承爵素有律例，你年纪轻轻，自然是未必清楚。我朝太祖因诸将随同南征北战，浴血得了江山，所以对一众勋贵分外优容。宗室王爵减等承袭，而勋贵世爵则不减等。除谋逆附逆大罪之外，夺爵而不削世爵；因巨贪或战败而犯事者，爵降一等。再以折罪银赎罪；而袭爵勋贵若因罪夺爵，若其子已经长成，则例由其子承袭；若其子尚未长成，则例由其兄弟承袭。按照律例，这便是借袭。”

    尽管陈澜一直在设法打听楚朝的官制律令风土人情，但毕竟那些本朝的书有限，就是有，也往往是书生之言不可全信，而指望芸儿这等大宅门的丫头去打听这些，更是极其不现实。因而，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详尽的解释。

    “借袭……”

    看到陈澜重复着这两个字，满脸的茫然，朱氏便笑道：“别想了，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自然不知道这一条。别说是你，就是你二叔也未必记得。也难怪，去开国毕竟已经百多年了，为了袭爵哪家没打过御前官司，不过是看哪个房头兴盛，哪个房头有权，借袭到最后能还回去的百中无一，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记得了。所以，论理你二叔和三叔都是借袭，等衍儿长大了就得还回去。”

    此时此刻，陈澜已是恍然大悟，面上却皱着眉头，好一阵子才摇摇头说：“多谢老太太教导这些，只不过。三叔毕竟是有军功的人，衍儿如今还小，将来就算成年了，寸功未立就和他这样的宿将争爵，一来没多大胜算，二来也被人笑话我陈家内讧。那些争爵的人家我也听说过，像汝宁伯府那般，争爵便是争败了，东昌侯府也大不如从前，反而给人看笑话。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四弟好好自个拼一拼。”

    若是陈澜一听到这话便两眼放光，立时追问下情，朱氏虽仍会把下头的话说出来，但心里难免有疙瘩，但陈澜不但摆明了有所保留，更说出了很得体的道理，她就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好，衍儿有你这样的姐姐教导，我就能放心了。只不过，说你三叔是宿将，却是抬举了他。他不比威国公，威国公罗家是世袭军籍，几代人在云南镇守。那功劳爵位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而你三叔……要不是靠着给如今那位威国公送女人，他能这么快就升到云南都司的都指挥使？总之，那些远的你不用着急，你只管如平常一样，远的我自有计较。”

    自从陈瑛回来之后的那些举动开始，陈澜便知道和这位三叔没法和平共处，此时朱氏将借袭两个字摆上台面，她就知道将来还有无数的算计在等着。若是她有父母倚仗还能另想办法，如今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挣扎。可是，朱氏既然说了这借袭两个字早已经为寻常勋贵人家忘记。为什么还有这样十足的把握？

    还有，皇帝对长房的赏赐也似乎重了些。再加上威国公罗明远和她的三叔陈瑛被先后调回朝，说是重用，可也并不见十分的端倪，反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了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怪道是人说君心难测，果然一点不假！

    从正屋退出来，陈澜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又叫了红螺来，当着她的面数出了四百两银**，随即命其保管剩下的。面对这么大一笔钱，红螺捧着那乌木匣子的手竟是有些微微发颤，好一阵子才低声开口说：“小姐，是不是再指派一个人和奴婢一起管着？”

    “不用了，芸儿这一回吃了个教训，不会再和你相争，至于沁芳更是一等一的老实人。我信得过你，这就行了。”

    面对这信得过三个字，红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捧着匣子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妥善保管，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自己管钱虽然妥当，但毕竟她就是三头六臂，也没法事事亲力亲为，该放手的时候得放手，该放权的时候得放权。于是，从西厢房出来，陈澜又坐滑竿到前头见了张庄头，将四百两银**交给了他。饶是张庄头见惯了银钱出入，眼神也不由得有些变化。

    “张庄头别想错了，我可攒不下那么多体己。”陈澜微微一笑，又不紧不慢地说，“之前夏公公来，一是给了这安园的房契，二来则是发还了三千两银子，所以，这儿两年的开销。自然而然就有了。论理有了钱，再多拨一二百两也是容易事，我也不说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话，只明话明说，我想瞧瞧你的本事。两年之后，这儿就应该第一次缴租子交出产，到了那个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张庄头这才明白过来，惊讶之余，却又多了几分思量。他是侯府的世仆了，几代人都是管田庄的庄头，却始终熬不上更高一等，五十开外的人却还得看比自己小的郑管事的脸色，自然不是什么舒心愉快的事。掂量着之前又是锦衣卫那位大人，又是御用监夏太监先后造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接过银**就跪下去磕了个头。

    “小的明白了，请小姐放心。”

    把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陈澜在回临波馆的路上，却得到了另一个好消息。由于之前那个庄户人家的女人敷了极其有效的草药，大夫来了之后一番施为，已经是把丹心救醒了。尽管这不是自己的丫头，兴许她做的那双布鞋被毁也和丹心有关，但终究是一条人命，因而陈澜仍是松了一口大气，思忖片刻就赶了过去。然而，在那间简陋的小屋门口，迎候的赖妈妈却是满脸的惶恐。

    “三小姐，大夫说因为撞得太狠了些，丹心已经是痴呆了，颠来倒去就那么两句话……”

    大吃一惊的陈澜忙跨过门槛进了屋子，结果就看到那个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中，眼神迷离恍惚的丫头。只平日里丹心虽不太打扮，却是干净朴素，如今却显得蓬头垢面憔悴不堪。上前几步之后，她就听到那丫头的口中轻轻呢喃着。

    “小姐，我会跟着你一辈子，你去哪我就去哪……”

    陈澜使劲用指甲掐了一记手心，这才扭头看着赖妈妈，赖妈妈忙解释道：“除了这句，就是在那儿抱着头躲，似乎是在躲着挨打。她是家生子，只老子娘都是没用的，所以分派到紫宁居之后，素来很受欺负，后来尽管跟了五小姐，还是常常挨打。”

    看着这个蜷缩的身影，陈澜眯了眯眼睛，最后轻声说道：“配人的话那七个丫头就是了，她这样子放出去只怕连活路都没有，留着她在庄子上做些轻活吧。老太太那儿，我自会去说。”

    PS：今天第二更，没料想下午一直在粉红**前三，继续求粉红……不过预告一下，因为有感冒发烧的症状，明天又是大年夜，接下来就是过年，走亲戚等等拉拉杂杂的事情多，没法保持两更了，过年期间以单更为主。等出了年之后尽力恢复双更。过年期间的更新可能不太准，考虑到大家睡懒觉，大概会在中午十二点之后。啰啰嗦嗦这么多，祝大家新年快乐，还有个小愿望，明天大年三十晚上，希望能收到一堆爆竹过年（就是女频打赏新出的99点，谢谢大家）

    ，----冠盖满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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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一丘之貉，本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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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一丘之貉，本性不同

    自从那一日传出要收庄丁和仆妇的消息。白河村上下的佃户们立时又陷入了一片欢喜之中，两日中安园的门槛险些被人踏破了，张庄头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楚四那四个身上还有旧伤的老家将自然就分润到了不少差事。从看人挑人到分派屋子差事，已经闲置了好些年的他们全都挺直了腰杆，就连走路也比从前精神了些。而这边事情还没忙完，内中又传来了老太太要将几个丫头配人的消息，一时间，上上下下大吃一惊的同时，也免不了打起了小九九。

    这天中午，楚四家的忙完了厨房里头的事，又亲自将食盒送到了临波馆的那道垂花门前，就回了自己一家的直房。因见自家男人也正好回来，她便低声说道：“我向红螺姑娘打探清楚了，这一回配人的一共是八个丫头，都是四小姐五小姐身边的，不是二等就是三等，往日虽得脸面，但这一回却犯了大事，你回头告诉他们三家，趁早别打主意。你也死了那条心。”

    楚四当年随着陈永在甘肃多年，腿上落下了残疾，心眼儿却是瓷实，闻听此言便惋惜地叹了一声：“我是想着跟小姐的丫头总有些见识，相貌也是好的……”

    “什么是好的，楚四哥你想得太简单了！幸好咱们打探清楚，否则碰一鼻子灰不说，还得犯大错！”说话间进来的是林海家的，她头上包着块青头巾，一进门就快人快语地说，“我想呢，往日那些姑娘都当自己是什么尊贵人，这回怎会配佃户，原来是犯了事的。我昨天还数落咱们当家的眼皮浅，还当咱们是从前犄角旮旯里头的人呢！说句大实话，咱们如今是三小姐的人，别说楚平他们四个还小，就是大了，也该求三小姐身边的丫头！”

    “对对对！”楚四家的连忙点头，又嗔着自家男人说，“好端端的动这种心思，传扬出去叫人瞧不起！再说了，那些整天妖妖娆娆小家子气的，娶回来也都是气受，哪像三小姐身边那几个，又端庄又大气，讨回来才是福分！”

    楚四年轻的时候都在外头拼杀。性子又憨厚，婆娘在家拉扯了一双儿女成*人，之后又在他闲在家中无人理会的时候四处奔走说道，因而他一个大男人挨了这么一顿说，只是笑笑便罢了，倒是让林海家的好不羡慕。两个女人到里间收拾了几色针线，又说起此次新招的那些仆妇，神气自是不一样。毕竟，她们如今也已经算是管事娘子，从前那种一个小丫头就敢对她们指手画脚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林海家的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说：“我刚刚打张庄头那边过来，听说三小姐还特意嘱咐过，让他挑选三十以下相貌周正品行过得去的佃户，决不许那种无赖偷懒的滑胥汉子来求娶。都是些犯了事的丫头，竟还这么体恤，咱们可真是跟对了人。”

    “谁说不是呢？”楚四家的叹了一口气，把给儿子做的一套衣裳收拾好了，这才摇摇头说，“老太太的性子咱们谁不知道，说是打发出去配人，那就是气得狠了。恐怕恨不得配个无赖混混……就说咱们这四家，这些年熬油似的熬了下来，好几次都险些……”

    说起过去，两个女人都沉默了。就在她们想起了过去那些年的悲苦岁月时，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庄户女人的高声叫唤：“楚四嫂子，林嫂子，外头侯府派车来了！”

    一听说侯府派车来，楚四家的和林海家的连忙站起身来。出了里屋的时候，楚四家的就赶紧把男人按着坐下，又说道：“你只管外头的事情，这侯府来人不与你相干，万一笨嘴笨舌说错了话反倒不好。我和弟妹先过去迎一迎，等万一用得着你，你再出去不迟！”

    陈瑛刚刚回来上任，陈玖则是新派了差事，再加上传回去的又不是什么好消息，因而这一日侯府的这两个男人自是抽不出“空闲”。徐夫人主持内务不敢稍离，马夫人没得推脱，只能气鼓鼓地再次造访安园。这一次和上一回来不同，轿车总算是能从大门进去，因而在垂花门前下车时，看见只陈澜带着赖妈妈张妈妈在那儿迎候，她免不了带着几分恼怒。

    “才只两三天功夫，三丫头你就把你那两个妹妹撵回去了，倒真是好能耐！”

    “二婶，这庄子上内内外外事情不少，我又要照料老太太，结果还遭了无妄之灾，我如果有好能耐。那也不用老太太发话处置人了。”陈澜见马夫人为之语塞，这才淡淡地说，“昨天出事的时候，正巧宫中夏公公还来了一趟，要真是事情传开了去，咱们陈家就脸面丢尽了！”

    信是陈瑞亲自回去送的，马夫人哪里不知道这是老太太的意思，只不过面子上过不去，想在陈澜这儿找回些脸面，谁知道陈澜竟是一一招架了回来。而后头一句夏公公昨日才来过，她便不敢造次了，连忙按下心头愠怒问道：“是哪位夏公公？”

    “自然是御用监夏公公。”陈澜毫不犹豫地将人拿了出来当挡箭牌，见马夫人脸色倏然一变，那盛气忽然变得无影无踪，这才故作无奈地说道，“老太太处置的时候，我不是没劝过，只我毕竟是孙辈，人微言轻，若是二婶认为这处分过了，不若去劝两句？”

    劝？之前二房三房的人一块来的，老太太连见面都不肯，这会儿劝上去不是自讨没趣。再说本来就是那帮小蹄子惹祸！马夫人恨得牙痒痒的，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就进了垂花门。沿墙根经过穿堂进去，她就看到陈滟仿佛是刚刚得了消息一般，着的一身素淡匆匆忙忙迎了上来。想到这个庶女惹出的麻烦，她本能地想一个巴掌撂上去，可手才扬起就硬生生忍住了。

    “你干的好事！”

    陈滟没想到嫡母一上来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撂出这么一句话，顿时愣在了那儿，随即也不敢辩解什么，只是低声说：“母亲，老太太说这儿地方太小，住不开。再说那绣帕没了，这儿针线之类的不齐全，让我回家之后再另行预备。老太太还让我绣一条暖额，一块包巾，打一条络子，回头她有用处。”

    马夫人原想等回去再好好收拾人，可陈滟说起了朱氏让她做的活计，她顿时转怒为喜。想想陈瑞回来报信时毕竟说的含糊不明，她便拉着陈滟到了一边，见陈澜离得远决计听不清楚，这才沉下脸问昨日究竟怎么回事。听了陈滟添油加醋的回话，她立时柳眉倒竖，拉着陈滟走回来之后，就满脸不悦地看着陈澜。

    “五丫头居然这般不要脸，敢做出这等事情？好，好，等回去了我找三弟妹理论，居然这般心思歹毒，传扬出去咱们侯府的姑娘们都得给她带累了！三丫头你也是受害的，怎就不在老太太面前说两句公道话？凭什么五丫头造的孽，却要撵滟儿的丫头？”

    陈澜看着陈滟在马夫人身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大是腻味，当即不冷不热地说：“二婶息怒，这事情便是因为断定不了是谁，所以才一体处置的。之前我去见五妹妹的时候，她还叫屈呢，说是四妹妹的寿礼谁也没见过，随便拿一条绢帕扔在火盆里头，就说是东西被毁了，谁知道真假，还说服侍四妹妹的丹心上我屋里最多。如今丹心一条命是捡回来了，可人却是痴痴呆呆没个清醒。她虽糊涂了些，但终究烈性，配人恐怕不成，回府更是不成，所以我已经劝了老太太，将她安置在这庄子上。不过是多一口饭吃罢了。”

    前头的话陈滟听得脸色数变，见马夫人冷哼一声并不相信，这才松了一口气。等到听说丹心已是痴呆，她更是心头笃定，可陈澜一说要留着人在庄子上，她顿时僵住了，良久才拿起绢帕擦着眼睛说：“她也服侍我多年了，幸好老天保佑她捡回了一条命……”

    “别老天保佑了，那么个糊涂人，留着有什么用，撵了正好！”马夫人嫌恶地撇了撇嘴，终究没再拿着陈滟说事，只冲着陈澜说，“你三婶没工夫来，罗姨娘不好出来，待会五丫头我一块带走……我也不管究竟她的人如何，我只回去找那两位理论。老太太那儿……”

    吃不准朱氏是否肯见她，马夫人就有些犹豫。就在这时候，陈澜笑吟吟地说：“二婶有什么话径直对老太太说就行了。老太太虽说是要闭门七日，可今天早上精神好了些，所以这会儿请您进去说话呢！”

    上回朱氏一个人没见，这回却肯见她，马夫人顿时大喜，再想到宫中那位夏公公，看着陈澜的眼神总算和善了许多。

    而陈澜将马夫人送到了正房门口就停住了步子，一回头见陈滟仿佛有些失魂落魄，她就开口说道：“五妹妹和丹心主仆一场，自然情深义重，只民间有个说法，好端端的人要是痴呆了，那魂魄不下地府九泉，而是会在世上转悠，说起来丹心也真是可怜。”

    说完这话，见陈滟一下子打了个哆嗦，陈澜便不再理会她，径直转身回了西厢房。

    之前她去见陈汐时，陈汐除了坚决不肯认是自己做的，就是恳求她在朱氏面前为自己那些丫头求情，等到最后听说无望，一时泪流满面。而据玉芍说，陈滟之前跪了那么久求见朱氏，却是满口都为了自个。为了这么个主子，丹心下半辈子便都要痴痴呆呆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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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八十九章一丘之貉，本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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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惊雷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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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归来，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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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归来，选妃

    楚制，每年的正节为正旦、元宵、冬至。每到这三大节，京官们除了一日假期之外，往往皇帝还会另外赐假三日到十日不等。除此之外，如中秋端午中元等节令，则是按照规矩赐下各种物事，却还不到普天同庆的地步。而一度曾经年年举办的万寿节、千秋节和天圣节庆典，则因为当今天子永熙皇帝素来俭省，皇帝万寿节和皇后千秋节往往是免朝贺免大宴，再加上皇太后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去世，天圣节自是没了，因而这三大圣节多年不曾大操大办了。

    正因为如此，这一年的千秋节不再像常年那样免朝贺，皇后更是传旨诸勋贵府邸，寿礼不许过奢，更要考较诸府千金的手艺，上上下下自然是全都着紧了起来。说是不许奢侈，却没说不许动心眼比心机，谁不在这用心两个字上下功夫。在千秋节前一日，每一家都已经准备停当，甚至连明日穿的诰命行头，要说的话。都打点了齐全。

    二月二十三的午后，阳宁街上早有阳宁侯府派出家奴洒扫了一遍，随即又看住了两头街口，因而，等到那一行五六辆小车和二三十个随从拐了进来时，自然没有什么外人路人惊扰。一辆辆车从西角门进去，绕过影壁，沿甬道走了一箭之地，又拐了一个弯，方才在垂花门前落下。早就等候在这里的马夫人徐夫人带着儿女一块上前恭迎，却见头前绿萼玉芍踩着车蹬子下来，紧随其后下来的却是陈澜。落地之后，陈澜转过身来，这才把朱氏搀扶了下车。

    “老太太去庄子上休养了这么些日子，瞧着气色真是好多了。”徐夫人觑着朱氏面色，见是满面红光，眸子有神，而且心情仿佛极好，不禁暗自纳罕，逢迎了一句之后又看着陈澜笑道，“澜儿果然能干，不但老太太照应得好，听说那庄子也打理得好。”

    马夫人想起陈滟和陈汐一起被打发回来，陈澜和陈衍姐弟却安安稳稳呆在庄子上，自然就是满肚子不痛快，此时便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弟妹说的是，这回三丫头着实是有功了。”

    两个媳妇一个尖刻。一个文弱，朱氏自然尽知，此时便淡淡地一笑，见陈衍也上来搀自己的手，她就笑道：“在庄子上这么些时日，不但是我，就是衍儿也把筋骨练得结实了，人也健壮了不少。只忙坏了三丫头，一头是那些被奸人欺压几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的佃户，一头还得照应我这个老婆子和衍儿，差点忙得脚不沾地。好在能者多劳，总不是白辛苦。”

    听朱氏满口都是称赞陈澜，后头的其他孙儿孙女也都是面色各异。陈冰气鼓鼓地就想说话，却被祝妈妈一把拽住了胳膊，只能恨恨地闭上了嘴；陈滟则是低垂着头，脸上因为多敷了脂粉，瞧着很是不自然；陈汐则是憔悴了不少，一幅心不在焉的表情。至于陈清和陈汉，两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外人说什么都和他们没关系。

    朱氏从垂花门进去，就有仆妇抬了早就预备好的凉轿过来。她便摆了摆手说：“用不着这些，我这腿脚走路还便当，没到走几步路都撑不下的地步，又不是下雨雪的天。”

    “老太太身体康健是上上下下的福气。”陈澜笑着答了一句，心中却想念着安园的时光。

    自从把陈滟陈汐这一对姊妹打包送了回去，再加上庄子上最大的麻烦已经过去，陈澜终于过了几天安生的舒心日子。鞋是重新做了一双，这一回却是红螺和芸儿一块帮忙纳鞋底，她在鞋面上另下了些功夫，瞧着比从前更华贵了些。

    而除了这些针线活计，她又吩咐在临波馆内设了小厨房，调了一个厨艺不错的庄户女人进来给原来的厨娘崔嫂，除了朱氏的养身药膳，就是专为陈衍准备的各式汤羹，她自己则是做了几样果酒，几日间虽忙碌，可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毕竟，乡村的空气原本就好，再加上郁结一去，祖孙三人哪还有不红光满面的道理？

    进了蓼香院前头那一重穿堂，早有留守的一干丫头上前磕头，却没有郑妈妈。马夫人拿眼睛四下里一瞧便没话找话说：“老太太要回来的消息早就知会了郑妈妈，刚刚在门口等的时候没见郑妈妈我就觉得奇怪，怎么眼下还是没人？论理她怎么也不该出去就是。”

    一旁的徐夫人见朱氏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就笑道：“郑妈妈替老太太打理的事情多了，指不定这时候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办，一时没赶回来……”

    “三弟妹这话就着实是说笑了，有什么事比老太太回来还要紧？”

    在安园的时候没人在耳边聒噪，如今一听得这缠枪夹棒的话语。朱氏就觉得心里不耐，便捏了捏陈澜的手。陈澜也就不理会那两位婶娘的言语，加快几步搀扶朱氏进了正房。扶着朱氏在东暖阁炕上坐下之后，她又亲自取了一旁丫头奉上的茶端了过去。

    刚刚在外头讥刺了几句，见徐夫人打得一手好太极，马夫人心里不忿，此时一进暖阁，她就解下身上那件莲青色的灰鼠披风丢给了祝妈妈，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了。她正要开腔时，却不料徐夫人抢在前头笑道：“说实话，我是一直盼着老太太回来，偏您却捱到最后一日。明天就是皇后千秋节了，我们年轻，竟是没朝谒过几回，这要是那会儿露了怯，就实在是丢脸了，要紧处您还得解说解说。”

    马夫人素来瞧不起从前一年能病大半年的徐夫人，如今见她突然打起精神料理内务，心里就存着十分的恼恨。陈瑛一回来就大获全胜，险些把朱氏气出了个好歹来，当时看看痛快，事后想想却是惊心。所以，等到第一回接老太太没把人接回来。之后第二次又一肚子火地把陈滟接了回来，狠狠骂了庶女一顿，她又和陈玖夫妻俩商量许久，最后觉得这是老太太的以退为进之计，自然也就只顾着不断派人往庄子上送东西，又仔仔细细留心三房的动静。

    于是，这会儿看徐夫人卖好，她就似笑非笑地说：“三弟妹说的是，老太太不回来，咱们家上下都没有主心骨呢。就是三弟和三弟妹他们，原本还能趁着天气好搬到庆禧居。如今也不得不耽搁了下来。”

    庆禧居三个字一出，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陈澜当然知道，早先过年的时候，朱氏曾经开了口，让二房一家人搬到庆禧居中住，只没想到后来连番事变，二房失爵三房承爵，这事情也就无限期拖延了下来。如今马夫人重提此事，除却心怀怨尤，煽风点火的意味更大些。

    果然，话音刚落，徐夫人就连忙解释道：“老太太别听二嫂开玩笑，老爷之前还说，这庆禧居一直空着，里头的物件都快发霉了，还不如挪出来晒一晒，再请人休整休整，照旧请老太太搬进去。毕竟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地方了，比蓼香院这儿阳光好朝向好。”

    见马夫人和徐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朱氏只含笑不做声，陈澜却觉得有些厌烦，觑了个空子就满脸不好意思地说：“老太太，今日车做得久了，我这头有些犯晕……”

    “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挤在我这辆车上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揉捏敲打，服侍得我这个老婆子舒舒坦坦，自己却累着了。先回房歇着去吧，等晚上过来的时候，再说明天的事情。对了，衍儿送你姐姐回去。”

    陈衍巴不得这一条，朱氏一开口允准，他就立刻蹦了下来，殷勤地搀扶着陈澜往外走。姐弟二人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里头传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冷嘲热讽，却不知道最后谁人能占得上风。因之前进穿堂的时候，陈澜就打发芸儿带着苏木胡椒先回去了。这会儿等着的就只有红螺和檀香露珠。几个人出了穿堂之后，正巧遇着急匆匆回来的郑妈妈。

    “三小姐，四少爷！”郑妈妈虽有些匆忙，但仍是立刻上前行礼，又笑道，“老太太几次送信回来，都说在那儿住得舒心，总算是让咱们放心了些。”

    “刚刚二婶还说起郑妈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您这是打哪儿回来？”陈澜有意问这么一句，见郑妈妈面露犹疑，就岔开话题道，“我是坐车坐久了有些头晕，所以老太太特意嘱咐四弟送我回去。”

    “那是得好好休养，从通州回京虽然近，可也得大半天了。”郑妈妈口中这么说着，见这边厢只得这么几个人，微一沉吟就又加了一句，“明天就是皇后千秋节，老太太和二夫人三夫人一大早就要出宫朝谒的。虽说是素来并不召见各家小姐，但也难免有个万一，三小姐回去之后千万预备预备。”

    情知郑妈妈绝不会多说这么一句无用的话，因而回到锦绣阁，陈澜便招来沁芳和瑞雪茴香，打听自己离开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果然，听了沁芳的话，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小姐，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后此次考较各家千金的手艺，是为了给诸王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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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章归来，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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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幼弟说皇子，长姊生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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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幼弟说皇子，长姊生疑窦

    皇子选妃！

    屋子里的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芸儿呆立片刻。随即一把推了推旁边一样呆若木鸡的苏木和胡椒，又低声喝道：“去，外头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苏木胡椒看了看陈澜，见自家小姐轻轻点了点头，便先后撞开了那新换上去的银红撒花门帘，一溜烟到了外间去守着。而这时候，警觉过来的陈衍立时看着沁芳，皱着眉头问道：“这话你从哪听说来的？别因为一丁点捕风捉影就胡乱说出来，没来由让大伙儿紧张慌乱！”

    沁芳从前就对脾气暴躁的陈衍有些发怵，这会儿立时有些踌躇。反倒是芸儿机敏些，她赶紧代替沁芳低声开口说：“四少爷要知道，除了晋王周王之外，其余诸位皇子封王的，也有三四位已经十七八了，到了选妃的年纪。之前各家就都在打听消息，如今再和皇后千秋节连在一块，有那种想法也不奇怪。”

    这当口，瑞雪偷觑了一眼沁芳，也讷讷说道：“二夫人这几天成日都带着二小姐在外头，很少有在家里呆着的时候。罗姨娘也是一样，三天两头出去，听说竟不是去威国公府。五小姐一回来就被关在屋子里禁了足，听说翠柳居还大闹了一场，后来不知道怎得就消停了。至于四小姐，则是一直在屋子里做针线活，安分得很。”

    陈滟的安分陈澜自然明白缘由。身为庶女，嫡母不赐，长姊不仁，陈滟自来便是在夹缝中度日，早先还曾经在罗姨娘刚回来的时候上门巴结过，如今转向朱氏也不奇怪。侯府不比安园，陈滟身边的丫头又全都换了一个遍，隐忍等待便是最好的结果。而陈冰跟着马夫人出去四方拜客，无非也是为了未来的婚事。可是，陈汐分明是三房最金贵的小姐，以三叔陈瑛和罗姨娘的心计，必定知道她是被陈滟陷害，犯得着为此吵闹么？

    思来想去，陈澜隐约感觉到，这中间必然有自己没想出来的什么要紧处。只想想这事情应当与自己关系不大，她也就暂时揭过了这个，又问沁芳家里头可还有别的事情。沁芳自然是事无巨细说了，但都是些鸡毛蒜皮，人事上头倒是动过几个人，但都不是十分显眼的，陈澜想了想。便觉得大约是陈瑛知道朱氏这一走对自己风评不利，因而有意隐忍的缘故。

    这一番问话便是小半个时辰，陈衍在旁边一面听一面琢磨，等到告一段落，他就急不可耐地拉着陈澜的手说：“姐，我有话和你说！”

    这几天在安园里，陈澜虽是忙，可毕竟姐弟俩同在西厢房，相处的时候多了，渐渐更摸透了这个弟弟的习性。人是急躁了些，性子也说不得很好，但好在心地却良善，做事肯上心，只文事上头虽从小上学堂，却困于天赋和基础，要走科举这一条道实是艰难。而在武事上头也因为起步晚了，难以真的成就大器。可尽管如此，她也并没有气馁。

    并不是只有做出一番惊天动地事业的人，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因而，见陈衍这般情急，她略一思忖就点了点头。当下红螺和沁芳都出了屋子去。只芸儿临走前，还不忘沏了两杯茶放在炕桌上，这才悄悄退走。等人都走了，陈衍连忙坐到了陈澜身侧，低声说：“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想做王妃？”

    陈澜没料想陈衍竟一张口就是问这个，顿时愣住了。若她真是土生土长的侯门千金，这会儿不是该闹个红脸，就是该没好气地啐了回去，可她毕竟两世为人，一瞬间就回过了神。见小家伙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表情看着自己，她不禁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不管姐你想不想当王妃，这消息都传开了，咱们就得说说那几位皇子亲王的事。我毕竟在学堂里念过书，有时候也能出门的，这些事情比你知道得多些。”

    尽管年纪不大，但说这话的时候，陈衍不知不觉就流露出了几分小大人的感觉：“周王和晋王暂且撇开不提，周王殿下人是好的，只可惜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又有贤妃娘娘的话在前，断然不会娶妃，至于晋王殿下……虽说人人都觉得他最有希望，可他是有王妃的，外头传言的什么次妃毕竟低人一等。再说，大表姐不是好相与的！”

    此时此刻，陈澜看着面前低头掰着手指头的弟弟，心中不禁生出了深深的欣慰和高兴。见他停顿了一下，又歪着头冥思苦想，却也不去打断他。

    “剩下的还有三位皇子。皇三子吴王殿下生母是纪昭仪，出阁读书选的是东昌侯家的世子伴读，可他生性暴躁，听说皇上对他平平，而且听说身边开了脸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虽说皇子纳妃前都有先收宫女暖席的规矩，可好色再加上那脾气，谁嫁了他谁倒霉……”

    “皇四子荆王生母早逝，无论是读书还是练武都是平平，性情倒是随和，但也没什么大优点。可外头却有他喜好男风的传言，单单这一点，这王妃就不好当……”

    “皇五子淮王生母是李淑媛，他是个大胖子，小小年纪据说就不爱动，读书时甚至连最坚实的椅子都给他坐散架过，为人出了名的阴刻，又是死要钱，听说李淑媛的娘家人就是打着他的名义做生意，孝敬了他四成的干股。这样的人为了钱什么做不出来……”

    说着说着，陈衍仿佛意犹未尽，又把年纪还小的几个皇子也拎出来说道了一通。虽都是些大众化的消息。但也说得头头是道，轮到七岁的鲁王时，他歪着头想了想，随即耸了耸肩说：“鲁王才七岁，可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至少原本没人注意他。可如今威国公成了中军都督府都督，他的日子恐怕就不太好过了。上回外头传言说，贵妃娘娘是从婕妤直接晋升贵妃的，为了这个，内宫闹腾过好一阵子……”

    好容易把这些都说完了，陈衍舔了舔嘴唇。一扭头看见陈澜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顿时心里有些发毛，忙陪笑道：“姐，这些都是小厮们打听回来的，我听了就记在心上，就是添油加醋随便说说，你只当听着好玩就罢了。”

    “打听？你要是没心思，会打听这些？”见陈衍尴尬地低下了头，陈澜便笑吟吟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是不是早就有这心思，想劝我要嫁谁也别嫁这些殿下？”

    陈衍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斩钉截铁地说：“除了晋王至少看着还算是好的，其他人都不成！姐，我不用你结一门显贵的亲事，以后好照应我，我只想你嫁得好，以后和姐夫和和美美地过日子！那些什么王什么皇子的，听着名头好听，可那说到底其实还不如咱们这些世袭勋贵，至少咱们是不减等的，他们却是代代降爵，一旦不能……那就是空有个名头！”

    尽管陈衍略过了某个名词，但陈澜怎么会听不明白。于是，沉着地点了点头之后，她就索性敞开说道：“四弟，你既然说了，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晋王已经有了大表姐为王妃，想必老太太对于其他皇子也没太大的惦记，毕竟那算是脚踏两只船。所以，无论这次皇后千秋节是为了选妃还是其他，只要咱们不要轻举妄动，总不至于太显眼的。”

    “那就好！”

    松了一口大气的陈衍使劲点了点头，拽着陈澜又说道了一阵闲话，顺便表达了一下对未来姐夫的无限期望和憧憬，这才高高兴兴回头走了。而等到小家伙这么一走，陈澜方才皱了皱眉。虽说弟弟能长进懂事很好，可是。陈衍毕竟过了年才刚十二岁，又不像她已是两世为人，说出那么头头是道的话实在有些蹊跷。思量片刻，她便唤了红螺进来。

    “你抽空去见见楚平，问问他在安园那些天，他们四个都带四弟去过哪些地方，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你当初对他的娘毕竟有恩，一定要让他说实话。”

    陈衍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极力表现竟然让自个在姐姐面前露了馅，带着露珠和檀香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芳菲馆。进了屋子之后，他就径直进了套间暖阁，一踢鞋子就径直倒在了暖炕上，又抱着引枕舒舒服服滚了两下，这才躺在那儿伸了个懒腰。

    “我不在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奇事么？”

    春雨这次没能跟去，留在家里一直是战战兢兢，眼看陈澜和陈衍一块平安回来，自然是如释重负。此时她蹲下身把鞋子摆放整齐，这才坐在炕沿边上笑道：“婆婆妈**事倒是不少，料想少爷也未必有兴趣，倒是有一桩奇闻。皇上赐了威国公世子举人出身，让他下场参加三月初一的会试，为了这个，内阁和六部险些闹翻了天，前两日才消停了下来。”

    “威国公世子？”

    陈衍这才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一闪念就想到了那回在田垄上闲逛撞见罗旭主仆几个的情景。因为罗旭赠画的缘故，他对其也有些好奇，再加上罗旭丝毫没有架子，又是带着他熟门熟路地在潮白河两岸兜了一大圈，处着处着便熟络了起来。那几个皇子的情形便是罗旭告诉他的，只没想到，这位威国公世子还能御赐举人出身去考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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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一章幼弟说皇子，长姊生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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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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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差不多就在朱氏和陈澜姐弟一行回到阳宁侯府的时候。三五骑人也停在了鼓楼下大街的宜园大门口。由于威国公罗明远如今已经走马上任有一阵子了，出了名的不受请托，原本常常被人堵得严严实实的胡同也就冷清了下来。这会儿又是午后，两个门房原本在有一搭没一搭闲磕牙，看见有一行人拐进胡同还没在意。可等人到了面前停下，他们立时撒腿迎了出去。

    “大少爷回来了！”

    两个门房上前，一个牵马一个执镫，可没料想罗旭根本看也不看马镫，一松手就利落地跳了下来，又随手将马鞭丢给了后头跟上来的亲随。拍了拍双手的他抬头看了看大门口的宜园两个字，不禁满意地一笑。那牵着缰绳的门房见他要往里头走，忙追上前几步问道：“大少爷，您的书箱和其他行李呢？”

    “那些笨重家伙都在后头的车上，我不耐烦等那老牛破车，就先带着几个人回来了。对了，老爷和夫人可在？”

    知道大少爷和老爷不大对盘，那门房答话时便存了几分小心，当即陪笑道：“老爷奉命和内阁张阁老一块去巡视京营了，说是晚上未必能回来。夫人正好拜客回来，眼下正在房里。”偷觑了一眼罗旭的脸色，料想这位大少爷也不关心。他终究没敢提那些其他的少爷小姐。

    罗旭也确实不在乎其他人究竟怎样，毕竟，自从父亲封伯，他就跟着母亲千里迢迢从云南到了京师，一住就是好些年，和父亲后来得的那些庶子庶女们有着天生的隔阂。他虽也不会有意留难，可让他要兄友弟恭事事关心，他也没那么大度。稳稳重重进了二门，那些跟着的亲随小厮都退下了，他便褪去了在外头的那般稳重面孔，一溜烟地朝正房香茗馆冲去。

    “哎哟，我的大少爷，您跑慢点！”

    香茗馆前的穿堂门口，瞧见罗旭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方妈妈不禁大吃一惊，叫了一声后见人冲自己一笑就过去了，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就露出了骄傲的表情。大少爷七岁就封了世子，后来学堂读过，武学厮混过，甚至还借着游学的名义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月，她从前还建言夫人不该这般放纵，可谁能想到，少爷竟是不声不响寻了个名头在外头参加科举，县试府试院试小三元，只在考举人的时候方才屈居第二。要不是这回皇上突然下了那道赐举人出身的圣旨，朝中上下为之大哗。她们这些家里人恐怕还得被蒙在鼓里。

    “娘，我回来了！”

    林夫人闻声抬头，见罗旭挑开门帘笑吟吟地进来，立时放下了手中的那绣架，站起身嗔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回来就回来了，还嚷嚷地仿佛要每个人都知道了似的！”话虽如此，她仍是拉着罗旭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会，又埋怨道，“既然三月初一就要下场，就该好好在家里温习，偏要到什么田庄上去蹲着，如今才二十三就紧巴巴地赶了回来，一来一回多耽误工夫？还有，要回来也不先让人送个信，你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

    罗旭早习惯了母亲的唠叨，当下只是赔笑并不说话，总算等到了个空子，他这才将母亲扶着坐了下来，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小盒子神秘兮兮地递了过去。林夫人早见惯了他的神神鬼鬼。白了一眼方才打开，见里头是一串木雕的手串，虽不是什么贵重的香木，一颗颗却雕琢得滚圆，每一颗珠子上都绘着惟妙惟肖的佛像。

    “外头都说皇后娘娘信道不信佛，哪里知道坤宁宫就有一个小佛堂。”林夫人翻来覆去瞧了一会，就笑了起来，“既然是黄杨木做的，也确实不值钱，而要说费工夫，对你的那几个狐朋狗友来说，想必也不难，只亏你们用心了。你爹刚出任中军都督府都督，上上下下无数双眼睛瞧着，既不能太奢侈，也不能太俭省，这东西敬上去正好。”

    母亲满意了，罗旭自然放下了一桩心事，当下又陪着说了会话，从乡间风情到温书的书斋，再到自己两次去浙江会馆和江苏会馆会文，愣是没人认出来。说到精彩处，林夫人不禁笑骂道：“横竖你这不是第一次胡闹了，传扬出去也不打紧。不过……”

    顿了一顿之后，林夫人就正色说道：“可你毕竟是威国公世子，就算这次金榜题名能得一个状元，也得数十年打熬，你有没有想过，将来究竟如何？”

    说到正事。罗旭也就收起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见几个丫头蹑手蹑脚退出了屋子，他沉吟片刻，这才叹了口气说：“娘，这事不是我怎么想的，而是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也知道，父亲当初因军功封伯的时候，咱们千里迢迢来到京师，人生地不熟再加上人人排挤，勋贵子弟瞧不起我，文官子弟更是不屑理会我，要不是在外头遇上几个合脾胃的友人，我也没有今天。而且，娘你也太高看我了，就算我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也未必一定金榜题名。”

    “怎么不能？夏公公来传旨的时候，还说你县试府试院试乡试的四篇策论都做得精彩，还说皇上全都看过……”

    林夫人没说完，罗旭就摇了摇头：“母亲，我是在山西设法入的籍考试，虽说太祖爷立下的是南五五北四五的取士规矩，但要真正说起来，北人在文华上头还是逊一筹，你看看内阁和大小九卿衙门的堂官有多少南多少北就知道了。除此之外。我这一回是破例参加会试，从主考官到读卷官难免都不高兴，说不定还会抗颜将我黜落了。再者，读卷总共才三天，每一次会试都会刷下不少腹有经纶的才子，更何况我这个半吊子？”

    如林夫人这般的慈母眼中，自己的儿子总是最棒的，因而，听到这么一番话未免有些刺耳。可是，他们母女俩住在京城这许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内务自己料理。外事交给儿子，因而虽眉头紧蹙，仍是没有开口反驳，最后就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坐观其变吧。父亲回来之后，做事情毕竟周正，而且总算没有大车小车张扬着回来，除了此次跟回来的几位姨娘，多半人都是就地发银子遣散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罗旭的讥诮地耸了耸肩，随即才笑道，“娘，你就放心好了，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脸闯过祸？”

    “是，想来你又打算说，有你这个儿子是我的福分？”林夫人没好气地在抓了炕桌上的两个核桃扔了上去，见罗旭一手一个抄了，这才笑道，“好了，从通州赶回来一路疾驰，想来也累了，回去好好洗个澡换身衣裳，再过来陪我用晚饭！”

    闻听此言，罗旭起身打了个躬，随即便径直出了门。尽管如今的宜园极大，但他和母亲的住处还是依着从前住那四进院子时的习惯，中间用夹道和游廊打通，因而从西边的门出去，他不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的畅心居。见几个丫头上来行礼，他就说了一声要沐浴，当即上上下下就忙碌备办了起来。等到整个人浸没在了木桶中的热水里，他又把两个要上来服侍的丫头赶了出去。眼看再没了外人，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陈衍那个小家伙倒是挺好对付的，只要是对他姐姐有利，听得甭提多仔细了，此时那些提醒怕是应该转到了她的耳朵里。只不过，从前的她心善归心善。却应该不会用出如今这样的手段，此次天安庄的事情沸沸扬扬，要不是他从陈衍口中套出了话，还不知道陈澜免租等等的内情。至于陈衍不知道的锦衣卫等事，他则是略知一二，因此事情始末也有个拼图。

    皇帝不会真的把她选作皇子妃吧？然而，努力揣测了一下皇帝的心思，罗旭最后的结果却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即就往下又蹭了蹭，只留下脑袋在木桶外头。

    不得不说，和前几代天子相比，当今皇帝实在是人君的楷模，不贪图美色，不好方术炼丹，不爱征伐，用人唯贤……倘若不算上日益庞大的文官，拿着高额俸禄和庄田日益骄奢的勋贵，这治世可谓是完美无缺。可哪一朝的盛世不是这样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如今还不是朱门绮户里头的一块臭肉，就别想那么多了。皇上都一把年纪了，总不会想什么出格的勾当！话说回来，要真是能够上了金殿策士，兴许能求个恩典回来，不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吗……算了算了，哪那么轻易，那样就算成了，我被人指着脊梁骨不提，她就更为难了！”

    嘟囔了几句之后，罗旭却仍是有些憧憬，可想起之前院试乡试时贡院那潮湿阴暗的号房，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对于这次的贡院之行未免有些悲观。就在他唉声叹气搓着身上的老泥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丫头轻轻的呼唤声。

    “少爷，少爷，宫中曲公公来了。说是明日皇后千秋，因而准了诸位娘娘所请，各家贵戚夫人在坤宁宫朝贺之后，可至各宫院拜见诸位娘娘。所以，夫人会顺道去看贵妃。另外，曲公公说是要见见少爷。”

    罗旭眉头一皱，随即一下子从木桶中站了起来。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二章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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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两府邀约

﻿    朱氏回府的这一天傍晚。陈瑛却并没有回家。据奉命送口信回来的家人说，五城兵马司从前几日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罢职之后，就开始满城搜捕，已经查封了多处店铺和赌场私窝，因而五军都督府今日会揖定下章程，五府每夜各留一都督值宿。而左军都督府的掌印大都督张铭因偶感风寒，因而从即日起，陈瑛得宿在衙门多日。听到这个消息，阳宁侯府松了一口大气的人不在少数。

    不随附老太太，便奉承三老爷，这是如今府中上下人的宗旨。可即便是站了边的人，也并不希望两边立时三刻掐了起来，毕竟这火头一旦烧起来，必定是底下人先倒霉。而对此大失所望的人也不是没有，至少，马夫人听到这话立马就在屋子里大发了一阵脾气。要不是庶女陈滟手头正有老太太嘱咐的活计，她少不得把人叫到跟前骂上一顿出气。

    而陈澜得知这个消息时，恰是在蓼香院正房。结束小憩之后的她就去了蓼香院，结果被朱氏留下来，说是待会一块陪着用晚饭，结果才说了几桩《世说新语》上看来的名人轶事。外间就传来这通禀报，她自是心头不无警醒。

    朱氏占据的是孝悌大义，在庄子上静心养气数日，如今这一趟回来自然是打着以退为进不再针锋相对的主意。而陈瑛一反前两次咄咄逼人的架势，索性借着公务避到了衙门不想见，无疑也是明白了自己的短处在哪里。只给了这么一个台阶的左军都督府都督张铭，究竟又是怎么个想头？

    “罢了，公务为重家事为轻，要尽孝也不看这么些时候。”朱氏也在心里揣测着女婿张铭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在安园那几日，韩国公府派了人过来探望，也说张铭确实小病一场，她也就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事有凑巧，随即意兴阑珊地喝了一口茶。见那报事的媳妇没挪动步子，她不禁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回禀老太太，刚刚韩国公府和威国公府还各派了人来送帖子。韩国公府来的是先前来过一回的赵妈妈，她奉宜兴郡主之命，说三月初三是上巳节，恰好是二小姐的生辰，又是及笄之礼，请咱们府里的夫人小姐们到时候务必赏光。威国公府来的是蓝妈妈，说是三月十八正好是宜园新造的正堂落成，威国公和咱们三老爷是袍泽，又沾着亲戚，所以置下酒席，请咱们家的人过去游园赏玩。”

    不说张惠心是宜兴郡主的独女。就凭韩国公府的千金及笄大礼，朱氏也必然会带着家里人前去凑个热闹，但威国公府的这道帖子便来得微妙了。什么袍泽，什么沾亲，要知道之前威国公夫人和世子在京城，逢年过节连礼尚往来都只是平平，怎会如今想起游园赏玩？话虽如此，朱氏只是蹙了蹙眉，随即就问道：“那两位妈妈可走了？”

    “三夫人亲自见的，两位妈妈都说，是得知老太太回来之后方才急急忙忙来送帖子的。只是不知道老太太身体如何，不敢贸然请见。”

    朱氏想想自己放出去的风声是到通州休养，略一思忖，也就决定不见了，当即就看着陈澜说：“这样吧，之前是你和衍儿陪着我去通州休养的，眼下你去水镜厅见一见那两位妈妈，也代我向她们家里的主人带个好儿。三月初三是韩国公府二小姐的生辰，又是及笄，家里人必定会去的。至于三月十八……三月十八……”朱氏本想说不去，可突然想到三月十八便是殿试发榜。顿时改变了主意，因笑道，“就说回头若有空，我必让几个孙子孙女去凑个热闹。”

    陈澜答应一声站起身来，到了外间，自有丫头去唤了红螺。主仆俩随着那媳妇出了蓼香院前头的穿堂，陈澜便有意问起两边国公府来人的情形。那媳妇从前是徐夫人的丫头，嫁人之后熬了多年也不过二等的管事媳妇，如今虽说自家老爷袭了阳宁侯，可眼看罗姨娘竟是封了诰命，她自然知道自家夫人只有老太太才是靠得住的，因而竟是唯恐言之不尽。

    “韩国公府的那位赵妈妈先头来过一回，究竟是皇家出来的，哪怕打扮得朴素，可一举一动都是极其有章法，让人不敢小觑了去。威国公府的蓝妈妈穿得倒是奢华，可说话和善归和善，总有些小家子气，毕竟是底蕴不足……”

    哪怕没有这媳妇的一番话，由于对宜兴郡主和张惠心母女的观感极好，再加上前一次赵妈妈奉命提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加上韩国公府毕竟和侯府是姻亲，陈澜也必定会先去见赵妈妈，如今就更不必说了。到了水镜厅，得知徐夫人正在见蓝妈妈，她让人知会了一声，便由那媳妇引着先去了一边耳房。

    赵妈妈仍是一如上回那般，厮见过后。先是关切地向陈澜询问朱氏的身体如何，随即才把话题转到了此来的正事上。说着说着，赵妈妈就笑道：“按照郡主的意思，原本只是请些往来密切的亲朋，自家热闹热闹就完了，我家老爷也觉得这样好，偏是韩国公觉得十五岁生辰比那些整寿更要紧，及笄对于姑娘家来说也是大事，执意不肯，定要大操大办，郡主拗不过，只得应了。我家小姐还唉声叹气地说，要不是三小姐比她年少，郡主必定会请您来做司者或是赞者。”

    这还真像是张惠心姐姐说的话！陈澜闻言莞尔，随即就笑道，“还请赵妈妈回去之后禀告郡主，老太太已经允了，不但是我，家里其他人也会道贺。”

    “好妈妈虽知道这一趟必定不会白走，但得到这等肯定的答复，仍然是高兴得很，突然又一拍大腿说。“看小的这记性，竟然把要紧事忘了。明年就是三小姐您的及笄礼了，到时候总得操办一回。郡主说，到时候请贵府不要四处找人了，这正宾就包在她身上了，我家小姐也在那说，虽然三小姐姊妹多，可到时候不管是司者还是赞者，千万给她留一个。等到我家小姐的及笄礼上，郡主便会向贵府老太太把此事定下来。”

    饶是陈澜一直对宜兴郡主和张惠心心存亲近，但实在是没料到母女俩竟会说这样的话。她说是侯府嫡女。但父母双亡，祖母又并非嫡亲，幼弟还小，放眼四顾没什么真正可以倚靠的人，宜兴郡主主动提出要在她及笄时为正宾，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支持。

    “郡主如此厚待，惠心姐姐如此盛情，我实在是感激涕零，赵妈妈回去之后请替我多多拜谢！”

    “我家小姐性子大大咧咧，论理该和人都相处得好，偏她实际上却是个仔细人，别人若是心中藏奸，她很快就会疏远了人家，所以往往和那些世家千金处不来。能够和年纪相仿的三小姐亲厚，郡主一直高兴得很，更何况，如今郡主还知道，三小姐不单单是性子好，而且更有男子都难及的聪慧机敏。所以，若是能在三小姐及笄时为正宾，这也是她的幸事。”赵妈妈见陈澜脸色一变，连忙解说道，“这不是小的胡乱传话，真是郡主原原本本这么说的。”

    陈澜心中苦笑，暗想她在安园配合杨进周做的那件事，这位郡主已经都知道了——当然，以宜兴郡主的圣眷，知道这个也不奇怪，只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就值得琢磨了。陪着赵妈妈又说了一会话，她便起身将人送到了屋子门口，吩咐早就守候在那的媳妇送人出门，随即就带着红螺来到了水镜厅的后间。

    如果可以，徐夫人恨不得不要见到任何与罗家有关的人。所以，得知老太太派了陈澜过来，又是必定要先见赵妈**，她仍是找事情磨蹭了许久，这才见了蓝妈妈。好在蓝妈妈虽说不如赵妈妈那般滴水不漏。待她却是恭恭敬敬，话里话外甚至有些暗示。她毕竟是广宁伯府的千金，联想到原本传言中威国公世子和陈汐有婚约，后来却是突然风向大变，丈夫甚至冒出了另一种说法，她隐隐约约就生出了一个念头。

    那位威国公夫人和罗姨娘真的是不对盘？

    “夫人，三小姐来了。”

    有些怔忡的徐夫人抬头一看，瞧见真是陈澜进了门，就笑道：“澜儿来了。”

    徐夫人抬头的同时，座上的蓝妈妈也已经扭头看了过去。看到当先的那个少女一身素净淡雅的藕荷色衫裙，微丰的瓜子脸，又听着那称呼，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来的人是谁。厮见之后，坐下说了一会话，等到把事情办好起身离开时，她心里不禁暗自赞叹了一声。

    怪不得人道是如今阳宁侯太夫人极其宠爱这位三小姐，却原来是这样的品格。只瞧这形貌举止为人处事，比罗姨娘那个说是清高冷傲的女儿强多了！想当初大少爷在老爷刚回来那会儿闻听婚约时，情急之下曾经说，阳宁侯府陈家好几位小姐，他宁可另外娶一个，也不愿意娶罗姨娘的女儿。只如今这桩婚事是搁了，也不知道夫人和大少爷究竟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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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千秋节的召见

﻿    二月二十四这一日天气极好，前一日才傍晚下了一场小雨，但须臾就停了，反而是添了几分湿润。五更刚过，天色还暗时，京城中那些有头有脸的官员家中就忙碌了起来。往日就得早起备洒扫的下人们比平常至少早起了半个时辰，从洒扫准备车马的杂役，到伺候主子的丫头，再到跟车出去的小厮亲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职司上赔足了十万分小心。

    到了五更…夜禁解除的时候，上朝的男人们乘车的乘车，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全都是出了家门去，而按品级大妆的女人们则是在最后检查自己的服饰行头，随即才在早饭送上来的时候匆匆扒拉上几口。不管怎么说，这一日厨房的厨娘厨子们是最好当差的，心中有事的主子们尝不出什么珍馐美味，自然也吃不出饭菜里头有什么不足。

    陈澜亦是卯时不到就起了床，在蓼香院帮着朱氏打理了好一会儿，又陪着用了早饭，等到徐夫人马夫人罗姨娘亦是妆扮好了过来请安会合，她和其余几个姊妹们送到二门，眼看着三乘大轿起轿出发，这才困倦上来。还没等她打呵欠，旁边就响起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呵欠声。

    “好了，老太太她们都走了，咱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去该补觉的补觉！”陈冰懒洋洋地斜睨了陈澜一眼，便冷冷地看着陈滟说，“还不走？打算在这儿一直等到人回来不成？”

    陈滟面色一变，见陈澜正在看她，而陈汐则是一脸的心不在焉，连忙答应了一声，转头一瞧却发现陈冰已经自顾自带着几个丫头走了老远，慌忙匆匆赶上。陈澜自不会在乎陈冰的态度，想到昨晚上朱氏和徐夫人交托她代管内务，却不提陈汐，不禁若有所思看了过去。这细细一打量，她就发现陈汐不仅仅是心不在焉，而是有些失魂落魄。

    “五妹妹？”

    陈澜连叫了两声，陈汐这才回过神，正要开口说话，旁边一个面貌端庄的年轻丫头却抢在了前头：“小姐，您这几日身体不好，还是回去多歇歇吧，夫人和罗姨娘走之前都吩咐过，说是务必要好好照看您。老爷又不在，您千万多体恤体恤奴婢几个。”

    闻听此言，陈汐面色苍白，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见此情景，陈澜心中一动，又发现那几个面目陌生的丫头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而陈清则是一把拉住了满脸不忿的陈汉，兄弟俩闷声不响往外去了学堂，心头更生疑窦。思量片刻，她便招招手把陈衍叫了过来。

    “四弟，回头到了学堂，设法向二哥和你五弟打听打听，看看五妹妹回来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问得巧妙些，只让人觉得你是打抱不平就行了。”

    陈衍人小鬼大，早瞧出了不对劲来，因而满口答应了。等到他也出门上学，陈澜方才在几个管事妈妈和媳妇的簇拥下往水镜厅那边走去。尽管一路上她们阿谀奉承不断，可她只管听着，心里却明白得很。有些事情可以指望从她们口中套出来，但诸如陈汐变成如今这模样的缘由，却是别指望这些老油子透露半点。

    尽管府中的内务从马夫人换成陈澜姊妹三个，又换成了徐夫人，如今又是陈澜代管，但大约是因为瞧不出这风向最后究竟会变成怎个光景的缘故，往日最会拣软柿子捏的媳妇妈妈们都不敢在风口浪尖上跳出来蹦跶。不过个把时辰，陈澜就在绿萼的帮衬下，把该处置的事情料理完了。就在她坐着喝茶吃点心的时候，早上没跟着她出来的红螺却匆匆进了屋子。

    “小姐。”

    陈澜见红螺的脸色有些微妙，情知她是趁着今早陈衍去上学，楚平那四个伴当并非书童，不能带去学堂的机会，从他们那儿问出了什么，便冲屋子里的瑞雪使了个眼色。瑞雪自然心领神会，连忙一闪身到了门外守着。这时候，红螺方才上前低声说道：“小姐，之前在安园的时候，四少爷出去过几天，其中头一次正好遇着了威国公世子。”

    威国公世子罗旭？

    如果是别的缘故就算了，可听到那个名字，陈澜实在是没法不留心。算起来总共和威国公世子罗旭见过两次，头一次他在护国寺送了陈衍一把圣手刘的扇子，又折回来见了他们姐弟，说是这扇子是自己的仿作；第二次在晋王府，他主动上来搭讪，结果被陈汐缠住的时候，还向她下了邀约。不得不说，她虽觉得此人举止唐突性子不羁，却更觉得看不透。

    红螺起了个头，接着就详详细细地说：“遇着四少爷之后，那位威国公世子就领着四少爷在潮白河附近的各家田庄上转了一圈。他大约是常来常往的，各处的人情地理都熟，四少爷觉得他合脾胃，所以第二次第三次出去的时候就有意寻他一块。据楚平说，威国公世子常常对四少爷说些朝堂中的人事，四少爷听得很仔细。只他毕竟不懂这些，所以不大明白。”

    思量了许久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陈澜便决定等陈衍从学堂回来，再好好盘问一下小弟——不管威国公世子罗旭是好意还是恶意，她总不能放任别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形下对陈衍灌输些有的没的。可转念一想陈衍昨日的说辞，足可见罗旭甚至对罗贵妃和鲁王也有评头论足，甚至没说多大好话，她不由得生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除了已经有了王妃的晋王和天生痴呆的周王，其他皇子全都有这样那样的不可容忍处，罗旭难道是不想让她嫁入皇家？可这关他一个外人什么事？她可不记得自己和这位威国公世子有什么交集……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皇后千秋节是给皇子选妃，只怕是铁板钉钉了。

    “也罢，你出去对楚平他们四个说。我也不用他们时时刻刻把四少爷的行踪报给我，只是他们随侍左右的时候，一定要多长个心眼，该记下的记下，以备日后问的时候，他们不会成了哑巴。还有，该规劝的时候就规劝，不要一味什么事情都由着他。”

    侯府中很少有男女主人全都外出，只留着小姐们在家的情形；也很少有下人们在能够偷懒摸鱼的时候兢兢业业，不敢擅离岗位的时候。然而，如今看着那一乘青幔小轿在大大小小的地方巡视了一个遍，哪怕是最刁滑的下人，也只敢在肚子里暗自骂上一句，却是不敢有别的什么举动。而明知道这般做作也只能是稍加震慑，反而会让不少人认为自己严苛，陈澜也丝毫没有作罢的打算。

    与其让朱氏觉得自己笼络人心，不若让其觉得自己只是一味仔细谨慎的人。横竖她那些叔叔婶婶们都是心眼多多，她犯不着在这种勾当上做得太留痕迹。

    又一个时辰的时间须臾就过去了。就当她回到水镜厅用了两块点心，预备再坐上一会儿就回房去的时候，赖妈妈突然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还不及站稳就张口嚷嚷道：“三小姐，刘管家差小的来禀报，外头宫里来人了！是坤宁宫的一位公公，还有十几个锦衣卫，说是奉皇后懿旨宣您和五小姐入宫。”

    此时此刻，饶是陈澜一贯能够保持镇定，也忍不住倏地站起身来。见赖妈妈满脸的惶恐惊惧，其余妈妈媳妇也俱是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使劲捏紧拳头又迅速松开，如是重复了好几回，这才恢复了过来，当即开口说道：“既如此，还请赖妈妈立刻派人去知会五妹。还有，那位公公可曾吩咐其他的话？或者说，皇后娘娘除了咱们家两位，还召见了其他人？”

    赖妈妈本想着郑妈妈陪着老太太进宫，总能显出自己的能干来，谁知道这还没显摆就又碰见了和先头在安园那回一个性质的事，一想起在老太太面前满口应承帮衬三小姐，她差点没把肠子给悔青了。努力地回忆了一下外头管家刘青让她转达的消息，她就摇了摇头，又讷讷说道：“要不，小的再去打听？”

    “不用了。”

    自从上回在安园之内见识了赖妈**应变能力，陈澜对她已经没有多大指望，因而此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赖妈妈出去知会刘管家，就说我等换了大衣裳立时就出来，请他陪着那位公公在前厅奉茶。”

    突然到来的坤宁宫来使让阳宁侯府上下一片忙乱，自然，有高兴的就有恼怒的，陈澜出了锦绣阁，和陈汐会合之后一同往外走，结果却在角门处被满脸怒火的陈冰拦住了。在她后头，陈滟正在拼命劝说阻拦，可那柔弱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无能为力。

    “是不是皇后也召见了我，你却让她们有意不提！”

    看着依旧盛气凌人的陈冰，陈澜实在不明白，马夫人有没有对其解释过二房如今的境况。因而，见陈冰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冲上来理论的样子，她便冷淡地说道：“二姐以为懿旨也是寻常人想阻拦就阻拦，想篡改就篡改的？你如果不信，大可跟着咱们出去见那位公公，只到时候别怪别人得知了此事，当成笑话到处传扬！那时候，被笑话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你……”

    陈冰气得额头青筋毕露，可旁边的陈滟被陈澜刀子一般的目光一看，终究是心中一悸，想起了事情闹大的后果，慌忙上前苦苦相劝。趁着那些心下惊惧的丫头们上前阻拦的光景，陈澜拉着陈汐便快速过去了，等走过这一段时，她方才对身边的沁芳吩咐道：“我和五妹走了之后，家里没人主持不行，你速去学堂把三位少爷都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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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帝，后，妃，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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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帝，后，妃，主

    宝殿光辉晴天映。

    悬玉钩、珍珠帘栊。

    瑶觞举时箫韶动。

    庆大筵、来仪凤。

    昭阳玉帛齐朝贡。

    赞孝慈贤助仁风。

    歌谣正在升平中、谨献上齐天颂。

    一曲《天香凤韶》由教坊司的一百零五位乐工用箫笙笛鼓等徐徐奏来，自是尽显肃穆高华。而此时此刻，下首俯伏朝拜的一众命妇穿着全副的诰命行头，放眼望去一片珠翠锦绣，好不辉煌。座上的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穿深青绘翟的祎衣和同色蔽膝，玉色纱中单，红领褾襈裾，再加上佩绶玉珠等等，几乎难以看清那华贵礼服后头藏着的人。

    由于皇后一直身体不好，多年来无论是正旦冬至还是千秋令节，命妇前往坤宁宫的朝贺次数素来极少。早先还有人觉得皇后不受朝贺，兼且膝下没有儿女，必定是宠衰爱弛，因而也上书提到过别选名门淑媛为后。结果，奏疏一上便激起龙颜大怒，那位御史也被打发到了琼州府数星星看大海。于是，尽管皇后鲜少在人前露面，再也没人敢小觑了她。

    说是朝谒，其实不过是皇后在丹墀香案后升座，众命妇在女官导引下下拜磕头而已，最是繁复不过的礼仪。而除了班首的超品命妇之外，其余人甚至连皇后的玉颜都未必能看得清。这一日也是如此，表笺上过，一番繁复的礼制，又唱了宣笺之后，班首的韩国公夫人陈氏便带头称贺。

    “兹遇千秋令节，韩国夫人妾张氏等敬诣皇后殿下称贺。”

    等到一应礼仪行完，尚仪跪奏礼毕，众人方才被导引着一一出宫，明面上的礼仪就算是完了。而相比那些领到一顿赐宴就得回家去的低品诰命来说，昨日得了信的贵妇们却早已有太监和女官接着去各宫院叙话。而皇后从正殿出来，回到东暖阁后立时在宫女伺候下脱了那一身厚厚的礼服，又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直到两个宫女替自己揉捏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她自个喝了一盏沏得滚滚的热茶，这才缓过气来。

    “亏得好几年都免了朝贺，要是年年这么折腾，还真是消受不起！”

    由于身体向来不好，皇后很少离开坤宁宫，脸色自然而然便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此刻在烧着地龙暖炕的屋子里，她的脸上也不过露出微微的红润。在屋子里两盏双凤翊龙垂翠玉流苏宫灯的明亮灯光下，她发间的那些银丝清晰可辨，眼角额上也有难以掩饰的皱纹。此时此刻她这么一开口，旁边便有女官端着蜜饯捧盒上前。

    “皇后娘娘那是体恤诸位夫人，您这千秋节恰逢大冷天，今日若不是您请礼部减了一半的礼仪，只怕这寒风中便有年纪大的吃不消了。”

    皇后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时，外间便传来了一声大嗓门的通传：“皇后娘娘，武贤妃偕周王殿下求见！宜兴郡主和惠心姑娘求见！”

    原本只是流露出微微笑容的皇后一下子笑开了，连忙出声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出去把人都请进来。又不是别人，哪用得着求见来求见去的那一套！”

    屋子里顿时有人答应着去了。须臾，一群太监宫女便簇拥着几个人进了屋子来。武贤妃和宜兴郡主都已经换下了之前内外命妇朝见时所穿的礼服。一个是蜜合色的大袖圆领衫，配着玉色褙子和同色绫裙，一个是元青色右衽小袄，蜜合色褙子，松花色百褶裙，全都是朴素颜色。只有张惠心一身大红，一进屋子就放下了周王的手，笑吟吟地先跑上前来向皇后行礼。

    “皇后娘娘！”

    “贤妃和宝宝是早就说了要来，可没想到连阿蘅和你也一块来了！”

    皇后笑着把张惠心一把拉了起来，又把人按在右边坐了，见武贤妃拉着周王要上前行礼，她就摆了摆手说：“罢了吧，这又不是起头朝贺的时候，连免礼都不成，二拜六叩拜了又拜，你们行礼辛苦，我这受礼的也辛苦？来，宝宝上前给我瞧瞧，是瘦了还是胖了？”

    周王这才放开武贤妃的手，上前之后却先跪下磕了个头，笑嘻嘻地说：“母后千秋！”

    “好，好！”皇后喜出望外，把周王也拉到左边坐了，见他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头上干干净净，看上去比前几天见到时更添了几分喜气，便冲着上前行礼的那个身穿浅红大袖衫的**点点头道，“季氏，你伺候得周王很好，贤妃果然是没挑错人。”

    “不敢当皇后娘娘夸奖，是殿下如今渐渐聪慧了，奴婢不过尽本分。”

    此时早有内侍请武贤妃和宜兴郡主坐了，武贤妃就笑道：“泰堪这孩子就是贪玩，有人陪着，反而渐渐收了些性子。再说宜兴郡主和惠心又都回来了，臣妾那儿也热闹了些，他便不像从前那样胡闹了，臣妾也松了一口大气。”

    “可惜我这身体时好时坏的，否则你也能多带泰堪过来走动走动，不用每月只能守着日子过来三回……不过这也没法子，你要是常来，别人那儿闲话也就多了。”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转头看着周王，又轻轻地摩挲着他的鬓角和头发，黯然说道，“要不是当年……他也未必……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转眼咱们也已经是一把年纪，倒是惠心她们长大了，也该到了披着红盖头嫁人的年纪。”

    张惠心没料到这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顿时脸色一红。可还没等到她张口要辩解什么，外间就有宫女匆匆打起帘子进来，屈膝一礼说：“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尽管这一日是皇后千秋节，但皇帝素来勤政，因而内外命妇朝贺归朝贺，朝会诸事仍然是一如往常。因而此刻听见皇帝竟是来了，东暖阁中的一众人不禁都有些吃惊，还是皇后摆手止住了要告退的武贤妃等人，因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避来避去的，皇上来了看到我这一屋子热热闹闹，必定只会高兴不会怪罪！”

    众人才刚迎出去，皇帝就到了。正如皇后所说，见着这儿人多，皇帝果然是满面笑容。等回屋里坐下说了一会话，他就问道：“各府敬献的寿礼可让人查看过了？”

    皇帝不提寿礼二字还好，一提这两字，皇后顿时摇了摇头，又嗔道：“皇上还说呢，要不是你放出消息去，说是妾要看看那些勋贵千金的手艺，他们也未必会费那么多心思。幸好有言在先免去了四品以下官的寿礼，否则即便是吩咐不许过奢，却仍是难阻他们这‘心意’。王尚宫和叶尚仪正在清点呢，那许多东西，哪里能看出什么端倪。”

    “六宫局那几个头头脑脑的女官都是当初你一手选拔上来的精明人，她们要是看不出端倪，就没有其他人能担当这些了。”皇帝微微一笑，却是岔开了这个话题，又对宜兴郡主问道，“听说张铨这监试最近没事就往外城那些会馆钻？”

    “谁让皇上点了他这个出了名死要钱却不善正事的去做本科监试？他那回接了旨意就对我自嘲说，让他赚钱，他想得出一千个一万个办法，但让他去贡院做什么监试，他就一窍不通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先去各省会馆好好摸摸底。”宜兴郡主说着就把张惠心拉了过来，脸色不善地说道，“皇上，惠心他爹这次回来可是休养，您别使唤的他团团转！要知道，再过大半年，惠心就要成亲了！”

    “好好好，朕答应你，等这次事情完了之后，就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皇帝打了个哈哈，见周王站在武贤妃旁边，眼睛眨巴着瞧他，面色就更加柔软了下来。招手叫了人上来，轻声问了几句，他便抬起头看着皇后说：“她们既然向你求了懿旨，把家里的至亲都请到了各宫院去，想必也都在计较着婚事。你的身体不能太耗费精神，让贤妃帮你一把，尽快把几个皇子的亲事定下来。”

    皇后自己没有儿子，除了周王之外，看待其他皇子也都差不多，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她还是皱着眉头问道：“按理这皇子选妃的事情，不应该是礼部管么？”

    “礼部？那些个好好先生哪里招架得住别人的游说，只怕列出来的名单要多长有多长，总还得你来斟酌。历来皇子选妃，有从民间选的，也有从勋贵人家选的，没有定数。你不用忙着点头，这些天来请见你的应该不少，你一律推给贤妃。”说到这里，皇帝便转头看着武贤妃，又说道，“皇后毕竟不能太劳神，就要偏劳你一个个见了。”

    武贤妃出自民间，家中父兄早年逃荒途中相继去世，她孤零零一个人投入了王府，皇帝登基，因她是皇长子之母，又深得信赖，便封了妃，只是却没有家族奥援。只不过她个性恬淡，带着周王倒也怡然自乐，如今听得皇帝分派了这么一桩任务，她不禁苦笑道：“皇上这消息放出去，妾那儿恐怕立马就得被人踏破门槛了。”

    “她们总得先去求了人家的亲娘，然后才会找到你这儿来。”皇帝微微一笑，那面对皇后的笑容中却带出了几许关切，“再说，别看一样都是皇子，在有些人眼中就会分出轻重来……对了，你且吩咐叶尚仪她们一声，留心一下阳宁侯府、东昌侯府、汝宁伯府三家此次献的是什么寿礼。朕刚刚借了你的名义宣了几家的千金进宫，待会你们几个不妨仔细瞧瞧。”

    宜兴郡主看到女儿张惠心瞪大了眼睛瞧自己，忙冲她使了个眼色，心底却暗自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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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五章帝，后，妃，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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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初入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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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初入坤宁宫

    平日的朝会和朔望日的大朝，文武百官走的是长安左右门和午门。而王公贵戚奉旨入见和诰命夫人们每逢大节的朝贺，则是走东安门和东华门。但不管是哪个门，对于陈澜来说，都是平生头一回——尽管她后世曾经参观过故宫，但失去主人的宫殿便好似无根之木，纵然巍峨壮伟，毕竟缺了几分气势，可如今却不一样。

    这是真真正正口含天宪的时代。

    由于阳宁侯府在西城，而东安门则是在外皇城的西边，因而她与陈汐随着那位坤宁宫来的太监出门上轿之后，便是沿着皇墙北大街转火道半边街，透过轿帘缝隙，恰好能看到那高高的围墙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卫。等到进了东安门，换上早就停在这里的青幔小轿，过了绕皇城的玉河，再过东安里门、东上中门和东华门，这方才是内宫城。

    陈澜从前倒是听说过紫禁城骑马乘舆都是了不得的恩典，刚刚进了东安门之后因那青幔小轿乃是特制，便不能如此前路途上悄悄张望，但刚刚在东华门前下轿，她便发现外皇城之中骑马的官员并不少见，只如今一进东华门，光景便大不相同了。

    除了原本那个坤宁宫前来传旨的那个太监，以及他带来的四个小内侍之外，还添了坤宁宫的一位女官，八个宫女，太监内侍十余人，其中一个的服色甚至比此前那传旨太监更加华贵。见那传旨太监瞧见这一行人脸色陡然一变，陈澜隐隐感到这必然另有玄机。可没等她多瞧上两眼多揣测片刻，那位女官就带着八位宫女上了前来行礼。

    “奴婢坤宁宫叶尚仪，见过诸位小姐。”

    六宫局立于太祖之初，虽说曾经一度取代宦官掌管宫中大小职司，但毕竟因为是女身多有不便，这些年来，权力自然是渐渐萎缩。比起其余四局，尚宫局和尚仪局因为一直直隶于坤宁宫，因而分量自然大为不同。这位叶尚仪大约四十出头，头戴帽额缀团珠的乌纱帽，垂珠耳饰，身穿遍绣折枝小葵花的金边紫色团领窄袖衫，珠络缝金带红裙，眉眼端庄薄施脂粉，看人的目光中流露出几许审视。

    虽是对方自称奴婢，陈澜和陈汐姊妹两个也丝毫不敢小觑，忙还礼不迭。厮见过后略说了几句话，听叶尚仪客客气气地请她们到左边院子里稍待片刻，陈澜答应的同时，又悄悄瞥了一眼那边还在说话的两个大太监，这才和陈汐在两位宫女的引导下往那边走去。

    许是因为从前这里就是诰命入宫时稍事歇息的地方，屋子里的陈设乍一看倒算不得十分华丽，只是坐下之后，陈澜方才发现这些半旧不新的东西却都是绣工异常精美，只颜色有些黯淡。矮几上的花瓶，大案上的青铜小鼎，多宝格上的各色摆设，以她的眼力还看不出究竟有多大价值，可料想宫中总不能摆设赝品。用眼角余光打量了好一会儿，陈澜方才瞥了一眼陈汐，却发现其仍是此前的失魂落魄，不禁越发狐疑。

    陈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等候了多久，外头便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抬起头来的陈澜见门帘一动，当先走进来的却表示叶尚仪，而是一个一身大红打扮得异常华丽的少女，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个宫人。两相一打照面，她隐约觉得人有些眼熟，待见对方同样是面露讶色，她一下子就惊觉了过来。

    是传闻中颇得宫中某位太妃喜爱的汝宁伯家四小姐杨芊！

    随着进来的那位宫人指了指右手的第一把椅子，躬身说道：“请四小姐在这儿稍等片刻。”

    杨芊随意扫了陈家姊妹一眼，见那宫女转身要走，忙叫道：“这位姐姐请留步！”

    陈澜看到杨芊追上前几步，随即低声对那宫女言语了什么，又有意背对着她们俩，仿佛是有什么悄悄的小动作，心底略一思忖，脸上便露出了微笑。果然，不一会儿，杨芊就转回来气定神闲地坐下，那宫女则是和之前带她们俩进来的两个宫女一样出了屋子。

    尽管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在此前晋王府的赏梅会上见过，但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因而这偌大的地方竟是比此前更是安静。不多时，又有两人被引着进来。此次照面，陈澜比先头那一回更快地认出那是东昌侯府的两位千金。毕竟，阳宁侯府东昌侯府本是世交，她从前的仗义救弟便是在东昌侯府上演，又曾经听到陈冰和这两位在背后奚落自个，怎会忘了她们。

    这一回随着她们俩进来的，还有此前那位叶尚仪和那位身穿大红的大太监，只其他宫女和内侍却不见进来。见着她进来，陈澜和陈汐杨芊都站起身来。叶尚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就微微颔首道：“人既来齐了，请诸位随奴婢和贾公公去坤宁宫吧。”

    由东华门至坤宁宫，先得由御药房之后过盛庆门，往前一直走到高墙阻路处，方才往西拐进隆宗门。尽管沿途得经过三大殿旁边的高墙，但左右不是内侍便是宫女，陈澜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也就干脆只顾低头走自己的路，只眼角余光却看见陈汐面色极其不安，而杨芊大约由于进宫次数多，常有左顾右盼。至于东昌侯家的那两位，则是因为太过专心看脚底下，明明是嫡亲的姊妹两个，却连一个眼色交换都没有。

    坤宁宫在乾清宫的北面，坐北朝南，大门三座，左右分别是永祥门和增瑞门，中门则是坤宁门。也不知道中门那蓝底金字的匾额是哪一朝的皇帝所题，陈澜在进去之前极快的扫了一眼，只见那三个字端秀挺拔，但仿佛是过于中规中矩了一些，于是少了几分风骨。入了坤宁门，迎面就是坐落在白玉基石上的一座大殿，只引路的叶尚仪却并没有带着她们往正殿，而是径直引她们来到了正殿的东披檐。

    “这是清暇居，请诸位在这儿等候传见。”

    清暇居既是东披檐，自然是紧接坤宁宫正殿，到了这儿，就连起头神采飞扬的杨芊也安分了下来。落座之后虽有宫女奉茶，但只见众人捧茶做慢饮状，却是连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没发出，料想也是没人有心思去品这坤宁宫的好茶，就连陈澜也是一样。

    这单单从东华门一趟进来就是耗费了小半个时辰，再接见一趟加上出去，耗在这儿的时间就海了去了，一喝水的下场可想而知。她即便不想出彩，但也绝不想出丑。

    时间就在仿佛是对众人耐心的考验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杨芊沉不住气，突然放下茶盏的时候，那一道厚厚的门帘终于动了，进来的除了叶尚仪之外，还有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女。一认出那个和杨芊一样一身大红，却拥有其所没有爽利的人儿，陈澜顿时愣住了。

    “叶姑姑……”

    叶尚仪被张惠心这么一拽一拉，顿时露出了苦笑，随即就张口温言说道：“皇后宣见东昌侯府大小姐三小姐，汝宁伯府四小姐，阳宁侯府五小姐。”

    看到叶尚仪那个表情，陈澜就知道，这唯独漏掉自己一个，并不是什么皇后另有安排，而是多半张惠心在背后使了什么花招。果然，被叫到的其他人根本没人顾得上她，就连陈汐也是神情一凛，随即就跟着叶尚仪出了门去，而张惠心则是留在原地没动。等到她们都走了，屋子里伺候的宫女也都蹑手蹑脚出了屋子，张惠心就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上来。

    “哎呀，我可真是急死了，幸好皇上走了，我又死活磨了我娘和贤妃娘娘，在皇后娘娘面前撒了个娇，这才总算是溜出来见你！”

    张惠心一把拉住了陈澜的手，不等她说话就把食指放在了嘴上：“你先别说，听我把话说完。原本前些天就要下帖子请你到家里来玩的，偏生你家里多事，我爹又点了今科监试，所以我自己都被拘在家里动弹不得，只听我娘说你这次立了不小的功劳……好妹妹，皇后娘娘性子很好，待会如果问你话，你只实话实说就是，别藏着掖着。还有，你家太夫人去见德妃娘娘了。我娘让我对你说，你家太夫人虽说也有自己的算盘，但那也算不得什么。”

    张惠心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陈澜一面听一面琢磨，待她说完，大概意思也就差不多领悟了。特意跑到清暇居这种地方来面授机宜，她怎会不知道这不是张惠心自己的主意，而是宜兴郡主的默许，因而诚恳谢了一声，又说自己已经接到了她及笄大礼的邀请，下月一定会去。

    “正宾大约是隆佑长公主，至于赞者则是晋王妃，司者是我家三妹妹，要不是……唉，不说这个了，及笄便是嫁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幸好一切都有我娘。”说到嫁人的时候，纵使是张惠心的大大咧咧，脸上也是微微一红，随即就轻轻握了握陈澜的手说，“我娘和贤妃娘娘都陪着皇后娘娘，有她们在，不会有什么事，待会还会有人来宣见你，你只管放心和我一块进去。”

    哪怕是最初还有些忐忑，但是，有这么个爽朗的朋友特地跑出来叮嘱，陈澜只觉得心里多了底气和把握，便笑着点了点头，又抽出手来握住了张惠心的手。

    PS：晚上还有一章。不过明天就不行了，家里又有客人过来，所以明天只能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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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六章初入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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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只道淑媛好，堪与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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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章只道淑媛好，堪与帝王家

    坤宁宫除了东披檐的清暇居和北回廊的游艺斋之外，还有一东一西两座配殿，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两者一直不曾取名。而正殿的东西尽头各两间屋子则是按惯例辟作了暖阁。东暖阁起居，西暖阁则是寝室。

    平日里皇后养病，为此这几年甚至免除了一众嫔妃的坤宁宫问安，因而身体稍好的时候，多数时候就在东暖阁中看看书写写字，皇帝在朝政余暇则是常常来此探望说话，也只有在这儿伺候的亲近女官和宫女太监才知道，帝后之间并不是旁人以为的相敬如宾，而是更多几分相知相得的融洽。除却皇帝之外，来这儿次数较多的就是武贤妃和周王了，宜兴郡主回京之后也来过几回，但顾虑皇后身体，都是少坐片刻就走，不敢多留。

    然而，此时此刻，往日最是冷清的东暖阁梢间里头竟是坐了一屋子的人，欢声笑语不断。陈澜跟着张惠心随两个引路宫女进来的时候，就只见正中是一张三面靠背的高足弥勒榻，一位贵妇正斜倚着一只靠垫坐在那儿，嘴角含笑听旁边的杨芊诵念**，想来便是皇后。只那么两眼的功夫，她就发现，五十开外的皇后两鬓微霜，发间由于头冠，暂时瞧不出什么端倪，脸色确实是苍白了些，人亦显得有些消瘦。只那么一怔，她就被张惠心扯了上前。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陈澜在宫女拿来的拜垫上磕头行礼，张惠心则是因为之前已经行过礼了，此时便只是屈膝作数，随即就笑着在脚踏上半跪下来，扶着皇后的手说：“皇后娘娘，这便是陈家妹妹。”

    “你呀……”

    嗔怒地看了张惠心一眼，见她吐了吐舌头便不做声，皇后这才坐直了身子，伸手虚扶了扶，旁边自有宫人上前搀着陈澜起身。待到人站起来，她又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见陈澜落落大方地站着，目光微微向下，自有一股娴静从容的风仪，心中不免想起了此前皇帝说的那几桩事情，心中越发觉得好奇。只是，看了一眼被念诵《大悲咒》被打断的杨芊，她便打消了细细询问的主意，因对其笑道：“你一片心意难得，继续念完吧。”

    “是。”

    杨芊这才收回了目光，恭恭敬敬地继续念诵着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许是从前在陪伴那位太妃时就下过很大功夫，她的**诵得悠长平稳，竟是一丝一毫的打顿都没有，不免使得陪坐在右边的其余三位千金频频以目关注，东昌侯府的姊妹俩甚至还不免露出了些许异色来。而陈澜在拜见过皇后之后，则是被张惠心拉去见了左边的武贤妃和宜兴郡主。

    看到一旁的宫女又要设拜垫，武贤妃连忙摆摆手道：“这是在坤宁宫，万没有和皇后娘娘一样受礼的道理。道个万福就罢了，刚刚她们几个还不是一样？”

    见宜兴郡主也是一般说辞，陈澜便只是向两人道了个万福，又向周王行了礼。原以为按照张惠心之前说过的那样，周王必定早就忘了自己，谁知道正拿着个大苹果的周王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啊，宝宝见过你两次，你是妹妹……”

    周王这突兀的声音让东暖阁中的一众人全都吓了一跳。武贤妃一把拽住了周王，轻轻对他哄着些什么，总算让他把剩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皇后只笑不语，而正在念经的杨芊则是看过来一眼，随即照旧眼观鼻鼻观心地诵念不止。倒是陈汐和东昌侯府的姊妹两个有些异色，金家姊妹俩甚至还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嘴角一挑讥诮地一笑。

    张惠心也没想到周王竟然会一嗓子嚷嚷出这个，见武贤妃放开了周王，又对她使了个眼色，她赶紧把周王拉到了一边，宝宝哥哥长宝宝哥哥短的分说了好一阵子，武贤妃则是趁势招手叫了陈澜上前。端详一番之后，武贤妃就拉住了陈澜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好孩子，那一回在晋王府多亏你了。我身在深宫，再加上这事情传扬出去不好，竟连送一份谢礼给你都难。”

    “贤妃娘娘言重了，其实那会儿就算没有我，杨大人也断然不会让周王殿下受害。我只是跟着惠心逃席出来，哪曾想到会遇到那种事情，那时候其实已经吓得傻了。”

    陈澜直觉地感到，武贤妃虽然比宜兴郡主更显老些，但脸上含笑说话和气，不见丝毫的怨天尤人，完全是一个乐天达观的妇人，怪不得能把天生有些痴呆的周王养成这样憨厚喜人的性子。然而，她虽是谦逊了，武贤妃却笑着道：“杨指挥原本就是领命随着出去，皇上是觉得功过相抵，所以那会儿我哪怕极其感激他，可他是官，皇上都那么说了，我也不好赏什么。只不说赏赐，今天既然见了你，总得有些见面的东西。”

    她说着就从手上解下一个手镯，不待陈澜出口谢绝就硬塞在了手中，这才说道：“这只玉镯子是之前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如今转赠了给你。放心，不是什么太过名贵的东西，只是沾着上用内造的名头，皇后娘娘刚刚也是知道的。”

    尽管武贤妃的声音被杨芊诵念大悲咒的声音盖去了大半，但她给陈澜东西的动作却是满屋子的人都看在眼里，当下众人自是脸色各异。陈澜本想再拒绝，谁料一旁的宜兴郡主也劝说她收下，而且刚刚被张惠心带到一边的周王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转了来。

    “娘娘给妹妹什么好东西？”周王扒在武贤妃的椅子后头张望了一眼，随即就喜笑颜开道，“原来是手上的手环。手环不好，戴着硌手，不如这个。”

    看到周王说话间已经是从锦衣里头翻出来一个贴身戴着的沉甸甸的金项圈，张惠心不禁扑哧一笑，上前在母亲旁边蹭着坐下，又冲着周王嗔道：“宝宝哥哥当初不是还嫌项圈沉吗，怎么现在又觉得它比镯子好了？”

    “娘娘说，这个好，要是遇到事情，可以换到好多好多钱！”

    这时候，看到人高马大却一脸孩子气的周王比划了一个好多好多钱的手势，陈澜终于忍不住笑了。不止是她，这屋子里的宫女太监好些都是忍俊不禁的表情，金家姊妹两个更是一时乐出声来，就连陈汐亦是清冷不再，掩口笑了起来。侍立在弥勒榻旁边的叶尚仪见起初没注意的皇后朝左面望了过去，忙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逗得皇后亦是莞尔。唯有杨芊最尴尬，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诵念好，还是该停下好，脸上一时涨红了。

    “好好的大悲咒被你这么一搅和，竟是念不下去了！”皇后虽说信佛，但这会儿也再没了听人念佛经的兴头，摇摇头后双掌合十念了两句，便对杨芊点点头说，“好孩子，听说你一直去乐太妃那儿，下回进宫的时候来诵念吧，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打断。”说完这话，见杨芊慌忙起身答应，她便略一颔首，随即对周王招手道，“宝宝，快过来！”

    周王看到皇后招手，赶紧一溜小跑过来，到了弥勒榻前便乖乖地跪在了脚踏上。等到皇后轻轻用手摩挲着他的脑袋，他就露出了舒坦的表情，甚至主动把头凑上去拱了两下，若不是他已经不是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而是拥有成年人的块头，那模样瞧着还有些温馨，可此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感，可皇后的脸上却露出了更温柔的表情。

    “亏得贤妃，这些年把你照料得那么好……”皇后轻轻叹了一声，随即便抬起头看着站起身过来的武贤妃道，“虽说季氏也很稳妥，可泰堪毕竟是皇家骨血，总不能一直不册正妃吧？今天这些姑娘都很好，你要是喜欢，不妨挑一个回去做媳妇。别的我不敢说，像她们这般肯在那些小玩意上头用心的，足可见心中良善。”

    陈澜听得这番话，只是微微一惊，见周王浑然不觉，仍是靠在皇后身边，便定下心来四下里扫了一眼。果然，皇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分量太重，陈汐原本就白的脸上已经是丝毫没了血色，金家两姊妹似乎是有些坐不住了，而之前最是出挑的杨芊则是神经质地攥着手中的一块手绢。面对这众生众相，她的目光不禁落在了自己刚刚上手的那个镯子上。

    平心而论，比起陈衍曾经提到过的那三位成年皇子，周王其实并不是什么坏选择。毕竟，武贤妃应当是容易相处的人。只是，平心而论是一回事，心甘情愿却是另一回事。而且，她怎么听都觉得，皇后这番话竟有一种有意说给她们听的感觉。

    “皇后娘娘，妾从前就说过，泰堪这心智未开，要的是能够真心情愿伺候他一辈子陪着他玩闹的人，再耽误了……”

    武贤妃的话还没说完，外间门帘一动，一个宫女匆匆走了进来，到弥勒榻前屈膝行礼道：“皇后娘娘，吴王荆王淮王三位殿下来给您贺寿了，正巧在坤宁门见着了晋王晋王妃，就一块来了。”

    一时间，东暖阁中众人神色各异。皇后却是在人搀扶下坐直了下地，和颜悦色地说：“你们难得来一回，先别那么快回去，在这儿再坐一会儿。贤妃，七妹妹，你们陪着我出去，咱们在外头见见他们兄弟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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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七章只道淑媛好，堪与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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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淮王思淑女，王府传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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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章淮王思淑女，王府传喜讯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随着她和武贤妃宜兴郡主起身去了外间，屋子里的宫女和太监全都跟了出去，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陈澜这五位被召来的勋贵小姐，还有张惠心和周王。周王却是不如刚刚的活泼，坐在弥勒榻前的脚踏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除了好奇还是好奇。而兴许是皇后刚刚对武贤妃的那句话实在是太过惊人，杨芊几个不约而同地避过了周王太过明亮的眼睛，目光和注意力都放在了外头。

    由于只隔了一层厚厚的门帘，因而外间的声音自然是清清楚楚地透了进来。恭恭敬敬的问安和贺寿，客套祝福寒暄谈笑，那些声音无时不刻诱惑搔动着屋子里这些个千金小姐的心。尽管她们的脸色愈发矜持自省，耳朵却一个个都竖得老高，生怕漏掉外头什么要紧的言语，于是，这坐姿就越发不自然，小动作也越发多了，甚至没注意到周王摇摇晃晃站起身。

    “啊……周……周王殿下！”

    刚刚送皇后等人出门时，就第一时间占据了最靠门边位置的杨芊一直在偷听外头的谈话，当突然发现面前多了一张脸的时候，那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后仰着脑袋险些惊呼出声。而周王则是死死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才挪了开来，又往旁边挪了两步，这一次细细端详的却是金家姊妹俩。果然，东昌侯这姊妹两个也被他刚刚的动作惊住了，全都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看着周王在她们脸上一一打量，随即一边嘟囔着一边径直走了。

    “像木头，不好玩……”

    见杨芊三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陈澜早见识过周王那种小孩子似的直率，差点没忍住笑。而坐在她旁边的张惠心则是没那么好心了，直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又招招手道：“宝宝哥哥，过来这儿，别打扰了人家，我这儿有好东西给你。”

    话音刚落，周王就笑嘻嘻一溜烟地跑了过来。陈澜留心了一眼，就只见那边三位仿佛是送瘟神一般，长长出了一口大气，而杨芊甚至恼怒地朝她瞪过来一眼。情知这位汝宁伯家深受宠爱的四小姐是被皇后那句话给吓着了，她也懒得理会，别过头就当没看见。这时候，张惠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又从其中摸出好些包裹着漂亮彩纸的糖果来，见其眼睛一亮，便索性一股脑儿全都给了他，又站起身来凑到了陈澜旁边，按着肩膀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话。

    “你信不信，要是这会儿不是咱们这么多人互相看着，她们准能到门边上去偷看偷听。”

    “嘘，小声些……咱们不存着那份心，可并不是别人都不在乎。”

    张惠心向陈澜做了个鬼脸，可瞧见陈汐垂头看着膝盖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又低声向陈澜问道：“倒是你家五妹妹这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上次在晋王府赏梅的时候，听说她顾盼自得极是出彩，可这回到了坤宁宫竟是成了闷嘴葫芦，倒真像是木头一般。”

    刚刚周王才嘟囔说那边三个是木头人，此时此刻张惠心又说陈汐像木头，陈澜顿时莞尔，可扭头看过去，她不得不承认，张惠心还真没有夸张。那边三个显然是在留心外头的动静，自然无暇注意她们这边，而陈汐的架势却好像是想用目光在地上剜一个洞出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显然是心中绝不平静。想想之前在家中时陈汐就已经是这个样子，陈澜越发心生疑窦，偏此时还只能岔开张惠心的话。

    “惠心姐姐，贤妃娘娘她们都出去了，怎么不留一两个人伺候周王殿下？”

    “都是刚刚召见你们，季夫人就带着几个宫女避到东偏殿去了……哎呀！”张惠心无意间一瞥，就看到周王已经是剥开了好些彩纸，正把满手各式各样的糖往嘴里塞，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上前哄骗道，“宝宝哥哥，千万别多吃，否则贤妃娘娘回头非骂死我不可！顶多只能吃三颗，三颗！”

    “吃过的不算，我还要吃三颗！”周王塞着满嘴的糖果，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不算，还伸出一个巴掌反反复复比划着，见张惠心正在把剩下的糖果一股脑儿都往锦囊里收，他顿时着了慌，指着张惠心，又看着陈澜嚷嚷道，“坏妹妹抢宝宝的糖，好妹妹来帮宝宝！”

    虽说觉得张惠心和周王在一块争抢的样子很像两个赌气的孩子，可听着这坏妹妹好妹妹的称呼，忍俊不禁的陈澜连忙走上前去，因见周王已经是一把抓住了那锦囊不放手，便笑吟吟地劝道：“殿下，今天要是都吃光了呢，明天就没了。如果放在这里头，以后这些糖就能生出好多好多的糖宝宝来，吃也吃不完，你说是现在吃的好，还是以后天天有的吃的好？”

    趁着周王歪头沉思的功夫，张惠心赶紧把满地洒落的糖果一一捡起塞进了锦囊，一回头就看见周王冲着陈澜重重点头道：“宝宝知道了，以后天天有的吃才好！”

    话音刚落，外头就突然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原来大哥也在母后这儿么？”

    随着这声音，那秋香色绣牡丹的门帘被人高高打起，紧跟着便进来了一个身量微胖的矮个少年。只见他身穿一件月白色交领右衽大袄，头戴紫金冠，腰束五彩绣狮子金带，一双眼睛仿佛因为一直眯缝着，因而显得有些小。他一进屋子，那目光就在所有人身上打了一个圈，随即落在了周王和旁边的陈澜张惠心身上。而他前脚进门，后脚几个太监宫人就拥了进来。

    “淮王殿下！”

    淮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我正想呢，大哥在这儿，母后也不让咱们几个见见，原来母后这儿还有客人。不过，既然大哥能见她们，想来也不是什么外人，男女之别本来就是那些文官胡诌出来的，想当初太祖皇帝那会儿哪讲究过那些！只要心里坦坦荡荡，不过是彼此打个照面，有什么好忌讳的！”

    他一边说一边就一把拨开那个小太监，笑嘻嘻地冲着周王走了过去，临到面前便深深弯腰行了一揖，随即笑着说道：“大哥，今儿个是母后的千秋节，我刚刚送了礼，可这次入宫原还打算去看你的，所以还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澜被突然闯进来的淮王吓了一大跳，可见人径直过来，却是目不斜视只看着周王，随即便从袖子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心中顿时飞速思量了起来。她离着近，自然看清了盒子中是一个小巧玲珑的九连环。九连环乃是很常见的玩具，但这九连环却是非金非玉，看那颜色竟是木头做的，而且个头也比寻常九连环大得多。果然，东西只是拿出来，周王便立时眼睛一亮，一把从匣子中将九连环抢了过去。

    众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没注意到那边门帘高高打起，皇后和武贤妃宜兴郡主都已经进来了，走在最前头的皇后脸带愠怒，等瞧见淮王站在周王面前，笑嘻嘻地手把手给他演示九连环，这才面色稍霁。而宜兴郡主则是和武贤妃交换了一个眼色，可谁也没说话。在她们身后，晋王妃瞧着这满屋子莺莺燕燕，秀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虽说淮王只是笑眯眯地和周王玩闹，但陈澜却敏感地察觉到，他似乎在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和张惠心，因而她几乎没怎么细想就拉着张惠心退到了一边，随即就发现皇后一行人已经进门，连忙拉着张惠心一同行礼。这时候，其他几个少女也都反应了过来，慌忙起身拜见，皇后却是扶着武贤妃的手径直走上前来。

    “母后，贤妃娘娘，九姑姑……”淮王一扭头看见人都进来了，赶紧跪了下来，讷讷说道，“儿臣只是很久没见着大哥，怪想他的，正好之前在铺子里看到这么一件黄杨木做的九连环玩器，想着贤妃娘娘向来爱惜东西，这送给大哥最相宜，所以刚刚听到里头有大哥的声音，也没想这么多，就直接闯了进来……”

    皇后脸色数变，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又抬手示意其他人都免礼，这才来到正中弥勒榻上坐下，又淡淡地说，“你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偏就是冒失莽撞，还喜欢找歪理。太祖爷那会儿固然是说男女相交只要光明磊落，可也不容你招呼不打一声便胡乱闯，再说，你还说你大哥，到时候传言出去人人拿你和大哥相提并论，到时候你也乐意？既是你惦记他，待会去了李淑媛那儿之后，再去贤妃的长乐宫中坐坐就是了。回去之后，抄三遍礼记！”

    淮王垂头丧气地答应一声，随即便站起身来，临走之际却还对周王做了个鬼脸。然而，陈澜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再次在自己和张惠心身上打了个转，心里不由愈发警觉。然而，等到淮王出去之后，皇后正大摇其头的时候，晋王妃却是微微笑道：“母后，淮王重孝悌，其心可嘉，您就别生气了。再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就是生出淑女之思也不奇怪。”

    一句淑女之思，屋子中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全是面色微变。就在这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门边上的叶尚仪慌忙掀帘出去，却是久久不曾进来，其他人忙着应对皇后和武贤妃的各种问题，也就都没太在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满面喜色的叶尚仪撞开了门帘匆匆进来，竟是连礼数也忘了，径直上前对皇后耳语了两句。

    “真的？”皇后眼睛一亮，抬头就对左手的武贤妃和一旁的晋王妃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刚刚晋王府使人给淑妃送来消息，说是平夫人诊出了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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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八章淮王思淑女，王府传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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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拦轿者何人，护送者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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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九章拦轿者何人，护送者何意

    周王既是天生有些痴呆，晋王这个在群臣中间颇有好评的皇次子自然向来便被视为储贰的最大热门，因而此时听说晋王府又有妃妾传来喜讯，皇后这一高兴，其他人自然也纷纷道喜。只陈澜细细看去，却发现晋王妃的满面欢容之下掩不住那一丝苦涩和恼怒。

    这喜讯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却在晋王和晋王妃今天一块进宫给皇后贺寿的时候传过来，那位平夫人倒真的是会挑选时机，也不知道纯粹是担心有人暗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只为了邀宠，亦或是另有目的。

    心里寻思着这一点，她无意间又瞥了叶尚仪一眼，见其神思不属，亦是觉得奇怪。刚刚叶尚仪出去了很长时间，而若仅仅是这么个喜讯，应当不至于耽搁这么久，莫非是别有玄机？然而，她此来毕竟是受皇后召见，因之后皇后又向众人一一问了些家中情形，她少不得丢下那些闲心思，打起精神一一作答。

    由于已经到了午间，紧跟着皇后竟是留了众人用饭。到了最后，便有五名宫女捧了一个垫着锦褥的黄杨木盘子过来，在她们面前一一躬下身去。

    皇后打量着面前这五个姿容秀丽的名门千金，因笑道：“你们几个的寿礼我之前一一瞧了，难为你们花了这一番大心思。这里头是御用监新贡上来的新样绞丝金镯子，还有几个各式花样的金锞子，带回去赏玩赏玩。”

    此话一出，陈澜连忙和其他人一同下拜称谢，这才双手从宫女手中接过了东西。说是金镯子和金锞子，但东西都是装在一个落花流水锦的袋子里，口子上用的是红绳扎紧，只觉得内中沉甸甸，却看不见内中究竟是什么。她和其他人一样小心收好，待起身之后，就只听皇后吩咐王尚宫带着宫女宫女引她们出去。

    下了台阶，便有年少的内侍抬着几乘青幔小轿上前来。见众人都有些吃惊，王尚宫就解释道：“今日乃是皇后娘娘千秋，除了几位殿下之外，难免还有其他皇室宗亲，你们遇见了毕竟不好，所以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用轿子把你们送出宫城。”

    不同于外皇城，宫城之中骑马坐轿乘舆素来是没有几个人能得的无上恩典，因而，众女自是称谢不迭，一一上轿之后，前后自有小太监上前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陈澜坐进去之后，就发现这轿子和晋王府中的一样，除了前头的轿帘之外，两边窗子尽皆封死，但抬轿的内侍想来是训练得更多，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几乎感觉不到太大的震动。

    厚厚的轿帘严丝合缝，别说透风，就连光线亦是透不进几分，因而陈澜拿着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尽管心存十分好奇，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其打开——打开了在这密闭的轿子中也难以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拐弯抹角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轿子落地，随即就有人高高打起轿帘。在刺眼的阳光照射下，她本能地抬手遮挡了片刻，紧跟着却发现四周环境极其陌生，并非她之前进来时的东华门，而且也不见其余四乘小轿。

    此时此刻，饶是她素来镇定，也不禁为之变了脸色。须知皇宫禁地，若是此时有人心存歹意，那么只要随便找个由头说她擅闯禁地，哪怕并非她的过错，也足以让她有口难辩落下一身不是。而若是那歹意来自别的方面……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往四下里迅速一瞟，希望能够找到一个脱身的法子，但目光随即就定格在不远处的几个人身上，头前那个人她赫然刚刚见过——那竟然是淮王！

    “你就是陈家的三小姐？”

    淮王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上上下下一打量，眼睛就眯缝了起来：“想来你也知道本王是谁了。你放心，这儿是西苑，由于你们中间有人使了银子，你们走的本就不是一路，你这边晚一些个也没人会留心。本王只是告诉你，你上头没有父母，所以只得倚靠你家那位太夫人，可须知她本就不是你的嫡亲祖母，别指望她真正为你打算。你是聪明人，总不想任由别人随随便便给你择个人家吧？只要随了本王，将来本王保你弟弟能承继阳宁侯爵位！你好好想想，不过，向来你也该知道，若是把今天你遇到本王的事情说出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淮王说完这番话，见陈澜呆在了那儿，他就冲那边抬轿和跟轿的内侍微微一颔首，那边立时有人上得前来轻轻放下了轿帘。眼看着那一乘轿子在几个人簇拥下渐行渐远，他才轻轻一合手上的扇子，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殿下，您这般做派是不是太冒险了？这毕竟是在宫里，兴许咱们过来的时候，还有这乘轿子走这儿，都会有人瞧见……”

    “冒险？只要是能用钱做到的事情，就不算冒险。”淮王放下扇子，看也不看身后那个心腹太监，只淡淡地说，“她能把见到本王的事拿去和谁说？她家里只有个十二岁的弟弟，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位太夫人对她只是利用，至于其他叔婶就更不用说了。至于她和宜兴郡主之女张惠心交好，难道她能对人家说本王拦着她的轿子说了刚刚那一番话？她如果聪明就该知道，这话和谁说都没用。本王惦记着她，她就最好想点法子促成了这桩婚事。有什么比家里出一个王妃更能抬举她弟弟的，就是她家里的祖母和叔婶，也不敢再小觑了她们！”

    那中年太监听了这一番话，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多言，而淮王则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轿子远去的方向，又摩挲着下巴思量了起来。若说联姻，京城有的是更多的勋贵可以选择，就是文官世家，也有不少好人选，但好容易从乾清宫打探到那个消息后，他立刻改变了主意。不管如何，父皇留心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相反，靠联姻获得的助力就微不足道了。

    而人在轿中的陈澜已经是心乱如麻。尽管这还只是第二次见到这位皇五子，但陈澜却从淮王这番话中听出了不少信息。自家的情形对于京城的权贵来说不是秘密，因而朱氏以及陈衍的事淮王知道并不奇怪。可是，淮王凭什么知道她是聪明人，又凭什么口口声声让她随了他，莫非他有把握能够掌控选妃的事？

    而且，此人恣意胡为不假，却是抓住了最要紧的一点，那就是她不可能把刚刚的事情拿去和人商量。朱氏虽是祖母，却不是亲的，她不能将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弟弟还小，知道了指不定会气炸成什么样，更完全帮不上忙；宜兴郡主和张惠心母女固然是好心人，但有些事情可以对她们说，有些事情却实在是不方便，而且这叫她如何开口？

    想到这里，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掐了掐手心，竭力让自己激荡的心绪平静下来。突然，她记起刚刚淮王曾经提过，说是五乘轿子分五路，走的是西苑，心中不禁更生疑惑。可对于宫中人事，她知晓的极少，单凭已知的信息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而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停轿。就在一段漫长得几乎让她窒息的行进之后，轿子终于再度落下了。这一次，不但有一只手轻轻上前掀起了帘子。

    “夏公公……”

    一手扶着轿帘的正是夏太监，他笑吟吟地向陈澜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就说道：“东华门今天进进出出的人多，所以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让你们从西华门走西苑，从西安门出宫，你们家里的车轿也都在那儿等了。你们这几家都在西城，回程也能少走些路。皇后娘娘还派了新任的天策卫指挥使护送你们，绝不会撞上什么魑魅魍魉之类。”

    陈澜弯腰出了轿子，这才看到那边不远处的白玉须弥座上，赫然是一座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的高大城楼，料想就是夏太监口中的西安门城楼了。而在那城楼的券洞旁边，站着数十个黑衣黑甲的卫士，为首的那人披着一袭大红的大氅，当他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她立时认出了人来，那竟是杨进周！平复了一下心情，她便对夏太监裣衽施礼道：“多谢夏公公。”

    夏太监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一眼，随即便轻咳了一声说：“三小姐客气了，若是还有什么想说的，不妨对咱家直说就是。”

    早在夏太监说什么魑魅魍魉的时候，陈澜就隐隐约约觉得话里有话，而此时听到夏太监这接下来的一句话，原本尚有些怀疑的她登时心中一紧。就在她几乎想要说出前事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个念头猛然间也取代了刚刚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今日能进宫拜见，已是陈澜三生有幸。之前所呈寿礼虽说费了一番功夫，但其实只是寻常俗物，并不敢当娘娘赏赐，又怕不领不恭，这才惶恐收下，心中实是有愧。劳夏公公代我禀告皇后娘娘，陈澜归家后将尽力教导幼弟，以期将来能够成才报效朝廷，不负皇上和皇后娘娘厚恩。”

    PS：晚上还有一更，即日起恢复两更，碰到特殊情况我会说明的。另外，第二卷名为惊雷骤雨，我希望能把握得更好一些，所以，希望大家多多用粉红**和推荐**支持我一下，距离第四名还差五十多**，好遥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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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九十九章拦轿者何人，护送者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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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长街惊魂，英雄美人（上）

﻿    由于隔着一座皇家西苑，西安门和西华门并不在一条直线上。西苑营造于楚朝初年，在元朝皇宫天圣宫、隆福宫和太子*的基础上，又在太液池的北海中海之外，又开挖了南海，百多年间陆陆续续又建造了包括内校场在内的诸多建筑，不但有广盈、广惠等仓库，还有御苑十八厩，司礼监经厂和酒厂等等。当今皇帝虽说对于佛道都只是寻常，于西苑也只是不时游幸，但也难免和前头那些皇帝一样，偶尔到西苑别宫居住。

    位于太液池西岸玉河桥西面的乾熙宫，原本只是度夏时的别宫，在这里执役原本是最轻闲不过的差事，可谁也没料到千秋节这一日午后，皇帝竟然会突然来到了这里，上上下下好一番慌乱。由于西苑之中有不少酒厂花长之类的内官衙门，不少内侍管事牌子便纷纷前来请见，可内中只出来一个人随便打量了一眼，一众人便唬了一跳，纷纷溜得飞快。

    打发走了这些前来趋奉的，曲永便回转了来，由乾熙宫殿后小花园进了一座临太液池的水榭，见皇帝正坐在镶着玻璃窗的木椅子前发愣，他便蹑手蹑脚走上前去。

    “皇上。”

    “人都已经打发走了？”

    皇帝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听曲永答了一声是，他便淡淡地说：“以往你这个司礼监太监只担个名头，不管内府事，结果还是因为办过那几件事而凶名卓著，眼下兼着锦衣卫的职司，他们自然就更怕你了。这几天言官已经闹翻了天，有的弹劾卢逸云，有的劝谏朕不该用内官提督锦衣卫，也有的是冲你来的，你对此怎么看？”

    曲永恭谨地弯了弯腰道：“皇上，以勋臣提督锦衣卫乃是国初圣训，卢逸云虽没有世爵，可也是勋臣旁支，毕竟名正言顺。他这些年自负功劳，和那些勋贵勾结做的事情不计其数，可终究不曾交接皇子，所以文官们弹劾他的并不多，大多数反而是冲着小的。依小的拙见，皇上还得尽快择人接掌锦衣卫才是。”

    “是循序拔擢，还是另外挑人？”

    “皇上心中早有定计，小的微末之人，不敢妄言。”

    皇帝这才扭头瞥了一眼这个心腹内侍，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又站起身来。到了那明亮的玻璃窗前，他轻轻摩挲着这透明平整的大玻璃，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朕从小就读了不少我朝初年的文人笔记，记得那时候，朝臣家中无不用玻璃和墨笔，织布不用人力，而用水力，神机营火器冠绝天下……如今，那些东西里头，火器因是战阵利器，倒是留下了，其余就只剩这些玻璃，可费尽心力仍是技艺大不如从前，反而倒被夷人占了先。这些真正值得留下的东西已经荒废了，偏是有些圣训却被人念念不忘，那些大臣倒不觉得滑稽！”

    尽管深得信赖，但这种话题曲永却不敢接话茬，只得低下了头不言语。直到久久的沉默之后，他抬起头时不期然发现皇帝仍是盯着他，这才硬着头皮说：“皇上，勋臣和文官自我朝初年以来彼此牵制，可归根结底，这百多年来，结姻亲的不少，更何况和卢逸云有银钱往来的文官也不少。再说，缇帅换人，终究是让朝堂震动的大事，而皇上突然又设天策卫……”

    曲永这话还没说完，皇帝便冷冷打断了：“朕不想养出一群废物蠹虫的儿子，可朕也不容有人把主意打到军中！天策卫总共才从三大营中精选了一千人，比历来一卫五千人的编制少多了，杨进周名头上是指挥使，其实论实权不过一个千户，他们这还容不下？”

    出了西安门，便是安富坊所在的西安门大街。这一带因紧挨着皇城，红铺的巡行卫士最多，因而达官显贵很少置第于此，倒是普恩寺和专用于习礼仪的灵济宫坐落在这个里坊之内。此前由东安门进宫时做的是四抬轿子，如今从西安门出来的时候，等待在那儿的却是她平常出行时坐的清油轿车，拉车的那一匹走骡油光铮亮，很有些雄纠纠气昂昂的意味。

    由地方有限的轿子转到了宽敞的车内，陈澜觉得整个人都为之一松，再加上车上还有一个家里派过来的红螺伺候着，陈汐又是上了自个的车，因而此时此刻，她便不用像在宫中时那么拘谨。掂量着手中的那个锦袋，她略一思忖就开始解红绳。

    红螺看着陈澜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往车门边上稍稍挪了挪，以期外头人打起车帘的时候，她能用身子挡住别人的大半视线，只目光却免不了瞥向了陈澜。

    解开最后一个百花结之后，陈澜先定了定神，然后才拉开了锦袋的口子。乍一看去，里头除了一对绞丝金镯子和几个金锞子之外，别无他物，但当她将镯子和金锞子拿出来之后，这才发现底下依稀还有一只玉做的小玩意。掏出那东西一看，她这才发现是一只小巧玲珑的虎形玉佩，正思量间，她就听见红螺轻轻嘟囔了一声。

    “小姐，正是您的属相呢！”

    是自己的属相？是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确实都是属虎的！尽管也可以用巧合来解释眼前的情形，但陈澜宁可相信皇后是看人赏赐，只不知道其他人的赏赐中是否也多了这么一份。只看那玉虎虽小，却是雕工精妙栩栩如生，最难得的是虎额上的一个王字亦是神采飞扬，她不禁生出了深深的喜爱，索性掏出贴身佩戴的香囊，将这玉虎放进去试了试，发现正好，索性就将其搁在了里头。

    才系好扣子，把锦袋重新照原样系好，她还没来得及对红螺嘱咐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她就感觉到马车陡然一停，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往前头扑去。而坐在靠车门的红螺则是重重撞在了车门上，也不知道是外头的插销老旧，还是之前根本不曾拴严实，总之那车门一下子被她撞开，她竟径直往外头跌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陈澜一把拉住了固定在车厢中的木质桌腿，随即猛地伸手往红螺捞了过去，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尽管外间鞭炮声嘶鸣声惊呼声喝骂声不绝于耳，但她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只是奋力抓着不松手。倏忽间，也不知道是外间有谁托了一把亦或是推了一把，原本大半个身子已经出去的红螺突然又倒飞了回来，主仆俩一时撞在一块，全都重重地跌在车厢中。而那个锦袋也在车厢地板上滚了一阵子，最后掉在了角落里。

    尽管这轿车并不是朱氏平常乘坐的那辆，但陈澜如今在阳宁侯府不似从前那般没有存在感，因而就连这轿车也重新经过了整修装饰，车厢中遍铺厚厚的织毯。即便如此，又尽最大努力避过了桌子和座位的棱角，这乍然一跤仍然是跌得陈澜有些发懵。直到发现轿车已经停下，外间又是叫嚷喊叫不断，她四下里一看却发现没什么东西可以用作防卫，顿时心中大急。

    大约是车门洞开的缘故，厚厚的夹板车帘子微微颤动着，再也挡不住那从各个缝隙里吹进来的寒风。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厉喝。

    陈澜听出是杨进周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拨开前头的车帘。就在那一瞬间，她就看到杨进周一手张弓一手搭箭，喧闹之中，那离弦之声微不可闻，只能看到那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遥遥一箭没入远方。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紧跟着又是一声暴喝和一连串的哀鸣。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她终于看到了那边的情形。

    那个此前在安园时曾经见过的黑塔大汉，正和其余几个军士一块站在一头倒毙的牛旁边，手中的钢刀依稀还能看见血光，而那头牛的眼睛里，还深深扎着一支利箭。就在她打算缩回轿车的时候，她猛然之间瞧见了牛尾巴上犹自留着的鞭炮残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有人故意将鞭炮拴在牛尾巴上，又将之点燃驱赶了过来！这可是已经转到了宣武门大街，京城最重要的几条大街之一，怎会有人如此大胆，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东昌侯，你死吧！”

    刚刚的疯牛出现赫然是让平常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清出了一条空空荡荡的通路来，车马行人无不是避到了路边，因而，当这一声怒喝突然响起的时候，还沉浸在刚刚那惊魂一幕中的人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而还来不及缩回身子的陈澜清清楚楚地看到，两条人影仿佛是疯子一般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径直朝她前头的那一乘轿车扑了过去。

    即便在大多数时候能够保持镇定从容，但刚刚那一幕就已经太过惊人，此时再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陈澜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扑向那轿车，甚至当车门斩开车帘碎裂的一刹那，紧跟着有人窜出挡住了那两人的时候，她仍是没有完全清醒。直到一股大力将她死命拽回车中，她才一下子惊觉，第一反应竟是使劲一咬舌尖。

    “小姐……”

    红螺虽说刚刚只是惊鸿一瞥，但也是吓得魂不附体，此时的声音中不免带着几分哭腔。受到舌尖刺痛刺激的陈澜一面听着外头的厮打声，一面紧紧抓着红螺的手，也不知道是安慰红螺还是安慰自己，只是一味喃喃说道：“没事，别怕……没事，别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轿车的车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探进来的却是一张焦急的脸。

    “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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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长街惊魂，英雄美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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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长街惊魂，英雄美人

    宣武门大街和崇文门大街乃是贯通京城南北最重要的两条大街，发生骚乱的地方又是邻近与阜成门大街相交的西四牌楼，因而尽管那惊魂一幕几乎只是一瞬间，仍然引起了轩然大*。此时此刻，被军士们挡在路边的行人们有的犹带惊恐，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交头接耳，而那一辆车门断裂车帘破碎的轿车，就成了最吸引目光的去处。

    因而，竟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刚刚解围的那个青年，此时正站在后头一辆轿车前，一手撑着车辕，一手还提着染血的宝剑，满面焦急和关切。而车中惊魂未定的陈澜看着面前的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

    “多谢罗世子关切，我这儿没什么损伤。”

    “那就好……”

    罗旭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放开了按着车辕的手，心里仍有些后怕。今天母亲入宫朝贺之后，就去看自己的姑姑罗贵妃了。而他三月初一就要进贡院，再加上那天曲永上门来交代的那一番话，于是就索性去了外城的各省会馆会文，一番唇枪舌剑后用了午饭才回内城，只没想到会在宣武门大街上遇到这一幕。

    他带着两个家将，最初看见那头牛在鞭炮的作用下横冲直撞，吃了一惊的同时也没想着要管闲事，可看到带头的杨进周霹雳一箭，又看到那黑塔大汉怒斩惊牛，于是在那刺客突然跳出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出手阻拦。等到赶过来的卫士将受伤的刺客拿下，他从杨进周口中得知这一趟护送的人是谁，这下真真正正吓了一跳，因而赶紧赶了过来。

    看到罗旭那如释重负的模样，陈澜虽是仍然是一颗心跳个不停，手脚还有些微微颤抖，但心里却不无触动。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发现杨进周正大步朝这边走来。到了跟前，他诧异地看了罗旭一眼，随即拱了拱手，面上满是歉然。

    “陈三小姐，都是下官失职，让你受惊了。”

    还不等陈澜答话，罗旭便抢在前头说：“昨日才听说皇上新建天策卫，虽是只有千人，却是从京营之中精挑的勇士，而杨兄更是被钦点为这天策卫的指挥使，我还想着什么时候道贺一声，想不到竟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遇上。疯牛冲撞，刺客暴袭，这种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而且杨兄此次护送的这些都是名门千金，若是有个闪失便是了不得的大事。不过，刚刚那刺客似乎是冲着东昌侯去的，杨兄不去看看东昌侯府那两位千金？”

    罗旭一开口就是连珠炮似的一连串话，陈澜在一旁听着听着，心底的那一丝惊悸终于渐渐淡了，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很快，耳畔就传来了杨进周的声音。

    “多谢世子好意提醒，事情已经出了，与其去想事后会有何等处分，下官只有尽力善后。我已经去看过，东昌侯府两位小姐受惊过甚，已经都晕过去了，同车的两个丫头抖得筛糠似的，完全不中用，汝宁伯府的四小姐和阳宁侯府五小姐我也去问过，但说话都不利索。男女有别，我实在无法，只得过来请三小姐去东昌侯府那辆轿车上瞧一瞧。”

    尽管这一番话合情合理，但一直没吭声的红螺看到陈澜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忍不住低声说道：“可我家小姐也一样受了惊吓……而且刚刚马车骤停的时候，小姐为了救我，结果重重跌在车厢里，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受伤……”

    “别说了！”陈澜一口打断了红螺的话，随即便冲着杨进周和罗旭颔首道，“我这就和红螺一块去东昌侯府那辆车上看看。”

    杨进周刚刚听了红螺的低声嘟囔，心里不免有些歉疚，此时陈澜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联想起此前在通州时她帮的大忙，他更是心生感激，连忙深深一揖道：“之前那一回我就该登门致谢，可一直脱不开身，也不敢贸然造访侯府，一直很是过意不去，结果今天又劳你义施援手，我……唔，下官在此拜谢！”

    “杨大人何必这么客气，不说举手之劳，就说我家和东昌侯府乃是世交，也不能不管。红螺，别愣着了，扶我下车。”

    见杨进周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了好一会儿，最终迸出那么几个字，陈澜不禁莞尔，随即就冲红螺点头示意。一旁的罗旭原本满肚子嘀咕，可见她这一笑，忍不住有些失神，可眼瞧着杨进周松了一口大气的模样，他觉得两人之间仿佛有一股微妙默契，于是索性干咳了一声。

    “杨大人，刺客未必只有一人，刚刚你那些兵封锁了这一段的大街，但单单这样恐怕人员不够，我已经让人去西城兵马司和宛平县衙报信了，想来不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趁此功夫，先把刺客看押好，然后先粗粗甄别一次来往行人才是……”

    罗旭嘴里和杨进周一本正经地说着话，但看到陈澜在红螺搀扶下，打算踩着车蹬子下车的时候，仍然是分外留心。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刚刚淡淡听着并不时点头的杨进周竟是突然解下了身上的连帽斗篷，随即就伸手递给了红螺。

    “人多眼杂，拿这个给三小姐遮挡遮挡，免得让那些无聊的市井小民瞧了去议论纷纷。”

    尽管是国公世子，但罗家被人称作是暴发户，罗旭又是最不在意这些礼数的人，因而此时杨进周出口这么一提，他才恍然大悟。伸手要去解自己身上那件大氅的时候，他却看到杨进周又招手叫来了几名军士将附近行人赶得更远些，而红螺已经是感激得点了点头，又拿斗篷遮蔽了陈澜往那边轿车走去，他只得放下了手，随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杨进周。

    “想不到杨兄竟是这般仔细的人。”

    杨进周瞥了一眼罗旭，随即苦笑道：“这礼法原本就待女子最为严苛，本是我求三小姐帮忙，若是因此惹出什么事情来，便是我的过失了。对了，世子不去看看令表妹？”

    罗旭平日里便是爽利不羁的性子，听杨进周竟是说出礼法待女子最为严苛的话来，不禁面露惊奇。可他正要说话的时候，杨进周撂下一句不去看看令表妹，转身去吩咐部属做事了，一时间，他瞧着那个背影，忍不住又是惊叹，又是苦恼。

    而陈澜无暇留意那边两个男人是什么光景，上了东昌侯府的车，她就发现，和自己的轿车相比，这辆车从内到外，处处显着富贵豪奢。熊皮衬缎里的车围子，套围子的暗钉和帘钩全都用的是金镶玉，车厢中遍铺狐皮，坐褥靠垫上尽是精美的刺绣，顶上还挂着一盏玻璃灯，想来大约是东昌侯平日进出的座车。

    只是，如今这豪华舒适的车内却是一片狼藉，车门几乎是完全被斩开了来，车帘被刀砍得乱七八糟，寒风无遮无拦地灌了进来。手炉和茶杯翻在地上，两个丫头紧挨着一块，人也是呆呆的，留着两个小姐坐在车厢地板上靠着座位人事不知。

    看到这景象，陈澜忙吩咐红螺去把杨进周那一袭斗篷展开挂在车厢前头，随即便上前去把金家姊妹两个一一扶起来，随即便用指甲重重掐在了老大金芷的人中上。一番施为之后，她又呼唤了两声，总算是把人弄醒了，这才如法炮制让老2金茗也醒了过来。见姊妹两个一扫平日的骄纵高傲，全是瑟瑟发抖的样子，她便劝慰了两句，见没多大效用，就弯腰到了两个丫头跟前，见她们仍是除了发抖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一发狠，扬手就是一人一巴掌。

    响亮的两个耳光声总算是打破了车厢中的死寂。金茗虽说是醒了，但还愣着，金芷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冲着陈澜怒喝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陈澜一下子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她说，“你们两个都给吓晕了，她们两个除了抖得和筛糠似的，其他的什么都忘了，不打醒了，难道就任由她们继续这么下去？刺客已经拿下了，待会外头的兵就会送你们回去，你总不想东昌侯府的人得了讯息赶来却看见她们这样子吧？”

    “你……”金芷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想到刚刚那一刀劈开车门和挂帘的情形，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随即就强打精神气冲冲地过来，对着两个捂着脸的丫头劈头盖脸又是**掌，随即才怒喝道，“没用的东西，遇着事就丢下主子了，养着你们有什么用！等回了家，我立时就禀明了母亲撵你们出去，不中用的东西！”

    看到金茗回过神来，亦是冲上前打骂，陈澜不禁眉头大皱。她那两个巴掌只为了打醒这两个丫头，也好让她们醒悟过来服侍主子，却没料到金家姊妹竟是立时三刻骂骂咧咧要把人撵出去。尽管对此不以为然，但这是人家的家事，她此刻已经把人弄醒，也实在管不了这么多，当即就在红螺的搀扶下了马车。见红螺伸手去取斗篷，她又转头看了看那里头哭着求饶的丫头，不依不饶打骂不休的主人，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话。

    “芷姐姐，茗妹妹，别忘了这是宣武门大街，刚刚那一幕瞧见的人多了，要教训也不要在这儿，别让外人见着笑话！”

    PS：推荐云霓教主的《庶难从命》，非友情推荐，我一直在追的，以上……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零一章长街惊魂，英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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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次妃

﻿    进宫朝贺对于已经年过六旬的朱氏来说，确实是一件力气活。因而，出了宫在郑妈妈搀扶下上了轿车，除去了那沉甸甸的凤冠，她方才觉得整个人总算恢复了些气力。喝了小半盏参茶，又用了两块松饼，她方才示意郑妈妈掀开一丁点车帘看了看外头。

    “已经快晌午了。”郑妈妈觑着朱氏脸色，又问道，“见过德妃娘娘之后，皇后娘娘那儿不曾召见老太太说话？”

    “没亲没故的，再说皇后那身子，今天的朝贺能撑下来便已经不容易了，哪里会见外人。”朱氏摇了摇头，这才说道，“老2媳妇也不知道上哪儿钻营的门路，得了淑妃的一张帖子，和汝宁伯夫人一块去了永宁宫。那个女人就不消说了，仗着是贵妃的堂妹，自然往那边去了。只有老三媳妇人老实，先回家去了。”

    “德妃娘娘如今可好？”

    听到郑妈**这个问题，朱氏面色一变，随即叹了一口气说：“虽说她是四妃之一，可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太后又过世了，她自然是不如从前，就连只有一个傻儿子的武贤妃，也比她腰杆挺直些。若不是她是先头太后的侄女，入宫之后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只怕连德妃的位子都未必能保住。但今天我把话对她剖白明白了，想来她也应该明白。”

    这明白什么，朱氏没有细说，郑妈妈自然不会开口询问。主仆两人在车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宫中的物是人非，无不是唏嘘不已。也不知道行了多久，前后两辆车方才在众多随从的簇拥下从阳宁街拐进了阳宁侯府西角门，等到轿车在垂花门前停下时，赖妈妈上前打起了车帘，一边伸手扶着朱氏下车，一边开口说道：“老太太，巳正时分，坤宁宫派了几位公公过来，宣了三小姐和五小姐入宫。三夫人回来之后，立马让刘管家派人去东华门给您送信，可没寻到人。”

    踩着车蹬子下车的朱氏乍一听此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亏得一旁除了郑妈妈赖妈妈，还簇拥着好几个婆子，手忙脚乱把人扶住了。郑妈妈见朱氏面色不好，连忙解释道：“老太太，您进宫的时候，我借了您的马车去了几户人家，这才大约和家里的信使错过了。都是我的不是，否则早该得了消息。”

    “算了，皇后召见，对她们这些小孩子来说总是体面的好事。”

    朱氏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淡然答了一句，就在众人簇拥下往里头走。可她的心里却远远不是面上那么镇定。郑妈妈一贯都是坐她的车出去办事，如是上下人等高看一眼，有什么问题便能轻易解决了，因为这个没碰上家里头去报信的，也只是巧合。然而，她出宫的时候已经是午正初刻，如果陈澜陈汐是巳正时分被宣召入宫的，按理到坤宁宫的时候，她还在德妃的咸阳宫，可竟是一丁点消息都没得到。

    由此可见，德妃虽是先太后的侄女，在宫中却消息异常闭塞，就算真的打起精神，也未必能够说动淑妃。这一次，晋王府若是真的要多一位次妃，她的玥儿该怎么办？

    回到蓼香院正房，朱氏在几个丫头的服侍下脱了凤冠霞帔，换上家常旧衣，又在正中炕上坐定。让绿萼带着几个丫头到外头守着，她便对下首的徐夫人问了几句家中事务，听到一应井井有条，她便点点头道：“你从前不管事，可我知道，你只是一直藏拙，如今一旦上手，果然比你二嫂更加有条理。别的话我不多说，当初的事情是阴差阳错，你如今有了嫡子，凡事便多为他想想。不说承继什么爵位，至少要好好看着人长大。”

    徐夫人今次是头一回以阳宁侯夫人的身份入宫朝贺，深知丈夫秉性的她对于那份诰命尊荣看得并不重，但朱氏提到她的儿子，她的心猛地一揪。和老侯爷陈永一样，丈夫陈瑛从前也是多年在外，她于他不过是比陌生人稍好一些，更不用提那横在两人中间的罗姨娘。就算她肯退让，可她的儿子怎么办？除了老太太，她还能指望谁？

    因而，沉默良久，她终于低声开口说道：“老太太，您是昨天刚回来，所以有件事情我还来不及禀告。五丫头和罗家的婚事大约是不了了之了，听老爷的意思，似乎想把人嫁到晋王府去。为着这事，他还和罗姨娘争执了一番，五丫头更是回来之后就被禁足了。”

    “你说什么？”

    刚刚还淡然坐着的朱氏勃然色变，拿着茶盏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一旁的郑妈妈慌忙接过茶盏搁在炕桌上，又在旁边劝解道：“老太太别动气，事情还没个准数。别忘了太医的话，否则您之前在安园那一番养息，可就白费了。”

    徐夫人见状也有些发慌，连忙站起身裣衽施礼道：“老太太，都是媳妇不好……”

    “我知道，气坏了身体反而让别人看笑话……你也不用惶恐了，没你的错处，你能禀告我一声，让我有个预备，总比事到临头我才知道的好！”

    嘴里这么说，但朱氏脸上颇为恼怒，深深吸了几口大气，这才总算是平复了心情，但胸口却多了几许烦闷。想当初听到陈瑛和罗姨娘打算把陈汐嫁给威国公世子的时候，她就暗自打算使什么法子搅黄了这桩婚事，只没想到那位威国公夫人原就不情愿，因而倒是称心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陈瑛竟是那么快就想到了这条路子！

    陈汐的模样并不逊于晋王妃，而且阳宁侯府比韩国公府原本就稍低一截，陈汐这个庶女却和寻常勋贵家的庶女不同，按理是配得上次妃封诰的，而且如是一来，陈瑛便真正攀上了最有希望登上储君之位的晋王。若陈汐一举得男，晋王妃将来能否坐稳正室之位还未必可知！

    心里翻腾着万千思绪，她的脸上已是神情变幻不定，好一阵子，朱氏方才摆脱了那种咬牙切齿的情绪，看着徐夫人说：“想来他拿着这事情和你商量的时候，你必然是不情愿的。”

    “老太太明鉴，媳妇确实不想答应。罗姨娘所出二子都已经是年长，可怜我那汀哥儿过了年也才四岁，若是再出一位次妃，以后这府中怕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徐夫人说着眼睛便红了，攥着帕子又停顿了好一会儿，这才接上前头的话说，“可老爷对我说，如今老太太年事已高，皇上却正在用人之际，在这种节骨眼上，他绝不会做出不遵嫡庶的事情来。只要我按照他的吩咐好好操办了五丫头的事，将来世子之位必定就是汀哥儿的……”

    看着泪流满面哭诉着的徐夫人，朱氏想起自己当年去广宁伯家做客时见到她时，觉得温婉可人令人喜爱，心中不禁恻然，少不得又安慰了她两句。情知徐夫人是担心如今广宁伯家日渐式微，远远比不上如日中天的威国公罗家，她就低声将罗姨娘和威国公夫人不和的情形说了出来，紧跟着又补上了又一句话。

    “老三交待你的事情，你只管任凭他去，也不必太忌惮那个女人。要知道，她不过是仗着威国公给她撑腰，可罗家已经有了一位贵妃，她却要把女儿嫁给晋王，那边知道了这消息之后，必定不会与她甘休，婚事成与不成，这隔阂就深了。至于五丫头那儿，怪不得我昨天就瞧着人失魂落魄，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回事，你不妨拿出嫡母的气派多多规劝，那样老三自然会记着你的好。暗地里再让人去那个女人那里撩拨两句，她自己就是与人做妾，莫非还想让自己的女儿过去低人一等？让他们夫妻自己闹将起来，你只作壁上观就是。”

    不过是三两句话，朱氏就安了徐夫人的心，又面授了好一会儿机宜，眼看着郑妈妈把人送将出去，她靠着炕椅靠背，支着引枕又沉吟了起来。

    德妃不中用，陈瑛咄咄逼人，她手头能用的人极少，除了陈澜……可陈澜那么聪明……

    等郑妈妈回来，她强打精神吩咐了好一通，外间就请示是否传饭。尽管此时应该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但她偏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于是索性吩咐下去不用忙活，喝了半盏参茶就歪在那儿歇息。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绿萼的声音：“老太太，三小姐和五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朱氏一下子从恍惚中回过神，在绿萼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这才问道，“人到哪儿了？”

    绿萼脸上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才开口说道：“这会儿三小姐和五小姐大概才进垂花门，老太太不用着急。只是……她们回来的时候在宣武门大街上遇着了事情……说是有人把鞭炮拴在牛尾巴上，当街驱着疯牛肇事，随即又有刺客行刺，东昌侯府那辆轿车几乎不成样子。”

    “你说什么？”

    朱氏又惊又怒，支撑了一下是一站起身就跌坐在了炕上：“究竟怎么回事？”

    “只是二门那边报来的讯息，具体什么情形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三小姐和五小姐都没事。”绿萼慌忙支使小丫头倒了一杯热茶来，服侍朱氏喝了半盏，这才又娓娓劝道，“老太太莫焦心，等三小姐五小姐她们进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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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急转直下

﻿    侯府下人做事情兴许会拖沓延迟，但有什么消息却是传得最快。因而，陈澜和陈汐一同从穿堂进了蓼香院的时候，丫头们已经都知道了这两位小姐先头在宣武门大街上受了惊。尽管此时两人的面上看不出多少端倪，但就那么一小会功夫，疯牛冲撞，刺客突袭的情形已经有了多个版本，甚至有人恨不得到外院去看看那两辆轿车究竟什么情形。

    面对那各种各样的目光，陈澜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心中不禁苦笑自己的镇定还是仅仅浮于表面，真正遇上危机仍难免惊慌失措。从正房明间进了东次间，她就看到炕上的朱氏已经是扶着绿萼站起身来，忙上前行礼。可这膝盖还没弯下去，胳膊就被人抓住了，抬头看见朱氏满面关切的模样，她连忙扶着人到炕上坐下。

    “老太太，只是一场虚惊，并没有什么大事。”

    朱氏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澜好一会儿，见她只是衣衫有些褶皱，鬓发算不得十分整齐，可并不像是受了损伤的模样，不知不觉松了一口大气，这才转头看向了陈汐。见陈汐扶着丫头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她便示意玉芍上前把人扶着坐下，又把陈澜拉到身侧坐了。

    “究竟怎么回事，你快仔细说说，好端端的，怎么会在路上遇着这一遭？”

    尽管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但一想到那时候的情形，陈澜仍是不免心惊肉跳。设身处地地替金家姊妹两个想想，就算那时候换做是她，恐怕当车门斩开车帘碎裂的那一刹那，她多半也会一头昏厥过去，更不用说东昌侯府的轿车原就在最前头，车门的夹板帘子上还镶着一块玻璃，只怕连那疯牛从长街尽头奔过来的情形也看见了。定了定神，她就将自己看到的情形一一道来，说到威国公世子罗旭的时候，她有意瞥了陈汐一眼，见人虽低着头，一双手却把帕子绞得更紧了，心中不禁有了些数目。

    看来，三房和威国公联姻的事情，怕是真的不成了。

    “你是说，那刺客是奔着东昌侯去的？”听完之后，朱氏立时问了一句，见陈澜点头，她顿时眉头紧皱，“看来东昌侯府是派了东昌侯平日出入的那辆车去接的人，于是别人只以为她俩的老子在车里，于是直接杀了过去。可若是那样，便是不顾朝廷律令当街行刺勋贵，按照这个罪名，重则甚至可以判凌迟！再加上奔牛踏死踏伤多人，这刺客真是心狠手辣！”

    尽管如今对于京城顶尖的那些勋贵已经颇有了解，但陈澜只知道东昌侯是京师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坐营官，也算武臣之中的一号人物，听朱氏这么说，她顿时更加不解。然而，屋子里毕竟还坐着一个陈汐，她亦不好问得太深入，附和了一句之后，便说了在坤宁宫的情形。朱氏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只是随意询问两句，得知皇后都赏赐了东西，也没多理会。不多时，她就打发陈汐先回了翠柳居，把陈澜留了下来，又吩咐绿萼去厨房知会一声预备点心。

    陈澜坐在朱氏身边，却不急着先说坤宁宫觐见的情形，也不再提在路上的那惊魂一幕，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另一桩要紧信息：“老太太，今天我们在坤宁宫的时候，恰逢晋王和王妃前来给皇后娘娘贺寿，期间晋王府突然打发人报信，说是王府平夫人有喜了。看王妃的样子，理当是原本并不知情。”

    朱氏原还想先问问路上的事，可陈澜一提晋王府，她立时把那什么东昌侯府的事情扔到了脑后。先是皇后宣召陈澜等人入宫的消息她不知情，再是晋王府妃妾有孕她却没得到任何风声，一向以耳目灵通为最先要务的她不免生出了深深的危机感来——正如同她听说陈澜陈汐在路上遇到了刺客，她竟生出了从来没有的忧惧一样——她身边可以参赞的人太少了。

    “皇后娘娘得知此事反应如何？”

    “皇后很高兴。说晋王虽说之前就有一个庶长子，可毕竟生母地位低微，那位平夫人终究是官宦人家出身，若能一举得男，自然是开枝散叶的大好事。因为这个，皇后命王尚宫赏赐平夫人不少衣料和首饰，之后却说还有好些内府进贡的药材，让晋王妃带回去补补身子。”

    “皇后赐了晋王妃药材？”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朱氏心头总算是微微一松。皇后自己没有儿女，却深得皇帝敬重，对后宫妃嫔都极为公允，论理不会为了晋王妃只得一个女儿而有什么不满，这赏赐药材便足可见一斑。想来皇帝和皇后相知相得，若是淑妃一意要再选一个次妃，只怕第一个惹恼的就是皇帝才对。若是从这一层去想，事情倒不是无可设法。

    因为有晋王妃的事情搁着，所以长街上的情形朱氏只是大略又问了几条，便再也没有多问，反倒很是追问了一通皇后的赏赐。陈澜拿出了那个锦袋，将那对绞丝金镯子和金锞子倒了出来，又说起在车上险些失落，这才拿出了放在贴身香囊中的玉虎。正如她料到的那样，朱氏接过去之后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番，这才笑着递了回来。

    “上头既有个眼子，回头去挑一根红绳系在脖子上，也不用捂在香囊里头，毕竟是皇后娘娘的赏赐。娘娘竟然能记得你的属相，这也是你的福分。”

    陪着朱氏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又用了点心，等回到锦绣阁中，尽管今天一连串的事让陈澜疲累欲死，但她还是强打精神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形，随即才示意丫头去打水来洗澡。果然，一件件衣衫褪去之后，她就看到了那几处隐隐作痛的地方果然是淤青，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这几个月补是补了，但真正说起来，身体却还是虚，若那会儿刺客是冲她这辆车而来，她兴许还真没法有什么好的应对？而即便是金家姊妹，靠的也是罗旭突然拔刀相助，只想不到那位看似纨绔的威国公世子竟然武艺不差……而且从今天的事情来说，罗旭倒是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一浮上脑海，陈澜突然自嘲地一笑，随即突然闭住呼吸整个人沉进了水中。虽说只是一会儿就露出了头来，但她仍然感觉到热水把疲劳一点一点地从毛孔中挤了出来。靠在木桶的壁上枕着，她再次喃喃念出了好人这两个字。

    罗旭是好人，把斗篷给她的杨进周难道就不是好人？而就说她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也想做个善良的好人。只这世上芸芸众生，在那不得已三个字的逼迫下，大多数人总免不了变身极恶的可能。朱氏如此，陈瑛如此，只希望她将来不要如此……降临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不得不放弃一些理念和坚持，但决不能连本心也一起丢了！

    “小姐，小姐！”

    听到外间传来的一阵轻唤，陈澜这才回过神来。刚刚借口想趁着沐浴稍稍休息一下，因而她把丫头都遣了出去，其实却是希望留些自由空间好好想一想。此时此刻，她定了定神，随即唤了声进来，就看到芸儿手里拿着软巾和胰子等东西进了屋子，笑吟吟地搬了小凳子过来，又高高卷起了袖子。她正想打趣两句，可看见芸儿表情中带着几分解气，不禁有些奇怪。

    “怎么了，什么事这般高兴？”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姐！”芸儿笑嘻嘻地在软巾上打了胰子给陈澜擦背，这才低声说，“刚刚外头传来消息，说是锦衣卫突然到了东昌侯府，说是奉旨从东昌侯书房里找东西。虽说和当初到咱们府里的那回一样，来得快也去得快，可还是把那边吓了个半死，东昌侯李夫人派了一位妈妈过来向咱们家老太太说道呢，人才刚走。哼，活该，想当初要不是他们府里人作祟，四少爷怎么会掉进水池里头，小姐怎么会为了救四少爷险些搭上了性命！”

    锦衣卫突然去了东昌侯府？

    陈澜蹙眉沉思片刻，陡然之间想起了那时候杨进周带着人登门的情形。那会儿的他礼节周到态度客气，可终究是沾着锦衣卫三个字的凶名，她在门帘后头瞧着都觉得心悸。后来打过几次交道，倒是觉得他不像表面那么冷峻，甚至还是一个异常仔细的人。只不过，如今杨进周显然已经不在锦衣卫了，此次带队去东昌侯府的又会是谁，而结果又会如何？

    尽管芸儿在背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大多数只是纠结在东昌侯府那两位小姐如何骄纵蛮横，世子如何温文有礼，曾经是二房马夫人心目中的乘龙快婿……总而言之，家长里短的消息有一搭没一搭听了不少，陈澜虽说心中大致有了个轮廓，但顶多也只是一知半解。

    然而，到了次日一大早的时候，关于东昌侯府的第二个消息便再次传了过来——东昌侯金亮下了锦衣卫诏狱！

    PS：推荐一本新书《点翠》。嗯，我对于赌石题材的书没啥抵抗力，从早期的《黄金眼》到后来的《贾似道的古玩人生》再到《金瓶莲》，俺都是很喜欢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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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    无论是以前的陈玖还是现在的陈瑛，袭了阳宁侯爵位的他们都有一份职司，因而往往寅时出头就要起床，大清早的就得摸黑赶往长安左门等候上朝。如今陈瑛在左军都督府留值，陈玖正好奉命协户部前往通州查看粮仓，因而这天早上，阳宁侯府上下的主子们难得睡了个好觉，就连下人们也都得以在温暖的炕上多赖上一会儿。只不过，西角门才开一会儿，东昌侯府的信使就到了，门房轻轻巧巧就从随从的马夫那儿得到了消息，一时间上下传了个遍。

    因为这消息，早起晚辈们前来蓼香院问安的时候，朱氏便只是淡淡地敷衍了一会儿，就连吃早饭也没多大胃口。等用过早饭之后，更是恹恹地歪在炕上没什么精神。

    韩国公、东昌侯、阳宁侯、广宁伯，这是武宗末年鼎力支持穆宗即位的四家勋贵，彼此之间姻亲连着姻亲，几十年来站得稳稳地。相比之下，她的本家武陵侯朱家却是因为先头太后的缘故，方才从伯爵进位侯爵，而自从太后去世，就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东昌侯府当年因爵位承袭闹家务，因为她和金亮的母亲是嫡亲姊妹，又有当时的太后在背后授意，所以她用了不少手段，终于以长房无嫡子的理由，使得爵位最终落在了金亮的头上。因为这一层，东昌侯金亮投桃报李，之后也帮了她不少忙，尤其是册立晋王妃的时候。

    可昨天分明是有刺客图谋行刺东昌侯，怎会到头来反连累得东昌侯下锦衣卫诏狱？

    因为郑妈妈又出去替老太太打听消息，绿萼自然是寸步不离在旁边伺候。只瞧着朱氏胃口不佳，心情又不好，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想起刘太医之前的嘱咐，于是就悄悄派了玉芍去给陈澜送信。这会儿人还没来，小厨房就先送了银耳羹来，她亲自用丹漆小托盘捧了，上前去弯下腰道：“老太太，刚刚熬好的莲心银耳羹，奴婢服侍您用了吧？”

    朱氏此时正想得焦躁烦恼，偏生耳畔有人聒噪，顿时恼将上来，随手一拨道：“滚！”

    这一拨拉不要紧，绿萼本就是全副精神都放在朱氏身上，手上一个不稳，那一盏银耳羹顿时翻在地上。滚烫的银耳羹碎裂的瓷片溅得下头的羊毛地毯四处都是。一时间，服侍多年的她竟是吓得傻了，也顾不上底下又是汤羹又是碎片的，直接伏地跪了下去。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看到这满地狼藉的一幕，朱氏眼皮一跳，正要怒喝，东次间的帘子突然被人打起，竟是陈澜进了屋子。刚刚在外头就听见里头动静不对的陈澜随眼一扫就大略明白了刚刚的情形，心念一转就上前去扶起了绿萼，又笑道：“姐姐服侍老太太多年，竟也有这般毛手毛脚的时候？快些收拾干净了换一身衣裙再来伺候，一味跪下磕头算怎么回事？”

    绿萼抬头偷觑了一眼，见朱氏脸上看不出喜怒，顿时愈发胆寒，脚底下哪里挪动得了步子。就在满心战战兢兢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一句言语。

    “蠢东西，还不快依着你三小姐的话去收拾？”

    见绿萼如蒙大赦地收拾了满地碎瓷片，随即踉踉跄跄出了门去，陈澜便拿出了身上的帕子来，将炕沿边上溅着的星星点点擦干净了，随即才在朱氏身边坐了下来，却是软言说道：“老太太，刚刚瞧着您心情不好，所以绿萼姐姐就让玉芍姐姐请了我过来，她只是满心想着您，所以心绪不宁之下未免有些毛手毛脚。之前两个一等的缺就还没补呢，要真是她也得罪了，下头只怕是钻营的人更多。”

    朱氏只是恼绿萼不会看眼色，此时陈澜娓娓劝解了几句，又听说是绿萼去让人请了陈澜来，她的气渐渐消了大半，只脸色仍是有些阴沉。然而，芙蓉和木樨空出的那两个缺确实至今还没补上，要说一等的都是从二等循序擢升，可她屋子里那些二等当初给了晋王妃两个，给了陈澜四姊妹四个，还撵出去一个兰心，如今几乎清一色都是新提上来的，根本没人能顶的上一等的缺。昨日回来徐夫人和郑妈妈也提过这一茬，可她思量这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而就没答应。如今真要是因为一点差错发作了绿萼，她确实要无人可用了。

    “你说的很是，我也是一时心里不耐，回头让她来磕个头也就罢了。”朱氏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意兴阑珊地说，“她伺候多年，没来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大做文章。”

    尽管朱氏这么说，但陈澜心里明白，眼下的关键还在那个消息上头，因而便歉然说道：“我知道老太太是因为今早得了消息而心中不安。其实也是我的不是，我昨晚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觉得昨日大街上那场刺杀实在来得蹊跷。就算人是认错了东昌侯的座车，可昨日分明有杨大人带着天策卫随行保护，又是那么好几辆马车，怎会就认定内中坐着的是东昌侯？而且，疯牛冲撞之后再暴起行刺，这等事几乎只有春秋战国那些史书所载的刺客方才会用，此次缘何用在东昌侯身上，而且偏还错探了消息？”

    昨天那会儿，朱氏一心只想着晋王府的那位平夫人有孕以及可以从皇后入手消除立次妃的可能，因而对长街上那场闹剧并没有多少留意，今天乍得惊讯，她尽管把两件事连在一块思量，可终究并不是陈澜这样亲身经历的人，因而也没有想得这般透彻。此时此刻，她越听心里越凉，到最后忍不住紧紧抓住了陈澜的手腕。

    “那你觉得，这事情究竟怎么回事？”

    陈澜从早上得到讯息就开始思量，一直到玉芍来到锦绣阁求援，她才隐隐约约有个大概的轮廓。只是，想不到朱氏刚刚竟然已经焦躁到要迁怒于人，她尽管知道自己想得未必就一定是事实，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先撂出来。

    不说抛砖引玉，有商量总比一个人生闷气好，再说老太太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老太太，我觉得，那两个与其说是刺客，不若说是死士，极有可能并不是冲着东昌侯这个人去的。如果要行刺，何必选个光天化日的大白天，宣武门大街这样人流最多的地方，再加上精心挑选的天策卫军士随从护卫？兴许原本就是为了吸引别人注意到这么一桩事情，更要紧的是吸引皇上和朝臣关注，倒像是存心闹大的感觉……”

    “存心闹大？”

    陈澜还没说完，朱氏就接口喃喃重复着那四个字，面上渐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活了几十年，经历过的事情自然比陈澜多，抛开利益攸关的关节不谈，她自然就品出了几分滋味来。东昌侯在五军营任坐营官之前，曾经任过大同总兵，和山西那些商人颇有些勾当。自家和东昌侯府关系太深，账面银钱往来也是不少的。

    而因为朱太夫人去得早，东昌侯李夫人又不是什么能干的，多有仰仗她的地方，而且，就说之前二房失爵的背后，那个消息之前也是李夫人打听到的，两家人可谓打断骨头连着筋。

    “好孩子，你给我提了个醒！”回过神的朱氏连忙拍了拍陈澜的手，满脸欣慰地说，“亏得你肯多想想，否则我就略过了这一层！要是其他人都能像你这么用心，我这老婆子也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不用劳心劳力！”

    陈澜有意只让人觉得自己缜密，因而刚刚那番话并不涉及什么朝事，因而对于朱氏这样的评价，她心里大松一口气，面上却少不得谦逊。就在祖孙俩又接下去商量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玉芍的声音。

    “老太太，东昌侯夫人来了！”

    说曹操，这曹操就到了！

    朱氏面色一变，正要吩咐陈澜去迎一迎，突然想起之前陈澜姐弟先后落水就是在东昌侯府，话到嘴边就变了：“快去水镜厅报一声，让三夫人去接一接。”

    外头闻声沉默了一会，随即又是玉芍低低的声音：“老太太，三夫人今天带着六少爷去护国寺上香了。”

    朱氏这才想起早起请安的时候徐夫人就提过这一茬，顿时眉头紧皱，旋即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既如此，去请二夫人接一接吧，总不能没个人陪着进来。”

    不论是从前在东昌侯府落水，还是之后过年时东昌侯夫人和金芷金茗姊妹两个登门，亦或是昨日那姊妹两个的光景，都没给陈澜留下什么好印象，因而她自然乐得不去和那位李夫人打交道。只是，她起身要告退的时候，朱氏却硬是留下了她。

    “郑家的不在，我身边也没个人商量，你留下在我身边。我年纪大，有时候毕竟不中用了，万一有事也好提点提点。”

    陈澜知道朱氏此时当是真心实意留着她在旁边帮忙提点参详，因而便顺势坐下了。只是，等到外间有人通报，马夫人又陪着李夫人一同进门，她就只见李夫人眼圈红肿，而马夫人则是一脸的得意和解气，顿时微微一愣。

    “姨妈，您千万设法救救我家老爷！听说锦衣卫是昨晚上就去五军营拿的人，今儿个早朝，都察院御史一窝蜂弹劾了他，早朝之后皇上还召见了好些个文武大臣，里头消息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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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事有反常即为妖

﻿    服侍朱氏好几年，绿萼平日里几乎没遭过什么打骂，就连重话也鲜有两句，今天却是因为一盏银耳羹险些被撵出去，回房后的她自然满心惶恐。尽管手上还有因为收拾碎瓷片而划破的小口子，但她仍是急急忙忙脱下了那条被污了一半的裙子，可翻箱笼的时候却发现里头不是葱黄就是柳绿，好容易才翻着一条和之前穿的一样颜色素淡的。

    换好之后，她又唤了个小丫头打水来，谁知那平日一点就应的小丫头竟是支支吾吾找借口，好一阵子才磨磨蹭蹭用铜盆端了水来，却完全是冰冷的凉水。尽管心下知道必定是里头的动静给她们知道了，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从那刺骨的冷水拧了毛巾使劲擦了一回脸，又重新匀了一回脂粉，抿了眉发和鬓角，见镜子中的自己瞧着还妥帖，这才起身出去了。

    一到正房门口，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颇有些大，她便站住了，冲着门前伺候的丫头问道：“是谁来了？”

    “是东昌侯夫人。”

    一个小丫头才答了一句，另一个小丫头就扯了她一把，两个人便立时变成了闷嘴葫芦不做声。面对这一幕，即使绿萼平日脾性最好，心中也是暗自恼火，冷冷看了两人一眼就自个打起帘子进去了。一进屋，她就看到正屋明间里头并没有别人，只一个玉芍正守在东次间的帘子旁边，一见着她就先撂下那边赶了过来。

    “你没事吧？”玉芍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之前的事情，不禁捏着一把冷汗，见绿萼笑着点了点头，她便吁了一口气说，“真是吓死我了。芙蓉和木樨已经……我真怕就连你也坏了事，没来由便宜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

    “没事，多亏了你领着三小姐来得及时。”绿萼的声音微不可闻，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门帘，她忍不住又轻声问道，“里头的东昌侯夫人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知道？”玉芍见绿萼脸色一僵，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不禁恼怒地骂了一声，随即才解释道，“是刚刚二夫人出去接进来的。你也知道，当初二老爷丢了爵位的时候，二夫人曾经去找东昌侯夫人，想让人家帮忙说两句话，结果那边避而不见，所以二夫人曾经恼了好一阵子。刚刚二夫人出去接人的时候，说话不免缠枪夹棒，进门的时候两边还都冷冷的。东昌侯夫人一见着老太太就哭诉了出来，看样子，东昌侯这一回很不好。”

    “很不好？不是有东昌侯世子吗？若不是谋逆之类的大罪，历来是不夺爵的，顶多是沉寂一阵子罢了。”

    对于绿萼的疑问，玉芍却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解释，只是对她做了个手势。两个人遂一左一右上前守在了东次间门口，隔着一层帘子，内中的说话声一阵阵地传来，听在耳中冷在心里。两人甚至不期然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各自的眼中都满是惊悸，忙垂下了头。

    偌大的西次间里头，此时就只有朱氏陈澜和李夫人三个。李夫人最初说的话尽管在朱氏听来极不像话，但人家毕竟是东昌侯夫人，因而她立刻三言两语把不情愿的马夫人打发了出去。而马夫人一走，朱氏又劝了两句，李夫人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光景，只说话难免还有些没条理。只即便如此，她仍是说一会就看看陈澜，直到朱氏轻咳了一声，她才止住了动作。

    “别瞧了，是我让澜儿留下的。她人虽小，如今却越来越有见识，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宜兴郡主也觉得她好，平日里有什么事也是一直她帮我记着，你别支支吾吾的，有话说清楚！”

    刚刚还含含糊糊的李夫人有些尴尬，随即定了定神，就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姨妈，昨天锦衣卫上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头，可那会儿人家说是皇上得知有人在老爷的书房里栽赃放了东西，再加上后来锦衣卫还调拨了些人手给家里守门，说是防着有人再行刺，我想着家里芷儿和茗儿惊吓过度的样子，也就只得按下了。等到今天早上家里开门的时候，一直跟着老爷的长随阿四匆匆忙忙回转了来，说是老爷给锦衣卫拿了，还说起书房中的东西，那时候我才是五雷轰顶，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姨妈，我家老爷的事情，我之前一丁点都不知道……”

    “这些话就不要说了！”朱氏最恨的就是男人借着外事不用女人插手的名义，把一切事情都严严实实瞒着家里，此时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东昌侯究竟犯的什么事，你到现在还没给我说清楚，让我怎么救他！还有，这爵位是怎么回事，你家悠哥儿不是好好的？”

    “我家老爷……”李夫人迟迟疑疑好一会儿，最后才带着哭腔说，“御史的弹章上说是老爷在山西大同镇守时，就曾经几度勾结商人悄悄往塞外偷运盐巴和茶叶，其中一回正好撞见一位千户带兵例行出塞，那跟着商户出去的几个护卫真是天杀的，竟是连同鞑子把那几百个人统统给杀了……太夫人，我家老爷哪有那么大胆子，这分明是有人构陷。若真是这样的大罪，别说是爵位，连性命是否能保住还是问题，只可怜我家悠哥儿一直那么本分……”

    此时此刻，别说陈澜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朱氏这一惊亦是非同小可。往塞外走私的勾当是不少边将都做过的，但还伙同鞑子杀了本国将士，这就是捅破天了。若真是如此，别说一个阳宁侯太夫人，就是太后在时求情也是枉然。因而，陈澜看了朱氏一眼，便从炕桌上拿起茶壶又给李夫人续了一杯水，心里却陡然之间想起了当初陈玖被夺爵时，阳宁侯府抄的也是书房。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姨妈，后来我找来管书房的下人狠狠质问了一通，又拉下去用了板子，那人吃打不住，才对我说，书房里头有几本账册，只具体记得什么，他也不知道，东西都上了锁，还说是高丽锁匠的手艺，锦衣卫就是取了也打不开。我那时候气得恨不得大耳刮子打他，皇上要拿人，一道旨意，小小的高丽属国敢不派人前来开锁……”

    陈澜已经没心思听李夫人颠来倒去了，人是坐在那里，心里却在细细寻思昨天在长街上的那一场刺杀。她在发生事情的时候给吓懵了，因而也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但昨夜细思，此时翻来覆去再想想，突然觉得威国公世子罗旭神兵天降的解围有些不合情理。

    倒不是说罗旭心怀叵测，那位世子虽给她惹过麻烦，但应是性情中人。而杨进周那等缜密仔细的人，先是在周王遇险的时候正好不在，后来虽及时出现，却已经是千钧一发；这一次又放着东昌侯府姊妹两个的轿车没有人守卫，这实在不合情理。当然，也不排除杨进周久在军中，习惯了直来直去的拼杀，不习惯与人斗心机，但她越想越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晌午，西苑内校场。

    看着麾下一众将士在校场上纵马练习骑射，抱着双手的杨进周一直紧紧皱着眉头。直到一旁传来了大嗓门的嚷嚷，他才扭过头去，却看到秦虎双手递过了弓来。

    “大人，昨天你的神射大伙儿瞧见了都羡慕得紧，这会儿正好有机会，不妨在中央直道上驰射一回给大伙儿看看吧？”

    杨进周端详着自己惯用的那把铁胎弓，又看了看手上的铁扳指，略一思忖便摇了摇头，随即对秦虎吩咐道：“你去把赵百户叫来，我有话问他！”

    秦虎刚刚才在相扑上头赢了两个勇士，被人撺掇了两句就跑来请杨进周下场，此时听他压根就没提这一茬，而是径直说了另一件事，不禁有些怏怏的，但还是依着言语到了校场中，不消一会儿就把赵百户请了过来。虽说有心留在旁边听听，可杨进周眼睛一横过来，他立时就发怵了，一溜小跑躲了个干净。

    赵百户身材稍矮，却是满脸精明相，往杨进周面前一站一行礼，便露出了恭聆训示的表情。然而，杨进周当头落下的那一句话，却让他陡然心中一惊。

    “昨天我和大虫带人去对付那头疯牛的时候，分派的是你去守着东昌侯府的那辆车，原是有十几个人，怎会那么容易让两个刺客从人群中靠近的？”

    由于东昌侯今日下狱，再加上天策卫毕竟是初建，昨日的事情只是申饬了几句也就罢了，因而赵百户实没想到一贯是好上司的杨进周会突然这般直截了当不留情面。他本能地避过了杨进周的目光，低头嗫嚅道：“都是属下失职，属下愿受责罚。”

    看着面前这个下属，杨进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淡淡地说：“知道失职就好，你下去吧。”

    然而，等到赵百户如蒙大赦地离开，杨进周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心中却剧烈翻腾了起来。赵百户之前是他在锦衣卫的时候，就分拨到他下头的，办事情一向尽心尽职，所以如今也顺理成章跟着调到了天策卫。这大半年里，此人统共只失职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跟着周王殿下去晋王府，他奉命有事去寻晋王，留下此人带部属护持周王，结果进了刺客。赵百户后来说是周王殿下要和他们玩捉迷藏，以至于人都走散了，皇上和武贤妃既然只是申饬没理论，他自然不会那么苛刻。第二次就是今天，他见疯牛来势汹汹，立时吩咐让赵百户带人看守马车，此人恰是亲自守着东昌侯府的马车，结果愣是让刺客近了前。

    两次都是他，难道这真能用巧合来解释？还有，东昌侯一头遇刺，接下来就有人首告东昌侯的重重劣迹，今天一早就是御史一窝蜂的弹劾，怎么都像是事先预备好的。这还不算，还有两道弹章是冲着他自己而来，说他蒙恩越级拔擢，如今却失职负恩云云……他自己也知道升迁太快不是好事，此次失职降职申饬也是应当的，可这一切怎么想都觉得有蹊跷。

    想到脑袋发胀，杨进周只能轻轻用拳头敲了敲额头，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能够想到这些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动刀子是他的本行，动脑子的事却真不是他擅长的……可是，曾经视为无所不知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难道他能把这些糟心事拿去和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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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迫近的危机

﻿    尽管阳宁侯府和东昌侯府乃是世交，朱氏是东昌侯金亮的姨母，和李夫人也有着不算远的亲戚关系，朱氏原看着李夫人上门哭诉，总想着出出主意帮上一把，可真正听到那一连串事由，她别说打退堂鼓，就连掐死金亮的心都有了。因而，见李夫人跪下求她帮忙设法，又提出了让她进宫去求德妃，她立时心中大怒，本想当面发作，转念一思量，她便捂着胸口眉头紧皱了起来。

    一旁的陈澜虽始终没怎么开腔，可一瞧见朱氏这光景，她自然而然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慌忙上前拿了个靠垫让人歪着，低声问了两句，又出去让人沏滚滚的茶来。等到服侍朱氏就着茶服下了丸药，她才转过身来看着满脸慌乱的李夫人。

    “夫人，老太太之前离府休养的时候，太医就说过不能过分操劳，今天一听侯爷的事，只怕是又有些撑不住了。咱们两家本是世交，侯爷和您又叫老太太一声姨妈，只要是能帮的，老太太总不会袖手不理。只如今老太太只怕是不能多说话了，不如我先送您出去？”

    若是从前，李夫人对陈澜说这话只会心存嗤笑，但此时此刻，见朱氏看着陈澜，欣慰地点了点头，她不禁心中一突。原以为外人流传说阳宁侯太夫人如今最喜欢的是长房的孙女陈澜，她还觉得不过以讹传讹，但今天连马夫人都被屏退了去，偏生留下的是陈澜，这便证明传言属实了。尽管没能得到朱氏的承诺，她心里颇为七上八下，可面对朱氏病恹恹的样子，她就是有再多话要倾诉，也只得把那一腔心思暂且按下。

    “既如此，我就先回去，明日再来探望姨妈。”

    明日？在头绪没理清楚之前，明日就是再来也先让人挡驾了再说！

    眼瞅着陈澜送李夫人出去，朱氏原想再令人去知会马夫人去送，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当然知道老2媳妇的性子，刚刚去接人的时候就忍不住说刺话，如今指不定怎么幸灾乐祸。老2眼高手低烂泥巴扶不上墙，老2媳妇竟也是一样的德性。据绿萼所说，昨天皇后召见时，陈冰竟怒气冲冲险些要出去理论，这骄纵的性子全都是爹娘惯出来的！

    也怪她，从前只以为一切都操在自己手上，总希望底下这几个晚辈蠢笨些，结果老三横空出世，她能用的人竟是难寻得很，现如今连东昌侯也保不住了……不但是保不住，只求他不会牵累到自家府上就好，须知两家的银钱往来可是有些年头了！

    出了蓼香院前头的穿堂，陈澜一路将李夫人送出去，少不得也说了两句劝慰的话。这原本是权为应景，她也没想着李夫人会有什么回答，谁知道过了一处小门的时候，李夫人竟突然执了她的手，让其他人推开几步，随即就是满脸的恳切。

    “三小姐，我知道之前那回的事情，是咱们府里亏欠你。可那一回的事情我大板子责罚了不少人，可谁都没看到那会儿的情形，所以也只能撵了几个下人抵数，并不是我不给你一个公道。平心而论，阳宁侯府这好几位小姐，论性情论模样，没有人能越过你去，我老早就和姨妈提过儿女婚事。我家悠哥儿早年就封了世子，如今也差不多到了年纪，只要过了这一次的关坎，那婚事立马便可以操办了。不管怎么样，我家侯爷的事，还请你多劝劝姨妈。”

    听到李夫人言谈之中竟是流露出早和朱氏有约，要把自己许配给东昌侯世子金从悠，陈澜面上露出了讶色，心里却是冷笑连连。东昌侯府要和阳宁侯府亲上加亲，这事情她是听说过的，但早年看双方长辈的意思，多半是陈冰配给金从悠，什么时候轮到她了？若真是有那个意思，之前过年时李夫人带着儿女登门，金家姊妹两个何至于在背后说那么露骨的话？而且，二房失爵的时候马夫人曾经派人去找过李夫人，李夫人竟说世子定下了安吉公主的嫡女，这会儿还拿婚事说事，想糊弄谁？

    李夫人是病急乱投医，陈澜却不想被别人用这种没来由的话指使，因而此时一面思量回答，一面留心四周动静，见马夫人正好带着祝妈妈从不远处的另一道门出来，她就笑道：“夫人言重了，两家世交，该设法的时候老太太一定会设法，至于那什么婚事，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见马夫人已经走得近了，她便稍稍提高了声音说：“再说，贵府世子的婚事早就是人尽皆知了，早先二婶就提过，说是世子定下了安吉长公主的**……啊，是二婶，二婶安好。”

    马夫人刚刚被朱氏打发了走，不免是满肚子不痛快，此时见李夫人眼睛红肿，显然是又哭过一场，顿时觉得颇为解气。一听陈澜这话，她立时带着祝妈妈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姐姐这是要回去了？说起来，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兴许东昌侯没几日就放出来了，皇上总会念在贵府的功劳不是？再说了，你不是早就给悠哥儿定下了一门好亲？咱家老太太就是帮不上忙，您去求求安吉长公主，那是皇上的妹妹，总比咱们有办法。至少，既是姻亲，总不会避而不见吧？”

    李夫人本以为陈澜不过一个孤女，朱氏如今虽喜欢，可也不过是宠着小狗小猫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撂开手，自己只要是许诺世子的婚事，陈澜必定会竭力帮忙，谁想对方竟是完全不上钩。这还不算，马夫人竟是突然窜了出来，冷嘲热讽完全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可想到昨天派人去安吉长公主府，那边却是说举家出城到别庄上去了，她也只得暗自咬牙。

    “姐姐说的是，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谁说得准？”

    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了突然杀出来的马夫人，陈澜自然就不用说什么多余的话，把李夫人送到垂花门，这一趟任务就算完成了。只不过，顺着甬道往回走的时候，她却在半道上遇见了等在那儿的祝妈妈。如今的祝妈妈却不比从前的气势，先是满脸堆笑的寒暄，又是拐弯抹角的夸赞，末了才说出了要紧的话。

    “三小姐，如今虽说咱们夫人不管事了，可对老太太的孝心却是一丁点都不减。这已经开春了，夫人听说老太太身边人手不齐全，别说二三等的丫头，就连一等也是缺了两个，总不能一直放着不补。听说今天绿萼还毛手毛脚做错了事情，她也大了，论理也该配人了，免得人说咱们家里不体恤下人。夫人说，不若各房都举荐几个好的，让老太太挑挑？”

    看着祝妈妈那谀笑的样子，想起从前此人打骂丫头的做派，陈澜只觉得说不出的腻味。什么各房举荐几个好的，虽说徐夫人和老太太颇为亲近，但涉及三房，谁知道陈瑛和罗姨娘会不会用什么手段，老太太怎敢用？而长房就是她和陈衍姐弟俩，父亲当年得罪，亲近家人死的死撵的撵，就算还剩着有人名头也坏了，而母亲家里人丁单薄，陪房都放出去了，她自己都愁人不够用，到哪里去荐给老太太？这名目分明就是马夫人想要塞人，说得倒是好听！

    正要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她突然想起自己早先那点疑惑，假作沉吟了一会，便淡淡地说：“二婶说得也有理，回头我对老太太提一提，倒是祝妈妈，先头老太太问过一件事，我原想着去问二叔二婶，可如今既遇着了你，你又是二婶最心腹的人，想着问你也是一样的。”

    如今二房失势，一度在府里极有体面的祝妈妈自然也跟着落到了谷底，平日里别说要些东西，就算是要办事也会被人百般推诿，就连紫宁居的丫头们有时候也敢忤逆了她。此时陈澜竟捧了她两句，她心里顿时比吃了蜜还甜，忙笑道：“三小姐这是抬高我了，有什么话您尽管问，若是知道的，我决计是言无不尽。”

    “当初二叔书房中被抄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后来可曾还回来？”

    见祝妈妈那笑脸陡然之间僵在了那儿，陈澜少不得举重若轻地又加了一句：“这是极其要紧的事，老太太特意吩咐我一定要向二叔二婶问清楚。老太太的能耐祝妈妈您是知道的，若是真的设法，有些事情过了些时日，就能撸平了。要知道，二叔如今才得了个指挥佥事虚衔，总不能就这么不挪窝？”

    陈澜拿着老太太的名头，再加上又涉及自家老爷的前程，祝妈妈神色数变，最终想着如今时过境迁，这并不是什么不可与人说道的，于是便叹了一口气，又忿忿不平地说：“三小姐，不瞒你说，这事情老爷夫人一说起来就是满肚子火气。书房里头被抄走的多是书信，其中也没什么有干碍的，毕竟咱们老爷真没做过什么太过头的事。老爷的罪名里头，马匹缺失是一条，和蒙古私市茶叶又是一条，可那是东昌侯事先说好的路子，事到临头却抛下咱们老爷不管，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这东昌侯忒不是玩意！”

    说着，她突然想起自家老爷夫人背后说过的几句话，有意放出去让陈澜说给朱氏听，于是又添油加醋地说：“再说，老太太也得体恤体恤我家老爷和夫人。须知早年间，老太太病着不方便，那多少事情都是我家老爷和东昌侯一块操办的。”

    闻听此言，陈澜遽然而惊。二叔陈玖之前的罪名，竟也和东昌侯有关？不但如此，家里和东昌侯府的关系，竟是那么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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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云开雾散还是一触即发

﻿    送走了李夫人，朱氏便斜倚在炕上，眼睛半开半阖地眯瞪着，下头炕下一个二等丫头跪着用美人锤捶腿，另两个丫头则是合力挪开了一旁角落中的熏笼，见里头的香膏已经见底，其中一个便蹑手蹑脚出了门去，直奔明间里头正在说话的玉芍和绿萼。

    “姐姐，熏笼中的香膏快没了？前几天看着箱子里存的就不多，大约只够一两个月，是不是报给三夫人，让外头尽快采办好的来？”

    “香膏快没了，这事情怎么不早说？”玉芍一下子沉下了脸，盯着这个前些日子才从三等升了二等的丫头，恼怒地说，“老太太用的香膏素来是我们手制，从来不上外头采买，须臾之间哪里备办得出来？如今外头的梅花十不存一，到哪里去寻新鲜的梅花花蕊？”

    绿萼见这丫头虽低着头，面上却有些不服，哪里不知道这些个小的都是看着上头的位子，于做事上头却是推诿挑拣。她正要开口说话，外头就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谁要寻梅花花蕊？”

    “三小姐！”

    倘若说早先对陈澜示好，只是为了结个善缘日后方便，那么之前一遭之后，绿萼便是货真价实地感激。此时她迎上前去，三两句将刚刚那丫头说的事转述了一遍，随即便自责地说：“都是奴婢的不是，老太太最爱的就是梅花香膏，素来都是取雪后的梅花花蕊，以及花蕊中的露珠，然后合香蒸了之后再窖藏，至少得百日。如今这香膏若真的用尽……”

    “梅花花蕊我记得瑞雪很早就摘了好些藏着，本来是预备泡茶的，就连露珠和雪水也藏了好几瓮埋在院中的花根底下，若是需要尽管使人去锦绣阁取。”说到这里，陈澜深幸自己挑了好些缜密人在身边，见绿萼和玉芍皆是如释重负，便又说道，“这些天你们俩也是忙得团团转，这才疏忽了，以后留心就是。”

    说完这话，她一点头进了东次间。身后帘子放下的一刹那，她敏锐地瞥见了绿萼和玉芍脸上的感激表情，不禁微微一笑。见朱氏仿佛睡着了一般歪在那儿，那个侍弄熏笼的丫头忙不迭行礼，而捶腿的丫头则是低头做专心致志状，她也不点穿，只是踮脚上前，在朱氏身边一站，探头往那脸上扫了一眼。果然，下一刻，朱氏便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

    “老太太。”

    陈澜行了礼之后，见朱氏含笑示意，便在炕沿边上坐下。直到朱氏摆手示意两个丫头退下，她方才低声将送李夫人出去时的情形一一道来，自然也不会略过马夫人冷嘲热讽的那一遭以及祝妈妈开口提到的丫头的事。果然，正如她所料，朱氏对这些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李夫人以世子婚事相诱这一条，她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就算是情急之下，竟然对你一个晚辈说出这种话……”朱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五分的忧心顿时变成了七分，眉头紧皱地说，“可若真是东昌侯做下了那样的勾当，必定做足了掩饰蒙混的工夫，怎么会因为两个刺客就轻而易举败露了出来，御史那儿又是怎么知道的？澜儿，你再好好想想，那会儿的两个刺客，可像是军中人？”

    “这个……我实在难以确定。”

    陈澜尽管心中一动，但这种话不能胡乱断定，因而她只得为难地摇了摇头。见朱氏满脸怅然，她思量着先头祝妈妈说的另一层意思，正要婉转陈词的时候，外间却传来了一阵话语声，紧跟着，那门帘一掀，却是郑妈妈风尘仆仆地进了屋子。她看见陈澜也在，面色微微一变，随即笑容可掬地上前见礼，却是没有直接禀报。陈澜忖度着情形，便寻了制香的借口起身告退，朱氏虽颜色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口挽留，只是吩咐了一声。

    “那香膏也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东西，有空你就，没空就罢了。至于祝家的说的事，你和三夫人说一声，你们俩忖度着办就是了。家里如今有职司的丫头里选一遍，到了年纪的家生子里头再选一遍。两个一等的缺若是没有好人选，宁可空着！”

    等陈澜答应着走了，郑妈妈让跟进来的小丫头到门外守着，这才在炕沿边上斜签着身子坐了，压低了声音说：“老太太，消息打探出来了。宫里公公递出来的消息，东昌侯早年在大同镇守时和塞外鞑子做生意，还闹出了杀人灭口的事，后来在五军营任坐营官的时候，利欲熏心，竟是还不肯放掉这条线，如今那边的苦主拼着命不要闹将了出来，所以这次只怕是真保不住了，就是爵位也难说，毕竟这名头太坏。”

    “那刺客呢？”尽管朱氏已经从李夫人那里听到过类似的理由，但仍是心悬在半空，“刺客如今是在锦衣卫还是在别的地方，可曾招了什么？”

    “刺客一审就什么都招了，这话就是刺客自个说的，递出消息的是曲公公身边的人，决计不会有假。而且，里头的意思大约很明白了，顶多罪及东昌侯一家，也算是杀鸡给猴看。这些年，边军越来越不成体统，皇上动一动也并不奇怪。”

    “话不是这么说，咱们家里和东昌侯不是寻常关系，撇开亲戚关系不提，难道你不知道那些账面上的银钱往来？早年东昌侯说是手头紧，让他那夫人来接过三次，每次都是五万两银子，后来结算的时候都是按照干股算的，十五万两银子的本钱，他一共还了三十万两。单单这个，要是被人揪着就是了不得的事。而且，怕就怕老三还有什么手脚。”

    “老太太，三老爷毕竟才刚回来，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有能耐插手？再说了，他如今是阳宁侯，把咱们家扯进去对他有什么好处？再说了，还有一件天大的喜讯我刚刚没说。”

    郑妈妈说着便凑到了朱氏耳朵边上，低声叨咕了好一阵子，见朱氏先是一惊，随即露出了十分喜色，这才笑道：“我最初还不敢相信，后来再三确认了事情是真的，这才松了一口大气。皇上在大事上头从来不含糊，只看敬重皇后就看得出他的心思。晋王殿下在皇子中间终究是最出色的，又占着年长，如今再加上……皇上总不至于因为一丁点事情兴大狱牵连众多，毕竟这盛世天下，少刑狱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条。”

    “也是，看来终究是虚惊一场……若是真的如此，东昌侯也是咎由自取，咱们不理会就是好。这样，你放出消息就说我病了，把刘太医请来诊脉，这几天不要再放外人进门。东昌侯夫人再来，让老三媳妇应付。”

    陈澜不知道郑妈妈究竟带来了怎样的消息，但这天晚间再去问安的时候，朱氏心情好了许多她却能看出来。知道郑妈妈方才是朱氏真正的心腹，她自也不在意她们对自己有所隐瞒，毕竟，她自己隐瞒的事也不在少数。而且，瞧着老太太心情好，她索性把从祝妈妈那里听到的消息略过不提，只回了屋子之后少不得对芸儿沁芳红螺吩咐了一通。

    芸儿终究是最有效率的包打听，次日下午，她便带着消息回了来。坐在小杌子上，志得意满的她便笑吟吟地说：“小姐，罗姨娘这些天气性不好，就连喜鹊这样受宠的也挨过一次巴掌，所以这回我没用多大功夫就把话套了出来。说是五小姐回来之前，三老爷就和罗姨娘吵了一架。据喜鹊说，三老爷想借着晋王册次妃的机会把五小姐送过去，但罗姨娘最初不肯，后来也就没动静了，五小姐一回来就被禁了足，据说是极不情愿。三老爷呆在左军都督府不回来，一多半是躲着老太太，还有就是不想回来看到罗姨娘哭哭啼啼的样子。”

    陈汐和威国公世子罗旭的婚事不成，陈瑛竟然打起了晋王府次妃的主意，他难道真的打算和威国公罗明远分道扬镳？须知罗家可毕竟有一位贵妃一位皇子，未必不打着大位之想！

    左军都督府西值房。

    如今军务不多，都督留守不过是做个样子，到了晚上，其余几个衙门的留守主官往往溜出去寻欢作乐，但陈瑛却是从来都是留在值房，就连酒都很少喝。眼看就要到了三月初一停炕撤火盆的日子，天气仍是异常寒冷，他便往上头递文书又支领了几百斤柴炭以备三月用，一时间衙门里头的官员倒没什么，底下的小吏皂隶却对他极其感激。

    这会儿，一个小吏就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连眼睛都不敢抬。好半晌把自己的话说完，他便垂手低头，直到上首传来淡淡的一句吩咐，他方才欣喜若狂，一下子抬起头来。

    “若是你说的有关韩国公的事情查证属实，我自然亏待不了你。”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然而，还不等这个感激涕零的小吏跪下磕头，陈瑛的声音陡然之间低沉了下来：“若是你敢有一丝一毫的欺瞒哄骗，那么，别说是你，就是你一家也休想活命，明白么？”

    面对那冷森的目光，那小吏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声音颤抖地答应了一声，双腿却有些发软。可是，想到这一趟事情若是成了自己能得的好处，他就把这些顾虑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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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上）

﻿    东昌侯下狱数日，京师中却是陡然之间太平了下来。朝堂之中不外乎是报喜报忧，有的是边关小有捷报，有的是州府遭遇旱涝，有的是祥瑞出名山，有的是节妇守乡间……总而言之，宣武门大街上那一场疯牛踩死三人，刺客突起暴袭的惨案，仿佛已经被人们淡忘了过去。与此相比，吸引人们更多注意力的则是三月初一的会试。

    每三年就有一次的会试对于满天下的举子们来说，便意味着只要过了这一关，锦绣前程就在眼前。金明池前抢女婿尽管是宋人的说笑之词，但如今只要金榜题名，但凡是未有婚事在身而又品貌端正的，往往会有名门挑了去。因而，这一条独木桥一般的路，却吸引了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尝试。时至今日，已经几乎没人记得太祖初年诏废科举的往事了。

    科举对于勋贵之家来说，往往只是不继承爵位的庶子亦或是旁支的进身之途，因而并不十分受重视，再加上东昌侯毕竟至今仍在狱中，所以三月初一的开贡院之日，也没多少人会前往东城的随磨房胡同贡院走上一圈。即便是威国公府，由于威国公罗明远对于儿子罗旭的下场很是不以为然，再加上林夫人得了儿子的嘱咐有意低调，也没派人往那边打探。

    三月初二这一天傍晚，一辆没挂任何装饰的黑油马车停在随磨房胡同的口子上，车门打开车帘打起，内中人探出半边身子往里头张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发出了一声叹息，又放下车帘关上车门吩咐打道回府。及至到了阳宁街的阳宁侯府西角门，四个壮年小厮出来把车推进去，到了二门方才停下。他们才退下，跟车的小厮还没放好车蹬子，一个人就急不可耐地跳将下来，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里头冲去。

    “四少爷！”

    “都已经到家了，你们别啰嗦了，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

    自打朱氏回府之后，阳宁侯陈瑛一日都没回过家，日日都是在左军都督府留宿。久而久之，家中上下自然议论纷纷，但多数人的意见都是觉得三老爷之前刚刚承袭了爵位就把老太太气得离府养病，朝中风评多有不利，于是如今索性让一步不打照面。所以，在他们看来，这外头的朝廷自然是男人的天下，可这阳宁侯府的内宅之中，却仍是老太太一手遮天。

    这话说的人多，要是从前陈衍听过也就算了，但自打在通州安园里头，日日和姐姐在一个屋檐下进出，朝夕相处得多了，从陈澜那儿学到的东西也就多了，因而他这几天总觉得这种平静之中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此时此刻，从学堂放学之后先去贡院转了一圈的他急急忙忙加快了步子，却是径直赶往了锦绣阁。

    “姐，今天我在你这吃晚饭！”

    一进门他就嚷嚷了一声，下一刻，就只见东次间的门帘被人高高打起，紧跟着陈澜就似笑非笑地出了来。他三步并两步上前去，却是撒着娇说：“姐，就多添一双筷子的事，我那儿可不像你这儿得了老太太吩咐，能单个开伙，那些半温不火的东西我都吃腻了！”

    自从朱氏指派了一个厨娘到锦绣阁来，陈衍就几乎天天到这儿蹭饭，而借口也是天天换花样，只今天才是大实话，陈澜听了不禁莞尔。只她也想多多抽空和弟弟相处，因而也不戳穿他，却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等到了里间，陈衍说了几句学堂事，就兴奋地提到了今日前去贡院，陈澜不禁有些奇怪。

    “姐，你之前说，勋贵子弟就算参加科举，也多半到不了高品，可话是这样没错，多学些东西毕竟长见识。武师和伴当如今都有了，学堂中的塾师学问虽然不错，可说到底也就是书呆子，我想真正拜师寻一位先生。”

    陈衍即使不说，陈澜在心里也惦记着这么一件事。她过了年就十四了，按照如今这年头女子的出嫁之龄，少则一年多则两年必定要出阁，到了那时候，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照拂到陈衍，那么，趁着自己还未嫁，为陈衍寻一个好先生，甚至于为他张罗一门好亲以作为将来的臂助，也在考虑范围之内。明日三月初三的上巳节，又是张惠心的及笄之礼，她便打算去设法求求宜兴郡主。毕竟，这事对于宜兴郡主来说应当不难。

    然而，此时陈衍主动提出，她就没有把自己的安排说出来，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想寻一位名师，那心中可有什么人选？”

    “嗯……北城北居贤坊有一位四十出头便告老致仕的韩翰林，据说极有真才实学，平日里教授些四邻的寒门学子为生，为人随和而又热肠，最好相处，我想拜他为师。”

    倘若陈衍只是想想，并没有人选也就罢了，但他张口就说出了一个人来，陈澜原就因为前次的皇子事心存疑窦而使人打探过，甚至还命楚平四个多多留心，这会儿终于沉下了脸。淡淡地看着陈衍，直到他扭来扭去，又不自然地躲开了自己的目光，她才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位韩翰林也是威国公世子告诉你的？”

    “姐你怎么知道……啊！”陈衍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上当了，顿时傻了眼，可想要补救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说，“不是我有意隐瞒，是因为之前罗大哥说，咱们不论家世，就是交个朋友，还对我说了很多京城中的事。他说自己从前刚刚进京时，人生地不熟，文武之家都瞧不起，于是就混迹于市井，倒认识了不少能人义士，是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名师……”

    陈衍说着说着，一口气把当初和罗旭相交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陈澜虽板着脸听，心里却渐渐为之动容。威国公镇守云南，林夫人和罗旭母子俩在京师这种龙蛇混杂之地呆着，面对的是文武排斥，罗旭还能有如今的成就确实不简单。听陈衍说的那些，此人似乎是一片好意，可是，这好意后头又是为了什么？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盘问了陈衍一通，得知罗旭和陈衍见面的次数居然有四五次之多，陈澜不禁暗地咂舌，虽没提点他防人之心不可无，却也告诫他言行举止要得体妥当。待到吃过晚饭把人赶回去的时候，她又添了一句。

    “那位韩翰林如何我会让人去打听，你别贸贸然差遣人去问，到时候事情没成家里人就都知道了。”

    心里搁着这么一件事，次日三月初三在韩国公府那正堂中面对满屋子的诰命和千金，陈澜自然而然就有些心不在焉。要不是因为宜兴郡主专门过来打了招呼，有心坐在角落中的她根本不会引起多少人的目光。只因为宜兴郡主出现，又终究有好些诰命认得她，一时间，当初她曾被皇后召见的事就传了开来。然而那时的五个人中，东昌侯府的两位因为东昌侯下狱都不敢露面，汝宁伯家的四小姐说是感染风寒，而陈汐又说家中有事，竟只有陈澜一个人来。

    面对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审视，陈澜并没有太在意。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丫头悄悄过来，对她说张惠心请她到闺阁坐坐，她方才站起身。她这么一走，背后立时有人悄悄议论了起来。

    “别看她父亲当初那个样子，母族又是不得力的，可那位老太太喜欢，立马就拔尖了。”

    “什么拔尖，那也得自己性子好模样好。看看她今天的穿戴，那海棠红愣是穿出了十分颜色来。往那儿一坐，虽没人理会，却显出了娴静端方。不是我说，这样的姑娘将来做了媳妇，于公婆面前也必定是最守规矩的。”

    “五个里头，东昌侯家两位这回怕是没指望了，你想和皇家抢媳妇？”

    “哪里就必定是皇家，难道阳宁侯府还会出两位王妃不成？她虽是嫡女，可毕竟没了父母，这后援终究是不得力，可惜了……”

    张铨和宜兴郡主夫妻的院子在韩国公府西路，离着正堂颇有一段路程。陈澜跟着那丫头一路走去，只觉得富贵气息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雅致。等到总算是到了张惠心的闺阁外头，她停了一停才进门去，结果还没习惯室内室外的光线差别就听到了张惠心的嚷嚷。

    两人往日见面往往是在人前，总不能恣意，这会儿张惠心把人都赶了出去，少不得拉着陈澜笑闹了好一会儿，随即才叹气道：“在这大宅子里头怎么都不自由，我想去看你都不行，娘恨不得成天耳提面命！好在等爹出了贡院，我们就会到别院住上一阵子，到时候我就可以随便去找你了……”

    姑姑韩国公夫人张氏是什么光景，陈澜因没相处过几回，因而印象不深，但只看朱氏便大略能猜出个大概，此时不禁莞尔。两人又说了一阵子悄悄话，陈澜顺口就把陈衍提到的那个韩翰林说了出来，张惠心自是满口答应帮忙去打听。眼看时辰快到的时候，陈澜正要起身告辞，却不料门帘一掀，竟是宜兴郡主进了屋子。

    “娘，您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宜兴郡主冲着陈澜颔首微笑，这才看着张惠心笑道：“刚刚晋王府才传来好消息，你大姐姐有喜了，你大伯母高兴得不得了，这会儿外头人全都是一片恭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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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下）

﻿    张惠心的及笄之礼本就是遍洒请柬，京城一众王公贵戚的诰命夫人和千金们几乎全都来了，如今再加上晋王府送来的这么一个喜讯，自然是平添喜气。当张惠心一身大红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更是激起了一片赞叹恭维声。

    母亲是宜兴郡主，伯父是韩国公，堂姐是晋王妃，父亲虽说官职不高，可刚点了今科监试，转眼间必定是要大用的……这除却皇家宗室之外，天底下还有哪家千金能相提并论？然而，张惠心的婚事也在此前传了开来，男方既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也不是什么勋贵世子，而是张铨的故交，已故光禄寺卿戴世常的嫡子戴文治。尽管戴家家资殷实，可终究在满朝文武中排不在前列，因而众人感慨及笄之礼盛大排场的同时，对这桩婚事也有些不以为然。

    及笄礼的笙竹声刚刚开始，外间就有小厮隔着帘子禀报，说是宫中有中官奉命来贺，一时间，正堂中的主人宾客顿时好一阵忙乱。

    “皇后娘娘赐及笄礼镶宝石凤蝶金簪一支！”

    “贵妃娘娘赐及笄礼白玉手镯一对！”

    “淑妃娘娘赐及笄礼嵌宝点翠项圈一个！”

    “德妃娘娘赐及笄礼金丝香木嵌蝉玉珠一对！”

    “贤妃娘娘赐及笄礼象牙宫扇两柄！”

    一后四妃齐齐颁赐，来的全是五品太监，一时间满堂侧目。陈澜看见其中那位坤宁宫的太监有些面熟，不禁想起皇后千秋节那一日，叶尚仪被人叫出去之后好一阵子才回转来，却是轻描淡写地只传了晋王府的喜讯就完了。只这念头在心里一转便须臾消失得无影无踪，毕竟，如今阳宁侯府中的事情她都顾不过来，去管宫中那些可疑勾当干什么？

    这宫中的赏赐将一场及笄礼推向了最**，自然，皇后赏赐的这金簪便做了及笄的插戴之物。当三加完毕，张惠心换了另一身大红衣裙出来见客行礼，自然又引来了好一阵逢迎奉承。尽管她平时是最讨厌这种人多的场合，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一一应付，终于团团见完了一堆人，眼见前头请来的戏班子已经开始演戏，千金们则是有的看戏，有的在芙蓉池边嬉戏，她这个主人耐不住性子，便拉着陈澜到了花园角落中说悄悄话。

    “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你没看到，我今天几乎成了磕头虫！”张惠心苦着脸皱着鼻子，唉声叹气地说，“及笄礼上磕的头不算，可刚刚谢恩磕的头我数都数不过来。平常就是在宫里也没这么繁复的规矩，娘娘们都好说话，不过屈膝道个万福就罢了，可今天却得一个个头磕过来，我眼睛都花了！”

    “谁恭喜你这个，娘娘们都喜欢你，这赏赐自然是有的，我是恭喜你再过几个月就得出嫁了。”陈澜笑吟吟地看着张惠心的双颊一下子飞上了两朵红云，又促狭地眨了眨眼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呸呸呸，你也取笑我！”张惠心伸手就去捏陈澜的脸，笑闹了一阵子，她才撇撇嘴说，“别看那些人嘴上都说好话，其实都在背地里笑话我娘千挑万选，却寻了这么一户寒门。可当初我娘一应待遇和公主平齐，那么多人里头却偏偏挑中了我爹，看中的就是我爹性子懒散，人却实在。其实我这事情是老早就定下来了，我很小就见过他了，其他不说，真是个性格淳厚的好人，而且是爹先瞧中的。都说咱家是河东狮吼，可外人都不知道，大事上头都是爹做主，娘从不越俎代庖……”

    多年和父母一块在江南，又没有兄弟姊妹，张惠心虽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可也知道该交什么样的朋友，因而那些话也不知道憋了多少年。此时此刻，她挽着陈澜的胳膊，脑袋不知不觉就搁在了她的肩膀上，轻声说着那些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陈澜间或追问一两句，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着。单单从张惠心那嘴角上翘的弧度，她就能看出，眼下小丫头高兴得很。

    未来的丈夫性格淳朴，家里人员简单，对于张惠心来说，这何尝不是一桩最美满的婚事？

    张惠心说了自己的事，少不得缠着陈澜相问可有中意的人，见她不说，少不得就一个个掰着手指头数过来，到最后陈澜实在吃不消了，只得没好气地说：“我家里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没有父母，便是长辈做主，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这是真话？”张惠心几乎把脸凑到了陈澜跟前，眼睛闪闪地说，“你可别藏着掖着不说，真要是瞧中了，咱们两个还能参详参详设法设法，到时候我求着宫中哪位娘娘替你做主。”

    “哪有这么简单！”陈澜知道张惠心自小都是在父母呵护下长大，那身世背景更是让她不用接触到最严苛残酷的一面，因而也不想让这种事烦了她的心，当即轻轻巧巧把话题岔开了去，“对了，贤妃娘娘和周王殿下最近还好么？”

    “贤妃娘娘好得很，宝宝哥哥却可恶得很，一见着我就说我是坏妹妹，还问我好妹妹在哪儿！”张惠心说着就有些咬牙切齿，随即便露出了些许怅惘，“只是娘对我说过，若是嫁了人，就不好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了，到时候他好妹妹坏妹妹全都见不着了！而且，贤妃娘娘总不能护着宝宝哥哥一辈子，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看到张惠心一贯爽朗的笑脸上露出了几许难言的怅惘，陈澜不禁也跟着陷入了怔忡。两人肩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直到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她们才双双回过神。

    “小姐，小姐！”从小路那边匆匆过来的正是张惠心的丫头鹿鸣，她一溜小跑到了近前，遮着口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才说道，“宫中又有公公来了，是来颁上巳节赏赐的。”

    “又来了！”这一回张惠心终于忍不住哀嚎了一声，随即苦着脸问道，“这上巳节宫中是年年都颁赏的吗？”

    鹿鸣也是和张惠心一样多年都在江南，此时自然答不上来。而陈澜仔仔细细搜索了一下记忆，最后便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说：“如果我记得没错，仿佛往年并没有这一桩。”

    正如陈澜所说的一样，三月初三上巳节盛于汉唐，宋时亦是大节，但到了元朝和楚朝，就渐渐式微了。所以，当韩国公府上下领了赏赐，其余宾客从那宣旨颁赏的中官处得知这一回是遍赐文武大臣，自然都不敢耽搁，纷纷辞去回家。因这是正经理由，韩国公夫人和宜兴郡主自然都没有硬是挽留。等到人都走了，妯娌两个少不得检视那些赐物。

    韩国公张铭和张铨兄弟都赐了避虿毒瘟疫的细柳圈，张铭更多一袭锦袍一条玉带，而韩国公夫人张氏和宜兴郡主则是表里各四端，韩国公夫人额外多一架紫檀屏风、一串佛珠，宜兴郡主则是多一匣扇子和绣帕，至于一众少爷小姐则是全都没有，想来是赏赐勋臣和夫人的。张氏看到自己的赐物竟是比宜兴郡主丰厚，心中不禁异常欢喜，细细一思量就觉得是因为女儿有了喜脉之故，因而回到房中就立时去佛龛前上了三炷香。

    而陈澜回到阳宁侯府，便得知宫使才刚走。和韩国公府那边一样，来者亦是上巳节赐物，除了赏赐陈玖和陈瑛兄弟的细柳圈之外，家中有诰命的马夫人和徐夫人罗姨娘皆有赏赐表里，多少则依诰命品级不等。

    因着陈玖如今只有正四品指挥佥事的虚衔，马夫人自然是按照四品恭人的品级，还比罗姨娘三品淑人的例差了一等，据说一气之下说了不少刺心话，而朱氏这位阳宁侯太夫人则是极其丰厚，除了楠木拐杖之外，还有玉枕、香木手串、五福捧寿玉簪三样，此外还有四盆珍品兰草。陈澜进了蓼香院东次间的时候，就只见家里人都在，一应人等看着屋子里那四盆样式各异的兰草，全是连番奉承，好些日子心绪不宁的朱氏也露出了笑容。

    见了陈澜行礼，她便笑道：“上次郑家的去你那儿，回来之后就说你那边实在是太朴素了，正好宫中赏赐了四盆兰草，让人给你搬一盆回去，这院子里才好歹有些锦绣的意味。不过这花娇贵，寻常人侍弄不来，回头寻一个能干的婆子过去照料。”

    陈澜听着连忙谢过，心里却明白，朱氏如今确实觉得她有用，这等小东西自然不会吝惜，同样也要向其余人表明自己和长房如今是一道的。果然，给了她一盆之后，朱氏又将剩下三盆中给了徐夫人一盆，却压根没理会马夫人的热切眼神。

    等到众人退下，她留下陈澜问了一番张惠心及笄礼上的情形，得知了晋王妃那边的喜讯，她就笑道：“你才走，晋王府那边就报喜来了，我知道了也是高兴得了不得！想来今天这赐物格外优厚，也多半是因为这缘故。她自从生下了长女之后就一直没动静，这次总算苦尽甘来了。我特意让郑家的去护国寺上香还愿，只希望这次能得偿心愿。”

    见朱氏一扫愁容满面欢喜，陈澜自也赔笑凑趣。东昌侯府的事之前朱氏就摆明了撂开手不管，如今得了这喜讯就更不用说了。如今自家和韩国公府得了诸多丰厚赏赐，赫然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想来那危机也该解除了。可不知道怎得，她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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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图穷匕见（上）

﻿    垂花门前，八个精壮小童四人推四人拉，将朱氏那辆楠木清油轿车稳稳当当地停好，随即便垂手停下。紧跟着，早等候在门前的马夫人徐夫人方才带着女儿们上前，见着陈澜搀扶朱氏从车上下来，徐夫人倒还好，马夫人眼神中却是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嫉妒和不满。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太太这几天的精神好多了。”徐夫人一面恭维，一面轻轻搀扶了朱氏的另一边胳膊，旋即又不无关切地问道，“不过，您毕竟是多日不曾出去，今儿个去晋王府一路上可还妥当，王妃那儿一切可好？”

    “前呼后拥那么多人跟着，去的又是晋王府，哪有什么不好。”正如徐夫人所说，朱氏的精神极好，那笑容似乎把脸上的皱纹也都展开了，此时一面往里头走一面说道，“王妃好得很，吃得下睡得着，又有太医呆在王府中随时请脉照应，皇上皇后都赏赐了好些名贵药材，金银表里更不计其数。她母亲也去瞧过好几回了，还为着这事去点了护国寺点了长明灯祈福……总之，有那许多人守着护着，决计是无碍的。”

    马夫人听着嫉妒，可瞥了一眼陈冰，见女儿攥着帕子要出声，她连忙冲其使了个眼色，这才在旁边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晋王妃是有福气的人，这回必定能一举得男。她这边有了喜讯，那边平夫人自然算不得什么。”

    “嫡庶有别，自然如此。”

    听到朱氏这句话，陈澜便稍稍低下了头，掩住了脸上的微妙表情。时人对嫡庶的严苛自不必说，就连那位太祖都没能将其扭转，她自然不会对这既定的规矩说道什么，只今日去探望晋王妃时，朱氏有意将她留了下来。而那时候，她方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怀疑没错，朱氏早几天就得知了晋王妃有喜的事。不但如此，晋王妃还说出了另一件事。

    那位平夫人有喜的事，竟是编造出来争宠的！只人毕竟和淑妃沾亲，她不好贸然处置，总得瞅准了机会再徐徐图之。

    那会儿眼看着朱氏当着自己的面对晋王妃面授机宜，紧跟着晋王妃又是拉着自己的手，笑吟吟地嘱咐她好好照应老太太，紧跟着又是送了她好些东西，她哪里不知道，这祖孙两人能够信赖自己，也只是因为自己先前的一系列表现。然而，她毕竟没有别的选择，因而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要下船还为时尚早。

    一行人簇拥着朱氏进了蓼香院正房东次间，朱氏觉得人多气闷，其余丫头们自然而然都退了下去，只夫人小姐们依照往日的座位一一坐下。陈冰斜睨着陈澜在老太太身侧坐下，手绢倏忽间就被她揉成了一团。她正恼恨之际，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番要紧话。

    “今天去晋王府，王妃也问起了你们这些姊妹的情形，言谈间不无牵挂。她在韩国公府只有惠心姑娘一个妹妹，而惠心姑娘如今也许了人，按着年纪，立马就是你们四个。你们四个只是差着月份，明年一个接一个都要及笄了，想想当年你们粉妆玉琢一丁点大的模样，这时光真是过得快……”说了一番追忆的话，朱氏就轻轻巧巧岔转了话题，“眼看这一科再过一阵子就要有结果了，咱们和苏家的婚事到时候也就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若是平常，提到终身大事，小姐们少不得要脸露红云起身避开，但此时此刻，一众人都被朱氏这一番话震得做声不得。勋贵世家并不是素来不和文官联姻，尤其是那些看着前途不错的进士，往往也会作为乘龙快婿的人选。然而，苏家那一家子的光景陈家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前已经按下的事陡然再提，谁会不明白那背后的勾当？

    因而，马夫人和陈冰陈滟姊妹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陈汐，面上全都露出了讥嘲之色。朱氏和陈瑛之间那是深仇大恨，这苏家的婚事若不塞给三房，那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况且，老太太如今挟着晋王妃有喜的事，正是最有话语权的时候，陈瑛偏还不在，徐夫人是事不关己，谁还能为三房那几个做主？

    然而，相比之前那一次想要一锤定音，朱氏却只是随口一提，接着就不再多言此事，反而是闲聊一般说起了三月十八威国公府的邀约，说着说着，她就看着徐夫人道：“说起来老三毕竟在威国公麾下效力多年，如今双双进了京城，这一层关系也不能完全撇开了，到时候不妨你领头带着家里几个姑娘家去凑凑热闹。”

    陈澜坐在朱氏旁边始终没做声，见其他人被朱氏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敲得有些懵了，陈汐那漠然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欣喜，不禁暗自苦笑。老太太从前是不想让陈瑛和威国公府走得太近，因而把陈家拉上了罗家那条船，现在却是觉得陈瑛太难制，希望让别人看到陈瑛见风使舵的一面，最好让晋王和罗家都厌弃了他。至于陈汐的想法，则是根本不在考虑之内。这一层私心不足为外人道，她也只是隐约猜着一星半点而已。

    陈滟坐在底下，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却低下了头。然而，在她旁边的陈冰见陈汐高兴，陈澜又是越来越得宠，脸上终于掩不住那深深的恼怒，突然张口说道：“老太太，您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此话一出，马夫人顿时警醒过来，见其他人有的发愣，有的皱眉，慌忙陪笑道：“老太太，冰儿这么大了，还是就记得撒娇，今儿个是她生日呢。不过是十四岁的小生辰，让厨房多做几个菜下碗长寿面，大伙乐呵乐呵就成了。”

    “今天是冰儿的生日？”朱氏先是一愣，蹙眉想了想方才笑了起来，“这些天一桩桩一件件紧跟着都是事情，我竟是全都忘了。十四岁也不是什么小生辰，明年就及笄了，今年也该热闹热闹，这样，客人是来不及请了，吩咐厨房多准备些好酒好菜，再去添些各色蜜饯果子，然后拿我的帖子去请戏班来，今天下午唱一下午的戏热闹热闹！”

    陈冰原本是满肚子的郁气，却没想到朱氏竟会突然这么操办，顿时喜出望外，慌忙上前去拜谢，又顺势在朱氏旁边坐着，挽了胳膊很是撒了一阵子娇。陈澜看见她如此光景，自也不会相争，心里明白朱氏不过是趁着晋王妃的喜讯高兴高兴。

    朱氏一句话，阳宁侯府上下自然是立时三刻忙碌了起来。备办酒菜的，布置打扫后头花园的，出去请戏班子的……总之，一时间有职司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更多闲散的则是以为老太太重新又对二房另眼看待，纷纷往紫宁居巴结讨好。而这些都不关陈澜的事，陈冰和陈滟忙着在蓼香院正房奉承老太太，她索性不在面前凑热闹，吃完饭后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借着午休戏班子还没到这点子时间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看书，时不时瞟一眼玉芍和瑞雪两人在合香盘上捣鼓那梅花香膏。

    “小姐，韩国公府派了赵妈妈来，说是二小姐给您送东西！”

    一听到苏木说这话，陈澜连忙抬起头。随着门外一阵说话声传来，胡椒很快打起了帘笼，就只见跟徐夫人的吴妈妈领着赵妈妈进来。两人行过礼后，陈澜忙还了半礼，又吩咐苏木去搬来锦墩请她们坐了。吴妈妈分说了两句，因有事便早早起身告辞，而赵妈妈寒暄了一番之后，就笑吟吟地说：“前时三小姐托咱们小姐打听的事情，已经有着落了。”

    陈澜早知道这样的事情，张惠心必然不会瞒过了宜兴郡主，因而今天赵妈妈登门分说此事，她自是感激地说：“这些京城官宦人家的事，我这儿打听实在是不方便，再说也未必能有个准信，实在是偏劳郡主和惠心姐姐了。”

    “三小姐客气了，我家郡主说，这小孩子拜师读书的大事，确实是不可轻忽，三小姐能星星念念惦记着，足可见爱护幼弟之心。”

    赵妈妈按着宜兴郡主的原话赞了一句，这才一五一十地说，“那位韩翰林如今虽然致仕，名声也不大，但遥想当年，竟也是一位奇人。二十出头便一甲探花及第，之后则直接授了编修，期满之后便是在六科廊，后来只因故恶了前任首辅吕阁老，于是被放了外任，一路从知州知府一直做到了湖广布政司右参政，因他是北人，不惯南方阴湿，落下了不少毛病，多年之后调回京原本正待派职，结果正值京察，原本要启用他的座师竟遭了贬谪，之后就又蹉跎了下来，在光禄寺和国子监厮混了一阵子，一年前突然自己递了折子因病致仕。”

    做过京官，又当过外官，有过风光正盛的时候，也有过蹉跎不得志的经历，罗旭向陈衍举荐的竟是这样的人选！陈澜情知宜兴郡主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必定可靠，在心中思量了好一阵子，暗暗打定了主意，忙对赵妈妈又是好一阵感谢，又留着人喝茶吃果子。又小坐了一会，她正要送人出去的时候，那边红螺一打帘子进了屋来。

    “小姐，戏班子已经来了，老太太那边已经起轿去花园预备看戏了，听说韩国公府派了赵妈妈来，说是不妨一道请过去叙叙话。就连三老爷也送了信，说是一会儿就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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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图穷匕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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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一章图穷匕见（中）

    阳宁侯府的后园当初请来江南园林名家设计，从什刹海引活水曰小玉溪，亭台楼阁无不是精工细造，自然而然就让这一园景致生动活泼了起来。

    从门进去就是数棵垂柳高槐，因年岁久远，亭亭冠盖满园，如今这开春之际都抽出了青翠的嫩芽嫩叶，放眼望去，那一片绿意几乎遮盖了大半天空。沿小道往前十余步，就是一个数亩方圆的荷花塘。如今尚未到荷花绽放的时节，但塘中荷叶却已经一片片舒展了开来，使人一望就能想起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候。从荷花塘上的弯曲木桥过去，岸边乱卧着数块奇石，奇石之后又是一小片竹林，旋即方可见一座临湖的高堂。

    高堂名曰清萱，前设戏台，历来就是阳宁侯府女眷们齐集看戏的地方。这还是阳宁侯府今年第一次出条子叫戏班子，因而尽管时间紧迫，管事媳妇妈妈们还是极力准备，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已经全都预备停当。

    作为今天真正的寿星，陈冰却丝毫没有这几天动辄发火的气性，言笑盈盈地围着朱氏又是玩笑又是奉承，打叠起了十分的精神。等到那戏单子送来的时候，她双手送到了朱氏面前，嘴里却笑道：“三妹妹怎么那么迟？大家都到齐了，单单缺了她一个！”

    朱氏接过正式递来的眼镜匣子，取出很少使用的眼睛戴好，仿佛没听见陈冰话似的看着那份戏单子，半晌才开口说道：“今日既是冰儿过生日，不如点一出新鲜的。”

    一旁的陈冰见朱氏不搭腔，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满，但随即就笑容满面地说：“老太太，刚刚那戏班子的班主使人来说，如今又有一场新戏《邯郸记》，他们那戏班子才刚刚排练好，不如就是这个？”

    “《邯郸记》？”朱氏闻言讶然，随即就笑道，“既如此，就是这一出吧，总得瞧瞧这新戏究竟新在何处，若真的好，今天不能演完，明日再来演。省得看个半吊子心里牵挂，还得寻思什么时候再找个由头来家里演！”

    正好带着赵妈妈过来的陈澜听见那随风飘来的《邯郸记》三个字，忍不住陷入了怔忡。尽管这出戏不如《牡丹亭》那么有名，可临川四梦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只没想到如今历史分明是走上了另一个岔道口，竟然还能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然而，她毕竟只是听说过《邯郸记》这个名头，对于这戏究竟如何，其实并不十分了然，于是带着赵妈妈上前见过朱氏，笑语了两句之后，大戏开场，她就顺势带着赵妈妈往旁边稍远处坐下了。赵妈妈毕竟不是那么得闲的人，只看了两出就提出了告辞，朱氏略略挽留了一次，很快便放人走了。之后既没有外人，上上下下自然都把精神放在了大戏上头，而陈澜则是随着剧情的一步步深入，心中越发不确定了起来。

    她原是想让芸儿去打听打听这戏究竟是谁写的，可扭头一看，发现这个往日咋咋呼呼的丫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一副全身投入的忘我模样，立时打消了这打算。再往四周看看，无论是朱氏还是陈冰姊妹几个，亦或是马夫人徐夫人，人人都是听得聚精会神，她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骨子里还是那个现代人，对于这咬文嚼字疑似昆腔的大戏，听个大概剧情就已经极其困难，实在是没有太多认同感。

    许是因为东张西望，陈澜突然瞧见，楼下的小径上，一身便装的陈瑛正跟着一个丫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快到楼下时，他甚至还停下来背着手看了看那戏台上的旦角，随即才消失在了一楼的入口处。尽管早就知道三叔陈瑛今天要回来，但此时看见人，她心中那股不确定的感觉就更浓烈了，因而不知不觉往楼梯口的方向打量了过去。果然，不消一会儿，随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陈瑛的身影已经是出现在了楼梯口。

    由于陈澜有意收回目光，只用眼角余光打量，因而陈瑛四处扫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就对刚刚引路的那个丫头摆了摆手，随即竟是负手站在了最后头静静地听戏，听着听着，脸上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眼见一出戏差不多结束，他才轻手轻脚上前，没走几步，一声突兀的好字就传了过来，他往那声音的方向一看，却是笑意盈盈的陈冰。

    由于楼上的主人和下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戏，竟是没什么人察觉到陈瑛的到来，因而朱氏听到陈冰这一声好字，竟也不以为忤，兴高采烈地点点头道：“果然是好，赏！”

    下头的媳妇早就预备好了赏钱，只原本是想着今日戏演完之后再赏，不料如今楼上就传来了一声赏字，一时间忙不迭地封了大串赏钱出去。此时已经是一连演了四出戏，朱氏亦有些疲累了，就在一旁陈冰的搀扶下站起身，结果一扭头就看见了陈瑛。见其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行礼，朱氏眼神一闪，随即就点了点头。

    “在衙门一住就是十几天，今天既是回来了，就趁着冰儿的生辰，好好松乏松乏。”

    “是，多谢老太太体恤。”陈瑛又躬了躬身子，这才看了一眼陈冰，“只是我也着实是忙得糊涂了，竟忘记今天还是冰儿的生辰。好在刚刚我还带回来几篓茯苓霜，原是孝敬老太太的，顺带匀一篓给冰儿就是了。”

    “你有心就好。”

    陈瑛一回来便东风压倒西风，这是侯府上下都知道的事，但陈冰却毕竟只是道听途说，压根不曾见识过那会儿针尖对麦芒的光景，此刻见这位三叔在老太太面前恭顺有礼，心想这家里做主的还是老太太，便笑着谢过了，又殷勤地扶着朱氏去净房。

    等到出来，略有些倦了的朱氏便吩咐下头的戏等上一会再演，让陈冰扶着到东屋暖榻上坐着歇息，刚端起绿萼送上来的玫瑰露用了半盏，她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声三老爷，紧跟着，那厚厚的帘子就掀了开来，竟是陈瑛又进了屋子来。

    她最初听人说在衙门过了半个月的陈瑛今天要回来，不过是有些诧异，刚刚见着人也只觉得心里有些不畅快，可此时却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怎么，你今天回来，还另外有事要对我说？”

    陈瑛微微一笑，瞥了陈冰一眼，这才点点头道：“是，本来今晚我还当在左军都督府当值的，但因为得了几个消息，所以不得不急急忙忙赶了回来。一来是东昌侯府的事，东昌侯的事情据说是有定论了，以罪大恶极，削爵禁锢，毁东昌侯世侯诰券。”

    尽管这是早就料到的事，但朱氏原本心情极好，又看了几出热热闹闹的戏，欢声笑语正在乐呵的时候，陡然之间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脸上一下子僵了。而她身边刚刚还满面笑容的陈冰则更是大为震惊，失声惊呼道：“这怎么可能！要是这样，悠哥哥岂不是承不了爵了？”

    “何止是承不了爵。”陈瑛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东昌侯削爵禁锢，东昌侯一家自然也是要籍没为民的。东昌侯世子虽是温润公子，可终究是没遇着过事情，也不知道能否把家里的大梁撑起来。再说，早年东昌侯承爵之后，得罪的人可不少，若是有人趁机发难，那一家人兴许连京城都未必呆得住……毕竟两家是世交，想来老太太总不会袖手不管，郑妈妈大概出去奔走了吧？”

    看着陈瑛那张惋惜中带着沉痛的脸，朱氏恨不得拿起旁边那半盏玫瑰露就劈手砸将出去，可还是硬生生忍住了。然而，一旁的陈冰偏是慌乱之下要站起身，结果脚下一个不稳，又径直重重坐回了暖榻上。吃那力道一震，朱氏终于是恼将上来，冲着陈冰厉声喝道：“好了，别在这儿碍眼，出去看你的戏！”

    尽管陈冰深恨东昌侯府当初袖手旁观，可她对于世子金从悠却是从小心存好感，这会儿自是魂不守舍，听到朱氏这句话之后更是如遭雷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就咬牙踉踉跄跄往外走。可还没到外头，她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朱氏的声音。

    “出去之后别这么脸色煞白的，这是你的生辰，别让人看笑话！绿萼，你扶着你二小姐出去，看到澜儿吩咐一声，让她去取我的苏合香酒来！”

    等到绿萼上前扶着陈冰出去了，朱氏才看着陈瑛，脸上淡淡地说：“东昌侯府和咱们府里确是世交，要说也沾亲，但金亮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国法天理都是不容，再说我一个女人，又怎么干涉得了朝堂大事？顶多是等到圣裁下来，帮他的妻儿一把也就尽了人情。”

    “老太太果然是深明大义。”陈瑛早就知道朱氏大约会这么回答，因而不过心底哂然一笑，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说，“可东昌侯金亮毕竟脓包势，为了求脱罪，他在锦衣卫诏狱中很是说了一番鬼话，甚至还把老太太您牵扯了进去。他说，早年往塞外私市那批茶叶的本钱就是您出的，后来获利丰厚，您也分到了一份……”

    “他这是胡说八道！”朱氏惊怒交加，旋即狠狠瞪着陈瑛，“你不用拿这些唬我，皇上绝非轻信之人，绝不会因为一个罪臣的胡言乱语就疑心臣子！”

    “皇上是不会。”陈瑛竟是附和着点了点头，声音又轻柔了下来，“只是，若一而再再而三有亲近人蒙骗了他，皇上就是再好的性子，又哪里能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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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图穷匕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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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二章图穷匕见

    陈冰服侍着朱氏去东屋里头小坐休息，外头正对着戏台的明间自然仍是热热闹闹。正中朱氏之前坐过的那张弥勒榻旁边是陈冰这个寿星的席位，东边是马夫人和徐夫人罗姨娘的独席，西边则依次是陈澜、陈滟、陈汐姊妹几个。因早上没提过陈冰的生日，男孩儿们还都在学堂念书，并不曾回来。一众主人再加上各自带着一两个心腹丫头或是管事妈妈，赫然是莺莺燕燕满屋子人。这会儿大多人都在议论着下头演的邯郸记，但留心东屋里动静的人也不少。

    尽管面上高几上摆的两个捧盒一个是四色精致点心，一个是四色新鲜果子，四色白瓷碟中还另摆着腌渍好的蜜饯，但陈澜却一丝胃口也没有，只是拿着小茶杯心不在焉地喝着热茶，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那边屋子的动静。正寻思陈瑛进去多时还不出来，她就突然感到有人凑了过来，忙暂时撇开了那些思量。

    “三姐。”

    陈滟端着一盏果汁满脸堆笑地过来，轻轻将果汁放在陈澜面前的海棠高几上，又朝东屋那边努了努嘴道：“也不知道三叔有什么事，竟是这么久也不曾出来。里头单单二姐一个，会不会照应不过来，要不咱们也过去瞧瞧？”

    对于陈滟的心思，陈澜哪里会瞧不出来，此时便笑着摇摇头道：“二姐都说今天她这个寿星翁服侍老太太了，咱们还硬是凑上去干什么？若有事，里头绿萼姐姐自然会出来唤人，咱们只在这儿等就好。若是三叔和老太太有要紧话说，咱们进去岂不是不便宜？”

    陈滟原以为陈澜必定会因为陈冰抢了自己的风头而心存不满，自己只要一提出来，那就更是顺水推舟了，全然没料到竟是被轻描淡写挡了回来。轻轻一咬嘴唇，她就强笑道：“三姐说的是，是我想茬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瞥见那边门口门帘一动，随即就只见绿萼搀扶着陈冰出了屋子。和之前进去时的春风得意不同，这会儿的陈冰怎么看都有些失魂落魄。面对这种光景，她心中对今日陈冰生辰这场面的嫉妒怨恨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解气。于是，看到陈澜也瞧着那方向，她便笑道：“想来是二姐太能说会道，老太太听得累了。”

    陈澜才懒得去理会陈滟那些小九九，见绿萼扶着陈冰在边上的一张椅子坐下，旋即直奔了自己这儿来，她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妥当来，因而便冲一旁的红螺使了个眼色，随即径直朝绿萼迎了上去。果然，绿萼一近前就压低了声音说：“三小姐，我瞧着里头三老爷那光景不对，一张口就是说东昌侯府夺爵毁券，似乎还有什么更了不得的事，所以老太太嘱咐我扶着二小姐出来，又说让您去取她的苏合香酒，如今该怎么办？”

    苏合香酒乃是太医院传出来的方子，最适合有心疾的人服用，因而陈澜听出那言下之意，心中一惊，当即对绿萼问道：“那苏合香酒眼下可有？”

    “因为上两回着实太吓人了，如今但使出门，我和玉芍总有一人会随身带着。”绿萼见那边红螺缠住了陈滟，便收回了目光，这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寸来高的玻璃小瓶子，“其实我刚刚就带着，但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显然是想着让三小姐您进去陪着，毕竟郑妈妈不在。”

    对于蓼香院的几个丫头，除却如今已经留在庄子上的芙蓉和木樨，陈澜对绿萼和玉芍两个的印象都很是不错。作为老太太身边的一等大丫头，两人都没什么踩低逢高的毛病，遇人总是留一线，玉芍粗疏一些，有些毛手毛脚的毛病，绿萼却缜密细致。因而，此时绿萼悄悄递过来那个玻璃瓶子，她便伸手收了，随即冲其点了点头。

    “这样，你让玉芍去对三夫人说，就说老太太的话，戏不要停着，剩下的戏先演起来。还有，请赖妈妈去把刘太医暗暗请来预备着，以防万一。再去前院郑管事那儿知会一声，打听打听郑妈妈究竟去了哪儿，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把准备先做齐全。至于你，还是随我一块进去吧，我一个人毕竟没你妥当。”

    绿萼上两回见过陈澜临机应变的能耐，早就心悦诚服，此刻自然是满口答应。两人先叫来玉芍，严严实实嘱咐了一通，随即便往东屋里去。帘子在背后落下的一刹那，就只听外头管弦丝竹声刹那大作，一声优美的唱腔陡然传来，随即那声音就因为帘子的缘故轻了许多。眯着眼睛一打量，她就看到暖榻上的朱氏表情狰狞，那看着陈瑛的目光仿佛想把人吞下去。

    看见朱氏一手本能地按着胸口，她慌忙上前，取出苏合香酒就给人先灌了一口，又在其耳边低声说道：“老太太，不管什么事，先别动气！不管出了什么事，不过就是应对二字，身子是一切的本钱，只要您身体强健，难道还有过不去的关坎？”

    刚刚陈澜和绿萼一块进来的时候，陈瑛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里那股确信却更强了。之前他乍一回来就逼得朱氏进退失据，是陈澜劝说的朱氏避到田庄上，结果他在外头就背上了一个苛待嫡母的名声；他利用那些佃户闹事，原想把老太太接回来，可陈澜先是挡驾，随后配合杨进周把那一场风波消弭无形；如今这当口，朱氏瞧出他必有所恃，第一反应仍是把陈澜叫进来，看来，老太太真是把这年纪轻轻的孙女当做是有力臂膀了。

    只是，已经吃过了两次亏，此番他在衙门里头呆了整整半个月，做足了准备，自然不会再小看了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因而见朱氏喝了一口苏合香酒，随即闭着眼睛眯了片刻，随即就扶着陈澜坐直了身子，他便欠了欠身：“老太太没事吧？”

    “没事，都是老毛病了。”

    朱氏的语气**的。她本想直接用一句死不了打发，但刚刚陈澜的话提醒了她。因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淡淡地问道：“你刚刚说事关你大姐夫，我倒是纳闷得很。韩国公是我的女婿，他的性子我最知道，平日里好好先生一个，不与人相争，于名利上头也看得淡，要说他会做出和东昌侯同流合污的事，别说我不信，就是皇上，又怎么会相信？”

    后进屋子的陈澜和绿萼闻言全都是剧震。绿萼赶紧低下了头，缩在袖子里的双手却已经是汗津津的。而陈澜扶着朱氏，心里亦是异常沉重。要知道，朱氏没有嫡亲儿子，因而女婿韩国公张铭不单单是半子，只怕是看得最重的人。若是韩国公张铭真的出了什么事，对于老太太的打击远远比陈瑛最初回来时那一招来得猛烈。

    “是，最初得到这消息的时候，我也着实不敢相信。在命人严查了那小吏之后，我又使人再去查过，这才得知，大姐夫知不知情暂且不说，但此前二弟去宣府巡视的那一遭，正好是跟着大姐夫这个左军都督府一块去的。而且正好在这个期间，大姐曾经以大姐夫的名义给左军都督府送过一回信，然后以左军都督府签押的公函向户部借出了白银十万两，恰是借给了东昌侯。尽管之后很快还清了，但毕竟左军都督府的账面上还有记录，更不用说户部了。”

    又是东昌侯！

    刚刚陈瑛说东昌侯金亮已经是供出了她来，现在又说韩国公夫人陈氏也曾经以左军都督府的名义向户部借钱，最后亦是借给了金亮，朱氏不知不觉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更不用说胸口那沉闷的感觉了。她很想大骂金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想骂女儿鼠目寸光挪借库银的愚蠢，甚至想骂自己眼珠子瞎了看错了人。

    然而，陈澜看着陈瑛，一个念头却不可抑制地陡然之间冒了出来。那次刺杀……她在长街上亲眼目睹的那次刺杀是不是就和眼前的陈瑛有关？即便陈瑛未必是主使亦或是操纵，可或许轻飘飘地泄露些消息，或许是给点什么误导，于是就成了眼下的局面？

    和前一次的咄咄逼人不同，在朱氏的追问下，陈瑛把事情原委更详细地解释了一遍，眼见朱氏脸色越来越差，他方才止住了口，忙站起身来，亲自从蒲包里头去倒了茶送上——尽管那盏茶被朱氏旁边的绿萼眼疾手快接了过去，他仍是保持着脸上的恭谨之色。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慰，见朱氏丝毫不想搭理他，他也不以为意，又坐了片刻就起身告退了出去。

    绿萼见朱氏半眯着眼睛，大口大口吸着气，不觉忧心如焚。见陈澜以目示意，她忙放下了那盏茶，又匆匆忙忙去沏了另一杯，转回来服侍朱氏喝下了，这才低声说：“老太太，三小姐起头就让玉芍去悄悄请了刘太医来，这会儿只怕是快到了。您若是不舒服，咱们不妨立刻回蓼香院去如何？”

    “不！”朱氏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憋出了几个字来，“要是让人传扬出去，每次老三回来，我都被气得半死不活，他固然落不下好，我也成了笑话！”

    陈澜知道眼下犯了执拗的朱氏只怕也想到了自己之前猜测的那个可能性，因而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该如何相劝。毕竟，韩国公张铭究竟是怎样的人，朱氏自然比她这个外人更清楚。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外头倏忽间锣鼓大作，想是大戏正到了**，恰在这时候，门帘高高打起，竟是郑妈妈急急忙忙进了屋子，那脸上竟是露出了几许惶急。

    “老太太！”一贯沉稳的郑妈妈甚至顾不上陈澜正坐在朱氏身边，连礼都没行就气急败坏地说，“我刚刚从广宁伯府出来的时候，恰逢锦衣卫登门，说是奉旨质询广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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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雪上加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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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三章雪上加霜（上）

    戏台上人生百态春秋易度，戏台下喜悲自现全在人心。

    在东屋里头骤然得到那许多消息，朱氏总算是在陈澜和郑妈妈绿萼担心的目光下恢复了平静，只脸上再不像之前的满面红光。到最后，她一句话也没说，只吩咐陈澜和绿萼一左一右搀扶了自己出屋子。才到外头，她就听到那边戏台上传来了四句唱词。

    “三载暮登天子堂，一朝衣锦昼还乡。催官后命开河路，食禄前生有地方。”

    眼见戏台上一出戏堪堪演完，朱氏琢磨着那四句唱词的意思，见玉芍迎上前来，少不得问了几句自己漏掉的那些戏。然而，玉芍自己也是脚不沾地在府里跑了个来回，哪说得清楚这些，觑着朱氏面色比自己想象中好些，就笑着说道：“老太太若真的要问，不如把班主请来问问，这出戏既是他们排的，必定是了若指掌。”

    “算了。”朱氏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但凡戏文，若是知道了来龙去脉，也未免没意思。只如今我是没兴头看这些了，让其他人继续看，等来日我有精神了再慢慢补。”

    话还没说完，一旁就传来了一声笑语：“老太太过的桥比咱们走的路还多，这些戏文还不是看一个开头就知道结尾么？就算老太太一时没记分明，三姐姐博览群书，也该知道这《邯郸记的出处才是，不就是唐传奇中一出赫赫有名的《枕中记》？”

    陈澜刚刚大略看了个开头，虽唱词于她来说颇有几分艰涩难辨，可已经差不多断定这应该就是那赫赫有名的临川四梦之一，所谓邯郸一梦四字成语的由来。此时见陈滟从旁边突然冒出来，笑意盈盈地对朱氏卖弄自己的博闻强记，她不禁暗自哂然，却也懒得去争辩什么。可是，看见朱氏皱着眉头暗自沉吟，脸色竟比之前更白了些许，她顿时恍然。

    朱氏最信神佛，这邯郸记除了讽喻世情，还有几分泼天富贵终到头，黄粱美梦转瞬空的意味，只怕朱氏会由这场戏联想到如今那些迫在眉睫的危机！

    “老太太，戏文而已，古今中外这些戏，原本不是歌忠臣义士，就是讽奸臣佞幸，不是英雄美人花前月下，就是成*人之美破镜重圆，至于好有好报恶有恶报的劝善戏，则是更不胜枚举了。如以前的枕中记和如今的邯郸记这种，素来是带着几分出世的意味，就如同四妹妹所说，看着开头就能想到结尾，但却是一乐之后让人好好深省，立意就要高得多了。”

    陈滟斜睨了陈澜一眼，见其费尽心思地解释，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不防朱氏一言不发地越过了她去。她急急忙忙追了两步，却被落在后头的玉芍一把拦住。非但如此，玉芍还不软不硬地笑道：“四小姐不用费心了，今儿个是二小姐的生日，您是二小姐的嫡亲妹妹，总得在旁边陪着。老太太那儿自有我们伺候，您就不用费心了。”

    原本是好端端的看戏，可老太太进东屋休息之后，先是陈冰魂不守舍地出来，隔了许久，老太太方才面沉如水地现身，竟是径直要走，这看在众人眼中，少不得是心生联想，尤其是刚刚怎么也没能从陈冰那儿掏出话来的马夫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打算追过去，可才站起身就发觉有人拽住了自己的手，一低头才看见是陈冰。

    “母亲，别去！”

    马夫人这才顺势坐下身来，见四下人都在注意老太太那一行，不禁压低了声音说：“好容易大张旗鼓给你贺生辰，老太太要是半道走了，还不知道她们会说什么难听话编排你！你这丫头又偏生不说刚刚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急死我了！”

    “总之别去，老太太这会儿正憋着气！”陈冰一想到东昌侯府可能的结局，一想到金从悠要从天上打落底下，忍不住又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又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马夫人说，“娘，咱们也别看戏了，就说老太太累了，咱们也一块散了，等回房之后我再对您说！”

    看着陈冰那少有的惊惶表情，马夫人心里不知不觉也有些发慌，便点了点头，遂站起身去寻徐夫人。正巧徐夫人也从丫头那儿得知了朱氏适才吩咐的两句话，再加上这一切都是丈夫进屋之后发生的事，心里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怕，因而马夫人过来说这戏暂时演到这儿为止，她自然是千肯万肯，立时吩咐身边的吴妈妈去派赏钱，可等马夫人一转身，她就又吩咐一个丫头回翠柳居看看陈瑛在做什么，却没注意到罗姨娘和陈汐已经是双双走了。

    陈澜将朱氏送回蓼香院，一进东屋炕上坐下，就有小丫头上来禀报说刘太医早就到了，正在东边耳房里头等候。朱氏此时虽已经比乍闻惊讯时好了许多，心里却依旧闷得慌，便示意郑妈妈留下，陈澜带着绿萼几个丫头到梢间暂避。不多时，刘太医进了屋子，依次请过左右手的脉息之后，便不无谨慎地沉吟了起来，这不禁使里外两间的人都提起了心思。

    “刘太医，你祖孙三代在太医院，你爷爷当初就给我瞧过病，如今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朱氏见刘太医那表情要多不对劲就有多不对劲，顿时恼了上来，“我虽是一把年纪的老婆子了，可还没那么不中用，总不成你断定我明日就两脚一伸去了！”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刘太医本就是斜签着身子坐在锦墩上，此时那屁股不稳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好容易才挤出了一丝笑容，“卑职只是才疏学浅，于太夫人这心疾费尽心力也只能医治到如今这个地步，再加上太夫人今日想来是又经历了大喜大悲，若是如此往复，单单药石已经是没多大作用了。而且，下官前日刚刚接了调文，不日就要升任御医，往御药局当差，只怕侯府很难经常前来了。”

    刘太医升任御医，要前往宫城内的御药局做事？

    朱氏面色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你们祖孙三代都在太医院，可却没想到最后还是你升任御医，这杏林世家的名头今后就更响了。也罢，你也无需多担心什么，只尽力开方子就是。病灾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自然不会强求。”

    “多谢太夫人体恤，多谢太夫人体恤。”

    透过门帘缝隙，陈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刘太医那如蒙大赦的表情。见其随着郑妈妈出去开方子，她略一思忖便打起帘子出了屋去，见朱氏怔怔地坐在炕上，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旋即就上前紧挨着炕沿坐下。可还不及开口，她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突然被紧紧攥住，那股大力仿佛是准备把她的手腕捏断一般。

    “澜儿，若是我不在了，只剩下你们孤女弱弟，你打算怎么办？”

    陈澜看着朱氏，见她的眼神中既有阴沉，又有惶惑，便竭力定了定神，又轻轻把另一只手按在了朱氏那只紧攥着她手腕的手上：“老太太，我一向信奉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遇事不过是见招拆招，竭力自救，若真等什么都做了却依旧没法，那就是天数了。尽人事，听天命，仅此而已。”

    朱氏本以为陈澜要么是表心迹，要么是竭力逢迎她会长命百岁，要么是颓然落泪，可听着这么一番话，她原本满是怨恨愤怒的心渐渐有些松动，手上的劲也渐渐小了些，最后不知不觉松开了陈澜的手。见其抬起一圈微红的手腕，当着自己的面坦然轻轻揉了两下，她不禁用食指中指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开口问道：“你觉得，待会我让人去请你大姑姑过来如何？”

    之前在那边看着陈瑛深有把握的样子，陈澜心里就已经是担足了心思，刚刚这一路回来，又在东梢间里头看着刘太医请脉思量，再加上听了那么一番要调到御药局去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念头在脑海中转动。这会儿朱氏开口一问，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老太太请韩国公夫人过来，可是想问东昌侯府之事？”

    见朱氏闻听此话就是一愣，她又低声问道：“老太太觉得，三叔今天突然提到此事，会是信口开河？东昌侯已经在狱中，他若是真的连老太太都一块卖了，会放过韩国公夫人？”

    “你说得对！”朱氏悚然而惊，旋即重重点了点头，“与其让人去请你大姑姑，还不如去请你大姑父过来。他素来为人沉稳，和他商量终究妥当些。”

    陈澜对于张铭也没什么深刻印象，但从张惠心提到大伯父和大伯母的口气来看，对大伯父颇有敬爱之心，再加上此前张铭刻意和陈瑛避开的情形来看，她就觉得张铭应是知进退可商量的人，这会儿就没再插嘴，以免朱氏觉得自己另有所图。

    须臾，郑妈妈就拿了一张墨迹淋漓的方子进了屋子，面色颇有些不好看：“老太太，我使尽浑身解数盘问了他好一会儿，他终于吐了实情。御药局之前那个御医给淮王请脉的时候出了岔子，淮王一怒之下告到了太医院院使那儿，结果把人给革了，又荐了刘太医。毕竟是亲王的荐举，所以院使和院判就一块保举了他。”

    竟是淮王！

    PS：哎，今天肚子痛，但昨天才请过假，今天就不请假了，继续双更。刚想起本月才二十八天，距离月末就十天了，拜求粉红月**，谢谢大家……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一十三章雪上加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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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雪上加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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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十四章雪上加霜

    欢欢喜喜的一场生辰，倏忽之间竟是冷冷清清收场。

    请来的戏班子赏钱一个不少，再加上三十出的《邯郸记》统共只演了十出，他们自然是没有一丁点不乐意。班主对管家刘青千恩万谢，随即笑呵呵地带着人走东角门出去了。

    他们这些外人们不用考虑那些达官贵人的事情，可府中的上下人等就不能这么想了。原是老太太吩咐这一天下午请戏班子唱戏，晚上在后堂庆禧居置酒庆生，一家上下好好热闹热闹，可如今内中一下子就没消息了。负责大厨房的管事媳妇心急火燎，几次往里头打探消息，可最终得到的讯息却是晚上把做好的酒菜往各院里送一份，其余的就不用忙活了。一时间，那些曾经急急忙忙往紫宁居中送寿礼的人不免捶胸顿足，可这会儿已经是悔之晚矣。

    虽说郑妈妈担心朱氏的身体，但刘太医临走前说至少暂时是无碍的，事情又是十万火急，她也就匆忙赶去了韩国公府。她这一走，蓼香院中自然更显冷清。徐夫人虽来探望过，但朱氏三言两语就将其打发了回去，只留下陈澜在旁边给她念《柳河东集》中的永州八记。

    陈澜才念了一小半，就发现朱氏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她耐着性子将这八篇散文一一念完，见朱氏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赫然已经睡着了，这才悄悄站起身来。冲着留在屋子里的玉芍打了个手势，让其好好伺候，她就蹑手蹑脚出了东次间，恰好迎着绿萼从外头进来。

    “三小姐。”绿萼上前行过礼后，使了个眼色把明间里头的两个小丫头屏退了，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刚刚翠柳居吴妈妈来报说，左军都督府来了人，三老爷说今天还是不能留宿在家，所以急急忙忙走了，让人向老太太赔个不是。”

    撂下那样的消息，随即转眼间就走了？

    尽管这会儿本应该松一口气，但陈澜却怎么都生不出如释重负的感觉来。比起一味咄咄逼人的陈瑛，如今这位三叔的退避反而让她更觉得不安。她此前忙着各种事情，晚饭不过是拨拉了一两口，甚至连陈衍跟着陈清陈汉一道过来问安时，她也来不及交待他什么，这会儿忙碌过后，那股饥肠辘辘的感觉就上来了。

    好在旁边的绿萼最善于察言观色，见陈澜微微蹙眉，再加上自己根本没吃过晚饭，也是饿得有些腿软，便试探着问道：“三小姐，起初太忙，晚饭大约您也用的少，小厨房中备了蒸饺，还有小米粥，我让人去送些上来？”

    本来就饿了，陈澜自然不会矫情到把这好意往外推，当即笑着应了。等两个小丫头一个端着六角捧盒，一个从食盒中拿出小碗的粥在高几上摆好，她就索性留绿萼一块陪着用。等小厨房也送了绿萼的分例菜上来，两人对坐了，一面吃一面低声交谈了两句，说的却都是刘太医的事。陈澜原本对刘太医的来历背景并不太了然，只是之前听朱氏提过两句，这会儿绿萼详详细细解说，她才知道刘太医祖上受过朱家的恩惠，就是进太医院也是因为朱家老侯爷的举荐，最是可靠不过，因而再想到当日出宫时拦轿的淮王，她自然明白个中玄虚。

    这是淮王的警告……抑或是威逼？

    和绿萼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不知不觉的，陈澜觉得眼皮都有些耷拉下来了，半梦半醒间突然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本能地问道：“眼下什么时辰了？”

    “大概快戌正了。”绿萼刚刚还蹑手蹑脚进去瞧过朱氏的情形，也出门去问过外头如何，这会儿免不了有些忧心忡忡，“三小姐，这都快要一更…夜禁了，郑妈妈走了至少有一个半时辰，咱们家距离韩国公府才几条街，怎么会这么久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了事？”

    “这时候担心也没用。”陈澜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脸上也露出了几许倦色，“让门上留心着动静，若是等到了一更…还没消息，就派个人去韩国公府打听打听。”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少不得往坏处想。论理，不管韩国公有没有空，总该有个消息回来，郑妈妈也是稳妥人，不会就那么干等着，难道真是路上出了事？还有，锦衣卫奉命去广宁伯府质询，这会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须知现任广宁伯可是徐夫人的父亲，据说身体很不好，如今一切都是世子当家，要是有个不妥当，广宁伯极可能直接一撒手就去了……这么一想，那边和自己这边府里的情形怎么就如此相像？

    “绿萼姐姐，绿萼姐姐！”

    陈澜正思量间，一个丫头匆匆忙忙撞开了帘子进来。她瞥了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绿萼却是一下子从小杌子上蹦了起来，疾步上前把人拉过来，又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太太正在里头歇着呢，别惊动了！你不是跟着郑妈妈出门了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郑妈妈人呢？”

    那丫头年纪并不算太大，只办事却牢靠稳重，这才被郑妈妈挑中随着出门，此时被绿萼一问，她的脸色就变了变，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封贴身藏着的信，看了看绿萼和陈澜，这才低声说：“郑妈妈随着韩国公、韩国公夫人和宜兴郡主上晋王府去了。这信是韩国公写的，郑妈妈临走时吩咐我说，这信能不给尽量不要给老太太看，先让三小姐瞧瞧。”

    郑妈妈作为老太太的头号心腹，竟说这信不要给老太太看！

    绿萼迟疑片刻，却是不敢伸手去接，遂扭头看了看陈澜，而陈澜也是一样面色阴沉。沉吟片刻，她才把信接了下来，却不忙着拆封套，而是又问道：“郑妈妈去见韩国公的时候，你一直在外头等着，没有进去？”

    “是，郑妈妈只吩咐我在车上等。这信是后来郑妈妈随里头车驾出来，下车交给我的，还嘱咐我一定得安安全全送回来，因为这个，韩国公府还另派了十二个护卫随行。”

    陈澜和绿萼交换了一个眼色，绿萼便和颜悦色地把她叫到一边又问了几句，随即亲自带着人出了屋子。陈澜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往东次间走去，轻轻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见炕上的朱氏盖着一条锦被，睡得正香，这才轻轻放下了门帘，到隔仗后头的柜子抽屉里找出裁纸刀来。裁开信封，她把手伸进去一探，就觉察到里头只有一张信纸。

    她缓缓把那一张纸抽出来，展开一看，便只见那是一张小笺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百十个字，虽说不上力透纸背，却是圆润秀挺。只这会儿她着实没工夫去欣赏韩国公的底，定了定神就从头往下看，可只看到了一半就跌坐了下来。待到通篇看完，她已经是背上冷汗淋漓，使劲摇了摇头方才渐渐恢复了镇定。

    晋王妃召了平夫人去质问其假孕，又暗示其若是从实交代，则可以设法圆过此事，谁知那平夫人非但不领情，反而反唇相讥，一时闹开了来，等到晋王回府都尚未止歇。那位皇子亲王亲王也不知道是在外头遭了什么烦心事，哪耐烦听妻妾分辩，直接拿帖子去太医院请了院使和院判来，结果请脉之后的结果让他为之大怒——晋王妃和平夫人两人全都没有怀孕！

    寥寥数笔，尽管写信者也并非亲见，但她这个看信的人却依稀能看到那会儿针锋相对之后却又相对而惊的一幕。末了韩国公只是笔调淡然地说让岳母大人不必担忧，可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情棘手。晋王府这一嫡一庶先后怀孕惊动了宫中，一时间赏赐无数，如今陡然戳穿，太医院院使和院判有多大的胆子敢把这事情瞒着帝后？还有，晋王妃虽说骨子里就是只想着自己的人，但毕竟当了多年王妃，并不愚蠢，怎会连怀孕这种事也敢造假，莫非是被人算计？

    怪不得郑妈妈让那丫头先把这封信拿给她瞧瞧，今日白天的欢喜早就被陈瑛搅得一团糟，如今陡然之间又出了这样的事，若是真让老太太知道了，只怕一头气死都有可能！可即便是如此，她又能瞒得了多久？不论是晋王妃自己愚蠢还是被人算计，这事情一准都是要闹大的，到了那时候，方才是真正要命的关头！

    尽管如今的天气尚未到完全转暖的时候，但再次站起身的她甚至感觉到自己捏着信笺的那只手湿漉漉的，心里转动着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可她想得脑袋隐隐作痛，一时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脚下步子又急又快，几次三番拿起那信笺来反反复复地看。

    偕了那丫头出去的绿萼久久没有回来，里间的朱氏也一直睡得沉沉的，而陈澜的额头上却渐渐隐现细密的汗珠。良久，她骤然停住了步子，目光看向了大门口那厚厚的帘子。

    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晋王妃和平夫人只怕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地位，可原本是储君最大热门的晋王也会立刻名声扫地。如果说先头长街刺杀那场闹剧不是陈瑛在后头推波助澜，便是另有谋算，那么如今这勾当……太过阴损，况且事涉天家，一个不好便要触怒天子，只怕不是她那位三叔敢染指的，这事情背后还另有文章。

    就在这时候，内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随即就是朱氏低低的问话：“玉芍，眼下什么时辰？郑家的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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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十四章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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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一夜惊风雨，花落知多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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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十五章一夜惊风雨，花落知多少（上）

    尽管从前觉得银心殿太大，总透着一股冰冷的味道，但自从太医请脉诊出了喜讯之后，晋王妃仍是搬进了银心殿西暖阁安胎。宫中流水一般的赏赐，诰命们成群结队的贺喜，再加上身边丫头妈妈们的奉承恭贺，让嫁入王府数年以来一直小心维持的她喜不自胜。可现如今，她再没有了这些天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惊惧和绝望。

    “我真没有买通那个越御医，真没有！这么大的事情，我有几个胆子，敢蒙骗了父皇和母后？一定是谁串通了那个狗东西陷害我，他当初分明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脉象如走珠，决计是喜脉，就是那个请来瞧象的稳婆都说我这一胎是麟儿。一定是刚刚武院使瞧错了，娘，您求求殿下，再去拿帖子请个好御医来瞧瞧，我这几天常常恶心呕吐，怎会有假……”

    见女儿说着说着，渐渐语无伦次，韩国公夫人陈氏只觉得心痛如绞，忍不住一把将晋王妃揽在怀里。可是，心痛归心痛，她想起之前出来时丈夫那铁青的脸色，情知这次的事情绝非易与，只得狠狠心又松开了手，轻轻将晋王妃推开一些，这才双手使劲按着她的肩膀。

    “惠蘅！殿下这回请来的不是寻常御医，是太医院院使和院判，他们有几个胆子，敢在这种事情上作假？别说是他们，就是之前的那个越御医，王府护卫也已经去抓了。如今你先冷静冷静，要是让殿下看到你这副样子，他说不定越发不信你的话！不管怎么说，这回也不单单是你一个，还有那个平夫人……”

    宜兴郡主冷眼旁观这对母女，听到陈氏的话越说越不对头，忍了又忍的她终于看不下去了，索性重重咳嗽了一声。见陈氏的话头一下子顿住了，而晋王妃则是抬起头来，那眼神中尽是晦暗之色，她这才走上前去，在床前的另一个锦墩上缓缓坐了下来。

    “王妃是从哪里得到消息，说是平夫人假孕的？这事情我之前来探望的时候，怎么不曾听说过？”

    此话一出，陈氏顿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而晋王妃则是羞愧地低下了头，好一阵子才讷讷说道：“是平夫人那边的一个丫头告的密。她说平夫人月信前几天才刚刚来过，只是秘而不宣，一应事宜都是几个心腹经手，她是因为原本负责清洗贴身小衣，这几天突然被罢了差事，特意去问还被上头的大丫头骂了，一时间不服气，好容易才打探到了这个。我那会儿生怕有假，还特意从别的地方打探，这才确定了此事。我原想着殿下盼着有孩子，宫中母后和淑妃娘娘都有赏赐，万一闹大了不好，所以……”

    “所以，等到那个越御医诊出了你的喜脉，你就心定了，想着把平夫人这一头的事情解决？”宜兴郡主突然打断了晋王妃的话，见她艰难地点了点头，不禁面色一凝说道，“你知道平夫人假孕的消息，却好些天隐忍不发，直到今天才揭出来，这其中的私心虽不可取，却也没什么。如今的关键是那个越御医，要是拿着了他还好，要是拿不着，事情就糟了。”

    “怎会拿不着？王府护卫已经去了，要是拿不着还有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两县和五城兵马司！”陈氏眉头一挑，恨恨地骂道，“就是上天入地，他也跑不了！”

    “人跑了倒是兴许能抓着，人要是死了，那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宜兴郡主冷淡的一句话让室内温度陡然之间下降到了冰点，床上面色悲戚的晋王妃陡然之间怔住了，先是不可置信，随即便摇摇晃晃几乎坠倒。而陈氏则根本顾不上去扶她，几乎是倏忽间就一把抓住了宜兴郡主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要真是那样……那该怎么办？”

    “消息是捂不住了，此事一出，不但是王妃和平夫人担责受过的问题，就连晋王殿下，只怕也不会好过。府中事务虽说是内务，但内务都料理不干净，更何况国家大事？”

    见陈氏和晋王妃母女俩先是恍然大悟，随即如遭雷击一般僵在那儿，宜兴郡主暗自叹气的同时，亦是在心中将那些有嫌疑的人一个个罗列了起来，但待到最后仍是不能十分确定。可她却能够确定一条，哪怕今次的事情能够平安过去，晋王妃今后的日子只怕都难过得很。

    王府前院致远斋。

    晋王是出了名的爱好诗词歌赋，因而王府中便设了内外书房。内书房设在银心殿旁边的一个小跨院中，而外书房致远斋则是单独占了前院的一整个院子。左右厢房全都是存放各种珍贵典籍和字画的地方，正房三间则是明间和东屋用作起居会客，而西屋则是读书写字。

    然而，往日最是清净的致远斋这一天却是满院子王府护卫，正房檐下则是更站着一溜六个身形更魁梧的彪形大汉，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满脸的肃杀。

    至于东屋里，晋王和韩国公张铭相对而坐，翁婿两人的脸色都是阴霾重重。韩国公张铭虽然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可素来不自恃身份，在勋贵武官中人缘很好，再加上毕竟还有宜兴郡主这么一位弟妹，晋王对这一门岳家自然很满意。可现如今，他心里却憋着满腹火气，平日的温文和煦样儿也早就不见了。

    良久，见张铭不做声，晋王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韩国公，你说此事能否瞒住父皇？”

    “绝无可能。”张铭见晋王目光转寒，却是不闪不避地直视了过去，“殿下此次下帖子叫来的是院使院判，须知他们既能得皇上信任，掌着整个太医院，自然是御前得用的人，又怎会瞒着皇上？就算殿下用手段使得他们不敢说出去，别人既然敢设计，那么自然有的是办法把消息通过其他法子散布出去，到时殿下反落得欺君二字。”

    此时此刻，晋王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拳擂在圈椅的扶手上：“韩国公，本王不妨和你说实话，刚刚听到那消息的时候，本王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一个如此，两个也是如此，你让本王以后怎么出现在人前！不管是谁设计的，眼下这消息瞒不住，你让本王怎么办？须知若是宫中怪罪，平夫人死不足惜，那不贤二字罪名压下来，王妃又该如何？”

    偌大的地方如今只有张铭和晋王两人，除了檐下那六名亲卫，张铭知道不会再有任何人可能听到这番交谈。可是，看着满脸戾气的晋王，看着他神经质地咬牙切齿，他衣袍下的双腿微微颤动，看着他藏在袖子中的双手不自觉地动着，他心里一面飞速思量着，一面暗自叹息当初就应该抢在妻子之前将那桩婚事定下来，也不会有如今的殚精竭虑却依旧难以两全。

    “如今之计，不论怎么掩饰都是徒劳，殿下还请实话实说，将今日一应情形具折详细禀明皇上，臣也会一并上请罪的折子，自请教女不严之罪。只不过，若是那越御医能够带回来也就罢了，若是不能……”

    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嗓音：“殿下，卫指挥回来了。”

    精神一振的晋王忙提高声音吩咐道：“让他进来！”

    可是，等到那个敦实的中年军官进了屋子，晋王和张铭就同时感到心里咯噔一下。王府护卫指挥卫华向来是沉稳人，可眼下这么一个人竟然脸露惊慌，足可见事情的糟糕程度。果然，晋王尚未开口，卫华就突然单膝跪倒在地，头也深深低了下去。

    “殿下，卑职无能……那个狗东西投缳了！”

    “你说什么！”晋王一下子离座而起，才要伸脚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有人一把抱住了自己，见是韩国公张铭，他这才陡然惊觉了过来。恶狠狠地看着卫华，他好一阵子才厉声问道，“别磨磨蹭蹭的，把在那里的情形全都说出来，不许漏过一星半点！”

    华这才抬起头来，满面惭愧地说，“卑职到了那里，直接让人守住前头后头的出口，又让人留心四面动静，这才径直闯了进去。可一进院子，里头就突然传来了哭喊声和嚷嚷声，卑职知道不好，连忙直扑正房，结果就发现越家的仆人正把人从梁上放下来，几个女人哭天抢地。卑职看到那狗东西还留了张遗书在桌子上，就连忙抢了过来，又对越家人狠狠撂了几句话，留下十几个人在那儿看着，这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见卫华双手递上了遗书，晋王一把抓了过来，才看了几个字就勃然大怒，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正要伸脚去踩的时候，张铭已是眼疾手快将那张纸捡拾了起来。见张铭将其展开飞快地扫了一眼，旋即面色剧变，晋王不禁冷笑了起来。

    “好，好，果然不单单是要把王妃拖下水，还连带要动了本王的位子！我那些弟弟们都长大了，成器了！本王还正在壮年，用得着为了生一个嫡子邀宠素来恩爱的父皇母后，竟然和王妃一同造出移花接木这种玄虚来？”

    张铭却是脸色纹丝不动，只盯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才抬起头问道：“殿下暂且息怒，既是说移花接木，这所谓的移花二字，当值得斟酌。恕臣直言，殿下该当去见一见王妃和平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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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十五章一夜惊风雨，花落知多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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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夜惊风雨，花落知多少（中）

﻿    阳宁侯府蓼香院东次间。

    已经醒过来的朱氏在玉芍的服侍下在炕上坐直了身子，听她说郑妈妈还没回来，如今已经是亥初三刻了，她立时皱起了眉头，隐隐约约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正思量间，她就察觉到有人进了屋子，抬头一看是陈澜，她又问道：“这都夜禁了，可让人去韩国公府打探过？”

    “打探过了。”陈澜打定主意姑且将那消息瞒着朱氏，遂笑道，“说是韩国公今天正好被人请出去，而宜兴郡主则是在韩国公夫人那儿商议惠心姐姐的婚事，因郑妈妈见多识广，所以就留下了她一块参详参详。郑妈妈生怕说出了事情惊动了宜兴郡主，所以就留在那儿说些闲话，大约再过一阵子就能回来了。虽说是夜禁之后，可咱家的车马西城兵马司都认得，怎么也不至于当成犯夜的拿了去。”

    “韩国公竟然不在……”朱氏轻声叹了一口气，可听说郑妈妈被留下是因为张惠心的婚事，脸色稍稍霁和了而一些，“既如此，我也不等她了，你也不用在这守着，我如今感觉已经好多了，睡一晚上就成。你也早些回去，年纪轻轻，不用学那些人熬夜。”

    前世里习惯的是朝九晚五的生活，而这一世要习惯的却是朝五晚九的日子，尽管陈澜听到熬夜这两个字，心里颇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但仍是恭谨地应下了。可还没等她出去，外间就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不多时，绿萼就进了门来，脸上颇有几分不乐意。

    “老太太，三夫人来了，似乎是为了广宁伯的事。”

    朱氏刚刚睡了一个多时辰，如今其实没多少睡意，因而听到绿萼的禀报，没怎么犹豫就吩咐把徐夫人请进来。等到自己亲自挑来的三儿媳进了门，见其眼睛红肿，却仍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她心里惆然叹了一声，便冲陈澜使了个眼色。陈澜心领神会，自然就顺势告退了。

    “老太太，我知道眼下不该拿娘家的事情再来烦扰您，可如今这情势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怵。就在刚才，广宁伯府我大哥送信来说，奉旨前来的那位公公足足质询了他两刻钟，他到现在腿都是软了。除了质询之外，还封存了家里的好些账目……”

    陈澜悄悄退出屋子，只听见里间依稀传来了徐夫人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全知全能，无法应对得了所有危机，因而听到账目两个字固然心中一震，仍是脚下不停，须臾就出了正房大门。驻足望天，只见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幕中没有星星，一轮弯弯的新月在厚厚云层中时不时若有若无地露出身影来，大多数时候却完全被厚厚的阴云笼罩。

    看来明日的天气决不会好。

    她只站了片刻，绿萼就跟将出来。她看着这个心思机敏的大丫头，略一思忖，也不提先头那封信的内容，只是把那封拆口的信递了过去，又嘱咐道：“若是郑妈妈回来，你先赶着出去见一见，就说信我已经瞧过了，照着韩国公的意思，还有她的嘱咐，对老太太瞒了下来，剩下的事情请她斟酌。”

    说到这里，她又把之前对朱氏提到的借口对绿萼转述了一遍，见绿萼复述得一字不差，她就郑重其事地说：“今晚老太太就交给你们了。”

    她吩咐完绿萼，红螺就已经上了前来，一旁还有两个提灯笼的小丫头。她只点了点头，一行人就悄无声息地往外走去。待出了穿堂沿夹道往西走了不多远，眼看就要到了角门时，她却和迎面过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见走在中间的竟是罗姨娘，她不禁一怔，随即快走两步开口问道：“姨娘这是往哪儿去？”

    相比最初回来时的容光焕发，也不知道是这一天晚上的明瓦灯少点了几盏，还是因为心绪实在是不怎么样，陈澜赫然发现，罗姨娘眼下的脸色怎么瞧怎么晦暗。她都问了好一会儿，罗姨娘方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见着是她，忙满脸堆笑地上前问好，这才说道：“还真是巧，我正想寻三小姐请教绣样子，居然就在这儿遇着了。”

    请教绣样子？

    这样拙劣的借口会从罗姨娘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口中说出来，陈澜不禁觉得有些滑稽。想起蓼香院如今的局面，她略一思忖，就答应了下来。果然，罗姨娘顺势一路跟着她去锦绣阁，又是赞她心灵手巧，又是赞她孝悌无双，好话奉送了一箩筐，就在她有些忍无可忍的时候，罗姨娘才总算是道出了正题。

    “三月十八威国公夫人请了府里小姐去游园，五小姐身体不太妥当，老爷原是不许五小姐去的，但夫人却准了。只家里几位小姐当中，三小姐您的性子最是宽厚和平，只请到时候多多照应她一些，万一她有什么不得当的地方，千万提醒她两句。她这些天成天闷在屋子里，我又不好去瞧，就怕她有什么好歹……”

    陈澜从前瞧罗姨娘性子爽利处事极有心计，此时见她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在屋子里明亮的灯光下，那脸庞越发显得瘦削，不禁为之一怔。尽管三叔陈瑛视她和陈衍姐弟为眼中钉，指望着老太太一去就拿着她姐弟两个任意揉捏，但真让她因此就仇视三房的每一个人，她自忖自己还不是那等心肠冷硬的人。因而，即便不知道罗姨娘这落泪是真情还是假意，忖度着与自己并无不利之处，她也就爽快答应了下来，结果自是让罗姨娘喜上眉梢。

    把人送走，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了，陈澜料理干净之后，也就熄灯上了床。只是今天一整日事情发生太多，她辗转反侧多时方才渐渐睡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被一股大力使劲推醒，转身抬头一看，就看到是披着一件衣裳满脸焦急的红螺。

    只是一个激灵，她就本能地问道：“出事了？”

    “蓼香院玉芍姐姐来了。”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吩咐道：“快请进来！”

    不消一会儿，玉芍就进了屋子。见陈澜正在披衣下床，衣衫整齐的她急急忙忙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陈澜的手，就势跪在床前，颤声说道：“三小姐，老太太之前突然醒了过来，喝了半杯水之后得知郑妈妈还没回来，立时大发脾气，正巧绿萼姐姐先头一会儿得知郑妈妈回来，先到二门上头去了，我就斗胆禀报了一声说郑妈妈已经回来了。结果老太太硬是在那儿等，一见着郑妈妈就厉声质问。郑妈妈搪塞了好一阵子，终究不敢欺瞒，结果老太太一气之下便背过了气去……”

    尽管之前就已经有那么一丝心理准备，但乍然听见此语，陈澜仍是感到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好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问道：“可去请了大夫没有？”

    “没有……”见陈澜面色不虞，玉芍慌忙解释道，“郑妈妈一掐人中，老太太就悠悠醒了，咬紧牙关服了药，就吩咐不用去请大夫，却是在那儿独坐了许久，随即就吩咐我来请三小姐过去一趟。老太太之前连郑妈妈都是劈头盖脸大骂了一顿，若是待会真有什么不好听的话，还请三小姐……”

    “没事，都这个时候了，我怎会计较这么多。”

    陈澜趿拉着鞋子下床站定，红螺已经把芸儿推醒，又去外头叫了沁芳，三人也顾不上穿自己的衣裳，先把陈澜穿戴的衣裳捧了过来，急急忙忙服侍了她穿好，这才各自去忙活。不消一会儿，主仆四个就装束停当，陈澜依旧是留着沁芳看屋子，也不去惊动那些小丫头，只带着红螺和芸儿出了屋子。到了院子门口时，见看院门的李婆子满脸的小心翼翼，她少不得夸了她两句，跟在后头的红螺便赏了其一个银锞子，顿时让这位夜里警醒的婆子眉开眼笑。

    到了蓼香院，看门的婆子早得了吩咐，提着灯笼上前把陈澜一行引了入内。进了明间，陈澜听到西屋里头一声咳嗽，知道朱氏已经得了讯息，她便定了定神，随即放轻了脚步入内。西次间素来是朱氏的寝室，纵使是她也很少进来，此时见床上拥被而坐的朱氏冷冷瞧着她，她便加快几步，默默不语地在床前跪了下来。

    朱氏刚刚才怒骂了郑妈妈一顿，此时歇了一会儿，原是打算见着陈澜便责问的，可见她丝毫不申辩就跪在了面前，一时间又想起了她十分的好来，胸口就有些隐隐作痛。按着胸口深深呼吸了好几次，她总算是平复了下来，便没好气地一擂床沿。

    “知道错了？”

    澜顿了一顿，随即低声说，“但若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孙女还会先行隐瞒。”

    郑妈妈被刚刚一顿训斥训得灰头土脸，听到陈澜竟这么说话，顿时吓了一跳。要是平时也就算了，此时她万不敢让老太太再发火生气，正要开口相劝的时候，她冷不丁看到朱氏那板着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不禁觉得难以置信，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不觉就咽下了。

    “看不出你平日那般伶俐，竟还是个倔强性子！算了，起来吧！”

    毕竟刚刚才昏厥过一次，这会儿朱氏的声音自然透着十分的疲惫。见陈澜站起身，她再次深深看了看她，又瞧了瞧郑妈妈，最后才轻声说道：“明日一早，拿我的帖子去苏家，把苏婉儿接到家里来住几日。我这儿她住着拘束，就住在澜儿的锦绣阁吧。”

    PS：求推荐票求订阅，天天看着订阅上上下下，心里实在很那啥的说……没办法，俺俗气，可成绩和稿费毕竟是动力啊，俺这俩月又木有其他收入来源，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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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夜惊风雨，花落知多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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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章一夜惊风雨，花落知多少

    走出蓼香院正房，陈澜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跨过门槛的时候都因为心不在焉而被绊了一下。就在她微微愣神的时候，陡然之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不单单是她，跟着的红螺和芸儿全都被唬了一跳，只倏忽间，豆大的雨点就从天空中砸落了下来。

    主仆三个忙不迭地退进了屋子，里头的丫头听说下雨了，有的忙着去寻蓑衣雨伞，有的忙着去雨地里走路的寻棠木屐，而陈澜从芸儿打起一角的帘子往外看去，透过屋子里的那点光亮，恰能看见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在天地间连成了一道白幕。尽管此前晚间就已经是阴云密布，但京城已经多日不曾下雨，她也着实没想到突然会下这么一场，不觉又向门边走近了一些，望着门外溅起的一朵朵水花出神。

    “春雨贵如油，总算是下雨了！”芸儿嘟囔了一句，一转身看见陈澜就在身后，又低声说道，“这场雨一下，张庄头那儿就该笑了，看这架势应该是一场透雨，只刚刚那雷吓人。”

    话音刚落，眼前又是一道白光，芸儿一个哆嗦松开了帘子，双手一下子捂住了耳朵。果然，下一刻又是一声隆隆炸雷。陈澜捂耳朵已经是晚了一步，见屋子里两个小丫头吓得抱成一团，她不禁莞尔一笑，随即突然醒悟过来，连忙转身到了西屋门口，打起帘子见床上的朱氏并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郑妈妈已经疾步朝这边出来，她忙让开了。

    “不碍事，老太太多少年大风大雨都瞧过了，这点子惊雷骤雨算什么。”郑妈妈语带双关地说了一句，随即笑道，“这雨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了，三小姐不如今晚就歇在这儿吧。东梢间里头还有一张床，收拾收拾就好了。要说这冬天倒是下了好几场雪，可春天一到竟是一滴雨也没有，倒是让里里外外都担心得不得了，如今这雨干脆些下来也好。”

    陈澜也无意在这打雷闪电下雨的时候大老远回锦绣阁，略一思忖就答应了。丫头们很快就送来了全新的锦被缎褥，因北国习俗素来是每年十月初一烧炕，至三月初一止，如今屋子里已经不再烧炕，火盆也不再使用，可夜晚的天气依旧有些冷，少不得又有人灌了汤婆子来暖被。等到重新上了床，她却吩咐红螺拿靠枕过来替自己垫着，丝毫没有躺下的打算。

    刚刚过来的时候她忧心忡忡，可看到朱氏竟是比什么时候都冷静，甚至还吩咐明日去接苏婉儿过来，她却没法感到如释重负。一头东昌侯夺爵毁券，一头广宁伯遭宫使质询，一头晋王府闹出莫大风波，一头韩国公极可能遭妻子连累……这连番事由之下，就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更不用说朱氏这么一个年过六十又有心疾的老太太。

    如今朱氏能撑住，不代表事情真正有个结果的时候能撑住，到了那时候，于她和陈衍这姐弟俩来说就是最危险的时刻，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老太太若去了，阖家守孝，到时候陈瑛一时半会反而不能过分相逼，怕只怕老太太一个不好病在床上，到那时候……不管朱氏于她是利用还是其他，能过上这些安生日子也都是托庇于老太太，她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姐弟。

    “小姐还不睡？”因是在老太太屋里，芸儿又被打发回去报信了，红螺自是留着上夜，此刻见陈澜靠在那儿沉思的样子，她不禁走上前去，又仔细掖好了被子，这才轻声说，“外间还有人呢，您好歹躺下，就算眯瞪做个样子也成。”

    陈澜越过红螺往外看了一眼，尽管那门帘纹丝不动，但她心里明白，当即点点头依言躺下。可看到红螺回转身就要往地上的被子钻，她突然心中一动，出声叫道：“横竖我晚上一个人也睡不着，你上来，咱们一块躺着说说话。”

    红螺原还有几分犹豫，可外头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去东西厢房取东西不便，她这被褥都只有薄薄一层，这下半夜多半也是冷得睡不着，因而见陈澜又冲自己点头，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就顺从地上了床去，却是尽量靠外头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花帐子，她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我听说，你在府里认过一位干娘？”

    红螺没料想陈澜会突然问起这事，不禁微微一愣，随即才答道：“是，我那会儿刚进府，因为从外头进来的小丫头全都要认干娘，所以我也随规矩认了一个。干娘以前照料过园子里的花木，因和管事的妈妈合不来，之后就被派了闲差。她待我不错，我原想替她在老太太面前求恳求恳，她却执意说让我只当好自己的差，所以我也只得每月让人送钱过去。”

    “既然会伺候花木……这样，老太太之前赏的那盆珍品兰草正好还没调来人侍弄，到时候就把你干娘调过来。”陈澜不等红螺推辞亦或是道谢，便沉声说道，“芸儿虽然能说会道人缘不错，可毕竟是丫头，往府外走不便，我这些天得有让人往外头奔走，若是你干娘可靠，这事情我就交给她。若是不能，只当替你解决后顾之忧就是了。”

    这话说得坦荡诚恳，红螺心中不禁一热，好半晌方才口吻坚定地轻声答道：“小姐放心，干娘人最是正派，否则从前我还是小丫头那会儿，她也不会从不用我一分一厘的月钱。她是膝下没儿没女的寡妇，别的亲戚早就疏远了她，她为了防止瓜田李下的闲话，从不和人啰嗦，向来独来独往。不管让她去办什么事，想来别人都不会怀疑。”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去对三婶说一声，把人要过来！”

    这边主仆俩倏忽间就议定了一件事，那边朱氏也是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叫了郑妈妈在旁边陪坐着。说了一会儿陈年旧事，朱氏就突然说道：“你说，这事情若是上达天听，皇上会怎么办？”

    “这事情是棘手麻烦，可皇上圣明，又怎么会不细细思量背后的隐情？我想多半会压下不问，等过几日把东昌侯那边的事情料理干净了，才会料理这个，按理不会声张。”

    “皇上就算想压下，也得别人愿意才行。”朱氏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佛，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说，“只盼着晋王殿下不要因此失爱于皇上，也不要一味责怪惠蘅和那个平夫人。除却周王，晋王虽是最年长，在外名声又好，可终究是占了士大夫的迂腐习气，我就怕他……”

    郑妈妈心中一跳，慌忙在旁边劝道：“老太太别想这么多了，晋王殿下又不是三岁孩子，哪有那么不智，有些事情做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您且放宽心，韩国公如今还在王府呢，再说还有宜兴郡主，她终究是王妃的婶娘，怎会眼睁睁看着王妃有难？”

    朱氏虽是心中仍然没有底，可思来想去，她觉得郑妈妈说的毕竟是深有道理，便微微颔首，随即就合上眼睛往后靠了靠。韩国公、广宁伯、东昌侯……再加上自己家，这四家一直以来都屹立不倒的勋贵世家，这一回几乎全都牵连了进去，这是莫测天威，还是小人作祟？

    啪——

    眼看着眼前跪着的平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晋王冷哼一声，随即二话不说拂袖而去。尽管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地求饶叫唤，但他仍是脚下不停。一出大门，哗哗雨声便迎面扑来，一个小内侍慌忙拿了蓑衣斗笠给他穿戴好，另一个又慌忙打了雨伞过来，他却不耐烦地将雨伞重重一推，也不穿什么木屐，就这么径直往雨地里走去。眼见这般情形，几个服侍的都吓了一大跳，眼见人径直往前走，他们也顾不上其他，慌忙追了上去。

    夜里风大雨大，尽管蓑衣斗笠一应齐全，可等到了外书房致远斋，晋王身上仍然是湿了个透。几个内侍手忙脚乱地给他换上干爽衣袍，还要替他擦干头发的时候，他却突然暴躁了起来，一股脑儿把人全都赶出了屋子，旋即就坐在书桌前，呼吸渐渐地越来越粗。

    打从小时候开始，从母亲淑妃到宫女太监，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皇长子——因为那个占去皇长子名分的人是天生的傻子——因而，他从小就在所有事情上努力做得最好，再加上占着年龄和名分优势，他一直觉得，哪怕父皇一直不曾册立储君，自己也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只没想到，先是自己府里出了刺客，紧跟着一直支持自己的阳宁侯府换了主人，再接着则是因长街行刺之事闹出了连番事由，最后自己身边人更是捅破了天！尽管王妃身边的珍珑有了身孕，可那么一个卑微的丫头，怎补得上捅破天的事由？

    “殿下，殿下。”

    门外的敲门声一下子惊醒了晋王。他猛地一拳擂在桌子上，怒声喝道：“就不能让本王静一会儿？”

    “殿下，是微臣邓忠。”

    听说是王府典簿邓忠，晋王那铁青的脸色方才渐渐好转了些，但旋即又是一板。如今的王府官不是自行征辟，而是朝廷选派，他对这些人素来是礼敬有加，可终究他们和那些附庸门下的清客幕僚不一样。整理了一下心情，他就发话让人进来，可当邓忠进来拜见之后，又长揖说出了一番话之后，他顿时又惊又怒。

    “邓忠，本王敬你是宋阁老的门生，你怎敢说出这种话来！”

    “殿下，先是阳宁侯陈玖被夺爵，紧跟着是东昌侯夺爵毁券，又是申饬广宁伯，如今王妃事又涉及韩国公，这势头您没瞧出来么？殿下素来在文官之中深受敬仰，如今这节骨眼上当断则断，万不可因一时心软，毁了您的将来！”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一十七章一夜惊风雨，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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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妃（一）

﻿    如今已经到了三月，天气自然是日渐转暖，街头各色轿车的车围就从棉的换成了夹的，拉车的大叫骡也比冬日的懒洋洋多了几分神气来。尽管如此，也只有中等人家才能养得起这样的轿车，毕竟，每年换车围子喂骡子修车养车夫等等的开销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苏仪到了京城之后，少不得要去外城的各省会馆，因而苏家也不得不养上这么一辆骡车。而自从会试前半个月开始，苏家便开始闭门谢客，寥寥几个下人连走路都放轻了声音，更不用提说话了，就连苏婉儿这个妹妹也难能瞧见哥哥几回。

    如今苏仪下场进了贡院，苏婉儿又不想在祖母陈氏面前听那些刻薄的言语，索性一门心思在后罩房里做针线。这天上午，她才放下手中的绷架，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小丫头霜儿就一溜烟跑了进来。

    “小姐，听说那天皇后千秋节，文武百官的诰命夫人们都去了宫中朝贺，皇后后来召见了阳宁侯府的两位小姐和其他两家侯府的小姐，还赏了她们好些东西呢！只如今东昌侯府据说是不成了，也不知道那三位是不是都能做了王妃。”

    王妃！

    苏婉儿一怔，险些吃插在一边的绣针刺破了手，随即方才故作若无其事地搪塞道：“这都是那些大人们的事情，你管这些做什么！”

    “什么管这些做什么，听刘婆子在那儿说，这次是铁板钉钉的要给三位皇子亲王选妃！”见苏婉儿一下子抬起头来，霜儿连忙添油加醋地说，“这条街上住了好几个穷官儿，家家都是雇不起几个仆人，所以刘婆子没几天就走熟了。她说，其实，选妃原本并不拘门第的，从官宦人家到平民百姓，只要身家清白的姑娘都可能被选中。听说就是如今宫中那位贤妃娘娘，从前也是叫花子出身，如今还不是高高在上的贤妃娘娘……”

    “好了，别说了！”苏婉儿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口喝止了滔滔不绝的霜儿，又沉声吩咐道，“这些话不许再胡乱说，被祖母听到了，又是一顿责罚！”

    她正按捺着那萌动的心思教训丫头，外间就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她连忙把霜儿拉到了身边，又高声问道：“可是吴妈妈？”

    “老太太请小姐好好梳妆打扮，阳宁侯府差了两位妈妈过来。”门外那个妈妈似乎根本没有进来的打算，只是扯着嗓门道，“那两位妈妈是奉命来问候咱们家大少爷的，又给老太太捎带了些东西，还说侯府老太太颇为想念小姐，要接小姐去侯府小住……”

    苏婉儿闻言顿时露出了十分喜色，慌忙答应了。等到吴妈妈走开，霜儿一溜烟到了床架底下的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又从里头抱出了一个小匣子来，喜滋滋地说：“小姐，又是去侯府，可得好好打扮一下。就算如咱们老太太说的，大户人家结亲全都看嫁妆，可那位老太太摆明了是很喜欢小姐，真要是嫁入侯府，小姐奉承得好，将来日子怎会不好过？”

    霜儿这话虽粗俗，可苏婉儿上次即便被陈氏狠狠敲打了一顿，心里何尝不是这么认为的？此时想想那位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特地命人来接自己去侯府小住，她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因而盯着那个藏着首饰的匣子看了好一会儿，她最终咬咬牙说：“别用这些了，收拾得素淡些去就是了。这东西你还是交给你母亲收好，免得回来之后就找不见了。”

    自家小姐这么说，霜儿虽是怏怏的，可还是重重点了点头。为苏婉儿穿戴收拾整齐了，霜儿就把匣子放回了原来的地方，又陪着苏婉儿出去。等到小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她们面上原本稍有些不安的神情一扫而空，全都是掩不住的狂喜。

    霜儿迫不及待地解开了手中的包袱，拿起里头的一套衣裙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嚷嚷道：“小姐，不愧是侯府，预备的衣衫竟然这样华贵，你看这衣袖的滚边都是用金银线，还有这料子，我在石大人胡同的德记绸缎庄看到过差不多的，得二十两银子一端，还不如这个图案漂亮颜色鲜艳，还有这裙子的绣工，普通的绣娘根本做不出来！”

    哪怕霜儿不说，苏婉儿的眼睛不花，自然能够看得出来这一套行头有多贵重，更不用说一并送来的还有几件首饰，全都是式样新颖别致，不是点翠便是嵌宝，比母亲留下的那些旧首饰贵重多了。在霜儿的服侍下，她强耐欢喜换了这一身，便立刻嘱咐把之前那匣子送将出去，又打点这次去得随身携带的东西，等到全都预备停当了，她才再次带着霜儿出了门。

    走出大门弯腰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见陈氏正皮笑肉不笑地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央看她，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来祖母必定会把她被阳宁侯府接去的消息传扬出去，助大哥一些声势，可她要的不单单是一个名头！

    只希望大哥能够在会试殿试之中一举金榜题名，到了那时候，她有一个进士哥哥，无论婚事还是其他，自然比如今要容易得多！

    阳宁侯府锦绣阁。

    从清早开始，大大小小的丫头们就开始忙着打扫收拾了起来。尽管这院子仍和从前一样偏僻，但内中主人的地位不同，做下人的也体会到了那种被人巴结的滋味来。从前听说到锦绣阁伺候，家里有能耐的无不是钻营着换差事，没能耐的除了长吁短叹就是趁机偷懒，可谁能知道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长房无依无靠的三小姐竟会突然成了老太太面前最得宠的。

    “你可知道，昨天晚上，老太太还把咱们小姐叫了过去，一股脑儿赏了好些东西。”

    “这有什么，皇后娘娘都赐下过东西，何况老太太？虽说咱们不知道是什么，可皇宫里头的东西还有的差？前几天老太太还对三夫人说咱们这锦绣阁屋子太老了，等过了二月也应当修一修，要把小姐挪到蓼香院一块住呢。”

    “咱们小姐人好，脾气也好，以前那些瞎了眼睛狗眼看人低的如今是后悔都来不及！不说别的，上头姐姐们支使咱们跑腿做事，也都是一个比一个和善，时不时还有些好东西分润下来，哪里像紫宁居和翠柳居那边只有大的吃骨头，小的连汤头都喝不着？就是芸儿姐姐脾气大些，可也比那边动不动大耳刮子打人的强！”

    “可不是？若不因为这个理儿，老太太今天派人把苏家表小姐接过来，也不会放心把人安置在咱们小姐这儿，还不是因为小姐素来心性宽厚，绝不会苛待了那位表小姐么？”

    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洒扫的两个小丫头便是一边干活一边交头接耳。说到兴起处，两个不免都幻想起日后补上二等三等缺的美好日子来，冷不防背后被人突然重重拍了两下，一扭头见是芸儿，两人慌忙站直了身子，垂手叫了声姐姐。

    “别一天到晚只知道闲磕牙，闪了你们的舌头！”

    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芸儿这才快步往正屋走去。进了正厅明间，见除了瑞雪在抹桌子就没有旁人，她就径直进了东暖阁，果然看到陈澜正在书桌前看书，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到了那圈椅旁边才屈膝行了礼。

    “小姐，您前时让我去打听的消息总算打听出来了。说是五小姐回来之前，三老爷就和罗姨娘吵了一架。据喜鹊说，三老爷说说是晋王册次妃，那么就把五小姐送过去，但罗姨娘最初不肯，后来闹过两回，三老爷就住衙门了。五小姐自那时一回来就禁了足，很少出屋子。”

    果然如此！原来朱氏最忌惮的一条就是三房因此联上了晋王府！倘若这么看，之前晋王府的事情就断然不是陈瑛手笔了。毁了晋王的名声，陈汐就算真成了次妃又有什么好处？

    想到昨日得知晋王府事变之后，老太太先是勃然色变，后来又命人去接苏婉儿到家中小住的样子，陈澜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就算朱氏真的喜欢苏婉儿，在陈瑛已经明白表示两个儿子的婚事皆已定下的情况下，总不能再勉强。既如此，朱氏把主意打到苏婉儿身上，便是另有目的，否则也不会那样嘱咐她。

    “澜儿，到时候和她住在一块，不妨聊些闺中的悄悄话，那些织造局出来的贡缎蜀锦杭绢之类的好料子，还有御用监出来的首饰，不妨多在她面前摆摆。”

    虽说苏婉儿不讨人喜欢，可若是她一味帮着老太太算计人家，这算不算为虎作伥？思来想去，陈澜最后便打定了主意。她自然会暗中提醒提醒，可要是苏婉儿自个情愿，那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可是，晋王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老太太总不会以为送一个女人去就能把难题迎刃而解了吧？

    想着想着，陈澜突然站起身来，在书架上拿下一个木匣子，打开盖子取出了里头的那个锦袋。摩挲着那精美的落花流水锦，她就轻轻按在了胸口，那儿正挂着皇后所赐的那一块玉虎。她正在思量，身后突然又传来了芸儿乍呼呼的声音。

    “对了，小姐，据喜鹊说，皇后之前赐给五小姐的就是那一对绞丝金镯子和几个金银锞，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她们几个丫头背地里还议论，原以为能得几样出自御用监的好东西。”

    闻听此言，陈澜不禁心中一凛。这么说来，竟有可能只有自己多得一只玉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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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妃（二）

﻿    上一次陪同祖母前来，虽说因婚事闹得不大愉快，但苏婉儿留下来的那几天里，却真真正正见识了什么是簪缨世族百年豪门。因而，此次再次被接了过来，她虽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太多预备，却也把平日自己做的那些针线一口气全都拢了过来。拜见朱氏之后，从绿萼往下的丫头们人人都是一个荷包，而等到了陈澜的锦绣阁，又是散出了扇袋香囊之类的好些玩意。

    陈澜知道苏婉儿善于钻营，但自己院子里的人经过前一次大换血，全都是她把得住的，因而见其长袖善舞四处结好，她也就没去理会，横竖自有芸儿这个牙尖嘴利又眼睛雪亮的在旁边盯着。只是，苏婉儿往陈冰陈滟陈汐姊妹那个那儿送了一份礼之后，随即又笑吟吟地给她送上了一份，是一条葱绿色的柳叶络子。尽管她自己磨练了一阵子之后，这种针线编织手艺也不差，却不得不承认苏婉儿这心思精巧，花样比寻常柳叶络子更好看。

    昨天晚上得知苏婉儿要来，陈澜虽是下半夜就睡在蓼香院，却也想好了对方若送东西时的回礼，此时就冲沁芳努了努嘴。沁芳心领神会，从枕头下拿出一个荷包双手呈了过来，陈澜接过之后就递给了苏婉儿。

    “多谢表姐费心了。我之前在城外住着，闲来无事也做了几色针线。荷包里头是户部新铸的永熙通宝，咱们这些人家多半分了些压箱子，表姐留着讨个吉利吧。”

    苏婉儿送礼原是为了在上上下下留个好名声，也没指望别人有什么回礼，因而看到陈澜一副早有预备的架势，心中不禁暗喜，接过来就是一阵道谢。几个铜钱自然是不值钱，但户部每次铸钱，总会在之前试铸一批给天子御览，这些比最终流通的文字清晰图案生动，往往是给官宦人家压箱底的，百姓出嫁时甚至不惜高价买上几枚，比金银更讨口彩。

    有了这么一道互相赠礼，两人说话就更亲切了些，苏婉儿是有心打探朱氏此次接她来小住的打算，而陈澜则是思量着怎样完成朱氏的嘱咐，同时又把该提醒的拿出去提醒了。然而，她这边厢还没起头，那边厢外间就传来了红螺的声音。

    “三小姐，玉芍姐姐来送夏衫的料子了。”

    这春衫一共八套才刚刚做好送来，哪就到了送夏衣料子的时节？陈澜知道这是朱氏已经开始动作了，因而心底暗叹归暗叹，还是站起身来。果然，红螺打起门帘，玉芍就带着四个小丫头进了门，人人手里都抱着一两匹料子。

    众人一一上前行过礼后，玉芍就在炕上撂下了那些东西。苏婉儿眼见玉芍向陈澜解说这个是细葛，这个是海葛，这个是漳纱，这个是软罗……总而言之，那些名目她曾经听别人说过，暗暗记下，但真正看到各种颜色的还是头一回。她原以为自己身上这套衣裳已经够好了，可当陈澜笑着让她帮忙挑拣，摩挲着那些细密韧实的好料子时，她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异色。

    玉芍看在眼里，便在旁边笑说道：“老太太还说，表少爷如果此番金榜题名，少不得还要选馆，如果选中了庶吉士，到时候便得圈在一块读三年的书，到时候苏老太太和表小姐只两个人不免寂寞，不若都到家里住上一阵子。这夏衫也请表小姐挑一挑，一样做几身。”

    苏婉儿乍听此言，心中顿时一阵欣喜，面上却露出了犹豫之色，还是旁边几个小丫头撺掇，她才不好意思地选了细葛和软罗。等到玉芍带着小丫头们收好了东西出去，她方才有意无意地在陈澜面前说起自家兄长在家乡时的师承，墨卷也行到了今科的主考官和读卷官下头，最后又说起明日会试的最后一场结束，考生们便可以出场了。

    如果有可能，陈澜实在是不想这么拐弯抹角陪人斗心机，奈何眼下是没办法，她不得不打点精神应付苏婉儿这个玲珑剔透的表姐。话才说了不多久，她就看到芸儿捧了个匣子冒冒失失经过，情知其下一刻极可能是一跤摔在地上把东西全都跌出来，心中满是没好气的她忍不住开口唤道：“脚下慢些！又在收拾什么，拿过来瞧瞧！”

    芸儿原本已经是做好了顺势一跌的打算，可听到这句别有深意的训斥，连忙讪讪地挪了过来，期期艾艾地说：“小姐，就是之前您让我们帮着分拣的那些样式老旧的赤金首饰，我寻几个小丫头一块挑挑，回头送去重新熔了。”

    “偏这时候熔什么东西！”陈澜口中说着，见苏婉儿的目光虽是看了一眼就移到了别处，便顺势接过了匣子打开。打开匣子的那一瞬间，她就发现苏婉儿飞快地朝匣子里头码放整整齐齐的一排金簪金钏金钿金钗瞥了几眼，随即就笑吟吟地扭头和带来的丫头霜儿低声吩咐些什么，她就轻轻合上了盖子，训斥了芸儿几句，旋即点头示意她拿走。

    这两趟之后，她终究是厌弃了这种没意思的试探，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自己的丫头们都遣到了外头。见苏婉儿面色虽镇定，两只手却紧紧合在了一块，她心里一思忖，就用开玩笑地口吻问道：“表姐比我大一岁，又曾经在外头呆过，此来京城一路只怕于各地风土人情也是见多了，见识自然不比我这个足不出户的，也不知道将来谁能有福娶了家去。”

    苏婉儿毕竟是读过四书五经深知礼法的，情知陈澜机敏，因而并不敢把这话当成开玩笑。可一旁的霜儿就不同了，知道这一回再次入侯府是绝顶的好机会，见自家小姐没说话，她就笑着插嘴道：“三小姐，我家小姐女红厨艺样样拿手，诗词歌赋也全都不含糊，不是奴婢夸口，像我家小姐这样容貌品格的打着灯笼也难找，就是做个王妃也满够格……”

    话还没说完，一声怒喝就打断了她的吹捧：“霜儿，这儿哪有你插嘴的份！”

    呵斥了霜儿之后，苏婉儿见其不忿得低下了头，索性又把人撵了出去，随即才歉意地对陈澜赔了礼，随即绞着双手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把心一横，低着头讷讷说道：“三妹妹，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父母都去得早，是祖母将我和大哥一块养大。只在她老人家眼中，女儿家非但没用，还得赔出去嫁妆，因而素来只顾着大哥，对我不太留心。可我只得祖母和大哥这么两个亲人，哪里是不想着他们好的？若有可能，自然是希望自己将来能扶持大哥一把。大哥虽瞧着迂腐些，可终究师从名师，只要能凭借好风，自然能上得青云。”

    一番话既有诚恳的剖白，也有露骨的暗示，只陈澜却由此想到了薛宝钗的那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心中不禁感慨万千。顺着刚刚芸儿的话，她就趁势笑道：“表姐若是当了王妃，岂不是可以提携你家大哥了？”

    “我好端端对你诉情，你还来笑话我！”苏婉儿面色微嗔，随即低头叹道，“我哪有那福分，王妃说是不挑出身，可真正民间出身的王妃，有几个不是凭家里上下打点入选的？别说是王妃，就是那些有正经诰命的亲王夫人，也都是如此。”

    一句哪有这福分，陈澜不禁再次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恐怕是白担心了，但仍是似笑非笑地说：“姐姐说的也是，不过，嫁入王府也未必是福分。那些殿下都是金枝玉叶，从小身边没断过人的，做了正室王妃要贤惠不妒，坐看他身边流水不断地添人。做了侧室夫人，要礼敬正室，还要受旁人倾轧，日子也难过得很。”

    “可天下有几户人家不是如此？就是小户百姓人家，有两个钱也会买个妾在家里头放着，更何况皇家？”苏婉儿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便自悔失言，连忙借着笑蒙混了过去，“咳，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我又做不了王妃，莫非是妹妹你自己得了什么准信么？”

    之前已经把该说的话说了，也已经摸清楚了苏婉儿的态度，陈澜也再没了什么试探之心，只想着禀报了朱氏，就可以把这糟心事撂在一边。然而，敷衍了苏婉儿，又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找徐夫人问点事情，可她带着红螺和瑞雪才一出锦绣阁没走多远，就和疾步跑来的赖妈妈撞了个正着。赖妈妈一看到她就松了一口大气，随即忙请她往蓼香院去，却是不肯说何事。

    一路到了蓼香院，陈澜就发现这儿鸦雀无声。院子里一个人不见，进了正房明间，亦是一个人不见，直到跨入东次间，她才看到绿萼和玉芍一左一右侍立在朱氏身侧，只却不见郑妈妈。见她进来，朱氏淡淡一点头，赖妈妈就悄悄退了出去，而绿萼玉芍也忙出了门去守着。

    此时此刻，陈澜发现朱氏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顿时知道必然是外头有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然而，老太太连着两句话却一下子把她震得木了。

    “晋王府你大表姐好容易才把消息送出来——说有人对晋王殿下进言，请殿下上书请皇上废了她这个王妃。事已至此，总得做最坏的打算……若是真的有个万一，礼部必定要另选名门淑媛，咱们家自然也在应选之例，你无论年纪容貌性情，都是顶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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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新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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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章新妃（三）

    千秋节之后，大约因为太劳累，皇后好些天都病恹恹的没食欲，因而，一度行了好一阵子的各宫妃嫔的早觐见自然而然就免了去，就连探视也被皇帝以惊扰了皇后静养为由禁止了。虽则是妃嫔们免去了奔波坤宁宫的劳顿，可眼看着皇帝每日必定会到坤宁宫坐上一两个时辰，她们这些经常望不见天颜的却没法接近，倒是那个呆呆傻傻的周王不时会被召去陪伴，咬碎银牙的女人们自然不在少数。奈何武贤妃毕竟是四妃之一，其余三妃都不说什么，她们也只得眼睁睁看着坤宁宫而没法靠近。

    这一日天还没大亮，外间尚在早朝的时候，刚刚起身的皇后就听到通传说是晋王求见。虽觉得古怪，但她知道晋王是稳妥人，若没事必不会贸贸然到自己这儿来，思忖片刻就宣了人进来。可是，等晋王行礼过后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只请她屏退闲杂人等，紧跟着就说出了府中妃妾有孕实属有假，就连越御医投缳的事也细细讲了，末了更双手呈上了一份题本，她几乎觉得脑袋一下子炸了开来，亏得旁边的叶尚仪一把托住，这才坐稳了。

    “这些事情……这些事情都是昨晚上的事？”

    见晋王默默点头，随即耷拉着脑袋不做声，皇后顿时脸色沉了下来，一手扶着叶尚仪站起身来。默立片刻，她方才长叹一声道：“你那王妃虽说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但多年来打理王府内务从不曾出差错，足可见缜密。要说她敢在这事情上有意蒙骗，我是决计不信的。至于平夫人……那是淑妃千挑万选出来的侧室，怎会这般糊涂？”

    因皇后多年不管事，六宫事务都几乎是自己的生母淑妃料理，因而晋王实没料到，自己都不曾判断出一个分明来，皇后竟会说出这样一番与事实几乎无差的话来。愣了一愣，他就低下头说：“总之是儿臣疏于管教，导致府中出了如此丑闻，儿臣甘愿受责。”

    捏着那份题本，皇后又是好一阵沉默，过了良久才低声说道：“也罢，此事我知道了，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那儿我会让人去晓谕，这题本便由我交给皇上吧。不管此事到头来如何，你都需切身自省，先回府中好好闭门思过。至于那个有孕的丫头，也让人好生照应调理。毕竟是皇家血脉，不要因为生母出身就委屈了，学学你父皇。”

    “是，儿臣谨记。”

    皇后揽下了此事，晋王心中顿觉感激莫名，慌忙连连拜谢。而等到他一走，皇后方才扶着叶尚仪的手缓缓坐下，眉头却是紧蹙成了一团，左手仍是捏着题本不放。叶尚仪生恐皇后恼怒太过，在旁边低声劝道：“皇后娘娘，事情已经出了，恼怒徒伤身体。既答应了晋王殿下，只把题本到时候转达皇上，婉转劝说就好……”

    “你住口！”皇后一反平日的和煦，一口喝住了叶尚仪，随即冷冷地说，“事关皇家子嗣，又不是寻常小事，我忝为皇后，怎可袖手不管？他那王妃不是有那么大胆子的，既如此，那越御医闹出什么投缳的闹剧，分明就是有人构陷！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有那么大胆子？先是在晋王府里有人刺杀周王，随即又是这么一出，真是胆大妄为！”

    眼见皇后眼露寒光，叶尚仪顿时打了个寒噤，不知不觉往旁边退了退，心底暗自后悔。她毕竟年轻，只见皇后病弱，怎就忘记了这毕竟是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感觉到室内气氛越发僵硬冷森，她更是不敢多出一言，直到耳边传来了一声轻敲扶手的声音，这才赶紧上前。

    “出去吩咐一声，派个人去前朝，若是皇上下朝，便请皇上到我这儿来。”

    简短的吩咐之后，皇后就展开了手上的晋王题本。然而，平日那珠圆玉润的秀挺字迹，平日那文采飞扬辞藻华丽的语句，此时她瞧着却是越看越怒，强忍着将其从头看到尾，她最后竟是忍不住劈手摔在了地上。出去吩咐之后复又进来的叶尚仪一进屋就看到这一幕，不禁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拾起收拾好，这才膝行上前双手呈递了上去。

    “皇后娘娘息怒。不论晋王有什么言辞疏失或是冒犯，召来申饬教训就是了，千万别气伤了身子，请您千万顾惜自己。”

    尽管叶尚仪说得殷切，但皇后却没有伸手去接那题本，面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气恼还是失望，便一直那么僵僵地坐在那儿。叶尚仪苦劝不听，也只好出去叫了两个妥当宫女进来服侍，自己则是出去和王尚宫商量。可还没等她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前朝就传来了皇帝一下子处置了文武大员数人的消息，此外还有一个御史被撵出午门。面对这种惊讯，两人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否该回报皇后，便使人找来了坤宁宫管事牌子成太监问计。

    成太监是当年唐王府老人了，但一直随着皇后在坤宁宫，并不管外头事，此时眯着眼睛听叶尚仪和王尚宫说完，他只沉吟一会儿就淡淡地说道：“既然皇后娘娘已经命人请皇上散朝之后就到坤宁宫来，这事情就不用报上去让娘娘操心了，横竖该说的，皇上到时候自然会说，比咱们越俎代庖的好。”

    有了成太监这番话，王尚宫和叶尚仪也就心安了。眼看成太监要走，叶尚仪突然张口将人叫住，却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成公公，鲁王殿下那件事情……”

    话还没说完，成太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转身看了王尚宫和叶尚仪一眼，他便似笑非笑地说：“晋王府都能出行刺周王殿下的刺客，鲁王殿下在娘娘千秋节那天遇险，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皇上耳清目明，这种事情就不用拿去烦着皇后娘娘了。”

    巳时不到，散了朝又在文华殿召见了几个文武臣子之后，皇帝就匆匆到了坤宁宫。尽管一早上发生了无数事情，这位至尊的脸上却轻松得很，进了东暖阁时阻止了皇后的行礼，端详了片刻就笑道：“这几天清净日子一过，人也精神了。早先都是朕不好，要不是千秋节让你出来见人，也不至于又犯了老毛病。”

    “皇上说哪里话，若不是皇上一再坚持，妾这个连见人都吃力的皇后也捱不到今天，总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皇后见皇帝面色倏然一变，就冲内侍女官摆了摆手，随即拿出袖子中的那题本，双手呈递了上去，“这是一大早晋王求见之后送上的，皇上先请看看。”

    “晋王……”

    皇帝目光闪烁。且不说刚刚坤宁宫那内侍来请的时候就说了晋王一大早求见，就是锦衣卫，关于晋王府的消息也在一大早到了他的案头，因而，无论是恼怒亦或是其他，都一早就过去了。然而，当他翻开题本一路看过去的时候，脸色却越来越差，到最后几乎和皇后一样，重重地将题本掷在了地上。

    “这个蠢货！”

    劈头撂下这四个字之后，他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皇后：“他太让朕失望了……他向来自负，连番遭人算计却还没头没脑也就算了，可偏生这时候想到的却是王妃不贤管束无方，想废了张氏另选他人，他就不念念多年的夫妻情分？张氏没有儿子，可张氏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看着朕的样子似乎是要收拾勋贵世家，便说要从那些文官之中另选贤淑的为妃，不消说是听了人撺掇！耳根子这般软，将来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

    皇帝越说越怒，声音也稍稍提高了些：“太宗皇帝的祖制是文武相制，原本承平日久，武将便是秩位再高，多年下来也少不得式微，可开国百多年，这其中，武宗夺位一次，武宗末年穆宗登基靠勋贵之力又是一次，就是朕，当年也靠了九妹去设在京师西郊的三大营调兵……勋贵们就是靠着这些拥立之功，方才多年站得扎实。太祖皇帝当年是念着袍泽情谊方才让他们世袭罔替，可看看他们如今什么样子？还有那些文官，又清白到哪里去？就拿宣府和大同弊案来说，这些读圣贤书的还不是和武臣一样贪得无厌！”

    说到这里，他总算停住了，到了嘴边的最后半截话终究没有说出来。若不是罗明远陈瑛回来了，他这些年悄悄提拔的那些年轻军官又一个个占据了三大营的要紧位子，他也不会有把握一下子拿掉卢逸云而不生乱子。而接下来若不是又让杨进周另掌天策卫，曲永握了锦衣卫，今天早朝这般大动干戈未必就能够完全弹压得住。杨进周前几天密奏的那个赵百户他何尝不知道，就连自己那几个儿子的种种小动作，他也一直都瞧在眼里，只想瞧瞧晋王如何应对，没想到此次竟是到了这个地步。

    见皇帝满脸的阴霾，皇后忍不住上前深深施礼，随即开口劝道：“皇上，岳武穆是说过，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矣，太祖皇帝也引之为祖训，可纵观天下古今，什么时候真有这般盛世？妾一介女流，不该言涉政务，可还是想劝皇上一句，不可过激。一举根除那些人容易，一举根除积弊却难。妾担心的是，这晋王府的事情，究竟该怎么办？”

    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皇后，皇帝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了起来。

    “朕倒要看看那些人能把晋王撺掇到什么地步——宣府大同的弊案，就交给晋王主持去审。还有，那个太医院御医越山元，医术昏庸，老朽无能，今以误诊喜脉畏罪自尽，着追革御医，越家人逐出京城。至于晋王妃那边，先晾着。晋王如此，她这个王妃……”

    PS：白天要出门办事，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这一章是定时更新。所以晚上八点前要是没更新第二章，今天就只得一章了，抱歉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二十章新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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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妃（四）

﻿    电光火石之间，陈澜一下子在心里转过了千万个念头。

    这是个婚姻不得自主的时代，别说是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世家女，就是那些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一样得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朱氏真是打定了主意，那么，纵使她对于嫁入皇家绝不情愿，可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然而，朱氏前脚才把苏婉儿接了过来，只交待让她多方试探点拨，其余的话一样都没说，显见是比她想的更深远。既如此，又怎么会突然提出让她去当晋王妃这种明显不合理的事？而且，朱氏眼下的情绪瞧着冷静得过头了。

    想到这里，她立时醒悟过来，连忙直接往地上一跪，随即头也不抬地说：“老太太，这等大事，我原本该一切听您的吩咐，可我有几句话不得不说。且不说昨日之事来得突然，王妃来不及应变，就说这消息，也大有可斟酌的地方。晋王和王妃多年夫妻，若因为这么一件事便上书请废王妃，岂不是太无情了？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后娘娘多年无出，皇上亦是不离不弃，甚至还放逐了上书请废后的御史，如此伉俪情深，晋王要是贸贸然上奏皇上会怎么看？兴许这只是王妃一时之间得错了消息，晋王殿下不该这么不智。”

    朱氏刚刚得到消息的消息太多，唯独关于晋王府内的消息却是模模糊糊。此时此刻试探过陈澜，她顿时大感欣慰，连忙伸手把人拽了起来，又按在身边坐下，这才点点头说：“好孩子，果然是玲珑心，我竟忘了这一条。只希望一切都如你所说那般，那时候我便放心了。”

    果然，这不是朱氏的真实心意！陈澜心中了然，面上却越发恭谦。说了一会儿闲话，朱氏就淡然不惊地说出了另一番话来。

    “今天一大早，宣府和大同弊案被都察院的三位御史一块完全揭开了盖子。皇上将户部尚书和任过山西巡抚的顺天府尹下狱，兵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张阁老受了申饬后，自请退出内阁，据说牵连的还有其他人。有御史提了晋王府妻妾争风以至于谎报喜脉的事，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皇上斥之为荒谬小人，直接从午门撵了出来。此外，东昌侯夺爵毁券的正式处分已经下了，广宁伯严词申饬，罢世子勋卫之职，余下的处分还没定，只怕还是要审。”

    到了这份上，陈澜心头豁然开朗。倘若自己那时候犹豫来犹豫去，随后憋出一句一切听老太太吩咐，只怕这会儿朱氏就会是另一番态度了。所幸她一直保持着相当的清醒，时时刻刻记着亲疏有别，并没有在这事情上葬送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

    因而，她少不得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又问了几个不那么着边际的问题，朱氏果然解释得异常耐心，随即又问起了苏婉儿。惊疑于老太太在这当口上还记得苏婉儿，陈澜想起侍立在外头的玉芍，就知道朱氏必定已经知道了苏婉儿先头的表现，于是也索性一五一十复述了苏婉儿的话。

    “我就知道，这是个想上青云的。”刚刚试探过陈澜，再加上朝中传来的消息远远比想象中的好，至少皇帝并非是单纯收拾勋贵世家，因而朱氏的心情也自然愉悦了些，自然而然就把陈澜看成了更值得信赖的心腹，“我们家往来的文官不多，再加上这些年文官也多有汰换，就更加寻不到什么交情好的了。晋王向来好文爱诗，和文官走得更近，此次有不少人提过，若要再纳侧室，或是册次妃，不若在官宦书香世家中选人。若是全由礼部，必得被那些阁老部堂们指使，还不如咱们家自己先寻一个设法。她又是爱慕富贵的，倒是合心意了。”

    见陈澜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就是心悦诚服的模样，朱氏心里又舒畅了些，随即又冷笑道：“这回咱们几家勋贵先后陷了进去，晋王府又遭了这样的事，必有王府官向晋王殿下进言，说勋贵之女多半骄纵自负之类的，不若文官家的女儿贤淑大方，这总是有备无患。苏仪要是今科真的运气好，他的师门再加上那些交情，他的妹妹也满够格的……”

    话音刚落，外间就有人高声通禀道：“老太太，郑妈妈回来了，人已经到了二门。”

    这一句话让朱氏神情一振，而陈澜也不禁坐直了身子，两人全都没了说话的兴致。好在郑妈**脚下极快，根本没让两人等多久就已经赶了进来，一进屋子见陈澜也在，少不得先说了两句题外话。然而，朱氏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

    “昨儿个晚上你吩咐送信人的话就很好。以后若有什么事，直接对澜儿说就是，不用避着她。她若是不可靠，我身边也没个可靠人了！”

    老太太既这么说，郑妈妈不由得又瞅了陈澜一眼，心里猜测自己刚刚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些天从旁看着，她也觉得这位三小姐应不是那些自以为聪明耍弄心计的，因而忙点头答应，却又朝陈澜使了个眼色。见陈澜表情一凛，往朱氏旁边站了站，她暗赞其聪敏，随即才按了按心中那一丝惊惶，竟是双膝一软往前跪下了。

    见此情形，朱氏脸色倏然一沉：“是出了事？”

    “晋王殿下……一大早入坤宁宫请皇后娘娘转交题本，据说，题本上直说王妃不贤，应当是请废王妃的意思。这是德妃娘娘打听到的消息，只毕竟是坤宁宫，太多内情打探不出来。”

    尽管刚刚才向陈澜试探过，但这一时刻，朱氏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一柄大锤子狠狠敲了一下，整个人都发麻了。好半晌，她才清醒了过来，却感觉到郑妈妈和陈澜正在手忙脚乱地替自己揉搓前胸后背。她一把拨开了两人，随即又厉声问道：“别支支吾吾的，还有呢？”

    “还有……皇上令晋王主持清查宣府大同的互市走私弊案。”

    “皇上令他主持……可他之前在王府遭了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撂下自己的王妃？”

    “老太太……”

    “都别说了！”

    朱氏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失望，根本不给旁边的郑妈妈解释的机会，也不听陈澜的劝说，自顾自站了起来往里头梢间走去，可没走几步，她就一个踉跄脚下一软，陈澜和郑妈妈慌忙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把人扶住，可再低头看时，两人骇然发现，朱氏竟已经是晕了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合力将朱氏扶到了炕上，陈澜又出去把绿萼叫了进来。三人忙活一阵子给朱氏灌下了药，眼见仍是没多大反应，郑妈**脸上就露出了深深的忧色。

    “这可怎么好？刘太医从今儿个开始正式进御药局当差了，而太医院之前出了那么大纰漏，从院使院判往下全都在狠狠清查，根本派不出别的人来……总不成得到那些药铺医馆去请大夫来医治？偏生我之前从没留心过大夫，一时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找人！”

    到了这个关头，屋子里的三个人全都深深地感到，少了一个刘太医对于这家里是多大的影响。三人彼此你眼望我眼，最后还是陈澜一锤定音地说道：“郑妈妈，向家里人打听风声太大，不如您跑一趟韩国公府。虽说如今那边已经够乱了，可老太太的病毕竟不是小事，那边兴许能有些相熟的大夫，只要知道名字地方，总能应付过这一关去，比咱们贸然找人强。”

    郑妈妈陡然醒悟，思来想去也只得如此，于是也不多说，拔腿就往外走。而留下来的陈澜见绿萼急得满头大汗，朱氏仍是牙关紧咬，忍不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竟是那个实质上当了多年皇长子，理当众望所归的晋王，在这一刻把朱氏逼上了绝路。她从来就不认为这些天潢贵胄会是良人，因为在皇家人的心目中，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别的在紧要关头都能舍弃。晋王如此，淮王那些人更是如此。

    此次的事情一波接一波，就犹如惊涛骇浪看不到头，朱氏毕竟是一直苦于心疾的人了，若是真的熬不过去，亦或是就此一病不起……那就是真的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半个时辰之后，郑妈妈就把一位留着三缕长须的老大夫带了回来。尽管没有刘太医那样的世代太医名头，但这位方大夫的手段亦是颇为精湛，汤药针灸，一番施为总算是让朱氏清醒了过来。然而，清醒过来的朱氏已经难以说话，半边身子甚至也几乎不能运用如意。眼见这般情形，饶是郑妈妈见惯风雨，亦是全身发冷，更不用说绿萼和玉芍。而一旁的陈澜也是一下子想起了小中风三个字，一颗心猛地一缩。

    尽管从前刘太医来时必得避嫌，但眼下是非常时刻，那位方大夫又是年纪一大把了，因而陈澜对绿萼交待了一声，便亲自去看着人开方子。见上头多半是丹参、桃仁、红花、川芎之类活血散瘀的药，她心中越发确信自己的预感恐怕没错，便等人写完药方之后多问了两句。果然，这位白发白须的老大夫沉吟许久之后，便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能熬过三个月，便有转机，否则就不好说了。不过就算熬过了这三个月，五年又是一道槛。总之，最近老太太受不得任何事刺激，要说话只怕暂时也难，只能徐徐图之！”

    PS：咳，那啥啥的人选不重要，从新妃一到四，这个词代表的是一条线……

    强烈推荐冬雪晚晴新书《盛世宫名》

    书号：1874085

    简介：为妃之道，御帝为奴！

    后宫之争，不在恩宠，而在御帝，美人心计，图江山社稷，博盛世宫名，天下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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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托付和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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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章托付和决断

    方大夫不是太医院那些说话藏头露尾的太医，和韩国公府的交情也都是看着张铨而来，因此自然也就没那么多忌讳。本着医者父母心的宗旨，他又交待了不少事情，陈澜一一全都记在心里，最后亲自把人送到了蓼香院的穿堂外头。等瞧见赖妈妈顺着夹道已经把人送得远了，她方才转过身来。

    一夜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到了天明却云开雨散，如今已是上午，院子里的地上还有些微微泛湿，两棵已经有些年头的石榴树却被大雨洗礼得极其青翠。陈澜沉默地走过两棵树旁边时，忍不住往树冠上瞟了瞟，见好些枝干已经完全枯败，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偌大的侯府，这么大的消息能捂住一时半会，却捂不住长久，等陈瑛得知消息之后必然会尽快赶回来。哪怕朱氏熬过三个月，躺在病床上的人就好比没了牙齿的老虎，必然是任人宰割，而她也根本别想护住自己和陈衍。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就看了看左右。刚刚郑妈妈声色俱厉地告诫过，可是眼看着老太太这棵大树快倒了，这些底下人难道还会没有自己的想法？带着清醒的认识，她抬脚跨过门槛进了明间，又整理了一下心情表情，方才进了东次间。

    一进屋子，陈澜就看到郑妈妈正半坐在炕沿上，一只手被朱氏紧紧抓着。和平时的镇定冷静不同，眼下的郑妈妈虽是竭力劝说，可却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惊惶，就连动作也有些僵硬走形。陈澜在门口站了一站，等到门帘落下方才走上前去，见朱氏伸出左手，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就无力放下了，她立时上前紧挨着郑妈妈坐了下来。

    尽管刚刚一直被朱氏紧拽着手没法出去，可只看眼下老太太这情形，郑妈妈就知道万分不好，此刻不禁连连冲陈澜使眼色，示意她说话和软些。然而，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澜轻轻按着朱氏的手，把脸凑近了许多，却是说出了一番让她险些骇破胆子的话。

    “老太太，那位方大夫临走时说，您的情形不太好。”此前那一回，陈澜宁可拼着受责难，却铁了心把晋王府的事情藏着，但此时，她却是目光沉静，伸出三个手指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他是韩国公府二老爷认得的名医，就是太医院那些御医太医，医术也未必比得上他强，但他比那些人敢说实话。他刚刚说，这三个月便是最大的关卡。”

    朱氏自己明白自己的情形。如果说，陈瑛没回来时那两回犯病还算轻微，那么，这几回就是一次比一次沉重，尤其是今次，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怎样深重的打击。因而，陈澜这话说完，她的瞳孔不禁猛地一阵收缩，紧跟着那眼神中就露出了深深的寒芒。可是，她使劲张了张口，那话却仿佛堵在了喉咙口，一丝一毫也吐不出来。

    “此次不比上一回，一来晋王府刚刚出了那样的事，二来咱们府里和韩国公那四家又正搅在宣府大同的弊案中脱身不得，老太太没法离府去养病。可若是三叔得知老太太病了，必定会立时赶回来。到了那时候，只要以养病为由，别说是我，只怕是他不让家里任何人见老太太，都是办得到的。虽说三叔如今避到了衙门里头去，可看他前次行事就知道，他似乎有恃无恐，偏生此消彼长，咱们如今又在最艰险的时候……”

    陈澜说到这里，见朱氏目光炯炯，刚刚那一丝怨毒和愤恨渐渐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难以掩饰的不甘。直到朱氏微微眯上眼睛沉思了起来，她心头微松，这才放低了声音说：“郑妈妈跟了您几十年，身家性命全都和您在一块，自然是希望您长命百岁。我和四弟没有母族倚靠，若没有您便是一切操之他人之手，自然也希望您能够平安喜乐。您病倒没法说话的这消息捂不住很久，在这点时间里头，必须得把几件事情料理好。否则等三叔回来，只怕是丁点消息都送不出去。”

    一旁的郑妈妈已经是听得呆了，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澜。好一会儿，她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可她虽说是常常在外奔走，于勋贵大臣之间都是认熟了的，可要没有老太太在后头，谁还会听她一个奴仆的话？可是，三小姐还真敢说，不说祖孙情分主仆情分，全从利益着手……可老太太如今想听的也许就是这个！因而，她见朱氏面露思索之色，不禁向陈澜问道：“三小姐，你刚刚那些话说得有理，可您打算怎么做？”

    然而，郑妈妈这话却没有得到陈澜的回答，而朱氏死死盯着陈澜看了一会，最终费力地动了动脖子点了点头。紧跟着，朱氏用右手指了指郑妈妈，做了个隐秘的手势，一时间，郑妈妈顿时悚然动容，忍不住张口说道：“老太太，真的要……”

    见朱氏再次费劲地点了点头，郑妈妈在心里忖度了一下得失，最后却得出了一个沮丧的结论。不论是她母亲赵大娘，还是她丈夫郑管事，亦或是附庸其下的大小奴仆，甚至于他们掌管的产业，全都是因为老太太的缘故。倘若这尊靠山没了，她别说保住财产和地位，就连命都兴许会丢了。

    想到这里，她立时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里，打开门在里头摸索了一阵，末了拿出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来。拿着油纸包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一层层解开，最终露出了里头的一枚牛角印章来。看着陈澜，她就低声说：“这是老太太用了几十年的印章。凭借这个，老太太手里捏着的那些产业和地，再加上内内外外的管事庄头等等，都得听指派。”

    陈澜只是想求得接下来这或半天或一天的行动权，哪曾想朱氏竟是把这东西托付给了她，一时间顿时怔住了。她自然听说过当年老太太的陪嫁丰厚，之后几十年又经营得极好，也听说过侯府不少产业都根本不在公帐上，而是老太太一人掌管。可是，她刚刚想到的那些计划，并不需要动用这些，再者，超越自己能力的财富，她怎么可能轻易掌握住？

    “老太太，我并不是要用这些。”她轻柔而不容置疑地将那枚牛角印章推了回去，随即才解释说，“若老太太您有什么闪失，这东西到了我手里，也不过是转了转手。再说……”

    她解开领子上的两颗扣子，从里头取出了那块系着红绳，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玉虎，这才轻声说：“再说，这东西也能派些用场。”

    朱氏不解地皱了皱眉，等到陈澜低下身来，在她的耳畔轻声言语了一阵，她原本已经是黯淡浑浊的眸子一下子亮了。看着不知所措的郑妈妈，她轻轻摆了摆还能动弹的右手，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欣慰和满意。

    由于此前方大夫来的时候，走的亦是往日刘太医问诊时那条少有人走直通侧门的路，再加上郑妈妈将此前嚼舌头的两个小丫头一顿大板子打了个半死，又把人拖出去即刻卖了，因而哪怕是翠柳居的徐夫人和紫宁居的马夫人，不是以为连日来各家勋贵的事让老太太烦心，就是自以为是地认准是晋王府那边的动静让老太太心里憋气，因而待到郑妈妈亲自过来，对她们说老太太心绪不好，今日不要前去惊扰，她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而正在学堂念书的陈衍中午一回来就得知姐姐有事找自己，因而也顾不上先回自己的芳菲馆吃饭，一溜烟先去了锦绣阁。一进门，他还想笑嘻嘻地卖弄两手最近新习得的功夫，就被陈澜当头的一句话给震得懵了。

    “我问你，那位韩翰林住的地方，你可曾认识，或者是去过？”

    陈衍闻言顿时好一阵心虚，原想要搪塞过去，可一看姐姐那眼睛紧盯着自个，他顿时气馁地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说：“那是在北居贤坊五岳观旁边的一条小胡同，我悄悄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装作走错了路，在那儿听那位韩翰林给寒门学子讲课，觉得很有些意思。第二回是专程去的，结果正好碰到有人在那里欺负人，我就带着楚平他们几个把人打跑了，至于韩翰林则是没见着。”

    见陈衍一副我知道错了的表情，可眼睛却是眨巴着，仿佛吃准了自己不会发火，陈澜顿时叹了一口气。想到如今蓼香院正房里还不得说话的老太太，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今天是三月初九，按照三天一场的规矩，傍晚会试就该散场了，你从学堂散了之后不要立刻回家，带上楚平他们四个去随磨房胡同的贡院那儿等等。若是见着罗世子，你就说好话请他带你去韩翰林那儿。既然是他介绍的人，不是有几分交情，就是有些相识，有他引见，你也能有把握些。”

    “啊，姐，你……你居然答应了？”

    陈澜轻轻替小家伙顺了顺额前的乱发，这才微微一笑道，“我让惠心姐姐替我打听过消息，这位韩翰林心性才学都是第一等的，只怕人家不收你才是真的。记住，不要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人家能在千军万马中一举夺得探花，不管此次成与不成，他都值得敬重。”

    “嗯，姐你放心，我明白了！”

    看到陈衍那兴高采烈又点头如啄米的样子，陈澜心中暗叹。若是可能，她当然希望傍晚陪着陈衍去见那位韩翰林，可且不说韩翰林会对一个世家女抛头露面怎么看，就是陈瑛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这一点，便不容她轻易离开。这并不单单是为了老太太，也是不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人落下任何把柄。

    如果她没想错，罗旭提到的那位韩翰林应当是与其深有关联的人。老太太的病还没个准数的当口，她首先得给陈衍寻一条好出路才行，否则便来不及了！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按着陈衍的双肩，又低低吩咐了一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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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二十二章托付和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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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黑云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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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章黑云压城

    穷措大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时，只以为跨马游街便已经是人间极致，可这世上，却另有一种富贵是落地便带来。那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气象，除了皇家之外，便只得传承百多年的公侯伯府方才得以瞧见。只侯伯虽难取，终究还有机会，国公却是封得极少。去开国这么多年，多少赫赫豪门都已经湮没无踪，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也只剩下了四家。

    坐落在积水潭西边头条胡同的韩国公府便是其中一家，平日里都由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派十名军士守卫府邸。然而，这天午后，北城兵马司突然出动了百多号巡丁将这里全数看守了起来，紧跟着来接防的就是锦衣卫，从沿街的后门到胡同中的正门，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看到这一幕，有心人不免心怀惊疑猜测，而消息灵通的则是联想到了早朝的事情。

    莫非这一回的宣府大同弊案，连韩国公都牵涉了进去？

    和头条胡同相交的新开道街上，一辆仿佛是路过的马车车帘微微掀开了一点。马车上人透过缝隙看到那些锦衣卫鲜亮的服色和挎着的腰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立时放下了帘子，又对车夫吩咐道：“不用拐进去了，从枫桥胡同和四条胡同绕一绕，直接回府！”

    听到外头传来了车夫干脆的答应声，郑妈妈只觉得忧心如焚，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她是和丈夫郑管事一同出的门，先是坐车前往千步廊。郑管事原本是要去通政司替老太太递折子，可一到门口打听才得知通政使司的主官通政使杨昊刚刚被下狱，一应奏折进奏等等都要重新复勘，这会儿通政司里头一团糟，就是折子送进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御前，郑管事只好先硬着头皮把那份东西先交了，一出来对她分说了这些之后就急急忙忙赶回了家。

    情知事情恐怕不妙，她连忙往东昌侯府那儿绕了绕，赫然发现门口已经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封条，广宁伯府亦是大门紧闭多了人看守，只没想到她上午来求援时还好好的韩国公府也是如此。想到自家门前的风平浪静，她忍不住捏住了袖子里那份用绛蜡封口的信，还有那只落花流水锦的锦囊，她只觉心里空空荡荡没个着落，分明是*光明媚的好天气，身上却突然冷了下来。

    三小姐的计策料想是好的，可通政司明显是指望不上了，而韩国公府都那副光景了，她怎么进得去……对了，据说宜兴郡主和张铨在城内还有一处别业，地方是在哪里来着……思来想去，郑妈妈终于想到了那个几乎埋没在记忆深处的地点，慌忙又对车夫吩咐了一声。

    然而，等她好容易绕了大半个京城抵达一处宅院外头，随即亲自下车敲了好一阵子门，得到的却是主人已经许久没到这儿住的消息。于是，尽管心中万分的沮丧，她也只能怏怏打道回府，却不敢回蓼香院报信，径直到了锦绣阁寻陈澜，原原本本把那些事情说了出来。

    “东昌侯府被封，韩国公府和广宁伯府都多了人看守，宜兴郡主的别业根本没人？”重复了一遍郑妈妈那一番话中的要点，等得到肯定答复之后，陈澜思量片刻，就又开口问道，“郑妈妈，你上午去韩国公府的时候，只见着了韩国公夫人？”

    郑妈妈闻言一愣，随即才讪讪地答道：“因为老太太的事情十万火急，却又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我是直接见了韩国公夫人，大夫是韩国公夫人亲自派了心腹妈妈陪我去接来的，只说是当年张二老爷和宜兴郡主荐的人，极其可靠。至于其他人，我没留意也没打听。”

    陈澜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按了按眉心，却没有太多的挫败感。只从朱氏早先的那番话中就可以知道，今次早朝上，皇帝是真正的大动干戈，既如此，那些被牵涉到的人家陡然之间被看守了起来自然是可以预见的。至于自己家为何没有多上这么一批守卫，原因如何她不得而知，但兴许下一刻就会有人来了。

    “三小姐，如今该怎么办？”

    “郑妈妈别着急，你请先回蓼香院，这消息不要告诉老太太，我另想办法。你放心，既是答应了老太太，我总会把事情办妥当。”

    尽管此时郑妈妈心里仍是疑虑重重，可有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她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别的对策，只能将怀里的信和锦囊摸出来交还给陈澜，忍不住又嘱咐了一遍，这才垂头丧气地离去。她这一走，陈澜立时招来红螺道：“一早我对三婶提过你干娘的事，三婶满口应了，只她毕竟事忙，你去瞧瞧，如果见着你干娘立刻把人叫过来。”

    红螺应命而去。大约一刻钟之后，她便偕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进了屋子。那妇人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嘉定印花布对襟衫子，黑色的裙子，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首饰，看上去却朴素大方。这样一个人在身前一站，陈澜立时就满意了七分，见其依礼跪下磕头，她忙向红螺示意搀扶了人起来。

    “田妈妈，从今往后，便得请你多费心了。”

    “那是小的职责，自不敢疏忽。只小的不过是寻常粗使仆妇，万不敢当妈妈两个字，还请小姐直呼小的名字。”

    见田氏有些不安，陈澜就笑道：“田妈妈快别这么说，红螺姐姐是你的干女儿，又是老太太给我的，我平日都尊称一声姐姐，更何况你还多一重辈分？从前的身份那是从前，到了我这儿，自然就是我说了算。不提其他，就拿府里那些认了干女儿的往往是拿钱的时候心安理得，有事的时候浑然不顾，田妈妈你的人品就高洁多了。单凭这个，也足够给下头人做个表率。”

    田氏原以为陈澜调了自己过来只为了给红螺面子，顺便照应照应自己这个没什么正经差事的寡妇，此时听见这一番话，心头顿时大为触动，立时偷眼去看红螺。见红螺对着自己笑吟吟地点头，她哪里不知道红螺是真心随了这位新主子，她不禁踌躇了起来。

    从前丈夫还在的时候，她也有些争强好胜的心，可丈夫去了，她又没个一男半女，于世事反而看得更透彻了些。收了红螺做干女儿不过是府里分派，可红螺懂事，并不像那些丫头起初逢迎之后得志了就撂开，倒是隔三差五捎东西来，因而她不免也生出了照应的心。

    此时，看看红螺，想想三小姐在下头的名声，她心里叹了一声，便又屈了屈膝：“三小姐如此看得起，小的若再推搪，便是不识抬举了。小的大字不识一个，没什么别的能耐，但跑跑腿做做事还行，三小姐若是要差遣，尽管吩咐就是。”

    陈澜也知道，田氏不是楚家那几家受过自己大恩惠的老家将，不过几句轻飘飘的话，要指望人完全为自己所用并不现实，可她知道朱氏没法容那些人进府做事，所以那会儿临走时只能下决心把人留在了天安庄经营，所以，田氏这等身家清白的便是她眼下唯一的选择。因而，见田氏如此说，她就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和锦囊，一块双手交给了她。

    “三小姐，您这是……”

    “田妈妈，家里有出门办事的妈妈，原本这事情自然不该由你去办。但这两天京城多事，再加上如郑妈妈这等未免扎眼，所以这事情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是你这样靠得住的才行。如今事情紧急，但请田妈妈记着，这信送到南居贤坊门楼胡同……”陈澜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又仔细形容了一番年龄外貌形状，见田氏聚精会神听了之后连连点头，她这才补充了一句，“事不宜迟，我已经让芸儿的舅舅去雇了一辆车在后门，请田妈妈立刻前去。那边眼下未必在家，如若不在，你就在外头先住上一晚，这是银钱。”

    陈澜从红螺手中又接过两个荷包递了过去，见田氏接过之后一掂分量就立时一愣，她又解释道：“这其中一个里头是几个从一钱到一两不等的银角子，留着住店亦或是零用。另外一个是两个小金锞子，留着备不时之需。”

    听着陈澜这番话语，田氏终于生出了一丝紧张来。然而，想想自己也是侯府家生子，如若有什么事必不得独安，再加上红螺从前是老太太的人，现在是陈澜的人，偏生和侯府主人阳宁侯陈玖都扯不上关系，她这孑然一身的寡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令自己镇定了下来。

    “三小姐既是信得过小的，小的必定把事情办成。”

    眼看着红螺带着田氏下去，陈澜轻轻吁了一口气，随即往后头靠了靠。韩国公、东昌侯、阳宁侯、广宁伯，老太太多年来都习惯于靠这四家合力度过难关，但如今一场弊案就把这四家全都牵扯了进去，连带着还陷入了无数文官，这当口指望那些亲朋故旧来管阳宁侯府的事情，自然是不现实，她也只有寄希望于那边。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接下来就只能等了……还有，老太太这事也不能一味都瞒着，尤其不能瞒着马夫人徐夫人。她要争取的时间已经争取到了，之后就不能给三叔陈瑛留下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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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侯府该变天了！

﻿    正阳门前的棋盘街不但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兴许也是整个天下最热闹的地方。位于皇城大楚门之前的这条街百商云集千肆争艳，素来是大商贾开店首选。然而，让外乡人难以置信的是，从这棋盘街往北过了大楚门，便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里头沿千步廊两侧就是五府六部以及各种衙门等等庄严之地。这喧嚣和肃穆仅仅是一墙之隔，这等奇思妙想多年来遭过人们非议，可也得过无数赞叹，就连各衙门中的官员也觉得这棋盘街方便。

    沿大楚门进去，千步廊两侧分布着诸多衙门，西面是五军都督府以及锦衣卫太常寺和通政司，东面是除刑部之外的六部衙门和翰林院钦天监太医院等等。左军都督府夹在中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之间，是千步廊西面自北往南的第二座衙门，虽是太祖年间的建筑，但多年修缮，却也气派庄严。

    如今掌印都督不在，陈瑛日日在签押房中办公，自己的直房倒是很少呆。这天黄昏，他把一应公务整理完，就吩咐了两个书吏留在签押房以防有紧急公文，自己则换了便装，到了外头大楚门和在那对面直房等着的两个随从亲卫会合，和往常一样进了棋盘街上一家常常光顾的饭馆。这棋盘街上的酒楼饭庄素来是京官文武聚集，因而虽是二楼各包厢用屏风隔开，但那些议论声却根本遮盖不住，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议论早朝之事。

    “要我说，这事情也不止一天两天了，既然有人胆大包天，那是该死！”

    “该死？我看你是昏头了吧，也不想想皇上突然这般大动干戈是什么心思！要说干净，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干净的人，就是咱们，一年到头的俸禄是不少，可要真的养活家里那几口子家人和家仆奴婢，靠那些俸禄怎够？还是说，你能保证自己就一定干净？”

    “嘘，王兄你是喝醉了，这可是大庭广众的地方……再说了，咱们那点小打小闹，怎么能和那些胆大妄为的家伙比？”

    听着隔壁一间包厢中的议论声突然从聒噪变成了极小声的窃窃私语，陈瑛便朝一旁的两个亲随打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人立时蹑手蹑脚出了门去，不消一会儿又回转了来，却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老爷，是兵部武库司的。”

    “怪不得。”

    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三个字之后，陈瑛便不再言语，只是一门心思吃饭。只和从前在衙门一样，桌子上但有饭菜，没有酒。待到一顿饭差不多吃完，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一个亲随上前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和门外人言语了两句，立时倏然转过身。

    “老爷，府里有人在大楚门那边等，说是有要紧大事禀告老爷。”

    要紧大事？

    闻听此言，陈瑛面色有些微妙。今日早朝惊变，从文到武从上到下都吓得不轻，消息若是传开来，只怕京城那些豪门世家都会产生莫大的震动，再加上昨天晋王府还发生了那样的事……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位实质上的皇长子在危机面前竟会做出这样的应对，可偏偏皇帝还是将主持审理宣府大同互市弊案的事情交给了他，这是表示支持的压担子，还是代表最后一个机会的告诫，他还真说不好。这当口，府里有要紧事的最大可能性……

    想到这里，他一下子站起身来，随手抓起一旁椅子上搭着的大氅，随手往身后一甩一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两个亲随自是紧随其后。一行三人出了店门，小二在后头嚷嚷一声您常来，见一道银光往面门射来，忙敏捷地一接一捏，感觉到是一个足有二钱重的银角子，他就熟练地往腰里一塞，这才笑眯眯地跑到了柜台。

    “老规矩，甲四房的酒菜还是记在阳宁侯府的账上……真奇怪，这么晚，侯府有什么事找这位侯爷……”

    陈瑛才一到大楚门，早就在那里探头探脑的那个小厮就一溜烟跑了过来，利索地跪下磕头，随即站起身垂手说：“三老爷，家里出事了。”

    随手一挥分派了两个亲随看住左右可有闲杂人等，陈瑛就把人叫近前了些，口气严峻地问道：“仔细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早，老太太派人去把苏家表小姐接了来，就安置在锦绣阁，随即又有好几拨人往蓼香院送消息，后来老太太就把三小姐叫了过去。没多久，很早就出了门的郑妈妈回了家，可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出了门去，大约半个时辰就带着人从后门回来，是个白发白须的老头，瞧着那架势像是个大夫！那老头后来由赖妈妈送走的，因为也是走的后门，所以一时也看不清楚是往哪走的，也不太好跟。只后来郑妈妈和郑管事又一块出过门，午后未正三刻才回来。”

    那小厮嘴皮子极是利索，不一会儿就把上午下午家里那点子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只却不敢贸贸然开口断言老太太究竟怎么了。而陈瑛听完了之后，目光闪烁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便点了点头：“你这报信来得及时，回头我重重有赏……你且在这里等着，我进去分派之后就回府！你们两个，阿四去备马，小七，你拿着我的帖子去太医院！”

    闻听此言，那小厮心中大喜，慌忙答应了一声。眼看陈瑛带人径直往衙门里头走去，他就随着其中一个亲随去备马，嘴里又少不得极殷勤热络地和门子搭讪，一面盘算着将来能得些什么好处。他们那一家子在老太太手底下都出不了头，如今三老爷继承了爵位，又得皇帝信任，这一回韩国公倒下兴许还能接掌左军都督府，奉承好了将来的好处可大得很！

    须臾，那个亲随就牵了两匹马过来，那小厮慌忙也解下了起头赶过来时拴在拴马桩上的一匹瘦马，须臾，把事情交待明白的陈瑛就从里头出了来，三人先后上马，风驰电掣地沿江米巷匆匆离开。上了宣武门大街，陈瑛眼见一队锦衣卫拐进了一条胡同，忍不住勒马端详了片刻，随即方才一言不发地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及至从东边的崇和坊进了阳宁街，在西角门前头一跃下马，他看也不看迎出来的门房，撂下缰绳给后头的亲随，直接提着马鞭子就径直进了门。

    二门口的婆子得了信，一边急忙打发人往里头报信，一面往外出迎。可刚出门下了台阶就看见陈瑛拐了过来，竟是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三老爷，就眼睁睁看着人从身边扬长而过。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蓼香院穿堂外头，陈瑛就看到夹道那边，马夫人正扶着祝妈妈急急忙忙地过来，略一思忖便站在那儿等了片刻。等人到了近前，他也不等马夫人开口说话，就点点头说道：“二嫂来的正好，我听说老太太今天身子不好，你随我一块去看看。”

    从昨儿个到今天，惊涛骇浪一波*袭来，尤其是事涉陈玖，马夫人这个年纪轻的都已经吃不消，她甚至连陈冰也拘在房里不准出门。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她这会儿觉得老太太是顶梁柱，就怕老太太有什么不好，可偏生蓼香院傍晚时传老太太的话请她过去，她一看就吓了一大跳，一直到刚刚都是失魂落魄的，偏生丈夫陈玖还不在。

    可此时此刻，只看眼下陈瑛这架势，她就知道自己决计拦不住人，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一声，这才跟着陈瑛一块进门。

    一进正屋明间，陈瑛就闻到了一股遮掩不住的药香，眼睛顿时一跳。见绿萼玉芍上前行礼，他便淡淡地问道：“老太太在西屋？”

    尽管知道消息捂不住多久，但绿萼和玉芍都没想到，三老爷陈瑛竟然会这么快赶回来，心里慌乱，脸上自然而然也就显露了出来。玉芍咬了咬牙，便低着头说：“三老爷，老太太服了药就歇下了，三夫人和三小姐轮流陪着，这会儿是三夫人在里头。”

    “夫人倒是周到。”陈瑛冲一旁的马夫人微微一笑，这才慢悠悠地说，“今天衙门稍稍闲一些，所以我就回来看看。听说老太太常用的刘太医正好高升去了宫中御药局，我寻访着太医院的一位陆太医不错，已经让人去请了。老太太一直用刘太医的药也没见多少好转，如今正好换着人好好瞧一瞧。”

    闻听此言，马夫人心惊肉跳，绿萼和玉芍更是齐齐面色大变。两人对视一眼，绿萼见玉芍咬着嘴唇似乎还想说话，忙冲着她死命摇了摇头，总算是把原想要豁出去的玉芍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动，却是徐夫人从西屋朱氏的寝室出了来。她刚刚在里间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出了屋子就叹了一口气说：“老爷有孝心，这没了刘太医还确实是不便，下午老太太才犯过一回病，偏生家里还刚接了客人来，所以硬拦着咱们不让人知道，也不让往左军都督府报信。”

    “客人？就是苏家那位姑娘？”陈瑛嗤之以鼻，可看到马夫人亦是满面紧张，话到嘴边不免改头换面，“老太太好意，可总得有个尊卑长幼，既然病了，自然得先顾自个儿……老太太的病情究竟如何？”

    “老太太……老太太听说晋王府的事才发过病，大夫说是要静养，这会儿稍稍好一些，只是没力气说话。”

    没力气说话！陈瑛一颗心猛地一跳，拢在袖子里的右手骤然捏成了拳头。若是真的如他所料，这侯府就该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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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拜师，同门

﻿    傍晚时分，随磨房胡同就挤了好些人。尽管一整座贡院早就被军士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五城兵马司来回巡视净街，但今天是散场的时候，自然不会再有人出来赶人，于是，一个个翘首企盼的身影，一辆辆或新或旧的骡车，有的是家人亲自来等，有的则是家下伴当，还有的是亲朋故旧……总而言之，若不是忌惮这儿的规矩不能放声，人们一早就议论了起来。

    会试一共是三场，每场三天，如今这会试的考题早已传得人人皆知，那些有文墨功底的，少不得揣摩着这考题的难易，时不时悄悄摇头。一身青布直裰的陈衍带着楚平四个站在人群当中，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看着人们的企盼期待，不知不觉的，他也对里头的情形好奇了起来。于是索性仗着楚平四个年纪小力气大，排开人群往里走，出了一身大汗总算到了最前头，只身前却拦着一排军士。才伸长脖子往贡院那儿看，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散场了！”

    也不知道是谁提高嗓门嚷嚷了一声，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了贡院大门口。眼见两扇大门陡然洞开，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举子鱼贯出来，众人一时哗然。有叫少爷的，有叫老爷的，有叫叔伯兄弟的，也有叫大侄子小外甥的……一时间叫什么的都有。陈衍差点没被这乱七八糟的声音震了个糊涂，眼睛立时有些不够用了。

    好在这贡院紧贴着京城的东墙根，从那边大门出来必得经过这里，再加上他们总共五个人，不虞漏过了人去，很快眼尖的陈衍就瞧见了一身蓝色松江棉布直裰的罗旭。他既不是最先出场的那些人，也没落在最后，挎着考篮笃悠悠的走在当中甚是悠闲，甚至还有闲暇左顾右盼，倒不像是在那狭小的号房中憋了九天，而像是踏青游园回来似的。

    “罗大哥！”

    相比那些卯足了劲博取功名的举子，罗旭自然轻松。父亲根本不指望他去考个进士回来，皇帝倒是赐了举人出身，又下了旨意让他去考，可也没说一定让他考中，至于那些读卷官主考官们，只怕更恨不得在糊名誊录的时候做点文章，所以，他是满腹轻松下场，甚至连佐料都预备了齐全，天天在号房中变着法子弄好吃的填肚子，让号丁和巡官们全都目瞪口呆。这会儿好容易考完了，长舒一口大气的他轻声哼着小调，可这乍一声罗大哥顿时把他吓着了。

    除了他家里那些庶弟庶妹，还有谁会叫他大哥？等等，这前面可还有个罗字！

    往人群里头一瞧，原本还有些犯嘀咕的罗旭顿时一愣，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待看清了那个朝自己招手的少年，他立时把那些疑虑之类的东西丢到了一边，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去，笑呵呵地说：“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回城之后就要天天去学堂了吗？”

    “是天天去学堂，不过只要有个名目，溜出来也容易。今儿个下午还没上课时我就对学堂的先生说，今天要来贡院瞧瞧，也好感受一下数千学子出贡院的壮观景象。先生自然是赞我有心，轻轻巧巧就准了假。”陈衍笑嘻嘻地解释了一番，见罗旭手上还挎着那个考篮，再见刚刚出来的举子人手都是一个，不禁有些好奇，“进贡院必得要这玩意么？”

    “那是当然。”罗旭不想在路当中挡了别人，于是就拉着陈衍往边上去了，随即笑着打开了考篮的盖子，“你看看，这里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我用着剩下的鸡子、葱花、胡椒……”他解说了一大通之后，见陈衍已经是瞠目结舌，这才在他头上弹了一指头，“别那么吃惊，这下场都是如此，每场都是每人三支蜡烛，再加上柴炭三斤，伙食倒是有米有肉，可也得自己有心做。大多数人都是冷灶，至于我……那属于有闲情雅致的。”

    自吹自擂了两句，罗旭终究是心情好，于是就和陈衍一块并肩慢慢往外走，一路走一路说了些考场中的趣事，他便突然问道：“说吧，大老远跑东城贡院来，到底找我有什么事？你可别拿糊弄你们学堂先生的话来糊弄我，我可不是迂腐的老夫子。”

    “这个……”姐姐中午才答应了自己，之后又道出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消息，陈衍也知道姐姐这一回突然让自己找罗旭，让其带着他去拜师是为了他好。然而，姐姐越是吩咐他不能对外人吐露，他就越忍不住，好半晌才咬了咬牙说，“是这样，上次罗大哥你提到的那位韩翰林……我之前去了两回……这次想去试试，看能不能让韩翰林收了我这个弟子。”

    此话一出，罗旭顿时愣住了。盯着陈衍看了老半天，他便目光闪烁地说道：“这拜师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怎么也得有六礼束修才行，再说，你家里虽没有父母，可还有其他长辈，总不能瞒着他们行事吧？你可别自作主张。”

    “我哪敢自作主张，姐姐都答应了，还在老太太面前帮我说好了，否则我哪有那胆子？至于六礼束修，我趁着下午的功夫已经让楚平他们四个帮我准备好了。”

    一句姐姐答应了，让罗旭听得一怔，随即又是一喜。下场之前，他很是打听了一下阳宁侯府的情形，自然知道如今的陈澜缜密细致，自己这些作为绝对瞒不过人去，只如果她真的去打听了，那么便一定会明白，他完全是一片真真切切的好意。于是，强耐那股说不出的欢喜，他便笑着点了点头，满口答应说：“好，我原还打算明日再去那儿，既然今天你家里人都答应了，咱们现在就走！”

    出了随磨房胡同，罗旭见陈衍吩咐了一声，楚平四个顿时分出两个朝那边一辆样子寻常的清油车跑去，不禁又打量了一下陈衍那寻常小书生的衣着，暗赞这小子年纪不大倒知道低调，不像那些京华豪门的纨绔。可正这么想着，他突然听见一声响亮的鞭梢破空声，一扭头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身边。

    “少爷，这可总算是考完了！”驾车的车夫笑容可掬地摘下了头上的毡帽，车里头亦是钻出了一个小厮来，“夫人可等急了，咱们赶紧……”

    “这个你先帮我带回去！”罗旭不由分说地把手中的考篮塞给了那小厮，随即不等他答话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回去禀告娘一声，就说我先得去北居贤坊办点事情，晚上准回来，到时候少不得再捎带一盒娘最爱吃的天香斋点心。好了，你赶紧先回去！”

    “少爷，少爷！”

    眼看着罗旭拉着陈衍，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少年的跟随下上了路边的另一辆马车，那小厮顿时目瞪口呆，可叫了两声压根没回音，他只好哭丧着脸拿着考篮上了车，心里想着回去如何向夫人交待。然而，等他回到宜园，撒腿跑到二门通报了进去，又过了一会儿跟着一位妈妈进了香茗馆，进屋后磕了头原原本本一说，出乎他意料的是，林夫人竟是不曾有丝毫责难。

    将那小厮打发了下去，林夫人想起儿子一直提起的那位先生，不禁满脸的笑容，嘴里轻声叹道：“这孩子倒是尊师重道，出了场先去探望探望先生，原本也是正理。”

    贡院散场原本就是不早了，再加上由东城贡院到北城北居贤坊，差不多是纵垮了大半个内城，罗旭又带着陈衍去灯市胡同买了几样东西，因而抵达北居贤坊的那条小胡同时，已经过了一更。由于夜禁在即，路上行人无不行色匆匆，陈衍跟着罗旭在门前下车的时候，瞧了瞧天色，不禁有些忧心忡忡。

    刚刚在车上时，因为多日贡院答题疲惫欲死，再加上车内昏暗，罗旭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衍说话，也没太注意他的表情，但眼下楚平四个已经打起了灯笼过来，他自然而然就看到了陈衍那不甚对劲的表情来。歪头想了一想，他突然开口问道：“你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她那么聪明的人，有什么不知道……咦？”陈衍一下子反应过来，见罗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立时明白自己又露馅了，不禁有些垂头丧气，“甭提了，我的事情姐留心得很，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再说，我不说，只要姐姐一逼问，这四个小混蛋也会告密！”

    见陈衍说着就没好气地瞪了楚平他们四个一眼，罗旭不禁莞尔，然而又立刻沉吟了起来。陈澜知道是他向陈衍介绍的韩翰林，答应之前又必定会去打听过，为何非得挑着他刚刚从贡院出来的这个晚上就立时三刻去拜师？莫非是……阳宁侯府陈家出了什么事！

    此时天色早就完全暗了，胡同中寻常人家大多是已经睡下了，四处黑漆漆一片，那四盏灯笼的光芒只足以照亮面前这块地儿。罗旭只怔了一怔，就没再多问，拖着陈衍敲开了旁边一座院子的门。见那个应门的老仆瞧见他又惊又喜，他笑着指了指楚平手中抱着的大瓮，又笑道：“梁伯，这是灯市胡同杜康楼的醪糟，我知道你爱这个，特意捎带了来。”

    见梁伯笑得眯缝了眼睛，他一把拽起陈衍往里头走，过了屏门就高声嚷嚷道：“先生，今天贡院散场，我带人上您这儿蹭饭来了！”

    话音刚落，正房门前的帘子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一个身穿蓝布直裰的中年人迈过门槛出了屋子，一看到这先后进来的一行人，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竟然收了你这么个弟子，亏你小南弟弟还成天惦记着你……进来吧，就想着你指不定会来，今晚你师母还做了红烧肉！”

    罗旭闻言大喜，忙笑嘻嘻上前行礼谢过，随即转头拽了瞠目结舌的陈衍一把：“还呆着干什么，和我做同门师兄弟，难道你还不乐意？快跟我进来，师母的红烧肉可是天下一绝！”

    PS：话说有个好消息一直忘了提，之前冠盖签出去了繁体版，下半年应该会在台湾出繁体，还是老书的那个出版社。看过之前那套书繁体版的同学应当知道，印刷和封面还是没话说的，就是繁体竖排看着麻烦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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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得志便猖狂

﻿    阳宁侯府蓼香院正房明间。

    尽管徐夫人说是老太太下午又犯了病，眼下没力气说话，但风驰电掣赶回来的陈瑛这时候却不着急了，只是在明间里头坐着，并没有贸贸然往西屋里闯。见着这情景，原本心急火燎赶来想试着拦人的马夫人倒是没底了，可开口一问，陈瑛就淡淡地答了。

    “老太太既歇着，我们就先别去打扰了。横竖我已经让人拿着帖子去了太医院，等人来了，咱们一块陪着那位陆太医进去也不迟。”陈瑛见马夫人讪讪地点了点头，又斜睨了坐立不安的徐夫人一眼，仿佛是不甚在意地问道，“听说三丫头刚刚在这儿陪了好一会儿，才回去用饭，那其他几个小的呢？咱们家虽有的是使唤人，可祖母病倒，他们这些做晚辈的却人影不在，哪有这个道理？”

    “是老太太这儿需要安静，所以特意吩咐他们不用来的。”尽管是夫妻，可徐夫人在陈瑛面前，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惧，此时勉强又解释了一句，见一个丫头引了陈澜进门，顿时如释重负，连忙岔开话题对着陈澜说道，“你怎的不好好歇着？昨晚上折腾了你大半宿，老太太之前又说过让你不用过来，你这孩子就是不听。”

    陈澜知道这不过是徐夫人没话找话，因而先是上前对陈瑛和马夫人徐夫人屈膝施礼，站直身子之后便说道：“横竖用过晚饭在屋子里也无事可做，就过来看看老太太的情形。再说，今天外头发生了那么多事，三叔这样日理万机的也从衙门赶了回来，何况我这在家的？”

    尽管陈澜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可陈瑛听在耳中却怎么都觉得这是在嘲讽自己，顿时眼神一凝。只他从徐夫人和马夫人的神情中已经看出了太多端倪，此时极有把握，自然不愿和一个晚辈多做纠缠，微微一笑就吩咐陈澜坐下。几个人在明间里坐着低声交谈，杯盏里的茶水换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最后淡然无味时，外头终于有人报说陆太医来了。

    这一回却不同于早上的事急从权，陈澜和马夫人徐夫人一道避进了东次间。因这两位都是婶娘，陈澜也没法去透过门帘缝隙查看什么，甚至连那边说话的声音也丝毫听不见，只能寄希望于绿萼玉芍好好守着朱氏——毕竟，郑妈妈这等原本就擅长在外头奔走的这当口留在府中也是白搭，下午就和郑管事一道离府，如今最可靠的人就只剩下那两个大丫头了。

    “也不知道那位陆太医怎么样，从前根本没听说过他的名头……”马夫人一想到今天下午来的时候，陈澜坐在朱氏身边，一边听一边转述老太太的话，她听到陈玖也搅和在那宣府大同的互市弊案时那心惊肉跳，此时忍不住又急躁了起来，“三丫头，那方大夫究竟可靠不可靠？若是可靠，不如把人请来家里住着，总比三天两头去请太医好，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徐夫人不自觉地去看了一眼陈澜，见她也同样瞧了过来，脸上亦是深深的无奈，她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晋王眼看着势头不对，以陈瑛那个性应当不会再把陈汐巴巴地送去晋王府，既如此，和罗家的婚事指不定要重新拿上台面计议，和罗姨娘之前的吵闹只怕也要到头了，偏生这节骨眼上老太太病得这样重，她何尝不是最急的那个？可娘家广宁伯府自顾不暇，而她的儿子还小，非但不能倚靠，还需要她的保护！

    “二婶，不论如何，这事情总得三叔允准。”

    陈澜一句话将马夫人的满腹牢骚打回了肚子里，便耐着性子继续坐在那儿等待，直到外间传来了送人出去的声音，她们方才几乎同时站起身来。马夫人更是快步走到门口，将帘子揭开一条缝瞧了瞧，见人不在就径直先走了出去。见此情形，陈澜忙上前去搀起了徐夫人。

    “三丫头……”

    “三婶，能称得上太医的，总不会看不出老太太如今的情形。老太太都这个样子了，咱们得自己打起精神，不能让人小觑了去。我家四弟也一样还没到独当一面的年纪，离不得我，六弟还小，一样离不得您。”

    徐夫人闻言剧震，看着陈澜那沉着的表情，她骤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好歹还有她这个成年人护着，才只十四岁的陈澜却还得看着陈衍，心里不禁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这一刻，她们至少是同病相怜的。

    徐夫人和陈澜一块出来的时候，陈瑛也正好打起门帘跨过门槛进了屋子，他看上去面沉如水，心里却洋溢着一股得胜的快意。刚刚在屋子里，他虽然极尽恭谨，却也不无有意地点出了几桩事情，眼见朱氏眼露凶光却不发一言，他便知道，这一回她的獠牙是真的折断了。待到送陆太医出门的时候，陆太医悄声对他说这必然是小中风，老太太应当不是没力气说话，而是短时间内无法说话，他终于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如释重负。

    他这回调回来，皇帝自然是要借用他在云南镇压蛮乱时的凶戾，就算丁忧也必然会夺情，可若是就这么让朱氏死了，实在是难以消他心头之恨，而且更会败坏了他的名声。既如此，如今的状况自然便是最理想的！让那个恶毒的老太婆看着她所拥有的一切被一点点蚕食殆尽，那种钝刀子割肉的苦楚才是真正的报应！

    因而，陈瑛看了一眼满脸焦急迎上前来的马夫人，又瞥了瞥站在一块的徐夫人和陈澜，这才板着脸说：“陆太医说了，老太太的病很不好，足可见是下午耽误了！虽说是一直犯的老毛病，但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能如此轻忽？还有，蓼香院的人手也未免太少了，一等的丫头少了两个，二三等的不是年纪小就是根本不懂得服侍，还是调些熟手来伺候，顶多我们身边少些人就是了！”

    果然来了！

    陈澜心中一紧，又不动声色地轻轻拽了拽徐夫人，两人都沉默着没说话。而马夫人则是眼皮一跳，随即强笑道：“三弟说的是，这话我前几天就对三弟妹说过。等我回去就在紫宁居那儿匀一匀，总能挑出两三个妥当的人来服侍老太太。”

    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一小阵喧哗，紧跟着就是一个丫头的声音：“三老爷，二夫人三夫人，门上报说，四少爷的车刚到西角门。”

    此话一出，陈澜微微色变，搀着徐夫人的手也不由得一紧。陈瑛在一愣之下立时怒道：“把人叫进来！老太太才病着，他竟然还有心在外头闲逛到这么晚才回来！”

    徐夫人瞧着不对，慌忙在旁边劝道：“老爷别发那么大火，兴许是有事……”

    “有什么事？下了学堂就该回家来，这等夜禁时分在外头闲逛，若是被五城兵马司巡城的人逮着了，岂不是丢了咱们家的脸？”陈瑛冷哼一声打断了徐夫人的话，又恼怒地说，“这一头祖母病了还在床上躺着，他不回来好好探视陪着，反倒跑到外头野，这是哪门子规矩？”

    这会儿纵使是马夫人也瞧出了陈瑛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想着长房之前得势了好一阵子，如今丢脸失势正好，因而乐得在旁边看笑话。徐夫人倒有心帮忙说两句话，可面对陈瑛那太过锋芒毕露的目光，一时又有些畏惧。而陈澜早在陈瑛突然赶回来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一遭，见满屋子沉默，她便轻声开了口。

    “三叔，四弟今天傍晚出门，老太太是知道的。”

    “老太太知道？老太太连话都难说了，还有功夫管晚辈的事？”陈瑛倏然转头盯着陈澜，心里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陈澜差遣陈衍出去做了什么？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几许讥诮，“我知道你这个做姐姐的一向护着小四，可眼下是什么时辰了，纵使老太太答应，也没让他在夜禁的时候还在外头乱逛吧？你倒是说说，他到哪里去了？”

    见陈瑛目光看了过来，根本不知道陈衍究竟到了哪儿去的马夫人和徐夫人只是各自皱眉，而绿萼和玉芍面对那渗人的目光自也不敢直视，垂着头都是满脸焦急。就在陈瑛又转向了陈澜，脸上那质问意味越来越浓的时候，外头院子里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三老爷，二夫人三夫人，四少爷是威国公世子送回来的！”

    一听到威国公世子这五个字，陈瑛顿时脸色微变，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澜，这才一言不发地上前自个打起门帘出去。陈澜依稀听到门外陈瑛问了几句，随即就传来了靴子踩踏在地上的声音，料想是出去见人了，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心里又不免有些悸动。

    拜师的事情多半是已经成了。她是万般无奈方才走出了这一步结果难料的棋，而且已经反复告诫了陈衍不要告诉罗旭家里朱氏犯病不能说话的情形，可罗旭偏生亲自把陈衍送将了回来，应当不是猜出事情不对，就是已经从陈衍口中套出了什么话，难道这真的是个天生古道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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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兄友弟恭，且忍一时

﻿    作为威国公世子，罗旭还是第一次这么堂堂正正地上了阳宁侯府来。此时，坐在侯府前厅三德厅，他懒洋洋地端着刚刚送上来的茶，待到快半凉了，这才咕嘟咕嘟一气喝了个干净。见此情形，坐在下首相陪的陈衍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罗大哥，之前先生才说过，喝茶得慢慢品，不能牛饮……”

    “才拜了师就教训起我这个师兄来了，你这小子还真是倒戈得快！”

    罗旭没好气地放下茶盏，正要再调侃陈衍几句，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说话声，连忙冲人使了个眼色，自己也一改刚刚的懒散坐姿，弹了弹衣角正襟危坐。下一刻，就只见一个人从高高打起的门帘下头跨过门槛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宝相花的盘领右衽斜襟衫子，脚下是一双朝靴，看着精神利落，不是陈瑛还能有谁？

    见陈衍已经先行站起相迎，罗旭也顺势起身，笑着拱了拱手说：“见过陈世叔。”

    陈瑛在云南多年，一直都是威国公罗明远的部属，一路从所镇抚升迁到都指挥使，再加上又娶了罗姨娘，和罗家的关系自然是非同一般的紧密。然而，对于在京城住了多年的林夫人和罗旭母子，他便陌生得紧了，哪怕有口头约定的婚约在，之前也不过是在去威国公府拜访之际见过一面，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可这会儿，端详着罗旭和陈衍，他却猛地想到罗旭应当是今日刚刚从贡院散场出来，不禁凛然一惊。

    “这么晚了，居然还劳动世子送我家小四回来，实在是……”

    “陈世叔这是哪里话。”罗旭笑容可掬地看了一眼没了晚饭时的活跃，低垂着头做老实本分状的陈衍，这才解释道，“我此次下场前到了通州田庄上闭门读书，偶尔出门闲逛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陈小弟，结果一见如故。他年纪不小了，一味在学堂塾师那儿读书，有时候也觉得所学不够，所以我就说过要为他引荐一位先生。他回来之后对贵府老太太提了此事，得了允准之后，偏巧我又下了贡院会试，所以今天会试散场我才得空，正好带了他去那边见人。那是我的授业恩师，如今他送上六礼束修一磕头，我也得改口叫他一声师弟了。”

    这一番话不长不短，却把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楚明白，一时间，陈瑛不禁大吃一惊。只他多年军旅，为了升迁不遗余力，城府自然深沉，打了个哈哈就笑道：“想不到我家小四竟然有这样的福分，一下子成了世子的师弟，这还真是缘法独到。”

    “可不是缘法独到？”罗旭愈发笑容满面，又将晚间把陈衍引过去拜师的一番情景拣要紧的提了两句，这才叹道，“我那先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又曾经过了馆选，赫然储相，结果却在外在内蹉跎了多年，好在同年同乡众多，如今致仕了日子也还好过，就是我当年，为了拜师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倒是先生见了陈小弟甚是满意，满口就答应了，哎，要说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

    一旁的陈衍老老实实低头垂手站在那儿，可脸上的小眼睛却在四处乱转，悄悄留心着四下里的动静。只罗旭实在是太会胡诌，好几次他都听得差点没笑出声来，险些露馅，捱到最后，罗旭总算是洋洋洒洒一长篇话说完，又将他拉过去很是关切地嘱咐了一番去先生那里听讲要预备的书本和东西等等，他方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头撇下，郑重其事地对着人一躬。

    “师兄放心，我都记下了。”

    这一对兄友弟恭的模样，陈瑛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奈何如今晋王可说是面临危机，剩下的虽还有三个年长皇子，但他再也不敢轻易下注，因而，原先一度准备疏远的和威国公府的关系，如今也不得不重视起来。因而，他只得强忍心头恼怒，虚与委蛇又客套了一番，随即亲自把罗旭送了出去。

    到了仪门处，眼见家人驾过来的竟是自家的马车，陈瑛不禁心中一跳，正要发问时，罗旭已经是很不好意思地一摊手道：“今儿个好容易捱到了会试散场，我就把自家来接的车和人都打发走了，只带着陈小弟去了先生那边。既是谢师，又是引荐，两桩事情并成了一桩，结果却没想到先生高兴，陪着多喝了几杯，这一耽误就是夜禁，索性就陪着小师弟一块回来了。对了，三月十八在我家宜园的赏花，这是早就派人通知贵府的，世叔可别忘了。”

    陈瑛这些天大多数时间都在衙门里，注意的只是家里的要紧大事，威国公府相邀的事听过就忘了，此时罗旭再次提起，他自然而然琢磨起了其中深意，眼看人上车走了，他却依旧背手站在仪门处不曾动弹。良久，他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面上露出了冷笑。

    以为拜一位名师，和威国公世子攀上交情就能怎么样？这府里没了老太太做靠山，只要把姐弟两人的婚事一定，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陈澜和马夫人徐夫人在蓼香院正房明间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陈瑛方才带着陈衍一同回来，淡淡地说明了刚刚威国公世子把人送回来和拜师的事。知道事情确实成了，陈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极其欢喜，而马夫人徐夫人则是一个皱眉，一个惊讶。陈瑛却没再说什么，问过玉芍得知朱氏已经睡了，他只说是眼下晚了，让众人各自回房休息，自己竟头一个离开。

    他既是走了，徐夫人对陈澜使了个眼色，自己忙带着吴妈妈匆匆追了上去。而马夫人看了看那放下之后仍在轻轻晃动的门帘，随即转头看了一眼陈澜姐弟，又皮笑肉不笑地说：“想不到小四你年纪不大，心眼倒是厉害，轻轻巧巧就攀上了威国公世子。只不过要论交情，你三叔到底是和国公爷一块打仗打出来的，威国公府的事情世子也做不了几分主。”

    “二婶说笑了，什么攀不攀的，威国公既然和三叔是袍泽，和咱们府里自然也算得上世交了。”陈澜生怕陈衍在陈瑛面前不敢发作，这会儿一时忍不住说出什么刺话来，便笑着说道，“四弟拜得名师，自然是志在读书明理，世子是引路人，又是师兄，总该心存敬重。”

    见陈澜说得圆滑，马夫人嗤笑一声，终究忌惮这是老太太屋里，于是扶着祝妈妈转身走了。等到她们这一行出了屋子，一直在旁边站着的玉芍终于是出了一口大气，慌忙上前拉着陈澜的手说：“老太太一直没合眼呢，三小姐您快随我进来！”

    中午虽是得知了老太太病倒不能说话的消息，可这会儿跟着进屋，见朱氏半坐在床上，艰难地伸手抓住了陈澜的手，蠕动了嘴唇好一阵子却没说出话来，见惯了了老太太说一不二威势的陈衍只觉得脑袋轰然一炸，竟是连问好都忘了。

    陈澜则是挨着床沿坐了一丁点，又用能挪动的左手为朱氏掖好了被子，随即才把左手和右手一块，握住了朱氏伸过来的那只右手，轻声说道：“老太太，三叔已经走了。我知道您担心陆太医的事情，那边我下午派了人出去，明天应该就能送到。再说，三叔一时半会不会立刻调换绿萼玉芍她们，也不会禁了我来侍疾，咱们还有几天时间，只要题本到了，总能缓过一阵子。”

    朱氏面色稍霁，随即又看了陈衍一眼，陈澜知道她刚刚在里头应当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忙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却只说陈衍是当初住在安园期间出去田间地头访查时遇见的罗旭，因为言谈投机就结下了缘分，此次拜的先生恰是罗旭之师。见朱氏听着听着就沉吟了开来，她又低声说道：“老太太，皇上如今用得着罗家，三叔这阳宁侯又坐得稳当，咱们和威国公府多一层交情也不是坏事。四弟能得一位名师是极其难得的，而且，万一再遇到事，咱们还能把四弟送到那位韩翰林那儿避上一阵子，只说是读书，谁也不好说什么。”

    娓娓一番话说完，陈澜见朱氏眼睛大亮，又艰难地点了点头，忙把陈衍拉过来，让他轻轻握住了朱氏的手，又笑道：“所以，老太太且放宽心，别的不说，皇上既能够敬重皇后，有些事情自然也容忍不得。至少，没了刘太医，咱们也不会只能用那个陆太医。至于别的……您的身体才是本钱，且忍一时，先使足劲养好了。”

    陈衍此时已经从最初的恍惚中回过神，也跟着点点头道：“对，老太太好好将养，以后还有我和三姐孝顺您！”

    朱氏嘴唇再次蠕动了一下，但最后仍是变成了一声徒劳的叹息。她用还能动的右手冲着绿萼做了个手势，绿萼忙去取了下午赶制出来的写字板和炭笔来。

    眼看朱氏费劲地在纸上写了一个苏字，又对着那个字使劲敲了敲，陈澜眉头一皱，随即不太确定地说：“老太太是怕三叔趁这机会，把咱们家和苏家的婚事定下？”

    从朱氏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想到如今还在锦绣阁的苏婉儿，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她便弯腰凑到朱氏耳边，低声说道：“老太太，此事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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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所托终得人

﻿    东城南居贤坊门楼胡同。

    由于什刹海宜居和崇文门税关的缘故，京城素来有西贵东富的格局，然而，百多年下来，西城的地皮有限，纵使是达官显贵，有些也不得不往东城住，因而东城靠北的几个坊自然而然住的官宦就日渐增多了起来。南居贤坊住的多半是些武官，杨进周奉诏调回京的时候，也把原本住在宣府的母亲一块接了回来。

    虽说杨进周宦囊不丰，可杨母江氏却精于绣工，在他父亲旧伤复发去世之后，就连同几个军中袍泽的妻女在宣府开了个绣坊，因有众多旧同僚帮衬，多年下来也很是积攒了一些钱。跟着杨进周回京之前，她将绣坊送给了几个一块撑起了绣坊的老姊妹，再加上年前皇帝赐了一座三进的宅院，母子俩新买了家具，添置了几个仆人，再加上就住在家里的秦虎，倒也热闹和谐。

    因是新任了天策卫指挥使，杨进周这当值自然是日夜难分，全凭天子心意。昨晚上半夜回来，这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他就带着秦虎骑马出了门。沿着胡同没走几步，他就听见后头的秦虎就低声嘟囔道：“大人，那个赵百户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要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一刀剁了他！”

    “你以为他是鞑子，随随便便就能一刀剁了？”杨进周又好气又好笑，回过头来一巴掌在秦虎头上重重一拍，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这不是战场上，京里就是个小猫小狗也不能随便杀的……曲公公都亲自来打招呼了，若不是我让你去报那个讯，指不定人还留在身边，动又动不得，那才是有如芒刺在背……”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止住了话头，一手按在了刀柄上，后头的秦虎反应只比他稍慢一拍，立时纵马一个闪身挡在了他前头。下一刻，不远处的胡同口那边，一个人影探了探头，就拐了进来。那是个中年妇人，瞧着四十多岁，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长衣，鬓发整齐，只面上表情有些疲倦。待到近前，她仿佛是没想到大清早就有两个带刀的站在胡同里，愣了一愣方才上前屈膝道了个万福，却开口问道：“敢问两位大爷，不知天策卫杨大人可住在这儿？”

    杨进周一摆手止住了要开口喝问的秦虎，淡淡地说：“我就是。”

    田氏谨慎地打量了片刻，暗自对照了一下三小姐的描述，再加上旁边铁塔似的秦虎，信了八成，心里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连忙又屈膝行了礼，这才取出了陈澜交给自己的两样东西拿在手中。

    “杨大人，小妇人是阳宁侯府的世仆，奉了家中三小姐的命来见。昨儿个下午，我家老太太因为连日来惊讯连连，因而陡然发病不能言语，只草草拟了一道题本，又由三小姐润色誊抄，本是要送去通政司的，不料想通政使正好易人，虽是送了进去，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御览。所以三小姐困顿无法，只得重新又代老太太写了一份。这信封里头是我家老太太的题本，这锦囊中是皇后先前所赐之物，万望杨大人能一并转递宜兴郡主。”

    这一番言语田氏原原本本照着陈澜的吩咐所说，好容易一字不漏地说完了，见杨进周和身后那个黑塔一般的随从纹丝不动，顿时暗自着急。等了好一会儿，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最是紧张的时候，她只见面前那个冷峻的青年策马上前一步，又弯腰一抄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旋即点了点头。

    “请回复贵府三小姐，这题本我必定替她送到。”

    田氏虽是侯府世仆，但早年也跟着当过管事的丈夫出过门，因而昨日过来的时候先是在杨家门前胡同张望了一下，随即转到后街，用几块糖向玩耍的孩子打听到杨进周尚未回来，便苦苦等到了夜禁之前，这才在附近找了家干净安全的客栈住了一晚上，却是一夜没合眼，五更…夜禁解除就匆忙赶了过来。刚刚见着杨进周始终不发话，她还以为三小姐托付的事情办砸了，却没想等到最后竟还是得了这样一个承诺。

    “多谢杨大人，多谢杨大人！”

    眼见田氏连连施礼又千恩万谢之后，便匆匆转身往胡同出口处走去，杨进周略一思忖，就把两样东西郑重其事地一一放进了怀里，只拿着那锦囊的时候，他的食指和拇指依稀辨别出里头硬是玉佩玉环之类的物事，动作不禁缓了一缓。一旁的秦虎却还在张望着离开的田氏，突然低声问道：“大人，你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万一这事情有什么麻烦……”

    “没什么麻烦，之前皇上就宣了宜兴郡主和惠心小姐进宫，人就住在西苑，再说今天定了周王殿下要到西苑琼华岛游玩来，周王殿下多半是要去见宜兴郡主的，不过是举手之劳。再说，上一次若不是三小姐帮忙，咱们那桩任务也没那么轻易完成。”

    “原来大人是想还那人情……也是，都说在这京师里头，欠什么都别欠人情……”

    杨进周见秦虎在那儿自作聪明作恍然大悟状，也不去理他，一抖缰绳就让马小跑了起来，只心里却忍不住思量了开来。想着长街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便犹如引线一般引发了如今这一系列事由，他的记忆渐渐就往前回到了那回领队去阳宁侯府办事的情形。

    那次行前，曲永就对他解说过那家百年侯门内错综复杂的关系，但那会儿他不过以为是执行御命的例行公事，可没想到后来拿夏庄头的时候，他又不得不去向安园求助，而出来的竟是陈澜。她虽是女子，却毫不犹豫地舍了大利，让闹事的佃户一下子消停下来，一举定了局势，这之后才有锦衣卫缇帅卢逸云的罢斥为民。所以，长街上东昌侯府两位小姐昏厥，他自然而然也就托付上了她。如今她在侯府生变别无他法的时候竟然找到了他，却并非托他转呈皇帝，这分寸二字更是比他这个男人还拿捏得巧妙。

    落后半个马身的秦虎见杨进周心不在焉地策马前行，脸上不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不禁大感古怪，忍不住死死盯着那侧脸瞧。也不知道瞧了多久，他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莫名的念头，立时心里直犯嘀咕，寻思着是不是回去之后寻江夫人悄悄说说。

    西苑位于皇城之西，除了诸多内官衙门之外，殿阁楼台亦无数，太液池上的琼华岛更是整个皇城中景致最为优美的地方。琼华岛之名源自金国，等到了元朝便改名万寿山，楚太祖嫌弃万寿之名俗气，便依旧改回了琼华岛。岛上殿阁错落有致地依山势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每到夏日最是避暑，常常作为夏宫使用。

    如今这春暖花开的季节，琼华岛上的秋冬肃杀之气一扫而空，绿树红花随处可见，不时还可见松鼠野兔之类的野物四处活蹦乱跳，喜得周王四处乱钻，几个太监不得不紧紧跟着，就担心一不留神出事。而张惠心则是东瞅瞅西望望，再加上时不时逗周王玩耍，渐渐就和落在最后的宜兴郡主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对于琼华岛，宜兴郡主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小养在宫中的她极得先帝喜爱，那会儿最爱的就是夏天上这儿避暑。由于其余皇子皇女都不得随行，那会儿整个琼华岛都是她的天下，那些小径树林也不知道钻过多少遍，直到闭着眼睛也能走为止。就因为这个缘故，那时候先帝驾崩，她建议皇帝把皇后和身怀六甲的武贤妃安置在了琼华岛，只没想到……

    一声清脆的鸟啼打断了她的思绪，眼见周王和张惠心已经不见了踪影，自己身边只剩下了一个赵妈妈，那些个太监全都去追那两位小祖宗了，她不禁莞尔一笑，索性就带着赵妈妈从一旁的小道下了山。到了山脚下，她瞧见远远的杨进周往这边走来，便在原地站了一站。

    等人上了近前，她就笑道：“之前我带着惠心上岛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的人影？”

    “回禀郡主，我是听几个宦官说琼华岛上的云霄楼有些不干净，就带着人上去巡查了一圈，结果什么都没发现，料想是以讹传讹。”见宜兴郡主身边只有一位赵妈妈，杨进周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忙从怀中取出了之前田氏交给他的两样物事，言简意赅地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最后才解释道，“料想三小姐是实在没了办法，这才托我转交……”

    “一是没办法，二是信得过你。”宜兴郡主笑吟吟地打断了杨进周的话，这才意味深长地说，“再说，之前她在天安庄才帮了你的大忙，这一回只求你的举手之劳，难道你还会拒绝？她的脾气素来是谋定而后动，这回要不是在家里突然生变的节骨眼上，她又找不见我，也不至于去请你帮忙，这把柄落到她三叔手中，她可讨不了好。”

    见杨进周眉头紧皱，情知他虽不在锦衣卫，却应还了解一些这些天发生的那些事情，宜兴郡主又摆摆手道：“不用担心，她家祖母毕竟是先太后的族妹，不看僧面看佛面，皇上总不至于苛待她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太太，更何况陈澜这丫头讨人喜欢，就连皇后也赞她稳重大方。这题本我会设法，若是侯府再有人来你这打探消息……咳，她应该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你就放心好了。”

    杨进周也没在意宜兴郡主言谈间又是让他不用担心，又是让他放心，点点头后拱了拱手便告退离去。宜兴郡主望着他那走路时亦是挺拔稳当的背影，忍不住微微一笑，目光又落在了手中那封书写着“宜兴郡主亲启”的信上。就站在那儿拆开了信封，见里头除却题本之外还有其余几张信笺，她少不得先后大略瞧了瞧。

    看完之后，她不禁若有所思地沉吟了开来。陈澜知道杨进周之前欠了老大的人情，却能够按捺住心绪没去求人家转呈题本给皇帝，而是把东西送到了她这儿来，足可见其人心性不愿意别人为难。而信封里的题本是陈澜的字迹，应是照草稿稍稍誊抄润色，话语倒是直白得很，一笔字算不上极好，但也过得去，重要的是该说的都说了分明，言辞恳切，只锦囊中竟是皇后所赐的玉虎……

    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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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婚事算计

﻿    打从昨天中午开始，苏婉儿就敏锐地察觉到侯府中的气氛不对劲。待到晚上陈澜对她说明了事情原委之后，她更是大吃一惊。前一回被送回去的缘故她是知道的，可她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才两次在侯府小住，结果就两次碰上了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犯病。尽管陈澜不愿多谈，可从对方的脸色上她就可以判定，那位老太太的病情决计好不到哪去。

    前一回在侯府暂住，她一直住在蓼香院，靠着小恩小惠，再加上朱氏有意无意表现出的亲近喜爱，她很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那些由来已久的恩怨固然不甚分明，可长房二房三房的情形她却摸透了。所以，一大早陈澜去了蓼香院，翠柳居那边使人来请，她自是二话不说就带着霜儿去了。可回来之后一进屋子，她就丢开了强自挂在脸上的笑容，直接扑进了床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中，编贝似的银牙亦是狠狠咬着嘴唇。

    “小姐，咱们究竟怎么办？”

    霜儿也没料到刚刚那会儿，罗姨娘竟是没把她遣出去，任由自己站在小姐身边听着，因而她此刻心里比苏婉儿更加惊惧。见苏婉儿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不做声，她不禁坐了下去，轻轻拽着小姐的袖子说：“小姐，要不咱们回家去？少爷应当已经回家了，只要他殿试金榜题名，您也不愁……”

    “你没听见那个罗姨娘说吗？中了进士也要考选，留馆虽是号称储相，可首先得苦熬三年，我有几个三年可供虚耗？若是外放……县令也有简繁冲要之分，没有人帮衬的话，他会分到什么犄角旮旯，说不定那点俸禄连咱们一家子过活都不够！”

    苏婉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说完这些就狠狠绞着手中的帕子，面色阴晴不定：“那位罗姨娘是得了诰命的淑人，听说阳宁侯对她比继室还看重些，她说的必定就是那位阳宁侯的意思。这样的人若是真的下定决心，只一根手指头我便受不起，不然……”

    “不然就顺着他们的意思？”

    霜儿小心翼翼地上前，为苏婉儿抚平了那件昨天刚上身的香色潞绸绣蝙蝠云朵福从天降纹路的对襟衫子，又把人扶到了状态前，抿了抿额前的头发，又扶正了那一支金叶梅花，随即才点点头道：“那位四少爷虽说比您年纪小三岁，可也没什么不好。再说了，昨儿个三小姐不是说四少爷已经拜入了一位老翰林门下么，将来必然能为您挣来一个诰命的。上头又没有正经公婆，三小姐虽是姐姐，可也要嫁人的，将来分家别过，岂不是比天天立规矩强？”

    “说好也是你，说不好也是你，你这丫头还真是一等一的尖牙利嘴！”

    没好气地嗔着霜儿，苏婉儿也觉得心情渐渐好了起来。相比让祖母陈氏拿捏在手里任意搓圆搓扁，如今罗姨娘提的这一桩并不是不能接受，就是要让自己做的事情实在是下作了些，若坐实了，她的名声怎么办……可是，要是她就这么回家，必定少不了冷嘲热讽，将来别说嫁妆，祖母陈氏为了聘礼，只怕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主仆俩谁都没发现，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柳绿色夹门帘外头，一个丫头正提着一个食盒蹑手蹑脚地离开。等到了大门外头，她方才四顾看了一看，见并没有什么碍眼的人，立时高声叫道：“表小姐可在？奴婢给您送点心来了！”

    送过点心的瑞雪从西厢房出来，提着空空的食盒在院子里站了一站，突然回头看着那屋子冷笑了一声，便径直往正房而去。一进里头，她就看见芸儿正拿着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在多宝格上掸灰，忙放下食盒走上前去叫了声姐姐。待芸儿一回头，她连忙凑近了些，把自己之前刚刚听到的那一番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芸儿顿时柳眉倒竖，恼怒地说道，“小姐对她那么好，她竟然敢暗地里……狗东西，翠柳居那边没办法，我就不信还奈何不了这么一个眼巴巴赖上咱们家的穷亲戚！”

    眼见芸儿气咻咻地要往外走，瑞雪慌忙上前死活拦住，心里暗自后悔不该为着这上下大小之分，先把事情对芸儿说。好说歹说劝住了，见芸儿气得脸色通红，只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转着圈，她就低声说道：“姐姐还是先去禀告小姐一声，这种事情预先有个防备才好。”

    尽管心里恨不得冲去西厢房把那对主仆骂一个狗血淋头，但芸儿想起如今的情形，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瑞雪的提议，交待她看好屋子就匆匆出了门。一路到了地头，才一进蓼香院穿堂，她就突然发现这儿多了不少生面孔，顿时心头大凛。就在这时候，她看到陈澜带着沁芳和红螺从正房门口出来，忙迎了上去。

    “小姐，表小姐正要找书，奴婢不认得几个字，又生怕翻乱了，所以……”

    陈澜不以为意地向她摆摆手，又对跟出来的赖妈妈和玉芍交待了两句，随即就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眼下正好回去。”

    走在路上，眼见四周没了人，芸儿立刻把刚刚瑞雪说的那番话又拿出来说了一遍，只心里存了十分的气愤，她说话间少不得添油加醋。于是不但陈澜听得面色发沉，就连沁芳红螺亦是面露恼色，沁芳更是气恼地说：“还说是出自书香门第，平日里看着还好，谁知道关键时刻竟帮着外人这般算计小姐和少爷！”

    “别说了！”陈澜目光一闪，阻止了芸儿的帮腔，随即叹了口气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如今不过是刚刚被人蛊惑，再加上家里情形糟糕，所以才会这般。你们三个记住，回去之后别在脸上露出来，我自有主张。”

    听到三声参差不齐的答应声，陈澜不禁想起了那天罗姨娘到锦绣阁求她的情形。那会儿罗姨娘应是和陈瑛有了隔阂，一心牵挂女儿婚事，所以才托她在三月十八时照应一二。如今陈瑛对晋王那边死了心，这一对人只怕立时三刻和好如初了，于是罗姨娘才会帮着做这种事……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但须臾之间便能翻脸无情，果真心肠够硬够狠！

    人为刀俎，我却不是鱼肉！

    回到锦绣阁，才一进院子，陈澜就看到了正在角落里侍弄那盆兰草的田氏，顿时眼睛一亮。同时看到田氏的红螺却忍不住了，连忙疾步走上前去，口中叫道：“干娘，您不是说要出城祭扫的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办得顺利，就赶忙回来了。”

    田氏抬起头，瞧见陈澜正带着两个丫头站在那儿，她先冲红螺答了一句，旋即把手在腰中围裙上一抹，就稳稳地走上前来，对陈澜屈膝行礼道：“多谢小姐体恤给了假，如今事情都办完了，那边也寻到了妥当人照看，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

    听到这样的答复，陈澜心中知道田氏必定是不负所托，心头那块最大的巨石终于安然落地。笑着问了两句，她见那边西厢房霜儿已经端着一个铜盆走出了屋子来，便打消了把田氏叫到屋子里细细询问的打算，径直走上前去。果然，瞧见她走过来，霜儿神色有些慌张，旋即就丢下东西赔笑上前行礼道：“三小姐您回来了。”

    “听说刚刚翠柳居五妹妹请了表姐过去？”

    此话一出，发现霜儿越发紧张，陈澜不禁心中哂然。三叔陈瑛借着蓼香院人手不够，名正言顺地安插了好些个丫头进去，可自己这锦绣阁终究还来不及伸手。而借着之前的整肃，锦绣阁内内外外的人换了一个遍，如今不说是水泼不入，至少是缝隙小多了，没道理院中有个风吹草动自己却被瞒在鼓里。

    “是，五小姐是请了小姐过去鉴赏两本诗集。”霜儿心急之下，绞尽脑汁总算是想出了一个理由来，忙又笑道，“五小姐还送了小姐两块帕子呢。”

    陈澜盯着霜儿看了片刻，见芸儿已经是打起了西厢房门口的门帘，便径直往里头走去。才进屋，她就看见苏婉儿已经迎了出来，那身簇新的香色衣裙和金玉首饰衬着她的窈窕身段和秀丽容颜，越发显得光彩动人。情知对于苏婉儿这样的聪明人来说，与其拐弯抹角，还不如择个机会摊牌，因而寒暄两句坐下之后，她就直勾勾地端详着对方，直到苏婉儿不自然地避过了她的目光，她才叹了一声。

    “这一回请了表姐到家里来，原是老太太想热闹热闹，谁知道竟会突然犯了病。其实，老太太颇为喜爱表姐的聪慧灵巧，前次还对我说想保个大媒的。”

    之前到翠柳居时才被人提起婚事，这会儿陈澜一开口就说朱氏也曾经有意保大媒，想起昨日玉芍带了小丫头送夏衫料子过来，也给自己裁四套，又想起陈澜送给自己的几样首饰，那回说话中甚至还提到王妃，苏婉儿一时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固然羡慕这侯府富贵，可如今看来，陈衍不过是一个不能袭爵的孙辈，分家出去自在是自在，但前程如何却根本说不好，而且能分到多少家产还不一定。若是老太太真的肯替自己出面，那总比自己豁出脸面来做那种丑事好多了！

    陈澜看着苏婉儿那瞬息万变的表情，情知她是动了心，不禁暗自叹息。就在她再次预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沁芳的声音。

    “小姐，太医院陆太医来了！”

    PS：强烈推荐田中芳树的《铁达尼亚》。不是网文，日本顶尖大神的大作，看过银英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位坑王兼杀人大神的，亚尔斯兰和创龙等等都还没填完呢……书和动画片都很好看，啊啊，这几天我已经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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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步步惊心，四面楚歌

﻿    太医院除了院使院判之外，便是四位御医，这六人品级为正从六品，大抵是为帝后和宫中妃嫔请脉，轻易不受请托给外臣治病，而其余七品衔的太医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个，少的时候也有十几个，平素除了研究医案脉案之外，多半就是被王公贵戚请去看病。久而久之，各家府邸往往都有瞧惯了病的太医。头疼脑热久病宿疾，他们因对病人情形了解得透彻，医治起来自然也容易得多，然而，陆太医对于阳宁侯府来说，却是十足十的生面孔。

    然而，他的年纪却比之前的刘太医还大些。五十出头的年纪，他却是鬓发乌黑满面红光，瞧着神清气朗，就是腿脚也异常灵便。张妈妈一路引他从二门进来，好些个管事媳妇三三两两远远站在那儿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老太太才病着，没想到今天三夫人也病了，家里的事务竟是二夫人和五小姐一块管。”

    “五小姐精神不大好，还不是二夫人说了算？只可惜，三小姐那等性情颜色，如今老太太不好，她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连三夫人都病了，更何况是她？小声些，这家里变天了，日后是三房做主。瞧这陆太医说来就来的架势，老太太的病可真是说不好。”

    这些背地里的议论声自然惊动不了陆太医，他神态自若地跟着张妈妈进了蓼香院正房，见明间的隔仗后头影影绰绰仿佛有不少身姿绰约的影子，立时垂下眼睑，目不斜视地进了东次间。见正中央朱氏拥着锦被斜倚在炕上，炕边上摆着一只设了小枕的桌子，他依礼上前问好，又在张妈妈端来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见朱氏放下了手，他伸出三根手指依次诊过左右手，眉头顿时一皱。

    “老太太可是没用我昨晚开的方子？”

    见朱氏面色漠然并不做声，陆太医便轻咳了一声说道：“老太太从前有用熟了的太医，未免信不过老夫这初来乍到的，这是常理。只老太太的病已经很凶险，如今又郁结在心，倘若一味守稳不用猛药，非但起不到徐徐抽丝剥茧的作用，反而会更加难医。”

    这时候，在东梢间里头的陈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果然，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特意坐着相陪的马夫人的声音：“照陆太医这么说，还必得用虎狼之药？要是这用药出了什么纰漏老太太有什么好歹，那会儿该怎么办？就算你敢打包票，咱们还不敢信呢！”

    “夫人说笑了，这世上有几个大夫治病真敢打包票的？就拿夫人来说，若是别人看来，自当说夫人身体康健，可要换做老夫，却敢说夫人小时候就些不足之症，这些年也没调养好，只是一味用滋补的药调养着。可若是真的敢用虎狼之药，老夫可保夫人非但去除病根，而且还有些别的奇效！”

    马夫人如今已经快四十了，虽说生过一个女儿，但最大的隐痛就是非但没有儿子，连庶子都没养住，因而一听到这别的奇效四个字，立时眼睛大亮。她也顾不得朱氏那闪着寒光的眼神，竟是又惊又喜地问道：“陆太医，您此话当真？”

    “夫人，老夫可不是外头的游方大夫江湖骗子，怎会在这种事情上打诳语？”

    且不提外头的马夫人如何欣喜若狂，朱氏如何怒恨交加，东梢间里头的陈澜对这位陆太医原本的五分忌惮顿时添作了七分。耳听得陆太医又开始对朱氏和马夫人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诸多医理，言谈间不无自傲矜持，她只觉得心头越来越不妥当，突然转头看着红螺。

    “刚刚我和婉儿表姐说话的时候，你可问过你干娘外头的情形？”见红螺点点头要说话，她却摆手止住了，又压低了声音说，“她可提到过，从后门进来时什么情形？”

    “小姐是说……”红螺顿时醒悟了过来，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仔细回想了一阵子方才摇了摇头：“干娘大约是昨晚上在外头太疲累了，没多说什么，只提了一句后门口似乎换了人，那人还不知道她的新差事，所以多盘问了两句，她只说是出城扫墓，那人也就没理论。”

    这么说，要再往外头送消息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而郑妈妈和郑管事两口子在外头，只怕有什么事也甭想和府里通消息，陈瑛果然祭出了这一招！

    陈澜在里头思量这功夫，外间玉芍已经是听得不耐烦了，竟是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咋咋呼呼地开口说道：“照陆太医您这么说，先头给咱们老太太瞧病的刘太医和那位方大夫都是庸医不成？且不说刘太医是高升去了御药局做御医了，就是那位方大夫，也是韩国公府用老了的名医，医术精湛说话爽利，可不像您……”

    马夫人还指望着陆太医让自己枯木逢春，听得玉芍插嘴顿时大怒，立时站起身呵斥道：“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陆太医无礼，这儿哪有你一个丫头说话的份！”

    平素里马夫人在自己面前就犹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可如今竟是摆架子呵斥起了自己的丫头，朱氏眼中闪过一缕怒火，随即又是一阵胸闷，不由得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按住了胸口。听见外头这番对话的陈澜不禁伸手将帘子揭开了一条缝，正好瞧见陆太医脸上一闪即逝的得意笑容，心中一时大凛，连忙对红螺分说了两句。

    马夫人见红螺匆匆从里间出来，扶着朱氏又是揉捏又是劝慰，顿时觉得削了面子，斜睨了西梢间里头，这才对着陆太医陪笑道：“这样，还请您到外间开方子，我一定督着这几个丫头仔仔细细熬药给老太太服用。”

    “这样好，这样好。”陆太医笑吟吟地捋着自己的三缕长须，见马夫人殷勤抬手相请，便随着她出了屋子，口中又说道，“开完这方子之后，老夫本就还要去翠柳居给三夫人瞧病，不如趁着这机会再给夫人好好诊一回脉开个方子。夫人只要按时服用，不出半年必有效用。”

    “那就多谢陆太医了！”

    眼看着马夫人和陆太医出了屋子，朱氏终于再也掩不住怒色，颤颤巍巍地伸手就想砸东西，可右手才举起了一丁点就无力地垂落了下来。就在这当口，西梢间里头的陈澜终于三两步冲了出来，到了炕沿坐下之后便低声说：“老太太别气了，忍一时是一时，之前我帮您写的那题本已经送到了，应当不多久就能递上去，您且放宽心等一等。”

    朱氏死死盯着陈澜，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绿萼也忙上前一齐规劝，总算是让原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朱氏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旁本要说话的玉芍却被红螺一下子使劲拖到了里间。眼见帘子放下，她顿时没好气地甩开红螺的手，恼火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在外头说？”

    “我哪敢在外头说！姐姐，你可闯大祸了！”红螺见玉芍满脸的不以为然，脸上不禁露出了深深的忧色，“你怎么偏偏在那位陆太医面前把方大夫供了出来！那位陆太医是三老爷下帖子请来的人物，不用说也是只听三老爷的，要是他往三老爷面前一说，那边无论用些什么小手段，方大夫以后还能来得了？韩国公府从前也都是用刘太医的，这方大夫就是唯一信得过的人了，要是人真的没了，以后就算不用陆太医，咱们还上哪里去找得用的大夫？”

    一番话说得玉芍瞠目结舌，声音也不知不觉低了下来：“我只是一时气不过……”

    “我且问姐姐，从一大早开始，外头可有消息送进来？”见玉芍茫然摇头，红螺更觉心悸，忍不住又问道，“那老太太可打发过人往外头去？”

    见玉芍仍旧摇头，红螺只觉一颗心坠到了谷底：“这么说来，咱们真被困在了府里……”

    外间陈澜自然不会对朱氏说这些，只是服侍着吃了半盏燕窝，又陪着说了会闲话。她心里很明白，陈瑛毕竟管着偌大的左军都督府，不可能无时不刻地呆在家里守着，于是就只能在各种布置上做文章——守住门不许人随便进出是一桩，在蓼香院安插人手是一桩，让徐夫人竟然再次“病倒”，让罗姨娘利诱苏婉儿，让陆太医巧舌如簧说动了马夫人……这一步一步地逼宫上来，竟是让人四面楚歌招架不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夫人就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方子满面红光地进了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新调来蓼香院的二等丫头。

    马夫人看也不看陈澜一眼，只是笑吟吟地说：“老太太，这位陆太医是真有真才实学的，我也懂得看些药方，让她们翻出了之前的方子比对，发现确实高明。以后这煎药的差事就交给她们两个，只让绿萼玉芍专心服侍您就是。至于那什么方大夫，终究不是太医……”

    陈澜听着就知道，这唠唠叨叨的话里头不外乎是一个意思，让老太太改吃这陆太医的药。她担心地看了一眼朱氏，见她不复之前的怒火高炽，只是眼睛闭着靠在那儿一动不动，心里总算是微微一松，索性也不再说什么。好一会儿，马夫人总算说够了，扫了一眼屋子里几个面无表情的人，心里未免没意思。

    “我这都是为了老太太的好！”

    马夫人还得陪着陆太医去看徐夫人，唠唠叨叨一会儿总算是走了，陈澜又陪着朱氏用过午饭，随即就留下绿萼在旁边看着，自己带着玉芍到梢间里头吩咐了一些话。就在她说完了这些，出了正房预备回锦绣阁的时候，赖妈妈突然一阵风似的从穿堂那边冲了进来。

    “三小姐！”赖妈妈出口叫了一声，随即不安地扫了一眼正房，忙三两步奔上前来，面色异常惊惶，“广宁伯府上命人送信来……广宁伯殁了，门上因三夫人正病着吃不准，不知道该不该领人去报三夫人？”

    PS：这个月的粉红票比上个月有双倍的时候还多出了二三十张，月初当了两天的第二第三，接下来稳坐了大半个月的第五，真的让我喜出望外。现在还剩最后一天了，和第六差距四十票，离五百票也是四十多票，看在我节后几乎都是两更的份上，求大家帮忙冲刺冲刺，拱手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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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山穷水尽处，翩翩贵人来

﻿    翠柳居在阳宁侯府东路，从前陈瑛多年在外，这一路虽也偶有小修小补，但从未大兴土木，一应房子自然便显出了老旧来。从前偌大的地方除了徐夫人和她的嫡子陈汀，便是住在东北小跨院的陈清陈汉和陈汐兄妹三个，西北小跨院则是住着几个姨娘和年纪更小的庶女，倒是绰绰有余，可现如今陈瑛承袭了阳宁侯爵位，随着他回来的除了罗姨娘之外还有好些丫头仆妇，因而住处就自然而然有些拥挤了。

    正因为如此，下头人也不知道议论过多少回什么时候能迁到中路的侯府后堂庆禧居去。可三房这般鼎盛发达的势头却没法子让徐夫人高兴起来。尤其是昨夜丈夫到自己屋子里时，对她说出的那番话，让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心慌，因而大早上她就让吴妈妈放出消息说自己病了，歪在床上整整一上午不曾挪窝，到最后竟是真憋出了心悸头晕来。

    “夫人，您一上午就只早上喝了小半碗粥，不管有什么事，总不能连吃饭也误了。”

    吴妈妈在一旁劝着，眼见徐夫人脸色黯然眼神呆滞，她不得不狠狠心出了门去，把正在外头院子里玩耍的陈汀抱了进来。才只四岁的陈汀扑进徐夫人怀中，高高兴兴地嚷嚷着娘，又笑说自己能踢毽子了。这一番终于把木然的徐夫人惊动了，她突然一把将孩子揽在怀中，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见着这情形，吴妈妈总算出了一口大气，正抬手擦眼泪的时候，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丫头的声音。

    “夫人，三小姐来了！”

    揽着陈汀的徐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就想到了昨天晚上陈澜对自己说的话，面上一时露出了犹疑为难的表情。而吴妈妈自然闻弦歌知雅意，出了西屋到了外间门边上把门帘揭开一条缝，没好气地对那丫头训斥道：“夫人一早上连东西都吃不下，那位陆太医才瞧过让夫人静养，任凭是三小姐来，你也先拦着，否则过了病气，家里一个个都病了可怎么办？”

    那丫头见里间虽点着灯，却仍是灰暗一片，吴妈妈又是板着面孔，顿时有些惊慌，可想着陈澜在门口让人通传时说的话，她忙又鼓足了勇气。

    “吴妈妈，不是我拉不下脸拦人，实在是三小姐说……三小姐说有广宁伯府的消息。”

    听说是广宁伯府带信，吴妈妈不禁扭头看了看，见除了西屋那低垂的门帘什么都瞧不见，心里叹了一口气，索性跨出了门槛，沉着脸说：“既如此，你先带我去吧。”

    徐夫人平素起居见人并不在这三间正房，而是在西边的两间耳房里，此时陈澜就等在那儿。虽说茶水早送了上来，但她却无心去动这些，心里只思量着广宁伯突然去世这消息。徐夫人是广宁伯的继室所出，上头兄姐众多，如今广宁伯这一去，府中便是世子承爵当家，父女和不同母的兄妹之间孰亲孰疏，这是用脚趾头就能想明白的。可以说，这消息对于徐夫人来说，远远比朱氏犯病不能说话更加严重，因为这年头出嫁的女子，最大的靠山便是母家。

    “三小姐。”吴妈妈进门前就整理了一下心情，此时上前行礼后，脸上少不得带出笑容来，“实在是对不住，夫人昨天下半夜犯病，到现在是吃不下睡不好，根本没法见人，所以……”

    “我也知道三婶病着，原本不该过来惊扰，但实在是兹事体大。”陈澜面色沉肃地点了点头，旋即一字一句地说，“外头来的是广宁伯府的一位妈妈……广宁伯殁了。”

    尽管吴妈妈心里已经颇有些不好的预感，可是，当听到那最后五个字的时候，她仍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后又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情知陈澜不可能拿那么大的事情开玩笑，她不禁定了定神说：“三小姐，那位妈妈人在哪？”

    “就在穿堂外头等候。”

    看到吴妈妈点点头，竟是顾不得其他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陈澜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在这侯府中，徐夫人看上去是稳稳当当的阳宁侯夫人，可真正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还只有四岁的儿子，对其还算不错的朱氏已经重病缠身，母家的广宁伯府又是深陷泥潭，如今连广宁伯都去了，这一重接一重的猛烈打击换做是谁都会不知所措。而且，徐夫人历来沉默寡言，偶尔使些诸如将庶子挪到外院去这些小手段，别的时候便没多少存在感。

    若徐夫人也禁不起这打击出了什么岔子，这一家便真的是陈瑛一手遮天了！

    不消一会儿，吴妈妈就带着一个腰缠孝带的中年妇人进来，眼圈已经是红红的。她进了屋子就把丫头们都遣开了去，随即瞥了一眼陈澜身后的红螺，这才突然上前跪了下来。见陈澜忙不迭地让红螺上前扶她，她却硬是连磕了三个响头下去。

    “三小姐，这消息来得太不是时候，小的实在没法子，请您待会儿千万帮着开解开解夫人……夫人昨晚上几乎一宿没睡，天亮了又才喝了半碗粥，午饭却无论如何不肯吃，眼看着精神竟是越来越糟，若是再听说了这个……”

    见吴妈妈说着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陈澜自是大生恻隐之心。命红螺死活把人拖了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垂手而立满面哀戚的广宁伯府妈妈，她就轻轻点了点头。

    这边厢吴妈妈带着陈澜和广宁伯府来报信的妈妈进了正屋，那边厢自有小丫头张望了一会，飞快地溜去了后罩房那边。

    这会儿已经是午后，原是去水镜厅和马夫人一块料理家务的陈汐已经回转了来，正在东屋里和罗姨娘一块说话。由于晋王府突然闹出了那样的丑事，陈瑛之前的安排自然已经跟不上变化了，因而昨晚上陈瑛歇在罗姨娘屋里，两人总算是撕掳开了心结，这会儿罗姨娘便是满脸笑吟吟的。

    “汐儿，这回咱们不用担心了，你爹回心转意，自然会往那门亲事上使劲，我也会好好给你设法，总得成全了你们这一对金童**。就算这门亲事不成，以你爹眼下的官位权势，也能找到其他门当户对的。总而言之，上头的老太太没剩下几口气了，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尽管这番话听着原该喜出望外的，可前些天被禁足在屋子里，甚至连亲生母亲也难以来探视，日夜枯坐着，脑海中反反复复想的就是那些过往事情，陈汐不但人消瘦了许多，心境也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此时此刻，她只是淡淡笑了笑。

    “但凭父亲和您安排就是。”

    罗姨娘毕竟多年不曾和儿女在一块，因而也没察觉到陈汐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当下又笑说了些别的闲话。当鹦鹉进来耳语了几句的时候，她先是讶异了一会儿，随即就淡淡地摆手打发了人，待到鹦鹉出门去，她方才一把抓住了陈汐的手。

    “广宁伯殁了！先是老太太重病，再是广宁伯殁了，这一回她就真的是什么靠山都没了！”

    眼见罗姨娘那喜不自胜的表情，陈汐想起自己被父母留在这深宅大院的那几年中，徐夫人始终是淡淡的，又使过好些个小绊子，现如今却此消彼长，心底原该是高兴的，可她偏觉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的丫头全都给老太太撵了配人，如今身边虽是罗姨娘精挑细选的，可终究没什么感情，尽管如今父亲大获全胜，可若不是晋王府突然出事，她哪怕再不甘心再不情愿，还不是一样要嫁过去？

    不管是出身地位怎样的女人，在如今这世道中，就连保全自己都难，更何况其他？

    和其余王公贵戚家一样，阳宁侯府的正门素来并不轻易开启，只逢有宫中天使亦或是其余王公正式上家里拜访时，这三间五架的大门方才会敞开迎客。因而，这正门口的门房自然是极其清闲的活，但他们也是侯府的门面，一年四季八套衣裳行头之外，这钱粮也还算过得去。成日里他们只能站着不能偷懒，窃窃私语聊天磕牙这种事也就难免了。

    这会儿也是如此。他们又不是东西角门管着人进出的门房，少不得议论起了老太太的病和东西角门上严禁府中无事人等出门，外头的消息也拦了好几回这档子事，末了少不得摇头叹息了两声。就在他们说得唾沫星子乱飞的时候，一个眼尖的突然瞧见那边一行人从阳宁街东边那高高的崇和坊下拐了过来，连忙出声叫道：“小声些，看那边，有人过来了！”

    其他几人连忙闭嘴张望了过去，待那一行人近了些，立时有人瞧见了中间那绿呢八抬大轿，顿时摆出了肃穆的模样。待到轿子在门口停稳，一旁轿夫又打起轿帘，他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可看清里头出来的人就面面相觑了起来。

    竟是一位身着大红的中年贵妇……可竟是似乎没怎么见过？

    然而，当后头两个骑马的人策马小跑上前几步下了马来，几个门房中终于有人认出其中一个是天策卫指挥使杨进周，另一个瞧着像是宫内中官，立时倒吸一口凉气，一个领头的招呼一声下头人就顺着台阶往下跑，而另一个则是拔腿就往西角门那边冲了过去。而那领头的门房到了近前利索地行了个礼，满面堆笑正要说上几句什么的时候，那位头戴金丝黑线缘镶大西洋珠忠靖冠，身穿元青直身的中年内宦却漠然打断了他的话。

    “咱家司礼监太监曲永，奉圣命陪侍宜兴郡主来探望阳宁侯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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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子有心，晋王有意

﻿    不过一会儿功夫，原本还有人不时经过的阳宁街被侯府家丁清理得干干净净，紧跟着阳宁侯府便大开中门，奈何家中第三代的孙辈在学堂上学，一时半会找不回来，而二老爷陈玖三老爷陈瑛全都不在，最后还是马夫人自告奋勇站在大门里头相迎。她今天刚刚从陆太医那儿得了好信，此时又逢宫中贵人来探望朱氏，自是少不得打叠起全副精神。

    马夫人从前是阳宁侯夫人，和公侯伯夫人这些顶尖的诰命打惯了交道，因而倒没有任何局促，只宜兴郡主久在江南，素来厌烦那种面上微笑心里算计的一套，而司礼监太监曲永又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后头跟着的杨进周更是有心离开五六步远，她精心设计的一大篇话竟是没什么人打理。眼见有些冷场，马夫人心中自是愠怒，却又不敢露出来，就这么一路捱到了中堂福瑞堂方才停了下来。

    “郡主，曲公公，老太太毕竟病着，仓促之间还不及理妆，还请二位中堂奉茶。”

    宜兴郡主看了一眼曲永，见其落后自己半步，始终是目不斜视，就淡淡地说：“我们是来看太夫人的，这奉茶之类的客套就不用了。老太太既病着，也不用整妆那些俗套，要论起辈分来，我也算是晚辈。”

    人说是客随主便，但如今这两位虽不请自来，却不是寻常贵客，因而马夫人也不敢违逆，忙赔笑应了。只再往内便是内眷所在，随行的天策卫便等候在了外头，只有杨进周因今日奉了御命不得擅离宜兴郡主左右，因而一路跟到了蓼香院穿堂门口，但一看见陈澜等四姊妹全都站在那儿施礼相迎，他脚下步子就滞了一滞。

    “叔全，这里毕竟是阳宁侯太夫人的居所，待会我和曲公公进去，你就在穿堂等候吧。”

    杨进周正想着宜兴郡主和曲永进去方便，自己若是再随着进去，那便不是探视而是监视了，因此宜兴郡主这句话无疑是解决了**烦，他连忙答应了。而旁边的曲永却有些迟疑，正打算说什么就看到宜兴郡主看了过来。

    “不打紧，这天底下不是什么地方都是危机四伏，再说我又不是弱质女流。”

    马夫人没在意这些，只以为宜兴郡主是打趣而已，因而只是笑着将两人引到了穿堂。见姊妹四个都上来拜见了，她轻咳一声正打算一一介绍过来，却不料宜兴郡主径直上前扶起了陈澜，这才冲其他人笑道：“阳宁侯府和韩国公府原是姻亲，按辈分我也是你们的长辈，又不是在外头，哪那么多礼节，全都起来吧！”

    当日张惠心及笄，家里那么多人，去的只有陈澜，再加上宜兴郡主几次打发赵妈妈上家里来，全都是见的陈澜，因而见宜兴郡主唯独待陈澜亲厚，马夫人和陈冰陈滟虽然都心里极其不舒服，可也只能按下这个，眼睁睁看着宜兴郡主一手拉人往里头走。更可气的是，临到正房门口，宜兴郡主拉着人进去了，那个始终落后大半步的司礼监太监突然转过身来。

    “诸位夫人小姐还请留步，咱家奉旨，有话要对阳宁侯太夫人说。”

    还不等马夫人赔笑答应，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公公，咱们在外头等候自是应当的，可我家三妹妹已经陪着宜兴郡主进去了。”

    曲永定睛一瞧，见说话的那个少女身穿海棠红绣牡丹花的斜襟衫子，人倒是生得异常娇艳，不禁哂然一笑：“宜兴郡主既是拉着人进去，那便是听了也不打紧，至于其余人等，还是且避一避，否则误了圣命，咱家也不好交代。”

    言罢他也不管外头这些人是什么表情，径直打起帘子就进去了。这时候，马夫人才狠狠地瞪了一眼刚刚贸然张口的陈冰，摆手让庶女陈滟和侄女陈汐先退下，随即冲着陈冰低声喝道：“不晓事，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那是宫中的内官第一人，万一恶了他怎么办？”

    “娘，她凭什么！”

    “你没听到刚刚那曲公公说的话么？就凭是宜兴郡主把人带进去的！”

    陈澜自不知道后面还发生了这么一遭，把宜兴郡主引进东次间，就只见朱氏已经在先头那些时间里装扮好了。她身上的家常旧衣换成了一件蟹壳青色绣芙蓉桂花万年青的富贵万年纹样盘领右衽斜襟衫子，头发整整齐齐梳了个髻，只用一根翡翠簪子绾起。若不是脸色极其不好，使劲扶着绿萼的手方才勉强坐着，她看上去就和平日无异。

    “老太太别忙了，您是病人，歪着就歪着。”宜兴郡主放开了陈澜的手，上前亲自将朱氏服侍着照旧斜倚引枕，这才说道，“若不是那题本到了我手中，我还不知道您成了这个样子。这几日事情也确实太多了些，您的年纪也大了……所以我将题本转呈给了皇上之后，皇上也颇为嗟叹，又让曲公公随我一块来看您。”

    朱氏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用尽了力气，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不由得大急。眼看着她这副情景，陈澜连忙把绿萼拖开了些，自己坐了过去，又低声说：“老太太，原本就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眼下您别急着说话，若要什么还是照之前那样子，您写在纸板上，我照着意思说就是了。”

    绿萼连忙拿了纸板和炭笔上来，朱氏颤颤巍巍写了个谢字，这时候，宜兴郡主也不用陈澜说话，径直在炕沿边上坐了，这才叹道：“谢恩的话就不必说了，我回去面见皇上自然少不得这个。老太太只请放心，不说阳宁侯府昔日功劳，就凭着您和太后的情分，皇上也总会体恤。所以，这次曲公公除却带了人参燕窝等等诸多补药，后头还有一位林御医。这是得了先帝赐姓的杏林世家，比之前升了御医的刘常康医术更精湛。其实，要不是方大夫脾气古怪，我倒是想荐他的，但他还有一间医馆要照料，也只好算了。林御医人正在坤宁宫，晚些就来。”

    之前才被陆太医狠狠挤兑了一回，此刻宜兴郡主一来，却是除却探视还有赐药，而且转达了天子的又一层意思——派御医到侯府来给她诊脉！一时间，朱氏只觉得心头一热，眼圈竟是立时红了，只拉着宜兴郡主的手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曲永也走上前，干巴巴地转达了天子的抚慰之意，而这会儿的朱氏已经顾不得那什么语气了，听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绿萼见机得快，急忙打了水来，等朱氏哭完，便遮了大手巾服侍洗脸，而收拾了干净的朱氏少不得又取了笔在纸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了题本两个字。陈澜心里也惦记着这个，可知道就这么径直问出来不相宜，但朱氏都写了，她也只得对问道：“郡主，老太太的题本……”

    “咳，瞧我这记性！”宜兴郡主爽朗地一笑，这才拉着陈澜的手说，“你这丫头，代你家老太太写的题本生恐不够齐全清楚，洋洋洒洒一大篇，竟是比那些举子考策论还长些，好在都是直白的话，只要是心里透亮的人一看就明白。其实，要说老太太和先头太后情分非常，之前那些账目都是说得清的，皇上也不会计较那一丁点小事。至于晋王府……那是小人作祟，可虑的是如今外头沸沸扬扬，所以，这两日之内便会有旨意处置平夫人。”

    小人作祟，沸沸扬扬，处置平夫人！

    陈澜并不知道晋王府那两位妃妾的假孕事件究竟有什么隐情，但宜兴郡主这最后一句话点出的三个意思却让她悚然而惊，心里少不得琢磨了起来。她是如此，朱氏则更是如此，只不过朱氏最在意的还是晋王妃，此刻宜兴郡主的话让她松了一口大气。就在宜兴郡主又是百般宽慰的时候，绿萼突然瞧见外间的玉芍把门帘打开一条缝使劲给眼色，慌忙上得前去，不一会儿就转了身过来，俯下身在陈澜耳边低低言语了两句。

    宜兴郡主见状便笑道：“怎么，是家里又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要是别的事情，宜兴郡主摆出这样的姿态陈澜自然求之不得，可对于刚刚得到的这个消息，她却先看了朱氏一眼，随即才嗫嚅道：“晋王殿下派人来看老太太了。”

    此话一出，宜兴郡主顿时面露讶色，就连面色始终纹丝不动的曲永也微微皱了皱眉。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宜兴郡主就笑着问道：“晋王妃是老太太的嫡亲外孙女，老太太也是晋王殿下的长辈，老太太病了，他原本就该派人探视。皇上有心，他也算是有意，既都做的一件事，把人请进来吧。”

    陈澜看了一眼朱氏，见其面色漠然，似乎并不高兴，哪里不知道老太太已经看透了。尽管陈瑛封锁了府中内外传递消息的路子，但郑妈妈和郑管事人还在外头奔走，晋王之前怎么会不知道朱氏病倒的消息？可偏偏等到宜兴郡主和曲永两人一块来探视，他才派了一个人过来，这等先冷漠后关切的态度着实让人齿冷。

    于是，她答应一声就对绿萼点了点头，绿萼连忙出了门去。没过多久，一位衣着甚是华丽，可包在绸缎衣裳中却显得极为臃肿的中年妇人便进了屋子来。大约早就知道屋子里都有谁，她满脸堆笑地一一行礼问好，这才让随行的两个小丫头放下了手中的大小盒子。

    而直到宜兴郡主客气地颔首还礼，陈澜方才知道，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晋王保母钱氏。

    PS：有同学说俺这本书从头到尾每一章都让人透不过气来，大家有这感觉么？哎，我以前怕人说平淡，现在没底了，大家走过路过留个爪印回复一下啊……话说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涨了一百粉红票，各位真威武，俺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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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送礼赔情，却道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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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三章送礼赔情，却道意味深长

    晋王林泰墉如今已经年长，乳母早年奉养在府中，后来就去世了，如今身边共有四名保母，其中尤以钱氏最受宠信，别说那些夫人侍妾，就连晋王妃也要让她三分。毕竟，论起亲近来，她才是从小带大晋王的人，情分非比寻常。钱氏名下的田地铺子宅院价值数万，可在王府中还是亲自打理晋王的起居，偶尔也承王命出门办事。

    平日里就是那些公侯伯夫人，在她面前也不敢倨傲，可如今她却不敢摆出王府保母的谱来。宜兴郡主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在江南时，就因为乳母一家自恃养育教导的情分作威作福，她客客气气把人礼送了出去荣养，却把他们侵占的民田全部发还受害民众，就连奶兄也送到官府法办，一顿板子外加枷号示众之后发配了南疆。因为她之后上书提过一嘴，诸公主郡主中那些胆大的纷纷“大义灭亲”，连她也很是夹着尾巴过了一阵子。

    因而，此时此刻她在朱氏面前做小伏低，又是说晋王刚刚接旨主持宣府大同的互市弊案，繁忙抽不出空来，又是说王妃身体不好正在养息，所以只得自己前来探望，总之好话说尽姿态做足，就连在朱氏旁边的陈澜她也不曾放过，逢迎奉承一摞摞浑然不要钱似的奉上，到最后见宜兴郡主站起身来说话，她方才住了嘴。

    “老太太但请好好养病，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打发人去我那里说一声。其他忙我是帮不上，往宫里捎带个讯息还是办得到的，我还等着您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来讨要一杯寿酒呢！”

    朱氏在陈澜的搀扶下艰难坐直了身子，却是只得颔首微微点头。而一直惜字如金的曲永则是上前说道：“太夫人若再有题本，只管命人送去锦衣卫后街的北镇抚司，自有管事的把东西送到咱家这儿来，不用经通政司那一道手，也省得麻烦。”

    一旁的钱氏竖起耳朵听着，心中惊叹，面上却丝毫不露。然而，她仿佛是主人似的跟着陈澜把宜兴郡主送到正屋门口，却不防宜兴郡主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钱妈妈，老太太如今都这个样子了，你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了，还盘桓着不走？”

    如今尽管是春天，但马夫人等人不会真站在院子里等候，这会儿还没来得及从厢房中出来，因而钱妈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精彩表情自然只有陈澜这寥寥数人得以看见。陈澜看见钱氏在尴尬了一会儿之后就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心里倒是佩服人变脸快。

    “郡主，小的除了奉殿下之命来探望之外，实在是王妃还有几句话捎带给老太太。王妃这两天心绪不好，带的话也有些……小的真不敢当着您和曲公公的面说……”

    宜兴郡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钱氏，便带着曲永下了台阶，这时候，得了讯息的马夫人方才和陈冰三个从厢房中急急忙忙出来。她刚刚就得知晋王府也派了人过来，此时少不得多瞅了钱氏几眼，但还是满脸殷勤热络地送人。

    到了穿堂门口，陈澜瞧见那边杨进周已经是上了前来，不禁看了他一眼，可前事终究隐秘，她也没法子道谢，只能冲其微微点了点头。别的人正忙着应付宜兴郡主和钱氏，自然没注意到她这小小的动作，而杨进周瞧见之后则是颔首还礼。两人目光隔着人**击了片刻，随即便不约而同双双别开了目光。

    马夫人送了宜兴郡主和曲永出去，而陈澜等人自然就不用这么一路出去了。这时候，陈冰方才恼怒地瞪着陈澜，随即一把拽着陈滟道：“走，咱们去看看老太太！”

    陈滟也想知道老太太如今究竟情形如何，当即半推半就地跟上，可姐妹两个没走几步，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太夫人如今还在病中，一拨拨地打扰怎么好养病？两位小姐都是孙辈，就该多多体谅，哪有这般不懂事的！”

    这两句**的话就仿佛是铁块砸在青石地上，自然而然带出了砰砰的感觉。陈冰几乎是一瞬间就转身过来，看清说话的是一个陌生中年妇人，顿时脸上就挂不住了。而陈滟则是比她机灵得多，想到刚刚在厢房等时外头传来的消息，连忙使劲拖住了陈冰，又低声提醒说：“二姐，那是晋王府来探望老太太的钱妈妈，得罪不得！”

    这会儿宜兴郡主已经走了，钱氏的腰杆自然而然就挺直了，那股自小抚育教引晋王的做派就摆了出来。她看也不看咬牙切齿的陈冰一眼，而是笑容可掬地对陈澜说：“三小姐陪我一块进去如何？”

    之前在屋子里的时候，宜兴郡主除了宽慰朱氏，还拉着自己说了好一番话，期间陈澜也发觉了钱氏很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自己，此时见人家献殷勤，她心中大致有数，连忙笑着答应了。从陈冰陈滟姊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就只听到背后传来一句愤恨的嘟囔声。

    “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这声音钱氏自然也听到了，在旁边偷眼瞥看，见陈澜丝毫不动声色，她不禁暗自点头，及至重新进了正房东次间，她见朱氏已经躺了下来，见她进来面色一呆，她连忙抢上前去，笑着给朱氏掖了掖被子，又抢先说道：“太夫人好好躺着，人都病了还留心那些做什么。其实今天我来，殿下还特意吩咐过让我代为赔礼。”

    此话一出，原本立在炕边上的绿萼神色一变，二话不说就上前拽着玉芍悄悄退了出去。陈澜寻思接下来这话也不该自己听，正要也跟着出屋的时候，却看到朱氏冲自己摇了摇头。面对这种情形，她知道这不是自己想不想涉入浑水的问题，而是阳宁侯府本就处于漩涡的最中央，因而也就索性挨着朱氏坐下。

    看到朱氏果然留下了陈澜，钱氏心中越发肯定了那份猜测，叹了口气就道出了正题：“我知道，太夫人一定是听说了外头的传言，所以对于我家殿下多有误会。不错，王妃和平夫人此前有喜传入宫中，一时赏赐无数人尽皆知，如今却闹出了这等事，殿下就是再大度，心中难免有芥蒂，更要紧的是，王府典簿邓大人又劝谏殿下要当断则断，那一晚上殿下没和人商量，稀里糊涂就写了那么一份题本送上去，可一到上头就立即后悔了。”

    朱氏犯病最大的缘由就是因为晋王亲自上书要废了王妃，此刻听到自己不曾打听出来的内情，自然露出了极其慎重的表情。而陈澜则是在一惊之后紧紧皱起了眉头，两只合在一起的双手却微微松开了些，心底冒出了一个根本按捺不住的念头。

    遭遇大事便耳根子软只听别人的话，等做完了事情再来后悔，只凭晋王这样的性子，皇帝恐怕就不会轻易册立他这个实质上的长子为皇太子！

    陈澜正在沉吟那个邓典簿是何方神圣，钱氏仿佛是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似的，又仔仔细细解释了起来：“这位邓大人是华盖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宋阁老的门生，三年前经礼部选派进的王府，因为学问扎实诗词歌赋无不精通，殿下对他自然颇为信赖。昨日早朝宣府大同的互市弊案彻底揭开，张阁老退出内阁，如今这内阁就只剩下了宋阁老一个，就算按例增补，推举的权限也全都掌握在宋阁老手里，殿下这当口也不好恶了他。”

    这个在关键时刻竟敢出这种馊主意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背景？

    朱氏目光闪烁，而陈澜则是趁着替她把靠枕垫好的时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随即才反身坐好。而钱氏自然还没说完，紧跟着又叹道：“殿下也是艰难，这次主持清查事务，牵涉广大一个不好便要吃挂落，还不敢撂挑子。外头风言风语又多，明摆着是有人陷害，可皇上不追查，也只得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罢了。说一句实话，皇上皇后虽没有申饬王妃，可失德不贤这种话传得四处都是，只怕……太夫人，殿下让我给您撂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但凡可以，殿下都不想辜负结发*分，可那得情势容许。”

    见朱氏目光倏然一变，钱氏便双手按着炕沿，身子略略前倾了些，一字一句地说：“若不容……殿下必定也会想着太夫人的感受。”

    发现钱氏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往自己身上一扫而过，陈澜见朱氏亦是看了过来，目光中却没有从前的警惕和寒光，反而多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她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晋王的主意，眼下提这一茬都实在是糟透了！

    钱氏终于把该说的话统统说了出来，接着就笑容可掬地说：“太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忧，事情也只是暂时的，未必就真到了那一步。韩国公府毕竟是殿下的岳家，能周全必定一力周全，横竖东昌侯也已经夺爵毁券，总有个人垫底，再说广宁伯今日一死，皇上总得体恤一下勋贵们的多年功劳苦劳……”

    尽管钱氏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但朱氏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剩下的话竟全都漏了过去。东昌侯夺爵毁券，如今就连广宁伯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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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三十三章送礼赔情，却道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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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倏尔伏尸，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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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四章倏尔伏尸，惊弓之鸟

    宣武门大街和崇文门大街作为京城一西一东两条直贯南北的大街，向来是整个京城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在别的胡同小街上行走，走路的坐车的骑马的，再加上王公贵戚的仪仗，让通过的速度没法快起来。毕竟，按照官场让道的规矩学问，哪怕是勋贵阁老一流，在路上也难免遇到需要让道行礼的。而行人就更不用说了，索性只贴着墙根走。而这两条大街宽达十余丈，来回可供好几辆车并行。按照太祖初年方便人通行的律法，只有在这两条街上骑马坐车的时候，不用遵循官职高低避让的礼仪，只车马通过时鸣鞭问候就行了。

    如今宜兴郡主这八抬大轿一路过去，便能听到不时传来的清脆鞭响，好在不用停轿，因而这一路也走得顺顺当当。等到了西安门时，绿呢八抬大轿稳稳地落下，她在一个小宦官服侍下从轿子中出来，眼看那边已经是抬了四人抬的肩舆和供曲永坐的两人抬凳杌，她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若有所思地遮了遮眼睛看着天空。

    转头去看时，她就发现杨进周那边已经召集了刚刚去时的那些护卫，正在低声分派着什么，不禁对身边的曲永低声说：“皇上钦赐了叔全两个字给他做表字，如今他身上那股硬气还在，办事却还真是又周又全。早上在琼芳岛的时候，要不是他查过一遍不放心之后又去看，也不会发现那座云霄阁已经出了问题。毕竟是多年的老房子了，登楼的人又少，也难怪他们敢拿着修缮的钱中饱私囊，只这功劳又记在你曲公公头上。”

    曲永淡淡地笑道：“他上次就说过升迁太快，这次的小事就更不消说了……别人都道锦衣卫是皇上的鹰犬耳目，天策卫是皇上握在手里能够厮杀的锋锐利器，再加上京城这些时日出了好些岔子，每每有贵人出来他便跟着，更坐实了皇上信他忠心勇武，所以留着护卫。也只有这么着，那些人方才会把眼睛死死盯着咱家这个刚管锦衣卫的。”

    两人低语了一阵，周遭离得远的众人自然听不到。而宜兴郡主看到杨进周已是把事情分派好了，略一思忖就走上前去：“叔全，你如果有空，不妨带几个人去一趟**医馆。”

    见杨进周面色一凝，她便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之前我探望阳宁侯太夫人的时候，陈澜曾经对我说过，今天陆太医来过，对自己的医术深有把握，一个丫头不合说出了之前医治的是方大夫，他还不以为然，说了不少自傲的话。方大夫是外子深为敬重的杏林名家，你去那儿帮我看一看，别让人使出什么诡谲伎俩来。”

    杨进周当即会过意来，答应一声便回转身去，没多久就带了十几个人上马呼啸而去。见着他这么走了，宜兴郡主便回到了曲永身边，笑吟吟地说：“皇上爱的就是杨大人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那股子锐气和刚直，不像别人花花肠子弯弯绕绕太多，办什么事都要千斟酌万琢磨，好好的事情就在这磨蹭下办坏了。也只有这样……到时候他去才放心。”

    两人对视一笑，随即便上了肩舆和凳杌，经西苑往宫城去了。

    偌大的京城中，医馆药堂极多，而设在灯市胡同的**医馆却依旧名声显赫。尽管这座才一间门面的小医馆在热闹喧杂的胡同中并不起眼，可由于坐堂问诊的方大夫一手好脉息，诊金收得便宜，因而成日里倒是生意不绝。从前也有嫉妒的同行使过绊子，但官府来人趾高气昂查问了一番之后，不多久就灰溜溜前来赔情，久而久之自然是无人再到这家小医馆寻衅。

    这一天中午医馆颇为冷清，年纪一大把的方大夫倒也不以为意，坐在藤椅上悠闲自得地看着自己的书，突然，他只听外头传来好一阵喧哗，正皱眉站起身的时候，就只见一个人慌不择路似的往自己这医馆冲了过来，进门的时候却被门槛一绊，竟是重重一跤跌倒在坚实的地上，昏头昏脑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破了两处，赫然还可见其他青紫。眼见得这番情形，方大夫知道不对劲，推开藤椅往后连退两步，随手抄起了角落中的一根柞木棍。

    就在这时候，三四个满脸横肉的人倏忽间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对着那地上的汉子就一阵暴打，口中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尽管方大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情形，比这更险恶的也不是没瞧过，可此时仍是被惊得愣了一愣，直到那个到后头和药的年轻学徒匆匆出来，看到这情形大喝一声拿起棒子就冲上前去，他才陡然惊觉。

    仿佛是被那年轻学徒义愤填膺提着棒子给吓的，也仿佛是醒悟到这是在别人的屋子里，总之那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来得快也去得快，刹那间就一哄而散，只留下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方大夫也来不及喝止冲出门去的小学徒，上前到那人的鼻子前头一探，脸色就变了。

    人竟是已经死了！

    “师傅，师傅……”

    行医大半辈子，方大夫倒不是没见过死人，可人这般死在面前却还是第一次，一时间顿时愣在了那里。等到小学徒进来连声叫唤，惊觉过来的他连忙沉声吩咐道：“快，去大兴县署报案，就说有人到我这儿斗殴行凶，闹出了人命！”

    人命两个字让年轻气盛的小学徒立时一个哆嗦，然而，就在他转身往外跑的时候，险些和一个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也顾不上他，匆匆忙忙近前来就叫道：“方大夫，您眼下可抽得出空么？”

    方大夫原本还死死盯着地上的死人，闻声愕然抬头，认出是昨天来请自己去阳宁侯府看病的郑管事，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就指着地上道：“眼下都出了人命案子，总得先报了官等人来了再说，我暂时寻不出空子。”

    郑管事这才发现地上赫然是一个一动不动的汉子，吓得往旁边一蹦，随即才站住了。他和郑妈妈夫妇俩到了韩国公府之后，几次使人送信回阳宁侯府都不得其门而入，这会儿韩国公夫人陈氏得知宜兴郡主等人去府里探望过，大喜过望之下就预备带着他们夫妇和方大夫直奔阳宁侯府探望，却不想这儿会突然发生命案。他想了想就回身叫了伴着自己的两个小厮进来，这才转到了方大夫的右边。

    “不若这样，我留两个人下来在这守着，您先随我出门问诊，就算官府的人来了，有他们在，谅那些公差也不敢……”

    “公侯伯府的人命是人命，这一条人命就不是人命？”方大夫虽看病不问贫富，但最讨厌这种说话口气，当即**地顶了回去，“好端端一个人就死在这儿，总得等官府来人收了尸再说。贵府太夫人的病也不急在一时，只要按着我的法子调养，三五天之内总是无事的。”

    郑管事急得心急火燎，要是按照往日的脾气早就翻脸了，可这会儿偏生不敢得罪这样一个能治大病的大夫。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办法劝说这个犟老头的时候，外间突然呼啦啦几个人冲了进来。面对这情形，不但她吓了一跳，就连方大夫也是吃了一惊。

    而那几个人一进来就围住了尸体，娴熟地下标记查伤口，一个头领模样的还在一本小簿子上头写写画画。郑管事平日少和这种人打交道，正要开口喝问的时候，方大夫已经是眉头舒展了开来：“这灯市胡同的巡警铺平时出了事难得找人，想不到今天倒是来得快。”

    “光天白日之下在灯市胡同发生了人命大案，巡警铺要是还不出动，难道都是白吃了皇粮不成！”

    这话却是从外头传进来的，郑管事和方大夫双双抬头往外瞧去，只见一个约摸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抬脚走了进来。他生得白白净净，圆脸小眼，身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便袍，头上戴着唐巾，仿佛是在官场上厮混得久了，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威势来。

    郑管事是见惯了达官显贵的人，见状心里一沉，忙拱手问道：“在下是阳宁侯府的家人，敢问这位大人是……”

    “巡城御史于承恩！”

    这七个字一出，郑管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自叫苦。侯府和宛平县大兴县顺天府都是打多了交道的，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轻轻松松摆平了，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因着品级低下，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来，偏生来人竟是巡城御史！这巡城御史都是都察院出来的油盐不进的人，而且都察院是天生和勋贵不对盘，揪着一点小事都要大做文章，何况如今？

    从西安门到灯市胡同无论走北城还是走南城，都得足足绕过大半个皇城，因而杨进周带着十几个人风驰电掣驰进了胡同的时候，已经是未正三刻了。因一行人都是整整齐齐的黑色披风大红衣袍，路人无不退避。等寻到医馆的时候，发现这儿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好些人，马上众人无不是面面相觑。

    杨进周朝秦虎打了个眼色，秦虎立时下马排开人群挤了进去，不消一会儿又用力挤了出来，引来一片怨声载道。可一回头看到这些人的服色，人们立时不做声了。

    “大人，里头刚才出了人命案子，据说巡城御史和灯市胡同巡警铺的人全都在！”

    出了人命案子？就是刚才？

    想起宜兴郡主话里话外的意思，杨进周一时大凛。这灯市胡同巡警铺本就是管着附近几条胡同的缉捕盗贼等等，事发之后赶过来很正常，但巡城御史却是督查整个京师的治安事宜，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须知文武相制，对勋贵武臣们意见最大最喜欢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的人，就是都察院的这些御史了！

    不远处，一辆骡车猛然之间放下了车帘。车中的郑妈妈使劲攥紧了拳头，随即开口喝道：“快，回府！”

    “郑妈妈，回哪个府？”

    “蠢货，当然是回阳宁侯府！”

    PS：目前还在月**榜第四上头挂着，有保底的同学支持俺一下啊……明天就会有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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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孺子可怜，一线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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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五章孺子可怜，一线曙光

    蓼香院东次间里，一股轻微的药香和角落中插瓶里头的花香混合在一块，竟是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玉芍屈膝跪坐在炕上，轻轻的为朱氏捶着腿，绿萼则是不见踪影。

    陈澜从外间进来，又扭头看了一眼明间里几个丫头正在忙忙碌碌搬动的东西，便放下门帘走上前去，把手上的那两张单子递了过去：“老太太，宜兴郡主和曲公公送来的是人参燕窝这些补药，还有御药房合的四种专治心疾的丸药，全都是包裹着服用的单子。此外还有宫绸贡缎，几张上好的皮子，宫中太医院做的药枕一个，紫檀木拐杖一根。”

    见朱氏眼皮一跳，却没有再挣扎着说话，她这才继续说道：“钱妈妈带过来的则是天麻、虫草、人参、王府门客亲手调制的补酒，还有金银锞子各两匣，约摸各一百两。”

    在下头捶腿的玉芍听得心不在焉，待脚上突然被踢了一下，这才慌忙直起身来往外头退了退，正要去拿纸板时，就看见陈澜冲自己摇了摇手，连忙停住了。这时候，陈澜便挨着炕沿半坐下来，又说道：“老太太也不要太伤心，广宁伯重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如今不好的消息都一块来了，三婶难免伤心难过，我最初在那儿劝慰的时候，她已经是明白了过来，又吃了大半碗粥和半个卷子。后来听说宫中来人，她更是有了些精神。我刚刚去翠柳居的时候，她已经好转多了，还拉着六弟一块玩耍。”

    朱氏认认真真地听着，眼神中既有黯然，也有叹息，最后才闪过了一丝少有的欣慰。陈澜坐着给朱氏念了一会儿唐诗，绿萼就进了屋来。她先看了一眼陈澜，然后才开口说道：“老太太，赖妈妈已经出去了。门上那些人原本还拿三老爷当挡箭牌，但刚刚郡主和曲公公一块来的事毕竟让他们有些战战兢兢，所以这会儿门上已经不敢拦着咱们的人。只那位林御医尚未到，大约是在宫里耽搁了。”

    “早些晚些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位林御医是能够出入坤宁宫的人。”

    看到自己一句话果然让朱氏面上露出了这两天难得的一丝笑容，陈澜自然少不得又妙语连珠地劝慰了几句别的，这犹如哄小孩似的法子果然奏效，朱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直到外头报说三夫人来了，她才敛去了笑容露出了正色。

    陈澜连忙出去，到了院子里，见吴妈妈将滑竿上的徐夫人搀扶了下地，她也上去搭了一把手。正把人往屋子里领时，她却突然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裳，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四岁的陈汀。他一手拉着自己的衣角，而另一手则是使劲地去够徐夫人的手。

    尽管家里兄弟姊妹不少，但一来这几个月来惊涛骇浪一拨拨袭来，根本没留意别人，二来如陈冰陈滟这样的姊妹实在是让人瞧着窝心，恨不得躲远远的，因而她除了陈衍之外，于别人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面孔。可是这会儿看着陈汀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睛，她不禁心里一颤。

    “三姐姐……”

    徐夫人这时也看到了儿子怯生生拉着陈澜衣角的情形，鼻子不由得一酸，随即便强笑道：“这孩子连着好些天都憋在屋子里，今天难得出来，这就撒起了娇来。我有些话要和老太太说，你帮我看着他一会可好？”

    刚刚上前帮忙搀扶的时候，陈澜就觉得徐夫人脚下虚浮，此时听见这话，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点了点头。请徐夫人进了东次间，她就放下了门帘，反身过来冲着陈汀蹲下，又笑吟吟地说：“六弟，后园的桃花已经开了，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陈汀眼睛对眼睛地瞧了陈澜好一会儿，随即才重重点了点头，但又犹犹豫豫地说：“娘不让我随便乱跑……”

    “没关系，刚刚三婶让我看着你，去哪儿玩我说了算！”

    见小家伙眼睛大亮，若不是碍着地方，兴许还能高兴得蹦起来，她就顺势牵起了陈汀的一只手，拉着他径直出了房门。随着徐夫人来的两个丫头自是忙不迭地跟了上来，可才到门边，里间吴妈妈就出了东次间，瞧见这情形少不得问了一句，待得知陈澜是带着陈汀去后园，她也唬了一跳，慌忙让两个丫头在这儿等着，自己则追了出去。

    红螺从前是蓼香院的人，所以现如今陈澜出门，往往都只带她一个，偶尔再加上别的，沁芳芸儿两个中总会留下一个看屋子。这会儿出了蓼香院穿堂，见陈汀高高兴兴地又牵上了自己的手，走在两人当中笑吟吟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童谣，她只觉这些天来沉甸甸的精神仿佛也放松了些许，直到后头吴妈妈追过来。

    吴妈妈虽是不放心，可嘴上不敢说这个，只说是少爷人小身体虚，得有人跟着伺候，而心知肚明的陈澜自然不会说破。一行人到了后园，开了角门顺甬道进去，还没进那道月亮门，就看到了那从墙头和门内透出来的桃红色。陈汀自小体弱，平素被母亲拘管得紧，四季里见惯的只有翠柳居的那些盆花和房后的柳树，竟还是头一次见这个，此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拉着陈澜的手仰头问道：“三姐姐，这就是桃花？”

    “是啊，这就是桃花！”

    陈澜笑着拉他快走了几步，等到进了那月亮门，就只见内中遍地都是桃树，不同于上次来这儿看戏时刚刚枯木逢春时的萧瑟情景，如今无数粉嫩的花一朵朵一簇簇绽放在绿色的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招展，越发显得妩媚动人。一个侍弄林子的仆妇匆匆奔了过来，还没来得及行礼，陈澜就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去忙活，不用管这些。

    “真好看！”

    陈汀已经是看得目不转睛，放开陈澜的手到了一棵桃树底下，踮着脚想折下一枝来，可始终只差一丁点，顿时使劲跳了两下，却每次只抓着一星半点的花瓣。吴妈妈见状正想上前去帮忙，陈澜却轻轻拦住了她。

    “吴妈妈，我听说过一句俗话，金窝里的孩子难养，六弟长这么大，连桃花都没见过，一年到头还不是常常生病？这暖棚里的花总比路边的野花难养活，就是这个道理。”说到这里，她才慢慢走上前去，见陈汀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枝头，她便蹲下身子笑道，“六弟，是瞧着这桃花喜欢么？”

    “三姐姐，桃花好看，我要折回去给娘插瓶！”

    陈澜看了陈汀一会，随即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陈汀立时两眼放光，使劲点了点头。下一刻，她就奋力将他抱了起来，而他亦是用力在枝头一扳，成功折下了一支带着十几朵桃花的树枝来。

    看到这一幕，吴妈妈真真正正吓得不轻，慌忙疾步奔上前来，却只看到陈汀稳稳当当落了地，姐弟俩你眼看我眼，同时笑了起来。直到这时候，她才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说：“哎，三小姐，六少爷，你们可是把我的魂都唬没了！”

    “我自己折的，我自己折的！”

    陈汀哪里管吴妈妈什么表情，高兴地举着那一枝桃花又笑又跳直嚷嚷，陈澜眼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也不知不觉欢喜了起来，连忙叫红螺唤了那个侍弄桃林的仆妇来，拣开得正好的剪下了数十枝，正好可供各房插瓶，连同陈汀剪下的一块命人先送了回去，这才拉着人到前头的亭子小坐。

    仍是满脸兴奋的陈汀看着什么都是好奇的，一会指着这个叽叽喳喳说上一阵，一会又好奇那边的栏杆，嘴巴就一直没有停过。吴妈妈起初还看得担心，待后来发现小少爷高兴得什么似的，陈澜又是耐心答着他一个个或可笑或千奇百怪的问题，鼻子不自觉地一酸。就在她不自在地别过头去的时候，突然只听得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姐！”

    陈澜闻声望去，见小路那一边陈衍正兴冲冲地奔了过来，不禁微微讶然，心想他今日才第一天去韩翰林那儿，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然而，等到陈衍近前，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只见陈衍用古怪的目光瞥了一眼陈汀，随即就不管不顾上前拉了她的手。

    “姐，你怎么有空到这桃林里头来了……这有什么好看的，护国寺的桃花开得才好呢，赶明儿咱们上那里去看！咳，我有话对你说！”

    言罢，他随随便便答了怯生生叫出一声四哥的陈汀，死活把陈澜拉到了一边，四下看了一眼就压低了声音说：“姐，天大的好消息，皇上派了三叔随晋王殿下去宣府查案子！”

    陈澜的心思还在刚刚那难得的轻松之中，乍一听这正事，竟是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随即才望了一眼那边正好奇地瞅着自己这边的陈汀。寻思着此事，她不禁联想到今天宜兴郡主和司礼监太监曲永一块来时的情形，心里立时恍然大悟。

    看来她是猜对了，皇帝调了陈瑛回来，自不是让人在阳宁侯府抢班夺权的——这才是难得的一线曙光！

    “对了，姐，你怎么和小六在一块？他可是三叔……”

    心里放下了一块巨石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这句话，见陈衍正看着陈汀满脸别扭，一时不禁莞尔，随即正色道：“三叔是三叔，他是他，那些事情和他这个孩子不相干！家里有些人不妨敬而远之，可也不能总是端着提防之心，须知小六才多大？”

    想起今天韩翰林还对自己和罗旭说过何谓真孝悌，陈衍顿时有些讪讪的，连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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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云开雾散终有时，帝妃闲坐话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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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六章云开雾散终有时，帝妃闲坐话千金

    左军都督府南面有一条狭小的巷子，原本只是衙门和衙门之间供书吏皂隶通过的地方，走的人多了，渐渐也就有了个约定俗成的名字——左府胡同。由于左军都督府朝南开了几个小门，素日里那些都督的随从说是只能在大楚门外等候，不许擅入千步廊，但若是有人带着绕宫墙进来，在这小胡同里头等，寻常也不会有人去管。

    这会儿正是午后时分，一个身穿灰布衣衫的中年长随在狭窄昏暗的胡同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不时焦急地望着门里头，不一会儿，里间一个皂隶轻手轻脚地出来，他慌忙上前，附耳低声言语了几句。那皂隶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渐渐露出了沉重之色，末了才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且回去，我去禀告大人。”

    不消一会儿，在签押房办事的陈瑛就从皂隶口中得知，宜兴郡主午后和司礼监太监曲永一同去阳宁侯府探望了朱氏。当着那个皂隶的面，他脸色纹丝不动，摆摆手就把人遣退了，又专心致志地伏案疾书办公。可等到一摞公文全都交给了一旁的书吏带下去分发督办，屋子里再没有别人，他立时紧紧抓住了把手，又深深呼吸了两回。

    他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过如今人已经病成那个样子，他得留心，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大人，大人！”

    陈瑛正眯着眼睛思忖，一个皂隶飞快地跑进屋子，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了一个盒子：“内阁有文书到了。”

    闻听是内，陈瑛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呈上来。打开匣子取出盖有内阁鲜红大印的文本，他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立时僵在了那儿。好一会，他才徐徐坐回原位，脑海中却是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宣府大同的弊案其实并不稀罕，鞑虏已经不是百多年前的鞑虏了，尽管各部战力恢复大半，但早年间那种彪悍的习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享乐，因而中原物品最受欢迎，那些延边的堡垒坚城，守将文官多有和鞑子悄悄互市交易的，只东昌侯做事太过嚣张大胆罢了。要真正清查这些，确实得派出钦差往那边去。

    可是，这件事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方才揭出来的，可完全没想到皇帝不单单是在京城内查，而且是货真价实要到当地去查！以晋王这个堂堂皇子亲王作为正钦差，他这个阳宁侯作为副钦差，后日就立刻出发，这赫然是绝非走过场的决心！

    只京师这里他才刚刚开始经营，侯府他还不曾完全掌控……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讯息，陈瑛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可到了申时散衙的时候，又一个消息送到了他的面前。这一次他倒是顺利知道了昨日朱氏病倒的时候，韩国公府荐的那个大夫究竟是何来历，可伴随着此事的另一桩麻烦却让他又惊讶又警惕。

    **医馆中突发命案，那死的人经查乃是今天刚刚被韩国公夫人撵出来的一房家人，而当时老太太的心腹郑管事更在场。不止如此，事发之后，巡警铺的人来得飞快，巡城御史于承恩也在第一时间到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巡城御史于承恩是内阁宋阁老的门生。上次晋王府出事那会儿，劝晋王废了正妃的邓典簿也是宋阁老的门生，如今张阁老退了，这位几乎是独霸内阁，这架势是要做什么？还有，晋王府的妃妾双双假孕，这是谁干的？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陈瑛渐渐觉得头疼了起来。想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把心一横，随手拿过一张纸来，提笔蘸墨草草写了几行字，这才高声唤道：“来人！”

    外间伺候的皂隶匆匆进来，他将纸笺折好放进了封套中，用封蜡一封盖印，就信手递了过去：“送去大楚门外，嘱他们立刻送回府去。”

    东一长街东，长乐宫。

    长乐宫和乾清宫只隔着宫墙和东一长街，多年以来都是武贤妃所住。尽管从前的规矩是皇子成年之后就封王开府，但由于周王这情形，皇帝早年封了这位长子之后，便特许周王继续住在长乐宫，因而这长乐宫中就有两位主子。兴许是因为距离乾清宫最近，皇帝隔三差五都会来看看周王，这也使得武贤妃虽在嫔妃之中年纪最长，却没人敢小觑了她。

    这一日傍晚，皇帝在乾清宫料理完了事务，又见过匆匆前来奏**医馆事的杨进周之后，因为心里一股火莫名烧着，他索性就一路散步到了这儿。一进长乐门，他就只见武贤妃正和周王林泰堪一块站在院子里蹴鞠。已经早就不再年轻的武贤妃身着紧身衣裳，偏生那鞠球在她足尖服帖至极地上下跳跃，不时到了周王那边，而周王虽是每次手忙脚乱，但手舞足蹈一阵子也总能踢回来，一时引来围观宫女太监的阵阵喝彩。皇帝站在大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小太监瞧见他跪了下来，不多时其余人也纷纷行礼，他这才背手施施然走了进去。

    “皇上……”武贤妃这时候才感觉到了一阵气喘吁吁，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施礼之后就尴尬地说道，“臣妾没想到您回来，一时放纵了一些。”

    皇帝见周王一丝不苟地上前行了大礼，随即仰着头又可怜巴巴叫了声父皇，一副讨夸赞的孩子表情，就笑着说道：“不打紧，泰堪觉得痛快高兴就好！”

    周遭的太监和宫女都知道皇帝对周王素来偏爱宠溺，不像对别的皇子那般严苛，因而也不以为异。到了正殿中，皇帝略等了一会，武贤妃就换了一身衣裳出来，而周王则是不见踪影，他笑问了一句，得知人在浴池里泡着不肯出来，说见父皇就得先洗得白白的，他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子，心性还是和从前一样。”

    武贤妃知道皇帝必定在外朝又经历了什么，因而也不去深究这个，只是陪着说了一会闲话。好一阵子，皇帝突然问道：“吴王他们三个选妃的事，你和皇后商议得怎么样了？”

    早知道皇帝迟早得说这个，武贤妃自是不慌不忙地笑道：“那一日进宫的五位里头，东昌侯府的两位自然是不行了，汝宁伯家的四小姐倒是不错，女红出色，一笔字也不错，又通佛理。至于阳宁侯府的两位……不瞒皇上说，李淑媛这几天到我这里来坐过很多回，几次三番地说，她就想给儿子找个聪慧能干压得住的，倒是流露出几分对陈澜的意思。”

    “李淑媛？这么说她是给淮王相中了？”

    人都没见着提什么相中，武贤妃心里明白，嘴上却笑道：“皇上和皇后都瞧得中的人，别人又怎么会看着不喜欢？若不是泰堪这孩子没福分，我也愿意要那孩子回来做媳妇。但恕臣妾说一句实话，陈澜好是好，只配吴王他们三个不合适。”

    “哦？”皇帝原是面露讥诮，此时不禁生出了几分兴趣，因笑道，“你说说为何不合适？”

    “她自小没了父母，此前弟弟在东昌侯府落水的时候，奋不顾身去救，足可见姐弟情深；那回在晋王府和泰堪惠心他们在一块，眼见刺客却不忘他们两个，这就是一个勇字。在通州安园那一回，须臾之间舍弃大利平定了局面，帮杨进周诱出了那个夏庄头，这就是一个智字。这一次她家里祖母突然犯病，命心腹送信给杨进周，让其转递郡主而不是皇上，这分寸拿捏巧妙，同时也不使别人为难，恰是一个慧字。泰堪这孩子只和惠心还算合得来，却还能记得她，足可见她待人真诚……这样的姑娘，为臣者妻室必是贤内助，可为皇子亲王的妻室……”

    武贤妃的话头戛然而止，而皇帝也已经听明白了，不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突然想起曲永提过，陈澜还让陈衍去寻了罗旭，如今陈衍拜在了罗旭的老师韩翰林门下，两人竟成了同门师兄弟。突然，他又开口问道：“皇后的意思呢？”

    “皇后只叹过一句……说是庆成公主如果还在，也该是陈澜这年纪。”

    听到庆成公主这四个字，皇帝的脸色突兀一变，随即就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黯然。

    正被帝妃评头论足的陈澜这会儿已经回到了蓼香院东次间，陪侍着正由林御医把脉的朱氏。和之前到这儿来过的三位大夫不同，林御医的诊脉极慢，问题也多，到最后说出来的话倒是和方大夫无异，只更加和缓些。

    看了方大夫的方子之后，他丝毫没有别人那些同行相忌的意思，爽朗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有名的方一手。老太太尽管用这方子，这几味药的剂量把握得极准，我这个御医也改动不了什么。照着方子捱过这三个月，但使少发病，就能熬过这一关了。至于说话，这倒是没个准，还得看恢复的情形。”

    朱氏一左一右是陈澜和徐夫人，下头坐着规规矩矩的陈衍和陈汀。刚刚已经从陈澜那里听说了陈瑛要离京的她，这会儿精神已经好多了，听了这番话更是长舒一口气，只能连连点头算是道谢。等到赖妈妈送了林御医出去开方子，张妈妈却打起帘子进了门来，面色颇有些惶恐不安，手中则是一个信封：“老太太，三小姐，三老爷让人从左军都督府送了信回来。”

    PS：对手指求保底粉红，厚着脸皮说我想看看本月能不能保五争三……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三十六章云开雾散终有时，帝妃闲坐话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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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趁势可待，小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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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七章趁势可待，小露锋芒

    三老爷这三个字一出，原本弥漫着一股子温情和煦的屋子里一下子仿佛温度骤降似的，人人的脸色都变了。朱氏深深吐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心中的嫌恶和愤怒；陈澜则是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寻思着陈瑛又要玩什么花招；陈衍一手支撑着炕桌，小拳头轻轻握紧了；而陈汀竟打了个寒噤，瑟缩地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徐夫人眼见儿子要跌到地上，慌忙从炕上下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又低声数落了几句。至于绿萼玉芍这两个大丫头，则是对视一眼，脸上双双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怒色，全都以为陈瑛又是使了计来气老太太。

    张妈妈见陈澜上前接过了信，立时如避蛇蝎似的退到了门外。陈澜拿过信到了一边的大案上，用裁纸刀裁开了，却是取出信笺先约摸打量了一眼，随即就怔住了，继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之色。陈衍先头虽对她说了，可这毕竟是未经证实的消息，她此前并未露出口风。

    她拿着信转身走到朱氏旁边，见其亦是满脸的关注和警惕，她就笑吟吟地说：“老太太，三叔受了皇命，后日一早就要同晋王殿下一块前往宣府清查之前的案子。他说这两日得把衙门里头积欠的事务尽快办完，所以就不回来了，让家里替他把行装打点好。”

    一时间，满室皆静，众人无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半晌，才只四岁的陈汀才用一句孩子气的嚷嚷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娘，爹不在，您就可以多带我出来走走了！”

    “胡说八道什么！”徐夫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继而便扭头对朱氏说，“老太太别听汀儿的，他就是贪玩，偏生老爷是管教严格的，于是见了老爷便好似老鼠见了猫……”说到这里，她想起这会儿屋子里没有别人，时时刻刻仿佛在背后窥伺着自己的罗姨娘更是不在，因而不觉尴尬地笑了笑，“老爷既是后日就要走，我身上有孝，索性让罗姨娘帮着打点那些东西，老太太您看可好？”

    朱氏刚刚那阴霾重重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笑容，此时就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然而，徐夫人原是要告退，可突然想起今日自己称病，陈瑛商量也不和自己商量一句，就把家务事情都交托给了马夫人，而刚刚她和朱氏交心的时候，玉芍又提到那个陆太医竟是对马夫人多有蛊惑，她就看了看陈澜，迟疑片刻就再次开了口。

    “我今天服了一剂药下去，这病好多了，可家里事务终究太多，我这几日少不得要去广宁伯府，再接着还有一年孝期。我想，家里澜儿她们几个都大了，索性每个人让她们管一桩事情，日后出去也得宜，老太太您看怎么样？”

    尽管明知道陈瑛这一走只是暂时的，将来少不得会回来，但趁着这段时间，还有不少事情可以做，陈澜还是觉得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一下子被挪开了。听到徐夫人这句话，若是往日她必定会谦逊几句，可此时此刻，见朱氏点头，她只略一思忖就笑道：“若三婶不嫌弃咱们姊妹粗笨，那咱们就给您了。”

    “那敢情好，有你这么个帮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见朱氏眨着眼睛仿佛有话要说，徐夫人已经是会过意来，上前拉着陈汀向朱氏行过礼后，立时就告退了。

    这时候，一手轻轻按着胸口，朱氏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继而就示意玉芍把纸板拿过来，抬着手腕费力地写了一个“人”字，停了一停，又用那支炭笔指着陈衍，随即方才看着陈澜。而陈澜则是仔仔细细一琢磨，随即上前凑在朱氏耳边低语了两句。

    “老太太可是说，等三叔一走，咱们就先清理清理府中人事？”见朱氏欣慰地点头，她便又继续说道，“还有，四弟如今要在外头念书，身边只有楚平那四个未免不够，再多添几个可靠人？”

    朱氏仍是点头，陈衍看到姐姐只凭着老太太的一个字和一个动作，就能完全猜到背后的意思，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开口嚷嚷道：“姐，老太太的意思你全都知道，真是神了！”

    一连多日的惊吓和煎熬，今天不但宜兴郡主和御用监太监曲永一道过来，给大伙吃了颗定心丸，紧跟着陈瑛这尊瘟神终于也可以暂时离开一段时间，陈澜心里自是欢喜，也没在乎陈衍的咋咋呼呼。只是，她心里早有些别的想头，只此前一直不是时候，于是就一直憋在心里。此时终于有了机会，陈衍又在身边，她又在心里盘算片刻，就坐在朱氏身边分说了起来。

    “老太太，说到清理人事，总得有个由头。况且您如今一病，上下人等少不得有些别的想法。之前您不是提过，让三叔三婶他们挪到中路的庆禧居去吗？这事情一直拖着没办，因您这一病，就更拖延了下来，如今之计，等到三叔一走，不如就让三婶带人搬过去。”

    对于自己住过多年的庆禧居，从感情和喜好上来说，朱氏不愿意让任何一房搬进去，想当初二房便是被她拖了多年，最后干脆连爵位都丢了。因而陈澜开口说要三房全家搬入庆禧居，她立时神色一变，目光中就露出了质询的意思。

    “老太太，此次您这一病，关键就在于送到皇上手中的那份题本把一切事情都撕掳清楚了，皇上一来念太后旧情，二来念咱们家的功劳，三来则是念在老太太多年独守京师的辛苦操劳，所以才有郡主和曲公公的探视。可是，别人如今想到老太太的病，多半会觉得是老太太因为连日事情太多而操劳病倒，与三叔无关，将来就更不好说了。若是咱们府里中路的庆禧居一直都空着，外人更会觉得老太太到了这个份上，依旧对三叔承袭了爵位不满，换言之便是质疑皇上的旨意。就是此前二叔不曾搬入庆禧居，也会被人翻检出来说话。”

    此话一出，一直坐着专心致志听着的陈衍一下子勃然色变，而朱氏更是悚然而惊，旁边的绿萼和玉芍就更不用说了，那脸上既是惊惧又是敬佩。早在心里多次考虑过这事的陈澜见自己这番言语有效用，便趁热打铁地说：“三房的人搬到了庆禧居，翠柳居就空了出来。而芳菲馆和锦绣阁的房子都已经老旧，老太太之前就发过话要修缮，我和四弟索性就搬到翠柳居去，那边屋子大，又有东西跨院，离着您这儿又近，比从前方便得多，而且……”

    她顿了一顿，这才把最要紧的一条道了出来：“三婶她们从翠柳居搬到庆禧居，少不得要清点东西重新分派人手，这样清理府中人事就有由头了。咱们府里世仆太多，除了祖上御赐的在籍官奴婢之外，这些年陆续写下靠身文书投了为奴的，也不下几十房，后街的屋子都快注满了。如今趁着清理，也该赏些钱放出去一些，亦或是把有些人打发到江南的田庄上去。就是消息传到外头，顶多说是咱们家境况不如从前，所以省吃俭用，不会说别的。”

    朱氏越听越惊讶，但直到最后时，如果不是她眼下说不出话来，必定是击节赞赏。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忍不住用右手轻轻拍着炕沿，又冲陈澜连连点头。就连玉芍也是赞口不绝：“三小姐，您真真是女中诸葛！”

    陈衍就更不消说了，要不是陈澜拿眼睛瞪他，他恨不得站起身翻一个筋斗。自从三叔回来之后，他们的日子就过得战战兢兢，如今不说能够尽数翻转过来，但至少可以少许扬眉吐气一阵子，而且这还是名正言顺！

    “老太太觉得好就成，至于先前分派到蓼香院里头的人手，三婶她们一搬去庆禧居，想必三婶看到人手不够，很乐意把人调回去，至于二婶的人，不过是老太太您想留想打发的事罢了。而空缺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味空着不填补，我的意思是，或者从老太太您的庄子上头，或者从白河庄那边，也无所谓生手熟手，把人先补上去再说，都是做惯活计的人，上手快！”

    从前陈澜还每每在朱氏面前藏拙，但如今朱氏小中风不能说话，她再也不用说一半藏一半，在只有使尽浑身解数才能让自己和陈衍站得更稳当的情况下，藏拙是最蠢笨的行为。要知道，老太太这会儿要的是真正的臂膀，已经没心思一边用人一边压制了。

    朱氏只犹疑了片刻，就再次重重点了点头，而这一次，她更是轻轻抓住了陈澜的手，眼神中满是期望和希冀。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直守着的红螺的声音。

    “老太太，三小姐四少爷，郑妈妈来了！”

    随着话语声，郑妈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屋子，一见着朱氏眼睛立刻就红了，一下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响头。朱氏的脸上微微露出了讶色，可想到郑妈妈夫妻这一回离府在外，却根本没有办成什么说得上的事情，她心里又有些恼火，但眼见郑妈妈行礼，她还是和颜悦色点了点头。

    “老太太，我实在是担心得了不得，要不是姑太太那边事情也多，我又死活劝着，姑太太早就叫上大姑爷一块来看您了！如今最难的关卡总算是过去了！”

    郑妈妈轻描淡写地以韩国公府旁支亲戚闹腾为由，解释了韩国公夫妇这会儿没来的理由，旋即又殷勤地服侍着朱氏回了西次间寝室，及至老太太躺下休息，她方才跟着陈澜姐弟出来。可一到明间里头，她那笑脸宽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拉着陈澜用最快的速度把之前在灯市胡同**医馆的那遭事情说明了一遍。陈澜倒还好些，陈衍一时听得瞠目结舌。

    PS：放鞭炮欢送三叔走人，接下来阿澜能松口气啦……今天请个假，晚上没得更了，不好意思。另外预告一下，之前接到电话说十号有活动，一共四天，为了保证在外头的更新，得使劲存稿，这个月上中旬的更新也许会有点乱，单更比较多，中下旬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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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三十七章趁势可待，小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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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连消带打，立足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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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八章连消带打，立足根基

    西次间里隐约传来了朱氏均匀的鼾声，虽声音并不算十分响亮，但这会儿玉芍绿萼一个在里头守着，一个到外头给其他丫头们分派事情，明间里头的陈澜陈衍姐弟和郑妈妈都是沉默着，因而这鼾声便显得格外出众。听着听着，郑妈妈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来，陈澜则是望了里头一眼，旋即就看向了郑妈妈。

    “**医馆的那件事，妈妈就不要告诉老太太了，这些天她太过劳神，如今正好趁着三叔不在这段时日，好好养息养息。”

    郑妈妈闻言大讶：“三老爷不在？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情郑妈妈人在韩国公府，竟然会不知道？陈澜愕然看向了陈衍，见他冲自己扮了个鬼脸，随即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她便知道小家伙的消息渠道铁定是另有文章，因而便向郑妈妈解释了一番。果然，听说陈瑛要跟着晋王前去宣府，郑妈妈长长舒了一口气，可不一会儿就眉头紧皱地问道：“三老爷这次跟着晋王，若是真蛊惑他什么……”

    陈澜想起之前老太太得知晋王上书时那失望至极的表情，心中不禁哂然，正要说话时，突然又想起刚刚朱氏见着郑妈妈时仿佛有些失望的样子，不禁心中一动，遂笑道：“那是皇上的钦命，再说咱们就是塞人给三叔，难道他还不会防备，就是直接打发回来都有可能。倒是晋王殿下素来是耳根子最软的人，不如看看王府中有什么平素他信赖，又和咱们这儿交情还算好的带上一两个，三叔就是有那心思，也没那么容易成事吧？”

    她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心里对于陈瑛真的搭上晋王也并不在意——尽管皇帝剩下的几个年长儿子她只见过一个淮王，其余的怎样并不清楚，但只看晋王那样子，她就不觉得皇帝会挑中这个儿子——然而，郑妈妈却认认真真考虑起了她的话，旋即就摆出了满脸正色。

    “三小姐这主意好，事不宜迟，我立刻去韩国公府寻韩国公夫人商量商量。老太太若是醒了问起，还请三小姐说韩国公夫人那儿有事，我不得不过去搭个手。”

    眼看郑妈妈说完话就急匆匆往外走，陈澜原想开口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她一下子又改变了主意。等到那门帘抬起又落下，她就转头看着陈衍，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这新鲜出炉的消息你怎么会这么快知道？是不是又是你的罗师兄？”

    见陈衍心虚地嘿嘿笑了一声，陈澜略一思忖，也就不再追问罗旭究竟还对小家伙灌输了些什么，只心里难免觉得诡异。罗旭这个威国公世子突然被皇帝赐了举人出身令下场参加会试，这会儿即便不是翘首企盼着会试发榜，也该在家里好好呆着，可他倒是没事人似的。可不管人家究竟什么想头，从实质上来说，陈衍这一回得了大便宜，这个人情她欠的不小。

    “罗世子此番帮了咱们大忙，回头三月十八去威国公府游园的时候，姐，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闻听此言，陈澜愣了一愣，敲了敲小家伙的脑袋，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弥漫在侯府上空的阴云散去大半，陈澜原打算留着陈衍在锦绣阁吃晚饭的，可想到迁居之后姐弟俩有的是一块相处的时候，她便打消了这主意，不过是亲自把人送回了芳菲馆。等她回到自己的锦绣阁时，天色已晚，小厨房早就送了饭菜过来，只在茶房里头温着。得知苏婉儿也还没用，执意要等她回来一块，心知肚明的她索性直接进了苏婉儿的厢房。

    “婉儿表姐！”

    之前话说了一半，陈澜便急匆匆地闻讯而走，苏婉儿在房间里足足憋了一下午，这会儿看到人来了，她立刻高兴地迎了上去。两相厮见之后，听陈澜吩咐直接在她房里摆饭，她更是高兴得不得了，一面命霜儿去帮着安箸布菜，一面拉着陈澜关切地询问老太太的病情，又委婉地表示自己不是不想去探望，而是怕别人误会，继而便小心翼翼地打探起了消息。

    陈澜知道自己之前离去时吩咐过不许人随意进出，而且那一拨拨的人到府里来，别人应付还来不及，没工夫再来管苏婉儿，因而对方决计不知道消息，于是少不得解说了一番。说到宜兴郡主和曲永前来探望朱氏，苏婉儿惊叹之下赞天恩浩荡；说到林御医前来诊脉，苏婉儿又笑说如此圣手，老太太必定药到病除；说到三叔阳宁侯陈瑛挂了钦差，要和晋王一道前往宣府，苏婉儿又说侯府深得重用……总而言之，要不是苏婉儿的表情毕竟经不住这一系列事情的冲击颇有些跟不上反应，光听她那些漂亮话，陈澜也不禁佩服她的应变。

    知道苏婉儿是一点就通的聪明人，陈澜也没有呆太久，坐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的屋子。这几天时时刻刻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如今终于透了一口大气，又难得偷了这么一会儿空闲，她便索性吩咐再加两支蜡烛，坐在书桌前捧着一本陈衍替自己觅来的楚朝初年笔记《清明记》看了起来。当看到元末诸雄逐鹿天下的那一大篇，太祖破郭子兴独斩其属朱重八的时候，尽管早就想到这么一遭，她仍是大为震动。

    沁芳拿着一件衣裳过来，见陈澜摆手示意不用，便在旁边劝道：“小姐，这么晚了，早些睡吧！这些天毕竟从里到外都是累的，好容易松乏一下，别累着了自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陈澜盯着那段文字又看了几眼，便将银叶子所制的书签重新在书中放好，合上之后放回了书架，却在出屋子之前又看了一眼书架，这才举步回了西次间寝室。等到钻进锦被中躺下，又由得沁芳拉上那虫草纹样的纱帐子，眼看着那灯光也熄灭了，她才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顶上的帐子。

    她是一介女流，没法像林长辉那样在群雄并起的时代横空出世，而林长辉一个开国君王都改变不了这个时代，她就更不奢望这些不切实际的了，但是，她可以尽全力让自己和陈衍过得最好，兴许还能润物细无声地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朱氏病倒了原本是一个最大的危机，但如今情势稍稍得以缓解，她能不能借此真正站稳脚跟，便得看她自己了！

    次日一大清早，满脸疲倦的郑妈妈方才回到了府里。在朱氏面前只轻描淡写说了些公府琐事的她并没有发现，自己服侍了多年的主子眼神中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只她这两天在外头实在是太累了，强打精神对陈澜说了几句，就回了耳房倒头就睡，丝毫没理会院子里妈妈和大小丫头们的议论纷纷。

    徐夫人很大度地把陈瑛的一切行装准备都交给了罗姨娘，甚至连这一位亲自出门给陈瑛送去的要求都答应了；马夫人听了那位陆太医的话，一心一意在自己屋子里用蜂蜜和各色药材捣弄着什么药丸，对于管家的事情竟是好似丝毫不在意；陈冰寻着由头在屋子里大闹了一回，在旁边劝说的陈滟倒霉地又挨了一次巴掌……但这些和陈澜无关，当下午她去翠柳居看了徐夫人回来，她的脸色就和此时天边的晚霞一样，红艳艳的光彩夺目。

    果然，徐夫人对于挪到庆禧居这一应事情并没有任何异议。在老太太病倒，父亲又病逝，接下来还福祸难料的情形下，迁居庆禧居这种名正言顺的勾当陈瑛那儿必定挑不出错来，徐夫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令人觉得意外。

    过了夹道的东边角门时，陈澜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红螺的声音：“小姐，昨日**医馆中的事情，要不要我让干娘再去南居贤坊门楼胡同寻……打听打听？”

    陈澜脚下步子倏然一停，扭头看了看红螺，见她还有些忧心忡忡，她就笑道：“方大夫是韩国公夫人荐的，可真正要说倚靠，他还有宜兴郡主，以郡主的脾气，绝不会撂开手不管，咱们插上一手，反而会让已经很是难明的事情显得更加麻烦。再说，我那次让你干娘去寻人，是有前头帮过一次忙的缘故，如今再去麻烦人家，便是我不知道分寸了。”

    “那……”

    “不用担心，郑妈妈如今显然很着紧这件事的，听说郑管事人又没回来，极可能他还在里头又有什么关联。她如今不敢去惊动了老太太，迟早会来和我商量，到时候事情进展就全都知道了。而且，事情要真是棘手，我哪里就一定能有办法？”

    听到这里，红螺愣了一愣后方才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奴婢想岔了。只是这些天看着小姐殚精竭虑运筹帷幄，总觉得没您办不成的事……”

    “果然长进了，张口就是成语，打算用迷汤灌晕了我不成？”

    心情还好的陈澜调侃了红螺一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陈瑛这两日索性不回家，摆出高姿态的同时，也是为了避开京中的浑水？主仆俩一路往前走，快到仪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外头进来的罗姨娘和鹦鹉喜鹊。

    见罗姨娘端起笑脸问好，陈澜少不得也客气了两句。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句套话之后，罗姨娘突然问起陈衍在韩翰林那儿的情形，她立时就生出了警觉。果然，下一刻，罗姨娘就满脸堆笑地提起，想让陈衍把陈汉引见给韩翰林。

    不同于上次陈汐那件事答应时的爽快，这一回，她却只是轻飘飘一句话把人搪塞了回去：“姨娘，四弟自己都是才刚刚拜入韩师门下，战战兢兢还来不及，哪有那资格再引见别人？”

    被一句话打发了回来，罗姨娘却也无话，可走到转角的地方，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边空空荡荡的地方，使劲咬了咬牙。分明如今是情势最好的时候，偏陈瑛就要去宣府，否则她用得着求陈澜？不过，好在马夫人必然会忙着按照陆太医的方子养身，徐夫人有热孝在身，身体又是那番光景，老太太病得半死不活，这家里也没人能够为难得了她。

    趁着这机会，让陈汐管家自然是正好，她在背后也能使使劲！

    PS：想说啥来着……哦，十号就是去南宁也会带着笔记本电脑争取多多码字的，握拳！所以恳请大家继续支持小粉红，后面只相差个位数啦，今晚还有一章，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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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三十八章连消带打，立足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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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    三月十二是晋王林泰墉和阳宁侯陈瑛奉旨前往宣府的日子。两人一为皇族，一为勋贵，再加上随行又有锦衣卫两百人，内阁宋阁老率几个部堂重臣亲自送到宣武门外，自然是场面做足颜面给足。然而，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那副戒备森严的送行景象已经让人望而却步了，怎比贡院发榜来得喜庆热闹？

    楚朝制度，会试发榜素来是张在东四牌楼，因而打从一大清早开始，这里就挤了个满满当当。及至锦衣卫护送着一名礼部主事前来张贴榜单时，人群更是呼啦啦一下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毕竟，数千人贡院考试，到头来却只得寥寥三四百人得以提名杏榜，怎叫一个悲喜了得？看榜的同时，有突然大呼小叫哈哈大笑的，有骤放悲声疯疯癫癫的，也有呼朋唤友扬眉吐气的，小小一堵墙下，一时间尽显人生百态。

    争相挤在那榜单下头的多半是家境贫寒的举子，而富贵人家则是矜持多了，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跳来跳去找名字的，多半是家仆小厮。这会儿，一个身着青衣小帽的小厮便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从人群中挤将出来，跑了两步又跳着拉上了鞋帮子，这才一溜烟奔到了一辆什么装饰都没有的马车跟前，毕恭毕敬弯下了腰去。

    “世子爷中了！”

    “果然中了！”车中女子并未出来，随即又追问道，“可知道是第几？”

    此话一出，那小厮脸色一变，犹疑了片刻方才吞吞吐吐地说：“小的没仔细数，只似乎是倒数第四五的光景……”

    “可恶！”

    车中的罗姨娘一下子露出了怒色，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罗帕，随即才淡淡吩咐那小厮退下，又让外头车夫上路回府。等到轿车行驶了起来，她才在车中恼怒地冷笑了一声，又喃喃自语道：“必定是那些自诩清高的腐儒作祟！罢了，横竖他都已经是威国公世子，这会试殿试不过是一个过场而已，难道还和那些士子一块去做那芝麻官？”

    这一日陈澜亦是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后往蓼香院瞧过朱氏，也没来得及吃早饭便赶到了水镜厅。想起昨天傍晚的情景，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会儿徐夫人一身缟素从广宁伯府回来，在蓼香院中请过了马夫人去，说是之后让其帮着自己管家，果然还指望着枯木逢春的马夫人一口婉拒了，说是自己也要调养身子，却竭力推举自己的女儿。徐夫人就等着这一句，轻轻巧巧一句话就说让陈冰陈滟姊妹俩去账房督查账目，马夫人想想握着帐目是好事，也没细想，倒是觉得捡了个便宜。

    这会儿，陈澜见徐夫人和陈汐已经到了，厮见过后就在主位左下手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曾经在这儿主持了好一阵子，人头全都熟悉得很，因而下头那些个管事妈妈和媳妇等等最初自也没有二话。只当徐夫人淡淡地说已经请得老太太示下，三房要从翠柳居搬到中路后堂庆禧居，一时间满堂惊诧，就连陈汐亦是一副意外的表情。

    徐夫人早就和陈澜商量定计，此时便又继续说道：“老爷袭封了阳宁侯，老太太原就有让老爷迁居的意思，只之前事情多，就耽搁了，如今是阳春三月，正好趁着这好天气把事情都收拾好了。翠柳居那里的一应家具摆设等等都要重新清点，这些事情便由五小姐统管，庆禧居那边屋子和人手的调派，则是听三小姐的。这个月府里最要紧的就是这件事，我虽身体不好，可也会时时过问，你们记着，别一个不好把几十年的脸面都给砸了！”

    有了这么件大事，接下来什么哪家丫头到年纪该配人了，哪个婆子办砸了事情该出发，哪个巡夜的媳妇抓着了内贼偷儿……这等等小事自然而然被这些管事的媳妇妈妈忽略了过去，眼下她们最在意的是，这么一件大事代表着什么。就连陈汐也有些坐立不安，趁着是吃午饭的空挡，当丫头低声到她身边言语了几句之后，她禀报了一声就先退了。

    陈瑛不在，徐夫人反而更不放心陈汀一个人留在翠柳居，因而今早索性就把人带了出来。只到底是小孩子，听着那些婆婆妈妈们一个个回话，看着一成不变的禀事取对牌，他渐渐耷拉着眼皮子打起了瞌睡，这会儿跟着徐夫人和陈澜到隔仗后头用午饭，他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儿子这副光景，徐夫人瞧着心疼，用过午饭就对陈澜说：“澜儿，汀儿这般样子，日后要是每天跟着我熬，恐怕精神就更加不好了。广宁伯府那边也是日日有事，我不时要过去，恐怕更加没工夫照应他。不如这样，这几日我早上就不过来了，你和五丫头一块料理，想来她就算用什么手段，你也能制得住。如若我去广宁伯府，就把汀儿放在蓼香院，你看如何？”

    陈澜知道徐夫人这是真心的托付，略一思忖便爽快地点了点头：“也好，就按照三婶说的办就是了。只是……”

    看到陈汀眨巴着眼睛正玩弄着自己腰中的玉坠流苏，她便轻声说道：“三婶，六弟还小，身体弱些并不要紧，只要慢慢调养就是，一味把人拘在屋子里不好。看看小四，因为咱们自幼没了父母，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他成日里就是在芳菲馆乱跑，也没人管得了他，反而长得粗壮健硕，足可见有时候还得放人出去走走。眼下后园桃花开得好，您不妨多带他去散散心，毕竟成日里憋在屋子里对您也不利。”

    徐夫人前天就听吴妈妈说了陈汀在后园中玩得异常高兴，后来回了屋子，陈汀还指着那个汝窑美人肩花瓶中的桃花兴奋地说是自己折的，此时听到陈澜这番话，她心底一动，随即立时拉着陈澜的手说：“好孩子，多谢你有心了！”

    娇养的孩子不如放养，不管是从陈衍的身上，还是从后世的诸多案例上，陈澜都深深相信这一点——自然，这不过是说身体，至于性情才能等等，却是需要后天培养的。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提醒这一句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适得其反，接下来也就不再提此事，只又商量了一阵庆禧居那儿的人手分派。她自是请徐夫人先荐稳妥人，等到徐夫人欣然报出了一连串名字来，她才带着陈汀和吴妈妈一块走了。

    她这一走，陈澜便吩咐让苏木胡椒回锦绣阁去替了沁芳和芸儿过来。可没曾想，沁芳倒是不一会儿就带着瑞雪来了，却是讪讪地说芸儿吃过午饭就溜了出去，这会儿也不知道人在哪儿。尽管已经习惯了这丫头四下钻营的包打听脾气，可看着满脸尴尬的沁芳，陈澜还是生出了一丝无奈，只得令瑞雪到外头看着一些

    “算了，她不在就不在，你先听着就是。”定了定神，她便开口说道，“今天，三婶已经说了迁居的事情，翠柳居那边的事情归五妹管，庆禧居的事情则是我分派。再加上我昨天对你们说的那一茬，接下来咱们就得忙上好一阵子。第一，庆禧居的人手。”

    她伸出了食指，顿了一顿便一字一句地说：“三婶已经把她看中的人告诉了我，到时候必得安置到庆禧居的几个好缺上，至于余下的，你们把所有职司安排抄出一张表来……原本我是想让芸儿去打听，谁这些天往翠柳居走动最勤，往罗姨娘送礼多的，这事沁芳你回头分派芸儿去做就是。只要有了这个，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

    见沁芳和红螺先是大讶，随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澜却没有给她们说出心里话的机会，又继续说道：“第二，就是我和四弟之后的事。咱们锦绣阁的人手不用换，保持原样就好，四弟那边除却三个大的，那些小的却得淘一淘，免得一个个人都想往他身边蹭，真正做事却找不到人，沁芳你留心一下府里闲散的亦或是后街上的。第三，红螺，过两**和你干娘随我去一趟白河庄。”

    “小姐，芸儿姐姐来了！”

    她正吩咐着，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不一会儿，门帘一掀，芸儿就笑吟吟地进了屋子来。陈澜嗔怒地看着她，见她吐了吐舌头便上来乖巧地行礼，不禁没好气地说：“又是一句话都不留就出去逛了，不知道咱们替你操心么？”

    “小姐，奴婢也是想给您打探打探消息。”芸儿讨好地在陈澜椅子前屈了半膝跪了下来，又仰着头说，“奴婢正好遇到喜鹊去后头取洗干净的衣裳，就和她攀谈了起来，这才知道，早上罗姨娘根本没能送成老爷，那边是宋阁老带着好些高官，她只能远远张望了一眼，后来就去贡院那边看了发榜。罗世子中了，只名次是倒数，罗姨娘觉得主考官有意为难，回来之后就发了好一阵脾气。”

    陈澜很早以前就觉得，罗旭此番下场，恐怕是能中却名次不高，此时听着也就莞尔一笑罢了。只听到宋阁老带着高官去送晋王和陈瑛，她却嗅出了一种造势的味道，在心里一想也就释然了。

    皇帝要清查这么一件大案子，不造声势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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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秋风扫落叶（上）

﻿    庆禧居七间七架，是阳宁侯府前厅中堂后堂之中的后堂。尽管已经关闭了长达十年之久，但由于朱氏对这里别有一番感情，因而日日打扫年年修缮，如今走在其中，非但看不出什么衰败腐朽的味道，反而显得宏大壮阔，让人觉得不愧庆禧之名。

    往日这儿安排了四个洒扫的粗使小丫头，四个侍弄花草树木的仆妇，四个在上房厢房中打扫的丫头，如今三房既是要搬过来，原来的人手自然是决计不够用的。陈澜接手了庆禧居的布置以及人手等事宜之后，最初不少人还跑去走徐夫人的门路，谁知道徐夫人只是推说事情给了陈澜，自己一概不管，罗姨娘倒是愿意管，可陈汐照管翠柳居的一应人事东西等等搬迁事宜就已经忙不过来，她又不好再伸手。于是到了最后，锦绣阁的门槛险些被踏破了。

    这会儿，大小丫头们看着正房东次间里堆着的那一堆盒子以及炕上的那一堆绫罗绸缎，全都觉得目驰神摇。芸儿最是不管不顾，径直上前展开了一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随即低声嘀咕道：“这不是羽毛缎么？听说是贡品，他们从哪里得来的！”

    “府里这些妈妈嫂子们都干这许多年了，里头外头的孝敬什么没有。”就是好脾气如沁芳，想到那会儿祝妈妈对自己的刻薄凶狠，可之前却才带着侄女满脸堆笑地上门来，忍不住也冷笑道，“三夫人那里放出风声说一切小姐做主，他们就全都找上门来了！其实哪里是真巴结咱们，还不是看着三老爷得爵，三房又搬进了庆禧居，进了那儿就不用愁了！等到时候她们站稳了脚跟，要看咱们失了势，指不定东西怎么进来就得怎么出去！”

    苏木胡椒茴香几个小丫头虽是咂舌，终究不像大丫头那么敢说，倒是瑞雪总觉得心里不妥当，不禁走到陈澜身边低声问道：“小姐，我听说这几个送礼最多的之前都曾经给罗姨娘送过，如今咱们收礼归收礼，可这用人上头，是不是咱们另挑自己瞧得中的可靠人？”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如今我拿了人家的东西，再做恶人岂不是招人笑话？”

    陈澜见几个丫头都瞧着自己，却也不说破此事，只让她们把东西清点好写成单子，又给她们都分派了事情，最后带着红螺出来时，她便低声吩咐道：“你回头嘱咐你干娘一声，赶明儿拿着这单子出去打探打探，这么一批东西值多少钱。”

    红螺差点掩不住自己诧异的脸色：“小姐，你要把这些都卖了？您真打算……”

    “留下一些够用的就行，至于华而不实的，放着也是浪费库房的地方。”陈澜淡淡地笑了笑，随即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直到发现红螺也追了上来，她才不咸不淡地说，“当初芙蓉和木樨触怒了老太太，如今留在白河庄上不得回来，你应该不会忘了那是怎么回事。我如今把这些送礼最多，又在罗姨娘面前讨好卖乖的一个个安插到好缺上，再放出点风声去，等到三叔回来，那些有三婶庇护的还好，至于没有的……我就不信三叔这些年在外头没有培植自己的班底，反而会用这些见风使舵的，到时候家里头那些人就该明白怎么选择了！”

    想起那两个曾经在蓼香院最受任用，之后却差点丧命的一等大丫头，红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细细一思量，她却越发觉得心惊。待到随着陈澜来到满是人声的庆禧居时，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时，她却看见了罗姨娘和陈汐，那半截话立时吞回了肚子里。

    罗姨娘也没料到她有意挑着平常陈澜不会过来的下午，竟然还会遇着人，脸上便有几分不自然。然而，她如今毕竟是有三品淑人诰命在身的人，徐夫人既然是在病中，又兼守孝，她也就大大方方和陈澜厮见了，随即笑着说：“翠柳居那边毕竟东西都要挪过来，也不知道屋子大小东西是否合适，五小姐心里没数，让我一块来看看房子，也好帮着出个主意。”

    见陈汐也有些不自在，陈澜自然不会去挑这种礼法上的刺，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话，恍若不在意地自顾自到另一边分派去了。几个管事妈妈和媳妇瞧着两边的人，犹豫片刻便仍是簇拥在罗姨娘和陈汐身边奉承。毕竟，老太太病成这个样子，又同意了三房迁居庆禧居，无疑便是让步示弱了，今后这侯府真正话事的人不问自知。

    只不过，毕竟眼下三老爷陈瑛不在，罗姨娘虽有诰命却毕竟不是主母，因而陪着罗姨娘和陈汐转了一大圈，几个人少不得又转过头去寻陈澜，却是在那七间轩敞的正房里头找着的人。见陈澜用手指在那正中的紫檀大案上轻轻一抹，又抬头看了看上首的青底金字大匾，随即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一位妈妈便满脸堆笑地上得前去。

    “三小姐，这都是早上刚刚擦拭打扫过的，保管一点灰也没有。”

    “唔，你们确实用心了。”陈澜轻轻拍了拍手，随即微笑道，“此番三叔三婶他们一大家子搬了过来，杂七杂八的事情多，也得劳各位妈妈嫂子们着紧一些。三婶之前对我提过，翠柳居有些丫头年纪大了该配人，有些妈妈年纪大了，该放出去荣养，还有几个管事媳妇也得重新换过差事，再加上庆禧居比翠柳居大了将近一倍，人手自然得添好些。老太太也说了，府里的大厨房毕竟供给的地方多，这边得再设一处小厨房，要有一个人揽总。这边门户比先头翠柳居多了三四处，晚上巡夜原本府里那些就不够了，得再添一位妈妈总管巡夜。”

    见底下这些个管事媳妇和妈妈都是听得聚精会神，陈澜便缓缓进了东间，直到她们都跟了进来，她在正中临窗大炕下首左边的第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继续说道：“老太太这几天病着，却还想着家里咱们兄弟姊妹几个，说是身边人太少，看着实在是太不像样了。所以，这一次趁着迁居，咱们姊妹几个身边，每人提上两个一等，二等的则是四个，三等六个，粗使的酌情添减。至于三哥四弟五弟六弟他们，身边丫头倒还罢了，出门的小厮读书的书童伴当，不妨加到每人八个。”

    此时此刻，屋子里十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媳妇全都瞪大了眼睛，心里飞速盘算着这一个个空缺代表着什么，一个个拼命按捺着心头的兴奋。那些曾经顺着陈瑛的意思把家里人送进蓼香院的，这会儿恨不得捶胸顿足。

    在老太太那儿呆着，探听到了消息固然有功，可老太太如今病成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要出头得等到什么时候？三房的少爷小姐是最多的，这身边人至少空缺了十几二十，再加上院子里粗使打杂的小丫头，这可不全都是机会？

    于是，当陈澜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徐夫人的意思，定下了庆禧居管采买、管新人、上房巡查的三位管事妈**时候，刚刚还把那焦躁藏在心里的其他人顿时再也藏不住那热乎乎的想头，一位年纪最大的妈妈就笑道：“三小姐，这到处都是添人，家里哪来那么多熟手？”

    “是啊是啊！”另一个媳妇亦是帮腔道，“后街上没职司的人虽然多，可毕竟是闲散久了，若没经过好好调教，恐怕是用不得的。一大帮人搬到这庆禧居，最初少不了乱子，得用稳妥人才好，否则出了事没脸面事小，让人瞧了咱们侯府的笑话事大。”

    “三婶那儿也是顾虑这个，那诸位妈妈怎么说？”

    陈澜微微一笑，眼睛就瞟了一眼最后头早就得了自己讯息的张妈妈。果然，张妈妈心领神会地插嘴说道：“前时老太太的蓼香院不是才进了不少人？三少爷五少爷和五小姐身边本就需要可靠人，这些都是三老爷三夫人瞧中最是稳当的人，如今调过来补缺最合适不过了。”

    刚刚本就是因为无人起头，众人方才顾左右而言他，这会儿有人开了腔，附和的自然不在少数。其中也有人提出异议，说是老太太身边不能没人服侍，可张妈妈作为蓼香院的管事妈妈，开口说老太太那边还有二夫人送去的人，再不够便从后街和其他地方选一选，其他人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她们几乎都是投了三房的人，蓼香院那边的新人几乎个个都和她们沾亲带故，可偏偏从老太太到郑妈妈再到绿萼玉芍这些大丫头，全都看新人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如今她们另得了更好的职司，有什么不好的？

    等到陈澜带着红螺从庆禧居去了一趟翠柳居见徐夫人，最后回了蓼香院时，这档子事就差不多结束了。因朱氏如今还不适宜见人，不论是才在一等大丫头上头呆了两三日的紫锦和青霓，还是那些二三等乃至粗使的小丫头们，全都只是在院子里磕了头，这就算全了不过几日的主仆情分。

    吴妈妈亲自来传的徐夫人的话，紫锦和青霓一个给了陈汐，一个给了陈汉，全都仍是一等，自然心满意足——她们都是罗姨娘挑出来的人，自然觉得这番回去更是有头有脸。至于其他人也都是按等分派，几乎是个个皆大欢喜。

    当这十余人都离开了蓼香院之后，陈澜方才进了正房东次间，见歪在炕上的朱氏亦是神清气爽，她便笑道：“这下子，老太太可以安心将养了。”

    绿萼和玉芍见朱氏高兴，对视一眼，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这一番连消带打还落得个人人称颂欢喜，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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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秋风扫落叶（下）

﻿    郑妈妈已经一连三日没回来了。

    不但绿萼玉芍对这件事颇有些想头，就连朱氏亦是面上不露而心中失望。她自然知道郑妈妈在外头不是为了韩国公夫人便是为了晋王妃而奔波，如今为了自己的病，只怕有什么消息也会只送到陈澜那儿打止，生怕什么坏消息刺激了自个。所以，就凭陈澜在面前时只字不提，朱氏就知道多半不是没进展就是情况糟糕，因而想及那边必定是韩国公夫人掌总，失望之余忍不住担心若是自己不在，这唯一的女儿怕是支撑不住，连带着也暗自怨上了张铭。

    这会儿，她在绿萼的服侍下喝了药，斜倚着妆花缎大引枕，心不在焉地听着玉芍说外头听来的一件趣事。若往日，她不一会儿就能笑出来，眼下却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直到陈澜进了门来，她才眼睛一亮。

    “老太太。”

    陈澜行过礼之后，见朱氏颔首示意，便上前和往常一样在炕沿坐了。先问了绿萼和玉芍老太太的情形，她才笑着把家里情形略讲了讲，最后就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张名单来，把庆禧居如今已经定下的一众职司人等念了一遍。她这边正念着，对府中人事熟悉得很的绿萼和玉芍不免面面相觑了起来，就连朱氏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沉思。因而，她一念完，便笑着冲绿萼和玉芍使了个眼色。

    等到两人退下到门外守着，她才解释道：“老太太，咱们就算在庆禧居安插人，回头三叔回来，她们也留不长久，所以我就想不用多此一举了。这些几乎一色都是早就奉承过罗姨娘的，又给我送过了厚礼，如今我一股脑儿都安插在了要紧处，那些嫉妒眼红他们的人嘴上不说，心里自然记下了。接下来，便是轮到府中那些两面三刀，没职司却本事不足，想凑上三叔和罗姨娘却没能到跟前入法眼的。等会把他们一体清理出去的时候，他们恨老太太和我自然是咬牙切齿，可看着那些安安稳稳得了好缺的，难道他们就能容得下别人得意？”

    朱氏掌管侯府多年，如今容了三房搬进庆禧居，很多事情也就看通透了。绿萼和玉芍想不通的，她不过一会儿就想明白了，可陈澜在自己面前又详细解释了一番，她心里却很满意。相比只卖弄小聪明的人，她自然更喜欢不藏着掖着的，因而不知不觉就笑了。

    于是，当陈澜说今日便要会同徐夫人身边的吴妈妈和蓼香院的赖妈妈，把府中世仆按册子清一清，明日则是亲自去天安庄，她陪嫁的荣越庄则是回头由郑妈妈去，她就点了点头，又挪动着右手示意陈澜去拿纸板来。

    “四……”陈澜看着朱氏写的字，略一思忖便开口问道，“老太太的意思是，让四弟和我一块去？”见朱氏点了点头，她不禁有些为难，“四弟才拜入韩翰林门下，不过学了几天而已，贸然告假是不是不太妥当？不若我多带几个随从……”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朱氏这些天几乎对她言听计从，此时却犯了执拗，只是摇头，因而她细细一寻思，觉得让陈衍跟着，看一看如今这季节农人的辛苦，顺带多学些如何管理人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就答应了下来。又陪着朱氏说了一会儿话，外头赖妈妈进来报说，陈汐和吴妈妈已经到了水镜厅，她就站起身来。

    “老太太，那我先去水镜厅了。”

    朱氏神色不动，等看着陈澜离开，绿萼和玉芍都进来，她才示意绿萼上前，在纸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然而，绿萼虽聪明，毕竟不知前情，琢磨着那意思便迟疑了起来：“老太太，四少爷如今应当还在韩翰林那边，专程派人过去帮着请假，会不会误了他的课业……”

    她原本还想再劝两句，可看到朱氏满脸的严厉，想起老太太当和陈澜提过，顿时打住了话头，又屈膝应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出去知会张妈妈。”

    对于侯府中的下人来说，午后往往是偷闲的时刻。清晨得早卯干活，上午亦是一日中最忙的时候，洒扫跑腿办事，每一样都是不能随随便便敷衍过去，但下午不在主子面前的自然可以寻机打个盹，亦或是三三两两闲磕牙。只这两日因三房迁居事宜，侯府上下人等个个都卯足了劲头，这会儿空闲虽没了，但被叫到水镜厅的一众人等也没人敢埋怨，只在外头等候的时候，少不得眉来眼去使眼色，亦或是窃窃私语求证。

    “前两天才分派过一遭好缺，今天又有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咱们这几天送礼送得肉痛，好在结果也不亏，值了。”

    “三小姐倒想得透彻，如今三老爷虽然不在，可老太太靠不住了，还不是捞一点是一点，至少这嫁妆就凑了一小半，毕竟她哪里拗得过三老爷这个名正言顺的侯爷？也只有在三老爷不在的时候，她才能仗一仗老太太的势，四少爷那么小，还不是一切拿捏在三老爷手里？”

    “话不能这么说，四少爷如今可是威国公世子的同门，宜兴郡主和那位晋王府的钱妈妈都对三小姐客客气气，事情没个准，眼下还是老实本分办事的好，别攀附这个攀附那个。”

    晚到了片刻的陈澜虽只是带着赖妈妈，但里头既有陈汐和吴妈妈，众人自然知道今天但使有什么事情，也是三房和老太太已经商量定下的，因而刚刚还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悄无声息的寂静。陈澜和陈汐厮见过之后，见对方眼神淡然脸色平静，就仿佛对今天这件事无所谓似的，心底不禁有些疑惑。

    这些天来，陈汐仿佛又彻底恢复了从前父母不在身边时的冷漠淡然，这是因为遭了重挫之后终于恢复了冷静自持，还是已经看破了世情的自暴自弃？

    疑惑归疑惑，但陈澜毕竟不是圣人，陈汐有父有母有兄有弟，毕竟不比陈汀这个才四岁的小孩子，因而她也就没细想。看了一眼从外头进来在厅里站得满满当当的一应人等，她就从赖妈妈手中接过了一本册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几天因为搬迁的事情，家里新派了不少职司出去，帐房那边都一一添了名字，今天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自从老侯爷去世之后，家里便没有放过奴仆，名册上在籍的家人越来越多，有的是领一份钱粮，在外有职司，有的则是干脆不在后街住，有的是根本轮不到事情。只这样一来，打着侯府旗号的人就太多了。”

    陈澜顿了一顿，词锋一转，就说到了此前在**医馆的那件事：“这两天，因为韩国公府被撵出的家仆横死医馆一事，都察院御史纷纷弹劾，韩国公身为左军都督府都督，如今也连连请罪，在家闭门思过。这几天，韩国公府放出去的家人，已经有几十个了。而那个家仆是什么人？打着公府的旗号在外横行霸道，纯属败类，早就该撵了！按照老太太和三夫人的话，这种人若是出在咱们家，不但是撵，索性就直接送到顺天府法办！”

    因为骤然提高的声音，原本就鸦雀无声的水镜厅中更是死一般的静寂。京城勋贵人家不但是主子们姻亲连姻亲，就是下人们也往往是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因而韩国公府的事情朱氏不知道，底下这帮子人却全都清楚，背地里也不是没有议论过。可如今由此事殃及到自己，她们就不免有些惴惴然了。

    陈汐一直都只是冷冷坐在那儿，此时见陈澜停了下来，吴妈妈又给她使眼色，想起自己还是来之前才被叫到徐夫人之前交待了今天要做的事，罗姨娘那边得知这些还不知道会怎样恼火，不禁有些怔忡。只她张了张口，可看了看身边这一应人等，觉得恐怕没有一个向着自己的，突然又心灰意冷，到了嘴边的话也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旁边的陈汐在想什么，别人自然无暇顾及。这会儿，满场惴惴然之中，终于有一位妈妈想着事不关己，又要卖弄，因而就赔笑说了一句：“三小姐说的是，府中闲人是太多了些，全都打咱们府里的旗号，将来难免惹出什么事情来。”

    陈澜原是也安排了人，只此时有不相干的人接话茬，自然正中她下怀，她当即点了点头：“所以，前时既然府里新添了不少人，闲散的家人也得放出去一些。年迈独身的，府中在江南以及山东的田庄可以留着干些轻省活养老；年轻力壮的，若愿意，又有府中管事等等可以具结作保，则荐给外头各家铺子；至于剩下的人，想继续留着侯府名头的，府里在直隶各州县的田庄上头做个庄丁仆妇都成，其余一概到顺天府出文书放出去。”

    如果前头没有说韩国公府也放了奴仆，那么此时兴许还会有人出来劝说，但陈澜既是把韩国公府的事情放在台面上，又有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即便是有人存心做个好人，也自会先掂量掂量这事情背后的东西，再想到陈汐人在这儿，徐夫人和老太太应当都是点过头的，那些闲散没职司的和自个也没什么太大关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顿时有人带头说了一声。

    “既是老太太和三夫人决定了的事，怎么说咱们怎么办就是。”

    既然有人附和，其余人想到已成定局，当下就参差不齐地应了。一个半时辰后，等到那份名单新鲜出炉，已经是日落时分，她们拖着已经站僵的脚，一离开水镜厅就立时议论纷纷。

    而陈澜在回到蓼香院的时候，却得知汝宁伯夫人刚刚带着嫡次子杨荣和女儿杨芊来探视朱氏，才走不多久，她不禁眉头微皱。朱氏此前那些天也不止病过一回，汝宁伯府的人倒是和其他府里一样照例送过东西，汝宁伯夫人压根没露面，如今怎么会突然这般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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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淮王拦路，双英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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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二章淮王拦路，双英解围

    一大清早，关闭了一整夜的阳宁侯府东西角门就敞开了。门房们按照从前的习惯，洒扫之后就提着水洗刷了台阶。这其中，东角门上管事的催得最急，毕竟，鲜少有人这么早上家里来，可家里的主子出门却是昨天就定下的。因而，瞧见那一辆骡车顺着甬道徐徐出来的时候，他连忙摆手示意那几个门房退开，六个人沿着东角门整整齐齐站成了两列。

    这些都是多年的老下人，因昨日里头传出来府中要放奴仆的消息，一时间自然有喜有忧，这会儿脑袋虽个个都低着，却不时有人抬头去瞟那出门的一行人。驾着那辆清油青幔车的大走骡又黑又亮，洗刷得干干净净，车帘严丝合缝，丝毫看不清里头的人是什么光景。只马车旁边四少爷陈衍带着四个伴当，后头还有十几个亲随护卫，却是显得雄纠纠气昂昂。

    等这一行全都过去了，门房们方才各归其位，两个平素交情不错的拿着大笤帚到路边清扫，其中一个年轻的挥动了两下笤帚就低声问道：“魏大叔，府里这回还真是冰火两重天，有的是高升握了大权，有的却是扫地出门，这也忒不公平了。”

    “公平？这天下哪有公平的事，不过是看你有没有本事！咳，那名单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多年前就只挂一个名却在外头有活计的，就是闲散多年派什么差都不能尽心的，要么就是只会往这个主子那个主子面前奉承，最是会爬墙头的，再就是早就想请恩典放出去的……总之都有道理！”

    “说的也是，反正不关我的事……不过魏大叔，三小姐四少爷怎会在这当口突然又去通州，莫非是那边庄子上有什么不妥？”

    “这种事情咱们做下人的怎么知道？”

    话虽这么说，这被人称作魏大叔的中年门房却抬头望了望渐渐消失在街角的那一行人，脸色很有些微妙。三老爷陈瑛虽是使人吩咐过他们这几个，可这会儿主心骨都不在，他们顶多也只能看着记着，其他的事情什么都做不了。

    坐在车上，陈澜想起刚刚出来时，陈衍一定要骑马不愿意坐车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心里倒是赞同得很。如果现在是汉唐，她一定会胡服骑马，好好看看如今的大好河山，而不是闷在这种密不透风的轿车里头。可偏偏现如今的勋贵子弟们，不少人偏偏好的不学，偏学文官们坐车坐轿，一个个全都在衣着风雅举止翩翩上头下功夫，把男子气概都不知扔哪去了。

    今天跟着出来的是红螺和田氏。对于守寡多年的田氏总算是得了好差，小姐待人又好，红螺自是说不出的欢喜，此时见陈澜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就凑趣地说道：“四少爷如今又是跟着先生做学问，又是跟着武师练武健身，日后必定有大出息。”

    “有没有大出息得看他自己的，我只希望他能心性正派，平平安安，仅此而已。”

    说归这么说，陈澜嘴角上翘的弧度仍然是更深了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就听到车外传来叱喝，微微将车帘拉开一条缝，她才发现是已经到了宣武门。知道守城营的人不会盘查阳宁侯府的马车，她就放下车帘靠了回去，果然，之一小会儿，停下来的车就再次前行了起来，只外头的喧哗也是一阵阵传了进来。

    这会儿时辰还早，城门口出城的人少，排队等着进城的人却多，间中偶尔也有些小商小贩为了逃避崇文门税关有意往这走，因而里头吵吵嚷嚷不绝。从城门券洞中出来，这些吵闹求情的声音就渐渐远去了，可取而代之的则是官道上的人声马声鸣鞭声说笑声，倒是一直不愁太寂寥。可陈澜虽一连几日都睡得好，这会儿在马车的颠簸下仍是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直到有人轻轻推搡了几下，她才一下子惊觉了过来，眼睛尚未睁开就本能地问了一句。

    “到安园了么？”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红螺那张有些古怪的脸。见红螺仿佛有些踯躅，她不禁眉头一挑：“是外头出了什么事？”

    “是前头的路被人堵住了。”

    闻听此言，陈澜不禁大讶：“这京师通往通州的官道何等重要，是谁这么大胆子？”

    “小姐忘了，咱们的庄子在潮白河那边，刚刚已经从官道拐了出来，这会儿的路虽是几年前修的，却算不上驿道。”红螺见陈澜表情越发不好，连忙压低了声音说，“之前楚平已经过去报出了咱们阳宁侯府的旗号，可那边并不买账，说是王府的贵人再次射猎，让咱们要么等着，要么绕路！”

    北国三月是渐渐回暖开春的日子，年轻公子三五成群踏青出游的不少，可如今才是动物好容易熬过了一冬出来觅食的时候，因而很少有人射猎，就连皇家也是如此。陈澜虽是女流，可也从自己看过的那些杂书上知道这一条，此时脸色不觉越发凝重了。正沉吟间，她就只见车帘一动，却是陈衍钻上了车来。

    “姐，我去问过了，那儿是淮王。”陈衍还没来得及坐定就把话头丢了出来，脸上满是懊恼，“如果不走这条路，得拐回去绕上一大圈，那时辰可就全都白费了！这种大道上，甭管那个王府的人，总不可能堵上一整日，再说……咱们也不是任他们欺负的，不如等一等？”

    如果前面的是其他那些王府的贵人也就算了，可淮王两个字一入耳，陈澜原就凝重的脸色顿时更差了。那个年轻的亲王当初在坤宁宫中也能闯进她们这些千金小姐的地方来，后来在西苑中更是堵住了她的轿子，肆无忌惮直言不讳地对她说了那样一番话。此时尽管是在这样的光天化日，安知他就不会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

    尽管动足了脑筋，可眼下只不过这些人手，陈澜一时也无法想出什么真正的好办法来。她知道这会儿掉头另寻他路只怕是行不通，可看见陈衍眼珠子乱转的情景，她猛然想起昨日对陈衍说，让他跟着自己去安园的时候，他竟拍着胸脯说老太太已经使人到韩翰林那儿帮他请了假，不禁骤然回过神来。

    “昨天老太太使人去北居贤坊韩翰林那儿替你请假的时候，罗世子可在？”

    “在啊，他明天就要去殿试了……嗯？”陈衍最不习惯的就是陈澜每每习惯在自己不留神的时候突然发问，还偏偏是自己很想藏着掖着的事，此时又着了道的他不禁异常郁闷。可是，在陈澜犀利的目光下，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说，“师兄说，这种好天气适合踏青出游，他要是有空，就来安园寻咱们，潮白河旁边有一处桃花林桃花开得极好。”

    好吧……她得承认罗旭确实厉害，陈衍本是从小对人提防的习性，如今却已经对人言听计从，压根没去揣摩人家的目的——兴许还觉得这事情根本不值得揣摩！

    就在她牙痒痒的想在陈衍的小脑袋上再敲两记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她摆手让陈衍别做声，凝神细听时，她却骇然发现，那马蹄声似乎不单单是从前头而来，后头竟然也有。就当她紧张得背上微微冒汗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咦，这不是淮王殿下么？这么巧，殿下也是来踏青赏花的？”

    车中的陈澜立时瞅了一眼陈衍，恰好发现小家伙喜形于色的样子，不禁没好气地冲他瞪了一眼。见陈衍立时正襟危坐，可明显是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她不禁又有些忧心。罗旭这个威国公世子在对付陈瑛的时候还好，然而如今外头的是淮王，万一这位皇子亲王蛮不讲理，岂不是莫名给人家招惹麻烦？

    “踏青赏花？殿试在即，罗世子倒是还有这么一股怜香惜玉的心……”刻意拖长声调的一句揶揄之后，陈澜就只听说话的淮王顿了一顿，语气似乎谨慎了些，“话说回来，该说今日真巧的应当是本王才对，罗世子和杨指挥怎么会撞到一块去的？”

    外头竟然是罗旭和杨进周两个人！这个体悟让陈澜悚然一惊，随即提着的心思又放了下来。罗旭毕竟凭借的是父亲威国公罗明远的爵位战功，而杨进周却是天子亲信，有这一层忌惮在，淮王应当不会发难……可杨进周怎么会和罗旭在一起？

    她正在想着，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回禀淮王殿下，蒙皇上体恤，户部给去年战死兴和堡的死难将士遗属加免赋税徭役十年，臣此行是去探望几位袍泽的遗属，顺便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结果出城的时候正好撞上罗世子。”

    “原来杨指挥是去接济人的……居然都是这么巧！”

    陈澜依稀觉得，淮王这声音中充满了疑忌，只终究是半道上杀出来两个程咬金，外头淡淡交谈了两句，那边淮王就传令吩咐回府。可是，当大队人马从她的座车旁边通过时，她突然觉得有人在车旁边停了一停。

    “阳宁侯陈瑛在云南多年，与其说是猛将，不若说是最会砍头的凶将，几次叛乱坑杀蛮人不下数千，那凶名能止小儿夜啼，你们姐弟好自为之！”

    PS：今天是六号，算起来到十号不过四天，因为去南宁得四天，十三号还不知道几点回来，我不得不放慢速度先行存稿了，所以这几天只敢更新一章。如果到了南宁能有空码字，到时候十号以后会加更的，实在不好意思！当然，如果那边的日程有啥改变，俺会立刻恢复两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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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四十二章淮王拦路，双英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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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冲冠一怒，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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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三章冲冠一怒，事有蹊跷

    尽管立国之初距离现在已经有百多年，种种善政德政也有无数湮没在了时光中，但皇族宗室和公侯勋贵的世袭制度却一直都不曾改。看多了杂书的陈澜自然知道，相比历史上抬高宗室却提防勋贵，使得公侯大臣见皇子亲王伏地拜谒无敢钧礼的明太祖朱元璋，楚太祖林长辉却是反其道而行之。皇族宗室的封爵一概是世袭减等，而功臣勋贵则是世袭不减等，因而楚朝的亲王至少在待人接物上，碍于祖制不敢一味倨傲。

    但这一条约定俗成的旧规却不适用于淮王。至少，此时此刻他在车旁撂下那么两句话之后，随即用力一挥马鞭，身下骏马吃痛不过立时放开四蹄如同利箭一般疾驰了出去，身后一众随从也慌忙打马跟上。一时间，叱喝声、嘶鸣声、马蹄声、鸣鞭声在大道上汇成了一曲杂乱的乐章，马蹄扬起的尘土铺天盖地，让避在路边的两拨人全都不免灰头土脸。

    直到人过去了，罗旭方才没好气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顺便摘下帽子到路边随手一抖，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说：“北边就是这点不好，风沙大，就这么一会儿能倒出来三升土！”

    杨进周也不是头一回见识这等天潢贵胄的倨傲脾气了，随手在身上掸了两下，也没去接罗旭的话茬。可看到罗旭倒完了帽子里的沙土之后就策马往那辆轿车而去，他不禁微微一愣。刚刚淮王经过时在车旁停了一停，那声音不大不小，他自是听见了，心里已经有些猜测。于是，略一迟疑，他看了一眼罗旭后头那四个浑身精悍气的小厮，也带着秦虎上了前去。

    罗旭在车旁干咳了一声，随即敲了敲车门道：“师弟，令姊不曾受惊吧？”

    话音刚落，跳下来的车夫已经是打开了车门，随即车帘就被人掀开了。钻出来的人影也不用车蹬子，纵身一跳就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陈衍先瞧了瞧罗旭，随即打量了两眼杨进周，这才笑嘻嘻地说：“没想到除了罗大哥，正好杨大人也来了。我和三姐在里头还正烦恼该怎么过去，谁知你们两拨就正好撞在了一块，还真得多谢你们结尾了。师兄放心，姐又不是那等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就受惊。倒是杨大人，刚刚你说拜访军中袍泽的遗属，他们也在通州吗，离这儿远么？”

    陈衍身于勋贵世家，虽说对于罗旭身为威国公世子却能够出口成章文采飞扬很是敬佩，可陈瑛凭的是军功进身，所以他更在意的也是武艺。因而，上回杨进周送他的那把匕首他一直藏在身边，从武师那儿学武的时候甚至还专门琢磨过如何用好这短兵器，只这一位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自护国寺之后压根没见过两回，所以此时忍不住就套起了近乎。

    罗旭没想到陈衍要紧的只提了一句，不要紧的却说了一堆，心中不禁气结。而杨进周听陈衍说陈澜不是一阵风就吹倒的弱质女流，不禁一笑而过，等听其问起自己那些死难袍泽遗属的事情，他的脸色方才为之一正。

    “不远，他们就住在潮白河边上的万家村。”

    车中的陈澜听外头不一会儿已经是说起了话，虑着这儿毕竟是大路上，占道说话不便他人，因而就令红螺对车夫吩咐了一声。外头的陈衍听到车夫传话，这才不好意思地说：“罗师兄，杨大人，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姐姐说这儿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大道，不能因为咱们一时兴起碍着了别人的事，否则也就和淮王没什么两样了。”

    后头一句是他自作主张加上的，车内的陈澜听着只觉好笑，但外头的罗旭却觉得对脾胃，杨进周倒是无可不可。等到马车重新起行，这三人便徐徐策马跟在了车后头，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很快，陈衍好奇地打听了杨进周的昔日战绩，可听那干巴巴的描述着实不过瘾，渐渐就问起了战后抚恤的事。

    “杨大人，我听说抚恤的钱粮不多，怎么够一大家子吃喝嚼用，难道你常常来接济？”

    罗旭虽是罗明远的长子，可毕竟年纪幼小就到了京师生活，对于这些军中常情反而不太了解，自然也露出了关注之色。杨进周往日鲜少对人说这些，此时原打算含糊过去，谁料他身后落后半个马身的秦虎却是大大咧咧开了口。

    “按照朝廷的抚恤规矩，阵亡军士遗属除了每人二十两银子的抚恤之外，每月还有减半的钱粮。正巧他们三家祖籍通州，所以这事情是大人帮着他们办的。那边原本有大人家里的两百亩地，他们的抚恤银子加上此前皇上赏赐给大人的一些金银绢帛，于是又紧挨着买了一百亩地，足够他们三家人过日子了。”

    车中的陈澜上一世就听说过不少退役亦或是现役军人拿钱贴补战友的事迹，因而听说杨进周去接济战友遗属，她也并不觉得奇怪——杨进周是货真价实从战场上下来的，怎可能不管那些人的死活？可是，此时听说是买了地，她不禁点了点头。

    外头的罗旭听着也微微颔首：“杨兄想的周到，而且通州这种地方，若不是你，只怕也买不下地来。”

    杨进周冷冷瞪了一眼秦虎，见人讪讪地放慢了马速往后躲，而陈衍又好奇地看着他，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解释道：“罗兄说得没错，凭着这身官皮，买家不敢轻易抬地价，也没人敢和我争抢，不过最后按着他开的价钱，我还是多给了一成，就怕给人抓了把柄。死去的那三个都是跟了我整整好几年的弟兄，最小的那个战死时还只十八岁，尚未娶妻，我也想他们的家人日子过得好些。先父从前就常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田土傍身，总算薄有产业。就是我和母亲离开宣府时转了那绣坊的股子给了几个军将，也是这缘由。”

    此话陈衍还有些似懂非懂，罗旭却对杨进周的父亲大感兴趣，一时话题又拐到了那上头。车内的陈澜听到杨进周只是一味搪塞，不禁若有所思，心想觉得这个年轻武官看似冷峻实则心细，原来是因为父母就是如此。

    先头那么一耽搁，两个大男人外加一个少年聊得兴致勃勃，行程自然而然就慢了。陈澜起初还听着外头说话，后来觉得累得慌，索性将窗帘靠近前头的那部分打开一角，在里头又看了一会儿另一本影射武宗末年的杂记，虽是多歌功颂德，可依稀能够找出不少影子。当她看到上头说，武宗末年放任诸子为争位而残杀，以致子嗣几乎凋零殆尽，到最后即位的穆宗甫一登基，就把被武宗赐死的最钟爱的长子追赠为庄文太子，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看来，武宗这个谥号除却因为这位天子好武力频频出征之外，便和这事情有关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她合上书卷细细寻思的时候，只听外头驾车的车夫一声响亮的叱喝，紧跟着，前头吆喝连连，中间还夹杂着几个不堪入耳的喝骂声。不等她发话，红螺就立刻到了车门边上悄悄张望，不一会儿就挪了回来。

    “小姐，似乎是一个汉子被人扭打，这会儿罗世子杨大人和四少爷他们已经上前去了。”

    对于扭打闹事这种勾当，自打听郑妈妈说过**医馆那档子事之后，陈澜就有一种本能的提防和警觉，可一听到上前去的还有那两个办事决计可靠地人，她就松弛了下来。不管怎么说，那两个男人一个机敏多智，一个沉着冷静，怎么看都没有她出面去管的必要。

    “大人，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他们说我还不出钱来就先砍我的手，再剁我的脚……对了，就是那田契……他们说要收田契和房契，大人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外头竟然是杨进周认识的人？听这口气，仿佛是他那死难袍泽的遗属？怎会那么巧？

    陈澜心中一沉，就只听一声极其夸张的惨呼，随即就是又一阵不堪入耳的喝骂声。可随着噗地一声闷响，这些声音就仿佛被截断在喉咙里似的戛然而止。此时此刻，她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拉着红螺就挪到了车门边上，拨开那一层挂帘往外瞧去。

    尽管有车夫和几个随从挡着，但透过人群的缝隙，他还是看清一个人正抱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而他身后的几条大汉则是呆站在那儿。在那个人的身边赫然插着一把剑尖深深扎入泥地的宝剑，上头的鲜红剑穗垂落在地，颜色显得异常扎眼。

    看着这一幕，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紧跟着，一个冷得仿佛结了冰的声音就从车门的缝隙中传进了她的耳中。

    “你刚刚说他们要杀你？”

    “是是是，大人你一定得救救我，看在我战死的弟弟和家里老娘还有两个弟弟妹妹的份上……”

    “我上次来时，你在你母亲面前斩下手指赌咒发誓时，都说过些什么？”

    “我……大人，就这一回，这一回……”

    “这一回？你还想有下一回？”

    随着这一声厉喝，陈澜就只见一个身影纵马到了那把深扎入土的剑旁边，信手一提，随即就重重挥了下去。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老天爷，杨进周这是想干什么？

    PS：再提醒一声同学们，最近到十三号为止都是单更，晚上别等了……除非突然通知说延期，否则我也没办法，毕竟发一章存一章，出门正好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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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四十三章冲冠一怒，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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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人皆有气性，恐有算计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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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四章是人皆有气性，恐有算计伤人

    这好端端的突然又有人堵路，紧跟着就是拳打脚踢闹出了一场全武行，罗旭本待发作，可等到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大汉踉踉跄跄冲到杨进周跟前，直接双腿一软就跪着恳求了起来，他立时收起了管闲事的打算。可不曾想那几个形似追债的打手竟是追了上来继续扭打，眼见那个人被按在地上好似狗吃屎一般，他渐渐就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即便如此，当杨进周抽出宝剑一抖手腕就是一掷，眼看着剑尖深深扎入地面，上头的剑柄和穗子还微微颤动着，他就忍不住扭头打量起了旁边这个年轻的武官，赫然发现人已经是满脸铁青。于是，他自然而然拉住了已经打算捋袖子的陈衍。

    可他真没想到，杨进周这冲冠一怒竟是这样惊人！当瞧见那人一骑策前，弯腰利落地拔剑挥剑的时候，饶是他自诩胆大包天，这会儿也一下子瞠目结舌。就在他脸上表情完全僵住的一刹那，他那练武人的犀利眼神终于捕捉到了之后的几个动作。

    就只见杨进周那一剑离那汉子脑袋只差一巴掌的时候，他突然收肘回剑，原本是直直向着人去的剑尖突然变成了剑柄，可那剑柄去势不减，愣是一下子砸在了那大汉的右颊，随即又是一马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重重抽在了这个大汉的手腕上。吓傻了的大汉起先没有任何反应，好半晌才惊觉过来，抱着手腕连连呼痛，紧跟着又被一剑柄直接砸在了地上。

    “你上一次就说过，今后若是再赌，那么就斩了这只贼手！”

    自从进京之后，杨进周对拨到自己手下的寻常下属都是淡淡的，对自己挑出来那些办事的心腹以及秦虎这些个，则是操练时严格平日里随和，那张冷脸上从来不曾出现过眼下这种暴怒的表情。因而，就连跟了他好些年的秦虎，见状也不知不觉勒马后退了两步，又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压根不敢上前去相劝。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大汉本就被揍得满头包，此时见唯一的救星一副要杀人的架势，终于知道如意算盘打不通了，慌忙连连磕头求饶道，“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我死去的弟弟份上，看在我娘和我那剩下一双弟妹的份上……”

    “你还知道你弟弟？”

    不说还好，那大汉一提到弟弟两个字，杨进周脸上怒色更深，用鞭柄指着他便厉声喝道：“当初募兵的时候，原本该是你去兴和，可你这个好吃懒做的竟然装作突发重病，愣是让你才十五岁的弟弟去了那儿，他战死的时候不过十八，临走前还惦记着你这个哥哥和家里的老母弟妹！要不是我把你弟弟的抚恤银子拿了去置地，你差点就把他用命换来的钱拿去赌输了，甚至还敢打你母亲……要不是你母亲求情，我那会儿就送你去衙门断了忤逆！现在你又是欠了一屁股债，好，很好！”

    车中的陈澜这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一番情由，忍不住脱口而出骂道：“畜生！”

    几乎是她出口骂人的同时，外头的罗旭亦是勃然大怒，放开陈衍就拍马上前道：“杨兄，这样的畜生还有什么好和他罗嗦的，还不如死了喂野狗来得干净！”

    那大汉原以为杨进周身边还有其他人，听着自己是他战死下属的兄长，总会求情一二，亦或是拦下暴怒的他，可谁曾想这会儿出来的另一个年轻人竟是更狠。一时间，原就没多少脑子的他顿时更加紧张了起来，忍不住连连回头看那几个打手，眼神中流露出了哀求之色。

    几个打手先是被那突然掷出的宝剑吓了一跳，再是被杨进周那看似要挥剑杀人的架势给镇住了，再接着人家一顿货真价实的暴打，随即又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这应接不暇的一幕幕让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及至那大汉连连回头看他们，这才有人反应过来。只不过，这会儿他们已经是心头七上八下，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年轻武官和人家转述中的那个人连在一块。你眼看我眼了好一阵子，为首的麻子脸大汉方才硬着头皮上前去。

    “杨大人，这家伙您要杀要剐随便，可他欠了咱们家东主一千两赌债，这钱要是还不清，他就是死了，咱们也只能上他们家清田产扒房子了。”

    他这话说得利索，可站在那好似刀子的目光下，他就好似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那种僵冷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就甭提了。而这一回，还不等杨进周开口，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冷笑声。

    “赌债？看来如今要债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大楚律清清楚楚，明文禁止赌馆亦或是私下聚赌，但凡是抓到了，赌资充公之外，从出场地的到庄家赌客，拉到衙门一律都是四十大板外加戍边。而且，赌债律不追索，你们不知道？”

    罗旭平常和那群狐朋狗友厮混多了，尽管老师是货真价实的翰林，可他和人辩论时仍然最喜欢歪理。可难得能够逮着一个用正经律法砸人的机会，他立时把自己往日钻律法空子做的那些事情丢到了脑后，义正词严接连撂下了两条律例。眼看着这几个打手面面相觑，他不禁耸肩一笑，又回头看了看后头的那辆骡车。

    正凑在车门小窗那边张望的陈澜自然而然看到了罗旭回头的表情，虽是这会儿外头的情形颇让她心中起疑，可罗旭这样子却让她不禁莞尔——虽是这人比弟弟陈衍大上好些，可眼下的光景却和那小家伙有些相像，颇有一种做了好事得让人知道的感觉。

    田氏和红螺这会儿也都在旁边，外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亦是各不相同。红螺微微低着头，田氏却摇摇头叹道：“罗世子终究是落地就享着富贵，哪知道这些腌臜勾当！说是不许赌坊也不许禁毒，但京城灯市胡同的赌坊就有好几家，还不算勾阑胡同那些个地方……赌债是律不追索，可债主真要将起来，逼死人命都是有的。”

    红螺听田氏这么说，却是笑道：“娘，这种话读过书的自然有的是人会说，可也得看看说话的人是谁！这要是穷措大，被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暴打一顿也有份，可说话的是威国公世子，那些人便只得认栽吃瘪，难道还敢真闹到官府里头去？”

    陈澜在旁边听着，心里知道无论田氏还是红螺，实则都没有说错。然而，从罗旭透过陈衍传消息的手法来看，那便决计不是个做事只知道大开大阖，不懂诡谲小道的人，如今这副做派不过是不耐麻烦不想耽误，打算用直接身份砸人而已。

    果不其然，在罗旭又如数家珍地数落了几条关于私刑以及优抚死难军士遗属等等条文之后，那几个打手终于忍不住了，当即有胆大的高声嚷嚷说：“有胆子你去见我家东主说这些，要是他说免了这债，咱们就放过这家伙！”

    “一个放债的，竟敢让咱们去见他？”大好*光下却被这么一件事堵在了路上，罗旭心里甭提多窝火了，当即哂然笑道，“他要是一心想要钱，让他直接来威国公府见我！”

    杨进周本待自己解决了此事，可罗旭偏生越俎代庖，此时此刻，见那些人听到威国公府四个字，明显大为意外的样子，他不禁心中一动，随即冷冷地说：“罗世子不过是开个玩笑，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只管找这家伙要钱就是，若还不出或是把人告上公堂，或是要打要杀且听尊便！至于他家里的田产和房子……当初在官府开文书过户的时候，便是早就分得清清楚楚，他名下的东西随你们要扒要卖，至于他老娘和弟妹名下的，你们若是敢动一分……”

    说话间就只见寒光一闪，那原本兀自趴在地上的大汉刚刚抬头，就只见一剑天上来，随即头上就是一轻。吓得魂不附体的他一下子跌了下去，而那几个打手也没料到杨进周会这么说，正有人要争辩时就看到这一遭，紧跟着就看到剑尖指了过来，顿时闭上了嘴。于是，当杨进周罗旭陈衍三个从身边纵马而过，不消一会儿骡车亲随也都过去了，他们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良久才有人一甩手上的棍子骂了声娘。

    “他娘的，现在该怎么办？要是上头知道事情没办成，咱们非得被揭去一层皮不可！”

    此话一出，其余打手顿时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灰头土脸的大汉，颇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上去重重踢了他一脚，一众人顿时一哄而上，你一拳我一脚，这次下手就比起初装样子时狠多了，那为首的更是扇了他两巴掌便骂骂咧咧了起来。

    “要是坏了爷的好事，老子先活剥了你的皮！”

    这边厢正在揍人泄愤，那边厢绕过了一片小树林之后，一行人也停了下来。陈澜觉察到停车，正要让红螺去问问怎么回事，车门就被人打开了，旋即挂帘被人高高打了起来，一个人直接把脑袋探了进来。

    “姐，到这儿咱们就和杨大哥不是一条道了，他往西边，咱们往东边。”

    刚刚这一程路上，陈澜一直在心里思量之前的事情，此时见陈衍一副有些惋惜的样子，她就知道弟弟多半是和人还算谈得来，略一沉吟就让陈衍再进来些，旋即对其低声耳语了几句。陈衍仔仔细细听了，随即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之后，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外间的杨进周看到陈衍进去报信，手上就拉了拉缰绳，可不一会儿就看到陈衍直接兴冲冲地直奔自己而来，开门见山地撂下了一句话。

    “杨大哥，姐让我转告一声，前次的事情让你费心了，大恩不言谢，咱们姐弟都记在心里，刚刚也亏得你又帮了一回。另外，那个欠了赌债的被人追债，怎么就这么正好在路上遇着了咱们？这其中说不定别有名堂，你多加小心些，别被人算计了去。”

    PS：行程通知来了，十号中午去南宁的飞机，十三号晚上飞回来。所以多半要到十四号才能恢复两更……嗯，昨天和雁九商量着四处大吃大喝，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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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    通州乃是京城的门户，占着大运河水利的便宜，这儿商户多船户多，可毕竟更多的是靠天吃饭的农人，因而，潮白河便成了重中之重，百多年来朝廷砸在潮白河水利上头的钱财不计其数，总算保证了隶属于皇家和达官显贵们的大片庄田多数都能有个好收成，而天子脚下的小民百姓也在大多数时候能够维持个温饱。

    也正因为如此，当初杨进周买田的时候，方才会格外谨慎，挑选了再挑选不说，还动用了一把个人职权，探听得四周最靠近的地方并没有权贵的庄子，这才买下了地方。可没想到，如今才不到一年，他的一番好意便几乎要葬送在那么一个畜牲手里！

    “大人，没想到那位陈四公子小小年纪，倒能瞧出这许多名堂来。要不是他说，我就没想到今儿个这事太巧了……不过，就凭严大牛那副德行，他敢吃里爬外连同别人算计大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这种混蛋什么事干不出来？”杨进周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想起那鞑子冲进城门最危险的时候，自己带着部属们发疯似的上去截杀，结果一直以来跟得自己最紧，数次大小激战很少有过损伤的心腹亲兵几乎损失殆尽，他忍不住就攥紧了拳头。

    这世上真是到哪里都免不了有混蛋！上次那个在外巡视喝醉了酒被人赚开门，结果让堡中军士死伤无数的狗东西是皇帝亲自下旨杀了，之后更传首宣府以儆效尤。如今这个混蛋却更甚，用计赚了弟弟替自己去最苦的地方戍边，接着又打抚恤银子的主意，眼下还来算计他！

    然而，深深吸了几口气，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虽则是陈衍来道谢提醒，可之前他分明是先到车中去了一回，如此看来，当是她心怀关切，所以才让陈衍善意提醒一声。还说什么之前的事大恩不言谢，那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远远比不上人家在安园帮的那一回大忙。否则，那会儿他穷蹙无法，接下来皇帝也不会那么轻松地拿下那位缇帅。

    他本就觉得此事蹊跷，如今她特意让陈衍提醒，莫非也觉得这不单单是赌徒算计？

    “要说严小二还真是可怜，原本积攒的那些银钱，足够今后娶媳妇成家了，结果却遇上了那一趟……如今他家里的老娘眼睛哭瞎了，那一双弟妹倒是好的，可竟有那么个大哥！”秦虎忿忿不平抱怨了两句，随即眼神就有些闪烁，瞅见杨进周没发现才问道，“大人，您虽是给那几个混账撂了狠话，可究竟是一家人划不出两家去，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他家里的母亲吧……慈母多败儿，若不是他**此前一味纵着，也不至于把那个混账惯成这个样子，到头来自己哭瞎了眼……若是此次她再不能痛下决心……”

    杨进周并没有说这一回对方再不痛下决心，他会怎么做，可秦虎听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跟了杨进周整整五年，很清楚这位上司的习性。最初来的时候沉默寡言，这么个小上司自然和他们的兄弟似的，人人都不觉得他会久留，因而只当其是来镀金的权贵子弟，后来看到他初阵杀人之后好几日失魂落魄的时候，大家就更这么想了。

    然而，几趟战事就好似是磨刀石一般将杨进周磨了出来，平日里对待下属袍泽都是亲近得很，可那一次在鞑子闯门时，他却亲眼看到杨进周一口气杀了三个刚从宣府掉来，见了鞑子却吓破胆往回跑，几乎冲乱迎击本阵的溃兵！

    “到了！”

    前头的一个声音陡然之间让秦虎惊觉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就只见不远处便是万家村，几个小孩子正在村口打闹嬉戏。他眯了眯眼睛，正打算看看里头有没有人，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那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就突然撂下别人，一溜烟朝村里头跑了去，边走边大声嚷嚷道：“姐，姐，大虫哥来了，杨大人来了！”

    同一时间，陈澜一行人也抵达了安园门口。早就得了消息的张庄头亲自带着楚四等四个老家将出迎，只瞧见下马站在那儿打量着这座庄园的罗旭和两个随从时，众人免不了有些奇怪。张庄头毕竟多一个心眼，笑吟吟给陈衍行过礼之后，就若无其事地探问罗旭的来历，结果差点没被陈衍漫不经心的回答给呛着了。

    “那是罗世子。我如今拜在韩翰林门下，罗世子便是我的师兄。今天正好赶巧碰上，所以就一块回来了。”

    打开了车门卷起挂帘的陈澜见陈衍脸色如常地说着这糊弄人的鬼话，不禁莞尔，见张庄头瞠目结舌，她就开口叫了其上来，因笑道：“不妨事，张老就当他是寻常客人便是，回头自有四弟陪着他。我让你预备的事情都预备得怎么样了？”

    寻常客人？这威国公世子就是去了侯府也是座上嘉宾，他有多大的胆子敢把人家当做是寻常客人？张庄头心中苦笑连连，但看着陈澜那淡然的面孔，心中又不知不觉有了底。

    三老爷陈瑛袭封了阳宁侯之后，老太太便节节败退。先是上一回避到了安园来养病，之后则是朝中事故频频，据说老太太一病甚至连话都说不得，以至于他们这庄子上的几个人都战战兢兢。毕竟，即便庄子是御赐给长房的，老太太若真去了，长房还不是给三老爷随意拿捏，到时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给扫地出门都是轻的。没想到，四少爷陈衍竟然能和威国公世子成了同门，三老爷功成名就毕竟是在威国公门下，以后做事指不定也会多一份忌惮。

    这么想着，他带人去见过罗旭之后，就毕恭毕敬地把人往里请。如今距离朱氏带着人离开已经大半个月了，安园之中重新经过修缮布置，比此前那回来何止是齐整了一倍。这会儿，陈澜进了正堂，见除却正对大门那面墙上的匾额还空着，檀木大案和旁边的交椅脚踏，角落中的高几花瓶等等一应俱全，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东张张西望望的还有陈衍和罗旭。陈衍虽是在这里住过好一阵子，可正事全都是陈澜在管，他除了带着楚平他们四个练武之外，便是到外头体验民情民生，对于这座别院还真是没有好好看过，更何况如今这里大变样子，他就更好奇了。敲了敲一张椅子，他见陈澜正在和张庄头说话，忍不住就把罗旭拉到了一边。

    “罗师兄，你看这屋子的摆设要多少钱？”

    罗旭刚刚一进正门，就开始市侩地数着这一重重的院子屋子，此时往四下里一打量，便深有把握地说：“从外头看，这座别院占地不小，这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单单这设计布置就不是一笔小数字，再加上房子屋子，恐怕砸了几万两，这还不算地皮……至于这些摆设嘛，你别看齐整，其实花不了几个钱，这正堂里头有个三百两顶天了，京城有的是淘澄的地儿。”

    听到这些数字，陈衍知道房子倒罢了，但三百两仍不是小数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的月钱，随即就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起来。以前姐姐倒是攒过月钱，但不少都私底下塞给他贴补了，应当没什么余钱。这房子是皇帝御赐给他们长房的，走公中的帐决计会被家里人说闲话，既如此，姐姐哪里来的钱？他越想眉头皱得越厉害，最后不由得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真是没用，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不知道，此前也竟全都没问……男子汉大丈夫，他怎么能把一切都撂给姐姐自己袖手不理？

    陈澜自然不知道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陈衍竟然转过了那许多念头，因而，当她和张庄头交谈了几句，转过身来让陈衍先招待着罗旭四处转转的时候，陈衍竟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硬是说要留下来看看。他这么说无疑是正中罗旭下怀，某人立时表示自己不打紧，陈澜又不可能放着人在外头乱逛，只好无可奈何地请了两人到东屋坐，这才在堂上主位上坐了。

    今天见的都是一众仆妇，因而自然也用不着摆设屏风那一套，而陈澜之前在这里和张庄头打惯了交道，索性也不避着他。此时见楚四家的等四个管事的仆妇上前行礼，她笑着听完了她们禀事，旋即就点头示意把人带上来。

    不消一会儿，偌大的地方就站满了人，左边的清一色三十岁往上的妇人，总计大约有十三四个，右边的则全都是年轻的女孩，最小的大约十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只和侯府丫头的穿绫罗着绸缎相比，这些都是朴素干净的布料衣裳，一个个规规矩矩低着头。

    她这边开始一个个询问挑人，里间罗旭不禁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陈家的情形他自然有些数目，可如今这光景却奇怪得很，因而，他索性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陈衍，待从其口中得知这几日阳宁侯府中那秋风扫落叶的景象，他顿时为之大讶，细细一想便笑了起来。

    “以前还只是一心爱护弟弟的好姊姊，没想到如今竟有这般好手段！”

    要是平时，心不在焉的陈衍听过也就算了，可此时这间屋子里就自己和罗旭两个，他不免留上了心，盯着罗旭看了一会就干巴巴地问道：“罗师兄，你刚刚说以前……莫非在护国寺那趟之前，你就见过我姐姐？”

    罗旭被陈衍问得吓了一跳，赶紧摇手辩白道：“那怎么可能！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我以前又没上过你们侯府，上哪儿见人去？”见陈衍将信将疑，不多时就聚精会神听外头动静了，他方才松了一口大气，心里却苦笑了起来。

    只愿君心似我心……什么时候他才不是一厢情愿？

    PS：附带提一句，大家猜男主猜得很high，我也很high，真想去那个置顶帖里头押一押，哇咔咔！当然，俺不会做那等大家千猜测万思量，到最后一个打酱油的突然出场就荣升男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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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桃花林中桃花缘

﻿    通州也算是天子脚下，因而京师的贵人们踏青出游多半不满足于内城外城的道观佛寺，走得远的就往往会到近郊远郊逛逛，少不得便会有人到通州这一带来。

    有道是沧州狮子景州塔，真定府里大菩萨，这畿南三大陈澜是不指望自己能亲眼去看一看了，但据罗旭所说，通州潮白河西桃花山上的桃花林相比护国寺后那一大片非但毫不逊色，反而更显天然野趣，再加上往来百姓众多，又不属于任何皇家禁苑权门后山，因而反倒没有多少锦衣华服的富贵人到这里来。

    所以，在安园中把此番要带回府的人选一一定下，因陈衍涎着脸软磨硬泡，她也着实想到外头散散心，思忖横竖罗旭此来已经被人看到了，自己随从带齐，别人也说不了什么闲话，她便答应了下来，只看着罗旭那兴致高昂的样子不免心中嘀咕。

    这家伙究竟记不记得明日还得耗费一整日去殿试？

    此前曾经领略过阳宁侯府后园桃花林那绚烂的美景，可是，骡车到了地头，当陈澜看到那山上桃花如火的景象时，仍然生出了一种难得的心旷神怡来。阳宁侯府虽是占地广阔，可成日里就在那一小片天地中殚精竭虑谋划将来，饶是她再坚定的意志，久而久之也难免生出了疲累和无奈，夜半梦回更是如此。能够自由地呼吸空气，能够自由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曾经最易得的乐趣却成了如今最大的奢望。

    戴着帷帽的陈澜轻轻扳下一支桃花，见陈衍卷着袖子要上来帮忙折断，忙冲他摆了摆手，自己则是轻轻将帷帽拉上一丁点，凑在上头闻了闻那股淡淡的馨香，随即就端详着那一串十几朵或绽放或含苞的桃花。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轻吟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陈澜听得这首脍炙人口的《题城南庄》，眉头不禁一挑，旁边的陈衍就溜了过去：“怎么，在这桃花林里头吟这么一首诗，罗师兄莫非也生出了什么淑女之思？”

    “小家伙，小小年纪懂什么淑女之思！”

    尽管没回头，但陈澜也能想象到罗旭那板起脸却依旧懒洋洋的模样。果不其然，陈衍大约是吃了一个大栗子，正在可怜兮兮地抱头呼痛。她心中一动，突然不无讥嘲地想到，民间虽对这首诗背后的故事有无数传说，其中也不乏大团圆的结局。可那写题城南诗的崔护原本是博陵崔氏的子弟，之后又位居高官，又怎会和一寻常民女喜结良缘？所谓一见钟情，别说在如今这等级森严的时代是个笑话，放到几百年之后，还不同样只是一厢情愿？

    她正想着，身后就传来了罗旭的声音：“这首诗是好的，只是那崔护的为人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劲来。若是那会儿只是瞧中了人家佳人的美貌，那不过是和寻常登徒子无异。可要是觉得人家品貌双全堪为佳偶，那么为了功名撂下人家一年算是什么意思，这一年不见，天知道会出多少乱七八糟的岔子？再说了，若是过不去父母那一关，那还是避开远些，有些窗户纸不捅破还好，捅破了伤人伤己，到头来写这么一首诗，又有什么意思？”

    陈澜一下子松开了面前的那一枝桃花，连带它翘起的时候带起了帷帽上那一层轻纱都不曾察觉。怔忡之间，她又听见那边陈衍嚷嚷了起来。

    “罗大哥，你这解释还真是新鲜，别人就只会摇头晃脑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是，你罗大哥我是什么人？”

    “对对对，怪不得先生说，我就是读一辈子书，也读不出你那样儿来！”

    听到罗旭的大言不惭，陈衍的反唇相讥，陈澜终于忍不住笑了，转过身正要打趣这师兄弟两句，这才发现自己帷帽上的轻纱已经翻起，顿时忙不迭地将其放了下来。只这一瞬间，她还是瞧见了罗旭赫然有异的目光，不禁心中一跳。

    沿山路渐渐深入了这桃花林，里头渐渐就能遇到三三两两的人，他们这前呼后拥数目庞大的一行人，间中又有她这个头戴帷帽的女眷，自然便显得格外扎眼。毕竟，如今这大白天对于小民百姓来说多半是干活计都来不及，达官显贵不愿上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因而最多的便是身穿直裰的士子书生，偶尔也能瞧见几个结伴出游的少女，似他们这种兴师动众的反而少见。

    “这桃花山上的林子曾经是太祖皇帝驻跸之地，因曾经有言不许皇家权贵侵占，所以就一直留了下来，早年间还有权贵清山游玩，可后来这么做的都给都察院一个个弹劾得灰头土脸，久而久之这边就成了科举士子的福地。无论是顺天府乡试，还是会试殿试，少不得有人上这儿来。桃花山上桃花林，桃花林中桃花缘，既然名声大了，附近的小家碧玉也有不少往这里来撞个运气。尤其是今天这日子，人面桃花相映红，期望能觅得贵婿的人可不少。”

    罗旭这话自然是轻声说的，无论陈澜陈衍姐弟，还是红螺田氏和那些亲随，哪里会对一片桃花林的过往有什么了解，因而最初都是听得一愣一愣，临到最后一句方才都笑了起来。

    “就和罗公子之前说的那个崔护一样，一见钟情容易，百年好合难，哪有那么容易成的。”

    红螺随口叹了一句，可此时正好拐了弯，她一眼就看见小路左边不远处的一处草亭中，一个书生正和一个少女有说有笑，后头则是跟着两个垂手而立的丫头和一个小厮。那书生一袭青布直裰，容貌还算俊朗，只眼神中却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傲气。只一照面，她就认出这是此前在护国寺中有一面之缘的苏仪，一愣之下就看向了一旁的陈澜。

    “别瞧了，装作没看见就是。之前苏家就打发了人来报喜，说是苏仪会试名列杏榜，大约中了一百多名，如今春风得意马蹄疾，殿试之前出来散散心也不奇怪。”

    陈澜对苏仪的取中并没有任何感觉，此时见红螺瞧过来就提醒了一句。果然，等到他们这一行过去，那边也压根没有发现。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陈澜最后用眼角余光一扫，就只见石桌上头两位相谈甚欢的同时还颇为守礼，可那石桌下头，两只脚正勾勾搭搭地交缠在一起，心底不禁哂然。

    桃花林中桃花缘，真真是一点不假！

    说是小山丘，但越往上坡势越陡，路也不那么好走，因而人就渐渐少了。陈澜出来之前有意换了一双薄底靴，再加上有陈衍不时帮扶一把，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方才气喘吁吁登了顶。山顶并没有什么傲人的景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底下那桃花林，就只见大片大片的红色，有的鲜红如碧血，有的艳丽如胭脂，内中的人影全都被颜色所遮盖，一时更觉赏心悦目。

    罗旭今天虽是相邀同游桃花林，可实在没想到陈澜竟然会真的一路上了这最高处，此时见她笑着对陈衍说着些什么，又别过头去，大约是用手绢擦汗，正想说话却看到一旁的十几个亲随，想起自己那两回落得个不是，立时打消了贸然寻话题搭讪的主意，决定还是按部就班老实一些，免得再被人以为是唐突鲁莽。就在这时候，偏巧下头突然传来了阵阵吵闹，中间还夹杂着好些难听的喝骂，他原本不错的心绪顿时糟糕了下来。

    这种桃花笑春风的好天气好地方，谁那么煞风景！

    陈澜此时在一块山石上铺了块手绢坐着歇脚，听见下头的声音，不禁有些奇怪。而陈衍反应更快，立时差遣了一个亲随下去打探究竟。没过多久，那一番吵闹声就渐渐小了，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可那亲随却还没回来。陈衍也不以为意，展开折扇给陈澜扇了一会风，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冲着罗旭问道：“罗师兄，上回在护国寺，你送给我那一把扇子当见面礼，那真不是圣手刘的真迹，是你给仿的？”

    “是仿的……我跟那家伙学过两年画画。”罗旭见不但陈衍瞪着他，就连陈澜也惊讶地看了过来，便摊了摊手说，“我和娘一块迁居京城之后，文官勋贵两边都不搭，如果不是因缘巧合结识了他们这些三教九流，我也不会得以拜入韩先生门下，更不会还能学了一身武艺。技多不压身，这世子的封号是靠我爹的功劳，若是一个不好就会丢了，而那些学来的技艺一辈子都在，相比之下，自然还是这些来得可靠。家门余荫未必就能靠一辈子，以前某位前辈建功立业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

    此时此刻，陈澜不禁想起从前朱氏曾说过罗旭文不成武不就，最是懒散古怪的人，可如今对比他说的这些，那些传闻不攻自破，兴许还是他自己传出去的。京师那么多权门子弟，有多少愿意不靠家族荫庇自己学本事的？只罗旭说的某位前辈是……

    她正想着，一个亲随就气喘吁吁地顺着山路上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开口说道：“下头是汝宁伯府的人，和一个贡士起了冲突，但不多时就散了。小的问过周围人，说是汝宁伯府的人拥着之前和那个贡士相谈甚欢的一个女子走了，指不定是伯府哪位小姐胆大妄为悄悄跑出来踏青游玩，和那贡士有什么瓜葛。”

    汝宁伯府的小姐？贡士？想起之前那一对，陈澜不禁觉得异常古怪——莫非那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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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细如发

﻿    游士可傲公卿。

    短短六个字，道尽了一小撮人心目中真正的黄金时代。只那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早已经湮没在了历史的流沙中，百多年前楚朝初立时，太祖林长辉甚至以科举只取腐儒清流，于治国大业无用为由，一度废止了取士的科举，而行公卿官员荐举，但久而久之，历经唐宋深入人心的科举终究还是顽强地爬起身来。如今的士子们尽管做不到傲公卿那般潇洒，可跺跺脚骂骂人这种功夫尽可做得，而一旦入了都察院，更能把背后骂人的事情光明正大搬到台前。

    只不过，明日就是殿试，今日一众前来游潮白河边这座桃花山的士子们谁都不想因为这一日风流功夫，而断送了十年寒窗苦读的前程。因而，汝宁伯府的人没遇着什么理论的仗义者，他们匆匆离开之后，三三两两的士子们也纷纷忙不迭地从各条小路溜下了山，而那些来寻觅佳婿的小家碧玉们，也各自怏怏回了家，只不少人都在心中诅咒着那个不守闺训的汝宁伯府小姐，浑然没觉得自己也比人家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当陈澜一行人从山顶下来的时候，桃花林中已经是空空荡荡，一连几日的大晴天使得山路变得异常坚实，几乎没留下任何或深或浅的脚印。只有那些草亭石凳前的泥地上，万花绽放的桃树下，依稀可见被人践踏的痕迹。此时此刻，那风雅的吟咏声，放纵的说笑声，得意的自夸声，全都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余下人的脚步走在路上的沙沙声和鸟啼声，将这偌大的桃花林映衬得静谧而又悠远。

    今次护送陈澜陈衍姐弟出来的除了楚平他们四个伴当，还有陈瑞带来的数十个亲随。他是老太太的心腹，昨日晚上赖妈妈就来亲自传达了老太太的吩咐，除却老生常谈的一定要牢牢跟好之外，还有就是若遇着威国公世子，尽可放这位世家公子结伴而行。面对这么一条古怪的命令，陈瑞心中大为不解，可听命行事惯了，他也不敢有任何违逆。

    只这一路上山下山，京师人原先口中那个放荡不羁的罗旭却异常守礼，每每和陈澜保持着距离，也不曾私下搭过话，顶多只是和陈衍言笑甚欢。久而久之，他自然也就渐渐放松了，思忖着老太太的吩咐，又带着人越走越慢，只跟在十几步远处。

    罗旭也没想到今日桃花山上桃花林竟有这么多人，之前还担心陈澜拂袖而去，这会儿从山上下来，竟是只余下一座空山，他顿时喜出望外。当然，最令人高兴的是楚平那四个大步走在最前头，剩余的随从则是远远跟在后面，身边除却陈衍就只有一个丫头一个妈妈，说话比之前便当多了。因而，他起初还说着闲话，随即就转到了正事上头。

    “之前淮王殿下提到令叔阳宁侯，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说。我虽是自幼就长在京师，可父亲毕竟每每打发家将送信来，我也常常探问南疆军情，所以比那些只看军报的老大人们和想当然的家伙知道得多些。令叔阳宁侯能够一路擢升，确实靠的是我父亲的提携，只要说功劳，他却不在打仗，而在治事。云南多蛮夷，尤其是靠近缅甸的麓川等地，更是常常不太平，蛮部叛乱需要软中有硬，父亲是打仗，至于战后收拾残局的则是阳宁侯。所以，无论是将俘虏斩杀示众，亦或是筑京观警告那些蛮夷，亦或是收取赔偿和战利品，都是阳宁侯的事。”

    这些事情陈澜无从打探，陈衍也是第一次听说，因而姐姐看了一眼弟弟，两人都是异常认真地听着。罗旭见状自是精神大振，知道今儿个自己总算是选对了道儿，于是便接着解说了一番自己的父亲威国公罗明远和阳宁侯陈瑛在云南时如何搭档，顺带又隐晦提了提陈瑛通过罗姨娘给上司下属送女人的勾当，这才收住了这一茬。

    陈衍听得大皱眉头，对三叔陈瑛更添几分鄙视，而陈澜则是从上司下属这四个字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端倪。想起三房陈汐和罗旭的婚事一直谈不成，她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往罗旭那边瞧过去一眼的时候，正逢对方也看了过来。

    尽管隔着那一层帷帽上的轻纱，罗旭很难看清陈澜究竟是什么表情，可仍是直觉地感到，对方应是明白了自己的言下之意，心底顿时大为高兴。毕竟，尽管有些话也可以通过陈衍转达，可毕竟不如自己当面说来得痛快透彻，因而顿了一顿，他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朝堂上那些文官暂且不提。勋贵中间，阳宁侯府和韩国公府广宁伯府，还有已经夺爵毁券的东昌侯府，一直都是同气连枝的姻亲，因而算是一拨的。如我父亲威国公这等后封的勋贵，还有几家伯爵，只毕竟是根基浅，也算一拨。至于还有一拨，则是外戚。如贵府太夫人的武陵侯朱家，也就是如今的武陵伯朱家，还有安国公王家，忠勇伯吴家，如是好几家则是外戚。剩下的那些零零散散的，如汝宁伯杨家等等则是败落不成气候了。”

    知道陈家姐弟往日虽能打听这些，却未必如自己这个一直在外头厮混的知道地清楚，罗旭又大略解说了一番，至于那些最容易打听的宫中妃嫔出身，因为贸然提起也不好，他则是一概不论。此时走走停停，已经到了半山腰，一气说了许久话的他定了定神，正打算一鼓作气把话说完的时候，旁边却传来了陈澜的声音。

    “罗世子，那天我知道你和四弟有些交往，也顾不得你才出贡院，就贸贸然让四弟去请你引见韩翰林，实在是因为那时无计可施，亏得世子还送了他回来，解了那时候老大的疑难。今天你又为我和四弟解说这些，我们又可免去错料了局势走了弯路，我实在是感激不尽。虽说一声谢谢只是俗套，可我们也只能说一声谢字了。”

    看到陈澜停下来，肃然裣衽施礼，罗旭不禁着忙，可偏生这时候陈衍也一块对他躬身长揖，他顿时更有些招架不住，伸出手去的一刹那总算反应过来，一把先拽起了陈衍，随即慌忙长揖还礼道：“三小姐你别和我客气，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套……哎，我不是为了你谢我的，那真的不算什么……”

    刚刚头头是道的罗旭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心中大乐的不但是陈衍，就连后头的红螺和田氏亦是不禁莞尔。至于更远处的陈瑞看到他们来回行礼，心想这是怎么闹的，可想着陈衍如今和罗旭算是同门，陈澜这当是道谢，他也就止住了要上前去的人。

    那边陈澜也没想到罗旭竟会是这么个反应，一愣之后见陈衍上前和人笑成一团，也就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当初借重人家解决了一部分危机，如今总算是道过了谢，虽说微不足道，但她心里总算是释怀了些。

    等到了山脚下，见罗旭留在山下的小厮满脸苦色地牵马过来，她想起他明日就要殿试，临上马车前便笑道：“明日就是殿试了，希望世子届时在金殿上妙笔生花，名列前茅。”

    “罗师兄，今天这要紧的日子溜出来玩，明天可千万着紧些。先生可是说了，要是你在殿试上进不了二甲，他可饶不了你！”

    原本并没有把殿试当做一回事，只想着尽力便罢，可听到陈澜祝他名列前茅，陈衍又这么说了一句，罗旭不禁哈哈大笑道：“好好，那就承你们吉言了！一甲前三我是不指望了，若真能跻身二甲，三月十八游园那天，我一定请你们喝状元楼的状元红！”

    两边告辞之后便分道扬镳，陈澜带陈衍径直先回了安园，就只见张庄头已经把人手骡车都安排好了。陈澜满意之余，因陈衍兴致勃勃地说要再选几个伴当随着练武读书，她便让田氏陪着他和楚四等老家将去挑人，自己则是带着红螺跟张庄头来到了帐房。

    陈澜并不是单纯的好奇，她总觉得此前早上那一回正好遇上杨进周还能说得过去，可后头却遇上这么一桩，实在不是巧合两个字就能够解释的，因而之前选好人之后就对张庄头暗自吩咐了一下。此时此刻，她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万家村那边已经去打探过了？”

    庄头应了一声，便一五一十地说，“派去的那个庄丁正好在那儿有亲戚，打听得清清楚楚。严家老大今天回去又是好一阵闹腾，结果那家里的闺女才十六，平日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这次却拿着擀面杖，追着那个五毒俱全的老大暴打了一通，紧跟着村民们被那位杨大人一番话说得激昂了起来，齐齐将人以忤逆不孝的罪名，送通州知州衙门去了。据说那边一顿板子之后，要把人发天寿山种树。万家村的人说，严家这个老大要是不死，到时候死的就是他家里头老娘和一双弟妹，此次是活该。”

    陈澜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正要发问的时候，张庄头却突然一拍脑袋说：“看我这记性，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那庄丁还打听到，那严家老大之前已经剁了一根手指戒赌，这一次不知怎的被人拖下水，那边好像是京师的人，来头似乎大得很，严家老大欠了钱之后就常常回家找老娘，想让家里人去寻那位杨大人。话说回来，那位杨大人办完了事情就带着随从急匆匆走了，严家小弟问他什么时候还来，他说至少得过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陈澜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起疑，以杨进周的脾气，常常到万家村特意转一圈探望死难袍泽遗属并不奇怪，可这至少十天半个月却有些不同寻常了。他如今已经不是锦衣卫，人在天策卫，还需要办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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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殿试日，婚议出

﻿    三月十五，殿试日。

    天还未亮，两百多名经会试提名杏榜的贡士们便汇集于午门之外，忐忑不安地等待入场。尽管自本朝重开科举以后，只要会试能够取中提名杏榜，殿试并不会黜落人，可这进士三甲排名却差不多是决定人终生的。所以，眼下众人有的喃喃自语，有的佝偻着背轻轻跺脚跺脚的，有的和同乡窃窃私语，都盼着内中能够早些完事，也好放他们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内中突然传来了响亮的鸣鞭声。原本有些焦躁不安的贡士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鸿胪寺官就匆匆过来清点人数，随即领着他们入内。

    沿金水桥过了奉天门，便是奉天殿丹墀。此时此刻，文武百官沿御道左右侍立，每个人都仿佛是泥雕木塑似的一动不动。几乎是在贡士队伍中末尾的罗旭因为背后没什么其他人，因而还有闲暇悄悄左顾右盼，奈何父亲威国公罗明远乃是武官序列中最居前的，及至他到了拜位也没瞧见人。

    执事官举了写有策题的御案从丹墀左侧阶梯下来，放置在御道中央，随即便带领贡士行五拜三叩头礼。一众人起身分东西侍立之后，执事官方才奉策题案退到了丹墀东。礼毕鸣鞭之后，皇帝先退，接着是文武百官，两边自有军校在广场上摆设了试桌，礼部官发放试题，贡士们又行了一通礼，这才得以一一坐下。

    这一番折腾下来，罗旭已经是觉得脚都僵了。如今虽是暖春时节，天气晴朗无风，可在这露天地里从早坐到晚上，却也是一件累人的事。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今次的时务策考题，他不禁眼睛一闪，旋即就托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另一边，皇帝退出奉天殿之后，从云台左门上了天街，一进乾清门，皇帝便摆摆手屏退了随行的其他人，步履轻快地沿台阶进了乾清宫。在东暖阁中坐下，他随手翻了翻几本奏章，渐渐若有所思想起了此次的那道时务策题。

    “自昔君天下之道，莫要于内治之政修，外攘之功举……修内治之政，必先于爵赏刑罚，而举外攘之功，必本于选将练兵。且爵所以待有功，必待有功而后爵，则天下有遗善。刑所以待有罪，必待有罪而后刑，则天下有遗恶……一郡用兵，而取给百郡，非善策也。夫众至千万，必有一杰，然智愚混淆，同类忌蔽，何以能知其杰，而拔置军旅之上欤？一方之人，有戍有农，然戍非土著，农不知武，何以能作其勇而驱列御卫之间欤……”

    试题是他亲自拟的，洋洋洒洒数百字，其实中心意思不外乎四个。如何均赏罚，如何练兵，如何选将，如何戍边。会试的考卷他全都让曲永暗暗调来抽空看过，虽大多都是一扫而过，但也有几个人颇为入眼。如今特地选了这样一个题目，无非是想看看承平日久的天下，士子们有多少居安思危的心思，能在老调重弹之外想出什么新意来来。

    他正想着，外间便有人通报道：“皇上，司礼监曲公公来了。”

    “进来！”

    须臾，一身圆领衫的曲永便进了屋子。行礼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禀报道：“皇上，那边一大早就已经出发了。”

    “很好。”皇帝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往后头靠了靠，这才淡淡地说道，“上一次罗旭的卷子，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杜微方批的，他为人方正，最恨的便是显宦子弟占据高位，所以把人放在二百名开外，而不是把罗旭黜落下去，就足可见已经是认可其人了。只罗明远寻机给朕上书，说是其子在文事上头不过如此，让朕免了他殿试出丑。由此可见，所谓知子莫若父，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例外。”

    “威国公毕竟多年在外，世子虽是长子，其实于他来说，和陌生人好不到哪儿去，因而方才会错了意。”曲永恭谨地弯了弯腰，随即才说道，“此番读卷官由宋阁老领衔，御前读卷的时候挑出他那一卷容易得多。若是真能有什么真知灼见，也不枉皇上一片苦心。”

    “朕的苦心……朕只是觉得朝中越发循资格，不如国朝之初的朝气蓬勃。你看看朝堂上的文武，一个个因循守旧，动不动就拿祖制压人，老朽尚恋栈位置也就罢了，偏生贪腐横生，而进士几十年磨勘下来，锐气磨光了，正人君子磨成贪腐小人，倒是把磨练的意思变坏了！”皇帝说着说着便冷笑了起来，但很快便收起了这个容易使人愠怒的话题，瞧着曲永问道，“你眼下过来，不单单是为了报那一件事的吧？”

    永也不迟疑，又低声说道，“昨日淮王出城射猎，正好遇到了阳宁侯府三小姐一行，威国公世子罗旭和天策卫指挥杨进周恰好也在，两边言语几句，就各自走了。”

    “出城射猎？眼下又不是秋冬，开春之际射什么猎！”皇帝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是哂然一笑，“老2是优柔寡断，他是聪明过头了！也罢，有他这么一个蹦跶的也好，省得其他人藏着掖着那心思！杨进周之前倒是提过要去通州的，只罗旭今天要殿试，昨天还有闲工夫四处逛？”

    曲永心中一动，原是想将另一件事也报上去，可最后还是保持着低头垂手的姿势没动弹。果然，皇帝显然对这等细枝末节不感兴趣，又吩咐了几件别的事，就摆手让他退下。

    从乾清门出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才一低头就瞧见另一边御用监夏太监带着几个小宦官过来，便缓步迎了上去。两边都是在宫内浸阴了多年的人了，几句寒暄俗话之后，夏太监就说道：“曲公公，咱家听说，那个打着咱家名义的狗东西判的是斩监侯？这么一个混账，一刀砍了也来得干净，留着那条命不是害人吗？”

    曲永哪里不知道，因为掀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宫中不少中官全都对夏太监群起而攻之，大有一种取而代之的念头。只他和人同事多年，深知这家伙的不显山不露水，当即说道：“说是斩监侯，人在锦衣卫，别人要做文章也难。若是斩立决了，人就得拉到大理寺去，到头来反而麻烦。等过了这一茬，报个瘐死也就完了。”

    “还是曲公公高明！”夏太监顿时做恍然大悟状，见身后几个儿孙都知机退得远远的，他方才压低了嗓门说，“这些日子，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咱家这心提起来就没放下过。咱家倚老卖老说一句，这也老大一把年纪，经不起这些折腾，要是有机会，曲公公替咱家在皇上面前说道一句，让咱家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退了。”

    盯着夏太监看了半晌，曲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有的微笑：“夏公公放心，有些人做事情尽管藏着掖着，可没有天眼，还有无数睁着的眼睛，并不是没人瞧见。那些个心里没鬼坦坦荡荡的人，皇上决计不会轻易让他们受了冤屈。人家有耐心，夏公公你也不妨耐心些。”

    这隐秘的心思一下子被人道破，夏太监顿时有些讪讪的，却不得不解释两句：“咱家这不是心里实在放不下吗？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咱家早年受过韩国公的大恩惠，人家虽没想着从这条线打探，可咱家也想让人吃颗定心丸……有你这句话，咱家也算放心了。这便回去安安生生做事情……哎，要是这世上好人没好报，那也忒没天理了……”

    午后的阳光极好，因而，早上在水镜厅处置了家务，午睡过后，陈澜让两位粗壮有力的婆子将朱氏抬到了院子里晒太阳。毕竟好些天没见过阳光，朱氏眯着眼睛坐在藤椅上，不知不觉就从厚厚的毯子下头把右手抽了出来，颤颤巍巍地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精神竟是好了许多。无意间别过头去，她就瞧见陈澜亲自在一旁一个个剥小核桃，小小的陈汀则是眨巴着眼睛满脸馋相，姐弟俩的头几乎碰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一时间，她不禁看住了。

    直到陈澜把剥好的碎核桃放在两个银碗中，拿起一份给了在一旁等着的绿萼，又把另一份给了陈汀，朱氏才恍然回神，略用了几口，又喝了半盏玫瑰露，觉得原本的满口苦味变成了香脆甘甜，这才露出了笑容。就在这时候，门口的穿堂处一阵骚动，紧跟着，赖妈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赫然是满脸笑容。

    “老太太，韩国公夫人和汝宁伯夫人一块来了！”

    朱氏这几天心情虽比之前好了许多，可郑妈妈那儿丝毫没有任何喜讯传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每每惦记。此时听说唯一的女儿终于上了门来，她终于露出了十分喜色，就连汝宁伯夫人这样一个并不待见的客人也顾不得了，忙对陈澜打了个眼色。

    因为徐夫人有孝在身，马夫人在努力调养身子，陈澜少不得忙前忙后张罗。只从东次间里头退出来的时候，她依稀听到里间韩国公夫人笑着说了一句话，心中猛地一跳。

    “母亲，一转眼三丫头她们都那么大了，也该开始挑选人家了。尤其是三丫头这般品貌，也得有一等一的好人家匹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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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兴师问罪，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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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章兴师问罪，破釜沉舟

    绣工女红原本是从前的陈澜最擅长的，如今陈澜虽没有太多时间花在这些练习上头，好在身体在做这些事情上头仿佛有天生的协调感，因而为了避免别人怀疑，平素在看书之外，她多数时间都是捧着绣架绣花，亦或是低头缝制新衣。和看书一样，每每做起这些繁复细致的玩意，她总能够把心情平复下来，但这一次，她却总是走神，最后绣花针甚至不甚扎在了手上，在洁白的绢布上留下了一个小红点。

    她赶紧把手指放在口中吮吸了一下，旋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定了定神。韩国公夫人陈玥是朱氏唯一的嫡亲女儿，朱氏对其甚至比对晋王妃更加关切，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比旁人说一百句都管用。再加上汝宁伯夫人前日亲自带子女前来探望朱氏，两家有意结亲的意图就很明显了。况且，汝宁伯家的长子和次子都尚未成亲……

    “二姐，二姐！”

    随着这急切的嚷嚷声，陈澜抬头一看，就只见陈冰气冲冲地进来，一进门就狠狠瞪着她，却是一声不吭。下一刻，后头陈滟就急急忙忙撞开帘子追进了屋，仿佛是生怕出事似的一把抓住了陈冰的胳膊：“二姐，咱们回去吧，母亲之前就说过不许咱们随便出紫宁居的。”

    “你管得着我！”

    陈滟一把甩开了陈澜，随即居高临下地说：“三妹，老太太面前你会说话，咱们都比不了你，可你盘算来盘算去，别忘了长幼有序！我这个二姐还没定下，你休想嫁得出去！”

    这都是哪跟哪？看到红螺芸儿沁芳都跟了进来，陈澜眉头大皱，忍不住拿眼睛看着陈滟，心想这一位好歹说话清楚明白些。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滟也轻轻咬着嘴唇，竟没有开口说话。不但如此，没得到回答的陈冰似乎恼羞成怒，又上前来直冲着她说：“别装蒜了，汝宁伯府有意和咱们府里结亲，前天就和老太太提了，你敢说你不知道？”

    朱氏丝毫没露出过口风，绿萼玉芍那会儿被遣开了，只有赖妈妈在旁边陪着，偏巧自己昨天又出了门，一直没来得及探问，结果今天刚听到那一句，这边就来了个兴师问罪的！

    陈澜放下绣架站起身，寸步不让地看着陈冰，淡淡地说：“二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凭什么知道这个，这汝宁伯府有意和咱们府里结亲，是老太太说的，还是汝宁伯夫人说的，亦或是两家已经换过庚帖？婚姻大事，不外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真有这回事又怎么样，老太太那边尚未定下人来，和我有什么相干！”

    陈冰又气又急，指着陈澜的鼻子张口就骂道：“你就惯会装模作样！真真小人，得志便猖狂！”

    陈澜强忍住往陈冰脸上甩一巴掌的冲动，冷冷地说：“二姐刚刚还说长幼有序，如今就把这些规矩丢到脑后了？这话你收回去还来得及，否则，你身边那两个妈妈少不得一个教导不力，服侍你的丫头也少不得一个挑唆主子的罪名，按着家规该如何处置你清楚！”

    “你……”

    尽管知道陈澜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但往日陈澜顶多是对自己淡淡地不理不睬，如今却这般针锋相对，陈冰顿时气得脸皮青紫，手都扬了起来。这一回，因刚刚那一席话而勃然色变的陈滟终于不敢再作壁上观，使劲拦着陈冰，又往外头大声叫人。

    不一会儿，跟着姊妹两个过来的丫头们就跟了进来，陈冰身边那两个还有些迟疑，结果听陈滟气急败坏转述了陈澜刚刚的意思，她们就惊得一跳，慌忙上前帮忙，再加上红螺等几个丫头，终于死活把陈冰拖了出去。

    听得外头最初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很快那声音就低了下来，最后渐渐消失不见了，陈澜不禁自嘲地一笑，心想自己在朱氏和很多人面前都在竭力忍耐，可要是每每这么憋着，非得憋出内伤不可，否则明知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她就不该对陈冰那般冷硬，应该巧言令色让陈冰自个去设法，索性把汝宁伯府那一桩婚事成全了二房。

    汝宁伯府先是十年前因争袭闹得家境几乎败落，前些日子又有放印子钱闹出人命的勾当，还巴着宫中一位老太妃，四小姐杨芊更是想当王妃的。在如今皇帝大力整饬勋贵的情形下，极有可能便是下一次的炮灰，这种婚事躲还来不及，也只有陈冰这种没脑子的才去争！

    “三姐姐。”

    看到陈滟打起门帘进来，眼圈有些发红，左手还使劲揉着右胳膊，陈澜一思量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去而复返的堂妹。果然，陈滟楚楚可怜地走上前来，随即便盈盈下拜道：“二姐姐刚刚实在是太冲动了些，我代她给您赔不是了。”

    还不等陈澜答话，门帘就再次被人掀起了一角，这次进来的人看见陈澜坐着，陈滟屈膝半跪，顿时愣了一愣，随即就笑道：“哟，这是闹哪一出呢？”

    陈滟没料想在侯府中这几天几乎闭门不出的苏婉儿会突然冒出来，顿时起身也不是，下跪也不是，停在半当中异常尴尬。偏生苏婉儿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处境似的，径直上前一把将人搀扶了起来，又拉着她说：“你是你，你二姐是你二姐，三妹妹怎么会为了你二姐的事情，给你脸色看？再说，府里谁不知道三妹妹最是慈悲心肠？”

    原想借着赔情的机会和陈澜说上一两句，可这会儿苏婉儿一出现，陈滟顿时知道这难得的独处机会是泡汤了。然而，她被嫡母拘在屋子里一步都动不得，身边的丫头们都是换过一茬的，她根本信不了她们，而老太太在上一次给过她一些活计，让她回来不至于被嫡母迁怒之后，就仿佛忘记了她这么个人似的。要是如今就这么回去，她还有什么指望？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得旁边的苏婉儿，挣脱那搀扶自己的手又走上前去，却是直挺挺地就在陈澜面前跪了下来，直截了当地说：“三姐姐，我知道上次的事情我做得不对，我给你赔礼！可是，我今天要说的事，要是有半个字虚假，管教我天大雾雷劈不得好死！汝宁伯夫人那天来，确实是为了世子的婚事，而且直奔的人就是你，这是赖妈妈亲口说的，决计不会有假！还有，杨家四小姐几乎是铁板钉钉就要册作吴王妃，只那位世子文不成武不就，烟花巷去得最勤，三姐姐你这样的品格，难道愿意配他这种只有家族余荫的二世祖？”

    尽管陈滟说得情真意切，临到末了甚至还落下了两滴眼泪来，但陈澜一想到丹心下半辈子便是痴痴呆呆的下场，心底就生不出半分触动来。等到陈滟一口气说完，见一旁的苏婉儿已经是听得呆呆愣愣的，她才按捺下心头的嫌恶，伸手把陈滟拉了起来。

    “多谢四妹妹的提醒了。”

    尽管只是这么短短一句话，可在陈滟听来却几乎是绕梁韶乐，那眼泪便真的全都涌了出来。拉着陈澜的手，她又抽噎着为从前在东昌侯的事情道歉，几乎一气把那些勾当都推到了陈冰身上，见陈澜果然是待她比之前稍稍亲近了些，她自然破涕为笑，末了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借口天色不早得尽快回去告了辞。

    好容易盼走了这一位演技高超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主儿，陈澜长长舒了一口气，见苏婉儿似乎还没从那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便走上前去，轻轻用手在苏婉儿面前晃了一晃。

    “婉儿表姐？”

    “啊！”

    苏婉儿一下子惊觉了过来，见陈澜就在自己面前，她顿时有几分慌乱。簪缨世家之中最重嫡庶长幼她是知道的，陈澜是嫡女，又是姐姐，陈滟在其面前做小伏低也不奇怪，可陈滟刚刚分明是跪了下来，那番言语无不是讨好求饶的意思，这其中的差别就大了。想到那天得知哥哥会试取中消息时的狂喜，还有之后盘算的那些主意，她只觉得自己还小看了陈澜，脸色不知不觉就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只是，她在那种炯炯直视的目光下相当难受，为了打破这种自己完全占下风的局面，她不得不强笑道：“想不到汝宁伯这样的勋爵世家，甚至还要出一位王妃，那位世子在四妹妹口中竟是成了二世祖。”

    “富贵人家出一个二世祖，不过是败光了家业。穷人家若是出一个败家子，那便兴许是连父母家人的性命都要断送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澜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个严大牛，等回过神来发现苏婉儿神情有异，方才醒悟她只怕以为自己在说她哥哥苏仪，便若无其事地岔过了话题。只是，苏婉儿有意无意都在探听那位要成为王妃的杨家四小姐，她少不得就想到了一度纠缠不清的淮王，心中不免暗自嗟叹。富贵虽好，可也得有福分去享受才行，东昌侯府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就在这时候，偏巧外头传来了芸儿的大嗓门。

    “小姐，老太太那儿传话来，说是韩国公夫人今晚留在府里住，请您送一送汝宁伯夫人。”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四十九章兴师问罪，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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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婚事攸关利益，伤春悲秋无益

﻿    蓼香院正房东次间里一片寂静。

    母女相见原本是最高兴的事，可此时此刻，朱氏闭着眼睛仰头靠在引枕上，竭力不让那泪珠从眼睛里头滚落下来，而韩国公夫人却已经伏在了炕上，那抽噎的声音几乎掩盖不住。屋子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跟着韩国公夫人回来的郑妈妈早早就带着绿萼玉芍退了出去，因而，往日在人前总要遮遮掩掩的她们方才能说出心里话。

    “娘，其实我是真不想告诉你，自从出了那事情，惠蘅在王府里头几乎是度日如年，要不是皇后娘娘终究怜惜着，好医好药连续不断地送进去，只怕她根本承受不住，身子早就垮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晋王殿下她……韩国公府又出了那样的事情，老爷只知道闭门在书房里头看书练字，一整个闭门思过的样子，他压根没去想这爵位和女儿！”

    韩国公夫人抬起头一抹眼睛，声音里头仍带着哭腔：“屋漏偏逢连夜雨，惠蘅出了这样的事，老爷又牵连在那一桩弊案里头，可我就是赶出去一个微不足道的家奴，偏生还在灯市胡同**医馆里头的命案，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分明是有人在算计咱们家！炤儿堂堂世子，这几日代着父亲在外头走动，可平日里巴结咱们都来不及的人家，如今竟然敢避他不见！可二老爷却是官运亨通，今科会试结束之后，立时迁了正四品的通政司左通政，眼看便是要成了小九卿的人。万一那边的弊案真被人牵到了老爷头上，他又有宜兴郡主做臂助，这爵位指不定就要易主了！”

    朱氏眼皮一跳，终于是睁开了眼睛来。她用右手费力地支撑着身躯，再靠着韩国公夫人慌忙上前相扶，她总算是靠着炕椅靠背坐直了，旋即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便用炭笔在纸板上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韩国公夫人终究是没体会这个，好容易才认出上头写的是汝宁伯，随即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脸上更是露出了无奈之色。

    “娘，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今天宫里递出消息来，说是吴王妃已经选定了。汝宁伯家的四丫头杨芊正好及笄，又有齐太妃在背后说项，道是她品貌双全，再加上那一回在皇后面前诵了大悲咒，皇后觉得人倒不错，所以十有**就是她了。十年前汝宁伯家那场争袭的官司打得人尽皆知，娘你是悄悄使过力的，也知道这一家人什么光景。可以这么说，就算汝宁伯家好容易让这位四小姐攀上齐太妃，这几年又安分守己，也不过是一家二流勋贵而已！”

    这二流勋贵的评价虽说刻薄，但朱氏素来便这么认为，当下自然点了点头。而韩国公夫人见朱氏这般反应，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就挨着她坐下，又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若不是惠蘅受到这样的打击，晋王那边显然又靠不住，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瞧上这么一家人。只晋王之外便是吴王，自打晋王那边出了事，这一位突然就痛改前非，读书练武都上心了很多，女色也沾得少了，听说府里头还放出去好几个通房，皇上意外之余倒是赞了他几次，就连皇后也赏过两次东西。所以，保不准汝宁伯家就走了大运。而且，晋王这次临走时，宋阁老给他推荐了好几个人，偏生勋贵当中只跟了一个三弟，他说是我的女婿，可我如今真是不敢再信他了。更何况，淑妃娘娘已经说过，年底无论如何都要册次妃！”

    尽管无论太医院的林御医，还是**医馆的方大夫，都让朱氏好生调养不要殚精竭虑，但此时此刻，朱氏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脑筋飞速转动了起来。只她如今毕竟是不如从前，只想了一会儿就觉得头隐隐作痛，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娘，我知道你如今看重三丫头，她稳重大方，确实可人疼，但人心隔肚皮，她已经不小了，安知不曾记恨从前的冷遇？再说了，她就算再能干也是女流，总要嫁人的，这汝宁伯世子是迟早要继承爵位的，到时候她便是汝宁伯夫人。世子无能正好，她这么聪明，定然能把人牢牢把在手里，又有咱们这样的靠山，汝宁伯夫人也挟制不了她。若是晋王能成便罢，咱们总能设法保了惠蘅，可若是不能，闲棋也就变成活棋了。再说，有一位世子夫人的姐姐，小四这个弟弟也能体面不是？她能得宜兴郡主慧眼，足可见是不简单的，万一郡主想为二老爷使一把力……”

    韩国公夫人还想再说，朱氏终于疲倦上来，冲着她摆了摆手，随即指了指脑袋。韩国公夫人这才注意到朱氏脸色不太好，心里也有些愧疚，连忙去蒲包里取了暖好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温水，服侍她喝了，又低声说：“横竖今天出来时我已经和老爷说过了，在家里陪您吃过晚饭再回去，您只先考虑着就是，咱们家的门第高过他们，不用那么快答复。”

    另一边，陈澜在蓼香院接着汝宁伯郑夫人，一路把人送出去的时候，她不得不打叠精神应付着旁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题。郑夫人一会儿夸说她孝义，一会儿说自己家的杨芊自打上次在晋王府和在皇宫见过她之后，就一直惦记着，一会儿说起世子杨苇的学问人品……虽不曾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但其中意味不问自知。

    尽管心下暗惊，但陈澜面上却是笑吟吟的，假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把人送到二门，眼看着人上了那一辆间金饰银螭绣带的青幔云头车，跟车的妈妈们护送着那一辆车顺着甬道出去，她方才回身朝里头走。及至离得远了，身边没有其他人，刚刚也品出了苗头的红螺方才上前低声问道：“小姐，要不要让芸儿去打听打听汝宁伯府的事？”

    陈澜想起那一回晋王府赏梅诗会时，汝宁伯夫人极力把女儿杨芊推出来，又想到那一回觐见皇后时，杨芊亦是表现卖力，原打算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化作了无声的点头。好一会儿，快到蓼香院穿堂的时候，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连忙停住了步子。

    “三小姐！”匆匆忙忙跑过来的是看守二门的一个婆子，她扭着水桶腰跑到近前，扶着膝盖略喘两口气，就双手呈上了一封信来，“这是刚刚有人送到门上的，说是韩国公府二小姐给小姐的。因那边说是私信，别张扬，刘管家还额外叮嘱了他们不许多嘴，小的就赶紧走了一趟。”

    听说是张惠心让人送的信，陈澜讶然之余倒是有些高兴，连忙接了过来，一旁的红螺少不得打赏了那婆子几十个铜钱，人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陈澜思忖着这会儿就是去蓼香院，碍着韩国公夫人在，也说不得什么话，索性就拿着信到了一处树荫底下站了。可这时候定睛再一看信封上的落款抬头，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看着像是张惠心的笔迹……可细细一瞧，却似乎不是！

    她原待再让人去门上问问，可想想如今的情形，思量了一会儿，还是不动声色地拆开了封口。取出信笺，她展开一看就发现总共才寥寥几行字，可那几行字一看完，她就陡然之间提起了心思。这信上没头没脑，只说了汝宁伯四小姐杨芊不日就要册为吴王妃，汝宁伯府恐爵位不稳婚事生变，再加上为杨芊将来考虑，因而求联姻世族，末尾又画龙点睛地提了一笔。

    “亲疏有别，贵府长上眼见无望，必会见风使舵。与其为人棋子，不若从前议。”

    从前议！

    如果说最后一句话才是整封信中的点睛之笔，那最后三个字更是这最后一句话中最最要紧的。陈澜捏着那封信，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忍不住琢磨起了中间的爵位不稳四个字，想了又想，眼前突然浮现出陈冰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她不禁自嘲地一笑。

    尔之蜜糖，我之砒霜，汝宁伯府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还嫌在这阳宁侯府不够憋闷么？

    想了又想，她便把信收好藏回了怀里，随即才把主动站在不远处望风的红螺叫了过来，若无其事地往蓼香院走去。待到了穿堂门口，她恰好和迎面过来的陈汐撞了个正着。姊妹俩对了一眼，陈澜就发现陈汐看自己的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不禁有些奇怪。

    “五妹妹这是……”

    “翠柳居的东西人手都清点得差不多了，我是想来问问三姐姐，明日是不是就可以搬了？”

    “既然都预备好了，那明日就正式开始吧。”

    得到了陈澜肯定的答复，陈汐原是打算寒暄两句就走的，可还没转身就一下子想起罗姨娘之前的话。罗旭殿试在即，昨天却偏偏跟着陈衍出来四处乱逛，据说陈澜也跟着一块。罗姨娘还忿忿不平说罗旭不愿提携嫡亲表弟，反而偏帮外人，那会儿她听着的时候极其不是滋味，可如今当着陈澜的面，她想要发问，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她该问什么？是问罗旭为什么跟着别人出门去逛，还是问罗旭为何不愿意帮弟弟陈汉求得名师？可她和人家只算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表兄妹，这话她去问罗旭都是笑话，更何况是陈澜？她越想越觉得心灰，强自一笑便匆匆回身走了。

    看到陈汐那模样，红螺反倒心中起疑，等人走了就挨着陈澜低声说道：“小姐，五小姐刚刚分明是有话要说，怎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会不会有什么……”

    陈澜望着陈汐远去的背影，却没有接红螺的话茬，良久才轻声叹道：“不用担心，五妹妹和二姐姐四妹妹不一样，她心地高洁，不喜欢使什么见不得人的伎俩。”

    她和陈衍在这世上没有父母，凡事都得自己用心谋划。可陈汐有父母兄弟在，还不是一样不能遂自己心意？只是，一味心灰意冷不是她的习惯，那么多艰难险阻都过来了，没道理在现在这个时候伤春悲秋！

    PS：昨晚上八点多才到家，今早起来就浑身酸痛，肚子也有点不舒服，腿肚子痛到没感觉，看来这回真是汽车飞机坐多了，人完全木掉了。今天尽量双更，不过如果晚上八点前木有第二更，大家就别等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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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犹疑不决，词锋横剑

﻿    春天的天色比冬日里暗得迟些，只过了晚上戌正，京师内城的大部分地方便陷入了一片黑灯瞎火之中，只有那些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和巡城御史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之地，亦或是大富大贵的权宦人家，方才仍是灯火通明。

    这天晚上，韩国公夫人用过晚饭从蓼香院正房出来，见外头已经等着四个手提灯笼的婆子，外头夹道上的明瓦灯也已经全都点亮了，只风却一阵阵大了起来，她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难得回来一次，母亲又病成这个样子，她实在是想留下几天好好侍奉侍奉。可是，儿子张炤毕竟还是年轻气盛，家里的长媳尹氏虽说能干稳重，可也只能管管家事，丈夫又是那么个撂开手不管的样子，她怎么放心的下？

    想到这里，她脚下步子越发沉重，映在夹道两边高墙上的影子越发拉长了。等到了二门口，眼见骡车已经在那儿等了，她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扭头看了看送出来的陈澜，突然使劲抓住了她的手：“澜儿，我实在是没工夫，老太太就托付给你了。”

    “姑姑但请放心。”陈澜淡淡地一笑，又轻轻把另一只左手放在韩国公夫人的手上按了按，一字一句地说，“但使我在，总会照料得老太太妥妥帖帖。”

    韩国公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点点头又说了两句，随即便带着同来的妈妈和丫头们匆匆往前上了车去。不多时，那一行人便完全消失在了黑夜之中。这时候，陈澜便朝一起送出来的丫头媳妇们点了点头，正预备说回去，她突然看到一同跟出来的郑妈妈正在那儿悄悄用手帕拭泪。情知郑妈妈是心有所伤，她也就没出声，只冲众人招了招手，随即就领头走了。

    三月十五本是月圆之夜，但晚上起风之后，天上云层就厚了，那一轮明月掩映在乌云之中若隐若现，鲜少露出那皎洁的身姿来。走了不多久，陈澜就听到背后脚步声稍重，果然，郑妈妈很快追了上来，却是默默无语什么都没说。直到进了蓼香院穿堂，陈澜吩咐一众人等各归其职看好门户，她自己则是往正房走去，郑妈妈方才紧追了两步。

    “三小姐！”郑妈妈见陈澜一下子回过身来，迟疑片刻便赶上前去说，“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外头奔走，老太太全亏了三小姐您照应，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外头的事情渐渐少了，也用不着我出去，我就呆在家里帮着三小姐照应老太太。”

    陈澜眉头一挑，随即笑道：“郑妈妈这么说，我可就松口气了。我毕竟年轻，许多事情都未必做得周全。只你之前也着实辛苦了，照应老太太是一桩，自己也多多保重才是。”

    郑妈妈闻言慌忙道谢，又有些不自然地一笑，就跟着陈澜就进了屋子。才一进门，韩国公夫人此次送来的两个一等大丫头，刚刚改了名叫做鹤翎和墨湘的双双上前行礼，陈澜颔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东次间里绿萼恰好出来，忙笑道：“三小姐回来了，老太太刚刚说，昨晚上睡得不太安稳，今晚早些睡，想听您拣几首好诗词念诵念诵。”

    她一边说一边又看着郑妈妈和鹤翎墨湘：“郑妈妈，老太太说，您这几日忙里忙外，人累得眼窝都出来了，今晚上早早休息，明日再陪着说话。至于两位姐姐，都是今天新来的，让玉芍带你们先去下处好好看看熟悉熟悉，明晚再来上夜不迟。”

    鹤翎和墨湘也就罢了，都是韩国公夫人精挑细选出来送给朱氏的，知道老太太的吩咐违逆不得，郑妈妈却有些迟疑。因而，赶在陈澜开口之前，她便点点头道：“老太太体恤，我也总得进去道个晚安，总不能一声不吭先去倒头睡了。”

    陈澜见绿萼神色不动，知道这并不是她的自作主张，心中反而安定了。看来，她这些天的忙活操持没有白费，朱氏已经习惯了她在旁边出主意，纵使是汝宁伯府那桩婚事有韩国公夫人的极力说合，朱氏也还在犹疑之中，这在从前看来是决计不可能的。

    因而，进了东次间之后，见郑妈妈抢着上前行礼，又以韩国公夫人之前忘了还有两句话要说为由，挨着朱氏凑近了低低言语了两句，她始终不动声色，直到郑妈妈带着懊恼和无奈站起身来告退，她方才上前去，和绿萼一块亲自将朱氏挪到了一张藤椅上，由得两个粗壮仆妇把人移到了西次间寝室，在床上安顿好了，她又去取了诗集来在床前坐下。

    自打汝宁伯夫人明明白白提了婚事，韩国公夫人又是在旁边剖心肝似的说了那么一大通话，朱氏就觉得委实难决。此时此刻，听着陈澜那悠远清朗的声音，看着她宁静优美的面庞，她不知不觉就感到眼前恍惚了起来。

    朦胧之间，眼前仿佛是一个尚在总角之间的童子在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背书，好容易背完了，就得意洋洋地上前来摇着自己的手讨夸奖，不多久就腻到了她的怀里，又是笑又是闹的，地上站着一大堆丫头婆子，人人都是满脸笑容……

    突然，冷不丁的一个寒噤让她一下子惊觉了过来，可再看着陈澜的时候，她不禁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后悔和怅惘。那孩子原本是她养在膝下，预备当做亲生的承袭爵位，可谁能想到，就是那个女人的三言两语，好端端的孩子就渐渐变了，和她离心离德，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放纵，直到连朝廷赐给长子的勋卫都革了，到最后更是郁郁而终！如果那会儿她不是那么轻易地心灰意冷而放手，而是多花些耐心，这阳宁侯爵位绝不至于落在老三身上！

    诵念着那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唐诗宋词，陈澜也一直在悄悄打量着朱氏的表情。见其先是心不在焉，再是魂不守舍，紧跟着脸上露出了温馨的笑意，继而又愤怒了起来，她不禁暗自纳罕，却不敢贸然停顿相问。直到她又念完了一阕词，见朱氏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慈和，她方才放下了书。

    “老太太可是要放低枕头安歇？”

    一旁的绿萼坐在床前脚踏上守着，已经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乍听得这一声方才陡然之间惊醒过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就站起身。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朱氏却冲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把纸板炭笔取来，可等她送上东西，朱氏却再次做了个手势，这一次竟是让她到外头守着。

    尽管有些疑惑，但绿萼凡事听命惯了，看了看朱氏和陈澜就立时退出了屋子。这时候，朱氏才招手示意陈澜坐到床沿边上，在纸板上寥寥写了两个字。陈澜看见是一个汝，一个说，略一沉吟就猜到是问汝宁伯夫人之前可对她说了什么，便如实一一讲明。情知朱氏不会贸贸然和自己说起婚事之类的勾当，她只能在心里思量韩国公夫人究竟是从什么角度劝说的，一瞬间的走神过后，她就看到朱氏已经在纸板上写下了郡主两个字，随即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在好一会儿的疑惑不解之后，她定下神来，终于知道朱氏的心结在于何处。

    宜兴郡主这样的女子在如今这个时代着实是异数，年少时就能帮助皇帝往京营调兵，之后却选了张铨这样一个愿意离开京城到宁波主持市舶司的权门次子，甚至在只有一女的情况下也不顾风评，只和丈夫女儿和和美美过活，这样一个巾帼英豪凭什么只对她另眼相看？有这样一个女人作为妯娌，只怕如今韩国公处境不好时，韩国公夫人就越发容易想多了……她倒没必要去剖白自己和郡主之间的事，可是有些事情却不如点透一些。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中一幕幕转过了千万念头，旋即便挨着朱氏坐得更近了些，低声说道：“老太太可是觉得，韩国公如今处境不好，皇上既是信赖宜兴郡主，会不会把韩国公的爵位夺了，给张二老爷承袭？”

    见朱氏一下子愣在那儿，陈澜就淡淡地一笑道：“老太太明鉴，当初皇上就异常爱重郡主，甚至任由郡主自行择配，那时若是真要按照家世门第性情才学挑选，那么多勋臣，那么多可以袭爵的世子，甚至是高官显宦，比张二老爷优秀的人多的是，为何独独挑中了张二老爷？如今张二老爷虽说官运尚好，可终究是按部就班，几乎不曾有过超迁。若宜兴郡主想着爵位，当初为何会去江南，为何要管市舶司？而且，老太太莫非忘了惠心姐姐许婚的人家？”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朱氏眉头紧皱，但却没有生气，而是细细沉吟了起来。多年来，她便是靠的苦苦谋划方才支撑了下来，因而女儿那些话无疑触动了她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然而，如今陈澜却点穿了一个她总是有意忽略的事实——且不论宜兴郡主是否光风霁月，可那样一个甚至不在乎自己没有儿子的女子，怎么还会眼巴巴看着一个韩国公的世袭爵位？

    她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用右手费力地揉了揉眉心，这才丢下了纸板和炭笔，示意陈澜服侍自己躺下。可是，就在掖被子的时候，她却轻轻握住了陈澜的手，只一会儿就放开了。眼看着人打起帘子出了门去，她嘴唇轻轻蠕动了几下，最后叹息了一声。

    若是宜兴郡主有心要斗，她的女儿怎生是对手？只是，毕竟如今东昌侯府倒台，其余三家都是惊弓之鸟，这汝宁伯府的婚事毕竟是一位世子，总得好好斟酌斟酌。

    PS：昨天下午十二点半到…半睡了三小时，晚上八点多躺下，睡到今早八点，算一算一天睡了十五个小时，总算是恢复过来了。腹泻差不多好了，烧也退了，阿弥陀佛……谢谢大家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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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黄榜之下说传胪，隔帘难阻心关切

﻿    三月十六下了一场雨，因而三房的搬迁自然迟了一日，直到第二天三月十七，这一大早天光才放了晴。

    然而，哪怕是之前对搬迁之事最上心的罗姨娘，这一天也没有忙活的心情。一大早向徐夫人去行礼问好之后，她就提出要去棋盘街看张黄榜。徐夫人有心讥讽她两句，可想到自己母家多事，朱氏又尚未康复，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留难不但没意思，被陈瑛知道了反而不妙，因而就懒懒地答应了。只是，当那边出门的时候她才得知，罗姨娘竟是把陈汐也一块带去了。

    “罗世子宁可举荐了咱们家的四少爷，也死活不肯答应那婚事，她们竟是到现在还冥顽不灵”

    吴妈妈终究是心里不忿，站在徐夫人身边忍不住嘟囔了一声。见徐夫人亦是捏紧了自打广宁伯去世之后就不曾放下手的佛珠，她便低声说道：“夫人，前日韩国公夫人和汝宁伯夫人一同来过之后，听说二小姐拉了四小姐去三小姐那里闹了一场，依稀有风声说，汝宁伯夫人有意为了世子和咱们家结亲，极可能是三小姐。那位世子我听说过，没多大出息，比起罗世子来差远了。若是罗家不能给罗姨娘当靠山，您岂不是……”

    “别说了”

    尽管一下子打断了吴妈妈，但徐夫人心中仍是砰然而动，只下一刻眼前就闪过了丈夫那阴恻恻的笑容。因如今朱氏静养，免了各房的晨昏定省，她这个有孝在身的便常常是上午或下午过去瞧瞧，此刻心里烦乱，索性站起身。可刚到院子外头，她就看见陈澜陈衍一块来了。

    见姐弟俩双双上前行礼，后头还跟了个苏婉儿，徐夫人不禁心中大奇，随即就笑着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衍儿居然不去上学，也不怕你的韩先生责罚？”

    “先生正好给了假。”陈衍笑嘻嘻地答了一句，随即就说道，“今儿个是殿试张黄榜的日子，姐正好奉了老太太的命要出门，我想跟出去凑个热闹，再说苏表姐也想去那边看看苏表哥的名次，老太太已经答应了，我是想再来讨三婶您一声示下。”

    “老太太都答应了，还用得着来问我？”徐夫人顿时笑了起来，看了一眼站在姐弟后头不做声的苏婉儿，她便点了点头，“也罢，去就去吧，那边人多，鱼龙混杂，多带几个人。澜儿和你婉儿表姐就在车上等，衍儿带着人看一看就出来，别在人群中乱挤”

    这就自然是答应了。苏婉儿和陈衍固然开心得不得了，陈澜亦是心中高兴。她也希望安坐家中能知天下事，可这对如今的她来说，自然是决计做不到的。譬如汝宁伯府为什么要和自家结亲，这就连善于钻营的芸儿都未必能打听出来。

    因而，昨晚上陈衍过来相求，她寻思片刻就答应了，恰巧晚间去陪朱氏的时候，这位老太太对府里的产业颇有忧心——毕竟，宣府大同互市弊案一出，对于各家产业极可能有重大影响。恰好朱氏如今大病，府里外头事故频频，她对于自己的产业铺子最是惦记，就吩咐陈澜趁着今日到前门大街的几家店铺门前转一圈。于是陈澜一提陈衍要去看榜，朱氏几乎没有任何犹疑就满口答应。

    正对着京城正阳门的棋盘街百商云集千肆争锋，最是繁华热闹之地，因而，不同于会试张榜在东四牌楼，殿试的黄榜自楚朝初年开始就一直张贴在这儿。一大早，大多数满心企盼名次的贡士们就等候在了这里，富贵的带着小厮随从，贫寒的便是亲自前来，几乎每一个人都想亲自看到自己的名次，而更多由京城闲汉充当的报子则是占据着最前头的有利位置，只等往各家住着会试贡士的客栈和会馆报喜。

    尽管棋盘街异常宽阔，两边的店铺甚至一直绵延到正阳门外的正阳门大街，也就是所谓的前门大街，但眼下车水马龙人头涌动，陈澜一行人毕竟是到得晚了，竟是连寻一个停车的地方都费老了劲。好容易在一家老字号的饭庄门前停下了车，陈衍就带着几个伴当一溜烟地去那边瞧榜了，而等在车中的陈澜见苏婉儿坐立不安，忍不住就想起了那天见到苏仪的情景。

    那天之后她竟忘记了去打听，也不知道苏大公子那天结缘的究竟是否汝宁伯府的小姐。

    苏婉儿虽说觉得大哥有学问，可那一次在护国寺实在是遭了莫大的挫折，此刻竟是比之前会试发榜还紧张，不一会儿就已经觉得坐立不安，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就看着陈澜问道：“三妹妹，你说，我家大哥在誊抄卷子的时候，会不会忘了避讳之类的勾当？”

    避圣讳的陋习在废除科举的太祖初年自然是不存在的，可现如今，那一笔倘若写错，极可能便是葬送了这三年科举的努力，因而陈澜虽是对苏仪极不待见，也不得不安慰了苏婉儿几句。然而，等着等着，就连她也觉得这时光太漫长了些，索性就倚着靠背细细思量起了汝宁伯府的那桩婚事。

    就算打听清楚了汝宁伯家的用心，也得先让朱氏觉得这桩婚事不妥才行——抑或者是，让巴望着这门好亲的人自个去嫁，那便两全其美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高兴的嚷嚷声。惊醒过来的她抬头一看，车门就被人猛地打开，随即挂帘被人掀开了一条缝，探进了陈衍那满是笑容的脸。

    “罗师兄真厉害，竟是二甲传胪”

    陈澜顿时大吃一惊。罗旭会试名列两百名开外，这殿试竟一下子名列二甲头名，也就是第四名？可看到苏婉儿那极其紧张的脸，她一下子想起了正经事，忙冲着陈衍问道：“那苏家表哥如何？”

    陈衍看了一眼苏婉儿，这才笑嘻嘻地说：“苏家表哥在三甲，大约是三四十名的光景，我没耐心细数，大约如此了。”

    此话一出，苏婉儿顿时面色苍白。虽说能在会试脱颖而出便是进士，可这进士也同考举人有正榜副榜一样，分着三六九等。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则是同进士出身。国朝初年恢复科举之后最流行对对子，有一等促狭的人以同进士对如夫人，一时使三甲成了为人嗤笑的对象。如今虽说早已不是那会儿了，可心高气傲的大哥得知只中了三甲这个消息，怕是要暴怒懊恼好一阵子，就是祖母那边也未必有好心情。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中三甲也不错了，不知道要羡煞天下多少天才”

    陈澜劝了一句，见苏婉儿失魂落魄，也就不再多说。正要吩咐陈衍上马去前门大街，她就听到外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就瞧着像是陈小弟，赶紧带着人过来瞧瞧，果然是你们”

    扭过头发现是罗旭，陈衍赶紧放下了挂帘，笑嘻嘻地道了声恭喜罗世子高中，随即就光棍地伸出手去：“世子爷，今儿个我客串一把报子，您这散财童子就打赏两个吧”

    “装神弄鬼”虽说合起折扇在陈衍的脑袋上没好气地敲了一记，但罗旭随即便掏出了一个荷包，看也不看就撂给了他，这才笑道，“是昨儿个别人送来的两个香樟球，留着玩吧。榜张出来就该宣进去传胪了，不然我还能请你这个散财童子好好吃一顿……对了，你怎么是坐车来的，平常不是都爱骑马吗？”

    “我三姐和苏家表姐在车里。苏家表哥正好也是今科殿试，结果名列三甲……”

    罗旭原以为只是陈衍来看热闹，待听到陈澜也在，原本转了一半的身子立时停了下来，待听得陈衍这解释，他才没话找话说道：“三甲也不错了，我之前就想着，只要不在三甲里头忝居末座就好，谁知道能高中传胪，这下先生就算见着我也不至于横挑鼻子竖挑眼，只可惜还不如他老人家的探花……”

    眼看陈澜在车中丝毫没有搭话的意思，罗旭知道自己要不能说点有意义的事，甭想人家会开口搭理自己，于是立刻飞速开动着脑筋，总算是想到了一件可用来搭讪的正经事，便有意往马车靠近了两步，又笑道：“话说回来，明日便是我家下帖子邀约的日子，陈小弟和三小姐可千万一定来。我原是连杨兄那里都送了帖子的，谁知道他竟是带着天策卫往近郊和京营兵一块操练去了，否则今天张黄榜应该是天策卫随行扈从，结果又变成了锦衣卫。”

    杨进周带兵和京营一块去操练，这就是之前说起十天半个月的缘由？

    陈澜在心里沉吟，却仍然没有开口答话。毕竟，这次不比上回和陈衍一块出去，就他们姐弟两人，旁边还有个苏婉儿，说话不是那么便宜。只是，外头刚刚还说是立马就要预备入宫传胪的罗旭却仿佛是忘记了正经事，在那里和陈衍又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末了陈衍又问起杨进周，罗旭方才拐了回来。

    “前天殿试之后，我找了几个狐朋狗友喝了一回酒，结果有人说，杨兄和汝宁伯杨家确实有关联，只两边谁都不认，外人也只能议论两句。结果我瞎揣摩了一回，实在是觉得之前那个烂赌鬼拦路来得蹊跷。以杨兄的个性，应当不是戏文里头上演滥了的那种争夺家业结果却反目成仇，料定是汝宁伯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时候，陈澜终于心中一动。杨进周和汝宁伯府究竟有什么关联以她的能耐还管不着，但汝宁伯府如今是货真价实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这等门庭一定得避开至于前日假托张惠心送信来的那个人，也得尽快了结了才行

    因而她思忖片刻，便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没好气地说：“罗世子，时候不早了，要是不想宫中派人去贵府却没找着人，您还是尽快去千步廊那边候着传胪，本朝可还没出过传胪还迟到的”

    终于开口了尽管说出来的不是自己最想听的话，但好歹也算是关切，因而罗旭赶紧收起了刚刚和陈衍说话时的打趣之色，正色做了一揖：“只顾着说话，险些就忘了时辰。多谢三小姐提醒，我先走了”

    陈澜稍稍将挂帘打开了一条缝，见罗旭大步走向了坐骑，二话不说翻身上去策马就走，顿时好笑地摇了摇头。扭头看见苏婉儿咬着嘴唇痴痴坐着，她不禁又叹了口气。

    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人马失前蹄悔当初，世事就是如此。

    PS：连续多日单更之后，今天俺终于得以双更了，送上正文三千五的章节以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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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豪门忧患，军情突至

﻿    楚朝初年在元大都的基础上营建京城，最初只是建宫城和内城，设正阳门等九门，随着大运河的疏通以及海路运粮，北方权贵日多，因而偌大的京师内城渐渐地就不够用了。于是，历经两朝，在内城之外又营建了外城。相比内城多权贵和大富人家，往来南北的商贾多半都住在外城，而南北十三省的会馆则多半建在外城前门大街一线。每逢三年一次的春闱，各省会馆里头便汇集了南来北往的士子精英，前门大街自然就越发热闹了起来。

    在棋盘街看了黄榜之后，陈澜陈衍姐弟和苏婉儿便出了正阳门，沿前门大街徐徐而行。这里尽管比棋盘街的市口稍稍差一些，但也是京师一等一的黄金地段，阳宁侯府在这条大街上一共有三家店铺统共十间房，但与其说这是侯府的公产，还不如说是朱氏的私财，因而一应任用都是她自个派人打理，别人根本插不上手。

    这会儿，陈澜的轿车就停在了一家挂着金字招牌的绸缎庄门前。她从红螺手中接过帷帽，扭头看了苏婉儿一眼，见其仍有些魂不守舍，便开口说道：“婉儿表姐若是不想下车，不妨就在这儿休息休息，我留着家丁在附近看守。”

    苏婉儿此时满心都在想着大哥只中了同进士，今后她该怎么办，因而听得陈澜的话便强笑道：“多谢三妹妹，我就不进去了，在这儿休息一阵子就好。”

    陈澜点点头，先戴上了帷帽，等红螺和田氏先下了车，她才出了车门，踩着车蹬子下了车。由于内中眼尖的伙计瞧见车上有阳宁侯府的标记，又是陈瑞领头，因而内中掌柜管事已经都急匆匆迎了出来，得知是侯府三小姐四少爷一块来了，众人更是着紧，慌忙将人迎到了内院二楼接待贵客的屋子，又拣了好茶沏上，只留下掌柜和帐房管事在旁陪着。

    原本郑妈妈是说自己先出门打前站的，偏朱氏留下了她，因而陈澜便少了几分忌讳麻烦。眼见那掌柜满脸堆笑地指着一摞账簿，说是否要按旧例查账，陈澜哂然一笑，当即摆了摆手：“你们都是府里用了多年的人了，我只是奉老太太的命来看看，若是盘账，自有盘账的帐房来，旁人哪好越俎代庖？”

    府里的事情，外间店铺庄子的掌柜管事也都听说过，自然知道陈澜这个长房孙女如今最得老太太宠爱。此番见着她来，越吉绸缎庄的掌柜和管事原以为这位小姐是仗着宠信想来染指产业，没料到陈澜看都不看那高高的账簿，却说了这么一番话。于是，两人对视一眼，掌柜方才赔笑弯下腰去：“那三小姐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朝廷命晋王殿下和三叔前往宣府清查之后，前门大街上的各府店铺如今状况如何？”

    陈澜张口就直接问出了这一茬，掌柜心中一跳，随即小心谨慎地答道：“三小姐是问这些天的经营，还是……”

    情知能够做到掌柜管事的全都是积年的人精，陈澜自不会和其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是问，东昌侯败落了之后，往北边的那条线自然是断了，府里之前是直接往那其中投的银钱，还是铺子里直接给他们供的货？如果是后者，那如今店铺里头可有积压？这前门大街上其他各府的店铺，韩国公府广宁伯府甚至是汝宁伯府的产业，可有什么状况？”

    话点透到这个份上，掌柜和帐房管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可明白归明白，他们无不是大吃一惊。知道没法去问这是三小姐自己的疑问，还是老太太的吩咐，他们只得更加小心。帐房管事更是偷觑了陈衍一眼，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回禀三小姐，咱们家原是往东昌侯府的那家店里头投钱，但后来因为江南绸缎绢帛好卖，那边进价又便宜，便是直接从那儿进货，再转卖给东昌侯府的那家店。自打先前的大变之后，不管是咱们家还是其余各家府里的店铺，做生意都小心谨慎，早停了和那边的来往。只是，毕竟此前积压的货太多，比如咱们越吉，正好在那次之前，从江南定的杭绢苏绸之前就到了五千匹，还没来得及出货就……而将来这几个月陆陆续续还会有一些运过来，若是按照一匹上等料子进货三两银子计，至少得压上一万五千两，至于其余的……”

    帐房管事说到这里，忍不住顿了一顿，见陈澜并未露出不快之色，这才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道：“至于其余的积压亏空等等，等到年底，咱们这家年年结余少说也在两万两上下的老店，只怕得亏空两万两。只不过，咱们家还算是好的，不曾投入太多，如韩国公府广宁伯府，那数目还得更大。至于汝宁伯府，到底原本和咱们这些走得远，倒是没多大影响，只那府里在这前门大街统共才一家金银铺，而且做得最多的就是放印子钱，此前还闹出过人命。”

    风月之地、金银铺、绸缎庄、印子钱——这是京师人人都知道最挣大钱的四大产业。然而，风月之地毕竟是国朝之初就严禁的场所，官宦人家虽说有不少爱好走马章台的，可谁都不愿意和这卖肉的营生沾上关联。绸缎庄要的是在江南之地有根底，能够随时联络货源。

    至于金银铺和印子钱则是连在一块的，据陈澜所知，金银铺就是变了个名字的钱庄，而印子钱便是高利贷。汝宁伯府以勋爵之家开金银铺还说得过去，可居然以金银铺放印子钱，那就是骇人听闻了。因此，她略想了想，就再次开口问道；“那汝宁伯府此前递条子到顺天府的命案，如今可已经完结了？”

    对于陈澜身为侯府千金，居然知道这些事情，掌柜和管事如今已经不觉得奇怪了。这毕竟是汝宁伯府的事，又不是非议自家主子，因而掌柜就大胆了些，因笑道：“因为放印子钱而闹出的命案，哪天不发生一两桩，哪能因此牵连到背后的主子。汝宁伯府是运气不好，正好顺天府尹刚换上了那位从左副都御史任上转来的铁面刘，这才倒了大霉。递条子的时候据说惹得那位铁面刘大发雷霆，到后来还是不知道哪儿说了情，铁面刘月前刚刚转任宣大总督，这才按下了此事，只汝宁伯府也闹大了笑话。”

    陈澜暗暗把这些都记在心中，又若无其事地问了好些别的事情。她毕竟从前阅历颇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让两个积年的人精大为吃不消，到了最后，她才看了看旁边的陈衍道：“四弟，你还有什么要问他们的？”

    侯府旧规，主子们偶尔到外头庄子铺子上，即便不比家中正经的巡查，却也有各式孝敬，因而昨晚陈衍从露珠春雨那儿听说了这一桩，就盘算着这回能不能匀点好处，以后姐弟俩就能多点私房。可是，当坐在陈澜身边，听她一样样问出了那许多问题，他早就把最初那点小算盘完全丢在了脑后，这会儿陈澜连问了两遍，他方才反应过来。

    “我哪有什么要问的……”陈衍原是打了个哈哈要蒙混过去，见陈澜那眼神中仿佛还有些别的意味，他不禁沉吟了起来，良久才冲着那掌柜开口问道，“等等，你刚刚说，今年得至少亏空一万五千两，那便是说，今年的利钱送不上去了？既然今年如此，那明年如何？”

    此时此刻，不但是掌柜和管事大吃一惊，就连陈澜也禁不住心中讶然，但随即就赞许地冲着陈衍点了点头。陈衍得到了姐姐的鼓励，自然更加有了信心，不等那两人回答便又追问道：“宣大的生意算是完全断了，按照你们的说法，从前这是这家绸缎庄最大的财源，可今后却得重新规划。你们对之后有什么打算没有，总不成就打算每年填补了亏空就完了？”

    如今是三月暖春，室内原就温暖，因而掌柜和帐房管事脑门上的细密汗珠便显得不那么起眼了。若来的是郑妈妈亦或是郑管事，既然打多了交道，他们总有应付的办法，可如今这两人却是头一回，况且那身份更是截然不同于是，在绞尽脑汁想了好一阵子之后，掌柜终于调动僵硬的腮帮子露出了一个笑脸。

    “回禀四少爷，这事情来得突然，一时之间真是还没想出其他的好路子来。京城的绸缎庄，从上等到中等，光是棋盘街和前门大街上就不下十七八家，再加上灯市口和其他几个闹市，少说也有八十一百。咱们家虽说是老字号，背景也硬，可也保不准真能胜过其他的。待小的和其余人一块商量出章程来，一定明白禀报老太太和三小姐四少爷。”

    陈衍面孔一板，正要发火之际，就看到陈澜正冲自己打眼色，立时强自忍下了出言讥讽的打算。而陈澜制止了陈衍之后，知道今次出来也打听得差不多了，不宜涉入过深，因而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随口说了几句闲话，这就准备起身回府。

    此时已是日上中天，对于前门大街的店铺而言，正是一天中客人渐多的时候，因而陈澜姐弟在掌柜和帐房管事陪着下楼的时候，只见一楼有好几个正在挑选各式表里的女客——和外院只接待寻常男客相比，这里自然清净多了。一个身穿素色绢衫的中年妇人由得伙计包好了一匹杭绢，让随行的仆妇拿了，转身出门的时候，一不留神险些和陈澜等人撞在一块。

    红螺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陈澜见这位中年妇人穿着朴素，眉眼间一片慈和，又敬着对方年长，少不得道了不是，又谦让请对方先行。中年妇人忙笑着谢了，又客套了两句，这才侧身先走。两拨人一前一后到了外院，陈澜的骡车已经赶了过来，而那中年妇人带的仆妇则是往那边停车的地方招手，就在这时，却只听大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闪开闪开，八百里加急军情”

    PS：看到有不少同学说币被转走的问题，我很无奈，因为很多作者本人都遇到过这种灵异。往上反映是肯定的，另外只能支个小招了。如果有淘宝账户，不如选择淘宝商城里头的自动充值，貌似最低额度两块钱，自动充，立刻就到，我平常都是这么冲的，每次用支付宝余额冲个两块四块，唉……

    另外，强烈推荐蝴蝶蓝的新书《全职高手》，嗯，我是从近战法师看下来的，那会儿把另一个账户的钱都看光了。非友情，真正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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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风起兮，水生波澜

﻿    尽管京师距离北边的蒙古腹地最近处不过百余里，但楚朝立国百多年以来，真正被蒙古人打到城下的情形一次都没有，只有那些沿北部而建，一座座如同钉子一般楔在最前沿的堡垒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但也磨练出了不少精兵强将。因而，尽管从北到南一年四季都有的是零星军情，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急报几年也难得有一次。

    这会儿，街头的行人纷纷避让不迭，等到那两骑人先后疾驰而去，倏忽间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大街上方才恢复了之前的熙熙攘攘和嘈杂喧闹，仿佛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掌柜见陈澜站在那里仿佛有些发怔，忙上前解释道：“三小姐不用担心，虽说八百里加急罕见，可料想不是南边出了什么岔子，就是北边哪个堡又遭了鞑子围困。”

    一旁的帐房也帮腔道：“南边的蛮子常常闹腾，可大军一下去就立刻消停了，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至于北边就更不用说了，以前也不是没出过一统蒙古各部的人物，可依旧没法尽破那一个个最前沿的坚堡，毕竟那里有太祖爷当初留下的千里眼在，断人后路是最有效的。除非鞑子们失心疯了，否则断然不至于大举进犯。”

    陈澜即便两世为人，可从前就不是对军事地理最留心的人，眼下也不过是想到晋王和陈瑛去了宣府查案，这边突然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急报，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因而，旁边的掌柜和帐房先后解释，她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另一辆轿车也在台阶前停好了。之前那个中年妇人却站着没动弹，突然对旁边的仆妇说道：“看那战袄的服色，应当是宣大那边过来的，莫不是兴和又有什么战端？”

    陈澜闻言不禁一愣，但这会儿身边的红螺已经提醒着上车了，因而她只朝那边又瞅了一眼，随即便低头猫腰上了车。昏暗的车厢之中，苏婉儿仿佛这半个多时辰一动都没动过，此时见她上来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全了礼数，随即又发起了愣来。见此情形，她也就乐得坐着思量了开来，连轿车已经开始徐徐前行也没察觉到。

    这边厢陈澜一行走了，那边厢那带着仆妇的中年妇人也预备上车。那仆妇一边笑着搀扶了中年妇人下台阶，一边在口中说道：“就算是那边的军情，如今咱们又不住宣府了，大人也调了回来，老太太何必担心这一茬？再者，那边兵强马壮，鞑子哪一回讨了好去？”

    “哪一回？之前那一次，要不是将士们拿命去拼，援军到得还及时，指不定就整个陷进去了”中年妇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我们如今虽不在那儿，可终究是住了那么多年了，他又是在那儿好些年打拼，如若袍泽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只怕又得一个人憋在心里失神好一阵子。唉，回头你让人去打听打听，有个数目总能安心些……”

    由于府里在前门大街上还有另几家店铺，陈澜便犹如点卯似的往各处转了一圈，快到中午方才往回赶。或许是为了借科举发榜的吉利，或许三月十七真是黄历上的黄道吉日，这一天前门大街上竟有好几家铺子开门营业，没走多远就能听到一阵炮仗声。由于这声音实在是太响，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以免驾车的骡子受了惊。陈衍的坐骑是侯府训练有素的骏马，再加上楚平赶紧给套上了耳罩，走得还算稳当，但大街上受惊嘶鸣的骡马却不在少数。

    就连低头沉吟的陈澜也忍不住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见那边一家放完了炮仗的店铺在一个衣衫鲜亮的掌柜主持下，揭开了上头的金字招牌，赫然是一家绸缎庄，不禁眉头微蹙。等到又走了一段路，她发现新开张的铺子几乎清一色的绸缎庄和布店，立时让车夫停下了车，又把陈衍叫了过来，轻声对他嘱咐了一大通。

    轿车在路边停了约摸一刻钟功夫，陈衍就回转了来。这一回，见苏婉儿坐在最后头发呆，他索性钻上了车，低声对陈澜言语了起来。

    “姐，我按照你的吩咐找了家小茶馆进去，给了那小伙计几个铜板就都打听了出来。这几家新开张的店里头，两家绸缎庄是广宁伯府的产业，是老伯爷去世的第二天就兑出去的，接手的人家据说和李淑媛的娘家有关，指不定孝敬了淮王多少干股。一家药行是威国公罗家开的，经营的是云南的天麻三七等等特色药材。两家布店说是汝宁伯府的，可那伙计却神秘兮兮地说，那是给杨家四小姐的陪嫁。至于剩下的，也有这样那样的靠山。”

    官商官商……果然在这天子脚下，若没有权贵保驾护航，根本别想经营产业

    陈澜原只是一时起意，可此时的结果却让她异常警醒。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也就不再多问，当下就让陈衍下车，又吩咐车夫启程径直回府。等到进了正阳门，一路沿江米巷拐上宣武门大街，最后又从崇和坊下进了阳宁街时，她就觉察到轿车的速度突然放缓了下来。

    “小姐，似乎有些不对，咱们侯府门口大约有数十个兵汉。”

    听到车夫如此说，陈澜不禁大吃一惊，随即就沉默了下来。待到车徐徐驶近，她听到外间传来了陈衍和人说话的声音，只两边的声音最初还响亮，渐渐就听不清楚了。她正疑惑心急，左边窗帘被人揭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陈衍在马背上弯下腰凑了过来。

    “姐，是锦衣卫。说是今天急报，不知怎的有鞑子的细作进了京城，如今奉了圣命护持京师各勋贵和部阁高官的府邸。带队的是一位百户，问别的再也不肯说。”陈衍说着，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惧来，声音又压低了三分，“要不，我再去使些钱仔细问一问试试看？”

    “不用了，人家既已经说是奉了圣命，再三探问不妥。”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见陈衍那表情赫然是掩不住的惴惴然，她便放缓了语气说，“你别胡思乱想，须知之前方才有紧急军情的报马从前门大街上飞奔而过。别耽搁了，径直进府吧。”

    苏婉儿说是在懊恼兄长只得了三甲，可她从不是自甘下乘的人，早在陈澜陈衍进那绸缎庄一会儿之后，她就想通了。之后在那里坐等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思量着这一双姐弟今日出门的由来是否并不在于看榜，而在于到外头巡查家中产业。因此，当陈澜一行居然在里头耽搁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时，她更是对此确信无疑，一路上少不得暗暗观察留心。无论是陈澜吩咐陈衍去打听那些铺子的情况，还是此时的嘱咐，都让她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看来，陈澜货真价实当得起那位阳宁侯太夫人的左膀右臂

    轿车从西角门进了侯府，最后在二门停了下来，陈澜一下车就看见十几位仆妇迎了出来，好些都是管事媳妇管事妈妈，根本不是在二门值守的婆子。见她们虽说脸上强笑，但举止都是惶惶不安，她便沉下脸说：“又不是头一次见锦衣卫，如今他们只是在门外守卫，又不曾登堂入室，有什么好紧张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了也自然有高的人顶着”

    这一厉声喝斥让一应人等都有些讪讪的，只看陈澜镇定自若。想起之前分明是老太太重病不能言语，三老爷陈瑛占尽上风，可到最后宫中来人，三老爷当了副钦差往宣府去了，转眼间就扳回了一城，面面相觑的众人方才慌忙散了。

    后头的陈衍见陈澜三言两语就镇压了场面，小眼睛不禁直放光，而苏婉儿则是目光闪烁。只这会儿陈澜也顾不上他们俩，当下就直奔蓼香院。一进正房大门，她就正好看见绿萼从里间出来。一见着她，绿萼立时喜上眉梢，慌忙将她拉到了角落。

    “三小姐您可回来了，我都不敢禀报老太太”

    陈澜听说朱氏还不知道，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就问道：“那郑妈妈可知道此事？”

    “就是郑妈妈听说之后，严密叮嘱咱们不许让老太太知道的。”

    得知这么一回事，陈澜略一沉吟，等陈衍进来，两人就随绿萼进了东次间。炕上朱氏正歪着，郑妈妈在一旁剥瓜子仁，她上前行了礼，见朱氏指着炕沿让自己坐下，她便先说了今日出去的情形，末了才提起了前门大街上遇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情报马，又言道旁边有人说像是宣大的报马。说完这个，她顿了一顿，发现朱氏眉头微蹙思量了起来，她方才又开口说了一句。

    “我回来的时候，门前已经来了锦衣卫，说是有鞑子细作进了京城……”

    “三小姐”

    郑妈妈听到陈澜竟然把她苦心隐瞒的这个也说了出来，顿时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她才急急忙忙叫了一声，就看到朱氏那犀利的眼神扫了过来，不觉有惊又气，可到了嘴边的搪塞却说不下去了。眼看陈澜又叫了陈衍上前，让其复述了锦衣卫带队的百户说的话，继而又徐徐解释说，锦衣卫也不是头一次登门，且待明日看看再说，朱氏竟是轻轻点头，她顿时更是心乱如麻。紧跟着见陈澜又说起了前门大街上各府店铺的变化，她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只余下满脸复杂的神情。

    没想到，老太太如今竟然对三小姐有这样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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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婚事诉高堂，未雨先绸缪

﻿    鼓楼下大街的威国公府宜园自打这一日报子来过之后，便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老爷一路由一介寻常军官一路晋升，从伯爵侯爵直到国公，统共只用了二十几年，宫中还有一位贵妃娘娘，正可谓是泼天的富贵，而如今世子爷蒙恩下场会试，先是得中贡士，如今又高中二甲传胪，这仍旧是一桩了不得的大喜事。

    因而，当罗旭经历了一场跨马游街，金殿传胪回来，就只见大门两旁整整齐齐站着两排下人，见着他下马就齐齐行礼道喜。而等到进了里头，那一个个磕头道喜的人就更多了，到最后总算捱到香茗馆，一整天从行礼到拜同年已经头昏眼花的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夫人当初年纪轻轻就带着罗旭到了京城，母子俩多年来相依为命，因而如今眼看儿子并不因为一个世子的名分而荒怠放纵，反而如此争气，脸上心里自然全都是欢喜。尽管对于丈夫威国公罗明远因为京营操练而不在家中有些遗憾，但她还是让厨下预备了丰盛的一桌酒宴，这会儿就亲自笑吟吟地给罗旭斟酒。

    “娘，这怎么使得”罗旭慌忙站起身来，见林夫人瞪了他一眼之后，仍是满斟了一杯，他连忙赔笑抢过了酒壶，又给林夫人斟满了，这才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说，“娘，这么多年我在京城人眼中文不成武不就，最是纨绔，只你从来都放任我在外头闲晃，包容了我那许多胡闹，既然要喝酒，应当是我先敬您一杯”

    “傻孩子，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不信你还能信谁？”

    林夫人嗔了一句，眼睛中却流露出了几许水光，见罗旭捧着酒杯看了她一会，随即仰起头一饮而尽，她自是也跟着满饮了。及至放下酒杯，她就看到罗旭殷勤地给自己又斟满了，继而又将一个全都盛着她爱吃的菜的攒盒换到了她面前，她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尽是暖意。

    母子俩说笑了一会，林夫人就问起了金殿传胪的情景，罗旭自然是发挥了一贯插科打诨的本事，将好端端一桩庄严肃穆的事说得极其有趣，可是当酒过三巡，品评起那一堆本科同年的时候，他渐渐醉意深了，那字里行间就少不得带了几分刻薄。

    “今科的会试主考官原本是张阁老，但张阁老一退，咱们这一科就算是断了座师这一尊最大的靠山大佛，只余下了那些房师。所以，说是天子门生，一帮人跨马游街的时候，除了名次高的几个之外，其余的都是愁眉苦脸，那情形就仿佛是人欠了自己多少银子似的”

    “二甲第十七名那位是打苏州来的，江南文华之地，他又是少年中举的天才，于是少不得酸溜溜地在我的出身上做文章，话里话外不外乎是说我要不是从云南到了京师，要不是有个好父亲，也不会有今天。我倒是想问他一问，要是自小就得离乡扔在一个熟人亲戚都没有的陌生地，成日里外出都是瞧人冷眼，身边就几乎找不到一个真心人，他是不是还会觉得那是人生幸事要不是我记着韩先生的教导，争口舌之利没意思，一定和他辩个清楚不可”

    “名次正在我后头的那位据说是宋阁老的同乡，文名卓著，原以为一甲有望的，结果却落到了二甲，而且连个传胪都没挣上，出了金殿就想找我明日会文，其他人也乱哄哄地围上来套近乎……想当初我刚中了贡士的时候，多少人笑话，如今倒是都换了一副嘴脸”

    林夫人眼看罗旭一杯接一杯把美酒当成水一般地灌进了肚子，原本还要劝说，可听儿子说着说着已经流露出了压在心底的真言，顿时止住了那念头，只把房中的丫头和两位妈妈都打发了出去，随即才劝慰了他两句。眼见罗旭那迷离醉眼中稍稍恢复了几分清醒，她才叹了口气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有你这个儿子，我就知足了。你也不要一味离你爹远远的，他毕竟是你父亲，分别多年，隔阂总是有的。背地里他说起你的时候，一样也是自豪得紧。”

    母亲这般劝着，默默听着的罗旭却没有吭声，随即低头又斟满了一杯酒一扬脖子喝了。等到林夫人面带恼怒一把抓住了那酒壶，他方才抬起头说：“娘，我依您的话就是。我知道让咱们母子俩进京不是他的错，他一个人在云南镇守，总会有女人陪着，可我们走的时候，娘你又不是没有留过人而且，他偏偏还听那个女人的蛊惑……”

    “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尽管自己也深恨罗姨娘，但林夫人毕竟不想丈夫儿子隔阂太深，连忙打岔道，“说起来你这孩子没考之前就信心满满，明日的游园我该下的帖子都下了，原还以为不会有几个人来，没想到你这一中传胪，今天下午来探口风提亲的就有好几位，我只是一概含糊着。你如今出尽风头，还怕没有名门闺秀可配？”

    要是说别的也就罢了，林夫人说起下午有人来探口风提亲，罗旭的酒劲立刻醒了一半。他支撑着黑木方桌坐直了身子，随即面色古怪地说：“娘，有件事我想求您。”

    母子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林夫人对罗旭的脾气自是了若指掌，此时见他突然换了一副极其正经的表情，又开口说了一个求字，顿时心中愕然。可是，当罗旭一改往日的爽利直接，吞吞吐吐地说，自己有了看中的姑娘时，她方才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好半晌才换上了正色。

    “我知道你平素不看重那些礼法，可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老实说，可有像那些戏文上写的那样和人私会定了终身？”

    “娘，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就算我敢，人家拂袖而去都是轻的”罗旭吓了一跳，那剩余的一半酒意也一下子全都没了，赶紧诚恳地说，“我只是求您，千万别把婚事立刻定了，父亲那儿也请设法拖延拖延……我的那篇策论当是对了皇上心意，只希望能有些效用……不行，如此人家必定觉得我是恃强力逼……”

    听到罗旭说到后来竟是满脸为难语无伦次，林夫人心中顿时更奇怪了。虽说有道是门当户对，可若是儿子真瞧中了小门小户，只要身家清白，她未必就不能接纳这个儿媳，为何罗旭不说清楚，只让她拖延，又提到了皇帝？莫非是想求皇帝赐婚……可休说这事太难不说，为何又会联系到什么恃强力逼，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一时间，一向心性刚强的林夫人顿时陷入了一片茫然中。直到一个丫头在门口张望了一会，随即蹑手蹑脚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她才一下子回过了神。

    竟然有几十个锦衣卫突然到了宜园门口守护，说是京师出了蒙人细作

    南居贤坊门楼胡同杨府并不是那些成日里宾客盈门的权贵之家，因而应门的门房得了清闲，家里的主人也一样乐得轻松。只是，这一日从前门大街上回来之后，江氏便有些心事重重，一个不留神，她险些在一幅做了好些时日的山水插屏上犯了差错。好在发现得快，手忙脚乱修整了，但如此一来，她就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在旁边陪着的庄妈妈是江氏当年唯一的陪嫁丫头，今天跟着出了一趟门，又看到听到那样的情形，怎会不知道她心中的牵挂，少不得在旁边婉转相劝，可平日里很是豁达开朗的江氏却置若罔闻，只是眉头紧皱地在那里发呆。良久，就在庄妈妈已经有些心里发毛的时候，江氏才长叹了一声。

    “他太像他父亲了。”

    庄妈妈不明白江氏为何会突然提起杨进周，想要插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顿时有些为难。好在江氏没头没脑地叹了这么一句之后，随即就若有所思地说：“他不会说谎话，所以但凡遇到要搪塞我的时候，都会尽量长话短说，这一回出门也是如此。今天宣大的报子到了京师，先头晋王刚刚带人去了那儿，只怕出什么大事，你吩咐下去，家里人除了采买不许往外头走，外人上门问明了出处，不相干的就一概挡驾。”

    杨进周说了谎话？

    心里不明所以的庄妈妈还想发问，就被后头这几句话给堵得严严实实，前头的疑惑顿时扔到了九霄云外，忙问道：“老太太，那这些天在胡同里游荡的那些人怎么办？那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如今大人不在，就更加变本加厉了。要是撂下不管，指不定会做出更下作的事情来，总得时不时派两个人出去净一净，不然就递条子到顺天府也行……”

    “咱们家又不是那些勋臣世家，递什么条子，平白让人笑话”江氏眉头一紧，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家里那些老人不是随老太爷出生入死，就是和阿全一块打过仗，因为受伤才退下来的，请他们这几天多多留意。外人在外头闲逛也就算了，如果敢趁乱进家里偷鸡摸狗，立时打断了腿扔到大街上去”

    看到一贯脾气好的江氏满脸怒色，庄妈妈顿时心里一缩，知道老太太是货真价实怒了。想来也是，早年间夫妻俩的一片好心全然喂了驴肝肺，还落下了那样的名声，到如今还被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算计了上来，谁有那么好的气性能够一直忍下，早该给点厉害瞧瞧

    想到这里，她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答道：“是，奴婢这就出去传命”

    PS：无奈地说道两句，如果单论婚事感情，得，进展是不快，陈家那架势我也没法快起来。如果论其他，我写的人物事件都是相关的，彼此关联性注定了没法一下子解决。不想说了，头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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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肃杀缤纷游园日（上）

﻿    尽管威国公府宜园邀约游园的帖子是很早就送来的，但由于昨日锦衣卫突然上门看守，陈澜原不想多事，心里觉得罗旭这聪明人应该也会在这当口取消此次游园。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大早她见过朱氏之后，朱氏就用炭笔在纸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意思是今天让家里的兄弟姊妹一块去。她嘴上答应了，心里还在犹疑，可门上突然派人进来报信说，锦衣卫倏忽间全部撤走。这一遭变故让她大为意外，请示了朱氏之后就立时派人出去打探。

    不到半个时辰，确切的讯息就传了进来，只这消息让屋内的朱氏郑妈妈和陈澜齐齐怔住了。在这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的惊讯之后，宜园又派了人来，言说是今日游园照旧，家里都已经预备齐全，因而心思各异的三个人少不得各忙各的。

    徐夫人如今有孝在身，马夫人自然少不了领头，而前两次出门都顺顺当当获准的罗姨娘暗想此次是前往威国公府，少不得又向徐夫人请缨，结果被徐夫人推到了朱氏跟前，最后郑妈妈看了一眼朱氏纸板上那寥寥数字，轻描淡写几句话给打了回来。

    “姨娘如今是诰命淑人，出门拜客原也是不妨的，但今天毕竟场合不同，到场的都是公侯伯夫人，万一别人心怀不满讥刺一两句，反倒连五小姐也一块脸面无光。还不如就让他们兄弟姊妹一块去，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再说还有二夫人领着，宜园那边必然也会妥善照料。”

    听了这话，罗姨娘想到嫂子林夫人对于自己素来极不待见，冷眼相对也就罢了，万一当着一众女客的面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也许真要连累了陈汐，只得咬了咬牙，回屋后便把早就预备好的一套套行头和首饰全都捧了出来，和几个丫头一块围着陈汐张罗，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把人收拾停当。只满脸欣悦的她丝毫没注意到，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陈汐出门时，精致动人的脸上，一对眸子仿佛木偶一般没有多少神采。

    不止是陈汐精心妆扮过，陈冰和陈滟姊妹两个也都在妆容下狠下了一通功夫。自打那天争执过后，陈澜就再没见过陈冰，此刻见她一身大红潞绸百蝶穿花对襟衫，银红色羊皮金滚边的褙子，百花争艳的水红湘裙，再加上头上手上的珠翠，瞧着越发是彩绣辉煌金光灿烂，倒是将那艳丽容颜给比下去了。反倒是陈滟驼色衫子樱草色裙子，通身上下唯一的配饰就只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和耳上不起眼的金丁香，反倒显得素雅。

    马夫人以及姊妹四个一共两辆清油青幔车，陈清陈汉和陈衍则是骑马，至于年纪还小的陈汀，以及三房那三个年纪还小的庶女，则是自然而然留在了家中。陈澜和陈汐同乘一辆车，她早习惯了陈汐越来越明显的沉默寡言，一路上也没有主动挑起话题，只当坐在门口的红螺轻声提醒了一句，说是西四牌楼已经到了的时候，她才将窗帘挑开了一丁点。

    如果说，出现在各家勋贵高官府邸门口的锦衣卫们声称有鞑子细作让不少人心生疑窦，那么，如今高悬在西四牌楼那根木桩上的十几个脑袋就让这一切质疑声顿时化作了乌有。

    尽管这儿向来就是行刑杀人的地方，树立了多年的高木桩已经因为鲜血和风吹日晒雨淋而变得发黑，可那些迥异于中原人发型的头颅仍然引来了路人的抬头仰望，在好些人窃窃私语的同时，也有人油然而生惊悸。车中的陈澜仅仅看了一眼，胃里就泛出了一种难言的滋味，连忙一下子丢下了窗帘，足足用了好一阵子方才平静下来。

    “西四牌楼又杀人了？”

    听到这个淡淡的声音，陈澜不禁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才发现陈汐正看着自己，便苦笑道：“昨天有锦衣卫奉命在家门口护持，今天一早就全都撤走了，据说是鞑子细作都抓到了，脑袋都挂在西四牌楼。既然路过这里，我就想看一看，结果……这情形果然碜人。”

    陈汐面色微变，也掀开自己那一面的窗帘瞅了瞅，结果同样是犹如碰到毒蛇一般一手摔下了帘子，随即深深吸了几口气，紧跟着就再没有说话。这难言的寂静一直持续到了宜园门口，耳听得外间传来了说话声，陈澜才随口说道：“也不知道今天会多热闹。”

    她本是没指望陈汐会回答，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汐却哂然冷笑了一声，随即方才冷冷说道：“要不是大舅舅一回来就入了中军都督府，皇上分明表示了倚重，这次邀约的人十停里头能来一停就不错了；要不是这一回表哥中了二甲传胪，顶多能有一半人来；可现如今大舅舅占了五府之首，表哥又是前途正好，不管是从前看不上威国公府的勋臣，还是那些觉得罗家不过暴发户的权贵，如今也多半会来凑个热闹。”

    对于陈汐的刻薄评价，陈澜并不觉得夸张，事实上，就连罗旭自己也这么自嘲地评价过自家。只是，当马车徐徐停在了宜园二门，她稳稳当当下来，却还没来得及打量这座京城人口中极具名声的园林时，就有一个提着裙子的人影匆匆跑了过来。

    “阿澜”

    “惠心姐姐？”

    陈澜是真没想到张惠心竟然会来。且不说韩国公府和威国公府素来并无往来，就是韩国公府如今那远比自家更复杂难为的处境，宜兴郡主就理应不会放着女儿随意外出做客。因而，见张惠心笑吟吟上前来，她连忙抢上前几步。趁着红螺在身边看着，别人离得还远，她就低声问道：“你家里也早就接到了威国公府的帖子？”

    “是啊，宜园建好了之后，有缘到其中一览风光的人还不多呢，那会儿接着帖子我就高兴了一阵，想着正好能尽情乐一乐，偏巧今儿个天公作美，这么个明媚的大晴天”张惠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上上下下往陈澜身上一打量，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还是你好，你是没瞧见刚刚进去的那几拨，一个个仿佛都把家里的金玉首饰都收拾了出来，也不嫌戴在身上太沉。对了，我还带了好东西给你看”

    张惠心一边说就从后头拿上来一样颀长的东西。陈澜等其一翻手，这才发现是一个绣工精致的扇袋。见张惠心小心翼翼地从扇袋中拿出一把扇子来，又轻轻打开了，她就看到扇面赫然是一副工笔仕女图，即便是以她那不甚高明的眼光，也能瞧出那画风细腻精丽，再一看那落款仇十洲，原本那一缕已经淡去的记忆陡然之间又浮上心头。

    先是汤显祖，再是仇十洲……有些另一个时空里的名人不曾出世过，可还是有些人的轨迹却不曾变么？

    “柳玉台的扇骨，方氏的扇面，仇十洲的画，这三样凑齐两样还容易，要凑齐三样却是得因缘巧合才行。这扇子是二三十年前的老家伙了，还是娘在此次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里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请了一位老朝奉来掌眼，今次拿来送给罗世子当贺礼正好。”

    看到陈澜那满脸古怪的表情，张惠心突然扑哧一笑，一摊双手说：“别看我，也只有我爹才懂那些，就好比我和我娘，在江南呆了那么多年，什么扇骨扇面和大家之类的全都是一窍不通，也就是他这么说我这么记而已。料想罗世子中了二甲，总是风雅人，我爹那一套套他总应该明白的，不至于那个……嗯，明珠暗投”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被张惠心那口气逗得笑了起来。可偏在两人你眼看我眼笑得正高兴的时候，旁边却陡然之间传来了一个声音：“这礼物倒是预备得煞费苦心，只可惜已经许配了人家，罗世子再好与你也没什么相干一把破扇子而已”

    “二姐姐”

    看到说话的人正是满脸讥诮的陈冰，陈澜着实气恼，脸色一沉才叫了一声，后下马车的马夫人也已经赶了过来，一把拽住了陈冰。这时候，张惠心方才无所谓地说道：“确实是一把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破扇子，喜欢的当着宝也没事，不识货的当破烂也没事，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已，和其他人其他事是没什么相干”

    “什么破扇子？”

    随着这个声音，林夫人和宜兴郡主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陈冰刚刚还能在陈澜犀利的目光下强装镇定，这会儿就立马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在张惠心根本没有告状的打算，只拉着陈澜上前见了宜兴郡主和林夫人。

    宜兴郡主也不过是刚到一会儿，因而林夫人亲迎进二门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发现张惠心不见了，这一回头才看见这边已经起了纷争。因而，此时她斜睨了马夫人和陈冰一眼，便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林夫人引着沿甬道走了好一阵子，仿佛不经意地问起那鞑子细作的事，她才叹了口气说：“大约是因为鞑子得了讯息，说是咱们朝廷撤了今年的互市，所以才于心不甘吧。总之今早锦衣卫都撤了，这一茬也算过去了。”

    紧随其后的陈澜一听到是撤了互市，顿时心头一动，正思量时，蓝妈妈正好急匆匆从旁边走来，大约是正好听着这话，她迟迟疑疑地对林夫人说道：“要说起这鞑子奸细，可咱们府里今早有人去西四牌楼看过，说是其中一个极像是前门大街一家皮货行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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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肃杀缤纷游园日（中）

﻿    楚朝的簪缨世家多的是百年以上的大族，但越是大族就越是规矩森严，因而世家女子当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看杂书的是多数，只做绣工不问外间大事的也是大多数。宜兴郡主刚刚说的那番话，于马夫人和陈冰陈滟听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陈汐也只是微微一皱眉头，张惠心倒是听说过，可多年的习惯让她压根没往心里去，陈澜也随着大流，心中思量面上不动声色，但蓝妈妈这一句话就不一样了。

    于是，林夫人倏然转过身来，板着脸厉声斥道：“兴许是那人看迷了眼，兴许是他喝醉了酒，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也值得拿上台面对郡主说？下去瞅瞅，别让这些不省心的乱叨叨，传扬出去还以为咱们威国公府没个规矩”

    这么一呵斥，蓝妈妈自然是面红耳赤，连连谢罪之后忙就退走了。而林夫人则是立刻换上了一幅笑容欢颜，又说起了罗旭所说金殿传胪的情形，总之是满口不绝颂圣声，须臾就将话题扭转了回来。后头的陈冰不屑地撇了撇嘴，眼睛却尽在四周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上头瞟着，看了一会又拿眼睛去看陈汐，见其目不斜视紧跟着陈澜和张惠心，她又低低冷哼了一声，随即没好气地掐了陈滟一把。

    “待会我说什么做什么，别给我唱反调”

    陈滟自打一入宜园便是规行矩步，但眼角余光一样停留在那繁花似锦的富贵气派上。都说威国公家是暴发户，可光看这宜园的气派，竟是丝毫瞧不出这只是建了没多少年的园子，高柳老榆盘松，一棵棵参天大树大约是前主人在几十年前就栽种下的，一座座房子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树木掩映之中，竟是仿佛依树建屋，丝毫没有旁的公侯伯府那种规整的气息。听到陈冰的话，她本能地点了点头，可心思却早不在那色厉内荏的话语上。

    同样是第一次踏进这座宜园的陈澜也是好奇得很。若是在别的地方，她少不得要做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来，可身边的张惠心最活泼不过，前头的林夫人和宜兴郡主又是相谈甚欢，她自然而然也就放开了，任由张惠心拉着自己的手指着这个说着那个，两人渐渐就落在了后头。

    绕过那座屋前屋后有十余棵盘松的左堂，前头便是一座月亮门，进门之后，面前豁然是一潭占地三四亩的水池。大约是从什刹海引来的活水，池水清澈见底，内中数十条锦鲤正自在游弋，平添生动活趣。走在那座架在水池上的木桥上，陈澜不知不觉就慢了几步，到最后扶着栏杆往下头看了看，见那锦鲤自得其乐的模样，倒是看住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这是别人家，立刻又往后头瞧了瞧，却是空荡荡一个人没有。

    是了，之前林夫人隐约提过，进了宜园大门之后，陈衍他们兄弟三个就被引入了前堂那边，自有世子罗旭接待他们。这会儿，陈衍那小家伙自然会充分发挥自己身为罗旭师弟的优势，也不知道会找些什么乐子……话说回来，今天还有哪几家的人会来？

    “哎呀，我还想人怎么丢了，没想到你一个人在这看鲤鱼呢”张惠心风风火火跑了回来，一把拉起陈澜笑道，“要是喜欢，待会咱们找个婆子要些鱼食来，到这儿一边看一边喂，又好看又好玩现在快去看看那边那棵大槐树，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槐树呢，威国公夫人说是足有四五百年，那座寿槐堂就建在树底下，那棵树比半间屋子还大呢”

    被张惠心一拖，陈澜自是身不由己跟着快走几步，还不等转过前头角门，她就看到了那棵槐树的高高冠盖，待到进了门去，她方才看到了那座张惠心口中的寿槐堂，恰是依着槐树前头而建，五间轩敞的屋子坐落在那冠盖如荫下，竟有一种大隐于富贵的感觉。

    只不单单是这里，就是自家的后堂庆禧居，也有这样树龄上百年的一棵。据说这是京师世家名门多年以来的习俗，每家每户都有一棵说得上名头的老树，便是为了取其冠盖荫庇后人的意思，只如此老槐尚属罕见。

    尽管正房门口早有丫头等候在那里，为首的一个更是一手高高打起了门帘，但陈澜还是被张惠心拉到后头，观赏了一番那棵多年老槐之后，方才得以回到门口。两人一入屋子，就只见那明间中央高挂着一块青地大匾，中间是龙飞凤舞的寿槐堂三个大字，落款则是隐逸闲人四个字。

    一旁和宜兴郡主正在说话的林夫人见张惠心和陈澜都在打量着那块匾，便笑着说道：“都是我家旭儿闲来无事涂抹几笔，偏他喜欢给自己取别号，不过倒是这个闲字算是说中了，他成日里就知道袖手乱逛，顶顶懒散的性子”

    “要是罗世子还懒散，天底下就没几个人勤快了。这等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古往今来也不多见，夫人有子如此，也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林夫人在京城多年，虽说和宜兴郡主没见过几面，可也知道这位素来是我行我素，鲜少恭维他人，因而这番话入了她耳，简直是比吃了蜜糖还甜，少不得也夸了张惠心几句。至于后者这个被夸的却丝毫没自觉，因林夫人说人还没到齐，不如随意，她立时拉着陈澜到东屋里头去了，见那墙上满是各式字画，不禁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陈澜。

    “不愧高中了传胪，这罗世子还真是风雅人。”

    “从来幽砌畔，独树老婆娑。蚀干风霜久，蟠根岁月多。闲云依旧伴，熟鸟镇常过。每至生瞻敬，于嗟先辈歌——四月初九社集宜园。”

    四墙都是字画，笔迹不同风格各异，多半都是起社的时候所作，落款只偶尔有之前在明间中看到的隐逸闲人，其他的她顶多能猜到的便是那个圣手刘。她还来不及细看，后头马夫人和陈冰陈滟陈汐她们都纷纷进了屋来。陈冰一见这些诗词就吟出了声，又居高临下地对陈滟解说意境，马夫人自然笑吟吟地站在一旁听着，而陈汐则是眼神闪烁地默然看着那些字画。面对这副情景，陈澜只觉浑身不自在，立时拖了张惠心出去。

    两人掀开帘子回到明间，就发现林夫人已经不在了，只宜兴郡主正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牌匾。张惠心忙走上前去问道：“娘，威国公夫人走了？”

    “安国公夫人和汝宁伯夫人带着几位小姐来了，她得去迎一迎，想着这里有我这尊大佛压得住，自然就放心走了。”宜兴郡主含笑冲陈澜点了点头，听里头传来了一阵阵念诗的声音，顿时明白了过来，当即指了指西边屋子，“刚刚威国公夫人说，左边藏字画墨宝，右边藏宝器名刃，她们既是乐意吟诗作对，咱们就往西屋里头瞅瞅？”

    陈澜最好能避开自家那三个姊妹，宜兴郡主这么一说，她立时就答应了，而张惠心更是一点迟疑没有，当下宜兴郡主对屋子里守着的那两位妈妈言语一声，便当先进了西屋。果然，一进这房内，三人便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同于那边山水花鸟仕女图中点缀着诗词歌赋，这边两间屋子并没有用门帘隔开，一眼几乎能看到底。

    宝剑、强弓、匕首、马槊、短戈、长枪……尽管陈澜说不出十八般兵器究竟是那几样，但也不禁叹为观止，而张惠心就更不用说了，团团转了一圈就拉着宜兴郡主嚷嚷道：“娘，这儿的东西差不多能比得上您的珍藏了”

    陈澜正在看那把精工细作的强弓，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顿时扭头往宜兴郡主看去，却见这位已经是笑开了。果然，就只听宜兴郡主没好气地说道：“我哪有藏这许多，不过是一对雌雄剑和一把弓罢了，那是娘从前的宝贝，如今用不上了，也谈不上什么珍藏。只可惜你偷懒不肯学，娘到现在连个传人都没有。”

    宜兴郡主一边说一边看着陈澜：“澜丫头，惠心我是不指望了，你想不想学两手防身？”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陈澜一愣，然而答应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徘徊了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她看了看满脸雀跃的张惠心，无奈地苦笑道：“郡主好意，我倒是真想答应，可要想学这些，也得先强身健体才行。我小时候秉性太弱，如今就是再想，学起来可不是也晚了？而且，老太太一病，我如今也离不开家里。”

    见张惠心也跟着皱起小脸叹气，她这才又添了一句：“要不，郡主勉为其难，收了我家小四调教调教？”

    “好你个澜丫头，倒是会打蛇随棍上”宜兴郡主顿时爽朗地大笑了起来，偏一旁张惠心死命点头赞成，她顿时没好气地轻轻一指头弹在了小丫头的额头上，“好了好了，知道你和澜丫头要好……也罢，回头让我先瞅瞅陈衍再说。”

    尽管宜兴郡主尚未明着答应，但毕竟是有了这么一句话在，陈澜此时只觉得心里异常欢喜。身为女子，她并没有宜兴郡主那样显赫的身份，就算学得一身武艺也没有用武之地，不但会被人视作为异类，保不准甚至还会遭人疑忌。更何况，宜兴郡主这一问大多只是一时起意。可若是陈衍能够争气一些，哪怕就一个名头，也能保证陈瑛日后回来不能再轻易打主意。

    三人在屋子里一样样兵器看过去，宜兴郡主就仿佛无所不知似的，一样样解说着那些兵器的来历用途，须臾时间就过去了，另一头屋子里的人竟也不曾来打扰。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打头的是汝宁伯夫人熟悉的嗓门。

    “要不是夫人这回邀约，咱们还没眼福见识这宜园呢。真真是好地方，据说不少地方还是世子亲自定的？那会儿他才多大年纪，竟有这般大见识，怪道是如今能这般文武全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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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肃杀缤纷游园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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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八章肃杀缤纷游园日

    安国公王家虽是开国元勋，但自从头一代老公爷之后，便再也没出过什么能打仗的后人，反倒是一连出过两任皇后两任皇妃，因而这外戚世家的帽子自然就扣在了头上。只可惜自从武宗的那位老太妃之后，这一家人便再也没能和天家攀上什么关系，如今虽说还是世袭国公，声势却大不如前。如今的安国公夫人便是武陵伯朱家的旁支出身，刚刚这一路进来，她一个国公夫人竟是完全让汝宁伯夫人占去了风头，偏只能在心里生闷气。

    听到外头动静，宜兴郡主和张惠心陈澜便从西屋里头出来，那边陈家其余的三姊妹自然也出了东屋，一大群人彼此厮见了，又因为多半是姻亲连着姻亲，少不得又认了辈分，须臾便是姨妈姑妈姐姐妹妹之类的乱叫，倒是让原还担心一伙人凑不到一块去的林夫人松了一口气。这还不算，门上很快就又通报了几拨来客，因都是品级比她低的，她也就不再一一出迎，只那高堂满座的情形却让她心生感慨。但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一丝感伤来得快去得更快。

    陈澜也没想到今日宜园会有这许多来客——除了自家的阳宁侯陈家和张惠心的韩国公张家，以及安国公王家汝宁伯杨家，武陵伯朱家、忠勇伯吴家、前军都督府梁都督家、前任辽东总兵许家、平江伯方家……林林总总的人将不小的寿槐堂挤得满满当当，除了作为主人的林夫人赫然是众星捧月的待遇之外，另两拨则是围着宜兴郡主和汝宁伯夫人。

    然而，宜兴郡主毕竟是我行我素的性子，对于夫人小姐中间最热衷的那些话题并不感兴趣，因此说了一会儿话，她身边就自然而然多出了一块空空如也的地方，原本簇拥在那儿的人们都改换了门庭。陈澜则是各处点了个卯，回头见宜兴郡主身边没了人，又怕汝宁伯夫人又有什么话，于是索性重提张惠心刚刚的建议，找仆妇要了些鱼食，三人竟一块溜了出来。

    见张惠心抓着一把鱼食，蹲在水边上笑吟吟地喂着那些锦鲤，宜兴郡主便叫过了站在她身边的陈澜，随口问道：“昨天夜里的事情，你家老太太可惊动了？”

    “家里原是怕老太太受惊吓，没告诉她，我回去之后想想还是说了。”陈澜坦然看着宜兴郡主，随即叹了一口气，“老太太从前就是事事过问的性子，若是因为这一病，就什么事情都瞒着她，她那心里恐怕不好受。如这些她受得起的事情，还是明白禀告的好。”

    “你倒是明白你家老太太的性子。”宜兴郡主闻言莞尔，见张惠心已经是把袖子捋起老高，舀着那池水逗引那些锦鲤，她不禁摇了摇头，随即才换上了正色，“先头**医馆的那桩命案已经有了眉目，再加上细作，这两日京城少不得有些动静，你回去之后，记得约束了家里人。”

    这就算是很明白的提醒了。想起昨日前门大街上那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陈澜心中一紧，立时肃然点头答应，随即又诚恳地谢过。而宜兴郡主见张惠心连番嚷嚷把陈澜叫了过去，想起刚刚那会儿陈澜那坚定沉稳的眼神，她忍不住端详起了自家女儿那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又是欣悦，又是怅惘。

    人人都只瞧见她当年的飒爽英姿杀伐决断，却没瞧见她曾经的步步为营惊心动魄，所以她只希望女儿能爽利如男子，永不沾阴谋，所以，她才会挑中了那样一个能够呵护女儿的稳重少年，那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家族。唯一没想到的是，这许多年过去了，却还能在后辈中瞧见一个骨子里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只比起自己当年，她的路更艰难更崎岖。

    陈澜这会儿已经和张惠心一块在木桥边的青石上头坐下了，几个威国公府的仆妇都只是远远站在那儿以备召唤，她也就和张惠心头碰头地说着悄悄话。当张惠心提起九月就要出嫁的时候，她不由得打趣了两句，可没多久就被人紧紧抓住了手。

    “你还笑呢我如今一想着就发愁害怕，又不敢找娘去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人媳妇，在家里谁都让着我，万一那边婆婆不喜欢我……”

    “哪有什么万一，你爹娘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家，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陈澜见张惠心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千金说起婚事时的遮掩怕羞，只有待嫁新娘的患得患失，不禁心中好笑，少不得软言安慰着，只说着说着，这原本闺中密友之间的话题也就渐渐变了个调子。习惯于跑题的张惠心先是反过来打趣陈澜，又接着说起了陈衍，待到得知他们姐弟昨日出门遇上八百里加急军情，她又提起了母亲宜兴郡主昨天直到很晚才回来，她有意等到那时候，跑去上房的时候，却听见父母正在说什么此次总算连根拔起，多年经营一扫而空之类的话。

    “对了，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那会儿我觉得爹娘应当是在商量正事，就悄悄溜了，本想回房等一会儿再过去，结果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知道了。可惠心姐姐，我也得提醒你一声，这等事情，以后尽量别对外人提起。朝堂上的大事若是泄露了，那后果恐怕没几个人承担得起。”

    见张惠心扮了个鬼脸，一副只是和你说，别人我才懒得理的架势，陈澜不禁无可奈何，但心里也知道，这个看上去爽利没心计的姑娘是宜兴郡主的女儿，总不至于真拿这等家国大事随处和人说去。只刚刚听来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惊人了些，如此可见，之前蓝妈妈提到那西四牌楼高悬的人头之中竟有一家皮货行的伙计，只怕并不是什么看错，而是真的。

    尽管很想知道昨日来自宣大的八百里加急军情究竟所为何事，但陈澜知道刚刚张惠心已经是说得多了，自己再从人家身上打听这些未免太不知轻重，当下便只是闲聊些别的琐事。直到寿槐堂中一位妈妈前来知会，说是午饭摆好，她才和张惠心一同起身，可扭头看时，却发现宜兴郡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

    午饭之后便是正式游园，由于此前在寿槐堂中便是相谈甚欢，因而众人自是依着先前三三两两分成了数拨，在莲香渚又登船游了一回，待到了园子东边的柳叶亭时，罗旭早就带了各府来的几位公子在那里等着，专给长辈们行礼。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身穿一件酱紫色松江三梭布直裰的罗旭更添儒雅精神，于是，无论已经十有**会有一个亲王女婿的汝宁伯夫人，还是家中有未嫁女的其余诸位夫人，甚至是曾经对罗家不屑一顾的马夫人，都恨不得将罗旭的生辰八字爱好脾性一一打听一个遍。一旁的陈澜看见罗旭最初精神奕奕，到最后赫然是一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躲藏的架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随即趁人不注意把陈衍拉了过来见宜兴郡主。

    尽管比卖相比身份比文武全能，陈衍都远远及不上罗旭，但小家伙却胜在乖巧，陈澜不过在旁边略提醒了两句，他就明白了过来，于是宜兴郡主问什么答什么，赫然是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尽管还不能全然分辨出人心善恶，但他对于长姊的眼光却信赖得很。于是，当宜兴郡主笑着说可以教他箭术的时候，他差点没高兴得跳起来。

    陈澜这边喜气洋洋，那边诸位夫人也是春风得意。罗旭那份在金殿策论上的好文采到了这儿，就变成了好口才，于是，说话间恰如其分地搔到了诸夫人的痒处，就连时不时想起被自己关在房里勒令抄女诫的那个外甥女，想起阳宁侯府那边还未给出明确的答复的汝宁伯夫人，那脸上笑容里头的阴霾也随之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一旁的陈汐自始至终静静坐着，眼睛虽也看着罗旭，却少了旁的世家千金那份炙热，多了几许内敛的深沉。甚至一众千金在自家长辈的引导下，或明或暗地展示着诗才，她也始终是默然不语，于是越发成了那个被忽视的角落。

    平日里公卿之家都讲男女大防，但今天是难得的盛会，兼且又有那方面的意思，因而罗旭以及各府的年轻公子都在，竟是没有一位夫人让自家千金暂避的，而林夫人则更是在应付一轮轮的恭维试探之余，仔细审视那些形形色色的大家闺秀——原因很简单，她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明明白白告诉她，心仪的人此次也来了。

    而罗旭瞧见母亲那飘忽不定的眼神，碍于身边人实在太多，也只好打叠全副精神应对这些婆婆妈妈们。好容易瞅个空子退到亭子边上松一口气，还不等他往宜兴郡主那边瞟一眼，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唤声，一扭头就看见是探头探脑的蓝妈妈。

    “什么事？”

    蓝妈妈面色极其不好，见旁人没留意这儿，方才上前低声说：“大少爷，您的小厮澄南火烧火燎地打发人进来找您，语焉不详，听着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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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变生肘腋，郡主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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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章变生肘腋，郡主托付

    花前树下柳叶亭中，不知不觉一大堆人就分成了好几拨。

    诰命夫人们有的围着林夫人，试探世子罗旭可有婚约；有的围着汝宁伯夫人，探问那位四小姐和吴王的婚事，偶尔有心眼小的话里话外提两笔吴王的风流帐。千金小姐们则是以平日交情好坏往来多少，各自聚在花丛内外说悄悄话。至于少年公子们，不管平日在家里是早就尝过了鲜滋味，还是懵懵懂懂情窦未开，在这种场合下都是一个赛一个的老实，看着罗旭的目光也是好奇多过羡慕，惊讶胜过嫉妒。

    一个比旁人优秀的同龄人总会引人嫉妒，可若是那优秀超出太多，再嫉妒岂不是可笑？人家转眼间就是已经要迈入朝堂的人，压根和他们混不到一个圈子里头去。

    所以，当罗旭悄悄离开的时候，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只那边却有更多的少女们暗自懊恼，尤其是那些觉得在诗词歌赋上头配得起这位世子的高中传胪。相形之下，一旁人数最少的宜兴郡主那边，也有姐弟两人往罗旭离去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当弟弟的甚至轻轻拉了拉陈澜的袖子，轻声嘟囔了起来。

    “罗师兄怎么突然就走了？之前在韩先生那儿，他就说起过这次游园，言谈中兴致勃勃，仿佛有什么计划似的，可刚刚那样子仿佛是遇到了什么疑难事。”

    今日游园，陈澜按理该跟着二婶马夫人，可她对于马夫人的做派实在大为反感，因而索性赖在宜兴郡主身边，刚刚更是连陈衍也捎带上了。注意到了罗旭走得匆忙，她原本就心里纳闷，陈衍这一说，她就更狐疑了，嘴上却不以为然地说：“家里偶尔遇到什么大小事情也是常有的，威国公夫人眼下分明离不开，他这个长兄自然得去料理。”

    宜兴郡主见几个妈妈正手捧黄杨木条盘，上头全是一朵朵差不多碗口大小的大红牡丹，大约是给一众夫人小姐们簪鬓的，她便收回了目光，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家母子俩在京师相依为命多年，素来是男主外女主内，这会儿定不是家里，只怕外头有什么事。”

    不说罗旭曾经多次帮忙出力，就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外头有事四个字实在是含义太多，因而陈澜少不得在心里思量了起来，结果旁边的陈衍却抢了先：“难道是为了馆选？”

    “什么馆选，罗世子高中传胪固然可喜可贺，但他若是留了馆，朝中那些阁老部堂们岂不是要闹翻天了？”有陈衍打了个头，陈澜便有意顺着这话题下去，随即若有所思地一蹙眉头道，“莫非是军情又有什么变化？”

    宜兴郡主想起这几日皇帝那疲倦之中流露出的兴奋，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一茬，因而此时陈澜直接说到了军情，她只眉头一挑，随即无所谓地笑道：“应是如此吧，要说朝中大将，也只有威国公当得起，大约有什么消息送回来。”

    张惠心对这些事情半点兴趣都没有，此时刚刚用扇子扑了一只蝴蝶，见其扑腾着翅膀楚楚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又一松手将其放走了，正巧一抬头就看见那边自家跟车的赵妈妈匆匆跟着一个宜园仆妇往这边走了过来，忙回头叫道：“娘，赵妈妈来了”

    陈澜侧头一看，见宜兴郡主先是瞥过去一眼，原本上翘的嘴角忽然放了下来，随即竟是撂下他们往那边走了上去，又摆手屏退了那引路的仆妇。没言语两声，她又瞧见宜兴郡主接过一封信，拆开看了两眼就立时将信纸揉成一团，转过身竟直接冲她这边走了过来，极是亲密地将她拉到了一边的一棵柳树底下。

    “澜丫头，突然来了些事情，我得先走一步，只惠心跟着不妥，所以她且留着，待会劳烦你送她回去。”

    刚刚宜兴郡主才说罗旭离开是因为外头有事，而且多半事关军情，这会儿又说宫里有事，也得先走一步，因而陈澜不禁心下大惊，略一思忖方才点了点头说：“郡主放心带着人走吧，我待会和小四一块送惠心姐姐回府，随行人手足够了。”

    宜兴郡主本就虑着今天出来没带多少人，只怕还得临时回府征调一些，甚至还不能惊动韩国公，更不能用韩国公府本身的那些家丁家将。另外一面要派人去打探丈夫的消息，若是一面还要留着人保护女儿，她用人就更捉襟见肘了。因而，陈澜这么一句提议，她立时放下了一桩心事，又冲其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向威国公夫人说道一声，留下惠心在，总不至于扫了别人的兴致，只不过……”她顿了一顿，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你是聪明人，既如此我再托付你一桩。如今大约是午后未正左右，论理这游园该是申末方散。你想些办法，把这些个夫人都拖在这儿，申末之前不要让人提早走了，免得横生事端。”

    这种没头没脑的古怪要求，陈澜却听明白了。尽管这不是阳宁侯府，她自己也只是一个前来做客的客人，可宜兴郡主说得郑重其事，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不得不体味这其中的轻重。这一次，她来来回回合计了许久，最后才重重点了点头：“好，我必然尽力。”

    宜兴郡主这才面色稍缓，旋即沉声说道：“虽说最好是我对威国公夫人直说，只毕竟她身边人太多，屏退人私谈也来不及了。不过，罗旭那小子迟迟不见踪影，极可能是察觉到风声了，不成的话让你家小四去给他传些话，总能帮着拖延拖延。记住，这事至关紧要”

    眼见宜兴郡主大步朝柳叶亭中正在说话的那些诰命走去，须臾便进入了人群中，紧跟着不知道对林夫人说了些什么，竟是激起了好一片笑声，不一会儿就出了亭子和那边等候的赵妈妈回来，连招呼也不向张惠心打一个就径直走了，陈澜不得不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比军情还至关紧要的事……难道是……

    尽管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但陈澜还是竭力若无其事地往张惠心那边走去，见其亦是急急忙忙奔了过来，对着她就问道：“阿澜，娘这是往哪儿去，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没事，正好宫中有事情宣召郡主，原是要带着惠心姐姐你一块走的，可刚刚郡主想着你难得出来一趟，就这么跟她回去，到时候又有得抱怨了，所以就有意撂下了你。”见张惠心瞪大了眼睛，随即就欢喜得什么似的，陈澜不禁庆幸自己这理由用对了地方，当即又软言说道，“等玩到这儿散了，我和四弟送你一块回去……”

    见张惠心只顾着高兴，她突然发现这一位刚刚又是折花，又是扑蝴蝶，发间的小金蝶似乎少了一只，便有意提了出来。眼见张惠心伸手一抹头发，随即懊恼地叫了两个丫头一块回头去找了，她方才立时把那边百无聊赖团团转的陈衍叫了过来。

    “四弟，你立刻去寻罗世子”

    陈澜见陈衍表情有些愣神，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头低声嘱咐道，“这样，你去外头，让宜园的下人直接领你去见罗世子。他们要是不肯，你不妨耍一把公子脾气，总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见着人等到见了罗世子……”她也不避讳，将宜兴郡主刚刚说的一五一十向他说了一遍，见其已经听得呆了，她便又添了一句，“把这番话传达完之后，你就留在那儿，学学他是怎么说怎么做的。”

    “姐，这到底是……”

    “别多问了快去”

    陈澜虽是一口喝止了陈衍，可心里却知道，她不是宜兴郡主，此时哪里给得出什么解释。因而，等到陈衍走了之后，她方才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到张惠心只带着两个丫头在那低头寻找，却不曾惊动威国公府的那几个仆妇，她便叫来红螺两人一块过去。打着宜兴郡主的幌子，她三言两语就让张惠心放心把这找寻失物的工作交给了丫头，乖乖随着她进了柳叶亭。

    柳叶亭中虽然多半都是夫人，但也并不是没有例外，至少，马夫人就带着陈冰坐在那儿。只她如今已不是阳宁侯夫人了，位次自然难以居前。而上外头逛了一圈的汝宁伯夫人安国公夫人并几位都督夫人则是刚刚回转，这会儿又多了几位小姐。因而，瞧见陈澜张惠心进来，林夫人立时笑着招呼了，又让她们在自己左右坐。

    林夫人见张惠心甜美可爱，陈澜温柔恬静，从最开始就一直腻在一块，情知这必定是密友，当下就笑道：“早就听说郡主素来不爱咱们这些婆婆妈**勾当，今天能请来这样一尊贵人，原本我还高兴得了不得，只想不到偏不凑巧，她竟有事先走了。”

    “不瞒威国公夫人，只看郡主将惠心姐姐撂下，就知道她是多不想走了。难得大好天气出来逛逛，这宜园又再幽静典雅不过，郡主自也和诸位夫人一样，不想理会里里外外的烦心事。所以她走的时候懊恼得很，只对我打了个招呼，甚至都躲着惠心姐姐，生怕遭了她埋怨，说是好好的游园都生出那许多变故来，不能尽兴”

    陈澜说得面面俱到，周遭诸位夫人顿时都笑了起来。在座的都是有心人，都听说过陈家有两位千金是曾经奉诏入过坤宁宫的，此时少不得另眼相看，于是一个个拉着陈澜纷纷乱乱问个不停，须臾就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就在下头仆妇忙着送点心的时候，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铜锣，紧跟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当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的时候，原本喧哗的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PS：有些书评果然看着让人心情不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只能说，本文从开头到现在，女主就不是奔着婚事为目标去的，因为这也是我的人生准则，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努力，用有限的资源争取更大的资源和支持，争取最后能真正站得稳当。另外，本书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也就那俩男主候选，不会一个定下另一个就渣了，以上。今后再也懒得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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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蕙质兰心巧思量，内外应对皆得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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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章蕙质兰心巧思量，内外应对皆得宜

    “大白天的，怎会有人敲什么铜锣？”

    三声铜锣响后就是一片静寂，丫头仆妇们面面相觑，夫人小姐们一样惊疑不定，到最后，总算是有人嘟囔一声打破了沉寂，却是马夫人。尽管不过是明知故问，但好歹有人起了个头，林夫人少不得立时让人出去打探，随即又起了个话题。只刚刚那声响终究来得突兀，于是谈笑风生之间多了好些心不在焉的人，直到那位出去打探的妈妈回来了，众人面色才好看了些。

    “只不过是一个疯子提着铜锣招摇过市，这会儿人已经给撵走，不会再有惊扰。”

    这么一番话也算是解了大多数人的忧虑，只武陵伯夫人这般年纪一大把的几个不肯深信，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有人露出了倦色来，甚至还有人低声说起告辞离开的事。陈澜在旁边看着暗自心急，可毕竟她不是主人，不好抢在林夫人面前贸贸然开口。

    不多时，之前在附近赏玩的各府小姐们都回来了，汝宁伯夫人带出来的五小姐在赞叹这宜园景致的同时还吟了两句诗，一时间其他几位也不甘示弱，尤以陈冰为最，又是“寒士依朱门”，又是“公家事严整”，全是巧心思的奉承逢迎。即便是陈澜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二姐骄横刁蛮不假，于这文采上却着实有一手。只看着她们在这诗赋上头争奇斗艳，她想起之前在莲香渚上船，走的就是从什刹海引入宜园的曲水，心里顿时生出一计来。

    因而，等林夫人笑说若是乏累，不如暂歇一歇时，她就突然建议道：“从前三月上巳都有水边祓禊的习俗，文人雅士还常常以曲水流觞为法斗诗行文，如今虽也常有诗会歌会，却少有这等风雅了。今天虽不是三月初三，可天气这么好，刚刚咱们坐船行过来，那水却正好名为曲水，各位姐妹既然有心吟诗作对，何不仿效古人的曲水流觞，也好留下一段佳话。”

    尽管如今礼法日益森严，但公卿将门的千金，真正目不识丁的极其少见，反而是家中多有专请先生教导的。因而，陈澜此议一出，顿时引来了众多附和赞同，就连一向最看不顺眼她的陈冰亦是心里乐意，只嘴上却有意讥刺道：“三妹妹莫非是上回在晋王府诗会上未得展才，今天准备大展身手么？”

    陈澜不去理会张惠心在自己背后乱拽的手，只笑吟吟地答了一句，随即就看着林夫人说：“不知道威国公夫人觉得我这主意如何？今天如此盛会，留下点诗文纪念岂不是更好？若是夫人肯拿出彩头来激励激励大伙，指不定能有众多好诗呢只不过我就是出个主意而已，本意就是想看个热闹，千万别算上我。”

    林夫人想想刚刚虽略微摸了摸一众小姐的脾气，可终究只是谈话，保不准儿子是看中了哪位千金的才华，因而略一沉吟便立时爽快地答应了，随即便拿出了身上佩的一只玉环当做彩头。她既然开了一个头，原本无可无不可的十几位夫人自然也你一样我一样地拿出了东西，有的是扇子香囊，有的是钗环手帕，须臾就有了一堆彩头。就连原本意兴阑珊的安国公夫人等几位诰命老妇，也对这自宋元以来渐渐少了的曲水流觞大感兴趣，一时间事情就这么定了。

    于是，一众仆妇婆子立时在曲水旁边忙忙碌碌了起来。而提出建议的陈澜则是因为明言自己只看热闹，反倒清闲了下来。张惠心虽怪她没事掺和这些酸溜溜没趣的勾当，可终究也喜欢看热闹，笑闹一阵子也就算了。趁着一众人的丫头们也都因为人手不够近前帮忙，陈澜就让红螺陪着张惠心，自己则是打算寻个机会，试试能不能对林夫人暗示一声。

    然而，让她大为无奈的是，林夫人不论走到哪里，前后左右总有各家的夫人小姐，根本瞅不到任何空子。想想如今自己用这法子算是留住了人，一两个时辰总是至少的，她也就打消了近前去的主意，可还没等她回头找到张惠心，就被小路边上突然出来的蓝妈妈拦下了。

    “三小姐。”

    蓝妈妈之前去阳宁侯府的时候，陈澜还亲自见过，再加上今天又见过林夫人训斥其的一幕，她自然对其印象深刻。此刻见人忽然冒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才微微颔首算是还礼。可蓝妈妈一开口，她就松了一口气。

    “大少爷让小的来禀告三小姐，陈四少爷带的话他都已经知道了，外头就交给他来设法，总之会把各路人都拦下去。刚刚就已经来了三拨报信的，但因为外头街上已经有人马过去了，他们也不敢强行说要主子回府，但闹腾要见人却是难免。大少爷怕他们进来之后反而更添变数，所以还在那敷衍，好在三小姐想到了这样的法子，总还能拖着诸位夫人小姐一阵子。”

    一面说，蓝妈妈一面打量着陈澜，心中不无赞叹。这么短时间就能想到这样的法子，而且偏还是让一众争强好胜的夫人小姐们尽兴，而不是硬使什么办法留人，这位三小姐还真不是寻常的机敏。只不知道这位三小姐是真的不善诗词，还是有意藏拙。

    陈澜的心思却都在各府的信使以及大街上的人马这两件事上头，因而此时压根没心思注意蓝妈妈是什么表情，心念数转就开口问道：“蓝妈妈可知道，如今外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小姐还不知道？”蓝妈妈脱口而出，随即才想到陈衍刚刚闹腾了好一番才找到罗旭，嘀嘀咕咕一通话之后就一直跟在旁边，却一句话没说，想来姐弟二人真可能只是依着宜兴郡主的话行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尽管罗旭吩咐了她暂时不许惊动林夫人，免得让人看出端倪，但却说陈澜问什么她不妨直言，因而虑及是不妨的，她就低声言语道，“据说是有人勾连了几个内宦，还有西苑驻扎的几百兵卒，大约是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果然是谋逆

    陈澜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心中却生出了另一个的念头。在她的记忆里，在京城直接谋逆而最终成功的，不外乎那么寥寥几个人——唐太宗的玄武门事变，宋太宗的烛影斧声，明英宗的夺门之变，至于其余的不那么有名的兴许有，但也应该极少。而那名声最大的前三者，无不是因为当事者极具根基，可眼下京师之中谁有那能耐，谁有那信心？不说其他，单单京师外头，就还驻扎着三大营的数十万人，这还不算整个直隶的其他军马。

    等等，钦差——操练——军情……谋逆？

    陈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懵懵懂懂和蓝妈妈分开的，总之等她来到那条曲水边上的时候，上游已经晃晃悠悠放下了众多木觞。

    春日的阳光从树木中间照射了下来，星星点点地在水面上映下了无数金点，一个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兴奋地翘首盼望着那边的木觞，心中默诵着之前摇定的韵脚，又是盼望木觞到自己跟前，又是怕做不好诗，那种种表情煞是有趣。陈澜原是心里沉甸甸的，结果被张惠心拉着看了一会热闹，竟是莫名轻松了下来，到最后索性给自己泄气减压。

    天塌了也有高个子先顶着，阳宁侯府前头除去好几位公爵侯爵，还有好些部阁高官呢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余的就是在这儿耐心等着

    曲水流觞乃是古来雅事，因而，名门淑媛在作诗的时候，少不得也仿效了几分古来贤士的风仪，只究竟是不伦不类还是像模像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只一旁一位自告奋勇亲自抄录的夫人已经在纸上写了一大张密密麻麻的诗篇，众夫人传看之余赞叹连连，时光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得飞快，须臾日头就有些偏了，直到罗旭带着好几个陌生仆妇出现在众人面前。

    “母亲。”

    “旭儿？”林夫人放下手中字纸，看见是罗旭，顿时想起今日游园本是罗旭提议，可中途人竟是溜走，直到现在才回来，心里顿时有些恼火，“眼下什么时辰了，你才回来……咦，她们这是……”

    “眼下已经是申末了。”

    罗旭不动痕迹地看了一眼陈澜，这才让开一步，露出了背后的一串人，面色肃然地说，“这是几家府里派来接各位夫人小姐的人，只因为起头外头有些动静，所以我留着他们用茶说话，没有立刻带进来，这会儿外间已经清净消停了下来，我这才带人来了。”

    直到这时候，刚刚还满脸笑意的夫人们方才想起几乎忘到脑后的铜锣声声，于是有的将自家来人叫过来细问，没见着自家人的则是急急忙忙起身告辞。很快，这告辞的情绪仿佛感染了所有人，一时间二门口一拨拨人出来，一辆辆轿车更是出了宜园大门便立刻飞奔。

    也不知道阳宁侯府是压根没得到讯息，还是朱氏得知了也没打发人出来，因而马夫人心里虽奇怪，倒也不怎么慌。因而，陈家这一行人自然是最后走的那一拨。

    见林夫人脸上阴霾重重，陈澜候着马夫人等先行上车，少不得向林夫人简略解释了一番宜兴郡主此前走时的嘱咐，可还没到让陈衍去通知罗旭那一茬，就被后者截过了话头去。眼看人朝自己连连使眼色，于是她索性顺势告辞。等到出二门上马车时，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张惠心一把拉上了韩国公府的那辆车，车门一关就看到那张气呼呼的脸。

    “好啊，你和娘合在一块骗我”

    PS：有句话之前忘说了，麻烦大家不要在书评区拿着别的书来比较。之前我破天荒锁过一个帖子，也是这个原因。你们常提到的那几本书我都在追，在我的书评区贬抑别的书真的很不好，谢谢大家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六十章蕙质兰心巧思量，内外应对皆得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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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权门自危，真相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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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一章权门自危，真相何如

    “惠心姐姐，事情不明朗，郡主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况且，之前那会儿，威国公府当是最安全的。”陈澜见张惠心虽是没答话，那表情却一瞬间缓和了下来，便抓住她的手轻声说道，“至于郡主只交待了我，那也是因为相信我能照应好你。”

    “可我还比你大一岁”理直气壮地说了这么一句，张惠心突然发觉自己没什么底气，脑袋渐渐耷拉了下来，“我真是没用，那么大的事情都没看出来，只顾着自己玩了，一点忙都帮不上，否则也不会累得娘还要把我交托给你照应……”

    “又说傻话了，我也不是看出来的，还不是郡主说的？再说了，郡主的英明神武京城人尽皆知，需要别人帮什么忙？”

    陈澜见张惠心垂着头闷闷地坐在那里，心想自己要是经历过那许多事情的宜兴郡主，也不会让独女涉入那些深沉的阴谋漩涡之中，因而就笑着在她的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而且，郡主之前照应了我那么多回，如今我只是依言看顾一下你，这也是应该的。之前趁着人家曲水流觞作诗做得不亦乐乎，咱们不是把整个宜园都给逛遍了，难道你觉得那会儿不高兴？”

    经不住这又是哄骗又是岔转话题，张惠心自然而然就被转晕了，想想父母的那些大事商量，自己确实一点都插不上手，于是再次叹了一口气，随即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念了两句佛，就暂时放下了这些思量。

    韩国公府和阳宁侯府相距并不算太远，因而马夫人情知之前陈冰不知轻重冲撞了人，也乐意一块把张惠心送回去，也好拉近一些关系。然而，过了西四牌楼，一行人便渐渐都觉察出几许异样的气氛来。陈澜从拉开一条缝的窗帘中看到，往日人来人往的宣武门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及至快到韩国公胡同时，车队恰好撞上迎面而来的一队全副武装的兵马。

    “什么人？”还不等这边随行护持的家丁头子陈瑞上前喝问，对面便有一骑人排众而出，厉声呵斥问了一句。

    陈瑞此前带着人在威国公府时，那边主子们在后园赏玩，他们也被人好吃好喝招待着，虽是那铜锣声的变故惊过一阵，但须臾就被平息了下来，只在离开的时候方才觉察到有些不对。此时又遇着这莫名的情形，他立时止住了有些焦躁的手下，上前言语了两句，见对方油盐不入，只得自陈是送了韩国公府二小姐回家，听得这一句，那军官才说此行是奉命请韩国公入宫，摆手请他们先行。

    到了这份上，那边是至少五六十军士，陈瑞这边也就二三十人，他自忖若有变也敌不过，索性回头报了一声，这才徐徐先行。到了韩国公府门口，看到往日从来都敞开的东西角门无不是关得紧紧的，他愈发觉得不妙，好容易叫开了西角门，探头出来的一个门房听陈瑞说张惠心回来就是一喜，可得知召韩国公入宫，他脸上立时僵住了。

    陈瑞见情势古怪，便故作无心地问道：“韩国公在家闭门思过都好一阵子了，如今皇上召见不是好事么，你干嘛摆出这副样子？”

    往日陈瑞也常常来韩国公府，那门房一面另外让人进去禀报，一面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那帮军士，见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去，这才压低了嗓门对陈瑞说：“瑞爷难道没听说过么？因朝廷关闭宣府大同互市，北边阿勒汗率兵二十万南下，这矛头直指宣府大同这消息中午才到，夫人一听说就吓得了不得，这么大的战事，万一让咱们大老爷上阵呢？还有，下午大街上突然又是跑马又是敲锣又是兵马过去，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没走多远就让人赶了回来，这会儿万一来人是矫诏让咱们大老爷入宫，那就……”

    这接连两个讯息直接震得陈瑞懵了，偏生他还要装出一副已经知道的模样，等好容易若无其事地打过招呼回头往车队那边去的时候，他立时维持不住那淡定的面色。到了马夫人的车前，他正要说话，那窗帘就被人拉开了一个角，露出了马夫人满是愠怒的脸。

    “一丁点小事怎么要耽误这么久？还有，那些军汉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瑞本待回话，可马夫人这等口气，他心里顿生恼怒，于是索性低头请罪再不多说。果然，马夫人也没兴趣多问，随意训斥两句就摔下了窗帘，而他也不多留，见那边陈衍正坐在马上左顾右盼，而陈澜已经下了韩国公府的车，披了斗篷在丫头和妈**簇拥下往后头一辆车行去，而韩国公府的人已经簇拥着张惠心的车马驶进了西角门，他立时三两步赶上前去。

    “三小姐。”

    才到车前的陈澜乍听得后头有人叫唤，立时转过了头，瞥见是陈瑞，她想起刚刚正是其去西角门上通报的，当即站住了，又开口问道：“可是有事？”

    瑞见四下里除了那些奉命来接韩国公入宫的军士，还有侯府的众多家丁亲随，说话极其不便，可这时候也顾不得还得避开红螺和田氏了，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简略的话最轻的声音说了刚刚听到的两个消息，末了才说道，“小的尚不敢禀告二夫人。”

    “那就先不要禀告了，回府再说吧。”

    陈澜强忍心中震动，淡淡地点头吩咐了一声，旋即就踩着车蹬子上了车。坐定之后，见红螺和田氏虽稳稳坐下了，可一个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一个则是死死抱住了胳膊，她哪里不知道两人全都异常紧张。随着轿车的重新起行，她再次看了一眼那等在了西角门外的军士，便放下了那窗帘的一角，可转身坐好时，她就发现对面的陈汐已经看了过来。

    “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这样的消息侯府必定已经知道了，陈澜思忖并无隐瞒的必要，所以此前大街上的动静她只字不提，蒙古大军突然南下的讯息她就直说了。见陈汐先是淡淡的，随即脸色大变惊呼了一声，她只能言不由衷地安慰道：“宣府乃是一等一的坚城，再加上宣府万全以及前沿各堡足有十余万大军，鞑子轻易打不到那儿。”

    她素来力求仁心对人，可唯有陈瑛例外……她恨不得三叔陈瑛永远别回来

    父亲陈瑛和生母罗姨娘对三房的那点盘算，陈汐这个女儿自也听到过风声。可是，她自己的婚事都险些被当做了筹码，又哪能周顾得了别人，所以此时陈澜安慰了这么一句，她勉强点了点头，但随即便攥紧了帕子再不做声，心里却想起陈澜素日为人。

    父亲若是主宰了侯府，必容不下无辜的陈澜姐弟；可若是老太太最终得胜，又哪里容得下她们母子几个？

    得了确切信息，这一路再回阳宁侯府的时候，陈澜便没有再打起窗帘留意外头的情形。一路无事，拐入阳宁街之后亦是风平浪静，只当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侯府二门时，下了车的陈澜方才注意到，聚在这儿的人似乎多了些，相比昨日锦衣卫上门守卫那会儿，眼下这些下人脸上的不安似乎更多些。

    碍于马夫人在，陈澜自然不好越过这位长辈发号施令。然而，还没等她和陈衍说上两句话，那边就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她扭头一看，就只见马夫人已经软倒在了陈冰陈滟姊妹俩的怀里，那两眼紧闭的模样分明是极其不好。

    陈澜急匆匆赶了上去，见那旁边的祝妈妈正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立时喝问道：“祝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心急……”祝妈妈看见陈澜那严厉的眼神，只好把辩解全都先收了回去，实话实说道，“是二老爷，二老爷下午突然浑身是血地被人抬回来，偏生之前外头大乱，出去找大夫的几拨家人连个讯息都没有，更别提回来了，这会儿……”

    “那眼下我们都已经回来了，足可见外间应该安定了下来，还不赶紧趁这时候去请大夫？”

    “啊……是是，小的这就派人去”

    祝妈妈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慌忙急匆匆地往外走，连马夫人都顾不得了。陈澜这才看了一眼一旁的陈冰和陈滟，见一个暴跳如雷指挥人拿滑竿过来抬人，一个满头大汗孤身支撑着马夫人，而那边陈汐和陈清陈汉早就被三房等在这儿的人接了进去，她就唤了两个粗壮婆子上前帮忙，自己却不上前掺和了，带着陈衍就直奔蓼香院。

    只在路上，她少不得问了陈衍跟在罗旭身边的情形。得知罗旭先是在府中加派了人手巡卫，随即在各府派信使登门的时候，先问了他们在路上的经过，旋即就好言留他们等候，在某些人急躁冲动的时候，又不忘撂下自家父亲正坐镇京营的话来，总之是摆事实讲道理，硬生生把那一拨拨人给留住了。这些处置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陈衍还转述了罗旭的消息。

    今天大街上的事，据说是吴王府有姬妾突然出逃，直接进了锦衣卫西门似乎是要出首，之后不知怎的王府护卫就冲撞了进去，千步廊那边一时大乱，江米巷甚至还死了两个低品小官。几乎是变乱之后一会儿功夫，正阳门宣武门崇文门就全都封了，紧跟着就是南城被人封锁，之后消息一时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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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家骨肉阋墙，堪配肱骨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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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二章天家骨肉阋墙，堪配肱骨大臣

    千步廊锦衣卫官署。

    大楚门之外的千步廊罗列着众多朝房，五府六部这些最重要的官署全都在这里，但唯有锦衣卫官署是有权在那四面围绕的高高宫墙上向西开门的，所以，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动乱并没有殃及别处，只是把锦衣卫的那扇西大门冲得面目全非，就连几个院子也曾经闯进过人。

    由于混乱之中带头的人是吴王，所以旁人根本不敢过分阻拦，竟是烧了好几间房。若不是太祖当年把防火定为祖训，千步廊两面朝房全都是多砖少木，这大火蔓延开来，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即便如此，此时这个已经收拾过一次的院子仍然能看出那会儿动乱的痕迹——熏黑的墙壁，烧掉半截的门帘，还有完全被焚毁只剩残垣断壁的东厢房，一切的一切无不说明，昨天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怎样的景象。

    原本现在这里该是无数人忙活收拾的景象，但眼下这时候却静寂得可怕。甚至于除了当中站着的那个五十出头的老者，以及他背后那个中年人，其余人最近的也都是紧挨着院墙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良久，那老者方才背转身来。

    “人眼下在哪？”

    “回禀皇上，在西苑昭华殿。”尽管曲风号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是他也不敢淡然处之，此时闻言就把头埋得更低了，“皇上可要去西苑？”

    “朕不想见那个逆子”皇帝烦躁地摆了摆手，随即深深呼吸了两回，这才淡淡地说，“从他府里跑出来的那个女人处置了吧。早知道此事而不言声，如今却因为怨恨而不惜出卖夫主，此等卑劣人品，留之无用。不用再问她了，你不是早就探到了根底？而且，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风口干舌燥，慌忙又将背弓得更深了些，“此次的事情委实太过惊人了些，小的觉着吴王殿下那会儿的情绪仿佛有些不对头……”见皇帝一副不想再提这些的模样，他只得又调转了话题，“那北城兵马司那边该当如何？那位兵马指挥看到郡主带人往北安门去，竟然不但公然拦阻，甚至动手欲图对其不利，因而被当众斩杀。刚刚宋阁老已经递上了内阁的题本，说郡主虽是皇亲，可非常时刻竟要从北安门进宫，本就不合规矩……”

    “朕曾经给过九妹金牌信符，可以随时从西安门北安门入宫，况且要拦阻也是北安门守将，他一个兵马指挥分明是越权”皇帝的声音并不太响亮，但其中的怒气却任凭谁都能听得出来，“老2刚刚冲了锦衣卫，就有人把那么一杯茶送到了朕的跟前，紧跟着西苑的兵突然闹饷，天底下哪有这样一重重的巧合要不是九妹带的都是当年精锐，又不曾因为江南的安逸日子荒疏了本事，这才过了兵马司堵截那一关，最后人到了白石桥弹压住了，况且不少军将对她心存敬服，今天转眼间就是大乱”

    太平盛世突然出现今天这样的大变，即便如今想起，曲风也觉得后背心完全湿透了。若不是今天皇后和武贤妃周王一块去了乾清宫，那边茶送上来的时候，周王喝了一口就嚷嚷说不是平常喝惯的，他知道周王虽呆傻，于饮食上头反而极其灵敏，觉着奇怪就去留了心，恰好发现茶叶换了口味更浓的普洱茶，要不是他动疑试毒，御案上那杯茶恐怕就能铸成大乱。

    就在那时候，一桩桩的事情全都传了过来，一时激起乾清宫好一阵变乱。皇帝摆驾文华殿，皇后当即让武贤妃回坤宁宫直接封了东西六宫，自己则是坐镇乾清宫，一个时辰内将和那杯御案上毒茶有关人等一体拿下。除却事发就已经死了的两个人，其他人则是在乾清宫左侧的端宁殿后殿审讯，杖毙八人之后很快问出了主使，接着又是锦衣卫出动。

    想到皇后勉力支撑着等他回去，紧跟着就昏睡不醒，直到今日一早方才苏醒，精神也比从前差了许多，皇帝不禁觉得心里一阵歉疚。因见曲风不敢接话茬，他就冷冷地说：“那题本发回去，让宋一鸣带着他的徒子徒孙好好看看有什么毛病，不要动不动就拿什么祖宗成例压人太祖皇帝那么多的成例，如今还剩下多少？太祖皇帝的都如此，其他还有什么成例”

    情知皇帝是气急之下口不择言，曲风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垂手应是。好在皇帝并未有在这外朝继续逗留的兴致，须臾就摆驾回宫。及至进了午门，皇帝便上了肩舆，便吩咐曲风先去内阁送文书，自己则命人去唤之前在坤宁宫守候的御用监夏太监。及至在乾清门前下肩舆时，夏太监已经早就候在了那里。一番询问之后，皇帝只觉越发不安，匆匆就转往了坤宁宫。

    东西六宫的封闭只有短短半日一夜，一大早就开启了四条长街尽头的宫门，因而那会儿内中嫔妃得知了外间讯息，自是齐齐亲自往坤宁宫来，结果被皇帝留在那儿的夏太监一一挡驾。这会儿早已经没有早上那番妃嫔云集的景象了，可坤宁宫内外人等却越发沉肃不安，直到皇帝亲自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就直奔了西暖阁，众人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皇后”

    瞧见皇帝仿佛谁都没瞧见似的直冲了进来，床沿边上的武贤妃慌忙站起身来退避一旁行礼，随即就悄悄地退出了屋子。见夏太监站在门外一副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的架势，她心下暗叹这老奴又不像曲风那般能办隐秘事，年岁一大把却依旧得圣眷，果是有独到之处。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后头低垂的厚厚门帘，她的心中就生出了几许担忧来。

    帝后是结发夫妻，早年皇帝还是一个不起眼皇子的时候，多靠了皇后外家的殷实家产方才能争取到了众多支持，皇后在王府时便贤惠不妒，没有人能挑出任何错处来，唯一的遗憾便是子嗣艰难，正位中宫多年之后方才得了一个女儿，即便是那位曾经让皇后绽放出最满足笑容的小公主，最后也……就如同她的周王，因为那个缘故，一降生便注定了多难……

    武贤妃恍恍惚惚地走出西暖阁，直到旁边宫女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却压根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直到那宫女又重复了一遍，说是周王一个人呆在长乐宫多有不安，不如接到长乐宫来，也好宽慰宽慰皇后，她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

    “皇后是喜爱宝宝，但如今病成这个样子，心志却不如从前坚定，只怕见着宝宝更容易想起从前的事。而且，如今我留在坤宁宫照应还说得过去，若是再把他接过来，那太多人就要忍不住了，明枪暗箭一块上来，他一个如同小孩子似的人怎么消受得起？不安就不安吧，宝宝不是一点事情都不懂，让几个保母照看得周全些，再说还有季氏在。”

    西暖阁中，皇帝一手支撑在床沿上，一手握着皇后的手，脸上又是痛惜，又是悔恨，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皇后大口大口吸了几口气，稍稍缓转了些，随即微微笑道：“皇上不要露出这副模样，让别人瞧见了不好。”

    “都这个时候了，还顾别人干什么”皇帝稍稍坐直了些，伸出那只刚刚还撑着自己的手，轻轻地捋了捋皇后鬓边的乱发，看着那黑发间无数遮掩不住的斑白，他的手顿时微微颤抖了起来，“早知道这样，朕就不该……那时候还不如你回坤宁宫，让贤妃留在乾清宫……”

    “贤妃留在乾清宫，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不像坤宁宫的女官都会听她的。而且，我是陛下的皇后。”仿佛是多年前初嫁一般，皇后的脸上满是恬静的笑容，竟是再没有用谦称，“皇上也不要埋怨别人，这么多年了，为了我这无子之人占据中宫，导致储位虚悬，皇上不是也一直压着那些奏疏么？我不是为了他们说什么而一定要生下那个孩子，我只是很想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只可惜庆成那个孩子没福，对不起皇上给她的封号……”

    “别说了，朕的嫡女，什么封号当不起”皇帝一下子握紧了皇后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泰堪已经那个样子了，庆成也走了，朕知道登基之后这些年对你们亏欠良多，只是，那些是朕从小的念想，你一定要等着，等着朕做成了那些事情……”

    “皇上……”

    皇后剧烈咳嗽了几声，见皇帝手忙脚乱给她拍着后背，她心里一暖，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看着皇帝那张比从前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那两鬓的斑白，她便缓缓说道：“皇上的宏图大志，妾自然知道。妾本女流，不敢干政，可也不得不提醒皇上。欲速而不达，您这许多年都是徐徐图之，如今下手却实在是太快了。宣大的军情便是最好的明证，毕竟，北边还有利剑高悬，朝廷有一点不稳都是极大的忧患。皇上还在盛年，别说十年，那些事情尽可以在二十年内料理妥当，给他们留一个太平河山……”

    若是平时，皇帝必然打断皇后这四平八稳的建议，可眼下他却心中不忍，只得一边点头，一边耐着性子听。末了，两人又一个个说起了如今那些皇子，只略过了禁在西内的吴王不提。当皇帝又提起剩余两位皇子年内便行大婚礼，还得皇后主持，又说起皇后赐给各府千金的那几样东西时，皇后便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汝宁伯府的四小姐，如今许配不成吴王，便许给其他皇子，毕竟汝宁伯府早已式微，不至于外戚坐大。阳宁侯府的五小姐，性子虽冷，人却不错，只皇上要用其父，是否配为王妃，便得看圣意。至于那位阳宁侯府的三小姐……妾赐的她是玉虎，可也是上回九妹和贤妃一块来时才知道，她竟是和庆成同年同月生的。她属相是虎，做事有一种难得的决断刚毅，人却温润如玉，观之可亲，所以惠心宝宝都乐意与她亲近。这样的女子，妾觉得可配肱骨大臣”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六十二章天家骨肉阋墙，堪配肱骨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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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祖母的信赖，真正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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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三章祖母的信赖，真正的转折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起来，阳宁侯府从上到下都把过冬的棉袄夹袄收进了箱子里，取而代之的则是亮丽的春衫。屋前屋后的树木一扫冬季肃杀，青翠碧绿煞是精神，而一种种绽放的鲜花更是给府里更添了几分春日气象。只是，在这一连数日的明媚*光中，上至上房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和上等丫头，下至院子里粗使打杂的婆子仆妇，人人都屏气息声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好成了哪位主子撒气的对象。就连最爱出门去逛的人，如今也都消停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别说是府里，如今整个京师都笼罩在一片沉肃压抑的气氛中。

    蓼香院正房门口，从外头进来的郑妈妈步履匆匆，却在走到那个打门帘的丫头身边时站了一站，扫了她一眼便问道：“那些小丫头呢？怎生要你这个一等的亲自在这儿守着？”

    鹤翎微微屈了屈膝，低声答道：“老太太正在和三小姐说话，生怕有人随便闯进去，所以让我在外头守着。”

    听到这个答案，郑妈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兀自跨过了门槛。等到进了明间，她就发现墨湘正在明间里头擦擦抹抹，脸色更是不好看，此时却不再说话，只径直进了东次间。见炕上朱氏正歪着由陈澜伺候用茶，绿萼玉芍在旁边拿着手巾服侍，她便整了整衣裳上前行礼。然而让她心中失望的是，朱氏只是略点了点头示意她直接在这说，丝毫没有避忌的意思。

    “老太太，吴王殿下造逆的内情如今还没法打听出确切的，但从夏太监身边的几个徒子徒孙入手，总算是问出了一些，说是吴王府有姬妾因王妃快要进门，也不知道闹腾了什么被吴王厌弃，一时愤而出首，竟是首告之前晋王妃和平夫人的事乃是吴王的主使。结果吴王大怒之下带着王府护卫直奔锦衣卫，偏巧北城兵马司又不知道出了些什么事，西苑里头也不太平，事后皇上大怒，把人就禁在了西苑。”

    陈澜看了一眼朱氏，见其面色还算平静，只眸子间却流露出一股深切的恨意，不禁暗自叹息。之前郑妈妈还没回来时，朱氏便和她提到过吴王的事，她索性一味装糊涂，但唯一顺便提起的就是晋王府那苦命的一对妃妾，果然朱氏早就把两桩事合在了一块。只那位吴王对她来说，除了曾经几乎成了汝宁伯杨家的女婿这一茬外，她再没有任何印象，反而觉得这闹剧来得突兀。只天家兄弟从来不消停，她身在侯门深似海，也不打算去打探得那么清楚。

    郑妈妈顿了一顿，见朱氏没有太大反应，既没有授意陈澜追问，也没有要纸板炭笔写什么，只得继续说道：“至于宣大那边的军情，则是笼统得很。大姑爷已经好些时候没去左军都督府了，听说那边都是一个都督同知掌总，一问三不知根本问不出什么。兵部里头忙忙碌碌，连个看门的都敢对人摆眼色。外头传闻倒是多，有的说鞑子是求财，有的说那位阿勒汗是要向察哈尔本部示威，还有的说……”

    她那番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听见砰的一声，见朱氏哆哆嗦嗦右手重重拍在了炕桌上，她立时停住了话头，怔了一怔又慌忙赔罪道：“老太太恕罪，都是小的该死，不该拿这些杂七杂八没影子的话到您跟前……”

    见郑妈妈还要再说，陈澜终于淡淡地阻止了她，随即凑近朱氏耳边低低言语了两句，这才扭头说道：“郑妈妈，军情如今是一等一的要紧事，打听不出来也是常理，至于民间的那些传闻，多数都是以讹传讹，所以老太太才不耐烦听。你一直在外头奔走打听，实在是辛苦了，老太太心里都是知道的。只牵挂着宣大那边，所以才气急了些。”

    跟随服侍朱氏几十年，郑妈妈哪里看不出老太太是真的恼了，只是见陈澜解释得合情合理，老太太又不理论，她越发觉得失落，心中更有一种要被抛弃的恐慌，于是素来能言善辩的她口中愈发讷讷。好在朱氏要过纸板径直就写了起来，陈澜和绿萼玉芍顾不得注意她有什么变化，及至朱氏写完，也没人往她面上看一眼。

    陈澜扫了一眼那纸板，这才对郑妈妈问道：“郑妈妈，如今晋王妃如何？”

    这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却让郑妈妈一下子卡在了那儿。尽管她一瞬间就挤出了笑容，但屋子里主仆四人无一不是人精，朱氏更是目露寒光死死盯着她，这顿时让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心轻描淡写让朱氏宽慰一些，可是，当她瞧见陈澜轻轻摇头时，她终于还是改变了主意。

    “王妃的情形不太好……据说吴王府那个姬妾出首的时候，就说吴王为了造成孕象，给王妃和平夫人下了猛药……因为宣大那边的消息都是直接送往宫中，到王府里头都是掐头去尾断断续续的，王妃更是忧心忡忡，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根本下不了床……”

    就坐在朱氏身边的陈澜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朱氏面色虽是没有太大变化，但牙关已经是咬得紧紧的，藏在袖子里的手隐约能看见已经攥成了拳头。她正要寻思个法子劝两句，朱氏就突然放松了牙关长长吁了一口气，趁这机会，她少不得赶紧取了一块蜜饯让朱氏含着，又低声说道：“老太太，既然吴王被禁，王妃那儿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她还年轻呢。”

    就在这当口，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只听墨湘惊喜地叫了一声四少爷，陈衍就风风火火地撞开门帘进了屋子。他身上还穿着之前练武时的水天一色箭袖，显得英气勃勃，行过礼就迫不及待地说：“老太太，我打听到宣府大同那边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戛然而止，又扫了一眼室内众人。绿萼和玉芍慌忙起身退避了出去，而郑妈妈则是有心留下听一听，又怕陈衍出言撵自己出去，一时间进退两难。最后还是陈澜开口解围道：“郑妈妈素来在外头替老太太办事，你但说无妨。”

    “这一回那些鞑子是因为我朝突然关闭互市，所以恼羞成怒所致。朝中说是这几天才关闭，但其实宣大那边已经有一阵子了，甚至还在新任宣大总督上任之前就已经停了边境互市，但之前只说是暂时，没想到朝廷竟打算完全关闭。”

    陈衍一口气说了这些，又接过陈澜递来的茶盏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这才放下茶盏接着说道：“前几日杀的鞑子细作，并不是什么因为心怀不满潜入京城的人，而是货真价实的汉人。那些不少都是和东昌侯有过往来往塞外走私做生意的，京师杀了一批，宣大也杀了一批，原是想从此彻底断绝里通鞑虏的路子，可没想到鞑子也来得这么快……”

    对于西四牌楼上挂的那几个脑袋，陈衍仿佛是完全打探清楚了，一口气便说了好一阵子。然而，自己的弟弟自己最清楚，陈澜略一沉吟，便冷不丁问道：“看你这模样，大约是刚练过射箭回来，是去了靠阜成门的小校场？”

    “姐，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韩先生或是罗世子说的？”

    “这里头隐秘的内情不少，韩先生毕竟是淡出朝堂有一阵子了，就是罗世子也未必尽知，多半是你在那儿和什么军官以及勋贵子弟厮混了一阵，然后把大伙儿的说法拢在了一块。”陈澜见陈衍连连点头，便看向了朱氏，见其亦是在沉思，她便没有贸贸然开口，只心底却难免有些思量。

    宣府大同互市弊案，皇帝看到的是勋贵大臣贪腐横生，由是打算用雷霆万钧之势一下子清除所有毒瘤，连根剜除那条路子，可由如今的结果看来，似乎稍显急躁了些。可这也说不好，也或者是皇帝已经有了完全把握……

    叮叮——

    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将她唤了回来。定睛一看，见是朱氏用银勺轻轻敲着茶盏，眼神中却有些神思不属，她忙往其身边凑近了些，低声问道：“老太太？”

    朱氏没有说话，目光在陈澜和陈衍姐弟身上扫来扫去，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最初的眼光其实并没有错。倘若从前她能够对庶长子陈玮多几分信赖，不要那么快放手，而他也能多几分沉稳，那么兴许他已经成了自己的臂膀。相比陈玖的贪婪愚蠢，陈瑛的野心勃勃，那个孩子好歹还有些骨气意气，而他留下的一双儿女，也是出色得让人惊喜。

    想着想着，她就冲着陈衍招了招手，见其听话地上前挨着炕沿坐下，她就翻开了他的手，见那细嫩的手掌上尽是贴着细碎的伤痕，不少地方已经都上过药了，眼神又柔和了一些。文有韩翰林言传身教，武又肯自己用心，将来还有宜兴郡主，只要肯下功夫，陈衍日后总能成就一番事业才是。而陈澜……且不说那不让男子的机敏心思，单是有情有义，便是最难得可贵的品质。

    想到这里，朱氏终于定了定神，又招手示意郑妈妈过来，旋即比划了几个简单易明手势，这才看着郑妈妈，满脸的不容置疑。

    外头交给陈衍，家里交给陈澜

    郑妈妈只觉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有心想争辩提醒两句，偏朱氏那眼神竟是非同一般的执拗，因而扛了片刻，她终于颓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屈了屈膝。

    “老太太的吩咐，我明白了。以后就让陈瑞跟着四少爷，我那当家的也听四少爷分派，我都听三小姐的。”

    “老太太放心，咱们必定不负您的期望。”

    而陈澜更是拉着陈衍一块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异常通透。当历经了那许多挫折变故之后，老太太终于下了决定，而这决定不单单是让他们姐弟可以行动更自由   “>，而且也是真正地将他们当做了可以信赖的人

    这时候，外间鹤翎忽然报说，却是宫中的林御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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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宫中来使，天子召见

﻿    太医院的大夫虽有不少都是往各勋臣贵戚的府里支应，但如林御医这等牌名上的人，往日里甚至要常常预备坤宁宫召唤，自然是无御命不动。所以，尽管他名声不小，能够让他诊脉开方的臣子却寥寥无几。因为这个理儿，阳宁侯府上下对他自然极其恭敬，尤其是蓼香院内众人。情知这位杏林名手差不多就是吊着朱氏性命的最大期望，从郑妈妈到绿萼玉芍等等丫头，恨不得把人当成大佛贡起来。

    这会儿陈澜跟着林御医从西次间里头出来，等其在明间左手一把交椅上坐下，就着丫头们抬上来的高几三两下就写好了方子，她从丫头手中一接过一扫，忍不住轻声问道：“林御医，不知如今我家老太太这病情如何？”

    “稍稍有些起色，若是好好调养，过了今年冬天便大有可为。”说到这里，林御医又添了一句，“但我还是那老话，少动思量，多静心思，太夫人就是因为殚精竭虑，心神耗费太大，这才会屡屡触动心疾，后来又有了这小中风。”

    这话说来容易做来难，因而陈澜答应归答应，心里却没什么把握。将人送出了正房，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两句什么，就听到穿堂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祝妈妈就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到了近前急急忙忙行了一个礼，随即哀声说道：“林御医，求求您给我家二老爷瞧一瞧吧。说是外伤，可之前包了伤上了药，还服了汤剂，刚刚却还吐了血”

    见林御医怔了一怔，祝妈妈这才发现陈澜就在旁边，顿时醒悟了过来，忙又冲着陈澜连连屈膝行礼：“三小姐，二老爷那情形实在是不好，夫人和两位小姐都吓坏了，求求您发发慈悲，让林御医给二老爷诊治诊治。如今咱们府里实在遭不起事情，如果有什么万一……”

    尽管陈澜的记忆之中还有马夫人从前管家时的苛待，尽管还记着祝妈妈对自己锦绣阁中人的动辄打骂，但此时祝妈妈带着哭腔恳求，四周又有那许多人在，陈澜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于是，她只得对着林御医深深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林御医本就是百忙之中抽空来咱们府里，论理不该再劳动您，可现如今二叔的情形不好，还请您能够拨空诊一次脉，也好安一安大伙的心。”

    她也是因为林御医来了好几回，看脾气当是爽朗不计较的人，这才敢提出这一茬。果然，沉默了一会之后，林御医就一口答应了，如释重负的她也不去管祝妈妈如何千恩万谢，对跟出来的玉芍言语了一声，自己就亲自送林御医去了紫宁居。然而，前日去瞧时陈玖不过鼻青脸肿，如今却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地上还有尚未擦去的血迹，她不禁大为意外。

    相比在蓼香院给朱氏诊脉时的慎重长久，这一回林御医却是翻了翻陈玖的眼皮，又大致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皮外伤，最后一搭脉就站起身来。见他要出去，马夫人顿时慌了，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一个闪身稍稍阻了阻，颤声问道：“林大人，我家老爷他……”

    “出去再说。”

    林御医简简单单撂下这么一句，也不管马夫人脸上如何的哀切，当先出了屋子。陈澜见马夫人一副惊惶样，只得让跟来的红螺搀起了她往外走。一应人等出了屋子，林御医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转过身说：“贵府二老爷的病除了外伤之外，还有内伤，但原本开方子的那个大夫大约是忽略了另外一条。二老爷这些日子于声色上放纵太多，身子早就淘虚了，一味治伤却误了那一头，少不得要吐出几口血来。这样，把原来的方子拿来，大约删减几味药就成了，也不用另开药方。”

    被人当面说出自己的丈夫纵情声色，偏生陈澜还在旁边，马夫人只觉又羞又怒，偏生还不敢露在脸上，只能慌忙打发人去取方子和笔。而陈澜想起陈玖那鼻青脸肿的模样，心里猜测着他此番这番苦头的由来，也唯有心里叹气而已。

    只不知道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么胡闹，才硬生生断送了前途和性命，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三两下改好了药方，林御医就把药方递给了旁边的祝妈妈，随即一颔首算是还过了二房众人的谢意，当即提出了告辞。陈澜知道这一番耽误了人家两刻钟功夫，自是连忙亲自把人往外送。而马夫人也是坚持送一程，又冲祝妈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千万别把陈冰这个惹祸精放出来，免得再生什么事。

    一行人簇拥着林御医一路出了紫宁居，还没到二门，就只见一个守门的婆子一溜小跑冲了过来，还没站稳就嚷嚷道：“三小姐，外头宫里派人来了，说是请林御医赶紧回去，还有……还有，宜兴郡主也打发他送信，说是有事要见三小姐，让您随着入宫。”

    尽管她气喘吁吁，但这一番话好歹是说明白了，只不过，一众听者却是各有各的反应。林御医和陈澜这两个当事的都是大吃一惊，马夫人和那些媳妇妈妈们则是面露羡慕。陈澜偷瞟了一眼林御医，见其嘴角却微微有些抽搐，表情也有些不自然，立时联想到了坤宁宫的皇后身上。因而，当马夫人建议她回房去换一身衣裳的时候，她沉吟片刻就摇了摇头。

    “我先送了林御医到门上，看看那边是否紧急。若是有什么要紧事耽误了不好。”

    马夫人瞅了陈澜一眼，见其上身是黛螺色的右衽斜襟衫子，下头是丁香色的挑线裙子，花样细碎，一色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心里顿时不以为然，暗想这样一套行头怎能进宫去见贵人，再说宜兴郡主召见陈澜，又怎会是为了什么要紧事。然而，等到了二门，林御医固然是匆匆上了车，来接的那年轻太监更是根本不曾在意陈澜的衣着打扮，把人请上车就立刻催促起行，不一会儿，刚刚还站满门外的军士就潮水一般退去。

    “这究竟是哪一出？”马夫人瞠目结舌的同时，心里却不禁生出了一种难言的嫉妒，随即又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顿陈冰。要是自己的女儿聪明一点，知道和那张惠心走得近一些，这会儿怎会是长房无依无靠的陈澜被召入宫中

    一出阳宁侯府，陈澜就觉得身下的车仿佛是一下子飞了起来。她也不是第一次坐车，可侯府的轿车讲究的是一个四平八稳，最上乘的是车夫在马车两侧健步如飞那种一起飞燕，越是如此，车速就越不能过快，哪里像如今这般仿佛是不管车是否会散架子，只管往前赶了再说体会着这个时代的风驰电掣，她一面竭力稳住身子，一面寻思此次究竟是何人见召。

    那天从威国公府回来之后，她也曾经派人去见张惠心，据说宜兴郡主在宫中尚未回去过。既是连宝贝女儿都顾不上，足可见宫里的事情非比寻常，这会儿哪有功夫来见她？还有，林御医据说是专为坤宁宫皇后请脉，这会儿急急忙忙召人回去，难道是皇后有什么不妥当？

    也不知道狂奔了多久，那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下了马车的她好容易脚踏实地站稳，略一打量就发现，这儿不是上回走过的东安门，也不是南城的长安左右门抑或大楚门，而是北安门。眼见四个年轻力壮的宦官抬了两乘青布小轿快步赶了过来，她知道这必定是早就预备好的，心里顿时一凝，再去看林御医时，就只见其也是大为意外，想来是头一回在宫中坐轿。

    果然，和先头风驰电掣的马车一样，这一次的轿子也是走得极快，陈澜原本就有些晕轿，此时更是被那一上一下的感觉颠得晕了，到了地头一下轿子就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是旁边早有人守候，及时搀扶了一把。此时此刻，她已经认出了这儿就是自己曾经来过的坤宁宫，即便有些心理准备，但当那个宫女搀扶着自己进了当时曾经呆过的东披檐清暇居时，她却生出了更大的忐忑，连送上来的茶水也只是略沾了沾唇而已。

    等了许久，就在陈澜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僵的时候，此前曾经见过一回的叶尚仪终于款款出现在了她的跟前：“三小姐，请跟奴婢去游艺斋，宜兴郡主已经到了。”

    游艺斋乃是坤宁门侧翼与御花园相接的廊庑，一溜三间房，此时，廊下站着好几位宫女，却不是宫中常见式样的宫裙宫袄，却是一色的紧身衣裳，腰佩长剑，看着异常威武。陈澜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穿戴，忍不住多瞅了几眼，可是等进了游艺斋看到站在那儿的宜兴郡主，她方才心中惊叹。

    大红盘领窄袖袍子，满头秀发用网巾盘起，一如男儿，脚下踏着乌皮靴，腰中是一根琥珀金束带，一把长剑用搭扣随意地扣在腰间，再加上那凛冽的眼神，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诉人什么叫做英姿飒爽。只当宜兴郡主笑着点点头的时候，她方才醒觉过来上前行礼。

    “不用这么多礼。”宜兴郡主一把搀扶起了陈澜，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你预备一下，待会皇上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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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郡主提点，御前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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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五章郡主提点，御前对答

    皇帝召见

    尽管曾经在坤宁宫见过皇后，但那时候毕竟有众多人在场，她只需不让自己成为目光的焦点，表现得宜即可。然而，此时此刻奉诏入宫的只有她一个，即便宜兴郡主兴许会陪着，大部分压力也得她本人承受，更何况极可能是皇帝只见她一人。她在此之前满心只想着是皇后兴许身体有碍，哪里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宜兴郡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澜的表情，见她先是脸色发白，随即一双手就暗自拢在了袖子里，不用说必也是因心情紧张而绞在了一块，不禁微微一笑。乍然听说要见一国天子，就是寻常朝臣也会紧张得难以自已，更何况陈澜不管是怎样的少年老成，不管是怎样的坚毅果决，毕竟是还不到十五的年轻姑娘，如今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不用紧张。之所以假托我的名义把你召入宫来，也是不想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免得给你惹来太多的麻烦。”她先是解释了一句，见陈澜似乎面色缓和了一些，口气更温和了些，“皇后赐你玉虎，一来是你救过周王，二来也是酬你之前在安园时的措置得宜，只不知道你竟是和先头皇后所出的庆成公主是同月生，于是后来贤妃替诸王选妃时，少不得为你说了几句话，再加上你又因你家老太太的事情求上了我，皇后才真正留心了你。总而言之，待会你在御前只需摆出平常心，千万别惊慌就行了。”

    这一番话透露了太多信息，因而站在这游艺斋之中，陈澜几乎是飞速转动着脑筋，紧张地消化着这其中的暗示和提点。好半晌，她才记起自己的失礼，连忙屈膝谢过，可紧跟着宜兴郡主仿佛是漫不经心说出的两句话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日多亏了你使计拖着那些夫人小姐留在了威国公府，再加上前头有威国公世子留着那几家信使，所以一时间倒是有好几家原本已经卷进去的人一时退缩没敢轻举妄动，只有梁家是狗急跳墙。今天锦衣卫已经拿了梁都督下狱，京师恐怕还得乱上几日，但不少人家毕竟是上书连连请罪，相较起原本的大动干戈，这结果总算是要好得多了。”

    那时候宜兴郡主让自己使计把那些夫人小姐拖延到申末，果然是为了让这些人家投鼠忌器陈澜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想要苦笑，可嘴角偏生已经僵住了。

    “郡主，皇上召见阳宁侯府三小姐。”

    听到门外一个尖细的声音，宜兴郡主立时将打趣咽了回去。很快，两扇门就被人推开，进来了两个身穿杂色盘领衫的小火者。两人毕恭毕敬地向宜兴郡主磕了头，随即就垂手退到了一旁，而陈澜看了一眼宜兴郡主，见其微微颔首，定了定神就稳步出了屋子。

    到了外头，两个小火者就迅速跟了出来，一个在前头引路，一个在后头跟着，走在他们中间的陈澜只能耐住那个犹如芒刺在背的感觉，跟着他们两人穿过回廊。等到沿那条有几分熟悉的路进了坤宁宫东暖阁，尽管由于在汉白玉台阶上走了好一阵，背心已经微汗，但她的心情总算是调整了过来，只仍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在东暖阁外等候片刻，就有一个服色不同的宦官出来，打起帘子让她入内。进了屋子，她不敢左顾右盼，以最快速度打量了一眼房内情形，立时发现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立在书架前，身上只是一件看似寻常的紫檀色袍子。因其他人都是内使服色，她定了定神便走到屋子中间行礼参拜。

    “平身吧，此番你也算是功臣。”

    听到这功臣两个字，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轻轻碰头道：“臣女只是依宜兴郡主吩咐行事，绝不敢当功臣二字。”

    “九妹只是吩咐你拖延，可没来得及吩咐你如何拖延，你就不用一味谦逊了。阳宁侯乃是功臣世家，所以朕夺了你二叔的爵，也因为你三叔有功还了爵，又因为你在晋王府的临危不乱而发还了长房田庄。只你在安园不但能够舍大利安抚佃户，却又将功归于上，着实让人另眼看待，也难怪你家祖母能够那样信赖你。”

    皇帝徐徐转过身来，见陈澜依旧没有起身，只看那模样仿佛是吓着了，这才笑道：“平身吧，难道九妹对你说，朕会吃人不成？”

    尽管这话带着几分打趣，但天子无戏言，陈澜也不好再捱着，只好小心翼翼站起身来。她总算是跟着那位周姑姑学过礼仪，这一番行止并未有差错，然而垂手而立看着脚尖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愉快，再加上刚刚因紧张，刚刚跪下时用力过度的膝盖脖子肩膀都有些隐隐酸痛。

    “抬起头来。”

    闻听此言，陈澜再次暗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就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了案桌后端坐的皇帝。尽管她立时稍稍下垂了一些目光，但这并不妨碍她端详这位壮年天子——据说朝中部阁高官动辄六七十，从这意义上来说，刚过五旬的天子确实正当壮年。大约是因为劳心劳力，皇帝的两鬓有些斑白，就这么坐着并没有太逼人的气势，眉眼间甚至还流露出了疲倦之色，可那目光却带着极其深刻的审视意味。

    “之前皇后在坤宁宫召见之后，送你出去在西苑遇到人的事情，为何不对夏河直言？”

    这个异常开门见山的问题问得陈澜一呆，旋即她就立时低下头去，沉声答道：“回禀皇上，臣女乃是外臣之女，蒙恩召见赐轿回还，其时除却抬轿内使并无旁人，所遇之人无可佐证，此其一也。当是时臣女并不识其人真实身份，若有污蔑其罪大也，此其二。若其人只因醉言狂纵，亦或是为人欺哄做下错事，臣女这一诉兴许便会将小事变大，此其三。臣女一弱质女流，鲜少出门，只需自律，则那时之后事情总该消了。”

    这一二三条俱是条理分明，皇帝听得眉头舒展，不禁微微颔首。只刚刚让陈澜抬起头时，他已是觉得，她那容貌虽说出色，但眉宇间那股从容沉稳更是让人欣悦，更重要的是，皇后多年来也见过不少人，其中绝非只有陈澜这一个与庆成公主同年同月生的，偏生那次见了好几个人，却能对这么一个留心，足可见是有缘。

    若是他那个女儿能平安长大，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陈澜看不出皇帝的脸色渐渐柔和，但能够察觉到自己这番回答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心里自也松了一口气。在这儿告上淮王一状狠的自然容易，可人家是父子君臣，皇帝有可能因为此次吴王谋逆而迁怒淮王，但更有可能因为一个儿子不争气，而对其他儿子生出怜惜，这都是没准的。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若因为皇帝几句称赞就得意忘形，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听说，你为幼弟谋了韩明益教授经史，又想请九妹教其射艺？你这个长姊倒是尽职尽责，满京城的官宦子弟，哪怕父祖再有权势，只怕也难能在文武上头寻着这样的师长。如此殚精竭虑，是想要夺回你父亲丢了的爵位？”

    这个问题比刚刚更犀利直接，然而，对于陈澜来说，无论是身体还是记忆，对于父亲陈玮都并没有太多印象，唯有陈衍因为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再加上小家伙的懂事体贴，姐弟之间的感情绝不逊色于原主。因而，她只是斟酌片刻，就抬起了头来。

    “皇上，子不言父过，然先父当年先失勋卫，再失爵位，临去前曾执臣女姐弟之手痛陈大悔。有道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臣女为长姊，和幼弟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虽有祖母，祖母却是三房之长，不能时时照拂，臣女自当竭力促幼弟成才。谋韩先生教授经史，为使幼弟通晓大义，明古今辩是非。请宜兴郡主教授射艺，为使幼弟通习弓马，不做出入必依车轿的纨绔。至于爵位归属，三叔有功于国，赏功自当承爵，臣女虽女流，却只会促幼弟直中成才，绝不曲中求爵。”

    这一番话尽管四平八稳，但陈澜言谈之间目光丝毫不曾有任何犹疑，一直自始至终地稳定有神，因而皇帝对其的大胆更生出了几分嘉许。将来如何，他的心中早有定计，因而，对比那些饱食终日的勋贵子弟，那些尸位素餐的勋臣贵戚，他反而觉得这个年轻丫头的心计反而更可爱些，于是在随便又问了几句之后，就开口令人唤了夏太监进来。

    “带她出去，去请九妹来，让她领着见一见皇后。”

    夏太监闻言愕然，侧头偷瞟了陈澜一眼，方才慌忙应是，又朝陈澜做了一个虚手请的姿势。待到出了东暖阁，到了外头回廊，他就站住了，却是笑着说道：“三小姐真是好胆色，在御前竟能这样侃侃而谈。刚刚屋子里太闷，外头也热，你不用再特意跑一趟了，在这儿略站着吹吹风，咱家亲自去寻宜兴郡主。这地方没人敢乱闯，你尽情松几口气吧。”

    陈澜和夏太监打过好几回交道，情知这位内宦还算是容易打交道的，连忙答应了。及至夏太监留下两个内侍在旁边陪着，自己则是带着另两人匆匆走了，她这才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心里却知道自己压根谈不上什么胆色，这会儿背上的衣裳只怕完全湿透了。

    所幸她为了舒适，不用那些光滑的绸缎做中衣，而是选了最为吸汗的尤墩布，否则这时候只怕后头汗渍便要渗出内衫了天子之威，不在于言谈举止，而是在于其谈笑间便能决人命运生死的至高权柄

    PS：那个啥，大家太给力了，冲三百竟然变成了冲四百鞠躬致谢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六十五章郡主提点，御前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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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为孙除障碍，倏尔定婚约

﻿    阳宁侯府蓼香院，正房东次间。

    尽管汝宁伯夫人满脸笑容，陪坐在一旁的马夫人也妙语连珠，但炕上歪着的朱氏却压根没心情听她们说什么。倘若如今还是她身体康健那会儿，怕是早就端茶送客了。然而，眼下她只得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满心都惦记着去了宫中的陈澜。

    林御医匆匆忙忙被召回去了，大约是因为皇后的病情，那宜兴郡主找了陈澜去干什么？那天马夫人回来之后就提到过，说是宜兴郡主走后，陈澜在威国公府提议什么曲水流觞，结果一大堆夫人小姐足足拖到了申末，恰好那段时间外头就是大乱，而报信的却被威国公世子给拖住了，这应当不是纯粹的巧合。只陈澜对于这些就不肯多说，兴许是宜兴郡主的吩咐，照此看来，这一趟入宫应该是无碍的，可怕就怕万一……

    “今日一早，礼部就派了人来，又要过了我家芊儿的庚帖，宫中也派来了两位妈妈，芊儿是忙碌得了不得。”汝宁伯夫人一边说一边查看着朱氏的脸色——这要是没有早上这一遭，家里已经是惶惶不可终日，哪曾想转眼间就有这样的变化——见朱氏没多大反应，她想起传言中阳宁侯府的丰厚身家，还有朱氏对孙女的偏爱，于是索性轻咳了一声，直截了当地说，“只芊儿毕竟是妹妹，她哥哥的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所以我想……”

    马夫人听着听着已是怦然心动，可眼见朱氏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并不在意，顿时暗自发急。此时汝宁伯夫人还未说完，她就抢着说道：“老太太，咱们府里和汝宁伯府早年便是通家之好，如今两边儿女都大了，结个姻亲也是……”

    就只见朱氏眼睛突然一睁，那目光就如同刀子一般狠狠扎在了她的脸上。尽管马夫人此前就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如今的老太太不过是没牙的老虎，可被那骇人的眼神一瞪，她仍是心神受制，接下来的半截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恰在这时候，外头玉芍竟是来不及通报就匆忙冲进了屋子，屈膝一福就急忙走到了炕前。

    “老太太，宫中又派人来了。”

    这一回，朱氏一下子推开引枕，奇迹般地坐得笔直。玉芍也不敢耽搁，又开口说道：“那位公公急急忙忙捎了个信就回去了，说是宜兴郡主的吩咐，留咱家三小姐在宫中小住几日。”

    别说是郡主，就是等闲嫔妃，也绝没有把自家亲戚晚辈留在宫中住的，因而此话一出，别说是朱氏大吃一惊，就连一旁的马夫人和汝宁伯夫人亦是震动非小。只那传话的人已经走了，众人也寻不到人探问，面面相觑了一会，马夫人就干笑了一声。

    “郡主对三丫头实在是好，竟然把人留在了宫里，莫非是打算认个干女儿？”

    这话本是说笑，可屋内却没一个人搭腔的。朱氏若有所思地沉吟，汝宁伯夫人也在绞尽脑汁思量这背后的意思，哪怕是原本在屋里的绿萼和刚刚进来报信的玉芍，也都在冥思苦想，至于郑妈妈就更不用说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怅惘，遥想当年太后还在，也不曾把韩国公夫人留在宫中住几日。好一阵子，朱氏才示意绿萼取了纸板上来，用笔随意写了几个字，就递给了郑妈妈。

    郑妈妈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倏然一变，又瞅了瞅朱氏，见其面沉如水，这才转向了马夫人和汝宁伯夫人：“老太太说了，咱们家和汝宁伯府原是世交，如今汝宁伯夫人要为世子结姻亲，她自然也是乐意的。如今贵府四小姐的事情就要定了，世子年长，自当先定下，咱们家其实也一样。二小姐最长，打小就常在老太太跟前，容貌性子夫人都是见过的。”

    自打前次坤宁宫召见没有自己的女儿陈冰，马夫人就知道，女儿做王妃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眼见丈夫又是颓然不振又是纵欲伤身，总之没个节制，复爵几乎是遥遥无期，她自是唯有指望给女儿结一门好亲，瞅来瞅去，主动登门的汝宁伯夫人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可偏生人家瞧中的仿佛是陈澜，她只得百般示好争取，可汝宁伯夫人对她颇为冷淡，万不料老太太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是这样一番话

    马夫人没想到，汝宁伯夫人更没想到，眼见朱氏又低头写字，她不得不斟酌着语气开口说道：“贵府几位小姐我自然都见过，只二小姐性子更张扬，三小姐只怕更合适些。”

    郑妈妈此时又接着了绿萼递过来的一张纸，只一看就恍然大悟，因笑道：“汝宁伯夫人话说得不错，只我家二小姐那都是真性情，若是许配了人家，自然也会以礼侍奉丈夫舅姑。况且，都是老太太跟前的孙女，老太太看着都是一样的。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老太太疼爱孙女？这二小姐出嫁，嫁妆除却二老爷二夫人那边预备，老太太少不得也要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

    如果说朱氏刚刚把陈冰许配给汝宁伯世子，马夫人就已经喜出望外，那么，此时郑妈妈更是说老太太还会帮忙置办嫁妆，那股抑制不住的狂喜险些就把马夫人的心里全塞满了。而汝宁伯夫人吃惊之余，一时又想起了陈澜要在宫中小住几日，保不准也早就被皇家看中了，一时就有些犹豫。

    汝宁伯府的家底子已经很薄了，靠上一位皇子固然是好，可总得有相应的陪送出去。京城的勋臣贵戚中，大多是面子光鲜家底寻常，唯独阳宁侯府因为朱氏多年经营，可说是京城最富的一家。她求娶陈澜也就是因为这位得老太太宠爱，但老太太既然也肯为陈冰置办嫁妆，又已经开了这个口，她最后终于决定顺水推舟。

    “老太太既有这般意思，那咱们便尽快合一合孩子们的庚帖吧。”

    等到送走了汝宁伯夫人，马夫人的脸上已经是笑开了花。她本想先回紫宁居去告诉女儿这个好消息，可才从二门口上了夹道，早有媳妇等在那儿，说是请她先回蓼香院。马夫人生怕事情有什么变化，自是慌忙赶了过去，可一进屋坐下，郑妈妈开口说的那句话就让她险些忍不住跳了起来。

    “什么，老太太打算答应苏家那桩婚事？四丫头虽然不是我生的，可也是我和老爷的女儿，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

    “二夫人”郑妈妈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见马夫人的话头戛然而止，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二小姐才得了这样的好亲，四小姐这门亲事也未必见得糟糕这苏家如今好歹也出了一位进士，别说是配咱们家庶出的小姐，就是嫡出，也有人家是愿意的。四小姐过门就有诰命，再熬上十几年，指不定就有几品的前程，又不曾委屈了她”

    此时此刻，马夫人顿时哑口无言。她自不是真的心疼庶女，要是苏仪此次会试落榜也就算了，可人确实是中了进士，只名次不那么好看而已。三甲榜下即用，大约是分到各县去做知县的，好歹也是父母官，说出去也不埋汰人。因而，她嘀嘀咕咕又说了一通，无非是家里那么多姑娘，为什么偏是自己的女儿，但当朱氏又在纸板上写了几个字，她立时止口不言了。

    等到马夫人面上气鼓鼓的，心里却乐开了花似的离开，郑妈妈这才到炕沿上头屈一条腿跪下，不无忧虑地说：“老太太，二小姐四小姐的嫁妆全都是您的体己拿出来，看二夫人刚刚那模样，就差没得意地笑起来，这也太便宜他们，太委屈您了。而且，苏家原本要的是咱们家的嫡女，就怕到时候不肯。”

    朱氏默默舒了一口气，却没有接郑妈**话茬。苏家所谓的要嫡女，婚约凭证却只有那一块玉，不过是图着侯府的后援财力罢了，如今中了三甲就更没多大底气了，只看把苏婉儿撂在侯府不管不顾就知道。只要预备个一两万的陪嫁，那边必然没有任何不愿意的。至于陈冰……汝宁伯府那边兴许真的会起来，可绝不值得为此赔上一个陈澜，横竖老2媳妇愿意，汝宁伯夫人明摆着也是求财的，那桩婚事倒是成全了两个人。

    不过就是钱而已，她如今唯一不缺的，就是钱不过苏婉儿……

    郑妈妈见朱氏不答话，知道有些东西老太太写在纸上未必方便，也只得讪讪地坐在那里不言声。然而，紧跟着当她听到那含糊不清的几个字时，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苏婉儿……晋王府……”

    “老太太”郑妈妈一个激灵回过神，竟是顾不得尊卑，上前一把按住了朱氏的肩膀，“老太太，您能开口说话了？”

    肩上那股大力让朱氏一时眉头大皱，可当听清了郑妈妈这句话，她立时愣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试着开口说了一句，这一回却是更加含糊，但勉强能听出几个字。因而，她只觉得心中涌出了一股难言的狂喜，而一旁的绿萼和玉芍也已经喜极而泣。

    好半晌，她才艰难吐出了几个字：“不许对人说……谁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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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闲坐凤榻前，温言说有缘

﻿    尽管如今是春季，但坤宁宫东暖阁的地上仍然铺着厚厚的猩红色毡毯，鞋子踩在上头仿佛都能深深陷入其中，因而跪在上头也并不算太难捱。只是，此时注视着眼前不远处的那一双靴子，林御医却是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直到上首又传来了问话声，他这才警醒。

    “你在太医院多年，虽没有执掌院务，但还挂着院判的衔。你应该知道，若是刚刚说的是错判，那结果如何。”

    “皇上明鉴，臣多年来专为坤宁宫请脉，皇后娘娘病症最是清楚，若真的有一线希望，臣也不敢说那样的话，实在是……”林御医把心一横，又轻轻碰了碰头，最后也不直起身，而是就那么伏跪在地说道，“皇后娘娘前些日子是好了些，可千秋节端坐受礼便已经多受劳累，那之后更是连着各式各样的事情，娘娘身体虚弱受不起。此次又受了惊，脉象已经极是紊乱，臣知道皇上皇后伉俪情深，否则万不敢出此言。”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御医，皇帝顿时生出了一种暴怒的冲动，可那手一按上炕桌，最后还是颓然落了下来，只仰头看着屋顶不做声。他应该知道的，她那样的身体，千秋节前稍好一些时，就万不该让她出来受什么礼见什么人，可他偏是让她出来了。她一旦露了面，后头的事情就挡都挡不住，那些嫔妃们不能随便进坤宁宫，却架不住外头的消息流水般地涌入，朝中内外还连续不断地出事……早知道这样，他就该缓一缓，不应那么匆忙动手

    良久，他才用自己也觉得惊讶的平静语调开口问道：“还能拖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至三月。”林御医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那时间稍稍放宽了些，但却仍是不敢抬起身子来，直到前头的呼吸声再次粗重了起来，到最后化作了几句淡淡的嘱咐，他方才如释重负，知道天子应该不会将这一切怪罪在他的头上。

    坤宁宫西暖阁乃是皇后的寝室，相比东暖阁的书香气，这里的药香便浓重多了。按照素来的做法自然是用熏香遮掩，但皇后从来不爱那些香草，因而那些造型各异的熏笼香炉便没了用武之地。一应摆设家具丝毫没有中宫的雍容典雅，反而显得朴实无华。

    此时此刻，靠东墙那张挂着半旧不新水墨绫帐子的大床前摆着一张锦杌，坐着有些不自然的陈澜。面色苍白的皇后靠着一个厚厚的软垫，看看坐在床沿上的宜兴郡主，又端详着面前的陈澜。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九妹，要不是你从前就常常把惠心带进宫来，别人还真会把陈澜当成是你的女儿，她的眼睛和你真像。”

    宜兴郡主见皇后气色虽不济，精神却还好，忙接过了旁边王尚宫送来的一盅药茶，亲自服侍皇后用了大半盅，这才又往后挪了挪坐下：“要真是我的女儿，便不会养成这个样子了，我当年吃的苦受的难还不够多吗，有了惠心就是娇惯，根本不想让她掺和半点腌臜事。只嫂子也说对了，我瞧着她便想起那时候没爹没娘的我。只我还有皇兄和嫂子时时照应，却不用照应其他人，比她情形好多了。”

    陈澜被这身份极其尊贵的两位一打趣，平素极其机敏的人却有些招架不住了，索性干脆不吭声。只没想到，那被子下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她微微一愣，随即连忙伸出手去轻轻拉过锦被将其遮住。正要放手时，她却觉得那只手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皇后……娘娘。”

    “那天在宜园，你提出曲水流觞的主意，自己却拉着惠心躲到了一边，不曾加入她们吟诗作赋，是因为事情成了不想招摇，还是其他什么缘由？”

    陈澜不自然地看了宜兴郡主一眼，见其一脸局外人的架势，靠在那儿并不做声，索性实话实说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自来不善文采，吟诗作赋更是弱项，平时只喜看那些杂记游记之类的杂书，就是下场也必定遭人耻笑，还不如知难而退。”

    “是知难而退么？”听到陈澜自陈不善文采，只喜欢看杂书，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突然又岔转话题说道，“你当初在安园打着皇上的名义免除佃户田租，接着又在园子里雇了好些庄丁仆妇，却是让他们养鱼种树种花，账面捉襟见肘的时候，偏巧你又算到办成了这么一件事，宫中必然不会无动于衷，于是夏太监一给你送了银子，正好盘活了你这一整盘棋，是不是？”

    这话尽管问得平和，但陈澜实在没想到这竟不是皇帝问的，而是卧病在床虚弱十分的皇后，不禁有些惶恐，好半晌才咬咬牙承认了，顺势起身便要谢罪，结果才站起身就被宜兴郡主按了下去。果然，下一刻耳边就传来了皇后轻轻的笑声。

    “刚刚还说你像九妹，现在看来，也像我。我也不爱看那些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又不是人人都有李太白杜子美那样的功底，为赋新词强说愁，不过都是些苍白无力的文字罢了，有什么意思。反倒是踏踏实实看些有用的书，了解些实用的东西，能够凭自己的本事让依附于自己的人过得更好，这才是正理。太祖爷那样务实的政策，已经被腐儒败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皇后颇有些激动，一时呛着了，连连咳嗽，陈澜眼见四周并无宫女内侍留下，慌忙上前帮忙顺气，好一阵子才让皇后平复了下来。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坐在了床沿边上，待想要回到原位时，她就看到宜兴郡主已经把她那张锦杌给坐了。

    “就坐在这儿。”皇后又往床里头挪了挪，示意陈澜不用斜签着身子坐，见她犹豫了片刻就照办了，顿时更加高兴了起来，“当初赏你那只玉虎，一是酬你救宝宝的功劳，不管事情真相如何，终究是你在危急关头拉了他一把，二就是安园那一桩，卢逸云能拿下，有大半功劳得算在你的头上。那时候只知道你属虎，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和我的庆成是同年同月，生辰也只相差了三天，实在是巧合得很。”

    之前宜兴郡主已经提过这一茬，陈澜差不多明白唯独自己多出这一件东西的由来，可如今见皇后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她隐约觉得皇后恐怕是有些爱屋及乌。尽管如此，想到皇后常年在坤宁宫养病，唯一的女儿又那样夭折，她心中不知不觉生出了几许同情。说是母仪天下的中宫，其实还不是一样并不能事事如意？

    “只没想到，这竟不单单是有缘，你还真的有些像我”

    说到这里，皇后的脸上露出了几许孩子气，又拉着陈澜问东问西，直到外头的叶尚仪蹑手蹑脚进来，说是林御医提到的时辰差不多了，得尽早休息，她才颓然叹了一口气，随即就对着宜兴郡主说：“九妹，明天再带着陈澜过来，陪我说说话也好。”

    “嫂子放心好了，皇上已经开口御准，人就跟着我住在西苑，准保让你见个够”宜兴郡主笑着拉了陈澜起身，行过礼后，就上前和叶尚仪一块扶着皇后躺下，随即在其耳边低声说道，“只要嫂子你好好的，让她陪你说多久的话都行。皇上一直都想功成之后带你巡游天下，你千万得调养好了身子。一切都在后头”

    皇后觉察到宜兴郡主重重捏了捏自己的手，又瞧见她的眼圈微微一红，顿时露出了一个微笑来，到头来却只是吐出了三个字：“你放心。”

    尽管有了皇后的答应，但带着陈澜出了坤宁宫，宜兴郡主仍然觉得心情极其糟糕。沿着天街急匆匆走了老远，她才陡然停住了步子，见几个佩剑的侍女都离得远远的，只有陈澜因为大约也是心不在焉，险些和回过头的她碰了个满怀。端详了一会陈澜，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不是能对外人说的事。当初皇帝在藩邸的时候，排行并不是最前，身份也不是最尊贵，因此只立了王妃，不曾置夫人，直到后来，还是皇后因为一直没有子嗣，而亲自向先皇请明，于是册了武贤妃为夫人。然而，夺嫡之争终究是牵涉到了藩邸的后院，武贤妃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却被人暗算，于是先天痴傻。此后由于皇后母家多财却无权，因而遭人诬陷，阖家流放，到最后只逃出了一个弟弟来，而皇后的身体也越来越糟。

    好容易捱过了那段艰难岁月，可皇帝一登基，文武百官便是提请充实后宫，一点一点补进了人来，要不是皇帝对于前朝勋贵之女在后宫兴风作浪大为警惕，后宫高位妃嫔几乎无一出身世家，只怕已经全无母族凭恃的皇后更难捱。这些年，后宫再未进新人，皇后也已经年近五旬，可皇帝怕暗箭伤人，终究不敢在坤宁宫逗留太久，没想到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

    想到这里，宜兴郡主忍不住双手合十放在了胸前，默默祷祝了几句。这一刻，从不信神佛的她几乎把诸天神佛全都念了一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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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杀伐果断，再见御笔

﻿    除了自个的屋子，陈澜也进过家里几个姊妹的闺房寝室，尽管有朴素有奢侈，有爱书的也有爱画的，但是此时此刻，看到眼前这明间里头既不曾悬挂匾额，也没有什么烫金对联，当中就挂着一把大弓，两侧则是一悬刀，一挂剑，三样东西再加上身侧英姿飒爽的宜兴郡主，那种凌人的气势让她忍不住挺直了腰杆，眼神中不知不觉就流露出了赞叹。

    “这屋子怎么样？”

    “果然是和寻常闺阁不同。”

    宜兴郡主把陈澜的这些反应全都看在眼里，此时笑着问了一句，见其只顾着点头，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便带着她到东屋西屋各转了一圈，等出来之后便解释道：“虽说西苑有的是住的地方，但这毕竟是皇家别院，还有众多内官衙门，北边内校场御马监还有兵马，所以这屋子大，你索性就和我住在一块。而且，皇后娘娘那边毕竟是要静养的，一日里你也呆不了多久，你除了别随便乱走，这屋子里那些书随你看。”

    陈澜虽然对这皇宫大内有些好奇，很想看看和后世的故宫博物院有什么不同，但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她不会不明白，因而宜兴郡主都这么说了，她自然连连点头。又说了一阵话，想起林御医只怕离不开坤宁宫，在家里的朱氏万一犯点病就不好了，她少不得问了一句，结果宜兴郡主立时笑了起来。

    “放心，这事情我让人去办。前时**医馆的那桩人命案着实把方大夫吓得不轻，我家老爷过去险些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在他拉得下脸面赔礼，差不多安抚好了人。林御医没空，有方大夫在就出不了大纰漏。”

    宜兴郡主提到方大夫和**医馆的那桩命案，陈澜记起上回郑管事也牵涉其中，尽管不多时就被放了回来，但仿佛也捱了些苦头，于是便顺势探问道：“郡主不说我倒是忘了，那桩命案如今可有什么说法？听说就为了这个，韩国公被御史连番弹劾，好些天都没出门了。”

    “难道你家里郑妈妈去韩国公府好几回，都不知道皇上前时召见韩国公的情形？”宜兴郡主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见陈澜一愣之下就摇了摇头，她不禁哑然失笑，“也是，韩国公是怕了他那夫人还有你家老太太满心不甘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才隐下不提。之前的案子是正好撞在巡城御史手里，这才会闹开了。那位巡城御史于承恩是宋阁老的门生，宋阁老和韩国公又是有些龃龉的，他自然是逮着由头不放，正好中了下套人的计。”

    宋阁老和韩国公有些龃龉？

    陈澜尽管已经对这个时代了解了许多，但对于这些真正高层的东西，她自然是一无所知。第一次听说这些的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等到宜兴郡主又带着她出了屋子，到作为库房的东厢房以及作为几个宫女下处的西厢房转了一圈，甚至连东边作为厨房的耳房也没有落下，这才回到了屋子里头，又把侍女们都叫了过来。

    “我这几天常常要出门，所以留下她们两个给你。长镝人如其名，一手好箭术，还学过甩手箭的功夫，不进宫城尽可使得。红缨则是耍的一手好枪，虽说比男子气力差些，可到底胜在人灵巧。有她们陪着，再加上内官那边曲永和夏河都打过招呼，总不会……”

    话还没说完，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嚷嚷：“郡主，御马监两位管营来了”

    “胡闹，他们两个大男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宜兴郡主倏地站了起来，见陈澜仿佛有些震惊，她便放缓和了语气说，“不必着忙，你只管在屋子里坐着。长镝红缨先随我出去，和你们那几个姐姐一块压压场面。”

    眼见宜兴郡主上前拿起椅子上搭着的披风，随手系好了就带着两个侍女出了门去，陈澜先是愣了一愣，想到屋子里此刻并没有别人，她索性就走到了门边，可手伸出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外头传来了宜兴郡主冷冷的声音。

    “我留着你们两个在那边坐镇，你们倒好，双双闯到了这里来若是军营再有变乱，你们打算拿什么赎罪，你们的脑袋吗？”

    “郡主恕罪。”

    陈澜听着这四个字，隐约觉得那个说话的男子至少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略一沉吟就镇定了一下心神坐回了最靠门边的椅子上，又侧耳仔细听着。果然，那人请过罪之后，就沉声说道：“卑职若不是没办法，也不敢贸然到这宜春馆来。虽说是欠饷已经发了，但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竟说什么朝廷要追究之前哗变的军士，当事人砍头不说，其余一律举家戍边，一晚上串连之后，早上就闹开了。我和老花镇压了好一阵子，结果这群兔崽子愣是还在蹦跶，只说是……若是亲眼看到那贪污他们军饷的人掉脑袋，就是这一茬过去戍边杀头也认了。”

    此话一出，外头便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陈澜尽管对那时候的变乱有些了解，可西苑这边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得知这一次的闹事和欠饷有关，她不禁眉头一蹙，正想着这些人缘何有如此胆子，那边厢宜兴郡主就开口了。

    “要不是为了他们被人挑唆是情有可原，那一日我弹压下去之后，便不会只诛首恶，其余不问了，没想到还是有人不安分……我之前布置下去的事你们可已经照着做了？”大约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宜兴郡主口气里头就少了几分不耐烦，“原本人就已经拘在了内官监的牢里，为的就是省得外边人有什么盘算，那帮浑汉要看杀人……杀就是了”

    一句杀就是了，仿佛只是杀鸡杀狗，而不是杀人。即便熟悉宜兴郡主的陈澜，这会儿都感到后背心发凉。而外边那两个则是在仿佛大吃一惊的沉默后，一个开口建议说是否要先知会皇帝，一个则是迟迟疑疑地说如此是否会被人弹劾，结果被宜兴郡主一口就啐了回去。

    “眼下什么时候，鞑子大军压境，京中动乱不断，这种时候管什么弹劾不弹劾至于皇上，此前便已经委了我临机专断之权，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还用得着大费周章干什么别啰嗦了，立刻就走……方槊，立时去内官监大牢，把人提出来”

    接话的仿佛是个侍女：“可是郡主……那毕竟是老安国公的嫡亲侄儿……”

    “要不是怕京城震动，就是吴王也留不下来，更何况一个区区国公府不中用的后辈他在朝军饷伸手的时候就该算着这么一天，死了也是活该”

    听到这里，紧跟着就是外间一阵纷乱，陈澜正要站起身，就只见原先低垂的门帘被人打起，却是红缨和长镝一块进了门来。两女见陈澜坐在左手第四张椅子上，不禁对视了一眼，随即才双双上前行礼。个子高挑些的红缨笑着解说道：“郡主跟着两位管营先去内校场了，说是请三小姐自便。”

    陈澜点了点头，也不敢贸然询问什么，索性便起身走进了满是书籍的东屋。刚刚只是走马观花，可眼下一格格仔细细细地看着书架，她的心思渐渐就从外头那些大小事件上头移到了这儿。四部分类法源远流长，正经的读书人读经义讲史书，子集只是额外的读物，而作为闺阁女子，则顶多在诗词歌赋上下功夫。然而，这里满满一架子书，最上头的甚至要用梯子上去取，可竟然全都是子部，兵家法家术数杂家无所不包，等到红缨送来一本目录时，她更是大为惊叹。

    长镝见陈澜一页页翻着那目录，也不无自豪地说：“郡主平日虽不爱舞文弄墨，却对这些书最感兴趣，不少都是文渊阁里头淘出来的。这里的书还不算多的，毕竟郡主如今很少再到这里住，咱们府里的杂书才叫多呢。当初从京师到江南，从江南到北京，咱们走水路，光是书就装了半条船……”

    两个丫头字里行间对自家主人满是敬服，陈澜听着莞尔，索性也就支使她们上去取了几本本朝的杂记。看着看着，她心里少不得有些嘀咕，这皇宫文渊阁的珍藏到底和外间能买到的书不同，事涉隐秘的极多，比她书房里头的那些书下笔胆大多了。因而，她看着看着就忘记了周围的事，连两个丫头什么时候退下了也不知道。

    就当她把一本记载着元末大战颇多轶闻的书翻了一多半时，突然一下子怔住了。原来，和她从前看过的那本书一样，一贯是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印刷的纸上，竟是出现了从左到右的字母符号，而且那字迹鲜红一片，决计是手写。强耐心头激荡，她连忙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看了下来，才看了没几页，她的面色就不知不觉白了，直到听见一阵动静才猛然抬头。

    “三小姐还在看？听说我家郡主小时候也是如此，一捧着书没半天便放不下。”红缨上前放下那几盘点心，扫了一眼陈澜还来不及合上的书，立时讶异了起来，“三小姐敢情在琢磨这些呢郡主从前也觉得这些古怪字母奇怪，可拿去四夷馆，连通译都不认识。据说，这都是太祖爷晚年写的，皇史宬却始终不认，所以写着这些的书都被郡主淘了出来放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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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牡丹引领群芳秀，诸妃仍惧皇后威

﻿    坤宁宫的北边通过回廊和游艺斋直通御花园。只是，自从皇后勉力生下庆成公主，最后却自己亏虚极大，孩子也早早夭折之后，通往北边御花园的那道门就几乎再也不见人走过。寻常宫女内侍不敢没事往那里闲逛，女官和大太监们也不想勾起事情，于是这会儿，当一大群人簇拥着皇后踏进这儿的时候，全都有一种异常新鲜的感觉。

    尽管很高兴皇后渐渐有了精神，先是饭量大了，随即是能下床走动，不过是半个多月，就能在屋子里走好几个圈，今天还破例提出要到御花园中散散步晒太阳，可叶尚仪王尚宫这样多年随侍的女官，欣喜之余仍不免心怀忧虑。毕竟，林御医这几日天天都来，那郑重到几近沉重的脸色说明皇后的病情仍不容乐观。可是，这会儿眼见皇后扶着陈澜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稳当，她们无不是心中高兴。

    此时，叶尚仪就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皇后娘娘，您慢些……”

    “不要紧，有阿澜扶着我呢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精神好，再不像之前那样贪睡。”

    皇后紧紧握着陈澜的手，贪婪地看着这些许久不曾见过的绿树芳草，尽情地呼吸着不曾经过纱帐和门帘过滤的新鲜空气。直到陈澜再次提醒了一回，她才不情不愿地答应坐下来休息，却是早有随行小火者抬着藤椅过来，铺上熊皮软垫供皇后休息，仿佛路边的石凳和精巧的亭子不存在一般。

    坐在藤椅上的皇后嘴角噙着一丝和蔼的微笑，见陈澜侍立在旁边，指着眼前绽放的那一株株牡丹妙语连珠，她含笑仔细听着。可当旁边的叶尚仪开口说，不若挑几朵开得正好的摘下来簪鬓时，她却摇了摇手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再戴这些大红大紫岂不是笑话？倒是像阿澜这样的年纪，正该用这些鲜艳的花打扮打扮，看着赏心悦目岂不好？”

    陈澜这几日除了看书，便是前来陪皇后说话，心里明白这位至尊国母确实从骨子里就是一个慈厚的长者，因而此时听到这打趣，再不似之前那么诚惶诚恐，但口中却说道：“皇后娘娘，这牡丹乃是花中绝品，百花之王，娘娘若是有意，这会儿拿它们颁赐是最好的。至于我……我是真的只喜欢赏花看看，簪在鬓上香气太馥郁了。”

    想起陈澜身上素来不用熏香，甚至连那些花草的香气也没有，皇后顿时恍然大悟，心里却更多了几分欢喜，当即点点头说：“也好，这满园子的花也未见得有几拨人能来赏，不若拣第一等好看的给各宫簪鬓，第二等的则拿回去插瓶，剩下的你们也取些。只都仔细些，别损了花枝，让伺候照应这些花花草草的内使们去做，你们不要胡乱拿着剪刀乱剪。”

    王尚宫见皇后高兴，带着众人屈膝答应了，又上前凑趣地笑道：“皇后娘娘虽是厚恩，奴婢们可不敢造次，就如同陈三小姐说的，牡丹是百花之王，论理只配皇后娘娘，赏赐给其他诸位娘娘还行，给咱们这些奴婢就说不过去了。倒是再过一阵子就该芍药开了，皇后娘娘到时候再行行恩典，带着大伙儿来逛园子就最好了”

    “好好好，到时候再来，牡丹开了还有芍药石榴，接着就是莲花木樨菊花，冬天的腊梅，春天的梅花海棠，我还记得小时候学过的一首民歌，据说是太祖爷传下来的……好一朵***，好一朵***，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

    皇后的歌声悠悠然然，唱着唱着就半眯了眼睛，赫然有几分憧憬。而陈澜听着这熟悉的曲调，又听到是太祖传下来的，顿时心中苦笑。然而，尽管她并不知道林御医有怎样的诊断，可她总觉得皇后这异样的神清气爽实在是让人不安，只这会儿却万万不是败兴的时候，待到皇后唱完，她就笑着说道：“也就是这御花园，春夏秋冬的花一样不缺，偏还布置得错落有致。不过眼下说是群芳竞艳，可放眼望去，却还是牡丹引领群芳秀。”

    “那是自然，御花园的牡丹全是上品，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大红、舞青霓，除却这几种上之上品，其余的都没资格入列。”

    随风飘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陈澜回头一看，就只见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美妇往这边走了过来。相比皇后的消瘦苍老，这位美妇却保养得极好，脸色白里透红神采奕奕，一袭秋香色的衣裙罩在略显丰腴的身材上，越发显得绰约有致。听到众人纷纷行礼称淑妃娘娘，她忙也退开一步行礼，可随即就被人扶了起来。

    扶起陈澜的是淑妃身边的一位女官，而淑妃则是上前向皇后行了礼，随即才回过头来。她上前托着陈澜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就把人送回了皇后身边，又笑道：“这就是阳宁侯府的三小姐？怪不得皇后喜欢，娴雅文静，举止大方，到底是大家闺秀。”

    陈澜忖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而只是含含糊糊地谦逊了两句。果然，淑妃的心思并不在她的身上，和皇后客套寒暄了几句，话题就转到了正在宣府的晋王身上。

    “泰墉这孩子实在是多灾多难。前时原以为妃妾齐齐有喜，谁知道竟是突然又传出是假的，累得张氏和平氏……事到如今，事情是水落石出了，可他人在宣府，却是正当鞑子锋芒……在京城这种地方都少不了有人算计，更何况在那样战火纷飞的险地？臣妾实在担心他有个什么万一。”

    见淑妃说着说着便低下头拿手帕拭泪，皇后不禁皱了皱眉，随即便和颜悦色地说：“宣大是朝廷驻兵最多的地方，前线不但有兴和开平以及诸路驿站，各式各样的小堡更多。若是那边还危险，京师也就好不到哪儿去了。再说，阳宁侯此次随扈，他是打过仗的人，事有非常时总会临机应变，断然不至于让泰墉有什么闪失。”

    “阳宁侯？”淑妃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陈澜，见其低垂着头，面色丝毫变化都没有，便轻轻咬着嘴唇说，“皇后娘娘说的是，只阳宁侯毕竟在南边也只是主管安抚，这行军打仗的本事万万比不上威国公……”

    这边正说着，那一头就有宫人飞快地上前禀报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一块来了。”

    说话间，又是两位盛装丽人往这边款款行来。两人看着像是并肩，可陈澜留心她们的脚步，便注意到是那个牵着一个小孩，身穿翡翠色衣裙的年轻**稍稍靠前一些，那位年岁稍长的则是落后。和淑妃相比，两人更显年轻，一个秀丽，一个端庄，双双上前行礼之后，罗贵妃也就罢了，朱德妃却拉着陈澜的手说了好一阵亲切话。

    罗贵妃看了一眼淑妃，心里顿时想起了自己初入宫的那些难熬岁月，再想想之前儿子莫名其妙落水，险些连命都没了，话语间就多了几分讽刺：“刚刚臣妾似乎听到淑妃提起臣妾的长兄善于行军打仗？这倒是奇了，早年间，也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不过打些微不足道的南蛮子，竟然就成了功臣……”

    朱德妃眼见淑妃一下子紫涨了面皮，皇后则是面色不好，慌忙干咳了一声，随即岔开话题道：“知道皇后娘娘兴致这么好，臣妾就想来凑个趣，结果正好半路遇上了罗贵妃。”

    这便是解释为何会一块来的缘由了。皇后微微点头，见罗贵妃咬紧了嘴唇，仿佛是用尽全力方才没把后半截讥刺说完，她不禁半眯了眼睛，一时生出了回坤宁宫的打算。谁知道就在这时候，淑妃竟是轻轻哼了一声。

    “威国公自然是国之栋梁。但如今鞑子大军压境，威国公既是名将之中的名将，是不是也该亲自上了宣大领军对阵？”

    “你……你怎么知道我兄长就一定在京城？他眼下……”

    “全都给我住口”

    陈澜被罗贵妃这气急败坏的一句话说得心里一跳，转瞬间就听到了一声怒喝。见皇后已经抓紧扶手坐直了身体，她顿时大吃一惊，正想要抚慰，可看到那陡然之间气势满盈的眼神，思来想去还是站在了原地。果然，坤宁宫跟出来的一应人等就没有一个敢吭声的，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的淑妃和罗贵妃全都低下了头。

    “朝堂大事，哪有后宫插嘴的余地？”冷冷训斥了一句之后，皇后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沉声说道，“一个牵挂儿子，一个惦记兄长，可也得记着你们自己的身份，传扬出去简直成了笑话晋王身在宣府，内有阳宁侯和皇家禁卫，外有宣府万全的十余万人，他若是危险，那些身在阵前抗击鞑子的将兵难道不危险？至于威国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一应自有皇上安排朝堂定计回去之后好好看看女诫女德，别老是动那些心思”

    从来慈厚和蔼的皇后一时间词锋凌厉教训了这样一番话，四周人全都听得噤若寒蝉，到最后眼见罗贵妃和淑妃双双跪了下来答应，就连朱德妃亦是行礼，其余人等自是忙不迭地长跪于地。及至三位高位妃嫔都带着各自的人离去了，皇后方才敲了敲扶手，随即又瞅了陈澜一眼，最后只觉得整个人憋得慌。

    她若是不在，这宫里的女人可会打着子凭母贵的主意，想着先入主中宫，再谋夺储位？要是那时候贤妃不遇上那样的事，要是周王林泰堪不是生来有些痴呆，她便不用那么担心了哪怕她的庆成能够活着也好，只要能如陈澜这般蕙质兰心，到时候就能像宜兴郡主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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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名分，弥留

﻿    将皇后送回坤宁宫安置，眼看林御医来了，陈澜自是起身告退。坐小轿回西苑宜春馆的路上，她少不得琢磨起了刚刚淑妃和罗贵妃的那一番讥刺，想着想着，她不禁面色倏然一变，随即就抓住了轿子旁边的扶手。

    虽说京营并不在京师里头，而是分三大营驻扎在城外，可人们说起来，总还是说京里。罗贵妃刚刚情急之下反讽淑妃的意思是，威国公罗明远如今不在京师？怪不得那时候变乱的时候宜兴郡主竟然匆匆忙忙离开了宜园，而这几日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一日里就难能见其几回，若是罗明远根本不在京师，那么缘由就很简单了。

    想到这里，陈澜深深舒了一口气，但下一刻就突然冒出了一系列念头来。威国公若是不在京营坐镇，那么如今在那儿的人是谁？还有，罗旭那时候在外院直接拦截了各府的信使，是不是早就知道父亲不在的消息，亦或是有什么预判？杨进周此前至少得离开十天半个月，是不是他也一块走了？皇帝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带着满腹心思回到宜春馆，陈澜果然没有见到宜兴郡主。这是这些天来司空见惯的勾当，因而她在红缨的殷勤服侍下净了脸手，用了几块点心，就照例进了东屋里头看书。这几日除了陪伴皇后，亦或是闲来到院子里散散步，她的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这些书上。为了遮掩自己的目的，她每次都是搬下好几本书撂在案头，好在太祖林长辉的那些字都是写在不少书后的空白处，她只要注意些，就不至于被长镝和红缨看出端倪来。

    遥想那一日乍然看到那书上内容的时候，她仍然不免有些心悸。原以为那位太祖林长辉也是来自遥远的后世就够惊人了，谁能想到，那位楚国公竟也是一样来自后世只一个是名垂青史，一个却已经几乎已经被人淡忘。

    她看书原本就快，而拼音尽管麻烦，但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大约看了小半个时辰，她终于把手头那本书完全看完了，不禁放下书透了口气，又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隐约间却听到外间传来说话声。竖起耳朵才听了一会，她拿着那盖子的手就停住了。

    红缨和长镝都习惯了陈澜这书呆子习性，再加上在旁边一陪就是一两个时辰着实无聊，往往就只在外头等。平日里进进出出端茶送水亦或是添蜡烛送点心，她们几乎都不曾看到陈澜抬头，久而久之也就少了许多避忌。这会儿两人一个拿着鸡毛掸，一个拿着抹布在明间里头打扫，干着干着，长镝就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么久不回去，郡主难道不想小姐？”

    “怎么不想？你没见郡主几乎天天都打发人送信回去？”红缨年纪大些，说到这里就轻声叹了一口气，“还不是没办法，龙泉姐姐那么大的胆子，那天从内校场回来还是吓得脸都白了，说是郡主当场砍了那个贪污军饷家伙的脑袋，又吩咐把头高悬在旗杆上，杀人的时候血染了郡主的前头衣襟，可郡主还是先下令把闹事的全都揪出来，每人二十军棍等到回来之后更衣时，那外袍上的血完全结住了不说，还一直渗到了中衣里头，郡主胸前红了一大片，她们服侍沐浴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

    长镝一时也觉得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忙使劲按着胸口：“说起来，当初在市舶司的时候，老爷原本是想可怜他们的，可郡主却把人分成了两拨。那些偷偷走私的不过是一顿板子之后，又给他们找了活命的差事，可那些真正的大商家却都倒了大霉，光是永远枷号就死了十几个，酷烈的名声却落在了老爷身上。也就是咱们老爷，成日里还没事人似的。”

    两人说着说着，渐渐话题就说到了东屋里的陈澜。对于这么一位待人温和大方，最好伺候的千金，她们自然都心存好感，再加上张惠心平日里时常提起，两人少不得心存偏向，当说起皇后几乎天天召见的时候，红缨四下里看了一眼，冷不丁低声说：“陈三小姐什么都好，唯独是父母都不在。若是按照常理，即便她出身阳宁侯府，也是不能选作王妃的。”

    “王妃？王妃有什么好的，看着风光，可你瞧瞧晋王妃……郡主上回还嗟叹过，和老爷说话时也说，幸好及早把小姐许配了人，否则万一配了皇子，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皇后若是真的疼惜陈三小姐，不若认个干女儿，无论是县主郡主公主，三小姐将来就不用愁了。”

    她们在外间说得起劲，陈澜在内间仔仔细细听着，末了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皇后对她一见如故，隐约间甚至当做了早年间去世的庆成公主的替身，这对于她来说自然是有利的，而且她也是真心敬爱皇后。但名义这东西，却得分时候分场合分人物。储君的名义可以让诸皇子亲王打破头相争，可其他的名分……

    由于这些思量，用晚饭的时候，陈澜也颇有些心不在焉，随即便以累了为由早早地上了床。然而，这一夜，早早睡下的她却辗转反侧，大半个晚上脑子里都是那些纷繁杂乱的念头，直到后半夜才合了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当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人使劲地推搡着自己，顿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眼见是红缨，她忙支撑着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

    红缨大约也是被人叫起来的，这会儿鬓发散乱，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衫，此时急急忙忙地说：“三小姐赶紧起来，外头坤宁宫的叶尚仪和两位公公正等着，说是皇后要见您”她看到陈澜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又说道，“郡主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刚刚叶尚仪说人一直都在坤宁宫，只怕是，只怕是……”

    没等红缨再说下去，陈澜就一骨碌爬了起来，趿拉着鞋子就匆忙下地。到了妆台边上，眼见长镝也匆匆进来，她便言简意赅地吩咐梳最简单的，首饰等等一概不用。即便如此，手忙脚乱的长镝仍旧在梳妆时用力过度，拉下了好几根头发，疼得她直皱眉头。到最后，她洗漱过后在两人服侍下麻利地换好了一套琥珀色衣裙，又添了一件褙子，立时匆匆出了房门。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叶尚仪满面焦急，一看到陈澜出来就慌忙迎了上去，却是也来不及解说什么，径直拉着陈澜上了外头的那小轿。一上轿子，两个抬轿的小火者就狂奔了起来，速度比之前进宫那次更快更猛，她只能死死抓住椅背，以免一个不好被颠出了轿子。好容易捱到了地头，又有两个粗壮宫女上前，与其说是搀扶，还不如说是直接把她架进了西暖阁。

    一进这屋子，陈澜就看到这儿的人并不少。皇帝坐在床头，宜兴郡主和武贤妃则是站在皇帝身后，靠床的脚踏上，周王正跪在那儿，额头紧紧贴在了皇后的手上，却是咿咿呜呜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见到这种情形，纵使她心里已经生出了最坏的打算，此时也禁不住脚下发软，直到皇帝扭头看着她，她才重重用指甲掐了掐手心，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看到宜兴郡主和武贤妃都冲自己微微颔首，武贤妃更是上前轻轻哄了两句，总算把偌大的周王林泰堪拉到了一旁，陈澜便稳步走到床前，见皇后那面上再没有丝毫血色，眼睛更是紧紧闭着，她只觉胸口剧震，忍不住看了看皇帝，竟连行礼都忘了。

    “皇后已经昏迷一晚上了。”说出这话的时候，皇帝的口气中既有怒火和烦躁，也有掩不住的懊恼和痛惜，“泰堪在这儿陪了一个晚上，可还是怎么叫都叫不醒，朕和九妹贤妃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几个御医都拿出了看家本事，可还是不行。若是再这么下去……”

    见皇帝已经说不下去了，一旁的宜兴郡主只能拉过陈澜低声说道：“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皇后会一直昏睡不醒，到头来便没有法子了。皇后这些天除了见过两三次周王，就属你陪在身边的时候最多，想来是把你当成了当年的庆成。你好歹试一试，若是能设法把皇后唤醒，不管怎么说也有个指望。”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点了点头，当即上前跪在了床前的脚踏上。握着那只消瘦得仿佛直接就摸到了骨头的手，她有心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口却仿佛噎住了似的。好一阵子，她忽然想起了昨日皇后在御花园中唱的那，灵机一动就轻轻哼唱了起来。

    细腻优美的歌声在屋子里回响着，就连急匆匆跟进来的叶尚仪也听得呆了，随即就和始终在这儿的王尚宫对视了一眼。昨天皇后在御花园悠然自得唱这首歌的时候，她们也在旁边，此时听到陈澜这么唱着，她们心里别提多惊奇了。她们是入宫之后便在皇后身边服侍的，却还是昨天第一次听到皇后唱这首歌，如今陈澜也会唱，那么只可能是昨天乍一听之后就学会的。因而，起初只是抱着万分之一希望的她们，不知不觉就把心提了起来。

    陈澜不知不觉唱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察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微微有些颤动，一怔之下连忙提高了声音。当觉察到那只手货真价实在动弹的时候，她连忙转头看着身后众人。身后的皇帝和宜兴郡主都是愣在了那儿，下一刻，宜兴郡主立时大声叫着御医，皇帝则一个箭步赶上了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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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长地久有时尽，执手低语意深长

﻿    “我……睡了很久？”

    被御医又是扎针又是灌汤药忙活了一阵子，皇后终于真正醒转了过来。看着被皇帝紧紧握着的那只手，她费力地问了一句，眼见谁也没回答，她的目光便在床前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当看见陈澜时，她愣了一愣，随即就露出了笑容。末了，她才把目光转向了皇帝，嘴角上勾的弧度更深了些。

    “皇上，刚刚我又听到那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悠悠然然好听得很。我之前在御花园时还唱了一回，可现在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了。当年，这首歌还是皇上从残谱上抄下来给我的……”

    听皇后尽嘟囔这些，宜兴郡主略一思忖，就冲叶尚仪和王尚宫以及跟着皇帝过来的夏太监打了个手势，三人自是知机，各自把各自的人都带了下去。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这边的寥寥数人。

    皇帝盯着皇后，突然开口说：“刚刚是陈澜唱的。”

    “是阿澜？”皇后一下子惊讶了起来，见陈澜正站在宜兴郡主身侧，便轻轻挪动了一下头颈算是颔首，“昨天她才听过，今天就会了，看来她和我真的是有缘……只可惜我已经支撑不住了，否则，我真的想她多陪我一阵子……”

    “别说傻话若是你喜欢她，以后这病好了，尽可让她留在宫中陪你”

    “皇上糊涂了吗？留着一个外姓女子在宫中，群臣那里可怎么说？这一次借着九妹的由头，可若不是西苑那边的事情不好办，九妹也不好长留宫中，更何况是她？”

    “她父母都去了，朕可以封她郡主……不，封她公主，让她名正言顺地做你的女儿，这样留在宫中陪你，谁还能说一个不字……”

    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感到一只手艰难却轻柔地挡在了他的嘴上，随即就看到皇后的眼圈赫然发红，但脸上满是坚决。夫妻多年，他哪里不明白自己的结发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到了口中的一连串话便说不下去了，只轻轻地抓过她的左手，用自己的双手将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块，眼神中满是痛惜。

    “封郡主容易，封公主也容易，金口玉言一道旨意，可是在群臣眼中，皇上就成了一个只以自己好恶行封赏的人，至于我这个皇后，只怕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就连阿澜……她是没了父母，可终究不是父母无名无姓，膝下还有一个弟弟，我若是不在了，她那封号又有什么用？更何况，皇上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

    皇后费力地抬起脑袋，见陈澜的脸上宛然可见泪痕，眼睛仍有些发红，而嘴唇上隐约还留着牙印子，不禁莞尔一笑，随即才看着皇帝说：“我是觉得她像我，若是我还能活个几十年的，认她做女儿也就罢了，可如今……九妹，你和贤妃带着孩子们出去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对皇上说。”

    一句带着孩子们，宜兴郡主忍不住看了一眼陈澜，见她满是震惊，随即便默不作声地跪倒在地，轻轻磕了三个头，不禁心生感慨。再一看时，也不知道周王什么时候跟着跪下了，正像模像样地跟着磕头，她更是觉得心中平添酸涩，看了贤妃一眼便一同上前去，一人拉着一个悄悄退出了屋子。

    直到那厚厚的门帘再次放下，皇后才正色看着皇帝，一字一句费力地说：“原本以为上一回我就熬不过去，所以才说了那些，没想到老天对我还真是宽厚，让阿澜陪着我过了这十几天的安生日子。咱们夫妻几十年，如今到了这最后的时候，我再叫你一声七郎……七郎，吴王兴许还有冤屈，他毕竟是你的骨肉，你不要轻易处置了，至于储君之位……不是我心存偏见，晋王优柔寡断薄情寡义，并不是好人选；淮王太过贪婪，只知道与民争利，却不知道分利于民，而且心性阴狠，我实在是担心他误入歧途……”

    说到这里，皇后只觉得胸口异常烦闷，不由得顿了一顿。一旁的皇帝连忙将她半扶起来，轻轻顺了一会气，刚说叫个御医进来看看，亦或是自己去倒杯水的时候，手却被皇后按住了。见那双一度有些黯淡的眼睛此时再次绽放出了不容置疑的神采，他到了口中的劝慰顿时吞了回去，只脸色越发阴晦。

    “罗贵妃的鲁王还小，可她大约是因为早年间受了太多冷遇，所以一贯娇养着孩子。过了年就已经八岁的人了，却还是身体极弱，此次只是跌进了一个没多少水的小水塘，就险些折腾出了大事，虽是有人心存险恶，但毕竟孩子太娇弱了。况且，孩子小没有定性，若贸然置之高位，只怕更容易养坏了人，而且威国公是皇上还要用的。至于其他皇子，一眼看去，竟是没什么出挑的……如今想来，七郎，都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为了避忌群臣的风评，不在跟前养两个皇子。”

    “福娘”皇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打断了皇后的话，“这和你无干，都是朕不肯，朕不想让你劳心劳力又没个好名声朕还在鼎盛之年，身体还好，实在不行还能从小皇子里头挑几个出来，只要你能够好好养着，咱们还能去封禅泰山……”

    “除了武则天，还有哪位皇后去封禅过泰山的？”皇后微微笑了笑，随即舒了一口气说，“苦日子我随你熬了，好日子我也陪你过了，唯一的遗憾这些天也都补过了，如今走了也知足了……七郎，替我给阿澜择个好婆家，找个你看得上的俊杰。不要想什么郡主公主的话，满宫的皇子皇女都是我的儿女，有的是人给我披麻戴孝，并不缺她一个，我有些东西留给她……七郎，等我去了，每年上祭的时候，让人陪祭庆成好么？总算有我去陪她了……”

    西暖阁后头的回廊里，尽管此时早上的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在那些琉璃瓦上闪耀出各种光彩，天气亦是暖和，但陈澜站在那里，却不由自主地觉着身上发冷。她早上起来就匆忙被接到了这里，洗漱都是草草行事，肚子里更是空空如也。刚刚在里头不觉得什么，可眼下到外头一站，昨晚上没睡好再加上刚刚这么一折腾，心里难过不说，她更觉得脚发软，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力气，到最后忍不住用手轻轻撑住了旁边的一根廊柱。

    “妹妹吃糕。”

    正恍惚的陈澜听到这么个声音，扭头一看就只见周王捧着一碟子枣糕，满脸认真地递给了她。一愣神之后，她就连忙问道：“多谢周王殿下，贤妃娘娘和郡主……”

    “我们早上都吃过了，你先吃两块填填肚子，也别辜负了宝宝一片好心。”宜兴郡主冲着陈澜点了点头，随即就冲那边一个拿着银壶的太监说，“参茶记得分成四盅，别漏了人。”

    “郡主放心，小的明白。”

    见武贤妃亦是对自己打了个手势，陈澜这才接过那一碟子糕，尽管这坤宁宫小厨房做出来的点心异常精美，可她此时还惦记着皇帝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和皇后的一口拒绝，心里百感交集，这再好的东西吃在嘴里也自然是味同嚼蜡。等到参茶送上又喝完之后，她方才觉得身子渐渐有些暖意。

    在外间站着等了好一会，她又在宫女伺候下上了一回净房，从里头刚一出来就看见夏太监跌跌撞撞从里头跑了出来，不及说话就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脑袋砰砰砰地在地上狠狠撞了几下，嘴里迸出了一声干嚎。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崩了”

    那一瞬间，陈澜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尽管她进宫不过十数日，真正和皇后在一块的时间，加在一起甚至不足一昼夜，可是，那位国母使人如沐春风一般的和煦仍然让她异常有好感。尽管从林御医和宜兴郡主等人的神态上，从自己破例留在宫中这个事实上，她一直知道那最后的结果，可此刻真正听到那个消息时，她仍是有些难以接受。

    周王仍然在东张西望，仿佛是不能理解崩了这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贤妃一把将他揽在怀里，喃喃解说了什么，他才突然大叫了一声，随即撒腿就跑进了西暖阁。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他孩子似的哭闹声。在那哭声中，外头的太监宫女们都悄无声息地跪了下去，四处尽是低低的啜泣。

    凤榻之前，皇帝紧紧揽着皇后，嘴角时而轻轻蠕动着，却是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没有江山社稷，没有朝堂文武，也没有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嫔妃儿女，闪过的全是以往的一幕幕。有洞房花烛夜的懵懂，共度难关时的彼此安慰，悲痛时刻的相拥而泣，欢喜时抱着她打圈……只越是往后，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就越是少，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上一次和今天犹如诀别似的话。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可到头来还是不能挽回

    恍惚之间，他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耳畔周王那嚎啕大哭声也仿若完全听不见。他依稀还能听见皇后临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笑容。

    当陈澜随着宜兴郡主和武贤妃进屋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皇帝抱着皇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已经僵了。那一刻，她深深地感觉到，那儿坐着的并不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雄心满怀的天子，而是一个寻寻常常痛失结发的丈夫。

    PS：突然之间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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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俊杰！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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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二章俊杰！百日！

    殿试之后按例便是馆选，自从有了内阁之后，对于进士们来说，这无疑是一条清贵少风险的仕途之路。然而，罗旭知道自己这个二甲传胪都极有可能是御笔钦点，卷子落在翰林院里头决计找不到好处，所以原就打算称病缺考，结果这称病的条子还没送上去，皇帝就免了他馆选。因而，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候，他却空闲了下来。

    人道是罗世子故态复萌，又开始和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就连宜园的下人们也不免心有嘀咕。至于林夫人则更不用提了，自打三月十八游园会之后，罗旭就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半个月都是不分白天晚上的在外头厮混，就算她再信赖这唯一的儿子，心里也不免着了恼。因而，这天快晌午时，得知罗旭总算是回了家，她也索性不吩咐去叫人进来，自己带着两个妈妈匆匆出去，直接把罗旭堵在了畅心居门口。

    “娘？”

    睡眼惺忪的罗旭抬头一看，见是母亲板着面孔站在院子门口，连忙赔上了笑脸，又上前殷勤地搀扶了林夫人的胳膊，一路陪着走进了正房。在西边炕上坐下之后，他原本还想随便找两件趣事搪塞了过去，结果林夫人把底下人全都遣开，张嘴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这几天你不是早出晚归，就是索性整晚上不回来，家里甚至还有人看到你进了勾阑胡同，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爹不在，里里外外那么多事，你不在家，万一有变，我怎么顾得上？”

    见林夫人先是疾言厉色，但话语渐渐地就缓和了下来，末了甚至多出了几分忧虑，罗旭不禁有些迟疑。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又站起身到门边上掀起门帘看了看，见蓝妈妈正坐在脚踏上对丫头们吩咐事情，并没有人管着屋子里的闲事，他才转身回去，紧挨着林夫人坐下了。

    “娘，有些事情我不太好说。”他一边说一边斟酌着语句，竭力让自己的话不那么突兀，“要说外患，鞑子那边说是南下，但并没有立刻推进，看样子内中还有分歧。至于内忧，和吴王一块作乱的人几乎都拿下了，如今宫中尚在清理，和咱们家并没有关系，您不用操心。倒是父亲……父亲并不在京营，如今坐镇那里的应该是韩国公。”

    “你说什么？”尽管林夫人对丈夫的好色如命极其痛恨，但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总不能把人完全当成陌路。隐隐约约的那一重预感让她心里沉甸甸的，看着罗旭就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这话当真？这么说，他是……他是……”

    “娘，你就别问了。”事关重大，罗旭哪敢告诉母亲实情，须知母亲身在将门多年，对于地理情形也并不是一窍不通，要是自己透露开平两个字，定然会明白其中的凶险，因而忙岔过了话题去，“至于我，前时那太监传旨让我免考馆选的时候，还捎带了皇上的一句话，让我暗访海运仓、新太仓、旧太仓、广平库、太平仓还有几个草场的情形，我一个人哪有办法，少不得要请人帮忙，我是着实忙不过来，真不是有心在外头鬼混。”

    这么一说，林夫人自是放下心来。只看着罗旭那密布血丝的眼睛，她不禁有些心疼，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也不用这么拼命，你又不是你爹，这威国公的爵位世袭罔替，怎么也是你的，何必非得和那些措大一般一心靠自己？你的事情蓝妈妈已经对我说了，我虽说和你那位姑姑处不来，可只要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那个女儿，陈家其他人尽可使得，更何况那位姑娘瞧着贤惠机敏。你若是真喜欢，我便先替你上门去问一问，等你爹回来就正式提亲”

    在这种要命的关口突然被母亲揭出心底隐秘，罗旭那份震动就甭提了。好半晌，他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期期艾艾地说：“蓝妈妈也真是，八字没一撇的勾当，非那么快告诉你干嘛……娘，我不是不对你说，父亲那一关不好过，我总想做出些名堂来，万一他不答应我也好有个预备，毕竟……”

    就当罗旭沉吟着想说哪怕不提父亲和阳宁侯陈瑛的婚姻之约，阳宁侯和威国公两家若是联姻，首先就得过了皇帝这一关时，外头突然传来了蓝妈**一声惊呼。他一瞬间跳了起来，三步并两步上前掀开了门帘，就只见蓝妈妈已经从大门边上跑了过来。

    “夫人，大少爷，宫中来了消息……皇后，皇后崩了”

    一时间，罗旭顿时呆在了那儿，心里一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中宫虚位，为了自己的儿子谋划，诸妃之间表面上的平静只怕要打破了，自己那位嫡亲姑姑和鲁王不知道会怎么做；传说帝后伉俪情深，皇帝如今痛失结发，日后兴许在处置内外事务上有些变化……最重要的是，陈澜入宫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据说常常去坤宁宫陪伴皇后，皇后这一去，还不知道对她会有怎样的影响。

    而对于林夫人来说，闷在坤宁宫很少见人的皇后毕竟是极其陌生遥远的人，她在摇头叹息了一阵之后，想到的却只有一件事——这国丧一起，官宦人家的嫁娶，又得停上一阵子了。

    皇后崩逝的消息传开之后，坤宁宫上上下下都易了素服。

    然而，皇帝一直都枯坐在床前，既不肯起身，又不肯用饮食，别说几个闻讯而来的大太监心急，坤宁宫的女官们心急，被挡在外头的嫔妃皇子皇女们心急，就连就在西暖阁外间的宜兴郡主武贤妃，以及仍旧在这儿的陈澜，也都是忧心忡忡。

    看到周王垂头丧气地出来，武贤妃知道这一回就是指望皇帝对这个长子的喜爱恐怕也不行了，只能看着宜兴郡主。宜兴郡主沉吟了一阵，又侧头瞥了一眼陈澜，这才开口说：“贤妃，你先带着周王出去吧，不妨把皇上的情形对她们说道说道，免得以为你和周王又占了什么便宜。阿澜，你随我进去，我再设法劝劝皇上。”

    尽管此时此刻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能做些什么，陈澜还是默默点了点头随着宜兴郡主进了西暖阁。见皇帝仍是一如自己最初进来时那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宜兴郡主就撇下陈澜走上前去，随即便直直地跪了下来。

    “皇上，诸妃都在外面，皇子皇女们也都在外面，得到了消息的文武百官也都在千步廊那边看着，臣妹知道您如今心乱，可更重要的是，如今一片内忧外患，您不能撂下这些呆坐在这儿粒米不进滴水不入，您已经不是年轻那会儿了”

    见皇帝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睑，随即就露出了讥诮的笑容，宜兴郡主不禁一时心头激愤，竟是脱口而出道：“皇上只坐在这儿，事情也已经挽回不了您听听，外头已经哭声一片，可这些哭声里头有多少是真冲着皇后，有多少是哭自己，还有多少是哭中带笑，算计着入主坤宁宫您是一国之君，不说别的，皇后的身后之事，难道您能丢下不管？”

    这一番话着实是犀利入骨，陈澜扪心自问，自忖绝不敢这么说。然而，这一番猛药终究比那只是劝皇帝保重身体的话语有效多了。一直干坐着的皇帝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随即狠狠瞪着宜兴郡主，眼神极其凛冽。可是，当看到随宜兴郡主一同跪下，此时默不作声的陈澜时，他不禁想起了皇后在最后弥留之际轻轻唱的那首歌，脸色终于渐渐松动了下来。

    “九妹，你还是那样大胆”

    皇帝终于站起身来，低头面带怅惘地朝床上看了最后一眼，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不错，如今重要的是皇后的身后之事，重要的是她拼了性命为朕做了那么多，朕不能负了她从今往后，朕就立下制度，这坤宁宫再不为中宫，只用作祭祀所用，今后不管是谁当了皇后，全都在东西六宫选一宫居住她不在了，这坤宁宫朕长长久久为她留着”

    无论是刚刚出言劝谏的宜兴郡主，还是长跪于地的陈澜，都没有想到皇帝说出的是这么一番话。相比面露欣慰的宜兴郡主，陈澜却不知不觉地泪盈于眶。当皇帝从身边走过去出了门之后，又见宜兴郡主匆匆站起身直追了出去，她方才端端正正地对着凤榻磕了三个头。

    哪怕是在最后的时候，皇后还是对她心存关切，否则便不会为她辞了所谓公主郡主的封号。宜兴郡主能够有今天，除了是皇室宗亲之外，便是自幼在宫中和皇帝一块长大，情分深厚，可她没有多大倚靠。有了那个封号，兴许她便会变成皇帝手中的刀子，别人眼中的靶子。

    皇后，多谢你的周全调护

    西暖阁外间，已经站住了皇帝回头看见宜兴郡主跟了出来，却久久没有等到陈澜，不禁眉头一挑。等宜兴郡主上前之后，他便摆手阻止了她的解释，淡淡地说道：“皇后留下了两个人和一些东西给她，她既然还能想着给皇后最后磕几个头，也不枉皇后疼她一场。等到百日之后，朕会给她一个配得上的俊杰”

    百日？宜兴郡主看着脸上阴霾尚未散尽，却已经流露出帝王信心的皇帝，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入了帝王法眼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只希望这孩子能如她一般幸运。话说回来，皇后之前说得对，帝王家那给了便后患无穷的名分，她却没什么给不起的，认个干女儿在公卿之中可是寻常得很，想来惠心会高兴得跳起来

    PS：眨眼之间才几天就从粉红三百直跳五百了，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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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七十二章俊杰！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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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离宫，御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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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三章离宫，御赐

    一大早，金水桥前等待朝会的群臣们在等待了小半个时辰后，御驾一行却仍未有影子。朝班前列的老大人们熬不住这大清早的阴冷，一个个都皱紧了眉头，有吃不消的甚至低声嘀咕了两句。即便是往日监礼仪的鸿胪寺官，这会儿也忍不住轻轻跺脚，更不用说那些年岁一大把的部阁高官。然而，群臣心中虽都有疑虑，却仍没有交头接耳，几个性急的叫了当值的宦官询问，结果那几个大小内侍都是一问三不知，他们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直到太阳都已经升起了老高，方才有一个太监急匆匆地从奉天门内跑了出来，却是二话不说，只道了一句今日免朝，随即就一溜烟地带着两个随从跑了。站了一个时辰方才得到这么个消息，一大帮官员们自是为之哗然。等到从午门依次退出之后，众人少不得依照往日的交情亦或是同年同乡，聚在一块窃窃私语，直到进了千步廊。

    然而，这到了午饭功夫，宫中便传来了一条惊人的消息——皇后崩了

    皇后身体孱弱，在京文武百官几乎无人不知，因而对于皇后能够捱到现在，暗地里不少人都觉得惊叹，因而群臣们震惊的并不是这条丧闻，而是与之而来的丧事措置——辍朝三日，不鸣钟鼓。群臣和命妇除具丧服哭临思善门之外，在京文武百官一概在衙门公署斋宿二十七日，不得回家。在京百官服斩衰二十七日，之后素服至百日，在外文武百官素服三日。军民素服三日。京城禁屠宰四十九日，在外禁屠宰三日，官宦停嫁娶百日，军民一月。

    一应丧礼仪制全都不是礼部草拟，而是皇帝亲自定下，而且所有丧仪直追太祖高皇后，斋宿辍朝停嫁娶等等更是前朝好几位皇后不曾有过的，因而一时之间千步廊之内尽是一片哗然。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当即回了屋子写奏章，可笔还没动到一半，早有上司急急忙忙过来言语了一阵，到最后，一众衙门都是立时换上了素白灯笼，再也没了任何声息。

    因是这一日中午方才得了讣闻，所以群臣在摘掉了身上那些有碍的东西之外，全都急急忙忙派了人回去预备丧服，只不过小半日功夫，那些绸缎庄中预备的粗麻便几乎一扫而空，至于文官三品武官五品以上的公卿大臣，则是宫中另外各给布一疋。等到较晚的时候，即便丧仪上都说是次日成服，但上上下下的丧服都已经预备好了，而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也取代了往日的朝服。放眼看去，就只见千步廊内一片缟素，到了傍晚则是满城息声，勾阑胡同演乐胡同等等素日笙歌曼舞的烟花之地，全都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

    太阳落山的时候，阳宁侯府和其余公卿府邸一样，门上都换上了白灯笼。西角门上的门房头儿老周吆喝着看好门户，正好见着有马车从那边崇和坊下进来，原本还没在意，及至车在西角门前堪堪停下的时候，他才吃了一惊，探出半个身子出去张望。眼见着车辕上那个车夫跳下车走了过来，又摘下斗笠，他顿时醒悟了过来。

    果然，那车夫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咱家奉宜兴郡主之命，送了贵府三小姐回来。”

    老周慌忙打发人进去报信，随即就吩咐人让开路途，由着那车夫回身上了车辕，将马车赶进了门来。沿甬道到了二门停下，早有得信的婆子上前迎接，而老周在旁边垂手伺候，偷眼瞟见马车上下来的陈澜一身素服的背影，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然而，等到看见另有两名宫女模样的人随着下车，又吩咐几个婆子上车搬东西，他又是暗自称奇。

    在宫中一住就是大半个月，如今一回来竟然还捎带了两个宫女和这许多东西，三小姐这回可真是天大的体面

    尽管半月之后重回家中，但陈澜满心还沉浸在之前坤宁宫的那种悲痛之中，眼圈也仍是红红的。所以，当乍然听到一声姐，随即一个人急匆匆地冲上前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时，她竟半晌才反应过来。认出那满面焦急的少年正是陈衍，她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四弟。”

    “姐，你这是……”

    从小到大，陈衍就从来没和陈澜分开过这么久，此时又看到她这么一番光景，心里顿时更是担忧。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之后，见陈澜没多大反应，他立时急了，正要追问就看到陈澜冲她摇了摇头，随即那手就被人重重一捏，顿时惊觉过来。他如今已经不去学堂，半日去韩翰林那儿学习经史，半日去北城小校场和人射箭练武，很是知道一些外头的情形，也很是听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强耐心头担忧搀扶着陈澜往里走，为了缓解姐姐的情绪，他少不得又低声说了些家里的事情。

    “姐，你不在家里这几天，二姐和四姐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了。二姐许给了汝宁伯世子，四姐许给了那个苏仪，据说老太太都开口说要添嫁妆，所以二婶成日里喜气洋洋，只四姐寻我诉过一回，我没理睬她。庆禧居那边都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二哥五弟和六娘八娘九娘他们几个没搬，如今皇后娘娘讣闻一出，大约也得过一阵子才会继续搬……”

    往日陈澜对家里的情形最是关心，但这会儿却只是僵硬地点点头以示知道了。及至进了蓼香院前头的穿堂，见到那熟悉的屋子和人，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如今已经回到了府里，而不是在看似枯燥却什么都不用理会的宫中。

    “老太太，三小姐回来了。”

    陈澜还没进东屋，就听到里头的绿萼开口说了一句。等到低头从门帘下头进去，她就看到朱氏正坐在炕上东头，容光气色比自己走之前好转了许多，此时脸上正满是欢喜之色。她正要下跪行礼，玉芍却急忙扶起了她，口中说道：“老太太都已经急死了，三小姐快坐到炕上先让老太太看看。”

    依言坐上炕沿，陈澜看到朱氏用右手摸了摸她身上那素服，随即又颤颤巍巍摩挲着她的胳膊，最后那手伸直又滑过她的面庞，她这时候方才想起陈衍说过的话。汝宁伯夫人原本分明是要为世子求娶她的，而苏家那一头也曾经打过她的主意，现如今两桩婚事突然定下，甚至朱氏不惜拿出体己来当陪嫁，这其中的意义便很分明了。

    想到这里，她暂时放下心中那些悲伤和怅惘，轻轻握住朱氏的手：“老太太放心，我没事，只是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

    朱氏目光一闪，随即便冲着绿萼使了个眼色，绿萼立即对屋子里伺候的鹤翎墨湘招了招手，等她们俩出去，她也径直拉上了玉芍退下。陈衍倒是犹豫了一下，但想想陈澜多日没回来，知道她在宫中什么情形也好，因而不等上头朱氏和陈澜开口，他就一屁股在下头椅子上先坐下了，随即就摆出了一幅死活不走的模样。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口说了这些时日她一直和宜兴郡主一块住在西苑宜春馆，每日几乎都会去坤宁宫陪伴皇后，今日一早甚至被急召进了坤宁宫。至于其中那些细节，她便一概言简意赅地略过，只说皇后对她极为看顾。

    “所以你心里难过？”

    听到这个低沉的声音，陈澜顿时大吃一惊，立刻抬头看着朱氏，而下头的陈衍更是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一跳起身就结结巴巴地说：“老太太，你……”

    “四弟噤声”陈澜想到刚刚朱氏见到自己的时候还一声不吭，如今却突然能开口，心中顿时有了些数目，一口喝住了陈衍，她便低声问道，“老太太已经能开口了？这事情有几个人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朱氏见陈澜乖觉，嘴角就露出了一丝笑容：“就是你走之后不久。没几个人知道，你不用操心。这些日子方大夫隔天就过来诊脉，各式药材不要钱似的吃，再加上又没有人在跟前三天两头气我，我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不说这些，也难怪你心里难过，皇后这是把你当做庆成公主了，你正好和她同年同月，这也是缘分……”

    说着说着，朱氏忍不住想到了从前，又叹息了一声：“皇后也是可怜人，先太后在的时候，对她总是不满意，毕竟，那时候皇上还是景王时，立妃全都把持在别人手里，把一个最没势力的推给了皇上。而且，她又一直没能生下子女，幸好有皇上一直挡着……听说郡主召你入宫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怕皇后因为喜欢你，会给你一个什么封号。”

    一旁的陈衍已经是听得眼睛都直了，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老太太为什么担心这个？姐姐哪怕是只封一个县主，咱们也就不怕……”

    “不怕什么？”陈澜看着满脸兴头的陈衍，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上去，“皇后已经去了，没有封号，这番情谊彼此记在各自心里，反而有个念想。有了封号，最初别人兴许是会敬重一二，可有名无实的身份，到头来不过是水中之月，除了招人疑忌没别的好处。”

    训完了陈衍，她就对朱氏说：“我离宫的时候，皇后留下了两个宫人和好些东西给我，其中有三样皇上命人记档，便归作是御赐。其中，有一支指名赐给老太太的紫檀木拐杖。”

    PS：看了大家的评论，看来对昨天那一章天长地久有时尽，不少人都很伤感，我自己也是。写的时候还好些，重新修改上传的时候，眼睛就不知不觉湿了……我很喜欢皇后，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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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七十三章离宫，御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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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御赐分众人，高声传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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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四章御赐分众人，高声传大捷

    陈澜从宫中带回来的东西，除了两个宫女和皇后单独送给她的一只檀木箱，此外便是指名赐给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的紫檀木拐杖，以及赐给阳宁侯夫人徐氏的定窑瓷枕，赐给陈衍的一方镌刻着好学不倦字样的端砚。

    而跟随陈澜回来的两名宫女则是坤宁宫旧人，俱是三十多四十不到的光景，此时此刻，两人双双进了屋子来，给朱氏行过礼后就垂手站在了一旁。朱氏仔细打量着她们，末了便欣慰地冲陈澜点了点头。陈澜便开口说道：“我年轻，从前身边也没个管事妈妈，从今往后，我院子里的事务便劳烦云姑姑和柳姑姑了。”

    如今皇后崩逝，坤宁宫上下人等，有的要发去守陵，有些则是要分派到其他宫里，即便位尊如王尚宫叶尚仪，日后还不知道结果如何，所以，云姑姑和柳姑姑对于自己还能有出宫重见天日的事实，至今仍有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而且，遣她们出宫到阳宁侯府的乃是皇帝，这无疑为她们的将来更添了一份保障。

    于是，陈澜言语虽客气，两人却都不敢造次，双双屈膝行礼道：“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刚刚被朱氏命人请来的徐夫人也忍不住端详着这出自坤宁宫的两个人，一面在心里暗自叹息陈澜果然是福气好，但眼睛很快落在了旁边的那只定窑瓷枕上。尽管已经是数百年前的物件了，可这只瓷枕仍旧保养得极好，四边是印花绵纹，枕面四框是双色黄釉，中心则是开光的墨绿地釉，上饰浅绿色叶子白色花朵的大叶牡丹。尽管和自开国以来便流行的棉枕决明子枕荞麦枕等等相比，这枕头一看就觉得硌人，但其中那高枕无忧的含义却让她满心舒坦。

    因而，云姑姑柳姑姑二人退下之后，她在下首闲话了几句，就冲着陈澜说：“你既然回来了，家里的事情便还是照旧由你照管。你二婶一家全都在忙活预备嫁妆，其他的都顾不过来，家里上下的事务多，你就多担待，我让你五妹妹帮你。而且如今你又多了这两位，正好是左膀右臂，老太太和咱们再不用担心了。”

    陈澜瞥了一眼朱氏，见其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得的笑意，哪里不知道老太太正庆幸轻而易举打发了可能横插一脚的马夫人，名正言顺地让她管了家，于是便含笑答应了。只不过，说起皇后崩逝，明日便要赴思善门外行奉慰礼，徐夫人就有些犹豫。

    “我虽身在孝期，可皇后崩逝这么大的事，明日思善门外我自然是要去的，罗姨娘有三品诰命在身，自然也得去。可老太太虽说是无人不知抱病在身，但明日若是真的不露面，会不会引来别人口舌？可要是去了，如果有什么万一……”

    “三婶放心，我出宫前皇上已经吩咐过，老太太毕竟是曾经小中风，便在家中素服祭拜即可，不用再去思善门了。”陈澜口中这么说着，心里却想起了自己在坤宁宫凤榻前的前后两次磕头。她没有诰命在身，即便想去思善门外也不可能，除了在宫中的磕头叩拜之外，就只有在家里再次祭拜上香，希望皇后来生能够子女双全平安喜乐。

    陈衍虽然坐在旁边，却一直低头看着那方端砚。他跟着韩翰林这些日子，除了经史之外，见识也增长了不少，再加上在小校场颇结识了一些同龄人，虽还没交得什么知己好友，可对于世事就不像从前那般懵懵懂懂了。三婶徐夫人拿着那方瓷枕，眉宇间忧色立时散去大半；老太太摩挲着紫檀拐杖，那种如释重负根本藏都藏不住；至于他的这方端砚……

    坐了好一阵子，徐夫人得知已经到了戌时，便先站起身告退。毕竟，她还得攒着精神应付明日的奉慰礼。忖度这会儿外头也该是夜禁时分，理应无事，陈澜也就拉着陈衍预备告退离去，可人才站起来，外间的玉芍就匆匆进了屋子来。

    “老太太，郑妈妈回来了。”

    很快，郑妈妈就进了屋子。见只有陈澜和陈衍陪着朱氏，她忙一一行了礼，这一次却直截了当地说道：“老太太，大小姐好几次派了人去打探消息，可左军都督府都说韩国公忙着处理事务，恐怕不得空回家，可这都半个月了，大小姐已经焦心得了不得，今天又犯了老毛病，明日却还得撑着去思善门。大小姐让我对老太太捎带一声，实在不行，她自己去左军都督府，谅那些人也不敢再拦着她不管是真的在，还是被下了狱，好歹有个准数。”

    “不可”

    陈澜几乎和朱氏异口同声喝了一句，只朱氏毕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已经能够说话，那声音格外低沉。而陈澜听到朱氏喝止，忍不住看了过去，不想朱氏也正看着自己。因见朱氏眼神中没有平日的审视和考较，满是鼓励和期许，她沉吟片刻就看向了郑妈妈。

    “郑妈妈，韩国公乃是国之重臣，若是皇上有意追究亦或是盘查，和此前金昌侯，还有二叔那般下狱即可，无需召入宫中之后便再不让其露面。若是真的在左军都督府中处理公务，那么明天一早又是皇后崩逝的首日奉慰礼，韩国公夫人若突然去左军都督府找人，于旁人看来自然是不知轻重，传到皇上耳中就更是不利了。既然韩国公让人捎话回来说是无暇顾家，那便当成就是如此，须知如果真有什么万一，皇上何必玩弄这种玄虚？”

    口中这么说，陈澜心里却转过了罗贵妃那时候的话，心里渐渐生出了几许明悟。若是威国公罗明远并不在京城，那么，代替威国公坐镇京营的，极可能便是韩国公了。姑母韩国公夫人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位韩国公谨言慎行，应该是皇帝信得过的臣子。

    一番话听得郑妈妈哑口无言，偏生朱氏又是赞许地连连点头，她想要反驳也找不出什么词来，最后不得不低声问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怎么办？”朱氏眉头一挑，没好气地斥道，“自然是你把这番话转告了她，让她速速打消这蠢主意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闹这个”

    听到朱氏说得这么直接，郑妈妈顿时脸上发红，却也只能毕恭毕敬应了下来。就在她想要转身出门的时候，却险些和再次冲进来的玉芍撞了个满怀。这一次，玉芍却连道歉都来不及，三步并两步冲到朱氏跟前。

    “老太太，刚刚大街上仿佛有信使在嚷嚷，说是……说是什么大捷”

    “大捷？”朱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一下子抓紧了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哪里的大捷？”

    “听不分明，只说是大捷，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朱氏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只见玉芍一扭头就急匆匆走了，顿时在心里骂了一句冒失。然而，什么大捷毕竟是以后的事情，因而她只是冲着郑妈妈挥了挥手，示意其赶紧去韩国公府，等人一走才叫了陈澜陈衍在左右坐着，没话找话地轻声让他们猜猜是哪里的大捷。

    这一次，陈衍却抢着答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宣府大同那边的军情，外头民间都议论纷纷，毕竟好些年没有鞑子南下了，料想这大捷该是宣大的大捷。”

    陈澜先头曾经在外城前门大街上遇到过宣大的报子，那时候，那两个报子为了驱散人群，只说是八百里加急军情，至于什么地点什么军情却是只字不提，如今却是满城嚷嚷什么大捷，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有一种强烈的宣传意味。因而，陈衍这么说，她并不以为然，但兹事体大，她便没有贸贸然说出口，只陪着朱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玉芍再次进屋。

    “老太太，是宣府的捷报，说是沙城大捷，斩首八百，驱敌于数百里之外。”

    楚朝立国以来，京师便从未有鞑虏兵临城下，因而，朱氏并不担心鞑子真能打进来，可终究对军情还是关切的。可是，当听说真是宣府的捷报，她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阴霾。打了胜仗固然是好，可要是陈瑛再立下功劳……她已经制不住这个庶子了，若是他真的又拼出了什么功劳升了爵位，她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拿什么去和他斗？难道要真的拱手将这半辈子的基业拱手让给那个女人的种？

    见朱氏额头渐渐暴起了青筋，仿佛又陷入了某种愤恨之中，陈澜思忖片刻，便按住了老祖母的手，轻声说道：“老太太不必担心，如今还没个准数，且不用忧心，明日总会有邸报下来，那时候便有确切消息了。而且……”

    她又凑近了朱氏的耳畔，用几近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老太太，不是我杞人忧天危言耸听，这快夜禁的时候方才送消息进城，又大肆宣扬大捷，实在是有些蹊跷。与其担心三叔那边，还不如在府里做些准备。”

    朱氏毕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了，官场上没经历过，却也听过许多奇闻奇事，此时立刻惊觉过来，只一想就重重点了点头。

    “也好，总之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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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七十四章御赐分众人，高声传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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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稚儿有心，郡主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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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章稚儿有心，郡主有情

    一大清早，众多朱门豪宅的门口便摆开了车轿。相比平日的朝会，今天有资格前去思善门外行奉慰礼的全都是高品的文武官诰命，因而那行头自然更齐备些。只一色的车轿全都是用了素色，再加上不分老少都是麻布大袖圆领长衫盖头，几乎难以认出人来。

    陈澜起了个大早将徐夫人送到二门，如今品级还不够的马夫人自是也一块送将出来，尽管这国丧乃是最吃力的差事，可想到以往这种大事都是她出面，如今丈夫丢了爵位，她也丢了体面，因而她仍旧有些心里不痛快，略站了站就回去了。而徐夫人临上车前，却又忍不住转身对陈澜低声嘱咐道：“澜儿，其他的我都没什么不放心，只有汀哥儿。我对吴妈妈吩咐过了，就带着他在你跟前。你走到哪把他带到哪，否则我实在不放心。”

    “三婶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看着他。”

    送走了徐夫人，陈澜方才回水镜厅料理了些急务，旋即回蓼香院侍奉朱氏吃了早饭。等到把陈衍送了去上学，她才回了锦绣阁，却发现吴妈妈已经带着陈汀在这儿玩耍了。她也不以为意，吩咐芸儿沁芳好生在旁边看着，就径直去了东厢房。

    屋子里，云姑姑和柳姑姑已经按照她的吩咐摆好了香案拜垫等等。净手之后，她便诚心诚意地拈香下拜。默然行完礼之后，想到皇后临去之前还不忘给她留下了两个人，想到那檀木箱中留存的东西，想到皇后对皇帝的那番话语，她不知不觉便已经泪流满面。

    自从莫名其妙掉入这个时代之后，她几乎不曾有一刻松懈，待人处世无不是赔足了十分小心，哪怕是陈衍这个弟弟，她亦是不得不花心思教导培养，只有这一次入宫，只有这一次和宜兴郡主一块住在宜春馆，只有这一次在坤宁宫陪皇后的那些日子，她反而更轻松些。

    宜兴郡主感兴趣的是她的机敏，所以从西苑回来的时候，常常喜欢给她说些从前的事情，其中不乏教导她临机应变；皇后则是对她的生活更感兴趣，常常听她说些姐弟间的趣事，偶尔也会把自己从前的事情拿出来说道。她起初也常常揣着小心，可说错话的时候这两位也不理论，笑上一阵子就完了。可以说，她这一世重活，最大的两位贵人便是皇后和宜兴郡主了。

    尽管一醒过来便面对艰难的处境和复杂的人事，尽管一直竭尽全力才能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尽管一直在殚精竭虑地谋划未来，但她从来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能抓紧一分一秒，她在未来就连痛哭一场的权力都没有。如今借着祭拜皇后，她痛痛快快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和泪水，渐渐地甚至不再去压制那悲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才感觉到有人在使劲拉扯自己的胳膊，睁着已经迷离的眼睛往那一看，她才看见是皱着小脸的陈汀。一惊之下，她连忙用手绢擦了擦红肿的眼睛，这才发现吴妈妈正在向云姑姑和柳姑姑连连赔不是，又朝着陈汀招手。瞧见她已经挪动着僵硬的膝盖要起身，吴妈妈又急急忙忙冲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她。

    “三小姐，都是我没看好六少爷，他听到屋子里有声音传出来，就不管不顾非要进来看看不可，我拦也拦不住”

    陈澜这才知道是陈汀自己要进来的。只就在这时候，她就感到一样东西在脸上轻轻擦了擦，低头一瞅，就只见陈汀正踮着脚用手拿绢帕擦抹着她脸上的泪痕，口中又嚷嚷道：“三姐，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是谁惹你哭的，我替你讨公道”

    听到这小的小家伙口中竟然是吐出了讨公道这样的话，陈澜顿时一愣，随即才破涕为笑道：“六弟，你知道什么是公道？”

    “吴妈妈说，公道就是老天爷保佑好人，用雷劈死恶人”

    陈汀举着手做了个恶狠狠雷劈的架势，可毕竟是小孩子，那气鼓鼓的样子格外有趣，就连同样心怀悲戚的云姑姑和柳姑姑也全都笑了起来，就连刚刚被讨公道三个字唬了一跳的吴妈妈也忍不住莞尔。陈澜就更不用说了，笑着把陈汀揽进了怀里，随即开口说道：“好六弟，三姐只是伤心一位长辈再也见不着了，所以心里难过，没人欺负我。你要是真想帮我，那便平平安安地快些长大，到那时候如果有人欺负我，你就给我讨公道”

    “好”

    眼见陈汀高兴得什么似的，陈澜就吩咐吴妈妈去叫了沁芳芸儿红螺进来，让三个大丫头带着他在院子里玩，却留下了吴妈妈，婉转地对吴妈妈说了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讨公道之类的话，更不要说那些糟心事，以免小孩子听了心里存疑。眼见人愧疚地低下了头，她这才打发了人出去，旋即才站直身子看着云姑姑和柳姑姑。

    “文武官命妇都是三日临思善门行奉慰礼，咱们都是去不了的。皇后待我恩重，对两位想必亦是有情，这三日两位姑姑便随我在这屋子里祭奠皇后吧。皇后大丧，你们也和我一样，素服百日吧。”

    云柳二人都是消了宫籍，虽并不是阳宁侯府的奴仆，但既给了陈澜，便是换了主人，因而本想着即便追思皇后，也唯有暗自悲戚垂泪。此时陈澜这么说，她们都是心存感激，慌忙双双跪下磕了头。等捱到香案前拜祭的时候，两人都是全礼之后便伏地流起了眼泪，却都是咬着牙不敢放声。只在那止不住的悲泣声中，陈澜不难听出她们的那份悲恸欲绝，心里也更觉悲凉。

    尽管思善门前应当已经悲声大起，可真正为这位贤后痛哭的人，又能有几个？

    自从皇后崩逝的那个晚上报子满城高声嚷嚷大捷之后，一连三日的哭临思善门，这捷报仿佛是被人遗忘了似的，少有人不知轻重地问到这一茬。只三日过后，官员虽仍在衙门斋宿，可终究是有人捱不住冷炕头，暖玉温香在怀放纵了起来。

    这等时候素来是御史建功的最好时机，论理都是申饬罚俸等等算数，可某日的西角门朝会上，皇帝当庭摔下那些奏章，声色俱厉地将丧期饮酒招J的公卿以及文官等等全部革退，若不是大臣苦劝，其中一位伯爵险些连世袭罔替的爵位都丢了。

    如是又是数日过后，陈澜先头和朱氏说过的话终于得到了验证——所谓的沙城大捷，竟然是因晋王得知阿勒汗前锋驻扎沙城，于是“力排众议”派万全右卫连同兴和堡守军出击，结果若不是开平前屯卫及时派出兵马，那一支军马险些就要全军覆没而这捷报则是阳宁侯陈瑛给焦头烂额的晋王出的主意，其用意不在蒙蔽皇帝，而在于先安抚了民众。

    得到这个消息，朱氏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陈瑛并未能建功，还是痛心晋王在关键时刻竟是又行错一步，几乎彻底失却了圣心。总算有陈澜在旁边劝解安慰，再加上韩国公坐镇京营的事情总算是得到了证实，她的情绪方才好了些，只对当初逆了韩国公的心思一力促成了外孙女册为晋王妃，她难免心生悔意。

    陈澜一头照管着病情渐渐大有起色的朱氏，一头照应着侯府家务，闲时也常常随云姑姑和柳姑姑诵念佛经为皇后祈福，日子过得虽紧张，可毕竟比从前松快得多。这一日恰巧张惠心登门，这一位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端详了老半天，最后就眨巴起了眼睛。

    “哎呀，看来我娘在宫里真的把你照应得不错，你比前些日子瞧着竟是胖了”她也不理会陈澜听到这话是怎样哭笑不得的表情，使劲把陈澜拉到了一边，东张西望了一阵就用古怪的表情说，“我娘昨天难得回来了一趟，对我说了一件大事……”

    她有意拖长了音调，见陈澜压根不上当，还是似笑非笑看着她，她方才使劲皱了皱鼻子说：“我娘说，要给我添个妹妹”

    此话一出，陈澜货真价实吓了一大跳，瞪大了眼睛问道：“郡主……有喜了？老天爷，要真是那样，她成日里又是骑马又是佩剑，会不会……”

    这一回换做是张惠心哭笑不得，她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随即就指着陈澜的鼻子说：“你说什么哪我说得就是你呀”

    看到陈澜一下子愣住了，她便叹了口气说：“我娘说，皇后娘娘其实一直都想念着庆成公主，所以特别喜欢你，要是她身体好，一准就认了你做干女儿了，那时候哪怕没有名分，也再没人敢欺负小看了你。只可惜娘娘……娘娘让我娘代她多多照应你，还是我娘爽利，她说我和你好，她也爱你既心善又机敏，所以等这百日一过，就摆酒收了你做干女儿，以后你我可就是货真价实的姊妹了”

    看到张惠心一脸以后我就是姐姐的自豪表情，陈澜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动，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自然知道，有了宜兴郡主这位干娘，即便朱氏日后有什么反复，即便三叔陈瑛升官进爵，她也总有一个倚靠，一个退路，可这对于宜兴郡主来说，本是不必添这个麻烦的。

    就在她百感交集地送走了张惠心时，新的报捷声再次响彻了京师的街头巷尾。这一回却是两个新的地名——应昌大捷，落马河大捷

    PS：第二卷惊雷骤雨就此结束，晚上进入第三卷《龙凤呈祥》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一百七十五章稚儿有心，郡主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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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龙凤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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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置之以陪嫁，托之以身家

﻿    进入四月，按惯例就已经算是入了夏。窗棂之间的高丽纸如今都换成了绿纱，至于更显摆的一等公卿府邸，自然也有用玻璃的。只相比楚朝初年官宦巨商都用玻璃的那会儿，如今这出自御用监的好东西几乎都只供宫中和王府，民间鲜有得见。就如阳宁侯府这等人家，如今也仅剩老太太那辆座车的车门上镶着小块玻璃，上房屋子里都没有。

    没有透光的玻璃，虽是阳光明媚的白天，蓼香院正房东次间里头依旧掌着灯。为了看清楚那炕桌上的地图，绿萼和玉芍甚至还一人举着一个烛台，竭力让炕上的朱氏和陈澜能看清楚些。许久，朱氏才放下了好久没拿出来用过的眼镜，轻轻舒了一口气，又转头看着陈澜问道：“你觉得，这应昌和落马河大捷，你三叔可领兵一同去了么？”

    陈澜知道如今朱氏对她姐弟俩芥蒂尽去，已经是真心倚重，可一涉及到三叔陈瑛，这一位就难免仍是咬牙切齿。看着地图上相距很有些距离的两个地方，她就想起之前在书房里的几本地理图志上找应昌落马河全都不得要领，只能让陈衍去帮忙找找。昨天晚上，陈衍兴冲冲送来地图，自己盯着那东西冥思苦想好几个时辰，隐隐约约也有了些猜测。

    “老太太这可是问住我了，这行军打仗上的东西，我有几分见识？可想来韩国公代威国公坐镇京营，这大军总是威国公管带的，想来出兵少不了这位当年威震南疆的名将。至于是两路大捷，兴许是如那些话本一般，一路正军，一路偏师，而三叔是随着晋王去宣府查案子的副钦差，怎么能离得开？”

    “你说得很是。”

    此话一出，朱氏顿时面露喜色，可再想想晋王龟缩在宣府的脓包势，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暗悔自己当年就不该觉得晋王是皇次子，一力设法让外孙女选为王妃，如今外孙女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一身毛病，甚至还不得丈夫怜惜，这都是因为她的心太大想到这里，她就抬头端详起了陈澜，见其正低头收拾着地图，她就渐渐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样，只要她扶持着他们姐弟得了侯府，日后阳宁侯府和韩国公府互为臂助，也就能继续站得稳稳当当，不至于如东昌侯府那般树倒猢狲散，也不至于如广宁伯府那般死了当家的下头就忙着发卖产业分家，唯恐皇家挨个收拾过来。

    “老太太”

    听到这个声音，仔细折叠好那张羊皮地图的陈澜就抬起头来，恰是看见马夫人带着祝妈妈进了屋子。尽管二房的爵位几乎是不可能归还，陈玖也还躺在床上养病，可如今马夫人却又神采飞扬了起来。因为国丧而禁了官宦人家嫁娶，可这却不耽误预备功夫，更何况她刚刚得了准信，这会儿免不了到了老太太跟前说道说道，顺便在陈澜面前扬眉吐气。

    “老太太，汝宁伯府那边刚刚打发了一位妈妈来，因为担心您身子不好，也就没贸然过来打扰。”嘴上这么说，马夫人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之后，就笑着说道，“宫里已经有人给那边捎信了，说是四小姐的事情差不多定下了，是先头皇后娘娘的意思。四小姐的八字和淮王的八字一块过了，正好合适，等二十七个月孝期一过，便立时册为王妃。阿弥陀佛，皇后娘娘临去之前还记着这些殿下，真是第一等慈厚的人……”

    如今皇帝一心都是皇后的后事，还顾得上自己的儿子？哪怕皇后真有遗命，皇子们全都得为嫡母服斩衰，哪个能在这时候成婚，只怕不是什么宫里人报信，是杨家眼看皇后一去皇子们居国丧，这才急急忙忙进宫去向那位齐太妃打听的吧只不过，若淮王真定下了也是好事，至少，这个极度自我中心的家伙也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陈澜先是冷笑，随即如释重负，对已故的皇后平添几分感激，面上却是淡淡的，又接过绿萼送上的一盏茶端给朱氏。好容易等马夫人这么唠唠叨叨一番炫耀完，她原以为这位总该走了，谁知道马夫人拐弯抹角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后，便赔笑试探起了嫁妆。

    朱氏原本还能心平气和地听着，可当马夫人问起这个，她眼神中顿时闪过一丝怒色，旋即就淡淡地冲着绿萼点了点头。绿萼连忙屈膝答应，到多宝格边上打开了一个抽屉，不一会儿就翻出了两张单子来，随即走到马夫人跟前恭恭敬敬地双手送了上去。

    马夫人接过一看，就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看字迹依稀是陈澜的，忍不住就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才低头继续瞧。她原本还能端着表情，可看着看着就渐渐露出了喜色，到最后几乎竭尽全力才能忍住那股涌上心头的狂喜。

    蜀锦二十匹、潞绸二十匹、闪缎二十匹、妆花缎二十匹、宫纱二十匹……光是这些料子，便是十种两百匹。此外便是她最着紧的金玉首饰，金手镯、金簪、金项圈、金背梳子、金翟冠……几乎清一色点翠镶宝，再加上田地铺子和各色皮子家具以及摆件等等，只她心里估算，这些嫁妆的价值就不下两万两

    带着这激动，她又翻起了后头庶女陈滟的嫁妆单子，只见绫罗绸缎一概减半，金首饰也不如前头陈冰的，甚至还有不少银首饰，可家具摆设等等却都差不多，只地产都只是坡地山地一类，店铺也没有，可估摸着也有七八千两。她看着甚至都有些心里犯嘀咕，不由生出了再从陈滟这儿匀些东西留给陈冰的念头。

    朱氏却懒得管马夫人是什么想头，见她那副满意到了十分的表情，就冲着陈澜使了个眼色，随即露出了倦意。陈澜会意地询问了一句，而绿萼玉芍也少不得上前演双簧，而心满意足的马夫人自然不会留在这儿陪一个说话都不成的老太太，慌忙站起身来，以老太太多休息为由告退了出去，只临走前仍是忍不住使劲捏了捏手中的嫁妆单子。

    有这样丰厚的嫁妆，还愁汝宁伯府待陈冰不好？

    “当年就是贪财短视，如今男人没了爵位，还是这般一点长进都没有”

    马夫人前脚一走，朱氏就冷哼了一声，见陈澜要说什么，她就摆了摆手说：“你不用说了，你二婶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不知道我的家底，总以为这侯府家当他们一房争不过老三，所以拿到这些也就暂时心满意足了。绿萼，上次我吩咐过你的东西，你都拿出来。玉芍，你到外头看着，除非是郑家的回来，其余的一律挡驾，就说我在歇着。”

    绿萼心里一突，见玉芍慌忙出了门去，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到墙边柜子上，在最底下摸索了一阵，找出了一个油纸包，这才双手捧着放到了炕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最终露出了里头的那枚牛角印章，随即垂手退到了一旁。

    早先晋王府出事的时候，陈澜就曾经看到郑妈妈在朱氏的指使下拿出了这个，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第二次见得，她哪会不明白朱氏的意思。果然，朱氏用如今活动自如的右手拿起了这枚印章，摩挲了好一阵，随即便递给了她。

    “老太太……”

    “我这一辈子攒下了不少好东西，给她们两个陪嫁的不过是九牛一毛。”朱氏的语气平平淡淡，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信心，“别人都说阳宁侯府豪富，却不知道老侯爷当初是怎样的人。他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败家也是一把好手，要不是我的陪嫁丰厚，我也善于经营，这家里早几十年就撑不下去了侯府的公产是顺天府早就有备案的，不值几个钱，我倒想看看，老三处心积虑到时候却落得一场空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如今和当时不同，但陈澜一想到陈冰嫁妆单子上的那些东西已经极其丰厚，朱氏仍然说九牛一毛，因而不禁觉得受的好处超过自己的功劳，便诚恳地说道：“老太太，我知道您待咱们姐弟亲厚，又信赖咱们，但这是您半辈子攒下来的体己，还请您三思。韩国公府如今多事，难道您能放下韩国公夫人不管？还有晋王妃和韩国公世子，他们毕竟也都还年轻。”

    陈澜话里话外的意思朱氏自然都听明白了，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少不得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好，好，你总算没让我失望。我给你这些，便是希望你今后和出息了的小四和韩国公府互相扶持。东昌侯府没了，广宁伯府败了，四家只剩下两家，你大表兄有点呆气，你们多帮他一些。还有，你以后不用一口一个韩国公夫人了，只叫大姑姑罢，她当年也是抱过你爹的。”

    对于父亲的事，陈澜向来知之甚少，此时听朱氏这么说，她顿时大为惊讶。果然，下一刻朱氏就叹了口气说：“生养你爹的那位老姨奶奶是我亲自挑中给老侯爷的，只她没福分，生养的时候恰是一胎两个，结果只有你爹活了下来，我之后一直当你爹是亲生的，想着将来他袭爵成家，也好撑起这个侯府，只想不到他耳根子软，我也不够心坚……不说这个，你刚刚说的这些，足可见你良善，你放心，你大姑姑和大表兄大表姐我当然不会亏了她们。”

    朱氏见陈澜乍听到这些，脸上全是震惊，便拉着她的手说：“你大姑姑的性子打理这些产业田地实在是太勉强，所以我在那几家金银铺的积存早就给她，还有你大表兄大表姐留着了，此外还有多年的首饰财物。至于你，天安庄那边你能管好，其他的自然也能料理好，那些老人你该用的用，该裁的裁，尽听你的。这些东西给你，我放心。记着二一添作五，一半给你陪嫁，一半留给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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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议干亲拟大张旗鼓，论大捷叹个中隐情

﻿    皇后崩逝，国丧百日，这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头二十七天。这二十七日斩衰过后，官员们不必在衙门斋宿，内外的百姓因丧事而耽搁的嫁娶也就能重新开始了。只是，大多数要科举亦或是要和朝廷打交道多的富商巨贾，往往也会在嫁娶大事上避开这百日，横竖也不是耽搁不起。所以，阳宁侯府的备嫁妆也只是私底下列出单子，真正要紧的采办等等全都早就停了，只紫宁居那边的算盘却拨得震天响，仆役下人无不偷笑。

    这天午后，因为马夫人打算盘，徐夫人守孝在身，朱氏倒是享了清净。她正打算歇午觉，水镜厅陈澜就打发人来，说是宜兴郡主来探病了。她自是连忙让绿萼玉芍替自己稍事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打了水洗脸。才料理停当，陈澜就陪着宜兴郡主进了门。两边坐下来寒暄了一阵，宜兴郡主见朱氏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又听陈澜低声解释说朱氏已经能说话了，只暂且还瞒着别人，顿时也觉安心，便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

    看到手里那张帖子，朱氏只觉得百感交集。那天张惠心走了之后，陈澜就对她和盘托出，那时候她就吃了一惊。京城中勋臣贵戚多有认干亲的，不过是叫着热闹，鲜有郑而重之请客摆酒宣告众人的，更何况宜兴郡主这等身份。因而，她高兴地端详着侍立在宜兴郡主身侧的陈澜，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郡主有这意思，我这老婆子自然只有高兴的。不是我夸口，我家澜儿不但品貌双全，难得的是能干和孝心，满城闺秀之中，决计没人比得上她”有道是心意转了，怎么看都顺眼，因而朱氏越发笑吟吟的，可话出了口方才想到这话连人家宜兴郡主的亲生女儿也扫进去了，连忙歉然说道，“郡主别怪我老糊涂，惠心姑娘也是好的，可我能迈过这个关卡，都是靠的澜儿曲意调护谋划，再说，人之常情，自家的孩子总是最好的。”

    上一回宜兴郡主来探望时，虽已经觉察到朱氏对陈澜颇为信赖，但终究比不上这一次口口声声自家孩子，又是这等自豪的口气，因而她冲着陈澜微微颔首，心里也替她觉得高兴。她是豁达人，朱氏话语实诚，她也就笑答道：“我家惠心性子是好，可要比能干，确实差了阿澜远矣，太夫人这话也说得没错。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和她这么投缘？我这次来，除了和您商量这事，也想商议商议要请那些宾客。”

    陈澜本以为张惠心说摆酒，也就是请些亲朋好友热闹热闹算完，可这会儿看见宜兴郡主和朱氏商量商量着，就叫了她在一旁拿纸笔记下——什么隆佑长公主，安吉长公主，晋阳公主，汝阳公主，清远郡主……公主郡主便有六七位，除此之外的诰命夫人更是足足十几个，和宜兴郡主平素的低调完全是两回事。那名单罗列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

    “郡主，老太太，这是不是……太声势浩大了些？就算是百日后，那时皇后娘娘的国丧毕竟才刚过去。”

    “皇后娘娘泉下有知，必然会觉得欣慰。”

    宜兴郡主头也不回就把陈澜的顾虑打了回去，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和朱氏商量起了哪几家酒楼饭庄的席面正宗，预备到时候把厨子请到家里来，又说定了请韩国公夫人出面接待那些诰命，由宜兴郡主亲自应付那些公主郡主。而一旁的绿萼和玉芍见这地位尊贵的两人越说越起劲，又见陈澜只得认命地低头记，全都悄悄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老太太这么高兴，这么有精神了

    议定了宾客，朱氏又满口答应宜兴郡主，说是自己届时只要身子差不多，必然亲自前去观礼，事情就算定了下来。既然正事说完，宜兴郡主少不得又展开话题说了些别的，倒是陈澜对于先头三次大捷很是好奇，当即就探问了起来。

    “沙城大捷是怎么回事，你们都应当知道了。晋王殿下闯出来的祸事，阳宁侯不得不善后，于是就出此下策。虽说他是不得已为之，偏生如今官场民间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朝廷又丢不起那个脸，于是暂时也只能就这么罢了。至于应昌大捷和落马河大捷……”

    宜兴郡主顿了一顿，脸上笑意就深了些：“应昌紧邻答剌海子，东边是兀良哈和原本的鞑子本部，而西边就是那位阿勒汗的后卫，这一回威国公率大军前去，随行偏将对周边情形早就打探了清楚，还有兀良哈和本部那边的人拖后腿，所以可谓是抄了他的底。至于落马河大捷，则是偏师截住了阿勒汗长子的一支精锐，大战之后斩首八百级，鞑子四散奔逃。都说败敌容易斩首难，而这次除却斩首，俘获的战马亦是可观，甚至有两支蒙人小部愿意内附，也打出了威风来。对了，你们知道这偏师是谁带的么？”

    朱氏闻言立时沉吟了起来，而陈澜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脑海中就立时蹦出了一个名字来，立时忍不住说道：“莫非是天策卫杨指挥使？”

    “阿澜你倒是一猜一个准”宜兴郡主立时笑了起来，又点点头说，“想来你也猜到了。所谓的天策卫至京营操练，便是一个幌子。须知天策卫原本就是从神机营和锐骑营中精选了一千人，哪里还用得着回营合练。趁着喜峰口例行派军到会州卫换防的机会，一应人等顺顺当当就出去了，兀良哈人原本有人里通阿勒汗，兀良哈原本只是报一声，结果我军却先往那边虚晃一枪，顺手剪除了之后，便打算过落马河与威国公合师，谁知道竟然能正好撞上这么一拨，也是他的运气。”

    国朝以来，军功最大莫过于开疆，但天下太平久了，北边只是小打小闹，反而南疆是一打再打，所以威国公罗明远以平缅以及平蛮这开疆和安抚两项功勋平步青云，北边的宣大和宁夏甘肃辽东等地反而战事不多——自然，这也有楚太祖初年把蒙古打得太狠，寻了个借口把女真打得几近灭族有关。所以，斩首八百级的大功，放在如今自然是非同小可。当然，相比威国公的应昌大捷，落马河之役就要差一些了。

    朱氏听着这三次大捷，眉头先是舒展，旋即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末了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索性问个明白。她先是念了一句佛，又感慨了一回这大胜仗，这才对宜兴郡主问道：“郡主，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这杨指挥使……可是和汝宁伯府……”

    “他是那一位的儿子。可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回来之后，就没打算和汝宁伯府扯上关系。”宜兴郡主轻轻巧巧岔开了话题，只见朱氏还有些不放心，她就实实在在地说道，“汝宁伯府败落的因子归根结底在老伯爷身上……自己不成器，便疑忌军功显赫的长子，最后还真是给他逮着了那么个机会。也是皇上即位之初百废待兴，一时来不及理论，到后来想理论也已经晚了，去年正好觅着了杨进周，自然而然就带回来大用。只他像极了他那父亲，母亲又教导得好，要是换个人，这心里也不知道会存下多少怨愤”

    听宜兴郡主丝毫没提到当年汝宁伯府的争袭官司，朱氏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虽受了现任汝宁伯一注浮财，可终究那最要命的事情是前任汝宁伯自己造的孽，和她无关，因而就放下了心。而陈澜毕竟不是这两个经历过那事情的人，只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一小半，不禁油然而生狐疑，但心底思来想去，暗叹杨家母子不易的同时，又陡然想起了罗家的声势骤涨。

    在阳宁侯府逗留了将近两个时辰，宜兴郡主方才告辞离去。陈澜亲自把人送了出去，路上又问起宜兴郡主如今可还在西苑住，结果就只见这位爽朗一如男子的郡主摇了摇头。

    “京城里该下狱的都下了狱，该查的事情有人查，外头该赢的仗也都赢了，我还赖在那里干什么？这次的事情一过，御马监亲兵少不了要换一批人了，不管皇上先头如何倚重，如今都留不得这些曾经哗变过的在身边防戍，虽不至于真的流放戍边，但也多半会打发到南边去，我不过是弹压一时罢了。再说，我再不回去，惠心只怕真要恼了。”

    宜兴郡主说着就停下了步子，轻轻伸手替陈澜捋了捋耳畔落下的一缕头发，随即轻声说：“虽说做晚辈的都只能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那也未必是一定的事。我当年如此，你也是如此。国丧百日，如今已经过去了快三分之一，那许多紧要关头都被你一一跨过，如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也该好好思量你自己将来的事。”

    这话里头有深深的暗示意味，陈澜只觉一颗心猛地跳动了两下，待到用征询的目光再看宜兴郡主时，就只见这一位已经露出了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什么话都没说。接下来便是一路无话，当她将宜兴郡主送到二门外，眼见这位皱着眉头无奈地登上了那辆马车时，一个念头猛然跃上心头。

    纵使飒爽如男子，宜兴郡主还是不能每一刻都像之前那样佩剑骑马高声谈笑，而且从前未必就真的是全凭心意择选丈夫……难道宜兴郡主想告诉自己的就是这个？而且，百日丧期之后，官宦人家便可以重提嫁娶之事，莫非宜兴郡主提醒她好好留心自己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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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异境同心，姊妹之情

﻿    如果说头一次沙城大捷因为朝堂消息没法完全捂住，民间很是慌乱了一阵，那之后的应昌大捷和落马河大捷就彻底让不久前才骚乱过一阵的京师平静了下来。酒楼饭庄里头的说书人抓住商机，很是现编了几个打仗的段子；家有军将的人家则是少不得上庙里拜拜菩萨，指望当家的平安归来加官进爵；至于真正的高官显贵们，要考虑的问题就多多了。

    威国公已经是世袭的国公，此次再有如此大捷，偏生皇后又恰巧崩逝了，这中宫无主，储位虚悬，莫非最后成全的竟是罗家？

    阳宁侯府中路的庆禧居住的素来都是历代阳宁侯，只前任陈玖忙活了多年，结果到头来丢了爵位，反而便宜了三房。如今，徐夫人占了那七间七架的大正房，罗姨娘自也不用像刚回来时那样低调，因而先前从翠柳居后罩房中搬出来之后，她就搬进了正房北边的小跨院，名正言顺地和陈汐住在了一起。这一回，当得知威国公罗明远率师在应昌大捷之后，她那脸上的笑容就不曾断过。

    尽管罗姨娘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陈汐如今实在是对她有些吃不消。此时见其一件件地从箱笼中找出那些色彩鲜艳的衣裳，她忍不住说道：“姨娘，就算威国公大胜回朝，可有威国公夫人在，您何必一直揪着那桩婚事不放？强扭的瓜不甜，威国公世子他……”

    “你这是什么话”罗姨娘一把丢下手中的衣裳，没好气地瞪着陈汐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你爹和你舅舅一块定下的，你表哥不过是被他娘怂恿的，哪里就是真的不愿意？你这样的品貌，谁能把你娶回家去那是天大的福分至于你舅母……我知道她对我有心结，可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没什么打紧，你爹在云南还不是一样？如今你舅舅打了胜仗，宫中皇后又殁了，这回你姨妈决计是水涨船高。让她做和事老，我就不信你舅母还能死扛”

    见陈汐咬着嘴唇不做声，罗姨娘又放缓和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放心，你是我生养的，我怎么会害了你？以后别那么生分，什么威国公，什么世子的，一个是你舅舅，一个是你表哥，尽管像从前那样叫。至于你爹爹，只要没有大错处，这爵位丢不了，虽说三丫头刚刚在宫里住了好些天，可她和小四毕竟是没爹娘的，再说皇后也去了。等你爹回来了，我会劝他把老太太供起来，再给长房姐弟尽快找门差不多的亲事，只要明面上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也就了结了”

    自打在晋王府时在罗旭面前受到冷遇，之后父亲又想要改换门庭让自己去争劳什子晋王次妃，再接着便是身边的丫头被老太太一下子全都撵走了配人，陈汐早就已经心灰了。此时又竭力劝了一番，见罗姨娘仍是固执己见，正巧外头有人唤她去水镜厅，说是有几件事务要处置，她索性起身离去。

    到了水镜厅，和陈澜厮见之后落座，见不过是寻常的赏罚小事，陈汐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在那儿想着适才之事。如今连遭变故，她总算是恢复了早年间和兄弟一块在这侯府过活时的习惯，遇事多想三分。罗姨娘觉得威国公大功之后，后宫罗贵妃水涨船高，兴许有母仪天下之份，可她却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并不完全是好事，不知不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五妹妹，五妹妹？”

    听到耳边的叫唤，陈汐这才惊醒过来。发现屋子里刚刚站了一地的管事妈妈和媳妇全都走了，只有陈澜和云姑姑柳姑姑并几个丫头在，她立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走神全都落在了别人眼中，遂连忙解释说：“三姐姐，对不住，我刚刚一时想到了一桩疑难，没留心……”

    比起二房的陈冰陈滟姊妹俩，陈澜反而觉得陈汐更合脾胃些。尽管当中隔着陈瑛和罗姨娘，两人没法过分亲近，但这种小事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因笑道：“毕竟是三婶吩咐过，赏罚之事咱们两人一块出面，所以我才使人叫上你。可这只是例钱的赏罚，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留心就没留心了。”

    见陈澜笑着点点头，转身就要走，陈汐陡然之间想起陈衍被罗旭指引，拜入了韩翰林门下，可算得上是和罗旭源出同门，因而不禁心中一跳，一下子拉住了陈澜的手。见人愕然转过头来，她才觉得此举有些冒失，可心里那种不妥当却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她索性站起身说：“三姐姐，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请你帮我参详参详。”

    陈汐骨子里的那股傲气，陈澜向来是最明白不过，因而此时不禁愣了一愣。尽管她和三叔陈瑛早就算是彻底决裂了，可她对陈汐终究还是好感居多。迟疑片刻，她就点点头笑道：“那好，五妹妹你直说就是。但使我能帮忙的，一定帮你想想。”

    “这事情……不便别人听到……”

    从未见过陈汐如此吞吞吐吐，陈澜顿时更奇怪了。换做别人，她兴许就不耐烦地走了，可这会儿沉吟良久，她终究还是吩咐云姑姑柳姑姑和红螺一块到外头候着，陈汐则是把自己的两个丫头也打发了出去。待到这屋子里只剩下她们姐妹二人，陈澜看到陈汐双手无意识地使劲，绞得骨节都微微有些发白了，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五妹妹，我知道你的顾虑。可你既然有心让我帮忙，那何必再把话憋在肚子里？”

    陈汐却还是低着头。一时间，偌大的水镜厅一片静寂，仿佛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好半晌，她才终于把心一横，抬起头看着陈澜说道：“三姐姐，应昌大捷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领军的是威国公，这一回他又立了大功劳。再加上之前罗世子高中传胪，这可谓是双喜临门，原本是最值得高兴的事。可我实在是……”

    说到这里，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她不能对陈澜直说，母亲正在一个劲地盘算着她和罗旭的婚事；她也不能说，母亲觉得皇后崩逝中宫无主，这对罗家来说乃是天赐良机；她甚至不能说，自己担心罗家因为声势太盛，如今升得越高，日后跌下来就越惨。

    斟酌了好一会，她才艰难地接着那话茬说：“威国公罗家在京城中根基还浅，不比其余各家姻亲连着姻亲，又是盘根错节的交情，我实在是担心日后的情形。我知道罗世子曾经帮过四弟，所以只希望三姐姐通过四弟给那边提个醒。”

    陈澜越听越觉得惊讶，到最后不禁生出了几许佩服。威国公府声势骤盛，据说应昌大捷乃是威国公领军之后，虽碍于国丧期间，人们不能立时往宜园那边去，但据说攀交情叙同乡的帖子仍有不少，可那大把下注的人当中，竟还不如陈汐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因而，尽管她已经对陈衍点过一回，也知道小家伙必定会通知罗旭，她还是点点头说：“五妹妹放心，你的提醒，回头我就对小四说，一定让他提醒了罗世子。”

    原以为陈澜或许会安慰她不要杞人忧天，或许会找个由头推搪，可陈汐听到陈澜竟然答应了，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姊妹多年，她自然知道陈澜绝不会出尔反尔，心里顿时放心多了，可站起身之后，她突然想起自己此举只怕会被人误会，忙转过身来。

    “三姐姐，到时候千万别让四弟对罗世子露口风说是从我这听来的。威国公夫人和罗世子对我……姨娘一直都有怨言，若知道是我这么想，兴许会不以为然，甚至会觉得我有意诅咒……有些事情我已经想通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

    叹息了一声之后，她见陈澜看着自己，又重重点了点头，她不觉咬了咬牙又上前一步，站在陈澜的椅子跟前，一手搭在了她肩膀上：“三姐姐，我知道你人善，有些话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没资格说……你和小四的终身大事，你得尽早有个打算，尽早定下才行”

    陈汐这一提醒，陈澜一下子想到过往陈瑛和罗姨娘谋划的种种，此时再面对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她只觉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名感动，便站起身来，重重握住了陈汐的手：“我明白，多谢五妹妹你的提醒。只你的事情也一样，你虽是晚辈，而且一人之力微不足道，可也不能全认命”

    不能全认命

    陈汐只觉得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那压抑了许久的委屈迷茫痛苦全都发泄了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抱住了陈澜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肩上，抽噎着哭了出来，却是丝毫不敢放声。那么多年，她护着憨厚的兄长，淘气的弟弟在这深宅大院中挣命，本以为父母回来便能松一口气，可结果呢？她为什么会心灰……还不是因为她不想认命，从来都不想

    陈澜肩头的衣裳须臾就被打湿了。她最初有些僵硬地揽着陈汐，但双臂渐渐就柔软了下来，又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良久，等到陈汐总算是平复了下来，她才放开了人，随即把人按在椅子上做好，又低声嘱咐说：“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好，可这眼睛待会出去瞒不了人。这样，你只说是因为舍不得那几个被撵到庄子上配人的丫头，所以求我探问一下她们的情况如何，结果说着说着就哭了，可记得了？”

    陈汐用帕子擦了擦红肿的眼睛，看着满脸诚恳的陈澜，狠狠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种更深的怅惘。假如没有那许多阻碍，而她们又是同胞姊妹，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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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煊赫之日，忆当年侯府因果

﻿    对于前门大街上的各处酒肆饭庄来说，国丧的头一个月一过，这难熬的日子就算过去了。如今乃是承平年间，下馆子的无不是讲究一个喝酒吃肉，这禁屠宰让他们没了肉食可卖，禁饮酒则是让他们有酒也不知道卖给谁，这之前可谓是度日如年生意清淡得可以在店堂里睡大觉。眼下，门口的白灯笼换成了红灯笼，一楼大堂二楼雅座总算是都坐得满满当当，就连门口拉客的伙计声音也格外洪亮了些。

    “咧，玉泉水的酒西山村的肉，不够劲不够肥不要钱咧”

    “雅座上有空，吹拉弹唱全活包咧”

    “杜康老酒杜康老酒，酒香飘去十里外哪”

    这傍晚时分，一个个响亮的叫卖声把这一条前门大街渲染得越发热闹，四下里人声鼎沸，雅座包厢中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们在觥筹交错，旁边却有不合时宜的吆五喝六声。在这等嘈杂的环境中，有人觉得总算是松快了，也有人很不以为然。这会儿，一家饭庄临街的雅座上，陈衍就很不惯四面八方传来的杂音，没好气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这些人就没心没肺么？国丧虽说是过了，可终究是还没过百日”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道理你应该明白了才是。”罗旭淡淡地往外头看了一眼，见四处都是灯红酒绿人声喧哗，便叹了口气道，“国丧对这寻常人终究是远了些，你如何能指望他们真把先皇后当成国母来敬……不说这些了，你回去代我谢你姐姐一声，她提醒的很是，如今的罗家，还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见罗旭情绪不高，陈衍连忙安慰道：“我姐说了，她也就是瞎琢磨，罗师兄你只管听一听，究竟有什么她哪说得准。只是她说，那一回在御花园的情形毕竟是她亲眼看见的，怕只怕贵妃娘娘被人撺掇而已。对了，我还没恭喜罗师兄呢，那许多库房草场巡查干得漂漂亮亮，一下子揪出了好些蠹虫不说，就连建言的条陈还得了皇上夸奖”

    “皇上只是出考题看看我的本事，再说都是合大家之力。他们不想出仕，于是这功劳就我一个人冒领了。”

    尽管平素散漫惯了，但想到自己身上还有进士的功名，哪怕不袭爵，这出仕总是难以避免，这一回又深深地陷进去了，罗旭顿时生出了一种作茧自缚的苦涩。他的父亲是世袭威国公，他的嫡亲姑姑是贵妃，他的外甥还是鲁王……在这种勋戚世家里头，他就应该低调一点，干嘛非得觉着自己不靠那个好色的父亲也能成事，偏生去想方设法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一关关考过来，如今倒好，父亲这大功一立，中宫又是虚悬，这下子全乱了而且，韩翰林偏生还悄悄提醒他说，御史们似乎有些蠢蠢欲动的架势。

    郁闷的他举杯一饮而尽，结果却突然发现口中没有那种让人忘记烦恼的液体，而是苦涩地茶水，这才想起之前答应了陈衍以茶代酒。歉意地冲着陈衍一笑，他就咳嗽了一声说：“师弟，你恕罪则个，我今天实在想喝两杯。”

    陈衍还是头一次看到嘻嘻哈哈的罗旭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愣之下就讷讷点了点头。及至伙计送上了酒来，见罗旭不管三七二十一连灌了三杯，紧跟着就干脆掀开了酒壶的盖子径直往嘴里倒了一气。这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就到罗旭面前一把夺去了那酒壶。

    “罗师兄，你不能这么喝”

    罗旭睁大了眼睛，见陈衍抱着酒壶满脸紧张，顿时哑然失笑，心想自己已经把那一壶都喝干了，小家伙这当口拿着这个还有什么用？只不过，一看那张认真得几近于执拗的脸，他就忍不住想起了之前那次送陈衍回家之前，许多年来唯一一次去阳宁侯府的情景。

    那时候是过年，父亲只是伯爵，爵位甚至还不能世袭，而且一直都在南方镇守不得回来，他和母亲在京师连府邸都没有，只是赁的房子。在高朋满座奢华肃穆的侯府，他那个姑姑的儿女被人禁在屋子里不得出来见客，他和母亲被人晾在角落里，他气冲冲拉着母亲正打算走时看到那姐弟俩出来，当姐姐的正牵着弟弟的手，一面用手绢给弟弟擦汗，口中犹自教训着人，那种和睦的模样让他这个没兄弟没姊妹在身边的颇为羡慕。

    结果，看住了的他不小心和一个下人撞在了一块，姐弟俩发现之后立时过来，那个当弟弟的问明情形，就仿佛什么都知道了似的恼怒地大声斥责下人怠慢客人，而当姐姐的之后则是亲手把满是点心蜜饯的捧盒送到他们跟前。

    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阳宁侯府和威国公府说是姻亲——可一个顶多算是二房的罗姨娘，在正统人家眼里自然是算不得数的，而且母亲哪怕不记得阳宁侯府的冷遇，也恼怒罗姨娘指使陈瑛给父亲安排美人，她们姐弟两个又很少出门，因而那一次之后，便是护国寺的再会。只可惜，那时候两人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也好，第一次邂逅的美好只是记忆中的，如果没有之后也是枉然。

    “罗师兄，罗师兄，你醒醒，你身边人说有要紧事”

    被一阵恼怒的声音唤醒，罗旭这才睁着迷离的眼睛抬起头来，看见陈衍背后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认出是跟着自己出来的心腹小厮，他眉头一皱就把人叫上前来。正想低声询问，他就看见陈衍紧盯着自己瞧，于是便轻咳一声说：“左右都是嘈杂，没人会偷听，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吧。”

    那小厮瞧了一眼陈衍，这才低声说：“大少爷，刚刚得到消息，都察院的几个御史把老爷给告了。说老爷……说老爷行军在外，竟然收了两个蒙人女子在身边服侍。”

    此话一出，别说罗旭眼睛瞪得老大，就连陈衍也极其尴尬。至于那说话的小厮，到最后两句话时，声音已经压得如同蚊子叫似的。良久，罗旭才反应过来，嘿嘿冷笑了两声，神色就恢复了正常，再也不见起先的颓唐和无奈。

    “咱家老爷还真是……”嘟囔着省去了后头半截，他就淡淡地问道，“就只有这一个消息么？”

    “还有另一个消息，都察院弹劾的不止是老爷一个。”小厮吞了一口唾沫，这才陪笑道，“跟着老爷的两位参将也被参了，说是纵军劫掠……此外，落马河大捷的杨指挥被人参了一本，说是他杀俘……”

    罗旭对于所谓的纵军劫掠很是不以为然。这大军在外，要是真像那些读死书的腐儒们坚持的那般秋毫无犯，蒙人难道就会感激涕零日后再不来进犯？太祖爷的圣训就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大军出动用的那些军费户部倒是知道叫嚷，可劫掠之后他们还要叫嚷，真是奇哉怪也。只是，当听到另一路军竟然也被参了，他顿时愣住了。

    他想了想杨进周那方正的性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杀俘？”

    罗旭问话的时候，陈衍也忍不住嘟囔道：“杨大哥会杀俘，这怎么可能”

    那小厮见自家主子外加主子的师弟全都表示难以置信，顿时有些郁闷了，当即闷声道：“杀俘是从兵部衙门那边打探到的消息，说是大胜的时候有人投降，随军的一个经历抢在杨指挥前头答应了，结果杨指挥恰好认出其中一个是当初兴和堡诈门的人，立时吩咐不受降，直接斩杀，这讯息大约是那个经历恼将上来送进京的。”

    “都已经诈过一次了，当然怕其诈上第二回，他这事情做的无可厚非。只不过，那些文官还真是吃饱了撑着，打了胜仗的人统统扫进去，就不怕扫了皇上的脸面？”

    牢骚归牢骚，罗旭却真正有了些精神。父亲的德行他是知道的，无女不欢的名声恐怕也是内外皆知，但这大捷之后闹出这一回，只怕或许有自污的成分——自污用这样的伎俩，太气人了些倒是真的。不过，即便如此，父亲未必知道京中皇后崩逝的消息，要是知道了，应该就不会这么沉得住气了。如此想来，他得加上些别的计较才对，不能干等宫中尘埃落定。

    得了这么个消息，罗旭和陈衍这一对师兄弟自然无心在这嘈杂的地方继续多呆，当即结账下楼，说了几句话便上马回城。及至到崇和坊下头，罗旭见陈衍冲他扬了扬手就要策马驰进去，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回去之后，你帮我对你姐姐说一声，谢谢她当年的捧盒。还有，都这许多年了，你还是从前那咋呼呼的热心模样。”

    陈衍被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给说得莫名其妙，等到由西角门进了府之后，绞尽脑汁的他突然猛地一拍脑袋，隐约记起从前仿佛有这么一回事，因而一进二门就直奔锦绣阁。此时已经入暮，陈澜也正打算去蓼香院服侍朱氏进晚饭，结果就看到陈衍迎面冲了进来。

    “姐，我有事对你说”

    陈衍直接把陈澜拖进了东次间，又把丫头们都轰了出去，这才把今天自己和罗旭在饭庄的情形一一道来，尤其是那个小厮报的消息。可还不等陈澜有什么思量的功夫，他就面色古怪地说：“罗师兄还让我捎带一句话给你……说是谢谢你当年的捧盒。”

    这是什么意思？

    陈澜一时没反应过来，可陈衍就已经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的猜测。然而，听着那些，她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苦笑，可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当年有人种下了因，她却收获了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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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    一大早，翠柳居的两个院子里头就显得忙忙碌碌。由于皇后大丧，此前的搬家只能暂停，如今二十七日已过，这边也就重新启动了起来。按照罗姨娘的意思，陈清和陈汉房中的家具不若上上下下不如都换上新的，可拗不过陈汐苦劝现如今少张扬为妙，因而她也就没有坚持。罗姨娘又亲自走了一趟正房，她请了徐夫人示下，终于如愿以偿亲自过去帮衬陈清陈汉。

    这会儿，眼见一个个粗壮的仆妇把大小东西搬到门外夹道的大车上，又是捆扎又是垫放稻草，她少不得过去连声嘱咐。至于西北小跨院里头住的人，也是最后一批搬迁的两位姨娘和几个庶女，她则是丝毫不去理会，只由得那几个老弱自己打点行装搬家。陈汐瞧不过去，原想让自己的丫头去帮一把，结果却被罗姨娘一通教训了回来，生了会闷气就使人给陈澜提了个醒。

    那两位姨娘一个是早就失了宠，跟徐夫人多年守在京师，另一位则是长年在云南，陈瑛从前两次回家都没带着她，此次带着一个女儿回了京师之后几乎连陈瑛的面都没见过。剩余的八娘和九娘都是在京师长大的，生母早就亡故了，甚至连正经大名都不曾取。虽则是她们有乳母带着，可长到现在几乎连院门都没怎么出过，七八岁的年纪见着生人就害怕，这会儿为着搬家，两人方才被人硬拖了出来，却是吓得一路走一路哭。

    就当这简直像是逃难的一行人路过蓼香院正房后头那条道时，正巧陈澜看过朱氏，又得了陈汐的消息从后门出来，打算到庆禧居去看看徐夫人提醒一声，顺带瞧瞧情况如何，结果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中年妈妈口中骂骂咧咧，甚至伸手往一旁孩子的胳膊上使劲掐了一把。

    “这是在干什么？”

    那中年妈妈正是八娘的乳母陆妈妈，万没料到突然有人会从那边门出来，而且打头的就是陈澜，手上那动作一下子就落到了人家眼底下。慌乱的她连忙放开了手上前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行了个礼，这才期期艾艾地说：“三小姐，小的是怕八小姐哭将起来，惊扰了老太太，所以才提醒提醒她……”

    “提醒？”

    陈澜眉头一挑，本待发作，可想到后头院子里就是朱氏，便强自按捺了下来，冷冷瞥了陆妈妈一眼，这才徐徐走上前去。

    三房除了陈汐和陈清陈汉之外，就连陈汀也很少出门，更不用说三个极可能连族谱都没上过的庶女了，因而她对六娘和八娘九娘并没有什么印象。见这两个小姑娘在旁边一位妈**催促下，畏畏缩缩地上前来行礼，想起罗姨娘名下三个子女的光鲜，又想起陈汐刚刚让人捎的话，她心中叹息，于是就一手一个把人搀扶了起来。

    八娘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小袄，花色完全辨不出来，布料只看着大约像是松江云布，但应该有些年头了。九娘则是藕荷色的斜襟衫子，简简单单的式样颜色，甚至连一丝花样刺绣都没有，袖口已经翻起了毛边。两人的缎面鞋子也是半旧不新，头上只有原本仿佛像是一对儿的两只银蝶，却是拆成了一人一只。

    端详了这么一会，她不知不觉想起了自己卧病在床休养的那一个月，流水不断的新东西好东西送出来的同时，沁芳翻翻检检找出来的那些旧衣裳旧玩意，却也比她们两个身上的强上许多。松开手之后，她就头也不回地对后头的赖妈妈问道：“八妹九妹的新住处收拾好了？”

    “三小姐，早就都停当了。”赖妈妈上前两步，目光在两个怯懦的年**孩身上一扫，这才满脸堆笑地说，“还是和从前在翠柳居一样，是西北面的小跨院，一个东厢房一个西厢房，左边两间耳房是风姨娘带着六小姐住，左边两间耳房则是花姨娘。”

    自打那次陈滟坦白说，汝宁伯夫人最初上门求娶她的那桩婚事是赖妈妈大嘴巴说出去的，陈澜对其就很不待见，可如今还不是拿这事发作的时候，因而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即就开口说道：“也罢，我眼下没事，正好过去看看。”

    陈澜都这么开口说了，其余人自然不好说什么，纷纷应了下来。等到了庆禧居，就只见从早过来的一辆大车正在忙着卸东西，一大堆仆妇乱成一团，正在忙前忙后张罗，而罗姨娘竟然也在。两边一碰在一块，罗姨娘便笑容可掬地上前，待听得陈澜是遇着了八娘和九娘，她方才诧异地看了两个小丫头一眼，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要不是这次搬迁，我还几乎不知道八娘九娘都长这么大了。还是三小姐周到，八娘九娘那么小，身边又只这么一丁点人，不照管一些，难免遗落了什么东西。”她一面说一面开口叫了两个仆妇过来，这才不由分说地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帮八小姐和九小姐打点打点。”

    罗姨娘不是当家主母，因而八娘九娘们究竟是什么光景，自然不关她的事，因而她刚刚才训斥了陈汐，此时在陈澜面前却乐得做个好人。陈澜虽明白她这小小心思，可这时候也懒得理会这么多，指点了八娘和九娘谢过之后，就带着人径直去了那个小跨院。

    尽管是差不多的方位，但这儿却比翠柳居那边宽敞许多，她让两个乳母带着丫头们去收拾，自己则是把八娘和九娘叫到了东边耳房中说话。三两句一问，她就发现了两人虽是年纪不小，可说话完全没个条理，问及身边人的时候就全都是一脸惧色。情知这会儿就是现开销了那些欺主的下人也未必有用，而且问过赖妈妈之后，得知这边并没有新添人手，她仔仔细细一思忖，就让随行的沁芳去把两个乳母叫进来。

    “两位妈妈都是自八妹九妹小时候就跟着的，其他话我也不多说，你们记着尊卑，她们总不会忘了你们的情分。搬到这边来，地方大了，我打算禀了三婶，六妹和八妹九妹身边各添一个丫头，照料起居更妥当不说，以后发放月钱的时候也便宜。”

    陆妈妈原就怕陈澜追究之前她掐人的事，此时听到前头一句不咸不淡的，便知道是警告，一颗心猛地一缩，待听到后头那一句，她更是心里凉了半截，不安地往旁边瞥过去时，正逢那边沈妈妈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全都是垂头应是。

    八娘九娘的细软和行李极少，家具也拢共只有几大件，因而不到一个上午，两人就都安置了妥当，而剩下两位姨娘和六娘也都差不多。把这儿的事情安置好了，陈澜也不回蓼香院，径直去了翠柳居，一进正房就看到陈汀拉着乳娘的手从东屋里头出来。她开口叫了一声，陈汀立刻挣脱开乳娘的手一溜烟跑了上来。

    “三姐姐，三姐姐”

    陈汀虽有些怕生，但小孩子眼睛亮心实，谁对自己好却能看得出来，于是早先就三两下就把陈澜划拉进了好人的行列。此时一下子窜上前来，他就眼巴巴地仰起了头，这下顿时难坏了陈澜。须知她此时此刻过来是有话要说的，哪里能像平时那样捎带什么小玩意，因而想了又想之后仍然是摊了摊手。这下子，陈汀顿时撅起了嘴，直到乳母满脸好笑地上前拉他，他才不情不愿地往外头走，临到门边上还不忘转过头来。

    “好了，快去吧，明天让小厨房给你做胡饼”

    眼见陈汀神采飞扬地走了，陈澜这才笑着摇了摇头，又随出来迎候的吴妈妈进了东屋。看见一身孝服的徐夫人坐在炕上西头，她忙上前去行礼问好，等到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之后，她便说起了今天在半道上遇见八娘九娘的情形。果然，听到八娘九娘身上的衣裳行头，还有陆妈妈伸手去掐八娘的举动，徐夫人立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一旁的吴妈妈见状立刻干咳了一声，随即才赔笑道：“三小姐，有些事情实在是……夫人自从有了六少爷之后，身体一直都不好，之前那些年几乎都没怎么管过家里的事，大多数时间都在屋子里。这人手都是二夫人先头调派的，领月钱也都是各领各的，绸缎衣料四季照给，至于其他的，夫人也一直想着分例齐全就完了，没留心这么多……”

    “你别说了”徐夫人一下子打断了唠唠叨叨的吴妈妈，这才看着陈澜说，“这样的事情，你安排好了，原可以不对我说，如今既然是亲自跑了一趟，想来你也知道，我不至于有意苛待了她们。你想的不错，可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府里的人事那么复杂，要不是如今老太太点醒了我，我还是什么都不想管，这倦怠的心思更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婶的难处我明白。”陈澜知道徐夫人对庶子女虽冷淡，但还不至于克扣分例亦或是指使人苛待庶子女，只她的漠视自然而然就放纵了那些下人。此时听其这么剖心剖腹地说了这些，她便点了点头，最后却郑重其事地说，“这些细枝末节平日兴许只是小事，可若真要做文章，您是三房的主母，苛责起来便是最好的由头。”

    担责这两个字让吴妈妈勃然色变，徐夫人脸色则是更苍白了些。而说话的陈澜面上不显，心里却苦笑自己终究是面上能够冷硬，可实质终究是心软的人，既然看到了就没法袖手不理。

    而且，罗姨娘那么会做表面功夫的人，本就对徐夫人这个正室心存恶意，如今罗家声势大涨，徐家却已经败落，天知道她会不会借题发挥？徐夫人身体向来不好，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别的不说，那小小的陈汀便是最可怜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今日八娘九娘这般窘迫，焉知明日不会轮到那些眼下还光鲜的，比如自己，比如陈汀，比如陈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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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姐弟议婚事，宫中惊讯来

﻿    对于阳宁侯府的下人来说，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便仿佛是戏台上唱大戏似的，内内外外已经是连续好几次风云突变。光是府里，就有二老爷失爵，三老爷得爵，老太太病倒，三老爷充副钦差前往宣府，三小姐被宣入宫这好几桩。无论是年岁长的，还是年岁小的，面对这一系列情形都有些脑子转不过弯来。于是，无论早先往三房走动勤快的，还是打算在老太太这条船上一条道呆到黑的，如今都消消停停，生怕一个站队错误把自个葬送了进去。

    而这两天，继三房一家全数从翠柳居搬进了中路庆禧居之后，原本分开在锦绣阁和芳菲馆的长房姐弟俩竟然搬进了翠柳居面对这样一个情形，别说罗姨娘事先完全没想到这一茬，就连二房的陈玖和马夫人也是大为意外。马夫人往蓼香院老太太面前走了一遭，却被郑妈**转述说得大喜。

    “原本芳菲馆自然是好的，可那会儿二老爷修紫宁居的房子，占据了好些地方，如今再整修也小了。索性就让他们姐弟俩搬到翠柳居，一来进出近了，二来三小姐来照顾老太太也便宜。空出来的芳菲馆那块地，把围墙拆了，紫宁居的地方就更宽络了。”

    既然是对自己有利无害，马夫人也就没理会这么多，高高兴兴地回去继续忙活着筹办嫁妆。老太太给了金银料子等等，可家具总得继续添，产业铺子也得去查看，她如今恨不得多生一双手。再加上身体还得调养，她几乎根本空不出时间来理会府里的其他事务。

    而搬进了新地方，最高兴的人无疑是陈衍。他原本并不乐意搬进三叔一家住过的地方，可一听说自己的院子就在陈澜隔壁，他立时转恼为喜。搬好了新居的这天晚上，他一下学就巴巴地跑到姐姐那里闹了好一阵子，直到在蓼香院用了晚饭回来，陈澜问他要了窗课本子看，他那股高兴劲才消停下来。好在如今陈澜已经不怎么考较他学问进度，只是略看了看问了两句就停了，随即就把两位姑姑和丫头们都遣了出去。

    如果说从前是心里存着怨愤的人小鬼大，如今陈衍学文学武，进步自然不是一星半点。韩翰林对他的机灵劲头很满意，点拨不遗余力；宜兴郡主自从那一日来过之后，便让陈衍隔日上门，从弓马到练兵，自己言传身教不说，还有府中两个家将在旁督导。再加上陈衍和罗旭走得也近，耳熏目染颇有进益，此时一见这架势就立时坐直了身子。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说？”

    陈澜沉吟片刻，就看着陈衍说道：“四弟，你如今已经十二了。按照这京城其他名门世家子弟的情形来说，不少都早就定下了婚事。先头的事你应该还记得，三叔原本是要把婉儿表姐许给你，如今他不在，老太太又快刀斩乱麻把四妹妹许给了苏家表兄，你的事情才算混了过去。但是，这事情若是迟迟不决，日后恐怕还有麻烦。”

    听到姐姐郑重其事地对自己说婚事，陈衍那份意外就甭提了。可是呆呆地坐着听完，他心里却着实生出了几分窃喜。要是按照姐姐从前的做派，决计不会对他说这些，如今竟然直说了，那么是不是说，姐姐不再只当他是孩子，差不多当他是大人了？

    所以，他也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仔仔细细想了想，随即抬起头说：“姐，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都不在了，我自然是听你的。趁着三叔不在，定下来也好，省得到时候别人再打主意。可我如今毕竟是一介白身，虽说外家援力很要紧，可若是门第太高，难免会被人挑三拣四。我只求一个贤惠知礼的，姐你可好好帮我挑挑。”

    “信口开河”陈澜没好气地使劲用手指一戳陈衍的脑门，见他抱着额头眼巴巴看着自己，顿时扑哧笑了起来，“这种事哪能是我出面？老太太如今病情大有起色，若是能够，当会亲自替你物色，就是不成，也还有郑妈妈。至于郡主，我也会设法去托一托……”

    “对对对，只老太太和郡主挑中了之后，姐你再帮我去瞧瞧就好。”陈衍涎着脸点了点头，见陈澜屈起食指中指作势要打，忙跳开一步说，“我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可如果真的是一面都没见过就要娶进门，我这心里实在是觉得有些别扭，有姐帮忙瞧着就放心了还有，姐你别光顾着我，你自己呢？”

    她自己……

    想到宜兴郡主的提醒，想到陈汐的明示，陈澜顿时觉得既怅惘又无奈。两世为人，她总是过分理性，于情情爱爱竟是从来未曾涉足过。她的心素来包裹得太紧太深，很少对人敞开。如果说在那一世女子单身也是一个选择的话，如今这一世她却必定要面对这么个问题。

    看到素来睿智机敏的姐姐竟然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陈衍顿时眼珠子一转，索性上了炕挨着陈澜坐了，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姐，你说罗师兄怎么样？他一直对咱们照顾有加，帮忙更是不在少数，决计是对你动心了。他这人性子才貌都是好的，最要紧的是大家又认识……”

    “四弟”陈澜眼见陈衍竟似乎要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落罗旭的优点，不禁哭笑不得，当即重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瞎说什么”

    “我哪里瞎说了。罗师兄铁定是有那想头”陈衍这一回却死不退缩，又挪上前一点说，“要不，杨大哥也行。别看他那冷面模样，可决计是心热人，而且这种人一旦成家就决计会担起责任，绝不会像爹和二叔三叔那样在外头花天酒地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

    “好了好了”

    陈澜终于有些招架不住了，赶紧打断了陈衍那滔滔不绝的话头。只是，陈衍的这一番说法，毕竟是勾起了她的心思。以往那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到最后她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愠怒地看着陈衍。

    “记着，这话不可再对别人说”

    凭着姐弟之间的心灵相通，陈衍斜睨着陈澜故作镇定的表情，心里知道自己这话很有些效用，不禁嘿嘿笑了起来。只是，等陈澜又瞪着他，让他记得时时刻刻留心身边的丫头，若有不安分的好好敲打时，他这才瞠目结舌了起来，到最后不禁苦巴巴地眨了眨眼睛。

    “姐，我才十二岁哪，有爹和二叔的前车之鉴在，我哪会那么瞎胡闹”

    尽管陈衍直接把父亲和叔父搬出来说事，给人听见着实有些大逆不道，但陈澜却知道小家伙这是表明决心，心底不禁异常满意。姐弟俩又说笑了一阵，眼看时辰不早了，她少不得起身把人送了出去，刚到大门口，她就看见穿堂那边亮起了灯笼的光芒，不多时，就只见一个小丫头提着灯笼给赖妈妈照亮，两人一前一后疾步从穿堂走了过来。

    “三小姐，四少爷。”赖妈妈笑容可掬地行了礼，随即就冲陈澜说，“宫中德妃娘娘刚刚使人捎了信来，竟是因为皇后娘娘的大丧累病了，连日病势沉重，想见见家里长辈，已经得了皇上御准。老太太这几日身上好了些，一听自然是心急如焚，只毕竟如今这年纪摆着，不好一个人入宫，便请那位公公回禀，能否捎带上三小姐一同去。虽说宫中尚未有准信传来，但还请三小姐预备一下。”

    朱德妃竟然也病了？

    闻听此言，陈澜顿时大吃一惊，见赖妈妈说到后来也有些唏嘘，她便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一声。等到把人送走，见陈衍站在旁边只不做声，她少不得上前轻轻推搡了一把：“还呆站在这儿干什么，天色不早了，早些回房休息。”

    “姐，你要小心些。”陈衍拉着陈澜的手，脸色颇有些晦暗不明，声音也压得极低，“罗大哥这些天心绪也很不好，听说是短短十天里头，威国公夫人已经进宫好几回了。还有，之前皇后娘娘崩逝的时候，得知你出了宫来，他很高兴，说宫中是非之地，最好别久留。”

    威国公夫人连连进宫……那大约是去探望罗贵妃的。陈澜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陈衍的脑袋，突然发觉小家伙这几个月又窜高了，嘴角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放心，我会多加小心的。你只管好好用心读书练武，旁的不要多想。”

    蓼香院正房西次间。

    已经上了床的朱氏听赖妈妈说了去见陈澜的经过之后，就淡淡摆了摆手吩咐其退下。郑妈妈见她脸色不好，一个手势遣走了绿萼和玉芍，就到床沿边上掖好了被角，随即才床前脚踏上坐了下来，低声劝道：“老太太不用太担心，德妃娘娘并无子嗣，又是先头太后的侄女，料想宫中就是再怎么争，也未必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朱氏却头也不抬地冷笑道：“可要是有人放出风声来，说是皇上敬重先太后，要立族女为继后呢？”

    郑妈妈顿时张大了嘴巴，心里惊骇欲绝。武陵伯朱家已经远远不是从前的光景了，若是真卷进这样的漩涡里头，到头来一个不好便是连渣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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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中宫之争，贤妃相请

﻿    前次陈澜入宫坐轿乃是特许，这一次因皇后大丧，后宫肃然，并无外臣皇子进出，陈澜便随着载有朱氏的凳杌一路进来，虽多走了好些路程，但她如今将养了几月，身体康健，自也不在乎这些。由顺德门进了东一长街，一路往北第三座宫殿，就是咸阳宫。

    咸阳宫是东六宫之一，位于东一长街东边从北往南数第一座宫殿，素来是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或贵妃所住。以德妃的身份，原本是轮不到住在这里的，但皇帝登基之后便尊了母亲为太后，这位朱太后胳膊肘自然往娘家拐，于是侄女抬进宫之后就把咸阳宫指给了她。

    前院正殿五间便是咸阳宫，黄琉璃瓦歇山顶，素来是德妃起居的正殿。而后院正殿则是空着，两边的东西配殿中各住着一位美人。德妃是喜好清净的，皇帝并不常来，后院两位美人也差不多都失了宠，因而这座咸阳宫正应了那名头，竟是有些冷冷清清的。

    由于朱氏的小中风还未彻底痊愈，凳杌便直接抬进了正殿里头。一进门，陈澜就看到两个宫女急急忙忙迎了上来，双双麻利地搀扶起了朱氏，又有人搬了一张特制的太师椅上来让她安坐了，随即就有两个健壮的小火者上来，径直把人抬上往里头走。陈澜连忙跟上，此时，一个年长宫女却笑着上来，不容置疑地伸手拦了拦。

    “三小姐还请留步，娘娘想先和太夫人说说话。”

    陈澜从未见过朱德妃，此次入宫也不过是因朱氏一定要她随着，因而此时听见这话也不以为意，点点头就停下了脚步。她正要随上前伺候的另两个宫人退下时，却发现前头那抬着太师椅的两个小火者已经停下了。上头的朱氏用右手重重拍了拍扶手，随即用犀利的眼神瞪着那年长宫人，脸上满是怒色。那年长宫人见这光景，慌忙快步走上前去。

    “太夫人，并不是奴婢自作主张，实在是娘娘……”

    她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朱氏又用力拍了两下扶手，立时不敢再继续解释下去。想想朱德妃平日对朱氏这位姑姑可谓是言听计从，若是真的执拗起来，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自己，她盘算了又盘算，只得无可奈何地说：“既如此，奴婢让三小姐陪着太夫人进去就是。”

    见朱氏冲自己颔首，陈澜也就跟上前去。待到入了东暖阁，就只见德妃正歪在炕上，脸色蜡黄蜡黄，一发现来的是她和朱氏两人，就先是一愣，随即就低低地叫道：“姑姑，我可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陈澜却没有立刻行礼，而是等那太师椅放下，和宫女一同搀扶了朱氏下地，待德妃示意免礼，她才把人安置在炕上西头坐下了，随即退后几步在宫女安设的锦褥上下拜行礼。只拜了一拜，她就听得上首德妃叫道：“快搀起来，别多礼了”

    起身之后，她就看见早有宫女在炕上西头朱氏的旁边安设了锦墩，便后退几步安静地坐下了。果然，她才一落座，朱氏就冲着德妃打了手势，紧跟着，满屋子的宫女就悄无声息往外退去，走在最后头的那年长宫人在经过她身边时有意端详了她两眼，这才稳步出了屋子，想来是德妃的心腹，是到外头看着望风的。

    德妃在朱氏面前素来是直截了当，此时一把摘了额头上的那条布巾，满脸焦虑地说：“姑姑，我今天找你来，实在是因为这些天焦头烂额，你就是想让我见见三丫头，也不必非得选在这个时候……”

    她早知道朱氏不能说话，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原以为对方总得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谁知道朱氏看了她一会，竟是淡淡地开口说道：“三丫头你之前就在御花园见过，哪里非得这个时候见？我带上她是因为她是我的眼睛，我的臂膀，我的头脑”

    朱氏能开口说话的事实虽然很惊人，但不如这一连三个名词来得震撼，朱德妃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她人在深宫，又因为是先太后的侄女招人忌，因而很多事情都并不知晓。迟疑了好一会儿，她又瞅了瞅陈澜，这才决定暂且把那些疑问先压下。

    “姑姑，我就实话实说了吧。自打皇后去了，宫中那两位就立时针锋相对了起来。淑妃自恃是皇上登基之后就最先入宫的，晋王又是除却周王之外最年长的皇子，所以一心巴望着中宫之位，这样子以母贵，晋王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储。罗贵妃虽说资历浅，可毕竟有个鲁王，贵妃又历来是诸妃之首，她娘家兄长如今立了这般功勋，再加上从前的新仇旧恨，自然也不甘落后。本来她们掐她们的，不关我的事，可也不知道是我宫里哪个混账东西，竟然对人说什么我是先太后的侄女，皇上最是爱重，此次铁定是要封后的”

    说到这里，德妃又气又急，劈手就将之前攥在手心里的白布巾扔在了地上：“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账东西，我非杖毙了他不可”

    “这时候生气又有什么用”朱氏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这才开口问道，“这人既然能让别人知道是咸阳宫的人，你偏又查不出来，足可证明别人算计你不是一两天了娘娘，不是我说你，这许多年在宫里，身边人手是最最要紧的，不能一个盯一个，可也不能轻易让人钻了空子别人都不打紧，皇上那边有什么反应？”

    “皇上？”德妃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随即叹了口气说，“皇上自从皇后去了之后，就常常独自去坤宁宫闲坐，从那一日到现在，就没召幸过一次嫔妃，期间到武贤妃的长乐宫去过两回，看了看周王说了会话就走了，罗贵妃和淑妃那儿也都去了一次。至于我这里，那是一次都没来。至于那话是否传到了皇上耳中，我心里真没准，毕竟一点音信也打听不出来……”

    陈澜刚刚听到朱氏那般形容自个，心中自也颇为感慨，此时听着德妃解说着这些，焦虑之情溢于言表，脑筋便飞速转动了起来。思来想去，她心里就想起了那会儿让陈衍给罗旭提的醒，再想到罗家那陡然之间大涨的声势，她不知不觉心中一动。

    “澜儿，你之前陪着皇后那么久，而且也见过皇上，你怎么看？”

    陈澜闻言抬头，看见德妃满脸讶异，而朱氏则是一如平常那般询问她的光景，她定了定神就欠了欠身说：“老太太，我在皇后身边陪着的时候，也只是聊些琐事，怎敢品评皇上。不过，如今想来，皇后那会儿仿佛是已经有了些预感，竟是早已看淡生死的光景。而且，恕我说一句大胆的话，就我那些天呆在宫里看到的情形，皇上对皇后情深义重，单单只看如今封闭了坤宁宫，就知道皇上未必就会立刻册立继后。”

    “就算皇上不肯，可毕竟储位久空，朝臣们心里也都没底”

    见德妃反驳，陈澜便沉声说道：“德妃娘娘所言不差，册立储君与其说是安皇上的心，还不如说是安群臣的心，这继后也是一样。如今皇上正在悲痛的时候，若是有人在这当口还只是巴望着坤宁宫和储位，那么就好比火上浇油，只会引得皇上雷霆大怒。既如此，那造谣把德妃娘娘牵扯进去的人，自然就是打这个主意。可是，别人都听说了这一条，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可皇上呢，皇上却偏偏什么反应都没有”

    朱氏一边听一边细细品着个中滋味，待到陈澜说出这最后一句话，她顿时目光一闪，随即看着德妃说：“三丫头说得对，皇上没有反应，便是最好的反应晋王这几个月来几乎没做对一桩事情，皇上对他已经失望了，而鲁王还小。至于其他几位，则是有的声名狼藉，有的昏庸不堪，一时间皇上只怕决断不下。既如此，这继后更是最触痛皇上的事，若是换做被传谣言必定荣登后位的是淑妃和贵妃，皇上岂会这般姑息？”

    “姑姑，你的意思是……”

    “你的安分守己，你的没有儿子，以前看来是最大的弱势，眼下看来，却也是皇上信你的缘由。有人打算抬了你出来试探试探皇上的反应，却不知道皇上压根不会疑你。你没有儿子，武陵伯朱家已经败了，我又是病得半死不活，被一个老三挟制得动弹不得，你还能做什么？你不用着慌，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别杯弓蛇影”

    德妃正犹豫着，外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于是朱氏立时闭口不再多言。此时，就只听之前那位年长宫人在外头禀报道：“娘娘，是长乐宫贤妃娘娘听说娘娘病了，于是带了周王殿下过来探病。”

    “快请快请”

    虽说是四妃之中素来按照贵淑德贤排名，贤妃最末，可当初那只是因为朱太后的一点私心，如今明摆着皇帝非但没有冷落早就年华老去的武贤妃，反而对这位和痴痴傻傻的周王更加看顾，德妃自然不会摆什么架子。及至贤妃领着周王进来，厮见之后就送上了好几样时令小食以及两支老山参，她更是心怀感激。

    而武贤妃知道朱氏入宫时间有限，并未盘桓多久，略坐一会就站起身告辞，却是看了一眼陈澜，随即对德妃和朱氏说道：“难得又看见阿澜，我带她到我宫里坐坐，一会儿就送回来如何？”

    德妃微微一愣，可看见朱氏点了点头，也就顺势答应了。及至陈澜施礼之后跟着出去了，她才满脸迷惑地看着朱氏，却发现朱氏半眯着眼睛，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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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贤妃提赐婚，彷徨难自安

﻿    长乐宫虽亦是东六宫之一，但屋顶却与其余五宫不同。因是皇帝即位之初才修过，正殿檐角上设走兽六只，檐下则是饰以斗拱，却不曾绘金描银。前院正殿五间，明间开门，东西次间则是俱设玻璃窗，这在如今的皇宫中是除了慈宁宫乾清宫坤宁宫之外的头一份，其余东西六宫不过是只在东次间里设有玻璃窗而已。

    陈澜跟着武贤妃和周王进了长乐门，武贤妃就把周王交给了前来迎接的季氏和宫人们，随即也不去正殿，而是径直转往东配殿。陈澜一进门就留意到明间里头挂着一块牌匾，上书明德堂三字，下头赫然是皇帝的御印。牌匾下头是大案，两旁设有交椅。武贤妃却也不停留，只回过头招呼了陈澜一声，直接掀开北房的门帘进了屋子去。

    这屋子里大约是书房，靠北墙是高高的书架，下头则是黄杨大书桌，其上文房四宝俱全。陈澜见武贤妃在书桌后头坐了，又示意她过去，她便快走几步，到了武贤妃的椅子旁边时，她就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一沓厚厚的字纸。那一个个字写得不甚工整，但一张张摊开，却能看出用了心思。她正猜测着，武贤妃却叹道：“这不是泰堪写的，是我教季氏写的。”

    早听说过周王虽未曾册妃，却也有一位夫人，陈澜却还是今天第一次看到。刚刚那一照面，她就发现对方虽不是十分姿色，人却温柔文静，待周王亦是极尽呵护，因而此时再看那字纸，她不免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慨。

    “季氏出身平民，入宫之后便一直在我身边，我最清楚她的心性。泰堪就如同孩子似的，与其让皇上挑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千金，还不如我自己挑一个真心愿意陪他一辈子的。”

    武贤妃微微笑了笑，就抬起头看着陈澜：“我当初穷蹙之时，只求能够饱食便已经满足了，谁知却能够遇到皇后娘娘这样贤德的主人，更兼皇上对我们母子情义深重，于是才有今天，早已经没什么奢求了。季氏入宫之后只求不遭人欺侮，能够太太平平过完这辈子，所以如今这日子正是她所求的。阿澜，虽说我没见过你几回，可只从听到的那些关于你的事情里头，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同。告诉我，你如今有什么最大的期望？”

    这话问得异常直接，陈澜顿时被问住了。低下头仔仔细细想了一想，她方抬起头说：“贤妃娘娘说我和您，还有季夫人不同，却是高看我了。我只是寻常女子，并不像男儿汉那般只求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从前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时势所迫而已。要说我的期望，我也只求自己和自己重视的家人能够平安喜乐，只有这四个字而已。”

    “平安喜乐……”

    武贤妃咀嚼着四个字，随即笑道：“还说你不贪心？这四个字何其难也，人世间求富贵难，求权势难，但却难不过平安喜乐这四个字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人，一多半都是觉得自己危若累卵战战兢兢，哪里就平安喜乐了？至于那些升斗小民，成日里需得为生计奔波操劳，时时刻刻都会受到各式各样的欺压，哪里就平安喜乐了？至于那些富商地主一流的中等人家，亦是有层出不穷的事情要应付呢”

    陈澜不想武贤妃竟是和自己辩了起来，愣了一愣就无奈地一笑道：“娘娘，所以这才只是期望。为了这期望，我才督促小弟好好争气，才为着家里的事尽心尽力，才鞭策自己努力脱颖而出，不做浑浑噩噩身不由己被人推着走的人。人活一辈子，哪怕是抱着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也比一味心灰意冷的好，至少来日回忆如今时，不会后悔莫及。”

    “你这倔强的孩子”

    看着陈澜那温和却坚定的笑容，武贤妃不觉想到了自己，于是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挪动椅子正对着陈澜，她又招手示意其上前几步，随即抓着陈澜的手掌仔仔细细看了看，这才若有所思地说：“你今年十四了，无论是按着世家里头的规矩，还是你三叔快回来了，你祖母想来都会尽快把你的婚事定下。毕竟，以你这几个月的所做所为，你祖母对你已是极其信赖。只如今先皇后新故，内内外外正乱的时候，只怕仓促之间未必寻得到好人家。今天我给你一个准信，你只管等着，等皇后百日一过，皇上会给你赐婚。”

    这一瞬间，陈澜只觉得仿佛是平地起惊雷，一时间怔在了那儿动弹不得。之前的几个月里，她一心都想着能够摆脱自己作为棋子的命运，于是殚精竭虑，终于扭转了朱氏的态度，但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竟会迎来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如今并不是指婚泛滥的清朝，皇帝赐婚这种稀罕事已经有数十年没出现过了，无论对哪一家哪一户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可是，她怎么知道那赐婚就不是乱点鸳鸯谱？

    武贤妃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见陈澜面色变幻不定，她就知道眼前的少女恐怕是正在猜测自己这话的言下之意。她可没有看人忧心忡忡的恶趣味，当即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先皇后崩逝之前，几乎已经把你当成了女儿。名分给你怕遭祸，所以她曾经请求皇上将你配给年轻俊杰。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若是真的心里有什么人，尽管直接对我说，我总能在皇上面前替你试探试探。”

    “多谢娘娘爱护，我只是乍听此言，一时心中惊愕，绝不是有那种想头。”

    陈澜心里明白，宜兴郡主先暗示，武贤妃再明示，这两人都已经是对她极尽关切。然而，别说是她眼下心里还说不上有人，就是真的已经对谁芳心暗许，也万不能这么就说出来。皇帝那个人她只见过一回，可只是这一回就能看出，那是一位自视极高的君主，猜忌心也极强，无论是怎样的试探，到头来极可能只会让情况更糟。

    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真正见着人，武贤妃都觉得陈澜是稳重的性子，因而刚刚也只是那么一说，此时听她这样答，不免就更赞许了。当下，她又提醒道：“至于你家四弟陈衍的婚事，我倒是有一个建议。皇上对于王爵世袭减等，勋贵却世袭不减等一直都觉得不妥，再加上诸多勋贵如东昌侯这般实在是太不成体统，若是可能，尽量不要再联姻勋贵了，不若在文官中择一家品行名声好的。”

    由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把陈澜带到长乐宫的，武贤妃没留陈澜说多久的话，就亲自将她送到了长乐门外。满腹心事的陈澜在两个宫女护持下回到咸阳宫时，朱氏和德妃的谈话也已经终于结束了。两边汇合之后，德妃只是对陈澜嘱咐了些好好照应老太太之类的话，就派了身边一个大太监护送了她们祖孙出宫。

    从北安门出宫上了车，陈澜扶着朱氏坐稳，见老太太面上没了之前在人前时端着的那股沉稳气势，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怅然，便按下心头那一股难言的焦虑，低声问道：“老太太还在担心德妃娘娘？”

    “怎么不担心……她的爹娘都已经不在了，如今袭爵的那个弟弟是窝囊废，她耳根子又软，又怕事，我总不能常常入宫去。你说得不错，皇上但凡心疑她，又怎么会让我和你入宫探望，她是没了先太后之后就没了主心骨，唉”

    看着朱氏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陈澜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自己此前藏着的那个想头倒了出来：“老太太，不是我多嘴，皇上不疑德妃，一来是知道她无子，又无外援倚靠，二来……若是皇上决断不了立储的事情，必定于晋王鲁王等诸王全都还不满意，若是外力过大，皇上兴许会索性立了无子的德妃娘娘。”

    “你说什么？”朱氏一下子愣在了那儿，隔了许久方才艰难点点头说，“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如今只看立后，便能知道皇上的心意了……不说这些了，澜儿，武贤妃叫你去，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澜想了再想，决定还是对朱氏实话实说。正如她所料，朱氏一听说赐婚两个字，那脸上的喜色完全掩不住，还是碍于在马车上方才没有高兴地笑出声。而当听到武贤妃对陈衍婚事的提醒，她也连连点头，最后就对陈澜笑说道：“阿弥陀佛，这样我就真的放心了，但使有这赐婚二字在，还怕人将来对你不好？至于小四，贤妃说得也对，我回头就仔细留心你这孩子果然是有福分的，不但能为家里排忧解难，还带挈了小四一场”

    情知朱氏是把赐婚当成了将来在夫家存身的一大倚仗，陈澜一愣之下便明白了老太太这份思量的苦心。朱氏那时候是武陵侯家的千金，还带着丰厚的陪嫁，可嫁入陈家之后又如何？可是，尽管她从未奢求过永不褪色的相爱，但盲婚哑嫁这四个字，却是着实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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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凯旋，生变，立威，相亲

﻿    一大清早，一贯人来人往不绝的京师外城前门大街就早早地被兵马来回净过数次。一骑骑人从大街上飞奔而过，一次次将威国公罗明远及其麾下五百献俘军士抵达何处的消息往宫中禀报，旋即，就有一众壮健汉子推着水车过来，沿路浇水洒地。大路两旁每隔五步便站了一个桩子般的军士。由各里坊老人带领的百姓们则是站在那些手按腰刀的军士后头，虽则偶尔也有些微微骚动，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但也禁不住翘首望着南边。

    这都好几十年没出现过宣捷献俘的景象了

    越吉绸缎庄临街的二楼上头，陈澜正和陈衍并肩凭窗而立，望着远方出现的阵阵烟尘。自打前几日在午门宣捷献俘的消息传出之后，朱氏就有些坐立不安，最后甚至一口拒绝了郑妈妈去打探消息的请求，竟是让陈澜带着陈衍一块到这边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景。

    陈衍想起这几天罗旭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架势，又看看陈澜眼下面沉如水的表情，再想想家里老太太亦是坐立不安，心里不禁直发毛：“姐，老太太究竟让你看什么？”

    “今次是宋阁老和韩国公亲率文武在正阳门外迎接，足可见威国公风光一时无二。但若是他就这么大喇喇受了，只怕文武百官全是心怀芥蒂，到那时候情况就说不好了。”

    陈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心里却想起了狡兔死走狗烹这几个字。尽管觉得皇帝对皇后有情有义，未必就是这样的人，可更深层的直觉却告诉她，今天若威国公就这么回来，只怕罗家的风光真持续不了多久。而于朱氏来说，尽管罗旭曾经帮过一次忙，但不管是陈瑛和威国公的关系，还是罗贵妃在宫中的声势，只怕朱氏都恨不得罗家立时倒了。正因为如此，威国公罗明远的应对方才是所有人都关注的目标。

    话说回来，此次威国公回朝宣捷大操大办，那杨进周呢？落马河不是应该距离京师更近？

    太阳早就升了起来，陈澜站的地方正朝着东边，因而她不得不用眼睛遮挡着夏日已经越来越炽烈的阳光，又无意识地摇着手中的团扇，即便如此，鬓角额头仍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专心致志看着那边越来越近大军的她压根顾不上去擦汗，只是探头张望着，当发现那边迎接的前导一行人仿佛起了一些骚动，她才忍不住一手抓住了陈衍。

    “姐……”

    陈衍只低低叫了一声，后半截话就硬生生止住了。只见前门大街两头等了许久的百姓也起了骚动。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一时间，一个消息犹如旋风一般在人群中散布了开来——威国公罗明远坠马受伤今日班师宣捷献俘的乃是副将，中军都督府右都督周同

    听到急匆匆上来的掌柜说明了这个消息，陈澜不禁沉吟了起来，等想明白了不禁心生狐疑。早不坠马晚不坠马，偏生在快要风光进京的时候坠马，把那御前献俘的最大风光让给了别人，这还真的是蹊跷。她记得威国公罗明远是进京之后方授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以国公之尊掌都督府大印，但却应该来不及也不可能安插自己人，由此可见，那位周同应是中军都督府旧人，而且兴许还是皇帝的亲信，此番威国公这一坠马，最大的风头就给了这位。

    只一会儿，那边的大军便从这前门大街上昂扬而过，招展的军旗，整齐的战马，铮亮的盔甲，雄壮的军士……虽说如今进城的不过是数百人，但从那雄纠纠气昂昂的姿态中，隐约可看出战场上千军万马的雄姿。

    “姐，你看那边……是罗师兄”

    正在沉吟的陈澜微微一愣，一抬头就看见街角处的围观人群中，一身便装的罗旭正带着小厮站在那儿。他丝毫没有父亲受伤的担忧，而是犹如普通看热闹人似的在人群里头挤来挤去，眼睛紧盯着那一队队从大街上走过的军马。等到人马陆续过去之后，他就立刻和小厮挤出了人群，不知道往哪里一钻就不见了。

    “奇怪了，已经知道了威国公坠马受伤，罗师兄怎的还顾着看这边军马入城？”

    陈澜微微一笑，心想兴许罗旭指不定早就知道了这一遭，甚至还有可能是他这个当儿子的策划了如今的情形，嘴上却说道：“这是朝堂上老大人们的事情，咱们就别多想了好了，热闹也看够了，让掌柜他们上来，咱们还有另一桩正事要办。”

    听到这话，陈衍只得乖乖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就在昨天，他终于得知老太太竟然让人去顺天府办了一应手续，把自己名下的大多数产业田地全都划到了他们姐弟名下，这一份吃惊自然非同小可。他倒不是惊叹这份雷厉风行，而是没想到朱氏的态度真的发生了这么大的转折，而听陈澜说起父母的事情之后，向来直肠子的他立时把从前对老太太的那怨愤全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顺天府办了交割的事情还是侯府一等一的隐秘，因而，陈澜自然不会对这越吉绸缎庄的掌柜和帐房管事言明。把人叫上来之后，她就直截了当伸出手指头说了两点宗旨——第一，积存的布匹三分之二经天津水路运往辽东和辽北；第二，从今往后，账目改一年一送为一季一送。这两点宗旨第二条虽然有些繁琐，但也说不上苛刻，可第一条却着实让两个主事的摸不着头脑。陈衍就更不用说了，等到出门上车时，他就直接钻进了陈澜的轿车里头。

    “姐，为什么是辽东？听说咱们这些都是好料子，为什么不运去南洋，那边更能卖个好价钱。”

    “料子是好的，但之前咱们刚刚去库房的时候，你没瞧见那些花样？都是中原早就过了时的，所以收上来很便宜，只有到蒙古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而南洋那边，须知朝廷每年广州宁波泉州三大市舶司年年都往南边走，当地王公向来都穿惯了最好的丝绸，再加上要到入冬才有合适的风南下，这一耽搁时间就久了，反而是眼下前往辽东风向正好。”

    见陈衍连连点头，陈澜又笑道：“而且，你忘了之前三叔给二哥说的婚事就是前任辽东都指挥使家的？朝廷既然在这时候换人，而且这一位一回来虽还闲着，可有消息说要调去南京，可谓是富贵闲差，便说明那里边境稳当，他也并无大过，再加上朝廷这次胜仗，兀良哈人和女真人也算是帮了大忙，所以辽东和辽北大约是要重开互市，绢帛等等卖给他们正好。”

    毫不意外地看到陈衍嘴张得老大，陈澜却只是莞尔一笑。相比韩国公夫人得到的是真金白银这样的现钱，她从老太太那里得到的店铺田地虽然有潜力，可却一定得花心思用心打理。她不能一接手就立刻大张旗鼓，那么，拿这家先前说是铁定要亏损的绸缎庄下手就最合适不过了。无论是从成本核算还是从其他角度，这批积压丝绸往北销都是最合适的。

    大军从正阳门入皇宫大楚门午门御道献俘，陈澜自然不会往那边凑热闹，径直都了宣武门回家。然而，轿车才在二门口停稳，车帘就被人急不可耐地掀开了来，伸进来的却是赖妈妈那鬓发斑白的脑袋。

    “三小姐，不好了……三老爷就要回京了，和晋王殿下就住在顺天府良乡县的固节驿”

    陈澜闻言一愣，陈衍已经是抢在前头问道：“是三叔让人回来送信，还是别地来的消息？”

    “是宫里通政司那边先有人来报的信，随即才是三老爷的小厮。说是宣府那边的事务都处理完了，等皇上那边看过题本宣见之后，就回家来通政司那边的消息还说，宣府那边的案子主要是三老爷的手笔，晋王殿下因为战事的缘故方寸大乱，几乎对三老爷言听计从，这次回来也是听了三老爷的劝告，说什么定要赶在皇后百日之内，眼下都已经要六月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百日，办好了差事回来还能尽孝心。”

    见赖妈妈那惶急的样子，陈澜眉头一挑，随即就淡淡地说：“只是送个信而已，赖妈妈何必这么着急？如今威国公刚刚班师宣捷献俘，紧跟着还有另一拨，皇上要过问宣府的事总得再过两天。晋王殿下为了孝道，皇上自然会成全他入京，但要说完了正事三叔回家，至少也是四五天之后的事情了。再说，三叔回家你就露出这模样，让别人看到会说什么？”

    三两句说得赖妈妈讪讪的缩回了脑袋，陈澜就带着陈衍下车。等到回蓼香院之后对朱氏大致说了说今日去前门大街那情形，以及远远看见正阳门那边的迎接景象，她就提到了赖妈妈转述的那消息，结果朱氏立时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就知道老三不过是担心离开太久生变罢了。只他没想到这几日朝堂事情太多，他这个副钦差交卸不完事情，是不能随便回家的先不说这个，明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杜微方家夫人的三十大寿，她虽是继室，可却是元配的堂妹，深得杜家上上下下的敬重，你替我去贺寿，顺带记得瞧瞧她那位长女。”

    瞧瞧人家的长女？

    陈澜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好半晌才想起陈衍刚刚已经被朱氏打发了出去，她便低声问道：“老太太，那杜家人对此可心里有数……”

    “杜微方是出了名的方正，但对先后两位夫人却都极其敬重，家事无所不从。我和他家两位夫人都有些交情，从前她们在家也都来过侯府，只嫁出去之后碍着杜微方，一般只是逢年过节各遣管事妈妈拜会而已。这次我已经向他这继室夫人提过，才送了庚帖过去，她倒是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说看看。小四如果不是拜在韩翰林门下，我也想不着这一桩，可如今却还是般配的。你把小四带上，提醒他举止得体些，横竖别人也不会想到你这个晚辈竟是去相看的，只要你们姐弟出色，事情就容易多了”

    PS：居然突破粉红票九百了，大家真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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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简在帝心，时也命也

﻿    乾清宫后院御书房。

    自打皇后过世，皇帝退朝之后便始终身穿素服，只有贴身内侍和宫女才知道，那素服之内却是粗麻衣。原本就在御书房盘桓最久的他，现如今就更加是没日没夜地泡在这里，那张原本只供午休的暖榻眼下已经换成了乌木床，原本按照几个大太监的意思，铺盖自然该换新的，但终究拗不过皇帝，就连被褥也都是把乾清宫中用惯的直接搬了来。

    此时此刻，坐在书案后头太师椅上的皇帝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儿子，心中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接见杨进周的情形，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阵，这才点点头道：“此番去江南，能有这样的收获也着实难得，先下去到你母后神主前磕头。若是有事，朕自然会传你来。”

    及至人行礼之后默默退下，皇帝方才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一本厚厚的题奏，随即若有所思地将其打开了来。最初他还是一目十行看个大概，但看着看着就看住了，原本靠在靠背上的背也不知不觉挺直了。尽管刚刚已经听人说了大致情形，但相比这题奏上仔仔细细的罗列经年的情况和事实，那些原本惊心的话语反而显得平淡了。及至从头到尾看完，他却又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最后方才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内侍都是几个大太监仔仔细细挑选上来的，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动不动地姿势，此时见皇帝动了，方才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去端茶递水。皇帝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把那题奏拢在了袖间，站起身就出了门去。

    他才到明间大堂里，一个小内侍就蹑手蹑脚进来报说：“皇上，曲公公夏公公来了。”

    “他们倒是碰得巧……宣”

    一同进屋来的曲永和夏太监先行了礼，随即便依次站在了两边。曲永先说了几件不轻不重的事，随即就垂手说道：“皇上，如今两路大军已回，这锦衣卫缇帅之位，皇上可已经有腹案了？小的一介阉人，虽蒙皇上信赖执掌卫务多时，可总不能一直留在这位置上不去。”

    “让你掌锦衣卫本就是权宜之计，朕还不想死后没脸去见太祖。”皇帝淡淡一笑，这才说道，“下任缇帅朕已经定了，卢逸云之前，缇帅都是自世家子弟中选，因而一动就是牵连甚广，相比之下，卢逸云倒了，也就是一个人罢了。锦衣卫下辖十三个卫所，从这十三个卫所的千户里头简拔一个，是为正指挥使。然后，今年秋天的武会试中，再选几个平民出身心性坚忍的，充百户行走。总之，从今往后，锦衣卫不选世家子弟，不选文官子弟，只选平民”

    锦衣卫由什么人掌管，曲永兴许关心，夏太监却并不以为意，只皇帝的这态度无疑表明了一些东西。因而，等到皇帝说完，曲永应下了，他才赔笑问道：“皇上，小的是来请示另外一件事的。殿下们要为皇后娘娘服孝二十七月，这外头造好的王府怎么料理？还有，晋王殿下回宫之后，刚刚在坤宁宫哭晕了过去……”

    当年皇帝登基时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而且还是傻子，因而朱太后唯恐儿子断后，宫中妃嫔众多，因而不算皇女，累计降生的皇子早就超过了十个，活下来的也有八个。现如今在京城建了王府的只有晋王吴王荆王淮王，但真正搬进去的却只有大婚后的晋王一个。此时听了夏太监的这禀报，皇帝略一思忖，就想起了刚刚的事情。

    虽说遭了迁怒，可他刚刚却也只是一味谢罪磕头，并不敢多解释，相比那些不是优柔寡断就是野心勃勃的兄弟们，相比人在宣府一逢战事就六神无主的晋王，这个在海上遭了海盗，回来之后却不曾因延期诉苦求情的儿子总算也还做出了一点事情……

    “嫡母大丧，他们还惦记什么搬屋子，御用监造办好的家伙早早给他们搬进去就是了，人还留在宫里晋王荆王到底回来得晚了，让他多守三日。至于其他人，这二十七个月就好好在宫里呆着，少胡乱跑晋王那边差个太医过去瞧瞧，让他先住在淑妃那儿，不用出宫了。”

    这些事情一一定下，曲永和夏太监正打算告退时，皇帝却叫住了曲永，又吩咐道：“把罗旭殿试的那份有朕御批的卷子找出来，连同会试杜微方批的那份卷子一块拿去给他，其余的什么话都不要说。对了，不要忘了去太医院，找个太医预备好伤药一起给威国公送过去。”

    这边曲永应下离去，夏太监正寻思会有什么事情留给自己，却听到皇帝吩咐道：“内阁总不能一直没个人选填补进来，你去一趟内阁，催一催宋一鸣推几个人选上来，不要一味装糊涂……指量朕不会选人？另外，让内阁重拟赏功的条陈，不要寒了有功将士的心。办完这些，你去一趟杨家，就说是朕的话，给他三天假，还有，有些事朕会还他家里一个公道。”

    鼓楼下大街威国公府宜园。

    上上下下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了威国公罗明远回来，结果人是回来了，却是被人抬着回来的。林夫人虽对丈夫颇多怨言，可一看到那血迹斑斑的衣裳，眼前便是一黑，强自镇定安顿了人，她又忙前忙后把事情分派了，这才回转了来，可一进屋就看到罗明远和罗旭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仿佛又是起了争吵。

    “你们爷俩这是怎么回事？旭儿，你爹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也省心些”

    然而，平素对林夫人百依百顺的罗旭这会儿却寸步不让，坐在锦墩上死死盯着父亲罗明远。罗明远亦是好不到哪儿去，他是战场宿将，此时眼睛更是好似铜铃似的。直到林夫人三两步抢上前隔开了他们，他们这才结束了那种对峙的状态。而下一刻，外头也传来了声音，说是宫中曲公公来了。闻听此言，罗旭立时二话不说站起身出了门去。

    林夫人看着那门帘重重落下，这才懊恼地摇了摇头，随即在床头坐下，看着罗明远说：“你就不能好好和儿子说话？他和你一样，平日看着散漫，可就是这么个倔牛脾气”

    罗明远这时候却没有刚刚横眉冷对的怒气，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仰头看着纱帐说：“你是不知道这小子都和我说了些什么……他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明白，跟着忙前忙后瞎折腾光凭他对我说，让我众目睽睽之下跌下马一回，哪那么容易就蒙混过去了我罗明远有今天，除了功劳，便是时也命也，没那么容易就倒的”

    南居贤坊门楼胡同的杨府自从落马河大捷传遍京师之后，一时也是门庭若市。尽管御史们弹劾过一阵子，但由于皇帝按下了此事，因而丝毫没影响一拨又一拨的媒人上门。这其中有的是专为达官贵人牵线搭桥，在京师有头有脸的妇人，也有丈夫在军中的武官家眷，更多的则是官媒。奈何江氏并不是好打交道的人，来来往往的人一多半都碰了满鼻子灰。哪怕这天得知杨进周回来，而特地巴巴赶来的人，也只能望着两扇紧闭的大门胸闷憋气。

    在人前冷冷淡淡油盐不入的江氏，这会儿见儿子跪下磕头，却是立刻欢欢喜喜把人拖了起来，又上前扶起了秦虎，因笑道：“磕什么头，回来了就好”

    杨进周看着满脸高兴的母亲，讷讷说道：“娘，我之前不是有意瞒你……”

    “君命难违，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江氏体谅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叹道，“当初你爹也是这样，所以他只说十天半个月出去操练或是公干，我就知道那是去打仗了。只苦了你了，小小年纪便要去挣命……”

    说着说着，刚刚还高高兴兴的江氏便落下泪来。见这情形，杨进周慌忙把人搀扶了坐下，这才低声说：“娘，儿子也是没有别的本事，总不能任由别人看笑话”

    江氏顿时沉下脸斥道：“什么没本事想当初杜先生就说过，你若是走举业，未必就不能出息，要不是你爹去得早……罢了，如今你总算是挣出了前程来，虽说是皇上厚恩，可也是你自己争气不管以后怎样，如今的头等大事，却是该娶妻成家了”

    一提到娶妻二字，杨进周顿时愣住了。见他这般光景，江氏瞅了一眼那边挤眉弄眼的秦虎，这才温言问道：“虽说这些天说亲的人险些踏破了门槛，但我儿的终身大事，也得你愿意才行。咱们家不是那等讲求门第的，你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我就立刻去求亲”

    “娘”

    杨进周言不由衷推辞了几句，可眼见母亲犯了执拗，他立时有些招架乏力。早年在战场上腥风血雨，他却毕竟心里有事，因而难能回到宣府这等花花世界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寻花问柳的心思，当然也更不会有什么女子看上他这样的寻常军汉。等到回了京师，虽是繁花处处，可他哪里曾留过心。要说真正记得的姑娘……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一张从容镇定的脸。可就在这时候，旁边的秦虎偏生凑过来嘟囔了一句，吓了一跳的他几乎立时瞪了过去。

    “大虫，你说话小心些，让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看着满脸恼火的杨进周，秦虎不知不觉地缩了缩脑袋，心想这屋子里统共才三个人，哪有什么别人？

    PS：看到有同学留言说男主不是某某就弃文，俺表示鸭梨很大。实话实说，俩人我都喜欢，所以压根不舍得一个配女主，另一个就写渣让其一辈子痛悔倒霉……力争十章之内，阿澜和小四的婚事全部敲定，是敲定，不是成亲啊最后，深深感谢大家让我上个月票数过千，最后甚至进了前三。算算字数，上个月在月初不给力的情况下也更了十七万，俺也尽力了。所以本月一号二号容我请个假单更，接下来会继续给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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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姐弟遇双英，祝寿逢入阁！

﻿    六月初五是杜学士府卫夫人的生辰，因尚在国丧百日之内，家里并不曾大操大办，不过是早早吩咐多办了寿面，又到京城最出名的五芳斋订了寿桃，也就打算自家热闹热闹算完。晌午时分，几个走动得还勤的妯娌姊妹带了孩子来了，卫夫人正待客的时候，那边她最心腹的一位妈妈就悄悄走了来，说是阳宁侯府的三小姐和四少爷到了，是奉了太夫人的命前来拜寿。闻听此言，卫夫人立时眉头一挑。

    按照亲戚之间兜兜转转的辈分，朱氏应该算是她的表姑姑，可撇开这一层已经远了的亲戚关系不提，早年间朱氏轻轻巧巧帮过卫家几次大忙，就是姊姊和她先后出嫁之后，也曾因为产业的事情求过朱氏，再加上前几日得过那边的消息，因而她立时吩咐了长子杜笙带着弟弟杜竺亲自出去相迎。及至人进了屋子来，她端详着一双姐弟，一时就忍不住看住了。

    这姐姐是鸭卵青的对襟衫子，荼白色的纱裙，脸上不施粉黛，那素淡颜色中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秀丽明澈，眉眼间尽显娴静。那弟弟则是头戴纬罗凌云巾，身穿鱼肚白的蕉布夏衫，虽是少年模样，举止却尤为沉稳，并不似寻常豪门子弟那般傲气凌人。

    卫夫人本就因为朱氏的缘故对姐弟俩心存好奇，如今看这般品格，顿时心生欢喜，待他们双双行礼祝寿之后，就笑着拉了过来一边一个在身旁坐了，一一问了名姓。待得知姐姐陈澜如今十四，弟弟陈衍今年才十二，她顿时更生惊叹，笑着对身前几个姊妹妯娌说：“以前就觉得姑母最具慧眼，如今看来，还是姑母会教导人”

    几个妯娌姊妹当中，丈夫官职最高的也不过六品，在卫夫人面前自然而然就矮了一截，更何况如今连阳宁侯府都让小姐和公子来贺寿，她们自是更加殷羡卫夫人的福分。这会儿闻听此言，她们少不得也跟着称赞了起来，又有心思活泛的赶紧撺掇着自家孩子上前去和人攀谈，一时之间，屋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夫人，外头又有人来，说是给您拜寿”

    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卫夫人为之一愣，犹豫片刻才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两人说是……说是老爷的学生，来拜见师母的。”

    这话说得屋子里一众人全都愣了。卫夫人对自家丈夫最是知根知底，在荣升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前，杜微方遭了罢斥赋闲，期间一直窝在宣府老家闭门教书，要说学生也是有那么十几个，可大多数还在努力考县试府试院试，最出息的也还在考乡试，万不会在这当口跑到京城来。至于要说科举的师生，杜微方从来没当过主考官，这学生拜见师母从何说起？

    “夫人，要不，我出去回绝了他们？”

    门外那个犹疑的声音让卫夫人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她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人家既是来了，哪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这样，笙儿，竺儿，你们兄弟俩一块出去待客。至于送礼，若是自己的书画，你们留心一下就收好。若是送其他的礼，就回绝了，说是老爷的规矩不可废。对了，请人留下来吃碗寿面。”

    杜笙和杜竺兄弟两个答应一声正要往外走，一旁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娘，爹爹也许真是有学生在京师的我还记得上次爹教我论语的时候，说他原本瞧着挺有天赋的一个学生，结果竟是弃了举业，好端端的去从了军”

    一旁的陈澜刚刚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此时终于有了功夫松一口气，便悄悄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众人，见杜笙和杜竺虽是继子，可在继母面前却依旧恭敬有礼，而卫夫人待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在一众当是亲戚的妇人们面前也丝毫不端架子，心里不禁觉得这杜家门风正派，也难怪老太太之前会有那样的决定。此时，听到这个稚气的声音，她忍不住就侧头看了过去。

    只见说话的那小女孩不过十岁光景，粉妆玉琢极其可爱，此时从椅子上费力地跳了下来，一溜烟跑到了卫夫人跟前，仰着脸拉着母亲的手说：“母亲，你不记得了？过年人家送了节礼来，结果爹爹说是不要扔出去，结果却变了卦把东西拿到书房，还把那方镇纸当成宝贝似的，整天把玩爱不释手？”

    这一说，卫夫人顿时想了起来。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女儿的脑袋，就冲着杜笙和杜竺说：“或许真是筝儿说的那人。若是如此，你们都应当识得，好好款待着说话就是。”

    两人一走，卫夫人再不提之前这一茬，屋子里渐渐恢复了欢乐的气氛，紧跟着丫头们又送了果品点心上来，大小姐杜筝就亲自捧着果盘待客，有两个家境寻常的孩子自是耐不住了，趁着大人不注意很是往袖子里藏了两把蜜饯。一旁的陈衍瞅了两眼他们，随即就悄悄打量着那些大人，可没多久，杜筝竟把果盘送到了自己面前。

    “陈哥哥？”

    陈衍在家里的兄弟姊妹中，虽说不上排行最小，可他和三房的那几个弟弟妹妹压根不亲近，可以说从没真正体会过作为哥哥的滋味，因而被这一声哥哥一叫，原本想说自己不需要的他一迟疑，鬼使神差地就抓了一把葡萄干。

    “多谢妹妹”

    杜筝平时做惯了妹妹，也没在意这一声郑重其事的妹妹有什么不对，笑嘻嘻地点点头就让开了，而陈澜则是听出了陈衍的言下之意，见抓着一把葡萄干的他正努力做出一副哥哥的做派，差点没笑出声来。然而，就在这时候，杜笙兄弟俩已经从外头进了屋子来。

    “娘，来的两人中，其中一个竟是全哥全哥当初备齐束修向爹爹行过拜师礼，所以听说娘的三十大寿，正好回来的他就亲自上门送寿礼来了，我想他过年也送过节礼的，此次毕竟是师生之谊，他来祝寿也是应当，收了那盒寿糕，就请了他进来。至于另一个也确确实实是爹取中的贡士，他又和全哥熟识，您看……”

    卫夫人闻言，也就没多想，当即点点头道：“我道是谁，既然是全哥，另一个又和全哥熟识，又是你爹取中的贡士，那就请进来罢……这样，我去隔仗前头见人，你们在隔仗后头呆着，如此也不虞惊扰。筝儿，你这个主人好好待客。”

    “娘，你就放心好了”

    杜筝笑吟吟地向母亲挥了两下手，眼见人从左边帘子出去了，立时转过身来挨个亲戚打招呼。因她年纪小，又生得可爱，卫夫人出去又是有正经理由，众人自然不会有什么苛责，而陈澜心里惦记着朱氏的话，等杜筝上前的时候，少不得拉着她说话，听其一口一个陈家姐姐，言语落落大方，说话亦是爽利，更是对这小丫头心存好感。

    然而，就在她向杜筝问起都读了些什么书的时候，隔仗外头也传来了说话声。一时间，屋子里的其他女眷都很自觉地止住了话语，她也自然而然暂时搁置了话头。然而，当听出外头说话的人是谁时，她顿时大吃一惊。不止是她，就连规规矩矩坐着的陈衍也一下子跳下了椅子，但很快就在陈澜一个眼神下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正房明间隔仗之外。

    卫夫人打量着前来给自己拜寿的两个青年，见他们一个英武沉着，一个洒脱阳光，气质俱是不凡，心里就生出了几分赞许来，但也只是谦逊地受了他们半礼。待得知并不是一同来的，而是在胡同口正好撞见，她暗自纳罕的同时又笑说真巧，随即就问起了两人的名字来历。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她立时大吃一惊，当即用责怪的目光看着旁边侍立的杜笙。被继母这么一瞪，杜笙不禁暗悔刚刚看见人就想着遇到师兄了，没来得及多解释。

    偏巧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一阵极大的喧哗。卫夫人虽年轻，但治家亦是极其严谨，此时不禁油然而生愠怒。她正要让身边的心腹妈妈出去看个究竟，孰料一个仆妇就冒冒失失闯进了屋子，眼见这隔仗前头全都是人，她愣了一愣，随即也顾不得请罪，屈膝一行礼就喜气洋洋地说：“夫人，大喜翰林院那边刚刚传了消息过来，老爷入阁荣升次辅，授华盖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

    闻听此言，刚刚还一片寂静的隔仗后头顿时传来了好几声惊呼。这些都是深宅妇人，内阁次辅，授华盖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是什么意义，她们难以完全理解，但杜微方升官了，这一点她们却还是明白的。而拉着杜筝的陈澜大吃一惊之后，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照这样看，要和杜家联姻，只怕是不太容易。

    就在这时候，她就听得外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杜师母，今日是您的寿辰，老师又入阁拜相，只怕是紧跟着就有人蜂拥而至贺寿，还得及早预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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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应对和妙计

﻿    楚朝翰林院设立之初，不过是选些诗词歌赋出众的臣子充当文学侍从，尤其是太祖在位期间，翰林院几乎连根本连草诏预机务的资格都没有。可随着太祖的崩逝，第二任太宗皇帝的登基，国朝制度日益完善，尤其是当时的太后之弟郑国公一力主张，于是科举复行，文渊阁设立，馆选亦是渐渐成了制度，翰林院掌院学士就不单单是清贵的虚衔，而是成了一举入阁拜相的捷径。

    相比翰林院的那些前任们，如今的掌院学士杜微方是个出了名的执拗脾气，人送外号杜铁嘴。这铁嘴倒不是指他如同算命的一般能铁口直断，而是说他那张嘴太过刻薄。他做官方正也就算了，偏生那些请托上门的全都根本招架不住他的三言两语，往往连东西都不敢留下就狼狈而走，逢年过节也是大门紧闭不见宾客。所以，他执掌翰林院七年，每逢他任读卷官评卷官的时候，考生都难免求神拜佛希望不要轮到自己。于是，杜学士府可说是整座京师三品以上官员府邸中最冷清的地方。

    然而，仿佛是罗旭一语成谶，门可罗雀的杜学士府这一天却旧貌换新颜。狭窄的胡同中靠墙停满了一溜车马，其中有簇新的四人抬官轿，只有五品官以上才能坐的青幔云头车，银辔头鲜亮马鞍的高头大马，身穿整齐衣裳的家奴……总而言之，哪怕是在杜府呆了几代的老门房，虽知道是贺自家老爷入阁多过贺寿，看到这架势也觉得心里直嘀咕。

    学士府的当家主母卫夫人出身京都世家，可本家并不是那些公侯伯之类的功臣，多年下来早就有武转文，她又是继室，随着杜微方之后教养继子继女，自己又生养了一个女儿，一向是低调再低调，万没料到自己这三十生辰的这一日竟会迎来这天大的喜事。如今尽管大门早已经关上了，可面对着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沓沓的礼单子，一个个来拜寿的官员夫人们，她只觉得脑仁疼。

    懊恼归懊恼，但官面往来不外乎人情，她自然不能像丈夫那样铁嘴，更不能把人拒之于门外，只能一面派下人到翰林院去给丈夫报信，一面在正房团团转，心想如今这升官究竟是福是祸。这还不算，这边厢就已经够乱了，那边厢丫头又来报说，竟是又有几位新科进士堵住了后门，说是要前来拜师母

    卫夫人简直都要焦头烂额了——这一科的正经主考官是已经下台的张阁老，杜微方只是读卷官，她算是哪门子的师母？这罗旭也就罢了，终究是起头就已经来了的，杨进周是丈夫在宣府教书时就收下的，自己的两个儿子还和人熟识，可其他这些人这会儿来添什么乱

    她正不知道该见还是不见，那边厢罗旭就歉意地开口说道：“师母，今次实在是我冒失。只因前几日曲公公到家里来，把当日御批的殿试卷子和老师批的会试卷子一块拿出来给我瞧，我那时候才知道殿试传胪实是侥幸和皇上爱护，会试的名次已经是老师秉公，所以就想今日趁着师母寿辰来拜会拜会，也好等到老师回来请教一番，谁知道正好遇上了这等情形。”

    卫夫人心里虽然也知道留着这两位，再加上房中还有阳宁侯府的姐弟俩，自己一味堵住了门，终究是也并无好处。然而罗旭说得诚恳，又是说明消息来自宫中，她那股郁气也就消了大半。而杨进周也跟着赔了礼，他忖度比罗旭更不好露面，更是诚恳地开口说：“师母，依我看，还得派人去顺天府和东城兵马司打个招呼，使人到这边来净一净，以免更多的人涌入，到时候更难以应付。”

    “这……”卫夫人平素习惯了家里的冷清，更鲜少和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打过交道，此时一听这话，顿时有些迟疑，“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些？等老爷回来，这些人知道老爷的脾气，总不敢再一个个堵在门口了。”

    杨进周想象着杜微方回来之后看到这乱糟糟一幕的情形，顿时苦笑道：“师母，此一时彼一时，先生从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有些崖岸无妨，但如今一入阁就大发雷霆把人往外头赶总有些说不过去。而且，杜家的人手实在是不够，谁知道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眼下就只怕如宋阁老家人或是其他权贵家里的人也来贺寿，到那时候就更捉襟见肘了。”

    罗旭正满心尴尬自己为了不被杜微方赶出门去，特意选了给师母拜寿这么个借口，谁知道竟是正好撞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此时，听见杨进周说起东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他心中一动，赶紧也帮腔道：“师母，杨兄说得不错，那些权贵之家兴许不惧东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但那些低品小官未必就愿意让这回送礼落在别人眼里，如此至少可少些人。”

    想了又想，卫夫人终究还是按照他们的建议，派次子杜竺领着小厮从侧门出去东城兵马司打招呼，让那边派人帮忙维持。可人前脚刚走没多久，外间一个仆妇在门边上禀报了一声就匆匆进来，弯了弯腰就满脸苦色地说：“夫人，晋王府长史派人送礼来了”

    卫夫人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忍不住伸手想去揉太阳穴，可那手指才按了两下，接踵而来的禀报声一下子让她的手僵在了那儿。

    “淮王府长史派人送银丝寿面二十斤，寿桃三十颗，香木数珠四串，表里二十端”

    “宋阁老府上的大*奶亲自来贺寿了”

    情知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卫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头痛欲裂。

    隔仗后头的陈澜自然知道这一刻的杜府一下子成了漩涡的中心。别说外间那些层出不穷的拜寿人，就是这屋子里的女人孩子们，谁不是坐立不安？见杜筝一次次叫了丫头进来低声询问外间情形，小小的脸上眉头皱成一团，偏又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她不知不觉想到了自己之前在那许多危机面前绞尽脑汁的情形。再加上觉得今次自己和陈衍既然来了，总不能看着杜家人就这么麻烦，略一沉吟就吩咐一个丫头把杜筝请了过来。

    杜筝听了丫头的话，强笑着来到陈澜面前叫了声陈姐姐。她虽这般光景，可其余夫人小姐们有的枯坐着盘算，有的在窃窃私语，没留意这一头。陈澜便悄悄对杜筝问道：“筝妹妹，平时令尊在家的时候，三节两寿时都没人这般送礼么？”

    “爹爹的规矩大，又不常做学官，亲戚上门都是随便带些寿面寿糕就算完了，至于翰林院的那些大人们，多半是送些字画，其他人因为爹爹站在大门口直接骂走撵走过两次人，根本没人敢来。爹爹还有一次春节在门口上直接挂了一幅对联，反正是拒收礼的，那时候我还小，具体写的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杜筝闷闷地说，随即又摊了摊手说，“这样下去，爹回来又要大发脾气了，等他回来，兴许会直接把人家骂走，把人家送的东西扔出去……”

    陈澜听说过杜微方的方正，可着实没想到这一位竟还曾经往大门口贴这样的对联。然而，正是听到这一条，她突然便计上心来，连忙附在杜筝耳边低声问道：“要是再这么下去，只怕是你爹回来已经晚了。你爹的字迹，你模仿得了么？”

    杜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聪明剔透的她哪里不明白陈澜的意思，忙连连点头，又低声补充说两个兄长都是临的颜真卿，只有自己从小就是临的父亲的字体，但笔力不够，别人铁定能看得出来，随即才眼巴巴地问道：“陈姐姐，莫非你是要我学爹爹那般挂一副对联出去？”

    陈澜微微一笑，随即悄悄说道：“不止如此，你再去对你母亲说，让她把寿糕装上回礼盒子，如果不够就派人去灯市胡同的四宝斋买一些盒子，吩咐他们华丽一些。那是我家的产业，你只要报上阳宁侯府，那边自然会先挑上好的。待会把这些拿出去送给那些前来送礼的人，直说是杜家家训在，夫人不敢造次，只寿辰之日既是大家登门，便一块沾沾喜气。至于对联，你就亲自写上这么两句……可记住了？”

    一旁的陈衍本就竖起耳朵，因而这低低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瞠目结舌的同时又有些担忧，忙凑了过来：“姐，这么直白的东西挂出去，会不会让杜大人太难做了？”

    “陈哥哥，你放心，一点也不难做”杜筝学着男子的模样向陈澜抱拳做了个揖，随即就笑嘻嘻地说，“爹爹要是在，只会做得更出格，这样正好，我这就去对娘说”

    隔仗前头的卫夫人耳听得送礼来的权贵府邸越来越多，颇有些招架不住的时候，一个丫头就跑来说是大小姐有请。她虽是眉头大皱，但还是穿过门帘到了后头，结果杜筝凑上来低低对她这么一说，她顿时愣住了。虽觉得如此做有些不留情面，但别说外头是晋王府长史和淮王府长史，要是她那丈夫回来了，只怕两位皇子亲王亲自来也会拒之于门外。想到杜微方到家大发雷霆的后果，她也就不再犹疑了。

    “好，你快去后头写，家里的礼盒子还够使，先拿出来用了再说”

    杜府门外的胡同已经差不多水泄不通。就在众人因为晋王府和淮王府先后派人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杜府什么时候会开门的时候，那两扇大门终于打开了，可内中出来两个搬着梯子的家丁之后就立时又紧闭了起来。

    两个家丁在门廊两边上上下下忙碌了一阵子，众人就只见原本的杜府门联换了一对新的，可看清楚上头写的字就一时面面相觑。

    求升迁请谋他路，欲送礼莫入此门

    PS：从今天开始恢复双更，以上……顺带求粉红，又掉到第五了，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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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何谓宰相气度，亲点护花使者

﻿    杜微方的性情说得好听是方正，说得不好听是乖张，这一点官场常客都知道。

    起复的官员当往部阁谢揖，永熙朝这些年来，打破这常规的就只有一个杜微方。而且，收礼绝不超过白银三两，若无瓜葛概不收礼，杜府的这两条门规也曾经是京都笑谈。可谁能想到，荣升次辅又是夫人三十生辰的这一日，杜府竟然还能这般油盐不入，直接把包括宋阁老和晋王淮王府长史在内的贺客全部拒之于门外

    人群正哗然之际，也不知道是谁叫嚷了一声：“东城兵马司派巡丁来了，顺天府的差役也来了”

    于是，门外一众贺客又起了骚动。等到杜府长子杜笙带着管家出来，客客气气地团揖之后，又重申了家训，旋即拿着寿糕盒子好言好语地送了出去，好些所谓同乡同年以及门生们便萌生了退意。他们不过是想趁着杜微方荣升的时候来拉拉交情，看看能不能沾些光，可如今眼看着人家还是如从前一般光景，丝毫不愿意摆出宰相气度来，他们也无意留下，有的拿了回礼，有的则是不去沾手那些，悄悄的就溜走了。

    很快，这么一拨人就退得七七八八。而那些光鲜车轿上的大人物，却不得不衡量这位次辅入阁之后对朝廷格局会产生什么样的变数，因而反倒比那些寻常官员更有耐性些，只吩咐继续等一等，又差人去留心杜府前后门和侧门。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杜微方这位新鲜出炉的次辅方才坐车回家。他在胡同口就瞅见了这边的光景，心里已经是大为不悦，一下车瞥见大门紧闭，顿时满意了些，紧跟着咳嗽了一声就待说些什么，结果还是车夫抢在了前头。

    “老爷，门上的对联似乎换过了。”

    对联？

    杜微方本待训斥车夫没事情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抬头一看，他那眼睛就立时瞪大了。对联上的字笔法稚嫩，但一看就知道是临着他的字下过苦功夫的，这一整个家里也当是只有他的独女杜筝写得出来，可那上头的内容……

    求升迁请谋他路，欲送礼莫入此门，这话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头去了

    一时大悦的杜微方几乎一瞬间就改变了最初的打算，趋前两步到大门口站住了，随即看了一眼那些忙不迭下车轿要过来的人，淡淡地拱了拱手说：“不才入阁，拙荆生辰，有劳诸位费心了。但杜家的家规不是一朝一夕，请恕我不能废了规矩。若要叙公事，请家里坐，若要说私情，我的习性想来诸位是早知道的，哪怕不知道，这对联也已经写清楚了”

    眼瞅着杜微方再次一拱手之后便背转身扬长而去，各方人士顿时很有些瞠目结舌。其中，恼将上来立时吩咐打道回府的人最多，剩下的不是盯着那对联狠狠瞅了一会，腹谤杜微方这次把人得罪海了，就是暗自诅咒杜微方这次辅坐不长。

    可是，无论别人怎么说，杜微方却压根不在乎。眼下他已经径直来到了妻子的正房，得知内中有亲戚女眷在，他脚下步子微微有些迟疑，可毕竟他已经五十开外，今天这光景只怕也惊扰了这些人，他便打算进门赔个礼。可一进门，他就看到除了正中的妻子和儿女之外，竟然还有两个不速之客

    杜微方神情不善地看着这两个人，一下子就板起了面孔：“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卫夫人看见罗旭和杨进周面面相觑，便上前打圆场道：“老爷，全哥是你在宣府就受过人家拜师礼的，今天人家也只是来拜寿而已。至于罗世子，他是因为前几日皇上将殿试和会试考卷赐给了他，所以今天借着机会来见老爷请教。两人是正好撞在一块来的，全都在你入阁的消息还没传出来之前就到了，最初是笙儿和竺儿陪着说话。”

    杜微方看了两人一眼，随即也不理会，只问各家的女眷可曾受了惊扰，卫夫人自是赔笑说一早就关上了门，又连忙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陪着丈夫入了内去。眼见满屋子的妇人们慌忙站起身，不管从前是常来还是少来，她都一个个引着见过。及至到了陈澜陈衍姐弟时，想起那事情还不曾对丈夫提过，她顿时有些迟疑，但还是直言解说了两人身份。

    “阳宁侯府？”

    “是，太夫人论辈分我得叫一声表姑姑，她们一早就到了。”

    杜微方面沉如水地看了一眼陈家姐弟，勉强颔首之后就打起门帘往外走。看见杨进周和罗旭还站在那里，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杨进周就喝道：“你当初说要子承父业从军，丢下了举业，那时候我就说过，只要你以后能够记住圣人之言，好生报效家国，你就是武官，我一样认你这个学生可如今你才大捷归来，非得这时候讲求心意干什么，难道你还嫌御史找你的麻烦不够多？知道轻重的就赶紧回去孝顺你母亲，顺便把战报好生理一理，别以为皇上批的那些假够你瞎折腾”

    喝完了杨进周，他立时扭头看着罗旭，又冷笑道：“既然看到了我的批语，就该知道你的不足我不管你从前是怎么编造身份，怎么去过的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但既然是过得五关斩的六将，总应体会这平民子弟的功名来之不易殿试考的是策论，你在大局上头天生就强些，自然比会试成绩好，可会试考的是经义，你难道就能强过那些几十年苦读的老生？我恨的是显宦子弟占据高位，可那说的是纨绔，你要是有本事，便是入部入阁我也不会有一句二话什么指点，经义那敲门砖你丢掉也罢，只要真本事过硬就成了”

    由于杜微方丝毫不曾压低嗓门，陈澜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官场中人往往习惯了以假面具示人，如杜微方这般当面直斥着实罕见，可是，细细一品，这其中那种提点关切的意味，却远胜过那些假惺惺的赞许客套。可还不等她再多想，就只听外头传来了杜微方的大嗓门。

    “里头阳宁侯府的两位寿礼也送过了，热闹也热闹过了，眼下天色不早，你们是不是也应该回去了？”

    陈衍从小就是最受不得气的性子，可今天在杜家见识了一把前所未有的奇观，刚刚更是跟着杜筝去瞧她写对联，等杜微方一回来，更亲耳听到自己心目中那两位最厉害的年长人士被杜微方训得哑口无言，这会儿听到外间那淡淡的声音，他不禁有些发怵，本能地拽了拽陈澜的袖子：“姐，咱们怎么办？”

    “杜大人说得不错，咱们也该告辞了。”

    陈澜这么说着，突然看到杜筝走上前来。却只见这个刚刚还因为自己那副对联挂了出去而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小丫头，这会儿却有些赧颜，竟是先屈膝行礼赔了个不是：“陈姐姐，陈哥哥，今天原是你们帮了大忙，可爹爹就是这么个脾气……”

    “没事没事”陈衍赶紧摇了摇手，又指着陈澜说，“主意是姐姐出的，字是你写的，我就是凑了凑热闹，没帮什么忙”

    看见陈衍这副做派，陈澜不觉莞尔，安慰了杜筝几句，便从隔仗右边门帘出去，恰好和站在那边的杨进周和罗旭打了个照面。这两位还是杜微方开口才知道阳宁侯府的人也来了，待到看见陈澜和陈衍出来，更是双双吃了一惊。只不过，有人显然没打算让他们就这么一直吃惊下去，冷眼旁观的杜微方发现两边显然是认得的，就重重咳嗽了一声。

    “好了，你们一文一武正好送阳宁侯府这两位一程，免得路上遇着什么麻烦。”

    罗旭自然是千肯万肯，而杨进周想到刚刚外头那光景，点点头之后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先生，若是外头的人还没走，瞧见咱们出来，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麻烦的”杜微方眼睛一瞪，又恼将了上来，“我杜铁嘴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闲言碎语再说了，你们一个是我名正言顺的弟子，一个勉强算半个门生，这两个小家伙是夫人的晚辈，别人怎么说随他们去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夜禁了，东城离西城又远，你们留在这蹭饭不打紧，难道等夜禁了还要打着公干或是府里的名义过关？”

    尽管陈澜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是小家伙，可终究不敢违逆这位脾气独特的次辅，于是，四人便一同告退了离去。等到他们一走，卫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把杜微方请到西屋里头，又把女儿杜筝拉了进来，把之前那番情形事无巨细地说明了，然后遣开了杜筝才说道：“老爷，全哥和罗世子也就罢了，可您真不该对阳宁侯府的两个孩子这般生硬。”

    杜微方却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完全没理会妻子的责怪，好一会儿才神情古怪地问道：“这么说，阳宁侯太夫人打算为刚刚那个小家伙向咱们家筝儿求亲？”

    “是，可我还没答应……”

    “唔，那就答应下来”

    见卫夫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杜微方便轻轻抓了抓自己下颌上那几根老鼠尾巴似的稀疏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那对联虽然俗气了些，却是道尽了我这个人为人处事的做派，一个小姑娘能有如此见识，那小子必定是不差的。嗯，差人再打探一下那小子究竟怎么样，如果真是人好，那就尽快定下来。我这次入阁连宋一鸣都没料到，一时间人家还没那么快反应，再不定下，惦记她的人就更多了可惜笙儿和竺儿的事都早就定下了，否则那丫头倒好……至于皇上那边，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担心”

    PS：这一章写得好happy，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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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相逢未嫁时，动心可有无

﻿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斜斜地洒入巷子里，虽不像白天烈日高悬那般炽热，但地上的暑气尚未褪去，依旧是酷热难当。起初挨着杜府门前胡同等候的人大多已经散去了，毕竟，豪门显宦家出来的人大多盛气，也不耐烦一直在大热天里被挡在门外，还得受人冷眼。也只有少数几个仍想碰碰运气的小官儿仍在胡同里头徘徊，只那大门口的对联实在过分刺人，于是他们不约而同都避开了目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紧闭的杜府门口突然有了动静。只见侧门洞开，先是从里头出来了几个随从模样的汉子，紧跟着就是两个骑马年轻人，再接着则是一辆马车，后头又是一应亲随。看到这架势，那仅剩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顿时有人跟了上去。等跟着到了大街上，突然有人使劲一拍脑袋，又反身拦着了其他人。

    “老兄，你这是干什么？”

    “那两个骑马的，你们不认识？”说话的人见别人满脸的莫名其妙，便嘿嘿冷笑了一声，“还以为杜铁嘴如何的不讲情面，如何的不附权贵，结果还不是和别人一样那里头一个是威国公世子，一个是刚刚在落马河夺了大捷的天策卫指挥使杨进周，两位新贵都上了他家里，他倒是好好待了，别的一个不理，好好，这就是宰相气度”

    后头别人怎么说，陈澜这一行自然没一个在乎。不得不说，今次去杜学士府，陈家姊弟和罗旭杨进周各有各的打算，可到头来却经历了一场谁都没想到的变故。哪怕是最懵懵懂懂的陈衍，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可那眼神呆呆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想心事。

    陈澜轻轻把窗帘拉开一角，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已经很少有路人的大街。见到路人不少都注意着他们这一行人，她想了一想，就开口对一旁跟出来的红螺吩咐了一声。红螺立时将车门打开一条缝，对前边的杨进周和罗旭说道：“杨大人，罗世子，我家小姐说，这就快到皇墙北大街了，离着宜园和杨府都不远，咱们带的护卫亲随也够了，二位就不用再送了”

    宜园陈澜去过，杨府陈澜曾经打发田妈妈去送过信，因而知道两家就在皇墙北大街的西东两边而已。只这话一出，罗旭就先笑道：“就是几步路而已，于我来说不妨事。倒是杨兄住在南居贤坊门楼胡同，再过一条街就到了，不若杨兄先回家去，我顺路送一程就好。”

    杨进周看了看那只露出一条狭缝的车门，又看了看虽说尚未完全昏暗，却已经少有人走过的大街，便摇了摇头说：“眼下就快入夜，路上人也少了，最怕便是有宵小之流。再者，前次光天化日行刺东昌侯车驾的事还不远，还是多加小心的好，等送过新开道街也不迟。”

    尽管罗旭很想杨进周先回去，自己也好多个说话的机会，可人家一定要送，他自然也就没什么二话了。只红螺听了之后关好车门对陈澜说了，她也就点了点头，可往后头靠了靠想要闭目养神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武贤妃提过的赐婚。

    前世里她是无瑕动心，这一世却是不敢动心，在这个女人全然处于弱势的时代里，她就算动了心又能如何？外头的两人全都是一时俊杰，那些倾心和帮忙她不是不感动，不是不动心，可她却始终保持着距离。就是信赖她如朱氏，若考虑她的婚姻大事，这两人都是决计排除在外的，而她能影响朱氏关于婚事决定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更不用提皇帝了

    就在这一行人过了北安门不多久，另一行人却刚从北安门出来。为首的那个虽是一身素服，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戾色。在宫中守孝多日，不能食肉不能饮酒更不能近女色，他自然就有些忍不得了，今次出来还是寻了个好借口，因而此时见几个在皇墙跟下等着的随从牵马上前行礼，他连话也懒得说，径直弯腰就准备上轿。

    “殿下。”一个亲随却在这个时候凑近了来，低声说道，“小的刚刚瞧见天策卫杨指挥和罗世子一块从这边过去，中间还护着一辆马车，看那纹饰，当是阳宁侯府的车。”

    淮王一下子停住了脚步，随即挺直了腰。寻思了一阵子，他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随即恶狠狠地说：“看到了还在这儿杵着？给我追上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看明白了回来报我”

    等到那亲随连声答应后一阵风似的上马跑了，淮王方才二话不说低头上轿。及至这八抬大轿晃晃悠悠起了前行，轿子中的他方才一下子捏紧了扶手，随即抬起手重重要拍，最后却又放下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不寒而栗的神采，随即就低低笑了起来，只那笑声中却并无几分喜色，反而是阴恻恻的。

    杨进周倒也是说到做到，一上新开道街，各条胡同中就比起头东城那边亮堂多了，他就预备告辞回去。毕竟，西城多勋臣贵戚，自比寻常京官有钱，挂几盏气死风灯总不在话下，西城兵马司的巡行也比其他地方更严密些。而他到了车前辞别时，最初只是几句寻常客套话，可临到末了，他沉吟片刻，忍不住又加了两句。

    “暑日原就是天干物燥，这些天更是连着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通州那边虽还不虞缺水，可还请三小姐多加留意天安庄上情形。而且，今夏炎热，前日甚至听说东城多人中暑，你们虽在府里，可也小心些。”

    杨进周突然提醒这些，车内的陈澜顿时一愣，正要道谢时，她却不防陈衍已经把脑袋伸出了车外：“杨大哥，多谢提醒了得空了到家里坐坐，给我讲讲你先头那阵子你打仗的事，之前那落马河大捷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可光是茶馆里头就有四五个不同的版本”

    尽管陈澜立刻就把陈衍拉了回去，但话都说出了口，她只好代陈衍道了歉，却没想到杨进周犹豫一阵子就答应了下来——尽管只说是等有空闲时。一旁的罗旭看得眼光闪烁，直到杨进周告辞离去，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可不防陈衍竟是溜出了马车，要了一匹马和他并肩骑着说话。于是，他只好打叠起精神应付这个小师弟。

    “杜大人的性子在京师是有名的，早先只是耳闻，今天亲眼目睹，方才觉得名不虚传。相比那些只是惜贫恨富的人，杜大人那才是真正的正气。”

    “那是，罗师兄你这样的口才，在杜大人面前还不是哑口无言？”

    说说笑笑又行了一阵，眼看距离阳宁街已是不远，罗旭却渐渐收起了起头嬉笑的样子，有些心事重重。想起母亲前些日子常常入宫，从罗贵妃那儿听到要给自己寻名门淑媛的只言片语，又想着母亲不知道和父亲提过没有，他不知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对陈衍说，有极其要紧的话要告诉他们姊弟两个。

    陈衍被他这般模样一吓，不敢造次，眼看路边有一座供路人歇脚的下马亭，就吩咐马车先驶过去停了，随即就吩咐随从在四周看着，把车夫也遣了开来，这才到了马车前。

    陈澜刚刚就觉得奇怪，直到车门打开，陈衍打起车帘对她言语了一番，她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见陈衍后头的罗旭一扫平日的收放自如，竟是异常郑重，她也不无吃惊。

    “罗世子？”

    “三小姐，上次我让小师弟捎带的话，可带到了？”罗旭见车中陈澜一愣之后，脸色有些异样，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罗旭虽不得说是什么无双才俊，但这心思却是一片赤诚。若是……”

    尽管车夫和亲随都在远处，尽管车中的红螺是自己的心腹，尽管一旁的陈衍瞪大了眼睛，可显然没有任何的不满，反而满脸兴奋高兴，陈澜心中亦是感动，但她不敢就这么听下去，突然咬了咬牙打断了罗旭的话。

    “罗世子，你的一片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世上人心善变，而时光更是无情，昔日前因铸下，如今拜领后果的人，兴许早就记不得那前因了。不过，罗世子之前对我们姊弟的援手，我这一世都不会忘记。”

    “你只感激援手，却不记得前情么……”

    陈澜自是对罗旭有好感，但她无法自欺欺人，罗旭所作的一切最初必然是因为那人的影子，可如今占了这躯壳的早已是另一个人，她不得不把有些事情说清楚。见罗旭苦笑一声怔在了那儿，她也顾不得他究竟能否听懂自己刚刚这番意思，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而且，罗世子当知道，阳宁侯府乃是京师赫赫有名的百年勋贵世家，而威国公府则不但是新晋功臣，更是显赫外戚，有些事情关乎长远，从来就不是我们小辈能做主的。况且，前次我入宫之时，贤妃娘娘已经言明，皇后崩逝之前曾有言在先，我将来的事情恐怕将出自圣裁。”

    尽管罗旭心中颇为难过，可陈澜后头的那番话更是惊人，他事先竟是丝毫没有通过母亲从罗贵妃那里得到过这赐婚的消息。他可以说服母亲，也自信兴许能够说服父亲，可前头那座大山竟是皇帝，这便不是能够轻易逾越的。他知道陈澜有意提到阳宁侯府和威国公府，并不是让他认清贵族和暴发户的分别，而是说明两家所代表的庞大势力，可即便如此，这却难以抵消他心头的震惊。良久，他深深呼吸了几回，那股窒涩终于排解了许多。

    怪不得，她一直不敢回应自己的心意……

    “话说透彻了，总算舒爽多了。我知道今天实在是唐突，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实在不得不说，还请三小姐见谅。”罗旭一边说一边又朝陈衍歉意地一笑，随即拱了拱手说，“时候不早，那便继续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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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东西六宫总共十二宫，四妃的位置却是有数的，因而，膝下有子女的九嫔往往都能占据一宫正殿，再加上皇帝并无独宠的人，往日里的日子倒也不难捱。现如今皇帝追思皇后，不常到其他宫中来，这些在宫里少说呆了十几二十年的女人们也没有太多怨言。

    李淑媛的永安宫位于东二长街以东，从北往南数的第二座。由于她娘家豪阔，在宫中手面大，平su人缘也极好，对底下的人素来都是和颜悦色，平常到哪都露着微笑，宫女太监们背地里都称一声笑面佛。这些天她也是连皇帝的面都没照过，难得把儿子淮王盼了来，可才三两句话，母子俩不知怎的就闹了起来，结果就只见淮王气冲冲地出了后院正殿同顺斋，李淑媛急匆匆冲出来嚷嚷了两声，可终究没能把人叫回来，一贯脾气好的她也气得直跺脚。

    “娘娘，什么事大不了的，竟是和淮王殿下闹了生分？”

    看到从后院西配殿里出来的是刘才人，李淑媛眉头一蹙，随即就淡淡地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牛脾气不懂事……算了，让他吃些亏也没什么坏处。前些日子才有人送进了一些茯苓霜，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到时候让人拿两篓子来，你和孟才人一块分分。”

    有了好处，刘才人自然不会继续管闲事，忙笑着行礼谢过。而李淑媛撇下人回到前院正殿里头，立时召来了一个心腹太监，咬牙切齿地说：“赶紧想办法去探一探，看老五跑到皇上那里去究竟说了些什么，事无巨细打听出来，不要怕花钱”

    等到那太监一溜烟跑了，她方才把揉成一团的手绢狠狠扔在了地上，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非得闯出祸事才知道收手么，这种事情只有背后使劲的道理，怎么能当面去说都是齐太妃……也不知道收了汝宁伯家多少好处，这个该死的老虔婆”

    皇后百日将至，皇帝在下朝之后，去坤宁宫的次数不知不觉竟是越来越多了。从坤宁宫出来的他颇带着几分怅惘，走路也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身后的一个太监轻轻提醒了一声，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进了乾清宫后院。他还没到御书房门口，就只见一个小火者疾步跑了过来。

    “皇上。”那小火者隔着几步远就跪在了地上，磕了一个头禀报道，“淮王殿下求见。”

    “老五？”

    皇帝口中念了一句，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里走，快要进门时才淡淡地说：“让他进来吧。”

    自打皇后崩逝之后，淮王除了随众哭灵，这还是第一次单独见皇帝。尽管早就为了今天的事做了万全准备，可他真正进了御书房，站在皇帝面前时，却感到了一种迎面而来的巨大压力。小心翼翼地行过礼，又再次确定自己的衣裳穿戴没有任何会触怒这位父皇的地方，他才垂头说道：“父皇，母后百日将至，儿臣写了一篇悼念母后的祭文，想请您看看。”

    皇帝瞥了淮王一眼，想起几个儿子之前祭拜守灵的时候无不是哀哀切切，做足了孝子的姿态，可真要说悲痛，恐怕没人及得上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回过头来被人一哄就能破涕为笑的周王。至少，在灵前大哭的时候，他那个呆傻的大儿子是真心难过的。至于淮王所说的祭文，这倒是诸子之中第一个送上来的，因而他便点头命太监下去拿上来。

    展开大略扫了一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誊抄好的文本，上头颇有些涂抹改动的痕迹，决计算不上工整。可就是那些墨色深浅不一的字迹，他的脸色就稍稍霁和了下来，至少，他能够看得出来，这篇祭文并不是那些善于舞文弄墨的王府清客所写，应该货真价实是淮王所作。

    “你倒是有心了。”

    难得父皇一句赞许，淮王立时放下了一半的心思，随即立时趁热打铁，面带悲色地说了些皇后从前待自己的情形。相比动辄哭晕过去的晋王和其他几个皇子，他的精心准备毕竟没有白费，由于说起昔年旧事时栩栩如生，皇帝渐渐听得认真了起来，他这个说的人自然更加卖力了起来，临到末了也已经泪流满面。

    “母后在时常说，只恨身子太弱，不能为父皇分忧太多，又没法花太多心力教养咱们这些不成器的儿子，只盼着能瞧见咱们一个个娶妃生子，到时候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儿臣如今想想母后的话，心里就像刀割似的……咱们兄弟几个日后娶了王妃，就算真的生了一大堆儿女，可恐怕她们连母后的模样也没见过，更不用说在母后面前尽过孝心了”

    尽管皇帝此时已经听出了淮王话中有话，然而即便如此，他仍不得不承认，淮王所言不差。哪怕是早早册立的晋王妃张惠蘅，皇后也不曾见过几回，那位病歪歪在床上养着已经许久了，更不用说什么尽孝的话。皇后素来贤惠，于庶子们也向来公允得很，只是，无论这些儿子是好是坏，将来再有多少孙儿孙女，她都是见不着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无意识地说道：“你母后临去前也没忘了你，早就替你选定了王妃。”

    淮王早就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自己定下的是汝宁伯杨家的四小姐，也知道汝宁伯家便是靠这个才定下了阳宁侯府的二小姐，甚至还能捞到大笔陪嫁，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窝火。此时此刻，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说道：“我其他的都不想，只盼她和母后一样心善。”

    “能把大悲咒背得那般流畅的，若不是心善，便是大伪，你母后看中的应当不差。”

    终于确定了这事情再无一分希望，淮王积存已久的那种不满终于忍不住了。他想起自己在西苑中堵住陈澜时的告诫，想起了在通州郊外迎面等着陈澜时，却反遭了那两个不速之客，想起了自己那一日从北安门出来时，心腹属下看到和打听到的情形，他只觉心里火烧火燎，到最后不禁低下了头，竭力掩饰住了眼睛里头的森然怒火。

    “父皇说的是……心中有佛的人，总比某些受了厚恩，却在母后丧期中还有功夫和男子兜搭的人强。”

    皇帝原本还沉浸在一片哀思之中，骤然闻听此语，他一下子抬起头来，那眼神中的哀伤尽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犀利。盯着淮王看了许久，见这个儿子竟是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一味低着头，他这才淡淡地问道：“你说得人是谁？”

    “儿臣不敢说。”

    嘴里说不敢说，可当眼角余光发现皇帝的脸上比之前蕴藏着更深的怒火时，淮王立时开口说道：“儿臣只是听说杜阁老夫人生辰的那天，她竟是和父皇重用的两位新贵同进同出杜府，状态颇为亲密，还在某处下马亭逗留了好一会。”

    尽管淮王语焉不详，但只要有了线索，皇帝知道必然能打探出来，因而冷冷看了淮王一会，就把人打发了出去，又急急宣了曲永来。由于这么一桩突然冒出来的事，他的心绪大乱，在御书房呆了一会便没了兴致处置公务，索性出了乾清宫前往武贤妃的长乐宫。

    一进那里，他就看到周王正跪在前院的大树底下，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而武贤妃和宜兴郡主正并肩站在后头。当太监通报时，事先没得到风声的一大堆人这才反应过来，行礼的行礼，张罗的张罗。等进了正殿，闲杂人等退下，他随便问了周王几句，得知是祭拜母后，便笑着摩挲了一会他的脑袋，就把他也一块打发了下去。

    “九妹这几天见过陈澜么？”

    宜兴郡主不料皇帝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愣才点点头道：“见过，她昨日才来了，是为了她弟弟陈衍的婚事。她家里太夫人瞧中了杜阁老的长女，原本是借着前日杜夫人寿辰去相看，谁知道这么巧杜阁老就是那天入阁升了次辅，所以尽管杜阁老让夫人回话说答应，她还是有些吃不准，不知道是否会有忌讳。对了，那天杜府门前的情形皇上可听说过？”

    杜府挡客的事情如今人尽皆知，各式各样的话头都有，皇帝如今对锦衣卫送上来的消息没有之前那般留心，再加上信得过杜微方的人品，倒是真的不太知情，于是就无可无不可地问了一句，可宜兴郡主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就让他愣住了。

    “……最后挂出去的对联是求升官请谋他路，欲送礼莫入此门。这还真符合那丫头不善文采，只善实用的性子，还亏得杜家丫头肯跟着她一块胡闹，偏就对了杜微方的胃口那个上了阳宁侯府的妈妈说自家老爷赞不绝口，一力留着那门联拒客，所以说允婚也多半是看着这事情的份上。说来也巧，威国公世子因为皇上赐卷子的事，上杜府拜寿顺带想见见杜微方，杨进周也去给师母祝寿，三拨人撞在一块，要不是这副对联，决计得被堵在了杜府出不去。”

    皇帝喃喃念着那一副对联，原本阴霾重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亏得她机智，这么一副对联，杜微方的性子确实会引其为知己。若不是他两个儿子都已经定下了，恐怕这会儿都已经跑人家家里下聘了”

    晚间，在御书房里得知了曲永所报的事情，原本就心结消去大半的皇帝终于恍然大悟。只想着那两个人沿途护送的情形，罗旭甚至还在车前对那姐弟俩说了些什么，他不免若有所思，又轻轻用食指敲着扶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倒也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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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何为倚赖，大封功臣

﻿    翠柳居的房子比从前的芳菲馆宽敞许多，而且又和姐姐毗邻而居，这原本是陈衍最高兴的事，可自打那一日从杜府祝寿回来，陈衍却突然变得烦躁了起来。前时已经渐渐改了的暴躁脾气渐渐又抬了头，丫头们稍有错处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到最后哪怕是露珠春雨这样的大丫头，伺候他的时候也存了十分小心。

    别人只道是长房水涨船高，因而他脾气见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陈澜和朱氏的谋划他那天回来就知道了，也听说陈家和杜家正在议亲。对于那么个小不点的妹妹要成为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他非但不排斥，还有几分欢喜，可一想到姐姐对罗旭说的话，他就总感觉浑身不得劲。要不是姐姐一再警告，他几次险些冲动地想问问宜兴郡主。

    这天早上，临去韩翰林那边上课之前，实在忍不住的他直奔水镜厅，也不理会那些等着回事的管事妈妈和媳妇，直接把陈澜拖到了旁边屋子里。想到有红螺在外头看着，他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截了当地说：“姐，难道那赐婚的事情就真的没有办法？”

    “办法？”陈澜眉头一挑，随即就淡淡地说，“老太太已经托了德妃娘娘打听，只这事情内宫是插不上手的，就连贤妃娘娘和郡主也未必拿得准，否则必会递个消息过来。你就不要惦记着这一桩了，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难道你还担心我会被人欺负了去不成？”

    陈衍看着陈澜那沉静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火焰的眼神，只觉得有些心悸。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陈澜就微微笑道：“你是我弟弟，该知道我什么性子。就像老太太说的那样，既是赐婚，就不用担心人家会轻慢，而我嫁过去之后，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把好手边的资源，不留把柄给别人，其他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与其担心这些，你还不如自己好好争气，日后也好给我这个姐姐撑腰，不是么？”

    这话便犹如一剂猛药，一下子激起了陈衍心中那股斗志。他几乎是义无反顾地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不管不顾地伸手猛地拥紧了陈澜，随即才放开了手。不知道是心情激荡还是别的，他的话语竟有些瓮声瓮气。

    “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看到陈衍转身大步扬长而去，陈澜这才露出了一丝清冷的笑容。她一直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有多么艰难，哪怕是当初如朱氏的高贵出身和狠辣手段，依旧几乎差一点败在了庶子陈瑛手里，更不要说别人。所以，她这半年多来的殚精竭虑，并不是为了争得一个好丈夫，而是为自己争取最坚实的倚靠。

    如今她差不多已经做到了。祖母朱氏的信赖给予了她丰厚的身家嫁妆，弟弟陈衍有了师门和姻亲作为臂助，只要争气便能成器，宜兴郡主甚至愿意认她做干女儿……这一切的一切都比一个完全是未知数，亦或是顶多知道现在身份高贵权势赫赫，不知道将来如何的丈夫更靠得住。最糟糕的结局，不过是她重历一次朱氏的经历罢了。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捂住了胸口皇后赐予的那枚玉虎，稳稳地迈开脚步出了门。水镜厅正屋里头，陈汐正坐在那儿，但满屋子的管事媳妇和妈妈却都瞧着她，那种眼神中既有疑惑，也有好奇，但更多的却是敬畏。

    “没事了，继续议事吧。”

    尽管陈汐亦很奇怪陈衍在屋子里对陈澜说了些什么，但陈澜既然没有提起的兴致，她自然是当做没那么一回事，至于底下的人就更不敢随随便便试探了。等到议事告一段落，姊妹两个就在东屋里用了早饭，接下来又是各种琐碎小事。待到差不多料理清楚一切，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已经摆了冰盆的屋子里也越发显得闷热了起来。

    陈澜和陈汐都是坐得住的性子，但天气着实太热，这会儿又出了一身油汗，自是连忙洗脸。还没来得及重新抿好头发，就有一位妈妈急匆匆进了门来。虽瞧见两位小姐胸前的大手巾都还没拿下，显然尚未匀妆，她行礼之后仍是急急忙忙禀报了起来。

    “三小姐，五小姐，三老爷使人送信回来，说是今天晚上就回来。”

    陈瑛是老早就进的京，但由于有些事务尚未料理清楚，这些天一直都住在左军都督府，因而这时听说陈瑛要回来，陈澜并没有太大的吃惊，反而陈汐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姊妹俩几乎是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还是陈澜先开口问道：“三叔还有什么口信捎带回来？”

    “那就没有了。”说话的妈妈摇了摇头，又笑道，“倒是那送信回来的小厮饶舌，说是内阁定下的封赏已经批下来了，兵部才转了到左军都督府。威国公加禄米千石，赏金银绸缎绢帛好些，听说还有宝剑两口，良弓四把，御马四匹，荫一子为勋卫。威国公世子由于巡查有功，也得了褒奖。麾下中军都督府周都督晋封泰安伯，金银表里也不少，至于其余众将则是进官一等至三等不一，赐金银牛马的都有。那位天策卫杨指挥使因为是斩首功，进了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世千户，署职管带神机营。据说还赠了他的父亲，封了母亲，麾下也都各有封赏。至于三老爷，似乎皇上对其措置也满意得很，可其余的事还没个准。”

    屋子里的这些管事妈妈和媳妇都是阳宁侯府世仆，听着这一个个的封赏功臣，面上都露出了无尽的殷羡。只陈澜和陈汐都仿佛是对此并不留意，把那妈妈打发走就一个去了蓼香院，一个回了庆禧居，她们散去的时候，旁人方才议论了起来。说到这封赏，有一个妈妈就笑道：“那位杨大人还真是升得快，上次还只是锦衣卫里头行走，如今就是大将了。”

    “这算什么，要说升得快，谁能比得上威国公？从都指挥使到伯爵到国公，才多少年？”

    “你懂什么，威国公几岁，那位杨大人几岁？再立一回功，指不定就是伯爵了”

    “就是，咱家三老爷在军中多年，若不是二老爷坏了事，这还未必有爵位呢”

    蓼香院中，朱氏听陈澜转述了那些朝堂封赏，沉吟了一会，就看着陈澜道：“说是内阁拟定的封赏，但最初的底稿必定是兵部武选司呈送。威国公是赏无可赏，眼下每年禄米四千石，哪怕是算上从前的那些国公们，也没一个比得上他。还有那位杨指挥，如今瞧着便仿佛是第二个威国公。”

    自从应昌大捷和落马河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陈衍就打听了一番赏罚规程，少不得告诉了陈澜。此时，她就笑着接道：“小四那天回来说，战功二等，奇功为上，头功次之。首功四等，又以迤北为上。还有一等国功，便是尤重开疆。威国公是以多次战蛮功封的伯爵，最初还有些勉强，可后来趁缅甸内乱一举平缅，如今西南疆域扩大了许多，这才以开疆功历次晋封了国公。至于杨指挥这次封赏，一来是因为平北斩首八百级，首功便不得了，再加上又得算上奇功，两者赏在一块，方得如此地步。至于老太太说的……恐怕确实是皇上有意栽培。”

    “我就是这个意思。”

    朱氏心想威国公罗家崛起之速朝野瞠目，不但是战功，还有外戚的关系，这其中自然是皇帝的栽培，眼看着东昌侯倒了，广宁伯败了，一家家老牌勋贵暗淡无光，其中多数是因为威国公镇住阵脚，已经没落的勋贵们无法反弹的缘故？只不知道之前的动乱还有些什么内幕，是不是还会重新大张旗鼓牵连出来。

    傍晚时分，阔别家中将近四个月的阳宁侯陈瑛终于回了家来。他人在宣府，最初家中消息时时刻刻都会有人报到耳边，可后来战事一起，他一头要继续查案子，一头要给乱出招的晋王擦屁股，一头还要应付宣府上下的官员，家里的事情就渐渐顾不上了。直到回了京城，他也在左军都督府应对辽东诸多军务变化，一时动弹不得，直到今天要回家之前，才想起过问了一下家中这几个月的变化。可不问还好，一问之后，他从进门起脸色就是阴的。

    自己一家人从翠柳居搬进了中路庆禧居，而长房的姐弟俩竟是名正言顺占了翠柳居

    皇后崩逝之前，陈澜竟是在宫里住了大半个月

    陈衍继拜在韩翰林门下之后，又从宜兴郡主学习弓马

    老太太朱氏竟是不知怎的，和如今刚刚入阁的次辅杜微方又搭上了关系

    二房的姊妹两个，一个许给了汝宁伯世子，一个许给了苏仪，全都是老太太置办的嫁妆

    这一系列事情让他颇有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唯一庆幸的是，他这次去宣府尽管不曾向那两位那般立下不世之功，可案子却查得清楚明白，而且也不曾推诿过失独揽功劳，面圣的时候看得出来，皇帝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

    只要他不出错，只要他能站得稳稳当当，朱氏就是有再多筹谋也绝难成功况且，他能做的事，远远比不出错多太多了

    PS：实在没想到书评区会闹腾成这样，鸭梨巨大……其实我也知道这类文最稳妥的方法就是男配写渣，这样大家自然就放弃了，但我不舍得。这一章前半是陈澜的婚姻观，我认为很符合一个冷静的现代女人成为古代大家闺秀之后的抉择。至于战功封赏，参见明朝的规矩，开疆》战北》平蛮》平叛，又以斩首为上。当然开疆为上是作为现代人的林长辉定的，很符合称霸流的男主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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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再次交锋，小占上风

﻿    自从那一回朱氏大病之后几乎足不出户在屋子里将养以来，蓼香院已经好久没有聚拢过这么多人。曾经鼻青脸肿去了半条性命的陈玖也在人前露了面，只瞧着弱不胜风，完全不像是在军中任过事的前任阳宁侯，只由于马夫人亲自给他张罗了行头，他才稍稍有些神采，可在精神奕奕的陈瑛面前一站，他这个兄长何止逊色三分。

    久别之后的陈瑛行了四拜礼，就首先在东头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其余人自然也一一落座，只儿女们全都是各自站在父母的后头。而陈澜跪坐在炕上朱氏的身边，默不作声地为老太太揉捏着肩膀，陈衍则是尚没有回来。

    陈瑛并没有先提自己在宣府的那些情形，反而说起了今日长达一个时辰的单独面圣，言谈中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志得意满。他这说者有心，那些听者自然也都有意。朱氏早年因是先太后的堂妹，常常入宫，皇帝自然是见过的，而陈澜见过皇帝的事却少有人知。至于陈玖尽管当了多年的阳宁侯，可除却常朝大朝随班磕头，他单独面圣的机会屈指可数，几乎每次都是战战兢兢答上两句就退了出来。至于别人，尽管出身侯门，却都从来没见过圣颜。

    这种分别也在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朱氏和陈澜沉默不语，陈玖是满身别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他人更是只有听的份，因而偌大的屋子里就只有陈瑛平稳而有力的声线。

    当说到此次宣府大同互市弊案，牵连到革职拿问回京的官员足足有二十余人，其中大同总兵也被下了锦衣卫诏狱，东昌侯虽说之前只是削爵禁锢，但如今恐怕是逃不了一死时，哪怕曾经深恨东昌侯夫人李氏的马夫人，也忍不住感到腿肚子一阵打颤。而至于曾经和东昌侯世子谈婚论嫁的陈冰，脸色也是极其不好看。

    陈玖终究和东昌侯金亮打小一块长大，从前也是酒肉朋友，此时忍不住说道：“已经毁了东昌侯世袭的铁券，又削爵禁锢，带累得一家人全都削籍为民，还是连命都赎不回来？”

    “若只是贪墨，自然不至于如此，坏就坏在东昌侯自恃勋爵，前时做了太多过头的事情，那一队被他麾下的走私商队杀了的巡行小队，就有足足一百多条人命，再加上这些年他在宣府大同两地逼凌破家的商户等等，恐怕这些人命还得添上一倍。而且，此次阿勒汗大军来犯，也有消息说，是东昌侯府有人跑去了北边，如此一来，皇上自然更怒。”

    陈瑛淡淡地说着，眼睛却瞥向了朱氏，见老太太面无表情地啜饮着茶，仿佛是根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眼睛里就闪过了一丝阴霾，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这场仗虽说是打赢了，可军费和犒赏恐怕会把整个国库掏空大半，所以皇上震怒之余，也打算抄没这些犯官的家产。东昌侯府先前抄没的时候大约家人有所掩藏，所以锦衣卫奉命查问和东昌侯府交好的几户人家，大约第一个便是广宁伯。”

    一听到广宁伯这三个字，徐夫人不觉一下子脸色煞白，而旁边的罗姨娘则是不露痕迹地扫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如今封了三品淑人的她即便不是正室，可在这屋子里也能拥有一个位置，须知毕竟就连马夫人也只有四品的敕命。一想到广宁伯府若是也跟着东昌侯府倒台，这府里兴许不可避免地又要经历一次洗牌，她的心里就甭提多高兴了。

    这时候，马夫人终于难得生出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心思，强笑着说道：“老伯爷都已经去了，想来皇上总应该体谅一二才是。再说，明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百日大祭了，这当口虽不说大赦，可也总在考虑之内，老太太和三弟妹只管放宽心就是。”

    朱氏斜睨了马夫人一眼，情知是自己给二房两个孙女备办的嫁妆起了效用，况且马夫人也大约是怕了天家凌厉手段，只脸上却丝毫不露出来。宜兴郡主那边的消息毕竟更快些，广宁伯府的事她之前就已经听陈澜说过了，所以此时感伤归感伤，可也没有从前措不及防时的那种挫败感。于是，她依旧是那副淡然不惊的样子看着陈瑛，眸子里一片平静。

    几个月不在，陈瑛此时觉得朱氏和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从前这位嫡母对自己不是冷淡就是愤恨，甚至不屑于掩藏太多情绪，但如今她却仿佛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自己只能看见表面上的平静无波。他心里冷笑，随即咳嗽了一声。

    “眼下二丫头和四丫头先后许人，这婚事也正在预备，怎么就忘了三丫头？她和小四父母早逝，姊妹几个里头又是数她年纪大，也该尽快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才是。此次去宣府，宣大刘总督和我提过，他那幼子年纪不小了，而且出身书香门第，人品性格都是上乘……”

    陈瑛一扫之前提到陈澜姊弟婚事时尽是那些寒微的人家，此次却一提便是宣大总督，满屋子人顿时脸色各异。马夫人给陈冰找了一门好亲，想着宣大总督之子也比不上汝宁伯世子，顿时便露出了笑容。而徐夫人则是担心地看了陈澜一眼，可当儿子陈汀瑟缩地抓住了她的手时，原本要开口的她犹豫了片刻，随即仍然咬咬牙说了一句。

    “那刘总督虽是号称铁面刘，可据说惧内，几个儿子被夫人娇惯得都不成器得很”

    罗姨娘没料到徐夫人在那样大的压力下竟然还会为陈澜说话，不禁眉头一挑，随即便笑道：“可刘大人的官声却好得很，足可见那位夫人治理内宅总是有一套的，这所谓的娇惯，指不定是官场中人笑话刘大人惧内，所以才有意诋毁，传那些不实之词。”

    “流言不足为信。”陈瑛淡淡接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面色不变的朱氏和低下头去看不见表情的陈澜，这才继续说道，“最要紧的是，刘总督官声好，此次查案有功，调度有方，有恩旨赏封其幼子，相比之下，京师不少人家反而是每况愈下……”

    他这番话还没说完，东次间门口的帘子一掀，却是鹤翎进来屈了屈膝：“老太太，郑妈妈从杜学士府回来了”

    主子说话的时候，这突然冒出来一个郑妈妈，陈瑛自然大为不快，当即眉头一皱，罗姨娘就在旁边斥道：“不懂规矩，没见老太太这儿正在商量事情么？”

    然而，就在这时，朱氏却淡淡地开了口：“是我让郑家的去办事，眼下她既然回来了，总该先向我禀报。鹤翎，让郑家的赶紧进来”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无论是刚刚回来的陈瑛，还是徐夫人罗姨娘乃至于陈玖马夫人，甚至是一群晚辈，一时间全都盯着炕上东头安安稳稳坐着的朱氏。马夫人最是性急，当即嚷嚷道：“老太太，您如今能说话了？”

    “托太医院那位林御医的福，总算是熬了过来。”朱氏答非所问，又扫了屋子里一众人一眼，随即又拍了拍陈澜的手，“当然也多亏了澜儿在旁边照应伺候，替我解了不少疑难。”

    刚刚那一瞬间，陈瑛自然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表情，此时已经几乎断定，老太太能说话必定不是一朝一夕的勾当，但是，只怕除了陈澜之外，家中上下绝大多数人都被隐瞒住了，这才会在这时候打得他措手不及。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接那话茬。

    不多时，郑妈妈就进了屋子来，一一行过礼后就走到朱氏身侧，喜气洋洋地说：“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四少爷和杜家大小姐的八字已经合过了，恰是刚刚好，如今杜夫人说，杜阁老要亲自看看四少爷，后日休沐时请四少爷过府去。”

    朱氏笑着点了点头，又和陈澜交换了一个表情，这才对众人说：“既如此，小四的婚事也差不多定了。杜阁老打算把长女许给小四。等过两日见过人了，也该把婚书等等预备起来。”

    此时此刻，听明白意思的众人全都是大吃一惊，尤以陈瑛为最。这么短短时间内，家里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这就已经很让他惊怒了，可朱氏竟然还给陈衍找了一门如此显赫的姻亲杜微方那个人性子不好，官运并不算太如意，可架不住皇帝如今就是信赖这样的人今天面圣时，皇帝几次提起杜微方，颇见信赖倚重，这样的人怎会看上一无所有的陈衍

    尽管如此，他仍是不免和其他人一块站起来，勉强笑着向朱氏道喜。

    陈澜见人人说着那些吉祥话的时候，眼神都会往自己脸上扫过，索性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更加安静的姿态，而陈瑛对那宣大刘总督的幼子赞不绝口的言语则是没有在她心底留下任何一点涟漪。

    陈瑛聪明一世，如今却也糊涂了，长幼有序，陈衍是她弟弟，如果不是她的事情早已经另有计较，朱氏怎么还会拖到他回来还迟迟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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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百日祭，赏功勋，赐婚来！

﻿    历来皇后大丧，礼部虽有惯例明制，但往往一应丧仪仍是出自上裁，或删减或添加，因而楚朝至今已经有八位皇后，每个人的丧仪都各有不同。到了当今永熙皇帝，因伉俪情深，一切都是他亲自裁定，如今到了百日，更是早早就吩咐今日辍朝，王公贵戚及文武百官和命妇等分坛祭祀。

    皇帝一坛、诸皇妃一坛、诸皇子一坛、长公主一坛、公主一坛、郡王一坛、郡主一坛、王妃一坛、文武百官一坛、命妇一坛……林林总总的人依礼拜伏如仪，而单独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祭坛上的皇帝呆呆地看着鼎中直上青云的青烟，却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坛下护持的太监们也都看到了这一幕，虽都低着头假作没看见，心中却颇为百感交集。尤其是刚刚从坤宁宫管事牌子调任乾清宫管事牌子的成太监，此时好容易才止住那夺眶而出的老泪，只赶紧低下头去，免得那些不忿自己重回了御前的人说自己矫情。他是极乐意去给皇后守陵的，可皇帝说不是时候，那就不是时候，日后若真的能捱到那一天，他自乐得追随

    而其他各坛上便是另一幅景象了。泪流满面的人并不是没有，只真正心想着已故皇后好处，真正心存悲切追思的，却是十停之中未必能有一停。青烟缭绕之间，更多的是跟着别人亦步亦趋拜伏行礼，一心盼望着能完事的人。当漫长的祭祀仪终于结束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中深深吁了一口气，知道这下子国丧算是差不多过去了。

    为生身父母服丧二十七个月都往往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枉论这只是国母？

    祭祀之后，皇子公主们还要往坤宁宫再行一回礼，其他人便各自散了。官员们还得回衙门处置各种事宜，命妇们则是各自归家，至于皇亲国戚等等只拿俸禄不视事的，多有彼此成群结队一块走的。这其中，一瘸一拐甚至要儿子架着走的威国公罗明远自然极其显眼。只是，这是宫里，除了陈瑛上前打过招呼之外，其余人也就是问候一声行个礼罢了。

    因威国公罗明远乃是带伤而来，特许马车等候在东华门外。好容易捱到东华门外，罗旭和小厮合力将父亲推上了车，低声嘱咐了今次跟出来的心腹车夫，随即又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宫墙，就转身登上了车。待到马车行驶了起来，他方才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

    “这些日子以来，贵妃娘娘常常召见娘，至少十几次了。爹如今的禄米和田庄已经超过了那些老牌勋贵，正是当朝头一份，再加上这个就实在太显眼了。是不是也该给贵妃娘娘捎个信，好歹不要那么扎眼？”

    “韬光养晦也要分时候，难道你母亲不入宫，我一直不复出，那就不扎眼了？”罗明远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眼睛却一直看着前方，“你上次说过，皇上正在用阳宁侯陈瑛的时候，显然是给那些老勋贵立个榜样，你娶不得她的女儿，这是我先前确实疏忽的地方，这桩事情就此作罢。”

    罗明远仿佛丝毫没看到罗旭的神情变化，又自顾自地接着说：“只你母亲对我说过的那位姑娘，固然有千好万好，可出身陈家，这便是一桩**烦。”

    罗旭闻言剧震，尽管车子行驶得异常平稳，他仍是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罗明远这时候突然转过头来，又没好气地说：“就算我这次没有立下这般大功，她又不曾进过宫，你母亲上门贸贸然求亲，阳宁侯陈瑛那边只怕亦会怀恨在心。我知道你和你母亲惦记着他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可要知道云南锦衣卫千户所不是吃素的，容不得冒功，他当初抚民确实是有功的这个人阴刻，在南边杀人不比我少，如今又正得用的时候，他要是揪出有些旧事来，我也未必好过。更何况你已经知道皇上要为她赐婚，还不如好好等一等。”

    就当罗旭咬咬牙默不作声，马车过了灯市胡同时，后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马蹄声，紧跟着，马车就停了。罗旭连忙打起帘子开了车门出去，却见滚鞍下马的是一个小宦官。那小宦官三两步冲上前来，也顾不得行礼便匆匆一拱手道：“威国公，世子，皇上召见”

    阳宁侯陈瑛则是径直回了左军都督府。由于现如今威国公罗明远仍在养伤，京营之中仍由韩国公张铭坐镇，因而眼下他虽无掌印之名，却有掌印之实。只是，刚刚从宣府回来不多久的他并无意立刻就把大权重新揽上身，而是叫了几个书吏了解了一番情况，随即就屏退了人，暗想陈衍定下了杜微方的长女，陈澜的婚事他也得加紧使把力。

    这桩婚事成与不成他并不担心。宣大总督刘韬的独子人生得俊秀，确实算不上十分纨绔，只是有些被母亲宠坏了，贪玩一些罢了，况且刘韬正是天子信臣。万一那祖孙两个一心忌惮他而闹得事情不成，届时宣扬出去，舆论只会觉得朱氏是抱死了将心爱孙女联姻勋贵的老路子，就连皇帝也不会高兴。

    倒是自己的女儿陈汐……威国公世子罗旭确实是一表人才，可罗家眼下正是声势最盛的时候，一个不好，赔了女儿又折兵的可能性还大些……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用手指在白纸上掐掐画画，不一会儿就把一张小笺纸划得稀烂。就在这时候，就只听外间一个皂隶高声嚷嚷道：“侯爷，有旨意”

    陈瑛几乎是一个瞬间跳将起来，可抢前两步快到门口的时候却站住了，仔仔细细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裳，这才打起帘子出了门。见一个皂隶躬身站在檐下，满脸的恭谨，他方才问道：“来的是谁，有多少人？”

    “是一位面生的公公，带着两个小火者，没别人了。”

    陈瑛这才释然，又大步出了穿堂。很快，左军都督府内各处的武官都匆匆会齐了，众人到了前头大堂之外，眼见香案等等都已齐备，少不得依次排班跪下，待到那几乎已经听滥了的“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声音响起，不少人都已经预备好了听那洋洋洒洒一大篇陈词滥调，谁知道接下来就直接入了正题。

    “阳宁侯陈瑛，前以都指挥使佐威国公镇云南，功勋赫赫，又以副钦差辅晋王往宣府，鞑虏大军当前而临危不惧，措置有方。今互市弊案水落石出，升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都督府印。都督同知秦和，擢升右都督……”

    尽管太祖皇帝当年最讨厌那些骈文对仗之类的诏书，下令拟诏一概以通俗易懂为要，但百多年下来，内阁阁老和中书们草诏，往往仍是少不了炫耀功底笔法，一丁点小事便能洋洋洒洒数百字，今天这简单到寻常老百姓都能听懂的诏书实在是稀罕。因而，一众武官起身之后，升官的彼此贺喜不说，也有好事的询问这诏书出自何人之手。这乱哄哄之间，陈瑛却是心中激荡，竭尽全力方才让脸上露出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先是阳宁侯，然后是原本他那个姐夫手握的左军都督府都督，他都一样一样夺了回来，如今剩下的便是让他的儿女能够在嫁娶中站得稳稳当当，不至于如他那样为人摆布

    由于今日大祭辍朝，衙门中又没有太多要紧事务，因而，陈瑛忖度着便和下属打了个招呼，没到申时就先走了。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打马飞奔，迎面呼呼吹来的热风和沙土与他满身油汗混在一起，再加上那股因兴奋而激荡的情绪，他越发觉得心头燥热了起来，直到打马进了阳宁街，发现似乎有一行人刚在正门口停下，他顿时愣了一愣。

    “快，去禀报老太太”

    “哎，别愣在那儿，快去预备着，待会就开中门”

    门房上头已经乱成了一团，看到这情形，陈瑛策马又往前几步，正好在三间五架的金漆兽面锡环大门前停了下来，旋即就发现这来的竟是司礼监太监曲永，跟在后头的除却两个小火者，还有十余名锦衣卫，显然比之前到左军都督府传旨的那一行声势浩大。忖度片刻，他就利落地跳下马来，随手一丢缰绳就走了过去。

    “曲公公这是来传旨的？”

    面对陈瑛的试探，曲永还了一礼，旋即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侯爷今天回来得倒是早，也碰巧了，省得待会还得要人知会您回来。”

    陈瑛听这口气，忍不住一阵心热，当即打了个哈哈，又和曲永攀谈了起来。须臾，就只见大门洞开，却是二哥陈玖装束一新带着几个晚辈迎将出来，大约是因为大热天跑得急，那脸上满是汗珠。瞧见他时，陈玖眼神一闪，随即就有意避开了。

    “老太太说，请曲公公福瑞堂奉茶。”

    “老太太客气了。”

    刚刚才跑完一趟的曲永还真的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谢了一声就跟着陈玖往里头走。及至到了福瑞堂坐下，他一口气喝光了送上来的那一盅茶，可面对陈家兄弟的试探，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透底。直到外间报说，老太太和诸位夫人小姐都已经到了，他方才弹了弹衣角站起身来。

    福瑞堂正厅之中，陈家男女云集一堂。阳宁侯太夫人朱氏拄着皇帝钦赐的那把拐杖，见曲永将诰敕安置在案上，随即背转身对着众人，朱氏便在陈澜的帮助下颤颤巍巍跪了下去，其余人等自然是紧跟着一一下拜。回到原位的陈澜在额头贴上地面的时候，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已故追封敬国公陈永孙女陈氏名澜，出身盛门，温良恭俭，质性幽娴，德才深得仁孝皇后称许。今赐婚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杨进周，年末择吉日完婚，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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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子做媒

﻿    乾清宫重地，威国公罗明远奉诏回京时进过一次，但最近来说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回。所以眼下和儿子罗旭一块站在东暖阁外等候，饶是他久经战阵，也不禁有些紧张，到最后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儿子，才要提醒罗旭两句时，却发现儿子默然低头，竟仿佛在发呆。

    还不等他生出什么想头，内中就有两个小火者出来，恭恭敬敬地往罗明远身边一站，而后头一个大太监则是笑容可掬地弯腰行礼道：“威国公，世子，皇上召二位进去。”

    罗明远腿脚不便，此时自然由那两个小火者架着，罗旭则是默默跟在后头。虽说是刚刚就在门口，但要到皇帝起居读书的后殿御书房，却也有老长一段路要走。他心里有事，看着目不斜视，但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四周的情形。突然，他只听得有人仿佛低声嘟囔了一句。

    “世子，端福宫罗贵妃娘娘使小的禀告一声，鲁王殿下这两天又病了。”

    哪怕不转头，罗旭也能觉察到是左后方的一个小宦官，可一想到右后方还有一人，他自是不敢放松警惕，不露痕迹地往那边扫了一眼，就只见那人只顾垂手低头走路，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即便如此，他仍不免暗恼姑姑太过胆大，竟然用这样的法子在乾清宫中送信。须知皇帝对外命妇入宫并无太多限制，母亲林夫人三天两头入宫，鲁王身体娇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非得赶在眼下说？莫非……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猛地跃上心头的时候，罗旭就听得前边传来一个宦官的尖细声音，抬头一看，就只见那斑竹帘已经高高打了起来。他收摄心神进了里头，还没看清这屋内格局，便只见父亲已经甩开两个宦官行下礼去，连忙也跟着下拜。然而他只行了常礼，上首就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平身吧，这不是朝会，你父子也不是外人。来人，威国公有伤在身，赐座。”

    罗明远推辞了两句，这才在小宦官端来的锦墩上坐了，而罗旭则是顺势站在了父亲身后。他并不是头一次见皇帝，殿试日和后来的传胪是远远照了一面，这还是因为他胆大，稍稍抬头瞧了一眼，但后来巡查京城各仓，他则是货真价实单独面圣，甚至能算得上造膝密陈。因而如今再见皇帝，他并没有太多紧张。

    皇帝先是问了罗明远几句伤情，随即便说道：“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由南到北打了无数的仗，如今虽说已经暂时太平了，但还有的是用你这位大将的地方。太医说你这只是小伤，顶多在家里养个把月，看在你多年劳累的份上，朕再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京营的锐骑营归你管带。至于中军都督府掌印都督的名头，你继续挂着就是。”

    罗明远原以为皇帝召见多半是为了安抚劝慰，却没想到是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他此前在京营也坐镇过一段时间，说是官阶最高爵位最显的统帅，但实质上下头神机营锐骑营步军营全都是各有管带，就连比他早调入的那些军官也尚未站稳脚跟，更不用说他了。然而，如今皇帝再不提坐镇之类的话，直接把锐骑营交给了他，仍是给他保留了中军都督府掌印都督，这意义自是非同小可。

    于是，尽管腿脚仍然不便，但他还是一撑罗旭伸过来的胳膊，一下子站直身子，又推金山倒玉柱似的拜了下去，沉声说道：“臣拜谢皇上厚恩，定不负期望。”

    皇帝淡淡点了点头，随即就冲着一起跪下的罗旭说道：“罗旭，还愣着干什么，搀扶你父亲起来”

    有了这句话，罗旭慌忙使力，但罗明远毕竟身躯沉重，等把人重新安顿在锦墩上坐下，他已经是满头大汗，可终究不好抬手去擦。就在这时候，他就突然觉得皇帝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忙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恭敬有礼。

    “别摆出那么一副样子了，你这个世子早年在外头全都是些浪荡不羁的名头，这回巡查粮仓草场也不是用的什么正经手段，偏到朕面前装正经？”皇帝笑骂了一句，见罗旭那脸色维持不住刚刚的镇定了，就叹道，“那些粮仓草场多年来户部不是没有巡查过，但多半是走马观花，纵使有纰漏也往往不能报上来，账目也远没有你送上来的细。京城从来没有兵临城下，漕运海运又便利，那些人便以为这些粮仓不过是摆设，却也不想想若万一有那么一天，这粮仓草场空空便是天大的祸患只这一条，就不愧你的那篇策论，朕就该重重赏你”

    罗旭没料想皇帝竟然当着父亲的面把放荡不羁四个字说出来了，顿时大为尴尬，可听到后来的赞许之词，他方才醒悟过来，连忙躬身道：“臣也是做了此事之后，方才知道纸上谈兵容易，做实事却难，如今想到那篇策论便觉汗颜。多谢皇上将会试和殿试卷子一并赐予，臣方才知道自己的真实斤两，不敢当皇上赏赐。”

    “恃才傲物的不过是庸才，这天下最难得的便是一颗自省的心，这话是太祖皇帝说过的，朕送给你，别忘了时时自勉至于赏赐……”皇帝看了一眼罗明远，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金银绸缎那些俗物，你家里应有尽有，朕知道你爱书画，便赐你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推辞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的罗旭一时大喜，几乎不假思索地跪了下去：“臣谢皇上”

    罗明远压根来不及说什么，就看到罗旭开口拜谢了，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挣扎着想替皇帝谢恩时，却看到皇帝摆了摆手，这才只是欠了欠身。而罗旭得了吩咐起身之后，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喜色，若不是在宫里，他几乎都能笑出声来。

    宫中内府有的是这样的珍藏，大多都是历朝皇帝收来的好东西，而皇帝对书画之类的爱好只是平平，因此他丝毫没有慷别人之慨的自觉，又笑道：“这只是其一。其二，你虽为世子，但如今既然已经是进士，虽不曾馆选，但也应该授官了。杜微方昨日还想朕抱怨过，说是文渊阁的几个中书文藻华丽实干不足，你先过去给他打几天下手，算是机宜文字行走。”

    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罗旭顿时大吃一惊。要说官职高吧，只是行走，甚至算不上署职，连官品都没有，于他这个二甲传胪自然不高；可要说低……有哪个进士不是在翰林院磨练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方才能离部阁更进一步的？更何况，他还有些自知之明，自己这个威国公世子的名头摆在那里，不是那么容易能让文官认可的

    “怎么，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臣拜谢圣恩”

    这会儿多想无益，罗旭只得再一次谢恩。接下来就没有那么拘束了，皇帝闲谈了些大大小小的事务，口气轻松得很，罗旭和罗明远起初还是小心翼翼，渐渐就放得开了——毕竟，一个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国公，一个是在市井厮混出来的进士，都不是那等时刻拘礼的士大夫。临到末了，罗明远甚至还当着皇帝的面抱怨了一下罗旭这个儿子不听管教，婚事至今没个着落，结果素来在家和父亲顶牛惯了的罗旭张了张嘴，随即就在那警告的眼神下低了头。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他这般出色的俊杰，只怕媒人早就踏破门槛了，只是眼界高瞧不上罢了。”皇帝微微笑了笑，随即就仿佛若无其事地说，“既如此，朕到时候给他做个媒就是。他这样的新科进士，又高居二甲传胪，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抢着要呢”

    有了这句话，罗明远自然是千恩万谢，而罗旭哪里敢说什么。及至父子俩从乾清宫出来，罗明远才要教训儿子两句，罗旭就说出了刚刚端福宫罗贵妃使人转达的消息，一时间，罗明远的眉头立时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但很快就舒展了开来。

    “不用理会这个，你姑姑对鲁王太过着紧，却不知道好好的孩子给她惯坏了”

    这边厢父子俩离去，那边厢皇帝站在空空荡荡的御书房中，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他最初让罗旭去参加会试，不过是偶尔起意，却不想人着实有些本事。可如今既是中了进士，要为那些士大夫接受却难。既如此，一门亲事便是最合适不过了。

    原来的吏部尚书已经老朽不堪，却还占着位子，不如借着如今的势头搬开。倒是吏部侍郎张文翰年富力强，据闻家教也很不错，独女更是出众得很。

    罗明远父子俩出宫回到家里，罗旭就从心腹小厮那里得到了那个让他几乎浑身僵硬的消息。他几乎完全忘了别的事，一阵风似的扎回了自己的畅心居，又咆哮着把所有丫头都赶出了屋子，最后方才呆呆地坐在书桌前。那份刚刚曾经让他欣喜若狂的《快雪时晴帖》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却不能吸引他的半分目光。

    今天皇帝这边厢提了要给他做大媒，那边厢却是赐婚陈澜，究其原因自然不单单是因为那位阳宁侯太夫人在老旧勋贵当中的作用，而且在乾清宫的那句调侃方才是最要紧的。尽管明白这深层的原因，尽管已经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可是，这却丝毫不能打消他心头的挫败。如果借酒消愁能管用，他恨不得此时醉个七七四十九天。

    “大少爷，大少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蓝妈妈极力压低的叫唤声，满心不耐烦的他大喝了一声进来，不多时，蓝妈妈方才急急进了门，三两步上了书桌前，却还四下里看了一眼。

    “大少爷，宫中传来急信，说是鲁王殿下的状况很不好，夫人已经进宫去了还有，听说……听说吴王在西苑翠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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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喜庆，夫家

﻿    勋贵分公侯伯三等，按照楚朝初年的惯例，但凡生前功勋尚可，又不曾犯过什么大错的，故去之后朝廷都会按例追赠一级。但如此一来，国公追赠往往都得封王才行，久而久之，这追赠就变成了仅及生前有大功的臣子。便如同已故的阳宁侯陈永，家中上下虽都称一声老侯爷，可追封却是敬国公。

    领了旨意，众人已经全都起了身，只朱氏和陈瑛这样喜欢琢磨的聪明人，才会咀嚼那字里行间的意思。其中，这敬国公三个字自然让两人感慨万千。然而，一个是欣慰于皇帝终究对陈澜心存爱护，因而只提是敬国公孙女，却不提陈澜还有一个当年被免去勋卫，又失去承袭爵位资格的父亲，正是天大的恩德；一个是惊心于皇帝于如此细枝末节亦不曾马虎，竟给陈澜做足了体面。于是，当陈玖送了曲永出去时，偌大的福瑞堂正厅便安静了下来，眼睛全都瞄着香案上的那一卷御旨。

    心不在焉的陈澜根本没注意那些投到自己脸上的刺人目光，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砖。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即便如此，面对这么一件对女子来说最大的大事，她内心深处仍不免有几许患得患失。如今尘埃落定，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如释重负，还是不知所措。

    尽管陈澜早说过让陈衍不要管赐婚之事，可陈衍心中毕竟挂着一块一块大石头。在他心目中，师兄罗旭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可杨进周也是不错的人，若是两人之外的其他人选，他少不得要竭尽全力把人的底细打探清楚，决不能让姐姐吃了亏去。现如今皇帝竟是将陈澜赐婚杨进周，他暗自也为罗旭惋惜了好一阵子，可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因而，觉得陈澜似乎有些走神，又听到几个长辈们商议了一阵子就说散了，他连忙轻轻扯了扯陈澜的袖子，低声叫道：“姐，姐”

    陈澜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这才发现三叔陈瑛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其他人也已经陆续往外头走，连忙抬头看向了朱氏。见老太太笑着向自己招手，她便拉着陈衍过去，又小心翼翼和其一左一右把人搀扶了起来。出了摆着冰盆的福瑞堂，夏日的暑气一下子就迎面扑来，即便是早有下人往青石地上浇了一桶一桶的井水，仍是免不了热气蒸腾。

    扶着朱氏上了凉轿，见郑妈妈赖妈妈几个都簇拥了跟着服侍，陈澜便自然而然退后了几步，结果却看到一众丫头都围了上来。绿萼玉芍自是笑吟吟地屈膝行礼恭喜，其他的也是乱糟糟地说吉祥话讨喜钱。面对这光景，她无奈地一笑，正打算让红螺来应付，一旁的陈衍早抢在了前头。

    “贺喜的我代姐姐收了，这讨喜钱却还早呢等真到了那大喜的一天，我少不了赏你们”

    “四少爷别忘了，还有您日后的那一份喜钱”

    陈衍原本还昂首挺胸，可一提到自己的婚事，他那脸色倏然一变，一下子想到了明日还要去杜学士府。他对于杜筝倒是颇有好感，可对于杜微方那性子可就有些发怵了。人家连罗旭和杨进周都是说骂就骂一点情面不给，他要是一个应对不好，岂不是要被批得狗血淋头？想到这里，他没好气地瞪了那说话的丫头一眼，拖着陈澜就匆匆追上了前头的凉轿。

    进了二门，见前后人都还远，陈衍方才对陈澜问道：“姐，你不高兴？”

    “哪有不高兴……”见陈衍盯着自己瞧，仿佛自己脸上有花似的，陈澜不禁有些无可奈何，当即在小家伙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小小年纪别想这么多，只是一直以来提着的心思突然放下，如今有些无所适从罢了。”

    “想来也是，杨大哥毕竟是咱们都见过的，人好，又是大英雄，也配得上姐姐。”

    对于陈衍这种英雄美人的论调，陈澜不禁莞尔，嗔了两句就索性再不理他，只顾自己埋头往里走。等到过了蓼香院穿堂，凉轿在正房门口停下，她少不得上前搀扶着朱氏下地，却发现老太太的脸上虽仍是欢欢喜喜，反而有些说不出的忧虑。

    果然，到东次间大炕上坐下，朱氏就把早上起就死赖在家里不走的陈衍打发了去韩翰林那儿读书，又让丫头和妈妈们都在外头看着，自己拉了陈澜上炕，看着她欲言又止。陈澜觉察到老太太似有话要说，便开口问道：“老太太可是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朱氏笑了笑，随即便轻轻摇了摇头：“杨进周可谓是朝中新贵，天子信臣，更何况上一回也帮过你把题本送到郡主那儿，又见过你，原本配你自然合适。可是，我却总惦记着当初汝宁伯府的事。他虽不认自己是汝宁伯家的人，却总不能看着父亲不能认祖归宗游离在外。当年的事情也只有我这样的老古董还记得，其他人恐怕都忘了个干净。如果我没记错，他原本应该叫做杨荃。”

    当年汝宁伯家在老伯爷去世之后，因争袭停爵数年，到最后如今的汝宁伯能够得到爵位，还是给朱氏送了一份厚礼，又听了指点去活动了几个紧要人物，这才入主汝宁伯府，陈澜自然是听说过的。而汝宁伯府如今的境况并不太妙，最初求娶她便是为了打嫁妆主意，她也是知道的。可是，朱氏竟然连杨进周以前用过杨荃这个名字都知道，她却吃惊不小。

    “前任汝宁伯是个暴躁脾气的人。因是庶出承爵，他对父亲和嫡母早年间为他定下的婚事也心怀不满，父母一去世，他那发妻生头胎时血崩死了，他于这长子身上也就极其冷淡，甚至一直不肯请封世子。那长子杨琦也是个争气的，成年之后便打算自己从军立功，结果在战阵上头屡立奇功，从恩荫千户一路做到了都指挥使，后来镇守开平，甚至还明志说不要爵位，愿意把爵位让给继母所出的弟弟。可巧那一次蒙古本部入贡的时候，他和那几个撒野的鞑子使节起了冲突，遭了都察院弹劾，老伯爷竟是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又告了儿子忤逆。”

    陈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除了大逆罪之外，便是这忤逆罪名最伤人，背上这一条的官员轻则前途尽毁，重则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做父亲的竟然容不下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的事情几乎是闻所未闻。

    “这一告固然有原本父子之间的矛盾，却也是因为那个做老子的平庸无能，就连小小的光禄寺职司也出过纰漏，偏偏儿子在外屡立战功，他又听到儿子因战功和让爵名声渐起，自己却因庸碌无为又好女色而声名狼藉，由是心存记恨。这种事情你也知道是什么结局，杨琦即便是战功赫赫，被都察院盯上了，自然是不好过，后来就被贬了官。老伯爷临去世之前，还留下遗言将其逐出宗族，杨琦专程回家奔丧却被挡在门外，对着大门磕了三个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听说还有个儿子杨荃。再后来，汝宁伯爵位就因诸子争袭停了四五年。”

    说到这里，朱氏就看着陈澜说：“我别的不担心，怕只怕如今的汝宁伯毕竟是得了先太后的首肯才上位的，杨家母子会不会有心结。不过你是皇上赐婚，料想应当是不妨事。只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也得有数，杨家骤贵，可毕竟有的是泼脏水的人。”

    说完这个，朱氏又嘱咐了一大通别的话，随即才想到陈澜要出嫁也并不急在一时，就笑道：“看我这啰嗦的。如今这桩事情决定，接下来便能松口气了，过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我看不如和郡主那边一块办了，既热闹喜庆，又不算太张扬，免得人挑不是”

    陈澜对此自是没有异议，当即又叫了外头的妈妈和丫头们进来。朱氏当着她的面把一样样的事情都交待了下去，不是挑选绣品，就是打造家具，末了，赖妈妈偏生不合时宜提了一句三老爷陈瑛升任左军都督府掌印都督，这一屋子喜庆气氛顿时削减了大半。

    见朱氏眉头大皱，陈澜就笑道：“三叔此次在宣府也立了功，封赏原是应当的。而且，威国公受伤，短时间之内别说中军都督府，恐怕就连京营也未必顾得上，姑父总得在那儿坐镇的，说不定有了正式旨意也说不定。”

    这么一说，不但朱氏脸色缓和，屋子里其他人自也纷纷附和，总算是把这僵硬的气氛扭转了过来。等到服侍了朱氏用完午饭午睡之后，陈澜出了蓼香院正房，却站在烈日底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便算是尘埃落定了么？

    同一时间，杨家正厅之内，看着那香案上的御旨，杨母江氏心中百感交集。打量着不自觉避开自己目光的儿子，她就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原本还替你操心着，结果皇上却先想到了而且正是阿虎之前提过的那位姑娘，这下我可放心了”

    杨进周在母亲那目光下如坐针毡，突然站起身来，脸色古怪地说：“娘，我去后头练一趟剑”

    眼见杨进周仿佛是逃似的出了屋子，江氏不禁哑然失笑，面上尽显欣慰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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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祖孙，翁婿

﻿    夏日的天黑得晚，即便如此，阳宁侯府的甬道和夹道上仍然是早早点上了明瓦灯。相比那些家境早不如从前的勋贵府邸，侯府在朱氏的几十年经营下，每年的用度虽都节节升高，可毕竟收入的银钱更多，因而谁都知道账面非但没什么亏空，反而年年都有盈余。至于老太太蓼香院后头库房中的好家伙，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这会儿，朱氏就戴着老花眼镜看着手中的一摞单子，好半晌才放下眼睛，将这一沓小笺纸全数塞给了陈澜，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等害羞的丫头，好好看看还有什么可添的？幸好我早就让郑家的去清点了一番库房，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捣腾出了这单子。”

    陈澜闻言脸色一红，见郑妈妈也满脸堆笑地看着自个，她也就定了定神一路看了下来。前头都是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之类的物事，后头则是陪嫁的田产和店铺，再之后却是之前老太太给陈冰置办嫁妆时根本没有的一些精巧摆设。

    这些好东西多半是摆放在多宝格上撑门面的——青汉玉笔筒、紫檀座五彩琉璃小插屏、玉璧、青玉瓶……林林总总一共八件，此外便是那些做工精巧的金银捧盒攒盒唾盒以及茶壶执壶等等。翻检着这一摞厚厚的清单，她心里固然百感交集，但想到自己此前已经和陈衍分了丰厚的产业，便立时沉吟了起来。

    “老太太，这些实在是太多了。”陈澜见朱氏眉头一挑就要发话，当即诚恳地说，“杨家并非豪富，虽有赐婚旨意，必然会极力操办，可也不至于为了体面而把家底抽空，如此一来，这清单上这么些东西至少有一百二十八抬，就实在是太惹眼了。我并不是矫情，也知道老太太您怜惜爱护我，只您先头已经留给了我和四弟那许多产业，如今这些东西其实论价值，却及不上那些。可相比那些不容易出手的产业，这些精巧东西却能够随时变成金银，您留在手边，比我带走的用处更大些，要动用随时都行。”

    郑妈妈原还腹谤陈澜姐弟从老太太这里得到了太多好处，可此时一听陈澜这番掏心窝的话，不觉就愣住了，脸上渐渐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而朱氏就更不用说了，看着陈澜的眼神比从前更慈和了些，眼中甚至还流露出了几分水光。她这辈子除了自己的嫡亲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别人和她打交道时，谁不是存着从她这儿多挖一分是一分的心思？可这么一个并非嫡亲的孙女，为了她出主意想办法，几个月来硬生生把即将倾覆的局面翻了过来

    “好，好，那就依你”

    祖孙俩正说着，外头玉芍就通报一声进了屋子，因笑道：“老太太，三小姐，刚刚杜阁老府上派人来了，说是明日阁老休沐，四少爷一大早就可以过去。只那边还捎话说，杜阁老还想见见咱们小姐，请三小姐陪着四少爷一块去。”

    此时此刻，朱氏不禁莞尔一笑：“他是长辈，既是你投了他的缘，见一见也不妨事。说起来杜家乃是北人之中少见的书香门第，一贯恪守祖训，男子过二十方才成婚。想当年杜阁老为了举业，二十有五方才迎娶了元配过门，如今年过五十，两个儿子却还只是定亲，尚未成婚。如今他一入阁，大把的人恐怕都在后悔当初不及早定下杜家公子，更想不到咱们家小四抢在了人前，把杜家小姐也定下了。到年底还有小半年，趁着你还有功夫，把该走动的人家都先走动了，再过一阵子那可就没时间了”

    陈澜不防朱氏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趣，不觉有些狼狈，忙打岔道：“都这时候了，四弟虽捎信说韩先生留他晚饭，可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陈衍招牌式的大嗓门。不多时，他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子。先是一本正经地向朱氏行过礼，他也来不及坐下就急急忙忙地说：“老太太，三姐，夜禁还没到，外头五城兵马司就已经戒严了，看架势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又戒严了？

    陈澜和朱氏对视一眼，心底全都免不了有些担忧，朱氏更是开口向郑妈妈问道：“之前似乎老三又急匆匆去了左军都督府，这会儿人还没回来？”

    “老太太，三老爷还没回来。”

    朱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留着陈衍又说了一会话，得知已经用过晚饭了，便让丫头上了茶，又坐了一会就打发姐弟俩回房去了。等到人都走了，她才若有所思地屏退了几个丫头，让郑妈妈走近一些，又低声问道：“今天就算过了皇后大丧百日，晋王回府了没有？”

    “人还在宫里。”郑妈妈答了一句，见朱氏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又忙解释道，“不单单是晋王，其余的各位殿下都是如此。”

    “诸皇子当中，真正大婚纳妃的就只有他一个，其余的虽说都设了王府官，可终究是没有真正搬进那些王府，他们怎么做得了准唉，这心头泣血乃是女人最大的关卡，惠蘅那丫头也不知道能否像我当年那般撑得住……”

    次日一大清早，陈澜和陈衍到蓼香院去向朱氏问过安之后，就早早地出了门。由于昨晚上的戒严至今还不知道具体缘由，朱氏一力让陈瑞带着十几个弓马扎实的亲随跟着护持。只这出了门之后，拉开一丁点窗帘看着外头的陈澜就发现这路上和平日并无太多不同，并没有什么戒备森严的样子。然而，等到了杜府，她就品出了几分不同来。

    早早下帖子邀约，本该是在家休沐的杜微方竟是昨夜入宫之后就不曾回来过

    亲自接待陈澜姐弟的自然是卫夫人。她平素就是平易近人，如今虽说丈夫入了阁，她依旧是从前那番做派，笑着陪两人说了一会话，偏巧女儿杜筝笑吟吟地进了屋来，大大方方行过礼后就在她旁边站了。情知女儿还不晓得已经和陈家结了亲，可这会儿一对未婚小夫妻就这么照面实在是有些不妥，可她正打算让妈妈把杜筝带下去，外间就有婆子报说老爷回来了。

    杜微方脚下极快，下人禀报了没多久，还未脱去官袍的他就大步走进了房。见妻子带着女儿上前相迎，他就点了点头，随即就打量起了正行礼的陈澜和陈衍，突然笑了起来：“唔，没想到你这小家伙不但有个好姐姐，这眼光也不错，居然拜在了韩明益门下。韩明益能留着你，这文字经义上头我就不考你了，我问你，你是勋贵子弟，你的武艺如何？”

    此话一出，别说卫夫人愣住了，丫头和仆妇们全都是面面相觑。这老爷是文官里头的顶尖人物，又不是武将，考较未来的姑爷不考文字，问人家武艺做什么？只有陈澜看见杜筝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和期待，不禁莞尔一笑。

    陈衍天不怕地不怕，早年就是在祖母朱氏面前也能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脾气更是暴躁有余沉稳不足，可是，如今他好容易学了些沉稳，但在杜微方面前就有些扛不住了。此时，暗自发怵的他偷觑了一眼陈澜，见其正笑着鼓励他，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底气，立时挺起了胸膛。

    “杜阁老，我练武的时间短，眼下还正在打根基。如今还骑不了烈马，可驯熟的马上头也能疾驰一个时辰。至于弓箭，我驰射的准头还不行，但立射可以三箭中二，还能够勉强在一个武艺精湛的武师手底下撑过一盏茶功夫”

    小家伙说得大声，陈澜听得欣慰，而杜微方更是在满屋子其他人目瞪口呆的情况下，满意地拽了一把下颌上稀疏的胡须：“好，好得很如今的风气实在是太不像样了，文人认为武人粗鄙，一个个恨不得全都弱不禁风，连个马都骑不好勋贵子弟也学着文弱的那一套，科举无能也就算了，可弓马也全都是稀松遥想当年太祖爷那会儿，朝中文臣要是不会骑马射箭，那端午节非但没赏赐，还得一个个受斥责就是我如今这把老骨头，早年间进士及第后逢着端午节射柳，还在文官之中拔得了头筹”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杜微方百感交集，回过神就发现满屋子的人看他的眼神全都有些不同。自家夫人和那些丫头仆妇们仿佛是有些受了惊吓，而女儿杜筝和那个准女婿则是满脸的崇拜，至于站在旁边的陈澜，则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于是，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正色。

    “好了，我这里还有一副弓箭在，库房里头还有靶子，夫人派几个人到后院安排一下，我得看看，这小家伙是不是空口说白话。别的那些书香门第喜欢那些弱不胜风的白面书生，我杜微方可看不上那等人想当初李太白书生仗剑游天下，那才是名士风采”

    听到这话，陈澜不禁由衷地感到，这位杜阁老不生在那诗酒风流文采横溢的盛唐，实在是有些可惜了。然而，一起出了屋子往后院去的时候，杜微方却让卫夫人带着陈衍等走在前头，一路上犹如考较似的问了她众多问题，末了见其他人都远远走在了前头，他才若有所思地瞧了陈澜一眼。

    “怪不得前时皇上赐婚，你小小年纪倒是颇有见识，能够把幼弟教导成这般样子，将来出阁之后必定也是贤内助。这几**让家里人留心些，消息应当就快传出来了。鲁王重病，吴王自缢，最近外头也许会不太平”

    捕捉到最后一声轻叹的陈澜只觉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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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祖母，姊妹，婆婆，干娘

﻿    尽管鞑虏南下的势头遭了一场迎头痛击，那位阿勒汗在各部之中威信大减，边疆战云消散殆尽；尽管皇后的百日大丧已过，京师渐渐又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然而，一夜之间，眼尖心细的人就不免发现，街头上常常可见的出来溜达的宫中小火者们，一下子都不见了踪影。达官显贵之家那些纨绔公子们，也突然从勾阑胡同演乐胡同销声匿迹。琢磨着这些非同小可的迹象，寻常百姓也就谨慎了许多，路上自然而然就清净了下来。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情往来全都避开了这个时候。这天上午，阳宁侯府便先后来了两拨宾客。一位是头一次造访这儿，另一位也只是来过两回，两人在二门口先后下来打了照面互通家门，身穿石青色对襟衫子的江氏大吃一惊，要叙大礼时，却被宜兴郡主一把搀扶了起来。

    “日后就是一家人了，夫人不用这般客气。”

    江氏听得心里直犯疑惑，她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娘家的亲戚也并没有太多瓜葛，这一家人的话从何说起？暗自纳罕的她和宜兴郡主攀谈了两句，这才渐渐明白了宜兴郡主竟要收陈澜做干女儿。

    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成婚之后在京城伯府过得并不如意，后来搬到了宣府方才太平下来。等到那桩变故之后，娘家人劝说她和离不成，就和她断绝了往来，因而她自然知道所谓大宅门中有多少阴私的勾当，知道这没有爹娘的姐弟俩有多艰难。

    于是，宜兴郡主言谈间对陈澜颇多赞誉，她听得自也高兴，到最后就笑道：“这两天我也从我家全哥那里听说了一些陈家三姑娘的事，只他这孩子有些腼腆，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到后来逼急了就索性跑去后头练剑，我拿他实在是没办法。其实，我就是这么一个儿子，他从小自立自强，我只希望他能娶一个自己真心喜欢信赖，将来能够扶持着过一辈子的人。所以，皇上一赐婚，我就松了口气。”

    宜兴郡主闻言一愣，随即就微微笑了起来。杨进周那小子，以往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试探过口风，却不想正如皇帝所料，是真有那份意思。若不是如此，杨母江氏又怎么会在赐婚之后不是大吃一惊，而是如释重负？

    正想着，她就看到陈澜带着几个妈妈和丫头匆匆迎了出来。想到徐夫人正在守孝，马夫人恐怕对见她心中发怵，她也就明白了其亲自出迎的缘由，索性越前几步，笑语了两句问过朱氏这些天的情形，她就一把拉上了人转身朝江氏走了过来。

    “这位是杨太夫人，你恐怕还是头一次见吧？”

    尽管并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但准媳妇第一次见未来的婆婆，陈澜仍有些紧张，慌忙行礼不迭，可下一刻就被人搀扶了起来。见江氏那眸子沉静而清澈，又冲自己颔首微笑，她不知不觉心中一松，随即记起自己似乎仿佛见过这一位。

    “您是……”

    江氏看着陈澜，依稀记得确实是在外头遇到过的。这一路进去，她自然少不得和陈澜攀谈了起来，这一来而去，就记起了当初越吉绸缎庄的那一遭。有了当初那一面，再加上儿子无疑早有心仪，再见其举止落落大方，脸上丝毫没有那些豪门贵女的倨傲矜持，她心里自是满意，暗想怪不得秦虎信誓旦旦说自己那儿子一早就惦记了人家。

    过了蓼香院的穿堂，墨湘和鹤翎就迎了出来，檐下早有小丫头打起了门帘。陈澜让宜兴郡主和江氏先入内，随即就跟了进去。待到了东屋里，她就发现朱氏已经扶着郑妈妈站起身来，那目光从宜兴郡主一闪而过，径直落在了江氏身上。

    江氏虽是刚封了二品太夫人，但在宜兴郡主这个宗室贵女和朱氏这个阳宁侯太夫人面前，秩位自然有所不及。可宜兴郡主一句阳宁侯太夫人是长辈，轻轻巧巧就把这些等级差别给抹平了，江氏便只是以晚辈礼见过。及至她们坐了下来，陈澜亲自奉了茶，随即就悄悄闪出了屋子，径直来到了前头水镜厅。

    一见她来，原本在小院子树荫底下等的一众管事妈妈和媳妇们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满面堆笑地过来行礼。陈澜只是略点了点头，随即就径直进了水镜厅。这会儿一个管事妈妈正在回禀事情，陈汐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见着她来眉头微微一挑，又站起身来。及至她过去坐下，那妈妈也报完了事，陈汐三言两语就决断了，又吩咐让下一个进来。

    这是两人都做熟了的勾当，不过顿饭工夫就全都料理完了，这时候，陈汐方才找由头屏退了自己的两个丫头，见跟陈澜的红螺主动到了外头看着，她立时拉着陈澜的手问道：“三姐姐，你怎么就来了？在老太太那儿多留一会，也好瞧瞧你未来的婆婆是怎样的人”

    “这哪是这么一会儿能看出来的，再说，兴许太夫人有事和老太太说，我总得避一避。”陈澜嘴里这么说，心中却觉得江氏应不是那种难以相处的婆婆，反而颇有几分爽利豁达。只是，瞧着陈汐那流露真心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道，“别只顾着问我，你呢？别忘了我上次说的话，眼下就只剩你一个了。”

    “还没定呢。”说起自己的事，陈汐的脸上立时多了几分落寞，“你也知道，爹就是昨晚上回来了一次，和姨娘商量的时候，我又不在场，再加上我没个心腹丫头，如果姨娘不愿意说，我就是完全一抹黑……”

    说到这里，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不会一味认命，横竖我月份最小，我先把那几个丫头收服了，就能做些事情。大不了嫁人之后我只管守着自己的心，难道还能比姨娘难熬？”

    陈澜万万没有想到，陈汐竟然会优先采取和自己差不多的手段。可是，她是因为没有爹娘，而陈汐父母双全，却被逼得只能如此，竟是比她更可怜些。想到这里，她就低声说道：“也不至于这般无望……三叔和罗姨娘那边就算你使不上劲，你不妨多和二哥和五弟说说话商量商量。你们三个毕竟在京城里呆了这许多年，彼此之间总该感情更好才是。哪怕不捅破，总有个排解的地方。而且，将来他们也是你的倚靠。”

    “二哥和五弟……”陈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随即就领悟了陈澜的意思，只想起父亲对长房姐弟的算计，她不免有些赧颜，随即就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三姐姐。”

    这边厢姊妹俩正在说悄悄话的时候，那边蓼香院正房东次间里头，三位长辈也渐渐把话头说开了。宜兴郡主自然是说摆酒请客的事，日子就定在了十日后，而江氏则是旨在定下年底迎娶的吉日，至于朱氏，则是恨不得把自家孙女千般好全部晒出来给人看看。总而言之，一方有心意，一方有诚意，一方有情意，三人之间最初还有些生疏的气氛便渐渐融洽了。

    然而，朱氏心头毕竟惦记着汝宁伯府的当年旧事，眼看言谈甚欢，她打着与其日后发作起来不得消停，还不如眼下先撕掳清楚的念头，把心一横，就转过了话头。不论是宜兴郡主还是江氏，都没料到朱氏在大好的日子说这些，一时都愣住了。

    见她们如此光景，朱氏又叹了一口气：“郡主和太夫人也不是外人，我也就说句实话。我早年子女上头不如意，于是心思就放在了外头，心想为何男人便能出将入相，女人便任事不由自主，所以那会儿做了不少如今看来实是不智的勾当。就是三丫头小四他们姐弟俩，早年我一度疏忽了他们。只是如今我老了，又大病了一场，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天翻地覆，方才知道何为真心，何为假意，何为臂膀，何为祸害……”

    朱氏说着说着，不免眼露水光，再也说不下去。而宜兴郡主想着打探到从前的陈家情形，不免也沉默了。而江氏毕竟是大起大落经历过无穷磨折的人，此时此刻既然听明白了，便不想装糊涂蒙混过去，于是便坦然点了点头。

    “老太太说得我明白。若是说爵位承袭，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况且老爷让爵在先，家里遭的事，其实和爵位并没有太大关系。先头老爷在世的时候，便对我和全哥说过，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怨，但不想让我和全哥为了这点心结憋屈一辈子，所以让我们只凭自己的心意好好过日子便罢，什么重归宗祠等等只随缘便罢。五年前他过世的时候，于旧事也丝毫再未提过。所以，您真的不必记怀当年的事，休说是皇上赐婚，哪怕只因为全哥有意，三姑娘又是一看就知道蕙质兰心，我也会如自家女儿一般待她。”

    如待女儿这般待媳妇，这承诺并不是只有一个婆婆说过，然而，从江氏口中说出来，这话却仿佛还让人信服。宜兴郡主瞥见朱氏那一脸的感激和轻松，不禁笑了起来。

    “好好，今天你们把话说透了也好，这婚事办起来就更安心了。只听着这些，我也不妨插两句。过一阵子皇上就会有恩旨让杨老大人入汝宁伯宗祠，届时还会发还一些庄田。皇上对当年的事也颇为遗憾，如今他立了功，这一头少不得要加以补偿。”

    PS：不要怪我在书评区销声匿迹，实在是因为鸭梨巨大，一看某些书评就没法好好静心写文，所以容我当一回脑袋钻沙子里的鸵鸟……粉红终于突破二百了，大家搜刮一下再投两票支持一下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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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恩怨情仇

﻿    左军都督府二堂幕厅。

    说是幕厅，但这毕竟不是做外官的时候，父母官亦或是卫所的长官可以自己掏钱雇上两三个幕僚师爷帮着处理公务，眼下是千步廊之内的五府重地，自然就没有这些编外人员指手画脚的地步了。就因为这一点，陈瑛不免觉得极其不习惯。要知道，早年在云南，他统共用了四个幕僚，每人分司一职，得心应手不在话下，如今却只能花心思使用那些书吏。

    此时此刻正是午后，外头酷热的日头将青石甬道晒得发烫，薄薄的鞋底几乎禁不住那滚热的温度，而室内也是燥热难当，唯一那个冰盆里的水也早就已经化干净了。即便如此，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步的他并没有吩咐人进来换水，只是依旧低头走着。直到后背心已经湿透了，这才等到了外头的一声禀报。

    “进来”

    那进来的是一个满面精明模样的书吏，毕恭毕敬地趋前行了礼，他才低着头说道：“回禀侯爷，小的好容易才通路子找到了宫里御用监的一位公公……”

    “废话少说”陈瑛没好气地一甩袖子，右手一扬，见那个书吏熟练地伸手一抄一按，将那道银光拢进了袖子，他便冷冷地说，“一五一十把你打听到的情形报上来”

    “是是是。那是御用监夏公公身边的徒弟，消息极其灵通，说是上回三小姐入宫的时候留宿西苑和宜兴郡主一块住着，几乎每日都会去坤宁宫一回。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大半天，皇后对其喜爱得很，仿佛临去前还嘱咐过皇上为她找一门好亲。”

    见陈瑛面无表情，这精瘦书吏不免有些失望，随即又满脸堆笑地说：“巧的是，前天这一头司礼监曲公公出宫去两家宣旨赐婚，那一头皇上又召见了威国公和世子，傍晚威国公夫人就进宫去了，想来鲁王殿下是那会儿就病了，直到今天消息才传出来。小的还听说……”

    这一次，他却是说了半截就止住了，脸上露出了犹犹豫豫的表情，眼睛却滴溜溜乱转。看到他这般模样，陈瑛心头大怒，可情知这等货色多半是滚刀肉，没有足够的好处休想其在此时吐露半个字，便随手又是一弹，见其照旧敏捷地收下了，便冷笑了一声。

    “你最好不要有意蒙骗，我可不是那些连看杀人都会呕吐的窝囊废”

    这精瘦书吏不过是想多要两个好处，哪敢真和陈瑛卖关子，忙陪笑道：“小的自然不敢糊弄侯爷。之前贵府三小姐四少爷前去杜府拜寿的时候，回程是杨大人和罗世子一块送的，不巧这一行给淮王殿下瞧见了，淮王殿下不知怎的就去御前告了状，谁知道到头来竟然还是赐了婚。听说淮王殿下在永安宫淑媛娘娘那儿发过大脾气，到头来还是无可奈何。”

    因为杨进周和罗旭曾经一块送过陈澜姐弟，淮王还曾经去告过状？

    打发走了这个书吏，陈瑛立时陷入了沉吟之中。罗旭上一回专程送陈衍回来，甚至还为其推荐名师，他就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如今看来，显然这位威国公世子并不是单单有意和他作对，还是因为心有所属。还有那杨进周，也似乎也和府里有这样那样的关联——此人不但奉命抄检过侯府，而且在他去通州安园请朱氏回府的那一次，此人竟正好出现在那儿。说是公干，可究竟如何，恐怕就只有陈澜自己知道了还有淮王，堂堂天潢贵胄，竟是做出告状这样等同于争风吃醋的勾当，还真是丢人现眼

    当然，最有心计的还是陈澜，一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小丫头，竟是把这些年轻俊杰玩得团团转，到头来甚至还能让皇帝赐婚，让他眼下竟找不出太多的应对法子

    尽管心中知道这会儿最好的法子就是什么都不做，但陈瑛心中毕竟并不甘心。陈澜御赐姻缘，陈衍定下了杜微方的长女。两桩婚事看着似乎及不上陈冰配了汝宁伯世子，但相比一家徒具虚名的二流勋贵，孰好孰坏一想便知。想着想着，他突然记起刚刚那书吏还说起了鲁王重病的消息最初传到威国公府，仿佛就是赐婚的同一天，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来人”

    须臾，便有一个在外伺候的皂隶进了门，陈瑛淡淡地吩咐其把自己的亲随叫进来，随即少不得把那个主意从头至尾想了一遍，觉得并无遗漏，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及至那个心腹亲随急匆匆进了屋子，他便把人叫到跟前，低声嘱咐了一遍，又由其重复了一回，思量再无遗漏，这才把人打发了出去。

    既然是中了进士，甚至高踞二甲头名，皇帝之前又已经派了职司，按理罗旭便不再需要到韩翰林那儿去，只这天从文渊阁里头出来，一身的疲累再加上满心的烦躁，他不知不觉又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路。见是师母亲自开门，他少不得行礼，随即就径直进了老师韩明益的书房。然而，一进屋，他就发现了一个理应已经不在这儿的人，脸色一时一僵。

    “罗师兄”

    陈衍一下子冲上了前来，见老师只顾着写桌子上那幅字，就把罗旭死活拉了出去，这才低声问道：“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我还真有些担心，就怕……”就怕后头的字他怎么也憋不出来，难道他能说就怕罗旭想不开？于是，小家伙仰着脑袋斟酌了一下，就干咳一声跳过了这一条，又自作聪明地说，“师兄你还年轻，兴许真正的缘分还没到。”

    尽管这几日浑浑噩噩，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被一个小了自己许多的小家伙这般安慰，罗旭还是不禁哑然失笑，随即轻轻拍了拍陈衍的肩膀说：“有功夫担心我，你还是多想想你自个吧，杜阁老那人不是好糊弄的，以后你这个准女婿得时时刻刻做好准备才行。”

    一提到杜阁老这三个字，陈衍立时面如土色头皮发麻，一下子想到了那天杜微方考完射箭考马术，考完马术考剑术，大热天里居然兴致勃勃地让他把所学全都展露了一个遍，累得他回程路上就直接在马车上趴下了。这堂堂阁老，文官中的极致竟然这样考女婿，传扬出去别人必定以为是笑话，可天知道他就这般倒霉

    由于罗旭这么一打趣，陈衍接下来立时耷拉了脑袋，只打着精神牛头不对马嘴地又安慰了罗旭几句，甚至还小大人似的说以后若是有好姑娘帮忙留心，看看天色着实不早，这才急急忙忙离开了。他这一走，屋子里只剩下韩明益和罗旭师生两人，韩明益方才放下了笔。

    韩明益自己出身中等人家，致仕之后只想着随兴过完下半辈子，从没料到先后收了两个弟子竟全都是出身勋贵之家。难得的是，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坏习性，陈衍虽说不如罗旭坐得住，但仗义的心思却丝毫不差，兼且愿意用功，因而没几个月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家伙。

    “皇上赐婚的那一天，他还死活说动了你师母，留在这儿吃了一顿晚饭，可还是没盼到你来。这两天也是天天捱到这么晚走，今天总算是撞见你了。”

    听老师这么说，罗旭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就想到了当年那个训斥下人怠慢宾客的小家伙。如果仅仅是因为心里有年少时递了捧盒过来的陈澜，他就算爱屋及乌，也绝不会把陈衍引来拜入自己的老师门下，如今看来，他还真是没做错，陈衍仍是当年那个仗义冒失的陈衍。

    “这小子……”

    轻轻嘟囔了一声，他便想岔开话题，却没想韩明益招手示意他过去。到了书桌旁，他低头一瞧，立时吃了一惊。却只见那一幅水墨画竟不是山水，而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看年纪不过是十三四岁光景，仿佛和师母有些肖似。满心疑惑的他立时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当初我年少的时候，家里家规严谨，一应起居都是男仆照料。一次出门时无意间一次偶遇，在山寺中看到一位汲水的姑娘，便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那时候知道轻重，也不敢上去兜搭，只想着等到举业有成之后再说，可真正到了那一天再去访求的时候，却发现人家早已搬走了，再也寻不到人，心中不免怏怏。这画我做过多次，你师母也瞧见过，少不得笑话笑话拌两句嘴，但如今再把从前那无数的画找出来，我却发现，上头的脸不知从何开始，就已不是当年那位姑娘，而是你师母的样子。多年相濡以沫，更胜曾经惊鸿一瞥。”

    见罗旭闻言一震，却不曾说话，韩明益也不再提此事，而是珍而重之地将画卷放到一旁晾干，这才反过身来说：“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但我早知道这一桩事情多半是不成的。你如今走了举业这条路，若是按照皇上的心意，恐怕更希望你迎娶那些书香门第的姑娘。”

    直到吃过晚饭离开韩府，韩明益的这两番话仍然是萦绕在罗旭心头，久久不去。一路回到了家里，他一进门，便有小厮迎将上来，说是阳宁侯陈瑛差人给父亲罗明远送来了不少医治外伤的好药，来人这会儿还没走。尽管根本不想见，但想想之前父亲的告诫，他还是打起精神去前厅见人。

    没过多久，那人便告辞离去，而那人出了院门之后没多久，院子里伺候的小厮就听见了那前厅之中传来了咣当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碎裂了开来。

    “无耻你以为我罗旭是你那等货色”

    PS：这章写得很满意……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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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礼轻情意重

﻿    夏日天黑的晚，但夜禁的时辰却差不多，因而哪怕天光还亮着，路上的行人却稀少得很。宽敞的大道上，陈衍一马当先风驰电掣，心里却在替罗旭惋惜。只不过，在韩家等了好几天，总算是盼来了人，又说了该说的话，他一直以来都有些不安的情绪如今总算是放下了许多。原本想替姐姐再说两句话的，可想到陈澜那天告诫他的话，他便不敢多事。

    “事到如今，与其捎带什么话而让他更加记挂，还不如让他觉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毕竟，他日后也要娶妻生子，星星念念惦记一个别的女子，不但对他未来的妻室不公平，而且纠缠太多对他也无益。”

    想归这么想，但陈衍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个很无稽的念头——若是那两个都能做他姐夫，那该有多好？只不过，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他就仿佛遭了雷劈似的打了个寒噤，随即赶紧摒除了这些杂念继续往前头疾驰，甚至还不时回头招呼几个随从跟上。奈何他的马是韩国公府送的一等一良驹，后头却只是普通蒙古马，因而他等了两回就索性不管了。

    眼看快要到了阳宁街，他突然看到对面有一骑人飞快地朝这边奔了过来，不禁勒住缰绳往前缓行了两步。等到那人近了，由于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他便认出那人仿佛是杨进周，一愣之下便叫了一声。

    “是杨大哥么？”

    对面那人闻言勒马，又徐徐策马走了过来，逮到了光亮底下，果然是杨进周。见陈衍只有独自一个，他便讶异地问道：“陈小弟一个人出门？”

    “啊，时辰不早了，我回家急了些，再加上马好，就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头。”陈衍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杨进周，又笑嘻嘻地开口问道，“杨大哥这么巧往这边走，是要上我家么？”

    突如其来被这么一问，杨进周脸上便有些尴尬，随即就弯腰从马褡裢里头拿出一个玉色布面子的包袱来，直接递给了陈衍，又说道：“既是碰到了你，正好请你帮忙捎带进去。这是我家里常用的几种凉茶，比市面上卖的强些，是家母特意预备的。今年入夏格外炎热，体弱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都是用得上的……对姑娘也好。对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即便对陈衍点点头说：“这几日内外多事，而且恐怕东昌侯的处刑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你最好嘱咐家里人少出门一些，你进出也仔细些更好。记得回去问候太夫人和三小姐。”

    陈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见杨进周调转马头拎起马鞭便是一记虚抽，那坐骑立时四蹄飞奔驮着人朝来路疾驰而去，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面对这一幕，他不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个包袱，有心打开瞧瞧，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但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这杨进周看着冷峻，其实也并非真是木头嘛

    带着这种满意的心情，陈衍索性在崇和坊下头等着自己的几个伴当和亲随，等到他们的身影终于出现，楚平又苦着脸上前请罪时，他却大度地一挥手道：“是我一时心急甩下的你们，和你们没什么相干。这丁点事情回头就别和老太太三姐姐说了，以免她们听着生气又责罚你们……好了，以后我绝不会一个人独行，这总行了吧？”

    尽管陈衍说不告诉朱氏和陈澜，这让楚平四个小家伙和另外两个护卫亲随很高兴，但让他们更松一口气的是，陈衍又说明只此一回再无下次。于是，一群人再无二话，簇拥着陈衍从西角门进了侯府，又送到二门，这才各自散了，谁也没留心陈衍手中什么时候多了个包袱。而陈衍则是随口问了守门的婆子几句，得知陈澜还在蓼香院，索性就直奔了那边。

    蓼香院正房东次间里，已经用过晚饭的陈澜正给朱氏看这两日做的一条牛皮腰带。尽管她如今在针线活上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大半水平，可这并不代表着她就真的愿意一天到晚坐在那儿埋头做活。所以，朱氏掰着手指头数着她将来要做的活计，她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所以说，你只有个婆婆，没有小姑小叔子也没有妯娌，日后送见面礼时，只要打点好婆婆那一份就行了，也给你省却了许多工夫。否则，现在到年底要赶出你的嫁衣和那些行头来，恐怕就得几个丫头一块上阵帮忙。”

    祖孙俩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人声，说是四少爷回来了。陈澜才放下东西，就只见陈衍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玉色面子的包袱，脸上满是笑意。他行过礼之后就借口有要紧事，把郑妈妈连带绿萼玉芍都撵了出去，随即就挨着朱氏坐下了，郑重其事地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了居中的炕桌上。

    “四弟，这是……”

    见陈澜面露疑惑，朱氏则是若有所思，陈衍就咧嘴一笑道：“我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阳宁街东边的崇和坊下遇着了杨大哥，寒暄了几句他就让我把这东西捎带进来，说这是夏天的凉茶方子，最近暑热太烈，所以还多加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对老人孩子姑娘都好。”

    说到这里，他有意卖了个关子，果然看到姐姐陈澜微微一愣，而朱氏则是笑了起来，于是便换上了一副正色：“他还说，这几日内外多事，只怕东昌侯府的事也就是最近了结，所以让家里人尽量少外出。还有……”

    这一回，他的卖关子换来的却是陈澜的怒目以视，因而，他立时学乖了，赶紧一摊手说：“还有就是他让我问候老太太和姐姐一声，其他的真没了”

    陈澜差点被陈衍一段话分三截说的架势给噎住了，狠狠瞪他的同时，脸上也微微有些红晕。见朱氏显然是很高兴，拉着陈衍又低声问了起来，她索性挪开目光看了看这个包袱，又利索地动手解开。果然，里头是四包用纸严严实实包好的东西，掂掂还很有些分量。每包东西都用绳系着，上头还附着一张纸，她取下一看就发现是各种配料的单子，以及注明适合哪些人饮用，笔迹挺拔有力。而在四包东西的最下面，则是一个扁匣子。

    “咦，居然除了凉茶还有别的？”眼尖的陈衍一下子就看见了，当即凑了上来，“我刚刚还在想呢，人家送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再不成或者是扇坠子玉佩什么的，偏生他送凉茶，简直是太标新立异了，想不到下头还别有洞天……哎哟”

    听陈衍越说越过头，陈澜冷不丁在他头上重重拍了一下，见朱氏笑眯眯地看过来，这才将那个扁平匣子递了过去：“老太太，您瞧瞧？”

    “我手上没力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打开就是了。”朱氏很久没有眼下这般轻松愉快的心情了，遂笑道，“放心，一切有我，没人敢说你们这是私相授受。”

    眼见老太太都打趣起了自个，陈澜无可奈何，只得打开了那个扁匣子。一开盖子，她就发现里头赫然是一把无鞘的短剑。那短剑看着朴实无华，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从匣子中取出来，轻轻巧巧地拿着柄晃了晃，这时候，剑锋方才在灯光之下反射出了一道亮光。

    “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了，不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就是再往上头留下的。”朱氏这会儿也换上了正色，从陈澜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端详了一会又吩咐收好，这才叹道，“到底不是那些懂得巴结姑娘家心思的人，送的东西让人想不着。这凉茶让郑家的看看方子，如果好咱们好好存着，以后用得着。这剑澜儿你收好，记得想想该送什么回礼。”

    陈澜自然答应了一声，可等到陈衍在老太太那里吃了一顿迟来的晚饭，整理好东西回了翠柳居之后，她不禁坐在炕上看着炕桌上这个扁平盒子出神。那凉茶要回礼并不难，可于他来说，眼前这东西应当是颇为要紧珍贵的旧物，她要回礼也得好好花些心思。

    就当她思量之际，芸儿蹑手蹑脚进了屋子。一旁伺候的红螺瞧见这光景，连忙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她自然就抬起了头。

    芸儿素来是直截了当的性子，匆匆行了个礼就忙着说开了：“小姐，三老爷今天回来之后就直接进了罗姨娘房里，把人都屏退说了好久的话晚间我趁着大伙去老太太那儿问晚安的时候，和喜鹊攀谈了一会儿。她年纪差不多该配人了，可毕竟要听三夫人做主，我就许了她帮忙。结果她竟是对我说，她偷听到三老爷告诉罗姨娘，说是今天派了人去罗家见罗世子，似乎说了些和小姐有关的事。”

    说到这里，芸儿似乎唯恐语不惊人，又紧跟着说：“小姐，这两天外头也有不少谣言，鲁王殿下……鲁王殿下恐怕活不了几个月了而且，宫中还传言说吴王殿下并非自缢，而是皇上赐死我甚至还听到后街几个闲散的仆妇议论，还说什么皇上一头重赏威国公和杨大人，抬起一拨新贵，一头又对旧的勋臣贵戚毫不留情，多年任用的老文官也一下子赶下去了不少，说不定是被奸臣小人所惑，亦或是遭了餍镇之类邪术……”

    自从渐渐掌握了主动权之后，陈澜已经许久没有留意过芸儿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但今天这几条无疑极其惊人。对于陈瑛对罗旭的谋算，她并没有太大的担心，想来罗旭决不至于轻易上当。

    等芸儿答应着离开，她就陷入了沉吟之中，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仔仔细细想了一想，她越发心惊。尽管她很希望这只是她瞎揣测，可即便是一丁点的可能性，她也不敢就这么放了过去。要知道，如今她翻身风光的日子，其实全都是来自那个帝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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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恰是一见如故，始信一点灵犀

﻿    一大清早，阳宁侯府的下人们才开门开始洒扫，陈衍就兴冲冲地从二门跑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个元青色绸面的包袱。几个小厮连忙叉手行礼不迭，随即眼看着人一阵风似的往南院马棚那边去了。彼此之间交换着眼色，就有人免不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风水轮流转还真是不假，如今不但长房风光了，楚平那几个原本没差事的小子也都抖了起来，竟然骑上了高头大马”

    这背后的嘟囔自然丝毫无损陈衍的好心情。他一路到了马棚，见楚平等四个伴当正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洗刷着马匹，身上衣裳都湿了大半，便大声说道：“收拾完了没有？要是收拾完了，赶紧回屋换身衣裳好出门”

    一听这话，楚平顿时扭过头来：“少爷，眼下还早吧？今天韩先生不是给了您一上午的假么？下午郡主那儿也没空，只有乐大叔他们在。”

    “少说废话，让你们赶紧就赶紧，少爷我有要紧事办”

    尽管不知道陈衍有什么要紧事，但四个伴当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加紧动作，洗刷完之后就丢下了鬃刷，各自一溜烟回去换衣裳了。不一会儿，换上了干净衣裳的他们就出现在陈衍面前，只是头发上难免还有些湿漉漉的水珠。楚平还想上来帮着陈衍拿东西，结果手一伸就扑了个空，不免有些发愣。

    “别忙活了，这东西我拿着。赶紧把马牵过来，咱们从东角门出去”

    出了阳宁街，陈衍一扫往日立时打马飞奔的习惯，竟只是放开了马小跑。跟在后头的四个伴当见少爷这般架势，面面相觑的同时不免以为少爷是因为昨夜一路狂奔甩掉了他们，如今终于醒悟过来学到了沉稳，心中不免又是欢喜又是欣慰。然而，殊不知策马走在前头的陈衍正一面走一面往下瞟着放在马褡裢里头的那个包袱。

    “应该不是什么容易碎容易破的东西吧？要是送到地头却不是完完整整的，回头我哪有脸去见姐姐？”

    嘴里嘟囔着，陈衍不免更加小心了起来。从皇墙北大街过了安定门大街，等到了崇文门大街又往北走了一箭之地，一路东张西望的他就拐进了一条胡同。楚平几个也是头一回到这地儿来，脸上全都有些纳闷。进胡同的时候，楚平瞅了瞅那牌子上写的门楼胡同四个字，甚至还拍马上前了几步，小声对陈衍问道：“少爷，咱们这是上哪？”

    “别多问，跟着我走就是了。”

    同样是头一次来的陈衍每到一户人家就仔仔细细地来回扫着门楼，直到由西往东第四户，这才算是找到了地方。他摇手阻止了楚平前去叫门，自己利索地跳下了马，拿上马褡裢里头的包袱，就上前抓着那锡环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那大门就咿呀一声敞开了，内中探出头张望的却是一个有些年岁的老门房。

    “这位公子，您这是……”

    “我寻杨大人有事。”陈衍见对方皱了皱眉，仿佛要拒绝，赶紧又添了一句话，“我是阳宁侯府的。”

    这话果然是有些功效，原本要关门的那老门房立时笑了起来，又打开门让陈衍等人进来，随即又吩咐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庄妈妈就从里头急匆匆走了出来。一扫这一拨来人，她面色微微一变，旋即笑着上前屈膝行礼道：“我家大人一大清早就去早朝了，白天恐怕难能回来，请问公子是阳宁侯府的哪一位，我也好禀告老太太。”

    陈衍一听杨进周竟然不在，顿时有些郁闷，但还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自己的身份。见那位庄妈妈颇感意外，又笑着把他往里头迎，他少不得解释了自己此来的缘由：“原是杨大哥昨天傍晚在阳宁街外头遇着我，送了好些东西，老太太和姐姐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特意嘱咐我送了回礼过来。我还以为一大早来能遇到人，却忘了还有早朝。”

    “大热天的，四少爷随便使个人也行，怎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杨大哥也是亲自来的，姐姐不好随便出门，我这个弟弟自然是有事服其劳了。”

    听陈衍说话和气，一路进来虽说也是四下里瞥看，可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倨傲，庄妈妈自是越发满意。及至引着陈衍进了上房见江氏，她觑着人似乎有话要说，就冲两个小丫头招了招手，蹑手蹑脚带着人退了出来。才下了台阶，她就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屋子里，陈衍先是以晚辈的礼数见了江氏，随即就奉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个包袱，这才把刚刚对庄妈妈解释的话又来了一遍，末了才说道：“这里头是两瓶百花膏，不是宫中上用的那种，是入夏之后姐姐自己用园子里的花做的，老太太平日也常常吃。两罐是荷花香露，也是自己蒸煮而成，夏天沐浴后用最好。另外则是一条束腰的皮带。”

    看着这个大包袱，江氏不禁笑着说：“他送去的只是一些小东西，你们却还惦记着回礼，倒是让我更不好意思了。你回去禀告你家老太太和三小姐，就说多谢费心了。”

    这回礼的事情交代清楚了，陈衍知道，眼下要紧的是另一桩。他眼睛滴溜溜在屋子里一转，见确实没有别人在，这才一板一眼地说：“太夫人，其实今天我来，也是另外有一件事情。咱们两家承天恩方才有如今的局面，这两天家里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流言，姐姐心中颇为担忧，想请杨大哥帮忙留心留心。”

    江氏虽并不管外事，可这承天恩三个字却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她自然不会听不出来。因而沉吟了片刻，她就打消了问个明白的打算，只点点头说道：“他昨天提过，今天上完朝之后，会去右军都督府点个卯，届时才会出城去营地巡查。如今算算时辰应当会差不多，我差个人去路上截一截，如果正巧，兴许能截下人来。”

    陈衍闻言大喜，连忙起身行礼：“那就多谢太夫人了”

    江氏虽是女流，可办起事情来也雷厉风行，立时招来庄妈妈嘱咐，让她去外头差人。把这些都安排下了，她才和陈衍拉起了家常。她口气亲切，人又和善，陈衍起头还有些放不开，但渐渐熟络了之后，说起当初护国寺头一回见到杨进周的情形，他自是将那会儿杨进周和别人格格不入的冷淡架势描绘得惟妙惟肖，听得江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全哥从小就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后来做了顶梁柱偏又在外打仗，话就更少了。我只盼着他将来娶了媳妇，能改一改这脾气，免得人人看着他都怕。还是衍哥儿你脾气好，又招人喜欢，若是我还有你这么个儿子，全哥有你这么个弟弟，家里就热闹多了，不愁没声气。”

    陈衍从小没了爹娘，不知道受过多少冷眼，这几个月才被人夸得多了些，可人家不是说他上进用功，就是赞他比从前沉稳多了，几乎从来没人说过他脾气好讨人喜欢。如今只陪着江氏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得了这般评价，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位太夫人从姐姐未来的婆婆升格成了一位知人懂人的长辈，自然而然咧嘴笑了起来，话也就更多了。

    半道上被家里人截着说有急事，杨进周就跟着报信的那个小厮急匆匆地赶了回来。把秦虎撂在前院，他大步流星直奔后院，可一掀帘子进了正房东次间，他就看见陈衍正一边比划一边和母亲说话，母亲竟丝毫没注意到他进门，随即更是笑了起来。

    “想不到郡主当起师傅竟是这般严格幸好是大热天一桶凉水朝你兜头浇下，否则大冷天的，你这身板怎么吃得消？不过，想当初全哥他爹也是这般，大冷天的拼命督促他练武，我看着就心疼……咦，全哥回来了”

    江氏一下子看见了杨进周呆呆站在门口，便站起身道：“衍哥儿有要紧事找你，你们在屋子里说，我去厨下看看预备得如何，中午我留了他吃饭。”

    杨进周愣头愣脑地看着母亲笑吟吟地出了屋子，又见陈衍蹭地跳下了炕来，这才反应了过来，只心里却颇为纳罕。只当陈衍又复述了一遍今天来送回礼的事情时，他的脸色不免微妙了起来，可架不住陈衍只是在这话题上一带而过，转而就说起了正事。于是，他收回了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仔仔细细地一边听一边琢磨。

    “皇上赐死吴王，还有鲁王寿元不永恐遭天妒，外头竟然有人这么说？”杨进周这个武将毕竟甫一回京就在锦衣卫里头呆了好一阵子，一听陈衍的话，就习惯性地往某些事情上头联想了起来，但一时间总觉得还有些不得要领。及至陈衍凑过来又低声说了几句，他面上表情自然更加郑重了起来，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既是三小姐说的，我自然信得过。这几日我就仔细留心，一旦有所得，我就知会你，你记着……”

    两人商定好了，杨进周正要走，陈衍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了他，直接打开包袱拎出一条牛皮腰带来，笑嘻嘻地递了过去。

    “其他的好说，这东西杨大哥你现在就戴上吧，以后一定有派用场的时候”

    PS：今天终于鼓足勇气钻了一下书评，走马观花看了看，结果二百多个精华全数告罄，大家厉害余下的下周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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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同心同德

﻿    锐骑营、步军营、神机营，这三大营乃是太祖林长辉即位之初一一建立的。步军营位于香山，锐骑营位于通州西边，而神机营则是三分之一在城内，三分之二在城外。神机营在三营之中操练最多出击最多，可由于常常涉及到从上至下的换装以及火药配发，若是一把火铳没能保存好，又或者是没了配发的火药，这一整个营的战力便得大大缩水。故而有心人都知道，神机营之利，重在军器监和火药局。

    所以，杨进周并不常常去城外大营，他如今要做的只是尽快通过之前打的那个胜仗，熟悉自己的这些属下。这天便是例行出城巡查的日子，他急急忙忙赶回了家一趟，又带着秦虎出来，在阜成门和在此等候的一众亲兵会合，这就风驰电掣地出了城。

    天气本就炎热，黄土大道上自然更加如此。滚热的大风和扬起的黄沙混在一块，兜头兜脸往人衣领袖口里头钻，通身大汗就不曾停过。等到了军营里头，他召见了几个比自己年纪至少大上一两轮的下属，先问了一遍自己之前布置下去的事情，然后又去了库房和校场，随即便屏退众人见了主管文书的两个经历。整整在这儿泡到了下午申时，他才动身回城中营地。

    回城之后把这一头的事情料理完，直到日暮时分，他才终于有功夫去换下身上那一套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了的衣裳。一股脑儿剥下外头的衣袍，他一低头就看到了腰中那条宽厚的牛皮带。上头除了挂剑的搭扣之外，还有好几处放东西的空格。摩挲着那一圈铜钉，他便将其缓缓解下，盯着那细密的针脚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赤着上身从后门出了屋子。

    后院有一口深井，杨进周拿起轱辘上挂着的桶子随手扔下井去，随即也不用那轱辘，直接用手提拉着绳子将桶拉出了井口，径直往身上一浇。被那冰凉的井水一激，他只觉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许多，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是没了。

    又提了两桶井水往身上一浇，他方才随手拿起挂在一旁树上的布巾，抹了抹身子残留的水柱，自是显出了原本就紧致结实的肌肉。待到回屋子换好了衣裳，他就把秦虎叫了进来，淡淡地说道：“跟我到外城前门大街上去逛逛。”

    “这时候？”秦虎闻言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道，“大人今晚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待会再过一阵子内城就要关城门了，前门大街上随便寻一个宿处就行了。”

    一连三日，杨进周都只是给母亲捎了信回去，没有回家，直到第四日中午方才回家了一趟。江氏早就习惯了儿子这等习性，留着说了一阵话，原以为人不时就要走，却不想用过午饭之后，外间就有人报说是阳宁侯府四少爷来了。尽管她颇为喜爱陈衍，可也没想到两人头前脚后那么巧碰上，心里不由暗自纳罕。

    果然，陈衍笑嘻嘻进来行过礼后，立时就偷瞧了杨进周两眼。不消一会儿，两人便钻进了东屋。这一趟却只是一炷香功夫便结束了，陈衍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陪江氏坐坐聊天就告了辞，而杨进周也没有对母亲解说太多，只是在那担忧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娘只管放心，她有分寸，我也有数。”

    看着儿子那从容不迫的表情，江氏也就丢开了心中那一丝不确定的疑惑，拉着杨进周坐下之后就说道：“宜兴郡主提过，七月二十四就是陈家三小姐的生辰，阳宁侯府预备和韩国公府一块操办，到时候她还要收了人家做干女儿。我是必定要去的，这贺礼我想也不另找俗物了，就是早年你爹留下的那一对玉钏，如何？”

    杨进周想起那是父亲留下，母亲压箱底的东西之一，因而对着那征询的目光，他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说：“娘觉得好，那就送这一对吧。”

    另一头陈衍离开了杨家便急急忙忙往自己家里赶。这一日他并不是像几天前那样真有老大空闲，下午宜兴郡主那里还有一场考核等着他，决计不比杜微方那儿的关卡好过，因而，一阵风似的进了家门，他问明陈澜如今在翠柳居，就直奔了过去，到了那边立时拿出那封用油纸包好的信丢在了炕桌上，又看着陈澜嘿嘿一笑。

    “姐，我未来的姐夫办事还是挺牢靠的，只信你不信我，连个口信都不愿意让我带”

    对于弟弟的调侃，陈澜直接抓起炕桌上攒盒里的一颗红枣，照着陈衍的脑袋丢了过去，见其抱着头飞快地溜之大吉，她才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又让红螺和沁芳到外头看着，这才打开了信封。尽管拜托杨进周帮忙留心，但她也让芸儿在外头打听了一下消息，因而心底已经大略有了个底。

    即便如此，解开油纸包拿出那封信来，她粗粗一看就大吃一惊。不得不说，尽管如今早已淡出了锦衣卫，但杨进周毕竟是在其中呆了大半年，耳濡目染，自然比她这个半吊子更知道如何打听消息更有效率，他竟是在前门大街的各种处所泡了整整三夜捏着那几张小笺纸，她想起芸儿提过锦衣卫新任指挥使在七八天前刚刚走马上任，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那些事情虽说一桩桩一件件都解决了，可她一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许真是只揪着表面，没触及下头的根。

    “小姐，惠心小姐来了”

    正沉吟间，陈澜就听到外间沁芳的声音。知道张惠心脚程没那么快，这会儿顶多进了二门，她就先把这信收进了匣子里锁好，又让红螺留在屋子里看着，随即就带着沁芳急匆匆出了门。才到夹道东边尽头的角门，她就看见张惠心一手撑着油绢伞遮阳，一手摇着团扇快步过来。一打照面，她还来不及开口，张惠心就嚷嚷了起来。

    “热，真是热死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大热天，一出门就是火烧火燎的”

    陈澜不禁打趣道：“那你还大老远地跑来？”

    “还不是惦记你？再说，韩国公府毕竟离阳宁侯府近的很，这点苦头我还受得起……赶紧的，咱们先去见过老太太，我还有话对你说呢”

    朱氏对张惠心的到来自然高兴得很，留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又以自己要歇午觉为由，知机地任凭两人自己去厮混。两人一到了翠柳居陈澜那五间正房，张惠心立时好奇地四下里转了一圈，吸引力终究就被端过来的那一碗雪酪吸引了过去。拿起小勺一口气全都拨拉下了肚，她才心满意足地摩挲着胸口，直接赖在了陈澜的身上。

    “哎，还是这些冰饮冷饮最好，这下子舒服多了……哎，你赶紧告诉我，你那会听到赐婚的时候怎么想的？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嫁人了，一想到那日子，我就心里发毛发慌，你呢？”

    刚刚还说到夏天的冷饮，这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婚事，陈澜对张惠心这天马行空的说话真是叹为观止。只不过，畏嫁两个字并不是张惠心的专利，她也是一样心中紧张，因此想了想就苦笑着答道：“要说发慌，我不比你好到哪儿去。”

    “咦？”张惠心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呆呆看了陈澜好一会儿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娘一天到晚夸你比我沉稳，我差点忘了你还比我小呢也是，这嫁了人便得离了爹娘，想想实在太碜人了些不过杨大人看上去人挺不错的，我娘说杨太夫人看着也是极好相处的人，你不用担心”

    这丫头，本来是讨安慰的，结果反倒安慰起了别人

    陈澜忍俊不禁，却少不得谢过了张惠心的好话，旋即就拉着她的手问起了她的那位未婚夫婿。得知两人零零碎碎也见过几次，那又是个爽直的少年，她自然笑着也安慰了一番。果然，须臾，张惠心那忧虑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是一会说到江南送来的新式西洋玩具，一会说到正在往四下里发帖子的生辰宴，到最后突然才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那次我去长乐宫，贤妃娘娘对我提过一回，郡主之女照例是不封的，但皇上一直觉得我娘功劳大，却一直没怎么封赏，所以会在我出嫁之前封我县主。我觉得这样不好，原本想求求贤妃娘娘让皇上别那么费事，可贤妃娘娘说，这是将来给我撑腰的。”

    见张惠心迷糊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为自己撑腰一说有些奇怪，但陈澜想起宜兴郡主膝下无子，不禁暗叹了一口气。那对琴瑟和谐的夫妻不可能不考虑百年之后，因而皇帝这赏封自然是最自然不过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刚刚收好的杨进周那封信，想起他对于自己之前让陈衍告知的那一茬毫无异议，这份信赖和淡然让她心里亦是不无触动。

    因而，她吩咐丫头把之前用井水湃好的几样新鲜瓜果拿上来，又匆匆寻了借口到里屋去，拿过一张小笺纸匆匆写了一封信，随即就连同杨进周那信一块存在了一个油纸包里拿了出来：“惠心姐姐，我这有些东西，烦你回去帮忙带给郡主。”

    “什么烦不烦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亲自送到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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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自从皇后去世之后，宜兴郡主除了随众祭祀，又带着张惠心去看过两次武贤妃和周王，就不曾踏入过乾清宫。此次得知吴王自缢的消息，她也只是一个人唏嘘了一阵，并没有通传求见。只是，这天张惠心在家里呆得烦了，巴巴跑去了一趟阳宁侯府，晚间回来时却捎带了陈澜的一封信。便是这封信，她一晚上辗转反侧，最后竟是把身边的丈夫翻醒了过来。

    “你向来是沾枕头再睡，今天这是怎么了？”张铨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见四下里黑漆漆一片，就索性把枕边的妻子揽了过来，“我是觉得你这些天不对劲，往日最爽利不过的人，眼下却常常犯焦躁，还在想着皇后娘娘过世的事情？”

    “你们男人，都是没心没肺”

    尽管迎头砸下的这句话很是打击，但老夫老妻多年，张铭自然了解枕边人的性子，就叹了口气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已经是理想的状况了，更多的是这头才痛哭流涕追思不已，那头又抱上了美人，如皇上这般重情已经很难得了……说到这个，你似乎很久没去过乾清宫了，是怕别人说你女人干政？”

    宜兴郡主这才翻了个身，嗤笑一声道：“眼下皇后才去，后宫就斗得死去活来，一个个都巴望着中宫的位子，也好把自己的儿子带挈上去，将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我看着就觉得恶心，再说见了皇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不去了。我刚刚睡不着，倒不因为这些，是因为之前惠心回来捎带的信。陈澜那丫头说得虽隐晦，可我琢磨着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哦，就是咱们未来的干女儿？”张铭为人随性，所以对于儿女上头并不苛求，宜兴郡主那会儿对他一提要认个干女儿，他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等听过陈澜的那些往事之后自是更觉得纳罕。此时此刻，他就饶有兴致地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然而，等到宜兴郡主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了那几句话，他立时沉默了下来。夫妻俩便这么彼此相对躺着，寂静的屋子里只余下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再次开了口：“尽管听着仿佛是危言耸听，但细细琢磨，还真有些那样的迹象。你明日还是入宫一回吧，皇上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你这个最受信赖的人去，总能劝慰提醒几句。”

    “刚刚巡夜的都已经敲过四更天的铜锣了，哪里是明天，当是今天才对。你是要上朝的人，赶紧再眯瞪一会，别管我的事情了”

    不容置疑地把丈夫赶去了睡觉，宜兴郡主却仍是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心里暗自计算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合上眼睛睡着了。等她再次醒了过来，身边却是空空如也，那光亮已经从糊窗户的绿纱透了进来。

    “郡主。”长镝上前行礼，见宜兴郡主撑着床架子起了身，便连忙上前服侍，口中又说道，“老爷是寅正一刻出的门，临走时特意吩咐让您多睡一会儿，这会儿差不多是辰正了。小姐过来瞧过，见您睡得正好，就先回屋去了。”

    宜兴郡主知道必定是自己昨夜翻来覆去，这才会少有地连天明丈夫离开和女儿来瞧过都没有察觉，口中不说，心里却不免暗叹自己已经老了。穿戴梳洗之后用过早饭，她又吩咐了张惠心几句，随即又交待几个家将若是陈衍来了，好生操练着，这就匆匆备马入宫。她虽说最近很少走东安门东华门这条道，可上上下下都认识她，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才到乾清宫，早有乾清宫管事牌子成太监带着两个小火者在那儿等着。

    “郡主，刚刚底下人通报说您进了宫，皇上就吩咐小的在这儿等着，您可好久没来了。”

    宜兴郡主没有说话，只是冲成太监点了点头，一路跟着他从乾清门进去，少不得又说道了些闲话。得知皇帝在百日祭之后竟仍然没有在任何嫔妃宫里留宿过，她不免心中感慨。及至来到乾清宫后院御书房，她一进门就看到司礼监太监曲永从内中出来，不等其行礼，她就摇了摇手示意免了，随即径直进了里屋。

    “都三个多月了，九妹你还是头一次到乾清宫来。”

    行过礼后当头第一句便是这话，宜兴郡主不由苦笑，随即便坦然说道：“本是一直想来的，但先头就遭过人弹劾，如今宫中的是非又多，思来想去，我也只敢到最少是非的长乐宫贤妃娘娘那儿去。不过我人虽不来，皇上可别忘了，传递消息的人从来没停过。”

    “好好好，也只有你敢这么和朕说话”

    皇帝的脸上罕有地露出了笑容，又示意宜兴郡主坐下，随即就问道：“那你今天怎么想起要来见朕了？如果是为了陈澜，朕已经给她赐了婚，过一阵子也会打发人去杨府颁赐，绝不会让她将来受苦受穷的。没有你看着朕，天上的皇后也在看着。你要是还觉得有什么不够的，再过几天不就是她的生辰么，要什么只管说。”

    遭了这番打趣，宜兴郡主不禁没好气地嗔道：“皇上这么说，那我索性把您的内库搬空算了，回头让惠心和她一人一半，我也不必为她们操心了阿澜的生辰是我和我家那口子的事，不劳皇上您再操心了。我今天特地走一趟，是因为近来的事情实在是多了些。”

    一说到近来的事情，皇帝的脸色立时阴沉了，半晌才淡淡地问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事情全都扎堆一块来了，难免让人难以心安。”

    “事情扎堆兴许是巧合，但有些事情，皇上恐怕是疏忽了。”见皇帝眉头一挑，仿佛有些意外，宜兴郡主便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吴王自缢，知道的人或道是畏罪自杀，亦或是一时想不开，但民间的传闻却是为皇上赐死，只不愿意背上杀子的名声，这才说成是自尽；鲁王重病，知道的人说是他自小体弱教养，弱不胜风，但不知道的人却传言说是皇上不愿坐看罗家以军功外戚势大，进而入主东宫，于是虎毒食子；就连昨日处刑前东昌侯金亮，再抄没他家里隐没的几处产业，也不乏有人说皇上是磨刀霍霍，大力铲除异己。”

    宜兴郡主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赫然是阴霾重重。眼见得宜兴郡主说完了，他才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堂妹，自己最信赖的家人和心腹，沉声问道：“九妹应该知道，朕从小便是看着兄弟之间争斗过来的，最不愿的就是看着骨肉阋墙虎毒不食子，外人如何说朕且不管，朕看在皇后的份上甚至愿意放过老三，更不用说老八那个孩子罗家势大？罗家的势是朕一手培植出来的，朕若是连把控罗家的本事都没有，枉为天子”

    “臣妹自然知道。”宜兴郡主索性站起身来，称呼也不知不觉换了，“只是外头流言如此，甚至连当初东昌侯两个女儿遇刺之事，也说成了是皇上主使，再加上刚刚那些流言，足可见有人正不遗余力地诋毁皇上想想当初吴王谋逆之事，如今看来也是颇多蹊跷，那杯毒茶甚至至今都未查到指使，只处死了几个有涉的人而已。”

    “你是说……”

    看到宜兴郡主站在那儿轻轻点了点头，皇帝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朕觉得北边的战事已经结束，宣府大同的互市弊案也算是查清楚了，再加上大逆的事情告一段落，便想着把锦衣卫的职司重新下放。如今新任缇帅刚上任，果然是难免疏漏”

    生出了深深警惕的皇帝和宜兴郡主又商量了一会，却仍然难以断定究竟是先头那些兄弟的余孽，还是别有用心的逆臣贼子，到最后，宜兴郡主只得百般无奈地接过了这打探和留心的勾当。只这特地跑一趟毕竟还有些其他的收获，她临走的时候，手中又多了一对衔珠凤钗，心里寻思正好陈澜和张惠心一人一支。

    想来那个聪明的丫头希望的就是今次功劳全归了她这个皇家郡主，她自然不会多说旁的话。还有那个杨进周，专门替那丫头跑了一趟腿，却连个脸都没露。这一对儿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皇后百日祭之后，京城的达官显贵陆陆续续都接到了一张韩国公府和阳宁侯府联名的生辰宴请柬。若单单如此，不少人家兴许纳罕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可一看内容，一看落款上头还有宜兴郡主的私章，又说是宜兴郡主要认干女儿。一时间，无论他们心里究竟怎么猜测怎么想，一户户人家几乎都命人回复说是到时候必然到场。

    相形之下，如今忝掌左军都督府的陈瑛身为阳宁侯府当家，却几乎和这些外人同时得到的消息。他在衙门里头还能忍住不动声色，可是这天回了侯府庆禧居，他却对着徐夫人大发雷霆，随即也不管一旁吓得直打哆嗦的幼子陈汀，摔下门帘就到了罗姨娘的屋子，当着陈汐的面就直截了当地撂下了一句话。

    “罗世子那边不要再理会了，那个被女人玩得团团转的家伙将来出息也有限家里几个姊妹都定下了，三丫头甚至还巴结上了宜兴郡主，汐儿的事也不能再拖下去。我看中了三户人家，你再打听打听，月底之前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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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风光（上）

﻿    韩国公府坐落在积水潭西边头条胡同。由于韩国公张铭是老好人，位列硕果仅存的几位顶尖国公之一，女儿又是晋王正妃，因此往常这儿也算得上是宾客众多的地方。然而，年后晋王府连遭变故，之后又是宣府大同互市弊案牵扯到了韩国公府，张铭甚至一度闭门思过，这座往日车水马龙的国公府也就冷清了下来。

    时过境迁，现如今晋王府的事着落在死去的吴王头上，韩国公张铭虽丢了左军都督府都督，可又转去了京营坐镇，麾下领步军营，这竟是仿佛比从前更显达了些。有心人再寻思一下娶了宜兴郡主的二老爷张铨，哪里还会不明白这府里早已危机尽去。于是，接到了韩国公府和阳宁侯府联名发出去的帖子，一大早就有人陆陆续续过来了。

    韩国公夫人陈氏尽管对于此事并不以为然，可丈夫交托，母亲嘱咐，她这个主人自然不敢怠慢，心里头却直犯嘀咕。这会儿在二门口，眼见母亲朱氏在两个健壮仆妇的伺候下从马车上下来，额头上全都是汗，她不禁心疼地上前，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这才说道：“这大热天的，娘派郑妈妈送了澜儿过来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这么一趟，万一中暑了可怎么了得，您的身体可还没有大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看向了陈澜：“你也不劝劝老太太”

    “好了，我成天闷在家里也没意思，这时光自然要来凑个热闹。”朱氏眉头一皱，也不容韩国公夫人再说什么，就任由仆妇将她抬上了另一边的凉轿，眼见旁边早有人预备好了绢伞，她才头也不回地嘱咐道，“今天宾客多，你是韩国公府的女主人，又是澜儿的姑姑，记着多多尽心些，这当口出纰漏就是让人笑话”

    尽管陈氏心头暗恼，但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答应了下来。而这时候，宜兴郡主和张惠心也都到了，一个上前笑吟吟地和朱氏说话，一个则是拉着陈澜问东问西。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韩国公府后堂玉晖堂，有几个更早一步到了的夫人小姐们全都上了前来。和朱氏这位阳宁侯太夫人寒暄了一会，更多的人少不得围住了陈澜，那目光中既有殷羡，也有嫉妒，更多的是比较和挑剔。

    陈澜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了，不过是端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应付了过去，才一转眼功夫就发现张惠心不见了踪影。知道这丫头是最不耐烦应酬交际的，只怕不知道躲在哪儿等着自己甩掉这些麻烦的夫人小姐们好过去说话，她便不动声色地挪动着步子，待到了角落里，果然就有一个面熟的丫头悄悄上了前来。可就在这时候，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威国公夫人到”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就连陈氏都有些意外。尽管都是国公夫人，但一方是世袭的勋贵，一方是新晋的外戚功臣，陈氏送了帖子出去之后就没觉得对方会来。她看了一旁的朱氏一眼，见其丢了个眼色过来，连忙笑着对其他人打了个招呼，正要亲自出去的时候，一旁的宜兴郡主却抢在了前头。

    “这么多要紧客人，嫂子不如留下来。威国公夫人那边我和带着炤哥媳妇去接一接，其余宾客兴许也差不多了，到时候让炤哥媳妇陪着往里头迎，我就在那儿候着好了。”

    大热天的，陈氏恨不得少跑几次二门，再说也不想拉下脸为了陈澜奉承人，闻听此言自然乐意。至于其他客人，自然是暗赞宜兴郡主这个做弟媳的尊重长嫂，竟和传闻中那个厉害的皇室郡主并不相同。而陈澜看着宜兴郡主出去的身影，一时间更是心生佩服。

    有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张惠心又得了母亲身边的丫头提醒，也不敢一味躲在里屋凉快，不情不愿地又出现在了厅堂。只应付了一会儿客人，她看见陈澜身边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她就觑了个空子走近了去，拉上人就溜到了里间。两人还没说上几句，外间就又传来了通报声。

    “隆佑长公主到”

    “晋阳公主到”

    “清远郡主到”

    “安国公夫人到”

    层出不穷的通报声让屋子里的欢声笑语一下子小了许多，紧跟着就犹如反弹似的，又是一阵哗然。内中的陈澜将帘子掀开一条缝，见外头那满屋子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在那金玉锦绣当中却是各不相同，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生辰的排场真大，比我上次及笄的时候还热闹”要是别人口中说出这话，少不得就有几分酸溜溜，但张惠心却是满脸的兴奋高兴，又拉着陈澜的手笑道，“这下看还有谁敢小看你”

    “多亏了郡主和老太太姑姑费心操办。”陈澜才这么说了一句，见张惠心瞪着自己，她不禁无可奈何地说，“这还不曾敬茶呢，改口叫母亲太唐突了。”

    “小气……那你先叫我一声姐姐来听听，别加上惠心两个字，就叫姐姐”

    禁不住张惠心鼓着双颊死活要求，陈澜只得照办了。两人姐姐妹妹地在屋子里笑闹了一阵，张惠心这才想起了正事，慌忙又带着陈澜到一旁的梢间里头去换衣裳。毕竟，待会陈澜算是今天的主角，在这大热天里头前来赴宴，早就落下通身大汗，这会儿不收拾就来不及了。

    由于如今虽说过了皇后百日大丧，可按照礼制需得穿浅淡服色的衣裳，因而陈澜早先预备的便是一件秋香色的圆领纱衫，一条柳黄色的湘裙，发间是青玉簪和珍珠耳环，瞧着素雅干净，毫不奢华。这会儿她在丫头的服侍下重新匀了脸抿了头发，外间就有妈妈进来，笑着说客人都到齐了，请寿星翁出去见客。

    这一回却和之前那番见客大不相同，是宜兴郡主亲自领着她一位位拜见了过去。这其中，几位长公主和公主郡主对她都极是热络客气，隆佑长公主甚至还不由分说地从脖子上摘下了一个金项圈直接戴在了她的身上。

    “小小年纪，就算是有心，这过生辰的时候也不用这般素淡这就算是我打扮你的，只管戴着”

    戴着那个沉甸甸的项圈，陈澜几乎怀疑，这是不是隆佑长公主特意带来送给她的，否则，这位已经年纪不小的金枝玉叶，怎会戴这样点翠嵌宝的沉重东西。当来到林夫人面前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位威国公夫人似乎上上下下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眼神很有些复杂。在她见礼时，林夫人扶起之后便感慨了一声。

    “三小姐果然是有福的人。”

    下头终究还有好些人，因而陈澜只来得及向林夫人略一颔首，便跟着宜兴郡主往另一边去了。而林夫人看着陈澜那背影，忍不住想起了儿子看到那张帖子的神情，

    “娘，既然人家专程送了帖子过来，您还是去吧。两府联名，又有宜兴郡主，必定是皇上私下里允准的，咱们以前不和那些人家打交道，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如今宜兴郡主亲自使妈妈送帖子，却不能那么慢待。再说，若是我不去，恐怕陈瑛那个阴刻无耻的家伙还以为我仍是心有芥蒂，别让人小瞧了咱们家”

    林夫人看着陈澜到了那边一个妇人的跟前，才一行礼四周就传来了阵阵笑声，旁边又有人嘟囔说这是准媳妇见准婆婆，她不禁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都已经要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儿子让她过来，究竟是放下了，还是放不下？

    而陈澜这时候站在江氏面前，饶是她再好的镇定功夫，被旁边两位夫人打趣一笑，脸上仍是添了几许红晕。因其他众人多半是让随行妈妈把寿礼交给了外头的执事妈妈，而江氏却也和隆佑长公主一样，直接给了一对造型别致古朴的玉钏，又笑道：“这几个月时气不好，天气又热，如今又是七月，这是压邪的物事，带着护身。”

    这话谁都能听出是什么意思，陈澜想起杨进周送来了一把短剑，如今准婆婆又送了这样的生辰贺礼，她顿时更有些不好意思，接过之后又是好一阵谢。待到团团都见过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心里冒出了一个不怎么相干的念头。

    和不乐意跑来当陪衬的马夫人一样，汝宁伯夫人竟是也借故没来。

    因今天不止是陈澜的生辰，还有宜兴郡主要认陈澜做干女儿，因而生辰宴之前，陈澜便是给宜兴郡主敬茶行礼。当她先是在拜垫上行了一拜三叩头的礼，随即从一旁的长镝手中接过那个钧窑胭脂红瓷盅，双手捧着敬给了宜兴郡主，改口叫了母亲之后，就听见满堂的赞声笑声。紧跟着，一双坚实有力的手就将她扶了起来。

    “好孩子，以后可好好带带惠心那丫头，让她别那么疯”

    “母亲说笑了，姐姐只是性子爽直，今后也是咱们互相提点。”

    母女俩对视了一会，脸上全都露出了笑容。在这欢声笑语之中，朱氏悄悄擦拭了一下眼角，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当赵妈妈上前禀告问是否可要到后堂开宴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妈妈急急忙忙的声音。

    “大夫人，二夫人……宫里娘娘们打发了人道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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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风光（下）

﻿    在如今中宫无主，储位虚悬的时刻，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这四妃无疑是离那国母之位最近的人。如今，这四位全都派了人来道喜，满屋子的宾客在瞬间的面面相觑之后，那些好话立时更像是不要钱似的冲着今天的主人涌了过去，直到四个服色差不多的大太监先后带着一个捧了托盘的小火者进了屋来，人们方才安静了。

    “贵妃娘娘赐金玉满堂长命富贵金钗一对，贺宜兴郡主喜得义女”

    “淑妃娘娘赐南海珍珠翠叶头冠一个，贺宜兴郡主喜得义女”

    “德妃娘娘赐五彩璎珞一个，贺宜兴郡主喜得义女”

    “贤妃娘娘赐紫锦香囊一个，贺宜兴郡主喜得义女”

    这一连串的颁赐虽说都是贺宜兴郡主，但谁都知道，这些好处不外乎都是陈澜领了。因见宜兴郡主春风满面地引陈澜上前谢赐，又连声让她到后头将这些东西全都穿戴好了出来，满座宾客少不得有人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什么叫做命好，这就是了那么一个不中用的爹，转瞬间女儿却如此风光”

    “哪里是她的风光，还不是看着宜兴郡主的脸面？若不是郡主一再推辞，早就是公主了，如今这些东西算什么那四位娘娘还不是都指着中宫的位子，否则公主们她们都未必瞧得上眼，何况是郡主？”

    “也未必四位都是。至少德妃和贤妃一个没儿子，一个是只有个傻儿子，指望实在是不大，倒是贵妃和淑妃极有希望。没看她们俩赐的东西最是显眼么？”

    前头人正在议论的时候，陈澜正在后头戴上那些行头。不得不说，这些都是好东西，那珍珠头冠所用的珍珠几乎都是一色大小，色泽光亮珠形圆润，确实是上品，而那金钏所用的金子倒是其次，上面点翠嵌宝工艺远胜于她刚从隆佑长公主那儿得的项圈。而德妃的五彩璎珞和贤妃的紫锦香囊就是心意多于价值了，东西漂亮归漂亮，却并不算贵重。

    贵妃和淑妃恐怕是想借着今天的机会和宜兴郡主套套近乎，顺带也表示她们对已故皇后的敬重——毕竟她曾经在坤宁宫陪过皇后好一阵子。

    她还没来得及从里头出去，外间就又传来了声音，说是晋王妃打发人来送贺礼。这一次却不曾让她拜谢，而是一位妈妈亲自送了进来，是一盒整套的玉蓖梳，精巧别致。她站起身道谢之后，那妈妈见左右人都退开了一段距离，就低声说起了话。

    “王妃让小的对三小姐说，如今三小姐苦尽甘来，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实在是高兴，只却还得打听了宫中娘娘赏赐之后才敢送贺礼来。别的话也就罢了，只请三小姐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多在郡主面前替殿下说几句好话，她感恩不尽。”

    替晋王说好话？

    陈澜的眼神暗了一暗，随即便点了点头，却又向那妈妈问道：“老太太一直对王妃极其挂心，不知道晋王殿下回来了，王妃如今可还好？”

    “自然好。”那妈妈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许多，“如今王妃遭人陷害的事情真相大白，晋王殿下自是痛悔当初，回府之后便对王妃颇多关切，但凡有空就在旁边相陪。王府里那些妖妖娆娆的夫人侍妾们一个都不曾近过身”

    看到那妈妈一脸高兴的模样，陈澜也就顺势露出了欣喜的模样，笑吟吟地送了那妈妈出去。等到帘子重新放下，隔断了外头的喧嚣嘈杂，重新坐到妆台前的她看见红螺上了前来服侍，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装扮一新的陈澜重新出现在正厅里头时，顿时引来了众多的恭维和赞叹。就连朱氏看着那彩绣辉煌珠玉璀璨的模样，也忍不住眼睛一亮，又对刚刚叫到身边坐着的江氏笑道：“果然是人要衣装，平日里她就喜欢素脸朝天，这首饰之类的往往都是压箱底，如今一打扮起来果然就不一样了年轻姑娘家，就该这样才是”

    “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总也有一两样心爱的东西，她之前确实是太朴素了”

    刚刚一耽搁，开宴的时辰自然而然就迟了，因而下头人早就紧赶着上了一轮茶水点心。这会儿簇拥着到了后堂开宴，却是也不排什么座次，只依照各家交情等等坐在一块，每人面前一张高几，几上四个攒盒里都是各样菜肴。若不是宜兴郡主想到国丧百日刚过不多久，此次并没有出条子请戏班子，那气氛还得热闹一倍。

    即便如此，屋子里仍是欢声笑语不断。隆佑长公主故作正经地说了段笑话，一时间好些人笑得前仰后合；清远郡主说起了丈夫门客送上来的一头会认人的鹦鹉，绘声绘色的讲述引来了一片惊叹；韩国公府蓄养的几个伶人表演了几段拿手的杂耍小戏，博来了满堂喝彩和丰厚赏钱……总之到了最后高几撤下送上香茗的时候，只有寥寥几人提早告了辞，大多数人仍坐在那儿没走。至于这悄然离去的人中，自然是有林夫人。

    陈澜和张惠心一左一右坐在宜兴郡主身侧，像极了亲生姊妹。只旁人却看不出张惠心挪来挪去，早就想拉着陈澜溜到外头玩耍。终于，如坐针毡的某人受不了这无数的奉承逢迎，霍地站了起来。旁边的陈澜伸手一捞，没能抓住她的手，结果就看到张惠心在满堂安坐的宾客中鹤立鸡群，站得异常笔直。

    “惠心，你这是干什么？”

    宜兴郡主刚问了这么一句，外间突然又起了骚动，紧跟着门帘一动，竟是留在外头照管的赵妈妈进了屋子。她匆匆上前屈膝行了一礼，随即稳稳当当地说道：“郡主，御用监夏公公来了，说是有旨意要宣”

    一句话出口，立时满堂皆静。宜兴郡主当先站起身来，又笑着说请诸位夫人在屋子里等等，旋即就拉起了张惠心，又看向了韩国公夫人陈氏。陈氏忙招呼了媳妇尹氏，这韩国公府的几个女眷就一同出了屋子去。留在那儿的陈澜顺势起身到了朱氏身边坐下，又低声说道：“惠心姐姐就快出嫁了，上回她提过，大约皇上会封她县主，以示殊恩。”

    “原来如此。”朱氏恍然大悟，又对江氏笑道，“太夫人别笑我胆小，如今是一听旨意两个字就心头发怵。”

    江氏闻言顿时摇了摇头：“老太太哪里话，君恩雨露雷霆，毕竟是说不准的，心存敬畏才是正理。”

    陈澜见自己的解释有了效用，就坐在旁边想着如何先设法摘下这些沉重的首饰。可她才征得了朱氏允准悄悄站起身预备到后头去，又有人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却直奔了她这边。来的也是一位妈妈，来不及行礼就直截了当地说：“三小姐快随小的出去，夏公公正等着。”

    此时此刻，别说陈澜大吃一惊，满屋子听到这话的人全都诧异非常。只这会儿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陈澜忖度片刻，只得匆匆摘了那些首饰给朱氏保管，随即急匆匆地随那妈妈出去。待到了韩国公府正堂宝庆堂，她果然看到御用监夏太监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儿，后头一个小太监正捧着诰旨满脸肃穆。

    “这下人可终于到齐了”

    陈澜听夏太监这么说，顿时更生疑惑，可看到宜兴郡主朝自己打手势，又见包括世子张炤在内的几个男丁也都来了，便和张惠心一同站到了最后。及至拜伏之后，便只听上首传来了夏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

    “宜兴郡主长女次女，资灵桂魄，禀训兰宫。六行昭宣，四德淳备。长女封临安县主，次女封海宁县主。”

    这旨意念完，地上跪着的众人全都愣住了，就连宜兴郡主亦然，而韩国公夫人陈氏就更不用说了。这连名字都不提，就是长女次女，谁不知道宜兴郡主便只一个宝贝女儿？赐封这样的大事，什么时候竟然这样儿戏？

    然而，夏太监却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笑嘻嘻地上前虚扶了宜兴郡主，又从小太监手中接过诰旨，郑重其事地交了过去，又打了个哈哈道喜，随即连一口茶都不喝就立时告辞走了。在这么一大群瞠目结舌的人当中，结果还是张惠心反应更快些，等人一走就三两步跳上去拉着了陈澜。

    “好妹妹，这下子咱们就真成姊妹了”

    这……这也太离谱了

    陈澜还没从那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可看到宜兴郡主也是一脸出乎意料的样子，她就知道这并不是预定剧本的一部分，而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有些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向张惠心挤出了一个笑容。

    而陈氏眼看着宜兴郡主将那诰旨供在了一旁刚刚预备好的诰案上，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皇上果然是爱屋及乌，这一道旨意封出两个异性县主，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此时此刻，宜兴郡主已经隐隐猜测到，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恐怕也有自己对皇帝那番明示的缘故。只是，这所谓的赏功也着实太大张旗鼓了些。然而，听到陈氏这话，她却忍不住眉头一挑，当即不紧不慢地说：“嫂子别忘了，万事都是有人起头，这才成了制度和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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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 母女之情，恭贺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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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零五章母女之情，恭贺芳辰

    前头的赐封须臾就传到了玉晖堂，一时间，满屋子的宾客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紧跟着，地位最尊贵，年纪也更长的隆佑长公主就笑道：“九妹要不是女人，就凭她这些年的那些功绩，那就该出将入相了，如今却是让两个女儿跟着沾光来人，快去地窖里多搬几坛好酒出来，等人回来了也好庆祝庆祝，这可是哪一家都不曾有过的体面”

    闻听此言，在屋子里伺候的两位妈妈对视了一眼，一个忙笑着答应一声就去了，另一个则是冲丫头们打了个眼色，让她们在各位贵人跟前好生服侍。而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屋子里的一众夫人小姐们也反应得极快，须臾就又欢声笑语了起来。

    这其中，尤以阳宁侯太夫人朱氏最为高兴，应付了几拨来贺喜的，待到底下送了一盏一盏的葡萄酒上来，她就拿了一盏，又凑近了旁边的江氏。

    “澜儿从小受了不少的苦，如今先是皇上赐婚，接着又是郡主认了她做义女，紧跟着又是如今的赐封，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瞧我这记性，以后还有太夫人这样通情达理的婆婆”

    见朱氏高高兴兴地饮了小半盏，脸上的皱纹也全都舒展了开来，末了还把自己也捎带上了，江氏不免也笑了起来：“老太太只顾着别人，怎么把自己忘了？您祖孙二人如今这般光景，也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说的是，说的是”

    朱氏连连点头，一时高兴，又喝下了剩余的大半盏，不多时双颊便微微红了起来。她年岁毕竟大了，此时往后头靠了靠，让脑袋枕在太师椅的荷叶托首上，心里又浮现出了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这大半年或许并不是她人生中最惊险的时期，但其中的波折之多，她每每回想就觉得庆幸。轻轻按了按胸口，她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回来了，大夫人二夫人她们都回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前头的湘妃竹帘高高打起，面色各异的一行人就进了屋来。打头的韩国公夫人陈氏怎么看都有些强颜欢笑的模样，而宜兴郡主则是一如平常，落后一步的世子夫人尹氏低着脑袋，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而最后头的张惠心亲密地挽着陈澜的手，那模样完全像是嫡亲的姐妹。

    尽管隆佑长公主对赐封一事表现得极其豁达，但终究并不是人人都有这般胸怀，其余两位公主言语间少不得有些露出来。再加上其他人的恭维之中多了阿谀和试探，宜兴郡主也不想让这生辰宴拖得太长，便暗自对隆佑长公主提了一句。随着地位最尊的这位长公主起身告辞，其他人也不好留得太久，申时不到，一度高朋满座的玉晖堂终于冷清了下来。宜兴郡主带着陈澜送了江氏半程，等回来之后，她就开口请朱氏到自己院里坐坐。

    “娘难得来一次，我这个做女儿的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呢”

    陈氏心里不痛快，但刚刚被宜兴郡主刺了一句，这会儿立时就拽住了朱氏的胳膊，赫然一副舍不得的表情。朱氏见她这般模样，又见宜兴郡主似笑非笑，有心说道两句，可终究不能给女儿没脸，只能苦笑着对宜兴郡主说：“我确实也和她好久没见了，先对她先说道两句，回头再去叨扰郡主。”

    宜兴郡主自然没有二话，当即便带着陈澜和张惠心先行离开。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一进门就先吩咐两人去洗脸更衣，自己也是一样，等到各自都清清爽爽出来，已经坐在炕上的她便笑着拍了拍左右的位子，让两人一块坐近了来。

    “我只有惠心这么一个女儿，她小时候还老是嚷嚷着想要个弟弟妹妹，可终究是天公不作美。我这人没那么大度，她爹也是怕麻烦，所以惠心懂事了之后也就不嚷嚷了，可心里难免遗憾。如今有了你，她总算是心满意足了。至于我，你也别误会这是皇上或是先皇后的意思，是我自己愿意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像我，如今更是越看越像。”

    陈澜前一世也是早早没了父母，这一世重活过来一睁开眼睛便是侯府的险恶局势，因而尽管朱氏渐渐信赖了她，也真正表现出了祖母的情意，可终究不能代替父母那种倚赖的感觉。此时此刻，她听着宜兴郡主这番话，不知不觉已是泪盈于眶。

    “母亲……”

    “哎呀，这又不是在外人面前，叫那么生分干什么”张惠心冷不丁从宜兴郡主身后探出脑袋来，笑嘻嘻地说，“直接叫娘就好啦”

    陈澜见宜兴郡主也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便低声叫了一声娘，突然就感觉到一只手温柔地在她脸上摩挲了一下，随即又是一块手绢递了过来。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擦眼泪，岂料这泪水竟是有些止不住，到最后，那只坚实有力的手直接把她揽进了怀里。

    “别哭了，以后有什么委屈，我给你做主天底下我惹不起的人有限”

    “嗯……”

    尽管天气还是那般酷热，但陈澜依偎在宜兴郡主的怀中，却是丝毫不愿意离开，结果还是张惠心不依不饶挠起了她的胳肢窝，她方才惊呼一声跳了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小丫头正拿手指在脸上轻轻划着，又皱了皱鼻子。

    “谁让你们把我忘了”

    看着女儿那吃醋了似的表情，宜兴郡主不禁哑然失笑，随即就哄小孩似的拉了她过来在自己身边一起坐着，说笑了一阵不相干的话，这才又看着陈澜说道：“今天的事情虽说有些出乎意料，可皇上就是那样的人，你不用心存顾虑。再说，那天你让惠心交给我的东西，我也都对皇上说了，只隐去了你们两个，兴许皇上一下子封了你们两个也是因为这缘故。”

    “你们两个是谁？是杨大人？”

    陈澜没想到张惠心又冒出来打岔，大眼睛一闪一闪地往自己脸上瞟，她不禁干咳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似的说道：“多半是娘说的那样，只这封赏对我来说，实是有些过了。”

    “有什么过了今天那些人回去之后，保准全都是四处宣扬，说皇上是爱屋及乌，到时候顶多就是都察院再说些难听话，不理会就是了”宜兴郡主此时的口气异常轻描淡写，见陈澜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惶恐之类的话，这才满意地笑了，“总之，还是我刚刚那句话，咱们不惹事，可谁若是惹到了咱们头上，也不必客气”

    “郡主”

    听出外头是赵妈**声音，宜兴郡主就开口唤了人进来。可等到人挑帘进了屋子，她就发现赵妈妈手中竟是捧着一个小小的方匣子，不禁有些诧异。

    “又是哪家之前没来的，如今巴巴地补送生辰贺礼？”

    “这倒不是，那些东西都是门上总管先收着，我也不至于亲自来一趟。”赵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澜，这才垂下目光说，“是杨大人让人送来的，门上不敢怠慢，所以我想着三小姐再过一阵子就走了，于是就特意送了进来。”

    “我还想呢，他家里太夫人亲自来贺，又给了陈澜一对玉钏，可这毕竟是长辈的心意，他这个木头似的未来夫婿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宜兴郡主伸手指了指陈澜，又笑道，“还愣着干什么，阿澜人就在这里，快把东西给了她瞧瞧”

    陈澜平生少有被人这般戏谑过，这会儿只觉得屋子里这六道目光让人躲也躲不开，只得竭力若无其事地接过了匣子，心里却不免想起上回杨进周还让人捎带了短剑。这个看上去冷峻寡言的家伙，已经送过一次东西了，眼下只是她十四岁生辰，又不是整寿，偏生就是这么大费周章……他哪里像木头了

    在炯炯目光下，她总算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个盒子上。只见这盒子大约巴掌见方，四指厚，盖子上刻着梅花图案，而等到轻按外头的搭扣打开了盖子，她就看到里头是一张小柬，上头只有四个字——恭贺芳辰，旁边是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株傲寒挺立的红梅，底下则是一方小印。

    “啊，就送这么一张小柬？这时候不说什么钗儿环儿，扇坠小令之类什么都好啊”

    然而，陈澜摩挲着这个匣子，不觉与家里那些紫檀木樟木之类的匣子盒子比较，渐渐觉得这无论是木质还是上漆雕工，瞧着都并不像是京城那些名家所出，不知不觉心中一动。

    人都说买椟还珠，这家伙，生辰贺礼便是这个盒子，还真是别出心裁红梅……她真正意义上和他打照面的那一次，便是在那晋王府的红梅林了。

    陈澜的笑意宜兴郡主自然看在眼里，此时不觉也笑了起来，又用眼神阻止了张惠心那层出不穷的疑问。不多时，朱氏终于到了，得知是未来的孙女婿也送了贺礼，她更是高兴了起来，但仍是先对宜兴郡主替女儿陈氏赔了不是。而宜兴郡主并不在乎这些，两三句话就轻轻巧巧转过了话题。

    “老太太想来已经为阿澜预备好嫁妆了，我如今忝为义母，这添箱自然是义不容辞，这乃是正经大事，咱们趁着今天好好参详参详？”

    说着，宜兴郡主就把陈澜和张惠心赶了出去。只临走前陈澜无意中回头一瞥，却见宜兴郡主已经收起了喜色神情肃然，那模样根本不像是要谈论添箱之类的喜事。

    PS：友情推荐《囍上眉梢》，书号1922263，当初某人的《小富即安》还是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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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两百零五章母女之情，恭贺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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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 谁主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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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零六章谁主胜负

    奉先殿后殿第七室。

    金砖铺地，浑金莲花水草纹天花，神龛上供奉着一帝二后的神位，只一位是先帝的元配孝显皇后，一位是当今永熙皇帝的生母孝德皇后。一位是早年故世，而留下的嫡子尚未登上储位就病故了，只落得个节义太子的追封；一位是半辈子苦熬，到老来终于因为隐忍而一跃而升太后，更一度享有贤后的美誉。如今，她们的香火却是一般多。

    对于嫡母孝显皇后，皇帝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但那些记忆却还算愉快。至少，她在的时候，因为有嫡子，兄弟中间远远没有之后的纷争。而对于生身母亲孝德皇后，如今皇帝站在那灵位前，竟是觉得那张曾经熟悉的脸也异常模糊，只记得那个称呼——太后。

    先帝晚年夺嫡最火热的时候，太后确实靠着武陵伯朱家替他造了不少势，但也就是因为那贤明孝顺的名声，那时候还是王妃的皇后和还是夫人的武贤妃方才会被人惦记。武陵伯朱家出人出力，却不出钱，甚至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他的兄弟，不过是求着左右逢源，但真正得用的却是他和宜兴郡主的两份微薄禄米再加上妻子娘家的全部家底，。

    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武陵伯从伯爵封了侯爵不算，太后又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加恩，而朝中所谓的早就站在他这边的有功文武竟是数不胜数这些人是帮助他在登基之初把我住了局势，可这些人有太后撑腰，他甚至在他们的压制下不能提拔自己的恩师。而哪怕是和他情同兄妹的宜兴郡主，她却差点把人嫁到了武陵伯朱家，要不是宜兴郡主几乎豁出去了，他也发了大脾气，宜兴郡主才在那么一大帮人中挑中了张铨。

    即便如此，这夫妻俩仍是远去了江南。

    他要孝顺，所以一次次地忍了太后。他提拔了一个远在天边的罗明远，把一个个年轻臣子放在地方，直到熬到太后撒手人寰。果然，那个时候曾经年富力强的文臣们已经老了，武臣们更加贪恣。可国库已经空空，边疆已经完全失却了从前大楚的锐气，最能赚钱的海贸和互市充斥着各种权贵。

    皇帝默立了一会，又从供奉着皇帝和两位皇后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沿着长廊缓缓前行，一直到西边第一间屋子，这才走了进去。这里供奉着开国太祖林长辉和高皇后胡氏的神主。相比其他常常有两位皇后祔庙的皇帝，这一帝一后的情形甚是少见。民间关于太祖的传说浩若烟海，但只有登基之后闲来无聊翻阅过无数旧档的他才知道，太祖晚年有多少腥风血雨。

    英明神武如太祖爷，当年因病被困在乾清宫后院的时候，不知观感如何？

    这个大不敬的念头再一次出现在脑海，随即他就苦笑了起来。太祖打的天下，高皇后从旁佐助，再加上之后的楚国公，便是这三个人奠定的大楚江山的根基。只不过，打江山时的夫妻和兄弟，坐了江山之后又如何？楚国公甚至以楚为号，尚了太祖的嫡亲妹妹，而其义妹则是册为贵妃，势力遍及朝野，可最后的结果便是被连根拔起。

    而太祖以立贤为名迟迟不立太子，则是让皇后在长期的积压之后走出了一步险棋，可他在最后三年写下的东西，那些苦闷发泄的言语几乎湮没在了历史之中，而那些看上去尤为可行的制度则是留在了札记上，而那被搬上朝堂，则都是科举复行之后的事了。有了胡皇后训政这一起头，之后虽未有汉唐的女主专权，可楚朝的太后和宋朝一样，常常预政事。而那三本太祖留下的珍贵笔记，则是几乎要被人翻烂了，可终究用上的只有寥寥数条。

    如今掣肘没了，最顽固的人也禁不住时光的流逝走在了前头，只余下了他。而他用分化打压提拔等等握住了最要紧的那一部分权力，哪怕今天一举赐封了两个外姓县主，也不用再担心有人聒噪。然而，他的皇后不能再和他并肩站着，俯瞰这大好河山。

    谁主胜负……真正主宰胜负的，唯有时光而已。

    上了香行了礼，再次凝视了一会那对神位，皇帝就转身往门外走去。待到出了门，他看也不看一直等候在外的曲永，淡淡地说：“宝床和宝椅已经旧了，记得吩咐御用监让工部尽快监造新的。还有，让打扫的人尽心些。”

    “是。”

    曲永弯了弯腰，待到皇帝离开，他便往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头看了一眼。摇曳的烛火照耀着已经摆放了许多年之后也不知道还要摆放多少年的神位，那上头的字迹都仿佛流露出无限的凄冷和幽深。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是讥诮还是嘲讽的冷笑。

    傍晚时分，当阳宁侯陈瑛回到阳宁侯府时，那张表情全无的脸上仿佛看不出喜怒，可仅仅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味道，就足以让所有人躲得远远的。然而，晨昏定省终究是不能省却的礼数，于是晚间在蓼香院东次间里，陈瑛第一次没有在朱氏面前做足恭敬神态，而是草草应付之后就起身告退，临走前却深深看了陈澜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一切尚未结束，胜负为时尚早。

    陈瑛都走了，徐夫人自是不好多留，也就跟着离开了。而马夫人看着炕桌上那一样样来自宫中赐予的好东西，脸上写满了羡慕嫉妒恨。她的身边只侍立着陈滟，因为正紧锣密鼓备嫁的陈冰又“病”了。至于陈滟，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仿佛全然不在意那份大体面。而眼下唯一剩下的成年男人陈玖则是一直死死盯着陈澜和陈衍姐弟看，简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

    朱氏虽然高兴，但也不耐烦有这么些心思各异的人留着。如此一来，不多时她就借口乏了，让二房的一家人回去休息。等这些无关人等都走了，她才直接把陈衍揽进了怀里，一反从前哪怕是笑着也总会守着几许矜持的样子，竟是摩挲着陈衍的脑袋，又宠溺地揉了揉，也不管他头上成了什么样子，又笑出了声。

    “衍儿，今天那场面，早知道我就该带你去的”

    陈衍满头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此时被朱氏揉得乱七八糟，偏在龇牙咧嘴的时候听到这一句，顿时更哭丧了脸：“老太太您还说呢起头我就说要跟去的，您偏说韩先生那儿的课耽误不得，否则杜阁老过问之后我又应付不来，硬是不带我去，结果少瞧了这么一场大热闹”

    “什么热闹不热闹的，杜夫人还不是只送了贺礼，人不曾亲来，要知道你偏凑在这脂粉堆里去了，下次你敢说杜阁老责问你能蒙混过关？就是韩先生，也决计要觉得你心性太浮躁。”陈澜没好气地斜睨了陈衍一眼，见其一下子耷拉下了脑袋，这才和颜悦色地说，“要凑热闹，杜小姐生日不远了，到时候你亲自去杜家送贺礼就是。”

    “啊？”

    “啊什么啊……杜阁老今非昔比，三节两寿之外，这等小节日也必定有人记着，别人登不了门，家里亲戚必然全都到场，正好给你凑热闹”

    看到陈衍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朱氏不禁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笑着说：“你呀，和你姐姐比起来可差多了火候。不过，你姐姐说的是，你算算，如今你有韩先生这么一个文课的老师，郡主这样的武课师傅，再加上杜阁老这未来的岳父，天底下能如你这般幸运的人能有几个？你姐姐出嫁的时候，你这个弟弟有的是热闹好看”

    “老太太”

    这回是陈澜忍不住了。可她才叫了一声，就看到陈衍立时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又笑嘻嘻地说：“老太太说得对极了，我以后有的是热闹好看。不过您还漏了两个人，我还有这般算无遗策的姐姐，有这般和蔼慈祥的祖母，自然是天底下最幸运的”

    即便知道这是奉承，可朱氏仍然高兴得合不拢嘴，而陈澜也不觉笑了起来。至于陈衍，则是趁着朱氏没留意，又拿出了一对香木手串，当做自己的生辰贺礼送给陈澜。陈澜自是笑着收了，而陈衍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说其他的。

    罗师兄虽说是好，可如今婚事已定，那位也只在唯一一次遇到他时给他出过主意，让他送这礼贺姐姐生辰。

    当郑妈妈从外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满屋子的其乐融融。即便是心存偏见如她，亦是觉得这一幕异常和谐温馨，不知不觉竟看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回来了。”朱氏这才看到了郑妈妈，见她行礼就点了点头，“苏家怎么说？”

    “苏家老太太最初还抱怨那婚事咱们侯府失信，可终究还是没敢多说什么，要是知道咱们三小姐今天封了县主，她就更不敢痴心妄想了。”郑妈妈一想到苏家老太太陈氏那种市侩脸就浑身不舒服，此时也不免发泄了两句，这才又接着说道，“至于苏小姐那里，我直接撂了明话。这些天有几户人家上门提过亲，可都是小官宦人家。所以，听说是有望进晋王府，看她的样子很情愿。别说等两年，我看她就是等十年八年也乐意至于苏家老太太，我说包了苏婉儿婚事，让她随儿子去任上，又得了那么多好处，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此时此刻，听到苏家的光景，陈澜不知不觉地发现，自己的心情竟是没有丝毫的波动。人各有志，仅此而已。而朱氏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眼看时辰不早，陈澜就拉着陈衍预备起身告辞。可就在这时候，郑妈妈突然想起另一件更要紧的事，连忙使劲一拍脑袋道：“哎，看我这记性，最要紧的话竟然忘了皇上已经下旨，让杨大人的父亲重归汝宁伯府宗祠，又追封正二品龙虎将军，授勋上护军”

    PS：推荐一本书《梦醒入戏》，书号1791724，网游类的。这是一直很投契的随波逐流推荐给我的，下午抽空看了大约十万字，女主对我胃口，很不错，但更重要的是看了作者昨晚上发的那篇相关。在此希望她能够恢复过来，也希望大家能够多给我们这些作者一些尊重，鞠躬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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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一朝宠失门祚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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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零七章此情可待成追忆，一朝宠失门祚衰

    威国公罗明远尚未完全从脚伤中恢复过来，早朝自然是一概免了，而罗旭尚未实授品级，如今只是试职，按理也不用起大早往长安左门赶。然而，一贯散漫惯了的他如今却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天起大早，练剑之后就匆匆出门前往内阁直房，每天傍晚时匆匆从外头回来，偶尔休沐一日还得到外头见那些从前的友人。

    眼见儿子这般光景，威国公罗明远并不以为意，而林夫人却心疼他的辛苦。这天一大早，她就在罗旭前来给父亲问安之后要走的时候，直接在门口把人拦下，又拉着人到了东屋里头。把丫头们都赶到了外头等着，她端详着罗旭那一身青色没有补子的罗绢常服，就叹了一口气。

    “你官面上的事情已经够忙了，若是没时间再和那些朋友往来，就别在那上头再耗费时间。不说你是威国公世子，就说你如今已经中了进士内阁行走，也不适合和他们再搅在一块。”

    罗旭闻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娘，话不是这么说。从前我和您呆在京城，文武都瞧不上咱们，也就是这些知己朋友才撑着我到了今天。若不是他们，我也就是个不能文不能武的纨绔罢了，京城一捞一大把。如今有了前程就丢了朋友，我罗旭绝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林夫人满腔的话被罗旭一噎，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到最后不得不把心一横，“可是你如今正是心里最苦的时候旭儿，如果心里还不痛快，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就说那天阳宁侯陈瑛派人来，你大发脾气，却不肯对你爹和我说分明，你知道我多担心不对我说，你喝酒消消愁也行，别这么死扛着”

    “娘，儿子不是小孩子了。”

    盯着一下子呆住了的母亲，罗旭缓缓站起身，又单膝跪了下来：“酒是高兴时候的助兴妙物，乘着酒兴作诗舞剑，那才是我喜欢做的勾当。借酒消愁愁更愁，与其这样，我还不若趁着年轻努力做做事情，兴许有些事情就能忘掉了。至于陈瑛，只会玩弄那种下乘手段的人，还想把持我……我还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就好。”尽管心头还是充溢着一股复杂的情绪，但林夫人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你自己留心些，不要累着了。我听说杜阁老是极其严格的人，前些天还有不少怀揣着热炭团般心思的人希冀往杜府里头送礼，可他一份写着名字的题本直接扔在了早朝上，砸得轩然大*，你跟着这样的人做事，千万小心。”

    “娘，你就放心好了。杜阁老虽是崖岸高峻，但做事情并非全无分寸。”

    罗旭不欲对母亲解释太多这些复杂的事情，只想起杜微方这些天把他指使得团团转，以致他几乎没心思去迷茫黯然，他就不得不感激这个看似倔强不通情理的老头。而且，杜微方完全不管其他人对他的排斥和警觉，各种事务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他的肩上，却让他受益匪浅。

    安抚了母亲，罗旭这才终于得以出门。等他到了内阁直房，早过了辰时三刻，朝会已经结束了，二层的小楼中除了往来的官员，还有就是送交文书的书吏，以及内阁的司办官以及中书等等。他才到杜微方那间直房门口，尚不及通报，就只见那斑竹门帘一下子被人挑起老高，紧跟着一个人就出了屋子来。

    “杜阁老？”

    “你今日来得迟了”杜微方没好气地冲着罗旭一瞪眼，随即理了理身上衣裳说，“汝宁伯府那边今日神主入宗祠，文渊阁这边得有个人一块去，本想让你跟着礼部侍郎走一趟的，谁知道司礼监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皇上要见你。”

    见罗旭有些发愣，杜微方就招手让人靠近了些，又压低了声音说：“元辅不想派自己人去，其他人也各自推诿，所以我本意是想让你走一趟。汝宁伯府最风光的时候，曾经进封过侯爵，甚至连国公们也有不少得看那边的脸色，可不出几十年，曾经煊赫的门庭就成了现在的光景，当年的公案……那就是个不要脸的老子欺压成器的儿子，什么东西”

    冷笑了一声，杜微方就看着罗旭说：“这些天看着你做事，有能耐有担当，倒是个有出息的，所以我也要提醒你一声。你家如今情形不错，可要说根基，和那一家从前光鲜的光景其实也差不多。你是世子，将来是要承爵的，可承爵的国公从来没有入部阁的例子。所以，这事情你得好好想一想。”

    揣着杜微方这好意提醒，罗旭来到乾清宫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觉得心里沉重。然而，这一次的面圣，皇帝并没有说太多的大事，言谈间既叹息了贵妃的偏执，也担忧了鲁王的病情，末了却直截了当地道出了另一番话。

    当走出乾清宫的时候，罗旭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将其吐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尽管老师韩明益提过，尽管父亲罗明远说过，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可是，当皇帝暗示了吏部尚书张家的时候，他仍然是心里一揪。

    如果陈澜亦是如他这般心中有意，他当初决计愿意在御前直言求婚，偏生那只是他一厢情愿母亲那天从韩国公府回来的时候，不曾说过那盛况，可他早就从蓝妈妈那儿打听了出来——陈澜和未来的婆婆相谈甚欢，她将来必定是会平安喜乐的。

    汝宁伯杨府和其他勋贵府邸一样，亦是位于西城。当年位于什刹海边上的那座镜园才造好不久，就因为老伯爷获罪而丢了，如今阖家老少都窝在鸣玉坊汝宁伯胡同的老宅中。这十几年来，后街的世仆陆续放出去了不少，而由于每代汝宁伯在生儿育女上头全都是大有建树，没出息聚居在此的旁支族人则是越来越多。

    眼下太夫人还在，三路六进的老宅子里头住着如今的汝宁伯和尚未分家的四个弟弟，各房的姬妾再加上林林总总的下人，把偌大的房子塞得盆满钵满。只由于每年都是紧紧巴巴地量入为出，这房子已经早看不见簪缨世家的豪奢贵气，除了中路甬道影壁正堂和宗祠这些门面之外，其余地方几乎是很难入目。

    这会儿，一大家子的男丁云集在宗祠之外，不少人都偷眼瞟着礼部侍郎和一位内阁中书，捧着神位的杨进周，还有御用监夏太监，神情都是很不自然，这其中尤以汝宁伯杨珪最为不安。眼看着这神位入了他死去老爹的下首第一位，他忍不住一下子攥紧了拳头，随即才随着赞礼官的声音行礼。

    头一次进入汝宁伯府宗祠的杨进周却一直都是那张冷淡的脸，只在叩首行礼的时候微微有些动容。一应礼制规程结束之后，今日代表朝廷前来祭祀的礼部侍郎自是不愿意多留，须臾就走了，而夏太监见杨进周似乎也打算走，便笑容可掬地上前去。

    “汝宁伯，杨大人。”

    这两个称呼听着像是叫同一个人，但杨珪和杨进周谁也不至于听错。因而，夏太监走过来的时候，杨进周点了点头，而杨珪则是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没想到今日的事还劳动夏公公走一趟。”

    “毕竟是皇上吩咐的事，御用监自然少不得把祭器等等预备齐全。”夏太监看到杨珪的脸色一僵，心中哂然，又看着杨进周说，“杨大人，如今老大人的身后事总算是妥帖了，你和太夫人也算是名正言顺了，不知道你们是预备搬回来，还是……”

    不等夏太监说完，杨进周就斩钉截铁地答道：“先父能重回宗祠，家母和我已经感恩不尽。我们在外头过惯了，还是依从前那样子的好。”

    杨进周的话本是汝宁伯杨珪心下所愿，此时松了一口气的他却不得不故作皱眉：“这怎么成，如今都是一家人，你其他叔叔们都住在家里，怎能让你和你母亲住在外头？家里虽小，可腾挪地方还是容易的，再说老太太也……”

    这一次却换做夏太监轻咳一声，打断了杨珪接下来那些孝道之类的长篇大论。见杨珪给噎住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如此也好。老大人和你既是重新入了汝宁伯府宗谱，有些东西自然是该赐还的。而且杨大人成婚在即，原本那座宅子不免有些小了，况且地方也实在是太偏了。皇上来时就嘱咐过了咱家，领你和太夫人去汝宁伯府从前没入官中的那座在得胜桥边上的镜园瞧瞧，那里地方不大，你们一家住正好合适，看过之后回头咱家就去办文书。”

    此话一出，杨珪只觉得心里火烧火燎。别说是他，周围其他几个杨家人亦是如此。镜园确实是不大，可是，天知道老伯爷在世时花了多少心思，甚至为此还在光禄寺差事中贪了贿，这才在御史弹劾下丢了差事，也丢了园子。那地方一直是内官打理，他们也只是可望不可即，谁知道一转眼就归了别人

    眼看杨进周一再推辞，夏太监却满口说是皇帝的意思，想起宁可在前厅等杨进周，也不愿意单独去见汝宁伯太夫人的江氏，杨珪把牙一咬，最后便赔笑迸出了两句话来：“夏公公，镜园待会再去也不迟，是不是先让嫂子和全哥去见见老太太？老太太一大早就在盼着了，这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PS：咳咳，友情推荐某人的《拯救中锋姚明》，书号1878363，好惊人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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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两百零七章此情可待成追忆，一朝宠失门祚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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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 尊卑

﻿    夏日的车厢中自然格外闷热，阳光早就把竹篾卷棚和上头的桐油布晒得热了，就连下头的桦木车板也是滚烫滚烫。角落里铜盆里头的冰早在驶出汝宁伯府后一会儿就完全融化了，如今半盆子水随着轿车的颠簸而晃荡晃荡，发出一种让人心里烦躁的声音。

    杨进周一向习惯了出入骑马，但刚刚从汝宁伯府出来，看见母亲那苍白得可怕的脸色，他便二话不说上了车。此时此刻，见母亲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他不觉更加担心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说道：“娘，咱们已经出来了，自然再不会回那个地方去您放心，我虽然不像爹那般文武全才，但也不会稀罕那个汝宁伯爵位”

    江氏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随即笑了起来，又抽出右手来，在杨进周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说得好，天子赐，不敢辞，更何况你爹当年受了那么大委屈，如今重回宗祠，拿回那座园子也并不过分。想当初你爹就不稀罕爵位，咱们自然更不稀罕……但你得知道，那些将汝宁伯爵位视作自己禁脔的人，必然会以为咱们有那些心思我只是担心你。”

    “您担心我？”

    端详着儿子那露出意外表情的脸，江氏不禁微微一叹：“你在朝做官，根基浅薄，本家那里是只有拖后腿使绊子，决计帮不上忙的，而我早已不想再见娘家的人。好在皇上慧眼识珠，竟是给你许了那么一位蕙质兰心的姑娘。阳宁侯太夫人早年那样精明强势的人，我第一回上门时，她竟为了并非嫡亲的孙女在我面前那样坦陈往事，足可见祖孙情重，信赖已深，而皇上更封了她县主。有这样的贤内助，我也不怕你这刚强的性子惹来什么麻烦。”

    “她是很能干。”杨进周自然而然点了点头，待到看见江氏正瞧着他，他才醒悟过来，连忙有些狼狈地解释说，“那回在安园，要不是她想出来的法子，恐怕要大费周章。能够舍弃庄子的收益安抚佃户，又收了庄丁仆妇给人生计，这正合爹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好了好了，欲盖弥彰”

    这一来一回，江氏就把之前汝宁伯太夫人那种话里藏话的阴刻，以及其他人那种别有用心的言语目光全都丢开到了一边，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到了地头你陪我好好看看，那园子也不知道从前是怎么安排的，如今咱们跟着夏公公先瞧瞧看看，把家底也清算清算，住着大院子开销也大，总不能还没办事就打你未来媳妇陪嫁的主意，那实在是太下作了”

    阳宁侯府翠柳居西院正房东次间。

    屋子里摆着的冰盆还剩下半截子冰块，但在这酷暑的天气中根本不管用，更何况，如今的屋子里除了吴妈妈领着来玩耍的陈汀，还有另两位不速之客，这就使得燥热的天气变得更加难捱了。终于，陈澜再也忍不下陈冰的冷嘲热讽，重重地将茶盏撂在了炕桌上。

    “二姐姐的气出够了没有？”

    陈冰最初习惯了陈澜的不声不响，可自从陈澜落水伤了之后，那种不声不响就变成了绵里藏针，偶尔间甚至有一种凌人的气势。此时，见陈澜一下子站起身来，她只觉心里一缩，但随即就梗着脖子冷笑道：“怎么，你要在我面前摆你那县主架子？”

    “二姐姐认为我摆不得么？”陈澜寸步不让地扫了陈冰一眼，见其为之语塞，她便冷冷地说，“二姐姐有父有母，自然是父母备嫁，如今老太太给的添箱恐怕比二叔二婶预备的东西都多吧？至于我预备多少东西，那是长辈们该操心的事，哪个大家闺秀会星星念念惦记比较这个，还四处大声嚷嚷的？至于你说什么杨家的事，如今我还是陈家人，汝宁伯杨家事情如何与我何干”

    “你……”陈冰只觉得心头大怒，可偏偏陈滟在后头使劲抱住了她的胳膊，她只能狠狠一跺脚说，“只要我在一天，那汝宁伯的爵位你们就休想”

    “如果我没记错，二姐姐的未婚夫婿只是汝宁伯世子，将来承爵是朝廷认定的事，什么时候是你一言能决定的？”陈澜眼下已经完全烦了只会胡搅蛮缠的陈冰，说话自然是越发不客气，“尔之蜜糖，我之砒霜，某些东西你当做至宝，可别以为谁都是那等浅薄心思”

    “你说谁浅薄”

    陈冰终于被怒火冲昏了理智，竟是扬起胳膊要打人，结果她那手离着陈澜还远远的，旁边的云姑姑早就一个箭步挡在了前头，手一拨一扭，就只听陈冰一声痛呼，旋即整个人就跌坐在了炕上。而扶着她的陈滟也被带了一下，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敢打我……”

    “奴婢若是再不出手，二小姐预备拿三小姐怎么样？”云姑姑平日只在翠柳居帮陈澜照管一些琐事，不显山不露水，可她毕竟是坤宁宫出来的人，这会儿两手绝活一露，顿时显出了不同来。见陈冰先是一噎，随即面露凶光要说话，她便淡淡地说，“奴婢是宫中出来的人，只知道一条，长幼之外更有尊卑二小姐出嫁在即，可别为了一时之气，坏了姻缘和未来”

    陈冰看见柳姑姑已经搀扶着陈澜坐下了，又见云姑姑仿佛是门神一般杵在跟前，这时候才猛然想起陈澜不但封了县主，而且这两个人还是从坤宁宫里出来的，立时打了个寒噤。尽管心头又惊又怒，可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狠狠瞪了陈澜一眼，终于就这么站起身，气急败坏地摔门帘径直走了。她这么一走，跟来的陈滟和几个丫头却傻了眼。

    陈滟见陈冰那两个丫头匆匆追了出去，自己那个丫头犹豫了一会，竟也跟着追走了，她不由得攥紧了帕子，上前屈膝行了一礼，随即陪笑说：“三姐姐，二姐姐她……”

    “你不用说了，二姐姐的脾气我知道，云姑姑也只是告诫。”陈澜一口打断了陈滟那后头的解释陈词，又看着她说，“你跟过来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会请老太太向二婶说一声，断然不至于让你那份被克扣得太狠。至于其他的，你也知道，你有父母长辈，别人没法多管。我眼下倦了，六弟刚刚又被二姐姐那架势吓哭了，我得去哄哄他，你请回吧。”

    撂下这话，她再也不理会陈滟是什么表情，径直起身进了东梢间。见吴妈妈正在哄着陈汀，小家伙的脸上还留着受惊过度的紧张，她便走上前去，蹲下身拿着手绢轻轻擦了擦他的脸，这才笑着说道：“六弟，以后记着，吵架没什么可怕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这种家里，几乎都只有动口的胆子，没有动手的胆子。”

    小小的陈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终究是拉着陈澜的一只手不肯放，倒是旁边的吴妈妈从陈澜这番话中听出了几许暗示的意味。于是，等到柳姑姑进来，说是四小姐也走了，她立时走到陈澜面前，希望她能把话再说明白一些。

    “吴妈妈，你说这两天六弟常常夜半惊醒，大约是被噩梦魇着了，我觉得兴许是三婶守孝，身体又一直不好，所以就算有心，也无力顾着他。别说是他这么小小的孩子，就是四弟也是如此，老大不小的人了，夜里常常做噩梦。我之前还想着，不如把四弟挪到老太太院子里去，这样一来有个照应，二来老太太膝下也不至于寂寞。”

    吴妈妈听得眼睛大亮，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但仍是迟迟疑疑地说：“办法确实是好，可不知道会不会扰着老太太，而且，若是……”

    “老太太如今一把年纪的人了，反而喜好热闹，家里孙女们一个个出阁，自然理当是孙子承欢膝下的时候了。再说，老太太毕竟是这一家之中最大的长辈，别人岂能违逆？”

    陈澜见陈汀也热得满头大汗，正用自己的帕子死命地抹着脸上和脖子，便吩咐人打水来洗脸，却额外吩咐了一句多兑些热水。及至为陈汀整治干净了，见吴妈妈心事重重地要走，她便亲自送到了门口，等重新坐下时，就只见云姑姑和柳姑姑都跟了过来。

    “三小姐似乎很喜欢六少爷？您觉得老太太真会答应？”

    “他只是个孩子。”陈澜笑了笑，面色依旧从容，“以后我不在老太太身边，四弟又是文课又是武课，在家的时候少，有个孩子也能解解老太太的寂寞。老太太对三婶终究是有怜惜的，回头只要稍稍一说，她应该也愿意将六弟养在身边。”

    看到云姑姑和柳姑姑对视一眼，仿佛是仍然不无忧虑，陈澜哪里不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担心陈汀出了岔子朱氏要背黑锅。然而，她的出嫁比预想中早太多了，朱氏和陈衍互相倚靠之外，撂下徐夫人却实是不智。只要陈瑛一天是阳宁侯，陈汀这个阳宁侯嫡子的意义便是非同小可。小家伙实在是可人疼，她真真切切不希望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PS：中午实在是灵异了，几乎从来没出过错的自动发布居然会失效，于是等我上线检查才发现没发，只能匆匆发布，囧……

    另推荐《公主进化史》，书号1665227，俺那天一口气看到十八章，很萌系，而且让我想起了从前看席绢的感觉，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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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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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零九章死！

    七月一天天到了底，暑日的酷热就渐渐消退了，白天在大太阳底下还觉得热，可入夜一条薄薄的袷纱被却已经是不够了。和热度一样的是陈家人热热冷冷的心情，相比陈澜那风风光光的生辰，只相隔几天的陈滟的生日过得悄无声息，而陈汐的婚事却仍是迟迟未定。

    毕竟，仓促之间要寻比威国公世子罗旭更好的人选，这几乎是全天下最难的勾当。陈瑛看中的人家罗姨娘几乎都不满意，而罗姨娘看中的几户又被陈瑛劈头盖脸斥了回来。于是，这在云南时最是和睦不过的一对儿，如今竟是硬生生闹起了别扭。陈汐在里头两面不是人，末了索性撂开了手，处理家务的闲暇和两个兄弟相处的时候就更多了起来。

    陈汐的婚事悬而未决，陈冰的婚事却已经预备得差不多了。由于汝宁伯府催得紧，因而前头一系列规程竟是没几天就走完了，这一日便是送了聘礼来。马夫人不知道就在几天之前，陈冰还跑去陈澜面前示威，捏着那单子高高兴兴到朱氏面前念了一遍，可老太太除了微笑之外别无其他表情，她只得怏怏回转了去。她才一走，朱氏就对郑妈妈哂然一笑。

    “她是被那世子两个字冲昏了脑袋这汝宁伯府送过来的聘礼也不知道是库房里堆了多少年的陈旧货色，她还当成了宝贝卖弄……连大雁都是用木头雕的，哪里像是勋贵世家？”

    “老太太说的是，汝宁伯府为什么如今急着下聘，九月就要迎娶，无非是年关将到，这一年到头的帐也就该结了。眼下边贸海贸等等各种勾当都在整顿，休说汝宁伯府家业不丰，就是像咱们阳宁侯府，今年也免不了亏空和饥荒，所以才指望上了这一注嫁妆。”

    话音刚落，就只听外头传来鹤翎和墨湘问好的声音。听出是陈澜来了，朱氏就冲郑妈妈打了个手势，等人进了屋来，她便笑着问道：“这时辰你不是该和五丫头在水镜厅管事么？”

    “老太太，门上有人递进了帖子来，落款是……是金从悠。”

    “金从悠？东昌侯世子……不，是金亮的长子？”朱氏一下子变了颜色，随即厉声说，“他父亲都已经明正典刑，他们全家编户辽东，这当口还上咱们家来干什么门上那些都是吃干饭的么，这等人就应该立刻赶走了”

    陈澜已经许久没看过朱氏发这样大的脾气，愣了一愣之后慌忙倒了一杯水坐到朱氏身边，又哄着她喝了一些，这才劝解道：“老太太不见就不见，千万别动了气，我这就去门上吩咐一声……不过，这帖子能递进来，我使了人去问过，是往门上打点了不少。金家如今已经是彻底败了，这一路往辽东，一家人好几个女眷，路上都未必能捱过去，这一番花费之后恐怕更加窘迫了，况且别人家也必定是落井下石的多。”

    朱氏从前和东昌侯夫人李氏颇有交情，两家甚至几乎约定了婚姻，可一朝天翻地覆，东昌侯金亮做的事情更是险些让其他三家跟着一块阴沟里翻船，她心头自是恼怒愤恨到了极点。想到那天在韩国公府和宜兴郡主密谈时，宜兴郡主让她劝劝韩国公夫人，有几门产业不要再涉足，她后来问出那也是从前东昌侯夫人撺掇的，因而更是对这一家人恨之入骨。

    “你当初险死还生，都是那家人惹的祸，你还惦记这些小事，也太大度了……罢了，派个人出去打发了他走，送些程仪算是了结了”

    陈澜闻言苦笑，心想自己哪里是大度，而是还不习惯这年头的一人做事牵连九族。再说，花费了仅剩的家底却换来阳宁侯府冰冷的驱逐，还不如起头就把人拒之于门外，这样还未必惹出更大的麻烦。因而，朱氏既然这么开口了，她就不再多说，行了一礼便出了屋子，到了院子里就令人把张妈妈叫了过来，又把朱氏的话吩咐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补充了两句。

    “程仪到帐房支取，另外，门上的人还请妈妈好好告诫一番，以后眼睛擦亮些，有些钱财不是那么好拿的踩低逢高这些勾当一时半会是杜绝不了，可也不容他们一时恣意给府里惹祸，所以传令前院的刘管家，革他们一个月银米”

    这对金家算是仁至义尽，而对门上的处罚却不可谓不严厉，因而张妈妈为之色变的同时，也更恭谨地答应了。她正要走，就只见赖妈妈匆匆从穿堂那边进了院子来，前襟湿了一大片，走路也有些跌跌撞撞。待到近前，赖妈妈仿佛才看见站在正房门口的陈澜和张妈妈，忙停住脚步笑呵呵行了个礼，只是身上嘴里却冲出了一股酒气来。

    陈澜见状便淡淡地问道：“赖妈妈这是上哪儿去了？”

    “呵呵，正好紫宁居祝妈妈请我去问些事情，禁不住她留，就喝了两盅。”

    尽管赖妈妈说话还利索，但那通红的脸色和一个接一个的酒嗝却出卖了她的底细——自然，这绝不止两盅。于是，陈澜只是随便点了点头就吩咐小丫头搀扶了她去休息，可却叫着张妈妈跟自己一同出去，待到了穿堂外头，她才停住了步子。

    “赖妈妈年纪不小了，张妈妈以后劝她少喝些。老太太身边绿萼和玉芍两位姐姐也差不多快到了配人的年纪，鹤翎和墨湘终究初来乍到，单单郑妈妈一个未必忙得过来，张妈妈也请多多费心，这些琐碎事务看起来小，出了错却不是顽的。”

    张妈妈和赖妈妈素来是差不多的身份，平日里彼此有个什么爱好最是清楚不过，此时见陈澜那眼眸清澈而冷冽，她呆愣了好一阵子才讷讷说道：“三小姐说的是，小的记下了。”

    等到张妈妈匆忙走了，刚刚跟在后头的红螺方才上前了两步，又低声问道：“小姐是想把赖妈妈打发了走？”

    “喜欢揽事，偏生又贪杯，嘴上没个把门的，上一回汝宁伯夫人前来求娶的事情便是她泄露了出去，结果二姐到我这里大闹一通，既如此，前几天的事情兴许又是她那张嘴坏的事如今祝妈妈相请她就立马去了喝酒，这样的人留着何用？趁早养老，也全了老太太怜老惜贫的名声，不至于以后闹出事情来”

    红螺见惯了陈澜的恩威并济，此时自然心悦诚服。主仆俩回了水镜厅，管事的仆妇们已经都散了，只有陈汐正等着陈澜。姊妹俩略言语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到了东昌侯那一家人，说到金芷和金茗，两人不知不觉都沉默了。

    那一对骄横任性的姊妹她们都没什么好感，可是，辽东苦寒遥远，她们又是罪人之女的身份，这一去何止是零落尘埃？

    张妈妈如何到前头去打发的人，陈澜很快就听说了。这位比她吩咐的做得更绝，直接把金从悠打点门上的银钱全都追了回来还给了他，紧跟着又从帐房支取了八十两纹银算作是程仪，然后客客气气把人送走了。只金从悠临走时正好碰上汝宁伯府又一次打发来确定嫁娶日程的下人。曾经的翩翩佳公子，此次走的时候却犹显落魄黯然。

    尽管一时恻隐，但是人心健忘，无论陈澜还是朱氏抑或张妈妈以及门上诸人，很快就将前东昌侯世子金从悠上门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八月初一的上午，一个消息突然传进了正预备初十陈汐出嫁，上上下下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全都是欢欢喜喜的阳宁侯府。

    前东昌侯金亮的家眷，在临上路前一日，从夫人李氏到儿子金从悠金从嘉，还有两个女儿金芷金茗，竟是齐齐在栖身的那座赁来的宅子中自缢了

    “阿弥陀佛”

    哪怕是对东昌侯那一家人深恶痛绝的朱氏，也忍不住捻动佛珠念了长长的一段《往生咒》，等睁开眼睛便又念了一声佛号，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而一旁站着的陈澜脸色苍白，心里仿佛翻江倒海似的，无数个念头上下翻转。

    五条人命……如果不是押解的差役觉得事有蹊跷报了上司踹开门进去，兴许那五具尸体还要再过许久才会被人发现朝堂上兴许大多数人会觉得是罪有应得，可恐怕也有不少人会觉得兔死狐悲，至于民间……只怕又得是议论纷纷

    朱氏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又对郑妈妈说：“你去护国寺上一柱香吧。”

    等郑妈妈走了，朱氏才看着陈澜说：“听传来的消息，当是昨天晚上自缢的，和咱们家就没什么大相干了，幸好那天听你的，不曾不由分说把人就这么赶了出去，否则咱们家也得落下大不是。皇上必然要勃然大怒。可这等时候越是酷烈，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就越多。”

    陈澜心里也有同感，可一想到那一家人全数自尽的勇气，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尽管已经深深体会到了人命的脆弱，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明白，什么是人命卑微如蝼蚁。东昌侯当初纵容属下屠戮边关巡兵，逼死各地商人的时候，自是把别人当做了蝼蚁；可他自己死在东四牌楼，现如今家人又齐齐自尽，还不是和蝼蚁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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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章 鸿雁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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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一十章鸿雁传书

    东昌侯金亮一家五口的自尽只是一个开始。

    原定流放交阯的大同总兵范熙同被人发现在书房中横剑自杀。

    告老还乡的张阁老病故在了路上。

    接连三桩消息全都是在这三五日之内，顿时激起了轩然大*。对于勋贵武将，文官们兴许还能够保持安静，可那位张阁老却不同，他的门生故旧同乡遍布朝野，再加上他自请退出内阁时还精神矍铄，只不过是坐船回江南老家，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病故了？

    而即便是东昌侯金亮和大同总兵范熙同，曾经一度对他们深恶痛绝骂声一片的武臣们，如今也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当中。若是这两家就这么淡出了权贵们的视线，大家兴许会淡忘了这么一桩事情，但一家是从老到少齐齐自缢，一家是家主伏剑溅血，据下人说那鲜血溅得整间屋子四处都是，在时下的季节根本是擦洗不尽。那种深深的惨烈感让上上都震惊了，一时间，从护国寺到庆寿寺，从朝天宫到灵济宫，所有的道观佛寺都是人满为患。

    对于东昌侯金亮家眷的自尽，皇帝虽是震怒，可终究没有加罪这些死了的遗属，不过是命有司安葬。可就是这么一个举动，便有人把之前东昌侯世子金从悠四下里拜访从前的那些姻亲世交的事情兜了出来，结果，那些个把人直接拒之门外的少不得在文官嘴里变成了无情无义的小人，甚至还有好事的都察院御史往上头参了一本。

    相形之下，这些天的阳宁侯府自然显得极其安静。唯一不同的是，上上下下都因为陈澜此前封了海宁县主，对她又多了几分恭敬，就连马夫人也在知道了陈冰大闹翠柳居的事情之后，特地跑过来赔笑脸道了不是，如此一来，陈澜姐弟俩面前的刁奴更是一度绝迹。

    转眼间就到了阳宁侯府往汝宁伯府送嫁妆的日子。这天一大早，汝宁伯府催妆的人就已经到了，大约是家族中但凡有官位的全都打扮整齐了骑着高头大马过来，而那边一来，这边预备好的妆奁便要开始往那边送了。

    陈玖和马夫人夫妻俩没有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因而除了朱氏预备的那些之外，马夫人更是竭尽全力。要不是老太太还过问了陈滟的那一份，她几乎全都挪了过来给自己的嫡亲女儿。正因为如此，最后的嫁妆竟是足足一百二十八抬。

    此时此刻，送嫁妆的侯府家人已经是随着催妆人起行了起来。最前头的是金漆红头的家具，除了黄花梨紫檀便是平头杉木，一共是三十二抬。从小架几案到八仙桌顶桌衣架子，林林总总应有尽有。紧跟着便是绸缎被褥和四季衣裳，又是三十二抬，大到门帘被褥，小到夹衣绸袄。接下来的四十八抬则是各色金银首饰和笨重的铜质家伙，最后方才是压箱底似的田地店面铺子。除此之外，就是妈妈两人，陪嫁丫头四人，陪房四户。

    当这浩浩荡荡的一行出了阳宁街时，自然引来了众多人的围观。有的殷羡侯府家底丰厚，有的感慨穷措大一辈子也挣不来这番富贵，有的嫉妒得撇撇嘴拿死了的东昌侯说事，但更多的只是纯粹看热闹。只不过，这般大排场却着实让汝宁伯府来催妆的那些年轻子弟们开了眼界，于是，正在汝宁伯府开了库房等待这些嫁妆的汝宁伯世子杨艾自然被人念叨了无数次。

    娶了这么个有钱的媳妇，伯府的窘况总算能稍稍缓解一下子了

    二房的人忙得天翻地覆，府中其他下人也都是一早就倾力一块帮着忙活，只有蓼香院还是一如平日一般安静。只不过，这两日，屋子里却多了些孩子的生气，却原来是徐夫人以守孝和身子不好为由，把孩子陈汀送到了朱氏面前承欢。最初朱氏只是淡淡的，但架不住她已经多年没有真正和一丁点大的孩子打交道，很快就丢掉了矜持。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催妆和送妆的人已经全都走了，朱氏便吩咐吴妈妈带着陈汀到西边套间里头歇午觉，自己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澜说话，突然开口问道：“澜儿，前些天的事情，郡主真没对你说过什么？”

    “老太太，娘真没说过什么，这事情是朝堂大事，她哪会对我一个女儿家分说？”陈澜笑答了一句，见朱氏似乎再次被自己搪塞了过去，她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便笑道，“就算真有什么，也不和咱们家相关。您和娘两个人之前还瞒着我，早知道为了东昌侯府的事情，您还退了那么一大笔钱，我和小四就不该……”

    “钱算什么，只要事情过去了，钱总还会有，而且，皇上对我这个老婆子也开恩了。”

    朱氏想起之前宜兴郡主还提醒过，之前四家同进同退，看似牢不可破，但这样一个紧密的团体无疑是招忌讳的，眉头立时一挑。广宁伯府的衰败已经不可避免，自己以后也再不做什么四府太上皇这样的角色了，安安分分只顾着陈家和韩国公府那边就好。至于汝宁伯府，本就是不相干的，拿着这一**嫁妆之后，要想再占什么便宜却是休想

    陈澜见朱氏也有了倦意，正要服侍着去午睡，外头就有人报说右军都督府杨都督送了信来。一听这话，朱氏不免斜睨了陈澜一眼，因笑道：“还不快拿进来？”

    郑妈妈这天又出了门，送信进来的正是张妈妈。朱氏见她拿着信送到自己跟前，就摆了摆手说：“我如今眼神不好，你还是直接拿给澜儿，要有什么要紧事，再拿来给我看也不迟”

    陈澜早料到了这一遭，索性大大方方接了过来。发现那两头封口全都用了特制的印泥，上下都盖着曾经见过的杨进周那一方“求全”私章，她心里就有了些数目，取了裁纸刀裁开口子，取出两张薄薄的小笺纸之后，她就先粗粗大略扫了一遍，然后又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朱氏却没去留心陈澜的动作，而是看着张妈妈说：“这几天怎么赖家的很少见？”

    张妈妈偷觑了一眼陈澜，随即才赔笑道：“回老太太的话，紫宁居那边二老爷二夫人忙不过来，所以就常常把她请了去帮忙。今天正好是送妆，正好最乱的时候，就更加不得空了。”

    对于这样的答案，朱氏自是眉头大皱。而那边看完了信的陈澜拿着那两页纸，就抬起头说道：“赖妈妈也是好意，只是她去紫宁居那边不打紧，可三天两头被祝妈妈留着喝酒，常常一身酒气地回来，给下头仆妇婆子和小丫头们看见，未免有些不好看。赖妈妈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儿子媳妇都在南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两回。”

    朱氏最痛恨的就是自己院子里的人和外间勾连，之前那样痛恨芙蓉和木樨也是因为如此，刚刚张妈**话一来，她就生出了怒意，而陈澜再这么一提点，她略一思忖就点了点头：“也罢，晚上郑家的回来你对她说一声，把事情妥妥当当地办了。”

    张妈妈不敢多留，连忙应声而去。而这时候，朱氏才看着陈澜，只那眼神里头尽是戏谑，仿佛在说，如果有什么碍事的话就不用告诉我这个老婆子了。面对这种目光，陈澜索性把小笺纸递给了朱氏：“杨大人在信上说，他这些天又要去城外操练，太夫人没处可走，兴许会常常来家里坐坐，让咱们多照应照应。”

    想想杨进周大约就是这么个脾气，朱氏也就没话可说了，自然更不会戴上眼镜去看这小笺纸，只扶着陈澜去里屋休息。等到她睡下了，陈澜从里头出来，方才不安地捏了捏袖子中的那封信，昨日去韩国公府时，宜兴郡主说的那番话登时在耳边又响了起来。

    “东昌侯一家人之所以自尽，虽然多有金从悠四处请托受人冷眼的缘故，但锦衣卫最后查下来发现，有可疑人接触过金从悠。至于大同总兵范熙同，那是个急脾气，应当也是听到了什么消息。相比这些，反倒是张阁老的突然病故来得蹊跷。我也不瞒你说，皇上是打算要重新改革税制和役法，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是太祖爷当初留下的手札，原定的就是从张阁老的故乡苏州和松江开始，谁想到突然就出了这么一桩。”

    而杨进周信上附带提的那一笔就更加春秋笔法了——他确实说了自己要出城操练，家里母亲独处寂寞，兴许会上门走走，希望这造访不至于太突然。可他还提到这几天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会清理城内的闲汉，以及对勾阑胡同等著名的烟花地以及酒楼饭庄等另类**展开清查，其目的是为了打击不曾在顺天府存档纳税的不法商户，只怕会有些骚动，让侯府注意云云。从这短短的一封信中，陈澜仿佛能看到那张一本正经的冷脸。

    没想到这家伙也会打哑谜……要说清理闲汉和那些场所做什么？不过是希望为了禁止谣言四处散播罢了。可是，相对于口耳相传的便捷，这些法子能起到多大的效用？

    回到翠柳居自己的房中，陈澜自然而然地去开了之前杨进周所赠的那个红梅匣子，将这封信和他的小柬收在了一块。

    PS：涎着脸求一下粉红，希望能尽快突破四，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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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 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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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一十一章爆发

    催妆、安妆、迎娶、报喜、开箱……一晃汝宁伯府的婚礼便已经告一段落，为整座处于风雨之中的京城带来了另一个足可津津乐道的话题。转眼间就是八月十三陈冰归宁的日子，一大早，侯府下人们就打开门洒扫除尘，众人问安之后吃过早饭，也都早早聚到了蓼香院上房。然而，离着约定俗成的时辰也已经好一阵子了，门上却丝毫没动静，马夫人不禁就有些着急了起来。

    “急什么先头汝宁伯府报喜的时候也是什么其他话没说，如今也就是早晚两个字罢了”朱氏斥了马夫人，随即又淡淡地说，“派个人去打探打探，看看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由于归宁乃是娘家的大日子，因而马夫人做足了准备不说，就连陈衍也向两边告假了一天在家里等着，毕竟，他也算是小舅子。只这会儿闲坐不耐烦，他就往陈澜身边凑了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道：“姐，等你出嫁的时候，咱们一定办得更热闹”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腰眼肉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差点没叫出声来。好容易挺过这一遭，他无辜地扭过头去看人，就只见陈澜压根不理会她，只是眼睛看着前头。这时候，他只得不露痕迹地轻轻揉了揉腰间，想起在外间听到的那些传言，嘴角顿时往上头勾了勾。

    一众人又等了好一会儿，外间方才传来一位妈**声音：“来了来了，二小姐和新姑爷已经进门了”

    这一声之后，屋子里沉寂的气氛方才算是缓解了，那些刚刚还僵立着的丫头和妈妈们自然是忙碌了起来，而一众长辈平辈们也少不得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裳。好一会儿，院子里方才传来了声音，旋即仿佛隔仗前头就有人进了门。下一刻，一阵环佩叮当的微响，一对青年男女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男的十**岁光景，一身簇新宝蓝色绣大团花盘领右衽斜襟纱衫，脚下是一双黑履，腰间还别着一枚翠玉环，正是汝宁伯世子杨艾。而那女子一身喜庆的大红，上身是牡丹纹缎绣小袄，下头则是撒花绫裙，头上身上尽是金珠，看上去珠光宝气。她一进来便用最快的速度扫了屋内众人一眼，随即又睨视着陈澜，忽然赌气似的把头昂得更高了些。

    杨艾和陈冰先拜见了朱氏，随即是陈玖和马夫人，再接着则是今日难得出来的徐夫人。即便只有这三拨长辈，九个头磕下去，却也不是玩笑，杨艾最后一回站起身的时候脚下就有些踉跄，还是陈冰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至于小辈中间则是要容易多了，彼此平揖之后便算完，只来来回回的红包回礼反而繁复些。

    彼此见过了礼，就有妈妈进来禀报，说是酒宴都已经备好了，当即自是男女分成了两拨。陈玖和陈清陈汉陈衍兄弟三个自带着杨艾往前厅去，而陈冰则是留了下来，就在这蓼香院正房中摆开了席面。尽管平素讲究个食不语，但今天毕竟是非同一般的日子，饭桌上朱氏就开口说道：“二丫头，以后为人妇和家里不同，喜怒不要都放在脸上。”

    老太太起了个头，马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连忙问道：“老太太教训的极是……冰儿，汝宁伯府待你如何，你还习惯么？”

    “一切都和家里差不多，自然是习惯的。”陈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么几个字，见陈澜坐在下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她立时又添了一句，“我过了门就是世子夫人，婆婆对我这个长媳自然器重得很，还说让我跟着她学习主持家务”

    马夫人自然是高兴得很：“那就好，那就好”

    陈冰既然这么说，这顿饭也就吃得皆大欢喜。饭后杨艾声称家中有事，竟是先行告退了，而马夫人则是急不可耐地把陈冰拉回了屋子里，至于其他的兄弟姊妹们，自然是各自散了回去。陈衍觉得没热闹可看，又担心宜兴郡主那边的考核，索性也不在家里呆了，和朱氏陈澜说了一声便带着四个伴当匆匆出了门。

    朱氏见陈澜在炕桌的另一侧拿着小锤敲核桃，忍不住欣慰地说道：“小四如今是真的长大了名分这种东西今天是你的，明天兴许就成了别人的，知道上进比什么都强”

    闻听此言，陈澜不禁手下一顿，随即放下小锤抬起了头，若有所思地说：“老太太说的是汝宁伯世子？我刚刚瞧着也奇怪，他起身的时候脚下似乎虚浮无力……”

    “怎么会有力”朱氏冷笑一声，满脸讥诮地说，“你二婶以为这是门当户对的上好姻缘，日后你二姐就是铁板钉钉的汝宁伯夫人，所以才巴巴地把人嫁了过去。这位汝宁伯世子是没什么太大的恶习，就是贪恋女色。从十三岁上头就开始沾染女人，家里开了脸的通房就有七八个，为了成婚打发走了不少，可还留着四个，你二姐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哪里受得了”

    对于如今的世道，陈澜早有清醒的认识，不说别人，就是自己早逝的父亲和二叔三叔，据说婚前也早有通房，就连晚辈中年纪最大的陈清也是如此。只达官显贵在联姻时总会给姻亲留面子，这些从丫头而升作屋里人的能留下的屈指可数，可汝宁伯府竟然一留就是四个

    “归根结底一句话，你二叔丢了爵位，若他是阳宁侯，他们断然不敢如此”朱氏淡淡地撂下这最后一句话，这才看着陈澜说，“汝宁伯夫人不是好对付的，你二姐那个脾气只怕和她也未必能处好，而且也不知道你二婶是怎么想的，陪嫁丫头都是平平的颜色，也不想想这些都是府里的世仆，总比那边的屋里人容易对付。我看你未来的婆婆是好相处的人，和你也投缘，可陪嫁丫头和妈妈，还有陪房，你还是自己亲自挑一挑，我给你掌眼。”

    这样的事情陈澜自然不会拒绝，忙笑着迎了。等到老太太午睡之后，她就悄悄出了门，本打算回翠柳居小睡一会，再做一会针线，谁知道带着红螺和芸儿才出穿堂，就看见有小丫头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三小姐，三小姐，不好了”那小丫头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冲上前来还没站稳就急急忙忙地说，“二小姐在紫宁居大发脾气，还打破了四小姐的头，又和夫人争执了起来……”

    陈澜眉头一挑：“是二婶让你来寻我的？”

    “啊，不，不是……奴婢是二夫人院子里的，只是听见里头闹腾……”

    “那就行了，你赶紧回去，免得二婶觉察到少了人责罚你”看见那小丫头睁大了眼睛还有些懵懵懂懂，陈澜自然把口气放得更加严厉了些，“主子都不曾发话，你自作主张做什么？还不赶紧走，到了地头随便找个姐姐说一声，就说蓼香院听到动静派人来打听过了”

    眼望着那小丫头一个激灵惊醒过来，随即撒丫子就跑得飞快，陈澜不禁摇了摇头。她身后的芸儿觉得有趣，张望了一下就笑道：“是紫宁居管院子里洒扫的小丫头福儿，大约是想瞅机会升等，可结果险些办砸了事情二夫人和二小姐那么要面子的事，岂肯这丢脸的勾当让别人看到，让别人插手的？”

    红螺低声叹了一句：“只是四小姐无辜。”

    “无辜？她以前紧紧跟着二小姐，得了多少好处，如今受些皮肉之苦，也未见得就无辜。再说，小姐好心，不是让福儿捎话，说是老太太这儿已经知道了，让她们收敛一点么？”

    陈澜没理会芸儿和红螺的小小拌嘴，默立片刻就继续往翠柳居那边走。相比从前的锦绣阁，翠柳居离蓼香院不过是一箭之地，只一小会儿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屏退了丫头们，她就靠在了炕椅靠背上，耳边又回响起了朱氏的那些话，陈冰那张别扭的笑脸也浮现了出来。

    “小姐，小姐”

    正沉思的陈澜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就只见芸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郑妈妈回来了，没去蓼香院，径直到了咱们这儿来。”

    “快请郑妈妈。”

    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暂时都赶到了一边，陈澜忙坐起身来，又下了炕。下一刻，芸儿就引着郑妈妈进了屋子。郑妈妈屈膝一福，眼看芸儿蹑手蹑脚退了，她才又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三小姐，出事了宫中鲁王殿下薨了，正一团乱。朝堂中也出了事，几位都察院的御史联名上书，请轻贤臣，远小人，直指封两位县主的事情违背祖制，又说内阁于东昌侯事上太过严苛，于咱们府里和韩国公府广宁伯府又过于宽容，还请皇上封赠张阁老。先头的事都是皇上乾纲独断，这摆明了不是指斥内阁，而是指斥皇上。”

    尽管此前已经有种种不利消息传来，但陈澜完全没想到，年仅八岁的鲁王竟然真的会死。而她更没有想到，之前封了两个县主的事，竟是用这样的方式爆发了出来。众多念头和疑问在心里打了个转，她就看着郑妈妈说：“这些消息缓缓对老太太说，先把事情打听分明。”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郑妈妈连忙点头，随即又低声说道，“要不，请四少爷再去向罗世子打探打探，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不用了。”陈澜心想罗旭这时候必定是最最焦头烂额的一个，当即摇了摇头，“这时候他自顾不暇，况且这一茬于罗家乃是大变故，咱们就不要去添乱了。至于消息，我设法向母亲那里打听就是，你记得嘱咐姑姑那儿不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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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两百一十一章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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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狂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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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一十二章狂澜（上）

    文武官员不得眠花宿柳，这条铁板钉钉的规矩如今早不是当初那回事了。勾阑胡同上次被锦衣卫抄了，记了名字的官员从罚俸到降级不等，前些时候又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又扫荡了一回，可如今入夜之际，这里却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景象，丝竹管弦犹如魔音一般往路人耳朵里钻，不少人的魂魄就这么丢了，不消一会儿就钻进了那些小院中乐不思蜀。

    直截了当办事的人多，而喜好风雅那一口的人则是更多。当外头早已是满城夜禁的时候，勾阑胡同中一座院子深处的小楼中，三个人正在对饮小酌。几个身着轻纱的歌姬舞女在下头轻歌曼舞，上首的他们只是间或往那天魔之舞看上一眼，至于那绕梁之音是否入耳，自然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老陈，看来咱们是在外头厮混太久了，这京里的局势实在是云里雾里。你以为自己看分明了，可转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番架势。幸好我这边是就要往南京上任，也不用考虑太多，否则这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用”

    说话的是前辽东总兵许阳，在那等苦寒之地浸yin了这么多年，他这个南方人看上去已经是一副货真价实的北方汉子模样，这会儿说完话，他嫌小杯子喝酒不痛快，索性拿起酒壶揭开盖子就是一阵痛饮。而一旁的平江伯方翰就有些看不上他这粗鄙的样子了，可想到三家未来就是儿女亲家，也只得别过头去看着陈瑛。

    “陈兄，许兄这话说得虽说丧气了些，可我也是心里头担心得很。我回京是来述职的，原本陛见之后就该动身，可前一次面圣之后，陛见就是遥遥无期，莫非这漕运的事情还有什么变数？还有，最近这几天的风波实在有些紧，而且阳宁侯府……”

    “放心，再怎么牵动，也不会到我头上。”陈瑛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就冲两个未来的儿女亲家信心十足地笑了笑，“我家那位太夫人你们应当是知道的。早年我二哥是阳宁侯的时候，家里大小事务什么也插不得手，所以但有什么事情，那也必定是她顶缸。我接了阳宁侯不过几个月，难道这以前的事情还会算到我头上？”

    见许阳和方翰都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他又重重拍了拍巴掌，等一众歌女舞姬鱼贯下去，他又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许兄要去南京，别人说是今后闲置，可你想想，但你辛苦了大半辈子，那边的财路多多，也算是养老的肥缺，而且你性子直，远离了这漩涡也是大好事。至于方兄，你们家里把持漕运总督的时间太长了，难免皇上会有别的意思……”

    “什么皇上莫非真想拿掉我家的漕运总督之职？”

    方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跳将起来：“百多年来都是这样的规矩，若是在我手上丢了这个职分，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家人族人？陈兄，这事你可不能袖手旁观，要知道，漕运虽说比不**运来得自由   “>，可终究路途短，咱们三个的那些生意要不是靠着漕船，哪来这么大的利？你别忘了，你家老太太怀里搂着的产业你又上不了手”

    被人这么赤luo裸地揭了最大的痛处，陈瑛却只是微微一皱眉，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说：“你着急什么，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吗？皇上动漕运总督只是一步，接下来恐怕还有在江南推行新政的意思……其实也不算新政了，当初宣宗爷不是也推过吗，就是太祖爷的那个”

    此话一出，方翰和许阳不禁面面相觑。太祖爷的事迹即便是如今仍是民间说书艺人最爱拿出来说道的，可那什么紫微星下凡等等还真不是完全编造，至少，就连他们这些臣子也渐渐知道了那些每代君王必定仔细研读的太祖手札。可是，当今天子真要这么干？

    “这……这……”

    “别这了”陈瑛的眼里闪烁着一丝异样的神采，随即压低了声音说，“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操心过多，反正首当其冲的也不是咱们。我只管左军都督府，方兄只管在京师安心坐着，许兄只管去南京，天塌不下来……而且，文官们比咱们更急，须知江南一地出了多少文臣？他们眼下不已经把韩国公广宁伯，还有我家拿出来当了靶子吗？”

    陈瑛这个身在漩涡中心的都如此淡定，方翰想想自己的处境确实不算最糟，也就勉强点了点头，至于许阳就更不用说了，从辽东苦寒之地到了江南金粉之乡，他索性撂开了手。三人又叫上歌舞伎闹腾了一会，陈瑛就先告辞了出来，一出小楼就听到了里头传来了那一阵女子的惊呼声和娇笑声，不禁挑了挑眉。

    刚刚还在忧虑这个思量那个，这会儿玩起女人倒是快

    尽管心下生出了鄙视之意，但他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却不走正门，而是从小院后门悄无声息地出去，才一立定就有两个黑衣随从快速靠了过来。不等他开口，其中一个就低声说道：“锦衣卫的坐探只在胡同口两边扎袋子，并没有太往里头靠近。”

    “嗯，只是防着他们罢了……我吩咐送出去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是，都已经到了巡城御史于承恩的手上。”

    陈瑛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大步朝那边备好的马走去。他心里很是清楚，自己这是把一把刀送到了别人手里，可越是如此，别人就越会以为阳宁侯府不足为惧……只那些文官很快就会知道了，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夜深时分，宜园三位真正可称得上是主人的男女，却谁都没有睡。腿脚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的威国公罗明远原是去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妾房里，可没说几句话就不耐烦地摔门帘走了，独自到了那棵大槐树下看星星。而罗旭和林夫人，则是在香茗居的正房东次间相对而坐。

    “娘，真的没办法劝住姑姑？”

    “要不是皇上来了，她甚至连鲁王殿下的遗体都不肯放开，哪里还听得进去别人的劝她一个劲地对我说，鲁王殿下是被人害死的，不是被人下了药，就是被人用了巫蛊之术，甚至连在皇上面前都是这么说，我拦都拦不住”

    “我也让人打探过，据说，从小鲁王殿下因为身体弱了些，姑姑每到冬天就从来不让他出门，夏天也是，饮食等等全都是请人精心调配，因为那会儿她只是淑仪，甚至自己还暗自发狠学了医理药学，就怕有人害了鲁王。那些小太监说，即便如此，鲁王仍是病恹恹的。”

    说到这里，罗旭忍不住摇了摇头：“孩子哪有这样养的，一味护在翅膀底下，一点点磨折都经受不起，这样只要一点风雨就是致命的威胁。姑姑丧子之痛谁都明白，可她越是那般样子，别人越会觉得她过分疯魔，就连皇上……怜惜之心能保持多久？而且，朝中的风波正愈演愈烈，恐怕皇上更顾不了姑姑。”

    “要不，让你爹设法见一见你姑姑？”

    “娘，男子出入内宫，有这先例么？”

    母子俩对视一眼，同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夜深时分，站在大槐树下一动不动的罗明远终于挪动了一下步子，随即踉跄后退几步，坐在了一张石凳上，突然把头埋入了双手之中。那一刻，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发出了一声涩人的苦笑，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

    本朝以来，不是从龙之功而封了国公的，就唯独只有他一个。可是，为了这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荣耀，妻儿抛在了京里，相依为命的妹妹入了宫中，以至于夫妻漠然，骨肉隔阂，兄妹之间更是永远隔着一堵高墙再也不能相见。如今这样的时刻，他还能做什么？

    睡梦正酣的陈澜几乎是被人硬生生推醒的。她揉着眼睛半支撑着手起了身来，见是红螺掌着灯，那脸色满是焦急，她立时忘记了身上的袷纱被已经落下了一半，睡意一下子没了。

    “出了什么事？”

    “小姐……”红螺的声音里头竟是有几分颤抖，“皇宫……皇宫那边似乎着火了”

    陈澜仅剩的一丁点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扫空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掀被子，接过红螺递过来的那件外衫往身上一披，随即趿拉着鞋子就急匆匆往外跑去。到了院子里，发现田氏和云姑姑柳姑姑都起了来，正在和一个婆子说话，她微微一愣，待觉得秋天的凉意一下子扑上了身，她才醒悟到自己站在这里什么都瞧不见，连忙转身回了屋里。

    眼见红螺沁芳几个大丫头都披了衣裳站在那里，她又对红螺问道：“是外头传来的消息，还是家里有人登高看到的？可惊动了老太太？三叔可回来了？”

    “是家里守燕子楼的婆子一觉醒来去解手的时候，听到楼上有动静上去瞅了瞅，结果就瞧见宫中那方向火光冲天，也不知道是哪里着了火。她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就直接上了咱们这，干娘拦住了她之后就去叫了云姑姑柳姑姑，她们又让我叫醒了您，老太太应当还不知情。还有，三老爷一直都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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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三章 狂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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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一十三章狂澜

    穿好外头大衣裳，又抓了一件半旧不新的漳绒斗篷罩在身上，陈澜就再次出了屋子。此时已经是深夜，偌大的侯府一片寂静，而更外边也并没有多少声响，仿佛整座京师都已经沉睡了过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正思量间，就只听得一声姐，回头一看，却只见陈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门口匆匆冲了进来，身上衣裳还整齐，可鞋子却是趿拉着的。

    “半夜三更的，你怎么起来了？”

    “听说出了事，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陈衍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此时使劲揉了揉眼睛，又见陈澜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才涎着脸说，“我早就嘱咐过看门的婆子警醒些，要是发现动静，不管什么时辰尽管来报我，这不是来得正好么？姐，究竟怎么回事？”

    人都起来了，陈澜也不好再把陈衍赶回去，只得三两句分说了刚刚听到的情形。听说是宫中起火，陈衍也不禁勃然色变：“这大半夜的，宫中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今天可不曾打过雷要说失火，一多半都是刚起就扑灭了，几十年不曾有过这种事。再说太祖爷旧制，宫中激桶水池之类的防火物事可是预备得最全，而且连元宵节花灯都是在外头放，不在宫里”

    陈澜何尝不知道陈衍说的那些，眼下也冷不丁想到了那一天的宫变。使劲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她便对跟出来的云姑姑和柳姑姑说：“烦请云姑姑走一趟蓼香院，万一待会街上有什么闹腾，不要惊着了老太太。柳姑姑去前院，吩咐关紧门户，不许有任何人进出。田妈妈，你带着人随我去燕子楼上看看。”

    听到陈澜都分派好了，陈衍立时插嘴道：“姐，晚上园子里又黑又不好走，我去吧”

    闻声转头，见陈衍挺起胸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又寻思燕子楼虽说是家里最高的三层小楼，侯府距离皇宫西安门又不算远，可终究隔着一座西苑，也瞧不出太多光景来，陈澜略一思忖就点了点头：“也好，你去吧，小心些，带上那盏防风的琉璃灯。沁芳，你也跟着。”

    等到陈衍带着田妈妈和沁芳去了，陈澜站在那儿思量了片刻，终究还是留下红螺看屋子，带着云姑姑和芸儿一块往蓼香院而去。顺着夹道才到了穿堂门口，夹道另一头就有黑影冲了过来。云姑姑立刻一个闪身挡在了前头，而芸儿则是一手举高了灯笼，待那黑影近前，陈澜方才看清是看守二门的一个婆子。那婆子愣了一愣，就上前屈了屈膝。

    “三小姐，小的刚刚见着了云姑姑。”见陈澜微微点头，那婆子犹豫片刻就说道，“还有，刚刚外院一个小厮敲门，说是大街上突然有些动静，似乎是一队兵马过去。刘管家差遣人进来问，是不是要差个人去看看什么事。”

    “这事情云姑姑已经出去分说了，你只管看守好门户。”陈澜离那婆子近，闻到她身上并无某些守夜者那般的酒气，便微微笑道，“明日我会禀报三夫人，今夜你们那几个看守二门的各赏五百钱”

    “啊，多谢三小姐，多谢三小姐”那婆子慌忙行礼不迭，见那边芸儿已经叫开了蓼香院的门，她便喜不自胜地悄悄退了出去。

    陈澜一进蓼香院，就看到披了大衣裳的郑妈妈已经从耳房中出来，冲着其打了个手势就一块进了耳房。低声把事情说了，她就看见郑妈**那张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白色，她便故作镇定地说道：“郑妈妈也不用太担心了，我特意过来，也只是以防万一。须知如今不比当初威国公金蝉脱壳去了开平，其余诸将也多半在外，这京城守备最是森严不过，料想十之**是宫中走水。”

    “能让人从燕子楼上就看到冒烟，哪怕这几日月亮还好，只怕也不是寻常走水……要是这么说，宫中那二十四衙门是常常免不了走水之类的勾当，可要是什么要紧的宫殿……”

    郑妈妈见陈澜有些茫然，知道她年轻，就请陈澜坐下，又倒了水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太祖爷当年又是激桶又是水池，又是禁入夜后太监宫女用明火，又是禁违例取暖，就是为了防火，据说这也是太祖爷早年的忌讳，最恨的就是一个火字。之前先是元宵灯市上走水，接着就是一阵阵闹腾，若是这回真是宫里走了水……”

    她还没唠叨完，外头就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咳嗽，旋即，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就跨过了门槛进来，却是绿萼。见陈澜带着云姑姑和芸儿在郑妈妈屋里，她有些错愕，随即就说道：“老太太已经醒了，正问究竟怎么回事，我就出来看看。”

    陈澜对郑妈妈摆了摆手，随即就跟着绿萼出了门去，少不得对她解说了两句。果然，唬了一跳的绿萼立时按着胸口说：“老天爷……这才消停了多久，不会又出事了吧？”

    “只希望只是咱们多想了。”

    进了正房，陈澜自是直奔了西次间，见朱氏已经披着衣裳坐直了，她就走上前行了礼，旋即在床沿坐了下来。轻描淡写地说是有婆子在燕子楼上看见皇宫那边的方向冒烟，似乎是走水，她也不等朱氏追问，就诚恳地说：“老太太先放宽心，街道上还没什么大动静，四弟带人上燕子楼去了。咱们先等一等，要是没事就可以宽心睡觉了。”

    “这年景……存心不让我这年纪一大把的安生”

    朱氏轻轻拍了拍陈澜的手，也没有多问，只是往里头又挪了挪，“过了中秋，这时节晚上就凉了，你也不要干坐着，索性陪我一块歪一会，说说话也好。”

    陈澜笑着应了，脱了鞋子掀开被子一角坐了进去，又陪朱氏闲聊了些杂七杂八的话，此时灯光昏暗，绿萼和云姑姑这些人又都蹑手蹑脚地退了，她说着说着就渐渐地就生出了些睡意，不知不觉就往朱氏的肩头靠了靠，随即竟是有些迷糊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耳畔旁似乎有说话声，立时一个激灵跳将起来。

    “……确实是宫里的方向，只燕子楼的高度瞧不见究竟是皇城还是宫城，但街道上的情形却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有人马过去，但都是西城兵马司的，间中过去了一队当是外皇城红铺的当值守卫，其余的并不见什么人……啊，姐你醒了？”

    陈衍看到陈澜一下子惊醒过来，忙笑着帮忙掖了掖被子，又挤了挤眼睛说：“老太太刚刚还让我别吵醒了你，只你睡在外头，老太太也没法和我上外间屋子里说话。”

    陈澜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见朱氏正和蔼地看着自己，她忍不住脸一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老太太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这大半夜的，你们少年人正是好睡的时候，哪里像我这般惊醒？你睡着睡着就靠在了我身上，蜷缩得像只小猫似的，倒是睡相好一动不动，睡着了还带着笑，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想来也不会像小四小六他们那样做劳什子的噩梦。”

    听朱氏竟然把自己对吴妈妈编的那通瞎话拿出来调侃，又说自己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加上看到陈衍在那儿挤眉弄眼，陈澜顿时更脸红了。只不过，宫中失火虽也是大事，可终究比什么动乱之类的强，因而她少不得立时下了床。待到朱氏安顿好了，她就和陈衍回了翠柳居，可这一回安安生生上了床，她却反而睡不着了，总觉得心中萦绕着一股不安。

    仿佛是印证她那预感，一大清早，确切的消息就传进了府中——奉先殿失火

    尽管失火的并不是奉天殿那样的三大殿之一，也不是乾清宫坤宁宫和东西六宫，但是，奉先殿乃是放置列帝列后神主牌位的地方，可以算是整个皇宫最需小心谨慎的去处，这地方的失火却是意义非同小可。别说是陈澜，就连朱氏得知这么个消息，也觉得格外心悸。

    这就好比家中宗祠失火一般，最容易出乱子的

    陈玖自从上回受了伤就告病在家，如今整个阳宁侯府，也就只有阳宁侯陈瑛在朝，可朱氏要打探消息却全从来都是另找渠道。可这一天中午午休时分，又是好几天没回家的陈瑛却是突然回府。而就是他在朱氏跟前露面的那一小会，他就带来了两个惊人的消息。

    都察院御史进言，奉先殿失火乃是上天示警，并非**女子干政素来是国之大忌，请圣主明查其奸，洞彻小人阿谀之举。

    巡城御史于承恩上本，言宣府大同互市弊案虽是结案，可疑点重重，东昌侯金亮虽已伏诛，然家人全数自缢，足见有冤情，恳请另派得力官员详查。

    那一刻，面对陈瑛那犹如夜枭一般的眼神，朱氏几乎恨不得抄起能砸的东西劈手砸过去，奈何一只手被陈澜紧紧按住，这才终于按捺下了那种暴怒的冲动。等到陈瑛微微躬身后告退离开，她才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吸了几口气，突然悲从心来。

    “澜儿，把爵位夺回来，一定要让小四把阳宁侯爵位夺回来我就是死撑着，也一定要看到那一日”

    PS：抱拳请假，今天外甥百日酒，只有这一章，晚上大家别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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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两百一十三章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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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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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四章风霜

    尽管此前林御医和方大夫轮番施为，朱氏的病情已经大有好转，然而，如今毕竟尚未到最难捱的冬天，因而蓼香院上上下下无不都揣着小心，就连陈澜也是一面预备各色绣活，一面常常陪在老太太跟前。当看到真心流露的笑容渐渐多了，心情也越来越愉快的朱氏此时此刻潸然泪下的悲愤，陈澜也不禁觉得心头憋着一股邪火。

    那一刻，陈瑛对她姐弟俩的种种算计谋划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过，新仇旧恨之下，她几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老太太放心”

    “好”朱氏迸出了这么一个字，长长憋着的一口气这才终于吐了出来，僵硬的脊背也终于软了一软，“我不要紧……我活了大半辈子，就算真是降罪，也就是一个死字而已，到那时候我绝不会让他好过至于你姑姑……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她，她太冲动太不知轻重，都是我早年疏忽了，要是她能有你一半机敏……”

    “可姑姑有姑父。”

    陈澜见朱氏越说眼睛越红，连忙在旁边打断了那话头。见其一下子愣住了，她就朝朱氏挪得更近了些，只低声说道：“姑父免了左军都督府的都督，可如今却坐镇了京营。他是唯一没真正打过仗的，可却有如此任命，足可见信赖倚重。如今可虑的就是姑父人常常不在家，难免姑姑在急躁之下有什么异样举动。但我想姑父那样老成审慎的人，再加上还有我义父和义母在，韩国公府乱不起来。相比这个，更可虑的是，上书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朱氏原是被陈瑛那种赤luo裸的小人得志便猖狂气象给气着了，此时被陈澜一说，这才顿时醒悟了过来——不说陈澜是天子赐婚，又得了县主封号，就是韩国公府，只要宜兴郡主仍在，大不了国公封号换个人，等张铨百年之后，因为无子，自然而然这国公爵位仍是回到长房，并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相形之下，反倒是朝中这股突如其来的波澜过于诡谲。

    “这些人……难道又是之前那会儿那般……”

    尽管陈澜是旁观者清，但朱氏毕竟活了老大的岁数，对于从前旧事仍是留着记忆，此时不知不觉就露出了震动的表情。沉默了许久，她才看着陈澜说：“你年纪小，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人说，你也没地方知道……咱们楚朝从太祖爷之后，每位皇上在位的时候，都常常有一遭甚至两三遭的大*澜。有时候只是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谥号，有时候是为了造办宫殿抑或龙袍，有时候是为了臣子的俸禄，有时候是为了山陵……总而言之，这些事情看着只是一个小火星子，到最后却总会演变成轩然大*。”

    陈澜尽管陆陆续续看了不少书，尽管她的古文和繁体字功底还算不错，可终究不可能在几个月里真正博览群书。如朱氏此时所说的事情，她隐约记得仿佛是看到过一些，可那时候惊叹一阵子也就一扫而过，断然不会生出这样的体悟。

    “太祖爷开国之后最重文学武学，民间文武私学也兴旺得很，学生们都可以评议朝政，入朝之后就更加延续了那习惯。因为立储，满朝文武和太祖爷犯拧，可太祖爷那会儿念情分，就立下了不因言罪人，许大臣据理力争的规矩。等到了太宗爷即位，群臣大多都是当年助力过的，于是就更加如此了。所以，一朝朝的下来，虽说锦衣卫一直是管着侦缉，可一旦相争起来，他们历来都是靠边站。可只说是不罪人，终究是难免天子雷霆之怒，亦或是旁生枝节。这中间，有三位内阁首辅黯然下台，有两代皇帝荒废朝政，还有一朝则是皇帝大怒，杀了十几个人，到头来民间举兵叛乱，几乎天翻地覆……就不知道这一回皇上预备怎么办……”

    朱氏一一解说着，临到末了终于是疲了，而陈澜亦是会意地请其早早歇着，随即就带着难以名状的心情出了屋子。不知不觉的，她又想起了自己在宫中时看到的那几本写满了朱红色拼音的书，又想起了那上头记载的一桩桩旧事。尽管和那两位极可能来自一个时代的同仁已经相隔了百多年，但她仍然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豪气……和悲伤不甘痛悔。

    带着这种心情，回屋做绣活的她自然是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她那些嫁衣上边边角角的部分，自有屋子里这几个精通绣活的丫头们一块帮衬，她最要用心的反而只是那些绣帕荷包之类的小玩意——毕竟从前旧主留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做了一会活计，正好韩国公府派了赵妈妈来，她少不得亲自见了，又应允八月二十四张惠心出嫁的时候必定前去帮衬，可才把人送走，那边却又有媳妇来报说，杨太夫人江氏来了。

    先头才接到过杨进周送来的信，陈澜对于未来婆婆的再次登门，倒是没有什么意外，派人回禀了徐夫人就大大方方地到二门相迎。及至江氏下车，她在旁边搀扶了一把，抬头又看了一眼这平头黑油青帷车，随即才顺着甬道把江氏往里头引。

    “老太太若是正歇着，或是身子不利索，见不见我都不打紧，横竖我也只是闲着没事来串门子的。”江氏笑吟吟地解释了自己今日过来的目的，又笑道，“至于三夫人正在孝期，我也不去打搅了，二夫人大约也不在，我正好就叨扰叨扰三小姐你了。”

    陈澜闻言愕然，脚下步子也不禁停了一停，见江氏慈祥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她立时明白这位只怕是打听好了自家几位长辈的脾性，今次来应当是刻意避开二婶马夫人的。只这小小的心计说穿了却显得异常可爱，她不知不觉就笑了。

    “太夫人喜欢尽管来坐坐就是，说什么叨扰。”

    “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到时候可真是会常来的”江氏说着就眉头一皱，又一摊手说，“毕竟，皇上刚刚赐了一座镜园，有些事情我也没头绪，少不得要上门多多求教商量，这地方也是以后你要住的。”

    此时此刻，陈澜身后的芸儿已经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稳重的红螺忍俊不禁，就连云姑姑柳姑姑也是莞尔，陈澜却是没防备，一下子愣住了。及至发现江氏正笑看着她，她才顿时醒悟了过来，这一回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蓼香院就在前头，她带着江氏过去，那边张妈妈就迎了出来，又笑着行过了礼。

    “老太太说，太夫人来，本应是好好接待说话的，可午后歇了午觉，这会儿实在是没精神，那般模样出来待客更是不恭敬，所以请太夫人谅解怠慢，还是让三小姐陪着您吧。至于商量什么，也请太夫人只对三小姐说，三小姐应了就是老太太应了，绝对没二话。”

    刚刚江氏才打趣过，这会儿张妈妈就来了这么一番话，陈澜顿时没好气地瞪过去了一眼，见张妈妈装作没看见似的，她只能暗自为之气结。于是，等说完了话，她就把江氏往翠柳居请，落座之后又亲自奉了茶，因见江氏于满屋子陈设上头都不尽留心，坐定之后就仿佛斟酌起了话语，她一思量就只留下了云姑姑和柳姑姑。

    “三小姐，今次我来，一则是为了镜园的事，二则是为了外头的传言。”江氏为人爽利，想清楚了这会儿的先后次序，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来意，“镜园是先头那位汝宁伯留下的产业，多年都是御用监派内官打理，房子虽有些旧了，可修缮得都还妥当，顶多就是油漆粉刷而已，但那地方说是不大，可终究免不了用人。汝宁伯府一下子荐了好几房家人过来，毕竟是本家，全然不理会说不过去，但咱们家里原先的人手太少，让人喧宾夺主握了先机，将来受人钳制就没意思了。临时挑人毕竟太难，我思来想去，想请贵府和韩国公府也荐几个人。”

    江氏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这番话，陈澜立时明白了杨家如今的局面和未来婆婆的善意。公侯伯府嫁女都是有定制的，哪怕她封了县主，能带过去的人终究有限，要真是被汝宁伯府趁着杨家如今人手捉襟见肘而真的得逞，日后再想扳转就难了。因而，她只考虑了片刻就开口问道：“太夫人要多少人？”

    “四房家人就差不多了。”

    陈澜默默计算了一下，觉着应当能匀出来，就点了点头。这时候，江氏心头一宽，当即又低声说道：“至于另外一桩，不是我听信外头那些话，实是因为从前家里常有绣活送到外头绣庄上去，所以庄妈妈常常往外走。如今不好再做这些，那些绣庄却有主动找上门来揽生意的，免不了说起阳宁侯府的事。有的是说侯府家底厚，早年定做过什么样儿的首饰，荷包上头要用什么样的金银线……总而言之，都是说老太太当家豪奢，常常为人揽事办事。”

    朱氏从前是什么光景，陈澜哪怕不曾亲眼看见，记忆中也没有多大印象，可只看最初老太太的言行举止她就能品出滋味来。然而，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如今老太太分明是打算收心收手，这般传言却径直到了江氏跟前，这便不能小觑了。

    “多谢太夫人提醒，这事情我必定会记在心上。”

    江氏微微一笑，端详了一会陈澜，嘴角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隐约间露出了几分当年的妩媚：“人老了，想得难免就多了些，你不嫌我啰嗦就好，说什么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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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一十四章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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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花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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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五章花嫁（上）

    八月二十四是张惠心出嫁的日子。

    陈澜既是宜兴郡主的义女，又受了皇帝海宁县主的封号，自然少不了一大早就去帮衬。在那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闺阁中，她好容易安抚住了紧张得连动作都变了形的张惠心，又见梳妆打扮的姑姑们都已经进了屋子，她就顺势先退了出来，却看到另一边廊下赵妈妈正冲自己打手势，连忙走了过去。

    “三小姐，郡主在那边书房等您。”

    “我这就去。”

    见长镝红缨正守在门口，陈澜便谢了引路的赵妈妈一声，提起裙子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明间里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她就直接熟门熟路地进了东屋，就只见宜兴郡主正拿着一块绢帕轻轻擦拭着手中的一把宝剑，那模样专注而冷静，她不禁愣了一愣。

    “娘。”

    宜兴郡主这才抬起了头，见陈澜缓步走上前来，她方才掉转剑锋，随手将其插入了鞘中，又抬起头说：“这几天朝中的动静大了些，你怎么想的？”

    对于这个异常直截了当的问题，陈澜只是面色微微一凝，随即就不无犹豫地说：“我只觉得，和之前我让姐姐给娘送的那封信一样，仿佛仍是有人有意而为。而且……而且这一次比那一回有针对性的多。奉先殿失火，说是上天示警，上天为何示警，其意不外乎是说皇上失德，于是，这先头金家一门五口，张阁老的病故，范熙同的横剑自刎，再加上皇上不顾祖宗成例，一下子封了两个异姓县主，这些全都是过错。”

    “你说得不错，只一头指的是你们这原本就只是受到牵连而被宽贷的几家，一头就是我这个碍眼的女人了。都察院的一个御史上本时更是义正词严，什么女子干政乃是祸乱之始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想当初太后训政的时候，怎么就不见这些忠臣义士出来说话”

    宜兴郡主轻轻一按机簧，剑鞘中的宝剑顿时上跳了三寸，露出了那一泓明亮的剑锋，而她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锐意逼人。见陈澜虽没有附和，可满脸都是那种说得没错就是如此的表情，她这才微微一笑，又悠然叹了一口气。

    “所以，太祖爷固然有功有过，我最佩服的便是他的一句话。能利国者，虽草民亦国士。徒善言者，虽大儒亦祸根就好比如今这朝堂上，一个个把道义喊得比谁都好听，可在家里不是养着酒囊饭袋的子孙，就是做些男盗女娼的勾当要是我恼将上来，拼了这劳什子郡主名头不要，撕破了那层遮羞布，让人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都是什么好东西”

    陈澜一向觉得宜兴郡主豪气不下男儿，可此时还是吓了一大跳。还没等她斟酌好该怎么相劝，宜兴郡主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开开玩笑罢了，要是我真这般不管不顾，当初也不会就这么光棍地和你干爹一块下了江南。况且，这一回的事情犹如弈棋一般，显然背后的人高明得很，不是那些自以为得计的小孩子能玩得出来的……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你姐姐出嫁的日子，不说这些没趣的事。你还没见过你姐夫吧？到时候也瞧一眼，看看比起你的那位如何。”

    这种程度的调侃陈澜是每到宜兴郡主这儿来一回就得领受一回，最初还有些羞涩脸红，可渐渐习惯了，她也就若无其事了起来，此时更是笑答道：“您二老给姐姐千挑万选出的人，哪里还有差的？要是姐夫以后有个不是，单单您手上这把剑，他就过不了关去”

    “那是当然”

    宜兴郡主坦然一笑，竟是丝毫没有用强力强权给女儿撑腰的不自然，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澜：“我和你爹确实是给惠心千挑万选，可你那位也是一样精挑细选出来的，皇上头疼的不比我少，终究这是给先皇后的承诺。对了，今天他也会过来，好歹从前我照应过他，这嫁娶大事，惠心又只有世子那么一个哥哥，几个弟弟小得一丁点，他自然要过来帮衬送亲。”

    杨进周……今天要来？

    面对宜兴郡主戏谑的表情，陈澜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位干娘是有意这会儿才露出口风，分明是存心想逗弄自己，忍不住嗔道：“娘”

    “好了好了，是我特意把人叫来的”见陈澜抱着她的胳膊，脑袋却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宜兴郡主不知不觉地抛开了刚刚那些烦心事，扳着她的肩头，亲昵地把人揽在了怀里，“傻丫头，未婚夫妻不能见面，可偶尔碰上又不碍事，再说，待会宝宝也要过来，有他在旁边看着，贤妃娘娘也能放心些不是么？宝宝就记得惠心这个妹妹和你这个好妹妹，他好容易来一回，你能撂下他不管？”

    陈澜倒是有心挑个不是，可所有的理由都被宜兴郡主圆得天衣无缝，她只得心悦诚服地合掌叹道：“是，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得上娘巾帼英豪，算无遗策？”

    “小丫头知道就好”

    母女俩说笑了一会，宜兴郡主终究是今天的主人，有的是事情要忙碌，于是拉着陈澜出门之后，也不管陈澜说自己带了云姑姑和红螺，有人伺候，仍是吩咐长镝和红缨随侍左右。她这一走，陈澜想了想，先去帮着应付了一回前来贺喜的诰命夫人和小姐们，随即仍是回转了张惠心那闺阁，一进门就看到一张涂抹着厚厚脂粉，几乎显得异常死板的脸。

    “好妹妹，快救救我”

    后世化妆术推崇的是化腐朽为神奇，而这一世，陈澜在陈冰出嫁的时候已经见识了什么叫做毁人不倦，因而这回虽说心里哀叹，可还是只能打叠精神安慰看了玻璃小镜子中的人脸后大受刺激的张惠心，又绞尽脑汁和两个喜娘较劲。就在徒劳无功之际，她就只听外间一阵喧哗，一个黑影突然冲了进来。

    “周王殿下”

    陈澜这才看到，那一身大红团领纱衫，身材略显胖的正是周王林泰堪。两厢一打照面，她就看见周王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随即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好妹妹”

    这个久违的称号再次入耳，陈澜顿时哑然失笑。见后头跟进来的一个年轻**忙不迭地冲上前来，又拉着周王轻声分说着什么，她哪里还不明白这便是那位季夫人，少不得上前见过了。季氏自是慌忙还礼不迭，又要劝周王出去时，却不料这位脖子一梗，很是执拗地说：“坏妹妹还没见着呢娘娘说了，宝宝是来贺喜的”

    “殿下临安县主在那儿呢，您看？好了，这儿本来就不是您该进来的地方，咱们走吧。”

    “她才不是坏妹妹，坏妹妹比她好看”

    瞥了一眼坐在床上表情全都被脂粉掩盖住的张惠心，陈澜知道她此时必定是欲哭无泪的表情，于是只得上前合力相哄，好容易才把这位小祖宗哄出了门。等她转过头再回来的时候，就只见张惠心正用前所未有的凶狠表情看着她。

    “我不管了，凭你用什么办法，一定得把这层难看又难熬的东西给我弄下来”

    两个梳妆的姑姑都是宫里来的，陈澜见她们只是忍俊不禁，自忖支使不动，略一思忖就索性出了屋子，也不理会后头张惠心那微弱的叫嚷。直接到前头寻着宜兴郡主，她就把张惠心那抱怨低声道来，果然，就只见她这干娘眉头一挑，随即笑开了。

    “这丫头还真是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当初太后派来的那两位，差点被我揍了一顿你过去传我的话，就说规矩是规矩，到我这儿就得听我的上一层玫瑰花蜜就行了，那些铅粉少上脸，至于什么口脂面脂之类的，全部素淡些，让她们掂量掂量我家的名声”

    忖度这回张惠心总该高兴了，陈澜自是笑着应下。才一出屋子就听到了周王的嚷嚷，她正心想这位小祖宗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可转过弯曲小道到了前头的月亮门时，她就看到周王林泰堪正手舞足蹈地和人说话，那脸上满是欢喜，而正一面微笑一面点头的人，不是杨进周还有谁？当他突然间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回了一个笑容，随即就走上前去。

    “杨大哥，好妹妹”

    看见周王右手指着自己，脸却看着杨进周，陈澜不禁莞尔，到近前施礼之后，见季夫人并不在，只有两个宦官随侍，她就随口问道：“周王殿下，季夫人呢？”

    “不是周王殿下，是宝宝哥哥”周王认认真真地纠正了陈澜，随即才东张西望了起来，末了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小吉不在……啊，宝宝说渴了，她让宝宝在这儿等着，去找水了不行，这么久还没回来，宝宝要去找小吉”

    眼看周王不由分说扭头就跑，陈澜顿时愣住了。那两个宦官毕竟是久经考验的，肩膀一动就要追上去，可比他们动作更快的则是杨进周。他一个闪身窜上前去，一把拦住了周王，另一只手则是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殿下别急，咱们陪你一块去找。”

    说到这里，杨进周方才瞧了一眼陈澜，见其看了自己一眼，随即微微皱了皱眉，他便低声解释说：“周王殿下的饮食素来是季夫人亲自照管，从不假手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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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花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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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六章花嫁（中）

    嫁娶大事，大多数情况下，男方那边都比女方这边热闹，宾客也更多，但今天的情况却倒转了过来。出嫁的临安县主张惠心是宜兴郡主之女，韩国公的侄女，而迎娶的一方不过是已故光禄寺卿戴世常的嫡长子戴文治，如今还只是举人，是否能中得进士尚且不知。于是，尽管如今朝中情势未明，到韩国公府道贺的人毕竟不少，且大多数都是勋贵诰命。

    所以，前院官员，后院女眷，偶尔有男子进内院，那也是极其熟络的亲戚，又或者是年少孩子以及周王这种少见的情形。杨进周原本也算是外人，可他毕竟是陈澜的未婚夫婿，此次前来又是专为了傍晚的送亲，倒是也在特例之内。即便如此，他仍是打发了两个宦官一前一后留心，以免惊扰了其他女眷。而陈澜则是先把云姑姑派了去张惠心的闺阁转述宜兴郡主的话，又带着红螺长镝和红缨一块随着走。

    走着走着，杨进周就冷不丁开口说道：“这些天里里外外传闻多，有些话更是伤人，你不要往心里去，也请转告太夫人一声。从古到今就是三人成虎，那些流言蜚语败人名声，最是可恶，为它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陈澜想到了前时的那些传闻，旋即抬头看着杨进周。见他也正瞧着自己，眼神中尽是关切，她不禁心中一暖，随即点点头笑道：“多谢杨大人关心。外头人想说，让他们说就是，没什么要紧的，我能顶得住。若是时时刻刻惦记那些，这日子岂不是没法过了？”

    杨进周自然而然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顶得住？什么放心了？”东张西望的周王终于好奇地也凑了进来，看看陈澜又看看杨进周，随即笑嘻嘻地说，“嗯，放心，他顶不住，来找我”

    尽管这突如其来的插言一下子打断了某种气氛，但陈澜和杨进周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是不禁莞尔。陈澜更是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螺以及长镝红缨都已经落在了老后头。杨进周拉住周王停下，替他整理了一下刚刚不知怎的又弄乱了的大氅，周王却在那乱说乱动：“小吉顶不住找我，我顶不住就找娘娘，娘娘顶不住找父皇，这是娘娘说的”

    见此情形，陈澜顺势问道：“可皇上要是顶不住，那该找谁？”

    “父皇顶不住该找谁……”

    周王一下子呆在了那里，随即皱着一张脸绞尽脑汁思量了起来。

    见此情形，陈澜笑着冲杨进周眨了眨眼睛，嘴角露出了几许狡黠，而后者发觉周王一下子变老实了，顿时也笑了起来，替他整理好了衣衫，这才笑说道：“想当初我奉命带他出去了几回，他一口一个杨大哥叫着，我又没有兄弟，不知不觉就真拿他当成弟弟一般，事事依着，即便这样常常还有些哄不住，还是你有办法。”

    听惯了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褒奖，陈澜如今对夸赞之词已经是彻底免疫了，可杨进周这话却让她有些忍俊不禁，竟连谦逊两句都难——莫不成她开口说，自己前世今生两个弟弟都是各有千秋，她早应付惯了？眼见前头的小宦官匆匆回转了来，她就索性更不接话茬了。

    “殿下，杨大人，三小姐。”小宦官行过礼后就低垂了头，“季夫人不在咱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小厨房里。小的进去问过，管厨房的那个媳妇说，季夫人在紫砂壶里泡好了茶，随即就匆匆出去了。”

    此话一出，陈澜不禁诧异了起来。季氏既然被武贤妃称作是妥当可靠，必然不会随随便便撂下周王林泰堪不管，那么，人跑到哪里去了？想到这儿已经是内院，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就看向了杨进周。

    杨进周沉吟一会就开口说道：“周王殿下正好这会儿忘了这一茬，应当不会闹将起来，我带着他去刚刚遇见你的那道月亮门，找人寻个地方坐坐，你去找人。若是找到了，就在那儿会合。若是没找到，你使个人来知会一声，我再去见韩国公。今天这样的大喜事，不要惊扰了那些宾客和新人。你人够不够，若是不够，让小赵公公跟着……”

    “殿下不能没人伺候，他们你都带着吧，我这儿人足够了。”

    陈澜才说了一句，只见周王又抬起了头来，郑重其事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是宝宝哥哥”一时间，她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又改口重说了一遍，这才总算让小孩子似的周王满意了。

    两边分手之后，陈澜就带着红螺三人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找了过去。因长镝和红缨都是宜兴郡主身边的人，登堂入室自然轻轻巧巧，只一连找了三个小跨院都不曾见着人，即使陈澜最初觉得这韩国公府应当不至于出纰漏，也渐渐有些着急了起来。直到又遇着一拨茶房送水的人，她临时起意，拦下一人问了问，又着重提到了季氏带着的紫砂壶和蒲包，那个提着铜壶的仆妇才突然恍然大悟记了起来。

    “三小姐原来是问那位奶奶”她笑着把茶壶换了一只手，这才说道，“可巧我正好瞧见了。刚刚在前头那长廊口子上才遇见，她说，是有人带话给她，让她去金戈馆……”

    不等她说话，陈澜就开口问道：“你遇上她的时候，她是打哪个方向来的？那金戈馆都有些什么屋子什么地方，还有什么人？”

    那仆妇听陈澜问得这么仔细，不禁有些奇怪，可终究不敢得罪了这位海宁县主，因而又想了想，这才原原本本地说：“那边有郡主练功的演武场，还有郡主存放各样兵器的武库，此外就是书房，都是郡主平素起居的地方。”

    陈澜心中已经是猛地咯噔了一下。季氏在宫中多年，当是极其谨慎的人，而且深受贤妃信任，当不是莽撞的，说是有人带话，那么不是宜兴郡主真的命人带话，就是她认识带话的人深信不疑，再要么便是季氏说谎。只是，当着那仆妇，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长镝更是眼疾手快地赏了她几十个钱就让她去了。等到人走了之后，陈澜免不了就看着长镝和红缨。

    “那几个地方都是郡主让人看得最严密的地方，连咱们这些才升上二等的也不能随便进去。那些都是从前随侍过郡主一路升到一等丫头，后来又嫁了老爷身边得力亲随的嫂子们，相比咱们的本事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是，郡主今天正忙着二小姐的婚事，怎么会要见季夫人，而且还是在金戈馆？”

    听红缨这么说，陈澜略一思忖，当即仍是不敢怠慢，再往前走了一会，她果然就看到季氏抱着蒲包心事重重地走了过来，甚至几乎没有留心到她。当还剩下没几步远的时候，季氏才抬起头来，随即就仿佛是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两步，那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季夫人。”

    “海……海宁县主。”季氏隔了老半晌才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我刚刚走着走着，就迷迷糊糊找不着方向了……”

    看着这个瞧着温温婉婉的女子，陈澜沉默了片刻，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周王殿下见你久久没回去，一时着了急四下里寻找，结果到了那边小厨房，却没找到你的人，只知道你泡好了茶就走了。无奈之下，杨大人就带着他到外头等着，我就带人寻了过来，这一路少说也经过了三四个院子，还是刚遇见一个送茶的媳妇，这才知道季夫人走错了方向。”

    陈澜每说一句，季氏原本就血色全无的脸色就更差一分，待她说完的时候，她抱着蒲包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好一阵子，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好容易鼓起勇气想为自己辩白一番，她就对上了陈澜那清冷的眼神，一颗心猛地一突。

    “季夫人若是觉得这儿不适合说话，咱们可以到屋里说，抑或我去请了郡主来。”

    这最后半截话终于打消了季氏的所有侥幸。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张口说道：“不……县主别在这个大喜的时候惊动郡主都是我一时糊涂，还以为真是夏公公……”

    见季氏喉头哽咽，又说出了夏公公三个字，陈澜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朝长镝使了个眼色。后者遂和红缨上前一左一右扶了季氏，一声不吭地沿着长廊一边的甬道往另一边走了一箭之地，从一扇小门进了一个小小的院子，又径直进了西厢房。此时此刻，陈澜直接把红螺留在了外头看守，只带着长镝和红缨在身边。

    “刚刚我去小厨房给殿下泡茶，一出来便遇着了晋王府的保母钱妈妈。她虽是淑妃宫里头出去的，可早先在宫里时，因为彼此是同乡，和我一样受过夏公公的照应。刚刚她对我说，夏公公年纪差不多，预备退了，去南京舒舒服服地养老，这几日都在宫外收拾，也见不着我的人，有几句话要捎带给我。她去吩咐了同来的妈妈几句话就回来，让我去后头金戈馆那边等她。我寻思殿下身边有人，晚些过去也不打紧，就听了她的，可到了那边就发觉那地方戒备得严，不对劲……县主，我说的都是实话，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长镝和红缨听到夏公公这个名字都是大吃一惊，而陈澜想起和那位御用监太监打过的寥寥几次交道，心里却有一种极其不妥当的感觉。夏公公是御用监太监，天子心腹；钱妈妈似乎是晋王府的乳母，此前还来过家里；再加上季氏是周王夫人……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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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花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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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七章花嫁

    皇室嫁女，除却公主是下降之外，郡主县主的出嫁并未有太多不同，不过是嫁妆更丰厚，排场更气派而已。只这天前来韩国公府的客人虽说是不少，可朝堂上的风波终究是波及到了这儿，大多数人家都是送上厚礼，略逗留一会就告辞离去。至于戴家那儿，据早早去那儿帮衬的下人向宜兴郡主回报，那儿除了戴家的亲朋故旧，竟是相当冷清，只有杜家派了长子道贺帮衬，余下的文官寥寥无几。

    对于这情形，宜兴郡主早就料到了，得知戴家并未因此而有什么反应，迎娶的轿子以及随从迎亲的人都已经预备齐全，她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站在张惠心身边，见镜子中的宝贝女儿总算是洗尽了脸上铅华，看着恢复了青春明丽，她不禁笑了笑，又爱怜地替女儿整理着额前的头发，扶正了那一支金钗。

    “娘……我真的不想嫁……”

    听到这低低的嘟囔，宜兴郡主不禁微微一笑，随即搁在张惠心双肩上的手自然而然垂了下来，任凭女儿轻轻地靠了过来，又用双手箍住了自己的手。这时候，她才轻笑了一声：“嫁了人难道就不是我女儿了？戴文治不是那等迂腐的士大夫，学着了他爹的清明，平日里要是愿意，你们小夫妻尽管往别院那儿去，我得了信也和你爹去那儿，这和你没出嫁有什么两样？出嫁了，便是多一个人爱你护你，信你敬你，只你也得做个好妻子才行。”

    尽管此前已经教导过，可此时宜兴郡主忍不住又是好一通嘱咐，直到张惠心全都是乖乖点头领受，她才笑吟吟地摆脱了女儿的手，绕到前头又在那挺直的鼻尖上轻轻一点：“好了，在这儿乖乖等着，我去瞧瞧你妹妹究竟到哪儿去了。丢着宝宝和杨进周在那边屋子里，一个人跑得无影无踪，按理她绝不会这般害羞才对。”

    “嗯，找着了赶紧让她来陪我”

    走到门边上的宜兴郡主听到身后这声嚷嚷，顿时哑然失笑，待到出门之后，她的脸上就没了刚刚慈母的笑容，招手唤过了赵妈妈就问道：“周王那儿，还是杨进周在陪着？”

    赵妈妈忙答道：“是，周王殿下似乎闹腾过两回，连丫头送的茶都泼了，结果杨大人在旁边好言劝着，甚至还正色斥了两句，他便耷拉着脑袋坐了下来，刚刚似乎还在和杨大人一块念诗，乖巧得很，幸亏郡主今日请了杨大人来送亲。”

    “不是幸亏我请了他来送亲……是那个最知道他心意的季氏竟然不在”尽管并没有人回报说季氏的事，但宜兴郡主哪会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是刚刚宾客纷至沓来不及去料理罢了。此时见赵妈妈低下了头，她便若有所思地说，“阿澜应当是让杨进周照应着周王，自己去找人了。我这府上料想也不至于会丢了一个大活人，更不会有人能暗害了她，多半是有人玩什么花样……可对她费这些劲做什么？”

    一面走一面思量，宜兴郡主带着赵妈妈才出了院门，就只见那边陈澜带着红螺匆匆过来，自己早先拨给她的长镝和红缨却不见踪影。情知有异，她就快走两步上前，却没有开口发问。陈澜知道宜兴郡主喜爽利直接恶拐弯抹角，看了看四周，就用最快的速度将季氏先头所言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御用监太监夏河？晋王府保母钱氏？再加上一个季氏……好嘛，居然在这喜庆的时候给我添腻歪来了”

    宜兴郡主一时柳眉倒竖，但须臾就平静了下来。细细思量片刻，她就看着陈澜说：“也罢，眼下时辰还早，我先过去一趟，否则这喜事办得也不安宁。杨进周正陪着周王，可毕竟拖延了那么久，难免周王烦躁了起来，而且你那大表哥不顶用，外头你干爹也有事情要他帮忙，你去替一替他。顶多两刻钟到半个时辰，我就把季氏好好地送回来。”

    陈澜留着长镝和红缨在那儿看着季氏，便是知道这之后多半用不着自己，此时自然立刻答应了。宜兴郡主便指了赵妈妈带她过去，自己只带了两个大丫头匆匆走了。而赵妈妈也是面色紧绷，把陈澜主仆送到了那单独辟出来的小跨院，她就在门口吩咐院子里的健妇以及丫头们留心伺候，自己立马一阵风似的飞快地从夹道出去了。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才打起帘子进门，陈澜就看到周王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那椅背上，圆滚滚的眼睛瞪着杨进周，双颊鼓得高高的正在背诗。而她正愣神的时候，就只见周王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敏捷劲头，一下子从椅子上跳将下来，随即一溜烟冲了近前，随即咧嘴笑道：“好妹妹”

    陈澜冲他一笑，随即不露痕迹地往后头瞧了一眼，见杨进周满脸的关切，她就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侧头往门外那边使了个眼色，随即也顾不上他是否明白意思，又微微仰头看着周王：“宝宝哥哥背的这些诗，可是贤妃娘娘教的？”

    “娘娘教，母后也教”周王使劲点了点头，随即笑嘻嘻地说，“宝宝聪明，会背很多首，杨大哥会的我都会，他不会的我也会，我比他强”

    “宝宝哥哥当然比他强”陈澜见杨进周犹豫片刻，就蹑手蹑脚往门外走去，心里知道外头的红螺必定会把话带到，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索性往那边座位上走去，等坐下之后又冲周王招了招手。见他很自然地跟了过来，她暗想周王在背诗上头竟然能胜过颇有读书功底的杨进周，自己光想打岔应付却不容易，心念一转就笑道，“那宝宝哥哥会不会讲故事？”

    “会，当然会，娘娘每天都讲”周王顿时兴奋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澜说，“好妹妹要给我讲故事？”

    “不对，今天是我听你讲故事。”陈澜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见周王先是呆着，随即脸上越发兴奋，她就伸出一根手指说，“要是讲得好，一个故事换一块糖，这可不是别人给的，是宝宝哥哥自己挣的”

    “好，好，咱们拉钩”周王不由分说地伸出小手指来，见陈澜也是爽快地伸出了手，他就二话不说勾上去拉了两下，随即拍拍双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从前，一只水蚌正在水边晒太阳，一只水鸟出来觅食……”

    清亮的声音响彻了这间偌大的屋子，旁边侍立的两个宦官最初是面面相觑，渐渐地看着陈澜的眼神就渐渐变了。季夫人久去不回，分明是出了什么事情，刚刚多亏了杨大人在这儿看着，如今这位海宁县主才刚刚来就采取了这般应对，还让周王兴高采烈欢欣鼓舞的，这份见微知著的本事还真是不一般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草船借箭、刻舟求剑……一个个成语故事从周王林泰堪的口中婉转流出，让人惊叹的是，虽说中间不可避免地有些小疏失，但关键的地方几乎无一错漏，更难得的是周王那种讲述的口气，听上去仿佛是在模仿当初给他讲故事的武贤妃。此时此刻，陈澜几乎再无怀疑，呆呆傻傻的周王拥有这世上难得一见的记性，又或者是，他只记那些自己认为值得记的事。

    因而，她原本只是淡淡地听，但渐渐地就坐直了身子，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还不时跟着点点头，可再后来便索性一个故事结束就变着法子夸奖上两句，甚至还吩咐一个宦官在旁边记着自己所欠糖果蜜饯的数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宜兴郡主和季氏一前一后进了屋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周王得意洋洋大说特说，而陈澜则是一手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听着的情形。面对这番意料之外的情形，宜兴郡主便大有深意地看了季氏一眼。

    “还不快去？”

    因为季氏的到来，陈澜自然顺利脱身，到了屋外，她想起刚刚周王发现季氏回来之际，一下子忘记一切大笑大闹地跳将上来，拉着季氏就是好一阵问，而季氏先是满脸的歉然愧疚，被他揽在怀里时又欢喜了起来，她不禁在心里轻轻吁了一声。

    那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儿，他的心就仿佛一面镜子，反射着人心的善恶好坏。

    “钱氏已经回府了。”宜兴郡主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见陈澜讶然转头看了过来，她就叹了口气说，“今天家里上下都脱不开身，所以我只是打发了一个人去晋王府探探，又派了个人去司礼监曲永那儿知会了一声，余下的暂时也顾不得这么多。季氏的事情你心里有数就成了，不要再对其余人说，免得在这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陈澜自然点了点头，可随即就被宜兴郡主拉着到了外院书房，一进门就看到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着的便是之前才升了通政使的干爹张铨，而站着的则是杨进周。

    张铨瞅了一眼进来的母女两人，随即就看着杨进周，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刚刚还对叔全说呢，以后他要是敢对澜儿不好，他可别以为我这个文弱书生收拾不了他”

    这话说得很有些气势，可是，下一刻，宜兴郡主就快步走上前去，没好气地横了丈夫一眼：“是是是，知道你能干外头还有的是事情要你这个当爹的去做呢，别只顾着教导准女婿，另一个女婿就要来迎亲了”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一十七章花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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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月下结同心，悔之已晚矣

﻿    傍晚发轿之前，陈衍这个宜兴郡主的亲传弟子总算是急急忙忙赶了回来，于是顺理成章充当了送亲的一员。到了戴家，他虽没有在喜宴上代表新娘母家坐得首席，可也终究算是半个小舅子，于是被人狠狠灌了一通酒，还是杨进周替他挡了好几杯，他才总算是囫囵完整地回来，可那浑身的酒气却让陈澜吓了一大跳。

    直到用过醒酒汤陈衍醒了一醒，大着舌头向杨进周道了谢意，陈澜才知道在那边府上还有这样的小插曲，心中不无感念。再加上白天的事情终究还梗在心里，于是当杨进周告辞的时候，她便感激地开口说道：“今天实在是多亏杨大人了，还劳你送了四弟回来。”

    “没事，当年打仗的时候，为了取暖，比这更烈的烧刀子也喝过。”

    宜兴郡主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之间那股子说不上眉来眼去，可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气氛，微一沉吟便计上心来，因笑道：“眼下确实是晚了，今天叔全你着实是帮了我大忙。不过都是一家人，我也不和你说什么谢字。阿澜，我还有事和你干爹说，你送叔全到二门吧。”

    陈澜本就有话想和杨进周说，此时下意识地就答应了下来。然而等到出了这院门，见明瓦灯虽然已经点亮了，可门外却没有等候打灯笼的婆子媳妇，只有自己前头的红螺和后头的红缨长镝那灯笼照亮着。这当口她方才想起，这里是韩国公府的西路，虽说是有角门和中路张铭和陈氏的居处相通，但此时入夜角门已关，那边的人过不来，因而丝毫不虞有人瞧见说什么闲话。即便是这样看似轻轻巧巧的一个提议，宜兴郡主仍是考虑得异常周全。

    沿着甬道沉默地走了几步，陈澜见红螺没有任何吩咐就往前走得远了，而身后红缨和长镝的脚步声则是极轻，她自是明白这三个丫头的心思，于是便低低地对杨进周解说了今天季夫人的事。

    晚上的月光算不得很好，而过了中秋，入夜的天气越发清冷了，白天的喜庆气氛已经淡去，如今周遭一片寂静，就连夏日里充斥耳畔的虫鸣也消失不见，只余下陈澜低低的话语声和那颇有韵律感的脚步声。

    “……那时候，看着周王殿下高兴地抱着季夫人又笑又跳，我总免不了去想，季夫人兴许只是简简单单被人算计了。可这也许是表面看来如此，可我总觉得，看过周王殿下在皇后故世时的悲伤，看过他如今那种孩子气的笑容……我真的不想看他再哭一回”

    “我和季夫人……不包括这一回，只远远照过一两回的面。”听着陈澜的话，杨进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斟酌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季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周王殿下在有些人看来也许并不是健全的，可他却敏锐得很。他能够亲近的人，绝不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因为再会伪装的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他这样一个人面前戴着面具，总有在放松的时候。所以，我觉得你没想错，季夫人应该真的只是应钱妈妈之邀。”

    这大半年以来，陈澜素来用最坚强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总习惯了把人心掰碎了揣摩思量，今天若不是对着周王林泰堪那清澈的眼神和笑容，她也许也会习惯性地把季夫人往某些方面去想。所以，这些话她不敢在生出了恼意的宜兴郡主面前说，刚刚却一股脑儿全都吐露了出来。当听到杨进周这么回答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

    “你真的也这么觉得？”

    “人心易变，人心险恶，可我相信，这天下总有坚定不移的人心，总有真情真意的人。”

    看着杨进周那张坚定自信的脸，陈澜只觉得心头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按着胸口回转了头去看着乌云密布中若隐若现的一轮残月：“你说得对，不能因为这满天繁星都被乌云盖住了，月亮也只残留了一个月牙，便觉得从来就没有皓月当空的时候……今天真的谢谢你，不止为了你送小四回来，还有为我解了心结。”

    杨进周看着陈澜仰头看天的优美侧脸，到了嘴边的另半截话不知道怎得突然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你放心。”

    陈澜倏地转过头来，见杨进周的脸上满是专注，仿佛出口的不是回答而是承诺，她顿时怔住了，良久才绽放了一个愉悦的笑容：“好。”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再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肩并肩地往前走着。沙沙的脚步声最初还有些杂乱，可渐渐地就有些重叠了起来，等最后二门在望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

    “就送到这儿好了。”

    稍有先后地说了这么一句，两人对视片刻，又是会心一笑。杨进周平平一拱手，就转头往二门那边大步走去，而陈澜从微微屈膝的姿势站起，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异常高兴愉快。那一刻，无论是杨进周送的短剑也好，匣子也罢，那代表的只是他的一片心意，而今天的这一遭，却让她第一次深入接触了他这个人。

    今日出来之前，陈澜就已经对家中朱氏说过要在韩国公府留宿一夜，因而此时看着二门关闭落锁，她就带着三个丫头往回走。待回到屋子又见到宜兴郡主，见其用戏谑的目光看着自己，她便大大方方地说：“谢谢娘给了我刚刚的机会。”

    “我这个当娘的知道你们两个的人品，又不怕你们私相授受，当然得留个机会给人光明正大地说话。”宜兴郡主微微一笑，随即就指了指旁边的屋子说，“要是你也像你家小四似的，醉倒睡着了也梦话说个没完，那我可就不敢这么放松了”

    “小四说梦话？”

    陈澜闻言一愣，看了一眼宜兴郡主就挑帘进了东屋，果然闻见那一股挥之不去的酒嗝气的同时，她就听到陈衍在那儿轻声嘟囔着什么。待到再上前几步，她总算是听清楚了那完全不成句子的几个词语。

    “姐……我……将来……撑腰……争口气……筝儿她爹……不能……让人看扁……”

    起初陈澜听着还有些感动，可等到陈衍嘟囔起了杜阁老，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露出了又气又恼的表情，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走上前就在小家伙那高高的额头上屈指弹了一记。见他很恼火地动了动胳膊，随即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了起来，她方才在炕沿上坐下，又轻轻替他捋去了几缕落在脸上的乱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真正把他当做自己弟弟的？是从他费尽心思给自己搜罗要读的那些书；还是他渐渐放开了心胸，不再满怀愤恨地希望继承阳宁侯爵位；抑或是他肯练武肯读书，一心要为将来的她撑腰……这个还只是一丁点大的少年，就只为了他从始至终就是一心一意单纯只为了她这个姐姐着想，她的一切谋划，一切努力，就都是值得的。

    “小四，赶紧长大吧，那时候这些担子就换你挑了”

    宜兴郡主一手挑着帘子站在门外，看着陈澜那轻柔的动作和温柔的声音，她的面色不禁更加柔和了一些，眼神中的笑意更深了，只心里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女儿的洞房花烛夜。

    她的好女婿和她的宝贝女儿……今天夜里应当会一切顺利吧？

    韩国公府中路玉晖堂西次间。

    尽管睡在一张床上，但张铭和陈氏却是背对着背，眼睛都张得大大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氏突然头也不回地说：“你还记得惠蘅嫁进晋王府那会儿的情形么？”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张铭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陈氏却领会错了丈夫的意思，当即轻笑了一声：“那排场比今天的排场更大，正副婚使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兵部侍郎，那时候门前的头条胡同根本就没有人敢来看热闹，全都是远远张望着，就连世交亲戚们也都羡慕咱们家的……”

    “你别说了”张铭终于忍不住喝住了喋喋不休的妻子，又掀开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不过是一个需要的时候被捧到天上，不需要的时候踢到一边的面子王妃，有什么好羡慕的惠蘅这辈子不能再有孩子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陈氏仿佛不知道张铭那粗鲁起床的动作似的，背朝着墙壁，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娘因为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受苦受累一辈子，我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要是时间真的能回去，我也希望她像惠心一样，只嫁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可是，已经晚了，已经晚了”

    已经披上了外袍的张铭一下子僵住了，良久才跌坐在了床沿上，把头埋进双掌之中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落地就是荣华富贵，这辈子并不求出人头地，如果没有那么个糟心的女婿，别人犯得着把他往那条道上逼？他能够撑得住，可是他的女儿呢，他可怜的女儿能撑多久？

    妻子已经后悔了，想必岳母也已经后悔了……可事到如今，一个悔字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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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剪其羽翼，间其腹心，败其声名

﻿    江氏此前提过的四房家人，陈澜先对朱氏提了提，朱氏立时爽快地应允了，直接让陈澜放手去挑。而这一次到韩国公府，陈澜对宜兴郡主一说，这一位更是直接，把长镝和红缨的老子娘那两家人一块荐了过去，私底下又对她言明，日后出嫁时，就把长镝和红缨当做陪嫁一块给她。有这两个身手不错的丫头在，万一出事的时候也好应对。

    因而，尽管认床一晚上没睡好，这一大早，韩国公府接着了戴府的报喜之后，陈澜也就撇下满脸可怜巴巴的陈衍在演武场操练，自己坐了车回府。得知陈汐在水镜厅，她索性不去过问那摊子事，回到蓼香院见过朱氏，她就按着郑妈妈送上的名册，在几家候选的家人中仔细看了又看，最后圈定了两家人。一家男人是主人外出时跟车的，女人是后头园子里的三等仆妇，另一家则是刚刚从铺子里赋闲回来，如今尚未派差。

    郑妈妈看着看着不禁眉头大皱，朱氏却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想必郡主挑过去的应当都是极其能干出挑的，咱们家还是这样老实本分肯干活的好，免得杨家如今正捉襟见肘的时候，这些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主意。郑家的你去前头见一见这两房人，然后亲自送过去。”

    “是。”

    老太太都开口赞许了，郑妈妈自然再没什么二话，答应一声就去了。而她这一走，陈澜就踌躇了起来。昨日在韩国公府遇到的那桩事情，她自然可以依旧隐瞒着，可是上一回她辛辛苦苦把朝中的风声对朱氏掩得严严实实，可依旧禁不住陈瑛回来之后一下子撕掳开来，把老太太气得更重。于是，权衡再三，她还是把钱氏诱季夫人的话说了。

    “好端端的这个钱氏做这种事情干什么，蠢货”朱氏勃然色变，怒不可遏骂了一声，渐渐那怒色就消了，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是晋王的保母，就连王妃也要敬她三分，往日晋王殿下有什么事情要办，也常常是她出面，理当不是自作主张……要真是如此，莫非是淑妃？可这种时候她招惹郡主干什么”

    昨晚宜兴郡主虽然再未提此事，但陈澜隐隐约约觉得，若真是钱氏所为，背后最大的可能就是淑妃了。可淑妃无缘无故，为何要去算计季夫人和宜兴郡主？见朱氏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她只能温言劝说道：“我今早出来的时候，郡主已经派人去请钱妈妈了，料想郡主那般手段，事情纵使不能水落石出，也不至于张扬出去。”

    “希望如此……”想想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朱氏只觉得心力交瘁，苦笑了一下就摇了摇头，“我如今真是后悔，早知道会是现在这般结局，我就绝不会让你大表姐嫁入王府。晋王那样薄情寡义的人，倘若这一次再因为什么牵连到她……”

    仿佛是一语成谶，午后时分，阳宁侯府几乎和其他各家府邸一样得知了今天朝会上的那桩惊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进言，以六宫无主储位虚悬为由请封继后，以其子入主东宫，安天下之心。此奏一上，皇帝顿时大怒，当即下令罢其官职，流放缅甸。结果朝会之后，各部院衙门的奏折就犹如雪片一般，把通政司和六科廊忙得脚不沾地。

    “封继后，以其子入主东宫……要是这奏疏早几日，那么有可能的不外乎两个，一个是贵妃，一个是淑妃，可如今贵妃刚刚丧子，意思就是，群臣打算推举晋王？”

    尽管这会儿理当是朱氏午睡的时候，陈澜也习惯了在床上眯瞪一会小憩，可她却没有任何睡意。见老太太听了自己的话，突然用右手和勉强能活动的左手一块揉了揉太阳穴，她忙上前去帮了一把，等到把那石青引枕又挪过开一些垫在右手侧，她才继续说道：“皇上春秋鼎盛，不想早谈立储事，再加上皇后新逝，不想册立继后，这也在情理之中。朝堂上的老大人们应该都知道，为什么还这般急功近利？”

    如果在半年前，晋王入主东宫，朱氏绝对是乐见其成，也许还会因为群臣这上奏而高兴乐呵上好一阵。可眼下她却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可又说不清这不安在哪里。于是，陈澜这么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她突然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

    “澜儿，刚刚传信的时候可有提到，上书的都是些什么人？”

    陈澜刚刚嘴里说着，心里却是真真切切迷糊得很，此时听朱氏一说，她先是一愣，随即一下子醒悟过来。偏生通政司那边并不是张铨送的口信，而是阳宁侯府的内线，所以消息只说是群臣上书，具体的人就只知道那个最最倒霉的右副都御史。于是，她立刻站起身来：“老太太，我这就去看看郑妈妈回来了没有。”

    傍晚时分，朱氏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除却那位右副都御史算是部院高官之外，其余的并不是什么有分量的高官，从六部主事一级，到翰林院的侍读侍讲，四品以上都难寻得很，更不用说什么阁老部堂之类的老大人。而这些名字陈澜觉得陌生，朱氏听着听着却脸色渐渐变了，到最后更是死死攥住了旁边的引枕，浑然不觉指甲都被那劲道给按青了。

    “不是从前走过咱们府里门路的，就是曾经亲近过韩国公的……好手段，好手段，竟然把他们一个个煽动得上书进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老婆子在背后煽风点火这看似是要立晋王，其实不过是把他放在火炉里头烤”

    直到这一刻，陈澜才终于恍然大悟。朱氏从前身在局中，不少事情便看不清辨不明，她这个旁观者反而能够给些透彻的提醒，可如今遇到这样错综复杂的局面，她毕竟对这个时代的过去和人事了解得太少，这当口自然就比不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了。这一刻，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近来一桩接一桩的事情，随即面色突变。

    “老太太，您还记不记得先头晋王府的一个典簿劝说晋王上书废妃的事？”

    陈澜重提旧事，朱氏面色就更难看了。但她知道陈澜多半不是无的放矢，因而就皱着眉头说道：“你觉得那事情和如今的事情有关联？”

    “我只是刚刚听了老太太的话，心里觉得，若是此次皇上命人彻查，到头来有人把事情栽在咱们府里和韩国公府，那么，再加上先头那桩弊案以及东昌侯府等等缠夹不清，不说夺爵，咱们两家失势只怕是铁板钉钉的。至于钱氏的事情，也未必就不能推在晋王妃的身上。可是对淑妃和晋王来说，他们兴许会像先前一次那般觉得，别人其实是在图谋咱们，他们只是受人牵连，只要能够把咱们甩掉，他们所受的危害不过微乎其微而已，最大的损害也是断了一条臂膀，未必没有新的补上。剪其羽翼，间其腹心，败其声名，咱们完了，晋王也完了。”

    说到这里，陈澜再没有继续往下说，只看朱氏那相当难看的脸色，她就知道老太太应当也认同自己这想法。心里搁着这么一件事，这天晚上，祖孙俩全都是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饭，草草用完了正要让人撤走桌子时，陈衍却兴冲冲地撞开了帘子进来。

    “老太太，姐，我回来了”见陈澜虽说看着自己，可脸上却似乎有些勉强，老太太似乎心情也不太好，陈衍不禁摸了摸脑袋，随即干咳一声说，“姐，今天我回来的时候在半道遇着顺天府的差役拿人，一时兴起就上去看热闹，结果谁知道正好遇见一身便装的罗师兄，还有杜阁老。杜阁老说，明日筝儿妹妹生辰，我要去可以，得请上你一块去。”

    内阁次辅杜微方？

    陈澜和朱氏对视了一眼，见老太太冲自己微微点头，就笑着说道：“你就是不说，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杜家。明天我自然陪你一块去。”

    看到陈衍如释重负的样子，陈澜哪里不知道杜微方这准岳父给陈衍的压力实在太大。得知陈衍已经用过饭了，她便与其在蓼香院又盘桓了一会，随即才告退离去。等到出了穿堂，身边没了其他外人，陈澜方才低声对陈衍问道：“你罗师兄看着可还好？”

    “人瘦了，精神气色还不错，只是……”陈衍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之前先生说，罗师兄和我的情形不一样，他天赋比谁都好，但那性情原本不适合官场，可要是能顺利过了眼下……那个关坎，以后就不用担心他了。对了，师兄家里也有一桩喜事”

    陈衍咧嘴笑道：“兴许过不了多久，师兄就能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了威国公夫人有喜了”

    对于罗旭，陈澜心里一直都有一种深深的愧疚。他为他们姐弟帮过许多忙，明里暗里透过众多消息，只是，她却不能回应那份期待——不但因为她缺少了他刻骨铭心的过去，而且也因为她不习惯在不能掌握不能影响的情况下，贸贸然在终身大事上迈出那一步。

    此时此刻，当得知迭遭变故的罗旭终于要迎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喜讯，她顿时觉得心里一宽，但随即又皱了皱眉：“这是好消息不假，可威国公夫人毕竟年纪不小了……下次若是遇见你罗师兄，别一味只顾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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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惊雷

﻿    早上巳正之后，路上行人就渐渐多了起来。阳宁侯府正门一侧脂粉胡同的店铺和后街上的摊贩却已经都开张了，即便是大门口也能听到某些扯开嗓门的叫卖声，但门前的阳宁街却是干干净净，少有的几个行人也都是加快步子通过，不敢稍作逗留。

    须臾，西角门上十几个亲随簇拥着一辆轿车行了出来，大街上走过的三两个行人瞥一眼那青幔云头车，又在后头一个骑马的华服少年身上扫了扫，知道这是侯府里头的主人出门，自是主动沿墙根底下走。等一行人到了街口，路上车马行人也都是纷纷退避不迭，可唯有停在路边上一辆不起眼的栗壳色蓝布车围子骡车却突然启动靠了过来。

    见此情形，今天领头出来的陈瑞立时排众而出赶到了前头，那马鞭凌空一抽，鞭梢就在那车夫鼻尖前差之毫厘地掠过：“什么人敢冲撞阳宁侯府车轿？”

    那车夫吓了一大跳，赶紧勒住了缰绳，而那车帘却是被人掀开了一条缝，随即传出了一个柔和的声音：“是三妹妹和四弟么？”

    这个声音让陈瑞吃了一惊，旋即就明白了这辆车里的人是谁，等别转头去吩咐人通报之后，他就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嫌恶。苏家这祖孙三个，一个是市侩似的老太婆，一个是自命不凡的迂腐书生，唯一那个还看得过去的姑娘看似柔柔弱弱，听郑妈妈说却极有心计，要是可能，他恨不得撂下话回绝了这讨嫌的一家。奈何如今苏家成了侯府的准姻亲，他毕竟是侯府的下人，遇到这事情也不敢擅专。

    须臾，在后头的陈衍策马过来，到对面的骡车前说了两句，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犹如吃了颗苍蝇一般恶心。冷着脸转了回来，他在自家轿车前下了马，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一旁的楚平，也不用车蹬子，一撑车辕就上了车。钻进车厢中的他见陈澜用征询的目光看他，顿时气急败坏地说：“这苏家好厉害的耳报神，居然在这儿堵着咱们，说既然是正好碰上，不如和咱们同路去杜府还说什么苏仪这学生还没拜见过老师，她们这家人总得代劳……什么德性”

    刚刚外头通报进来，陈澜就猜到大约是这么一件事。可猜测归猜测，事实归事实，她不得不沉住气问道：“那边车上都有谁？”

    “除了苏婉儿，还有那个苏家老太太”陈衍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随即气鼓鼓地说，“筝儿妹妹的生辰又不曾请她们，咱们怎么好带她们这种不相干的人？要我说直接回绝了她们，否则到了那边也是麻烦”

    “人家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分明是早早得到消息有心堵着咱们，你以为三两句就能打发了人走？不管接下来咱们先去哪儿，她们恐怕都会死皮赖脸跟着，莫非咱们真的只把礼物送到杜府门口，然后带着她们在城里转一天？”

    陈澜对苏老太太陈氏的作风颇有耳闻，知道这不但是个脸皮极厚的主儿，而且绝对不好相与，若明着拒绝，不知道她会拿出什么做派来，因而见陈衍被自己说得满脸郁闷，她就摇摇头说：“这样，不用理会她们，等到了杜府，看见那副对联，那对祖孙若是还想死乞白赖就随他们去，杜府家人又不是没见过这般做派的人，比咱们能应付。”

    接下来自是一路顺顺当当，只陈衍经此一事就懒得出去骑马了，在车里嘟嘟囔囔唉声叹气，满脸的不情愿。陈澜看着他那模样不禁好笑，末了就冷不丁说道：“我之前倒忘了，你杜家总共才去过两三回，不是一直管杜小姐叫杜妹妹的吗，什么时候改口叫起了筝儿妹妹？”

    “啊？”陈衍一下子回过神，见陈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起初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但旋即便挺直了腰杆昂起了头，“筝儿妹妹以前管我叫陈哥哥，可那回在杜府后头的演武场操练过之后，她改口叫了我衍哥哥，那我当然该改口叫她筝儿妹妹，这不是叫礼尚往来吗？”

    “你这小子，道理还没学会，歪理却不少”

    陈澜哑然失笑，见陈衍渐渐忘了外头那令人厌烦的祖孙俩，也就有意说起了杜微方。见小家伙听着一副苦脸苦相，又是双掌合十念叨着今天杜阁老千万不要在家，又是临时抱佛脚念念有词背起了几篇刚学的经义，那模样简直比临考前还紧张，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总算到了杜府，早有预先得信的杜府家人上来迎候。这一回，陈衍直接一掀车帘纵身跳了下去，又对迎上来的管家耳语了一阵子，见其点点头便往苏家那辆骡车去了，他立时一招手，等几个健仆把自家的轿车往里头拉，他便接过陈瑞递来的缰绳上了马跟了进去。轿车在二门停下，他下马之后就到车旁搀扶了陈澜下车，可那边等着的妈妈上前说了头一句话，他的脑袋立时耷拉了下来。

    “三小姐，四少爷，二位来得可巧，老爷今天又轮着休沐。”

    内阁阁臣全都是十日一次轮流休沐，若是遇到紧急军情，甚至一个月几个月轮不上休息也是常有的，因此陈澜见陈衍那模样，哪里不知道小家伙此前没想到竟然真会撞见杜微方，顿时忍俊不禁，又向那妈妈问今天来的都有些什么人。得知杜筝这十岁生辰只请了几家亲朋，而且杜微方早早放出话去，今日概不接待闲人，她顿时有些无语。

    这位杜阁老……还真是官场中难得的性情中人

    杜府前门，尽管苏家老太太陈氏已经是拄着拐杖下了车来，说苏仪乃是杜阁老的学生，承蒙栽培，她这长辈携孙女前来道贺生辰，和对联上的意思并无相违之处，但杜府的管家这些时日得了家主严词吩咐，再加上陈衍又拉着脸诉了苦情，他哪里会这么容易把人放进去。眼见陈氏在车中摆出了是杜家长辈姻亲的架子，原本客气的他顿时沉下脸来。

    “老太太既说姻亲，那只要寻上侯府，自然会有人把您当成正经的姻亲待，可咱们府里就那么几位有数的少爷小姐，可不曾听说定下什么姓苏的人家至于今天大小姐生辰，老爷早放了话出去，一应闲人概不接待，老太太还是请回吧”

    苏婉儿在旁边听得面如火烧，暗恨昨天没能苦苦把祖母劝住，车上苦劝又不听，却得到这里来丢人现眼。于是，见陈氏气得直哆嗦，她只得强打精神劝解，可才开了头就只听啪地一声，随即脸上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顿时捂着脸呆在了那儿，随即眼睛就一下子红了。

    “不中用的东西”骂了这么一句之后，陈氏强耐住立时发作的冲动，厉声对车夫喝道，“愣在那儿干什么，既然别人都说这种话了，还不快走”

    由于还惦记着门口的苏家祖孙俩，见着卫夫人之后，得知杜微方在书房，陈澜并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打发了陈衍去拜见，自己则是陪着卫夫人说起了话，少不得隐约透露了一些苏家的情形。当卫夫人得知苏家拿着一块玉佩就上了侯府大喇喇地求亲，如今又借着这一层关系希冀到自家拉关系，一贯温和的她也忍不住眉头大皱。

    卫夫人对于朱氏知之甚深，等到外头报说苏家祖孙终于已经走了，她又见陈澜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禁叹道：“怪不得你在路上甩不脱她们，你家祖母那般厉害的人，最后也还是认了那婚事，更不用说你们姐弟了。对了，老太太如今身体可好？”

    陈澜见卫夫人问得自然，情知不是她对朝政并不关切，就是杜微方从来不对家里人谈及大事，便笑着答说身体已经大有好转，改日有空一定前来拜会云云。等到又坐了一会儿，又和一身大红衣裳的杜筝闲话了两句，那边杜微方便捎话来说请她过去，她这才站起身。

    上一回杜微方见了她姐弟，是考较了陈衍的弓马武艺，而这一次陈澜头一次进杜府书房，看到的就是陈衍在这已经有了深深寒意的季节满头大汗，赫然是刚刚应付了好一番盘问考核的结果，想笑又不好露出来，只能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才一屈膝，杜微方就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随即就指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小孩子难免贪玩，所以既然见着了，我就难免要考他一回，结果倒是不差。侯府这种富贵窝能养出他这般用心的少年人，着实难得。今天你们既然来了，我倒是有一句话得问你们姐弟。若是有人说，你们的祖母犯了大过，你们俩要把自己摘出来，便必须搬出侯府独过，你们俩可愿意？”

    此话一出，别说陈衍一瞬间惊得木了，就是陈澜也觉得天旋地转，甚至连坐都有些坐不稳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见杜微方那脸色极其严肃，并不像是开玩笑，她不禁用力攥紧了缩在袖子中的拳头，任凭尖锐的指甲在手心上留下尖锐的痛感，用尽全力冷静下来。

    “杜阁老，这不是我们愿意不愿意，而是可为不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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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忠孝德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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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一章忠孝德怨

    可为不可为

    杜微方倏然动容，见陈澜不闪不避直视自己的目光，他不禁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口说道：“你虽是女子，但不论是当初你对筝儿出主意写的那副对联，还是你对你四弟的教导，我都瞧得出，你是个深有主见的人。如今之际，你就不曾想过大义灭亲？”

    “杜阁老，大义灭亲，其旨不在灭亲二字，而在前头的大义若是至亲犯下国法天理尽皆不容的重罪，那么出首亦或是其他，虽灭了人伦，可于天理大义上却至少站得住脚。可如今杜阁老所言我祖母大过，这所谓过字，如今朝廷未有明论，我这个为人晚辈的更一无所知。而且祖母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又有重病在身，膝下能够依靠的人寥寥无几，于这等是非尚不清楚的时候撇下祖母不管，是为不孝。而不辨是非不问黑白这八个字，亦和不忠无异”

    屋子里一片寂静。杜微方仍然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陈澜，而一旁跟着起身的陈衍终于从那股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从小就是鲁莽冲动的性子，尽管这些日子时时刻刻被师长和姐姐教导要冷静要稳重，可本性就是本性，因而在听到陈澜这一番话时，他就觉得犹如重锤一般砸在心上，于是当听到杜微方又开了口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却发现这一回那犀利的目光朝向了自己。

    “那陈衍，你呢？”

    “我……”

    这一刻，陈衍依稀想起了从前的许多许多事情，说出来的话便没那么有条理了：“杜阁老，以前老太太对我和姐姐确实冷淡，可这架不住她自从病了之后明白了过来，就对我和姐姐好了。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老太太对咱们的好，便要以好来报；老太太对咱们的不好，说穿了便是从前父亲让她失望了，事出有因，不值得一味记恨姐姐都知道可为不可为，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也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

    杜微方来来回回看着这姐弟二人，最后露出了一丝微笑，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好，很好尤其是陈衍，我原觉得你为人毛躁了些，可是，能知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倒没辜负你先生对你的教导，也没辜负你姐姐对你的期待好了，你们俩别站着，先坐下，有些事情还只是可能，尚未到那一步。”

    陈衍瞥了一眼陈澜，见她犹豫片刻就坐了，于是才跟着坐了下来，可那屁股才挨着一丁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也是全神贯注，一副随时随地可以站起来的样子。而杜微方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一个转，这才收了回来，又捧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夫人和你们祖母颇有交情，所以我定下婚事之前，也问清楚了你们祖母的情形，私底下也有打听。倘若她还是从前喜欢揽事弄权的那性子，哪怕陈衍再好，这婚事我也是不会应的。好在你们祖母从前虽办过糊涂事，可终究并未真正铸成大错，我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应了。”杜微方见面前的这一双姐弟虽有些震惊，可反应都很克制，自是颇为满意，“这番话原该是对你们长辈说的，可你们俩父母都早早去了，叔婶之类也是指望不上，唯一倚赖的长辈又是你们祖母，所以我也只能对你们说。这几日，想来你们该知道风向已经不对了。”

    “伙同东昌侯往蒙古走私禁榷货物，这是第一条；联络大臣谋立晋王为储君，这是第二条。这些御史的弹劾奏章都已经到了内阁的案上，而且是元辅亲自送往的乾清宫。我刚刚对你们说的这话，就是元辅无意间流露出的意思。”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起了之前和朱氏商量时的情形——不得不说，这最坏的可能竟然已经真的来了。她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三叔陈瑛的手笔，可料想有，也仅仅是添油加醋的一星点，在这样的大手面中，朱氏虽说是被牵进去了，可人家磨刀霍霍根本不在阳宁侯府，而在于没有了罗贵妃的鲁王之后，最有希望入主中宫和东宫的那对母子。况且，那边谋划的也许并不单单是储君之位，还有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

    想到这里，她缓缓站起身来对杜微方深深施了一礼，随即低着头说：“杜阁老，多谢您今日这番提醒。”

    “提醒两个字，出了这道门，我可不会承认。”杜微方爽朗地一笑，又习惯性地拉扯了几下那稀疏的小胡子，随即淡淡地说，“凭侯府的背景手段，想来你们回去，消息也就到了，我在乎的是你们姐弟于此事的决断态度。至于我，我也可以撂一句明话给你们，身在其位，只能做到秉公两个字。别人要有意抹黑，我决计不会袖手；可别人要存心洗白，我也不会在旁搭手。虽说这个世上并不是处处公允，但也不能没了一丝一毫的公道，你们可明白？”

    尽管和杜微方总共才打过两次交道，更多的都是道听途说的传言，但就是这么两回，陈澜便能大致明白这个带着浓重理想主义，执拗坚持却又不乏可爱的老人。于是，她再次默默行了礼，见陈衍亦是一声不吭地长揖起身，她便和他一块告退离去。

    有了这桩事情搁在心里，姐弟俩原本是为了杜筝庆生而来的，可到了那边终究是谁都没了兴致和心思。卫夫人自不会瞧不出这一点，纳闷杜微方究竟说了些什么的同时，对于陈澜姐弟没坐多久就提出告辞，她也就体谅了。只没想到身为今日寿星翁的杜筝一路送到了穿堂门口，又拉着陈澜的手笑嘻嘻地说：“澜姐姐，别人都爱诗词歌赋，为什么你偏送我一本《梦溪笔谈》？”

    陈澜看着娇小可爱的杜筝，忍不住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随即有些怅惘地说：“我只是觉得，与其伤春悲秋留下才名，其实却什么都做不了影响不了，还不如看看这些有用的东西，兴许将来还能够派得上用场……不喜欢便搁着吧，别怪澜姐姐胡乱给你挑的生辰贺礼。”

    “我哪有说不喜欢”杜筝皱了皱鼻子，随即得意洋洋地说，“以后要是爹娘再让我学做那些诗词歌赋，我就拿你这番话来应付他们我喜欢写字画画，喜欢看那些好玩的轶事笔记故事，诗词背一背不要紧，才不想一天到晚绞尽脑汁押韵脚呢”

    尽管满心焦虑，但看着这么一个满脸得计状的小丫头，陈澜还是觉得心情稍稍一松，打趣了两句，方才向一旁无可奈何的卫夫人告别。而有些心不在焉陈衍则是眼看着陈澜上马车，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瞧了一眼手上攥的缰绳，他突然一把丢下，又往回走到二门口，对卫夫人和杜筝深深行了一揖。

    “伯母，今天对不住了，下次有空我再来拜见。筝儿妹妹，今天我带的那桂花糕是姐姐亲手做的，你趁着新鲜尝尝，我家里老太太是最喜欢的”

    见陈衍说完这话就头也不回地匆匆上马，和护持着马车的亲随们汇合在了一块缓行出门，卫夫人不禁有些怔怔的，可下一刻就听到旁边传来了杜筝的嘟囔声。

    “奇怪了，衍哥哥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糕……”

    蓼香院正房东次间，正在有一搭没一搭陪着赵妈妈说话的朱氏一听到外头报说陈澜和陈衍回来了，顿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随即就皱起了眉头。要说凭着陈家和杜家的准姻亲关系，怎么也应该是吃了饭午后再回来，这会儿午时还没到，怎么两人就都回来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瞅了一眼面前说是宜兴郡主派来探望自己的赵妈妈，心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不妥当。

    须臾，陈澜和陈衍就进了屋子。朱氏见两人都还穿着那身见客的大衣裳，见到赵妈妈之后，竟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顿时更觉得心里一突。叫了人上来问了两句杜府情形，见陈衍语焉不详，陈澜则是只笑说了杜微方考核陈衍的事，她就更有些数目了。

    “郡主打发了赵妈妈来看我，知道你们不在，她还有心等了这许久，好在你们回来得早”

    陈澜瞥了一眼赵妈妈，见她果然是似乎有话要说，应景地说了几句，就留下陈衍在那儿，先带了赵妈妈出了东次间。到了正厅的隔仗后头，她让绿萼到外头看着，也不坐下，径直和赵妈妈到了角落里，这才低声问道：“可是娘有什么消息要妈妈带给我？”

    “钱妈妈死了。”赵妈妈见陈澜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前天晚上郡主派人去晋王府打探消息，结果就得知钱氏压根没回来。昨天还是如此，王妃就命人往顺天府报了一声，今早五城兵马司才发现人‘失足’掉进了东四牌楼那边的一口深井里。”

    赵妈妈着重强调了失足两个字，随即又把声音更压低了几分：“今天傍晚，巡城御史于承恩又上了折子，言说了晋王府保母钱氏无端失足落井的事，直指有人暗害。”

    陈澜闻言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加上先头杜微方的那两条，这便是第三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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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以攻为守，无可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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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二章以攻为守，无可不言

    送了赵妈妈到二门，陈澜方才回转，但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宜兴郡主让赵妈妈带话，晋王府的事情她没法管，因为从今天开始，这位郡主又被留在了宫中西苑，就连张惠心的三朝回门也被改在了宫中。名义上是参赞御马监亲军事宜，实质上是皇帝让其远离朝堂的纷争，暂时作壁上观。

    而赵妈妈还透露，那位皇次子晋王林泰墉，据说竟然是在府中对晋王妃大发雷霆，撂下了自己绝对不管此事的话，意思是既不管到头来韩国公府阳宁侯府如何，也不管朝廷是否会废妃。如此态度，如何不让人心寒？他若是都撂开了手，哪怕皇帝最初并不信这些，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之下，结果就很难预料了尽管厌恶晋王的薄情，可事情还得从他身上入手才行

    她对杜微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什么虚伪矫饰之词，而是真真切切的肺腑之言。如果朱氏还是如同一开始那般对她心存利用，为了能达成自己所愿可以不管她的死活，那么，她在事到临头之际抽身而退，在天理人情上并没有太大的负担。然而，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看老太太褪去了那一层看似精明厉害的面纱，露出了内心深处的软弱无助，眼看老太太如寻常祖母一般对她姐弟俩真心关切，甚至一股脑儿把那些财产都拿了出来，她又怎能明哲保身？

    付出多少，得到多少，得到多少，便要付出多少，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而且，如今还没到那种地步，并不是没有办法可想

    带着这一层体悟，她原本有些虚浮无力的脚步渐渐变得坚实有力，及至回到蓼香院，她更是已经完全收拾好了心情，带着一贯的微微笑容进了正房。早就等在那里的绿萼连忙迎上前来，低声说道：“三小姐，老太太打发了咱们出来，留着四少爷在里间说话。”

    “知道了，你带人在外头守着。”

    陈澜向绿萼点了点头，随即就径直进了东次间。果然，她就看到朱氏正携陈衍坐在炕上。一见她进来，陈衍明显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朱氏则是眼睛稍稍眯起，嘴唇紧紧抿着，那种凝重的势头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老太太，赵妈妈是送口信来的。”陈澜知道朱氏如今受惯了挫折，不至于如前两次那般动辄病发，就一五一十地说道，“晋王府那位钱妈妈今天被五城兵马司发现死在了东四牌楼的一处深井中，而傍晚，巡城御史于承恩便上书，说是钱氏之死大有蹊跷，恳请派人详查。”

    “又死了？”

    尽管朱氏居高位已久，如其他贵人那般早已习惯了漠视生死，但最近陆陆续续死的人却着实太多了些，多得连她都觉得心悸。此时此刻，她拧紧眉头沉思了一会，就淡淡地说：“也罢，早先也不是没料到这个结局，只没想到会这么快。你不要怪小四，他到底挺不住我的盘问，杜阁老对你们姐弟说的话，他都告诉我了。有你们两个这样的孙儿孙女，我已经知足了，我刚刚已经想好了，打算去请几个宗族长辈，干脆把这家给分了。”

    这样破釜沉舟的举动，陈澜如何不明白这深意，见陈衍瞠目结舌，她便一个眼神止住了他，随即到了炕前就着那张脚踏单膝跪了下来：“老太太是想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朱氏被陈澜这话说得一愣，而陈衍则是本能地张了张口，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陈澜才开口说道：“老太太，您想想，我和四弟没了您这个长辈，纵使我有干娘，四弟有韩先生，可终究在别人看来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失了本家亲族。而若是有事，干爹干娘难道就不是韩国公府张家的人？您没了我和四弟，别说这些弹劾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三叔的手段，您难道还没领受够么？老太太，事情尚未到那个地步。而真到了那地步，岂是我们能够轻而易举撇清的？就是干娘那样刚强厉害的人，如今还不是一样被人陷在局中么？”

    被陈澜一连三个反问，朱氏顿时沉默了下来。亲长在，不分家，这是长久以来的规矩，她若是急吼吼地分家，给人看了笑话不说，而且也会落下话柄，可这终究是她能想出的最好办法。可若是没了陈澜和陈衍，徐夫人是自身难保，她就真的只剩下孤家寡人了，如果要那样就能够保住一对孙儿，能够让女儿女婿外孙女脱身出来，她也甘心了，要是到头一场空……

    陈衍看看朱氏，又看看陈澜，突然开口问道：“姐，你是不是想出什么办法了？”

    见朱氏看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了希冀的光芒，陈澜便开口说道：“办法自然不是没有。之前那会，咱们看不清别人那攻势的方向和来路，所以一直都被动得紧，可至少现在这一波，咱们大略能够明白那目的，自然也就可以应对反击。宣府大同弊案的事，纵使再派人详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可以搁下不论。但那么多人上书立储君，难道幕后之人还能够将他们一起统统灭口？只是这一层还在其次，如今要紧的是，不能让淑妃和晋王丢卒保车。”

    说到这里，陈澜顿了一顿，又加重了语气说：“钱氏莫名死了，晋王殿下若要归罪晋王妃，就算王府官如先头那个邓典簿一样都是别有用心，难道晋王往来的那么多清客幕僚，就没一个人看出背后的深意？这些人和晋王殿下往来，绝不止图自己的名声，更多的是为了博一个未来天子师友的名分，我就不信他们全是鼠目寸光”

    “好”朱氏重重点了点头，“这一层你说得对，明着我的名义去探一探晋王妃，求取一件信物，也请她放宽心些。至于晋王往来最多的那些人，我立时让郑妈妈去打听。”

    “其实本该是韩国公府的人出面，但姑父韩国公位尊，刚刚赵妈妈说，已经有令让他坐镇步军营不得擅离了，而世子又不是善言辞的人，让爹娘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头，反而会让局面更错综复杂。阳宁侯府这边，我这个女子也不好出面，所以……”陈澜倏然转过头看着陈衍，微微一笑道，“那些清客幕僚之类的人物，这时候便要四弟你出面了。你是韩翰林的弟子，杜阁老的准女婿，虽年少，却至少到得了他们跟前。”

    “我？”

    陈衍一下子呆住了。他这些时日比以往十几年加在一块都忙，天天累得七死八活，可那种充实感和倒头就睡的踏实感却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然而，被人寄予期望他习惯了，被人压上这样沉重的担子，他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少不得迟疑了起来。

    “那些人少说也是大我三四倍，全都是老谋深算，我就怕万一出错……”

    “四弟，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年纪，就该知道倘若是你出面，这出错才是正当的”

    看到陈衍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陈澜只觉得朱氏轻轻拉了自己一把，这才察觉到自己在脚踏上跪了好一阵子，旋即便支撑着炕沿起身，也顾不上酸疼的膝盖，只上前轻轻摸了摸陈衍的脑袋：“你年纪小，所以我也不要你去和人家那些老夫子之类的名士辩论，只让你装作冲动的样子寻上门去。那些人中间，总会有一两个明事理的……对了，也不用一个个去找他们，挑一个他们的文会，最好是有那个之前挑唆晋王废妃的邓典簿在时，你直接找上门去。至于说什么，回头我对你说。”

    朱氏已经是听得连点头都忘了，见陈衍亦是目瞪口呆，她不禁宠溺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又笑道：“你姐姐这主意不错，你年纪小，在这种事情上头，就是皇上也绝不会怪罪于你。皇上能一直敬重膝下并无子女的皇后，必定最讨厌那些挑拨夫妻人伦的家伙”

    “至于老太太所说的晋王妃信物……我想问老太太一声，咱们府里和淑妃娘娘的娘家可有什么往来么？”

    “自然是有，她家里不曾封爵，但早年她那公公是内阁大学士，算是京都有名的书香门第。如今她母亲尚在，封的是一品夫人，只很少见客，但常常去护国寺礼佛。”

    “如果能打听到她礼佛的日子，那我倒是可以在护国寺候一候……如今之际，只有让他们知道，这算计的不单单是咱们，还有淑妃和晋王那一对母子。”

    陈澜眼神闪烁，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想来，一切的因缘都始自护国寺，没想到如今的她又要往那儿去么？

    驱除了脑海中的杂乱思绪，见陈衍满脸崇敬地看着她，就差没双掌合十惊叹了，她不禁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这才淡淡地说：“至于那些上书的人，老太太既然说当年承过咱们家的恩，想来也有的是把柄在咱们家手上的。兴许查不出是谁指使的他们，但总比一丝线索都没有的好。至于其他的……小四，演好你的冲动弟弟之后，你去见一见你杨大哥。”

    这会儿，不但陈衍吃了一惊，就连朱氏也瞧了过来，面对这四道目光，陈澜轻轻低下了头，随即淡淡地说：“赐婚之前，和咱们府里有关的那些风波都已经过去了，别人瞧着自然不会说什么，但如今之际，与其让流言蜚语先到了他耳里，还不如先让他心中有数。毕竟，他是我未来的丈夫，老太太将来的孙女婿，小四将来的姐夫，家中之事无可不对他言。”

    PS：昨天得知隔壁《窈窕淑女》的作者琴律住院了，大吃一惊，在此祝愿她平安康复，尽快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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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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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三章道不同不相为谋

    深秋的天暗得渐渐早了，千步廊内的一众官署除了留着必要的官员值夜，大多数人都已经散去了，而寥寥几个设在皇城乃至于宫城中的官署，也只留下了当班的，其余陆陆续续从长安左右门和东安门出了来。此时此刻，身穿青色官袍的罗旭从长安左门出来，却没有理会那个牵着马急匆匆上来的亲随，而是先揉了揉僵硬的胳膊，随即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少爷，是回府还是……”

    “去脂粉胡同。”见那小厮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罗旭便没好气地说道，“朵云轩新进了一批好纸，我这是去买些送给韩先生，不是买脂粉送给相好，这下你好对夫人交待了吧”

    那小厮连忙陪笑道：“少爷您说笑了，小的哪敢这么想”

    此时尚未到夜禁，阳宁街旁边的脂粉胡同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客人，多半是附近勋贵府邸的媳妇妈妈来采买胭脂水粉，亦或是寄居权门的清客们来淘澄那些文房四宝，因而倒是还有些热闹。罗旭熟门熟路地进了朵云轩，才挑中了一刀好纸和一方端砚，让小厮提着东西出门时，却正好撞上了迎面进来的几个人。一认出为首的，他顿时神色微微一变。

    “罗……罗贤弟？今天可真是巧”晋王林泰墉堪堪把到了嘴边的世子二字换成了贤弟，见罗旭拱手行了礼，却仿佛有些踌躇该怎么称呼，原本心情极其糟糕的他突然计上心来，遂热络地说道，“我正好想寻你说话，可你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几乎一直找不到空儿。今天正好遇见便是有缘，我知道这脂粉胡同里有一家藏得极深的酒肆，一块坐坐如何？这里距离宜园和我那宅子也近，就算晚了些许也不打紧，如何？”

    罗旭哪有兴致陪着晋王虚耗，当即就要婉拒，可没料想晋王竟是直接嘱咐他身边的小厮回去报信，随即就一个眼色让那几个亲随上来，硬是簇拥着他往外走。待到出了店面，心头恼火的他三两下就甩脱了那几个亲随，又冷冷地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罗贤弟，我只是有几句心里话对你说。”晋王摆摆手让几个亲随往四下里撤远些，以防有认识自己的人经过，这才用推心置腹的口气说道，“我知道，宫中如今流言极多，说我和母妃什么话的都有，可你不是那等不明是非黑白的人。就占用你一丁点时间……要是你觉得我诓骗你，陪我喝几杯，这总成了吧？一醉解千愁，我也就剩下这点消遣了再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当初某些事情是谁使得坏？”

    此话一出，罗旭顿时想起了阳宁侯陈瑛前次派人送信给自己的那些挑拨，脸色立时更阴沉了。只这会儿天色晦暗，晋王完全没瞧见，反而又自顾自地说：“我那些兄弟，就没一个是省心的。当初要不是淮王在御前告了你一状，你未必不能心想事成……”

    自打赐婚之后，罗旭虽心头苦痛，但在老师韩明益的劝说下，仍是狠狠心撂开了手，甚至因为陈瑛的挑拨离间而竭力不去打探某些情形。可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忖度良久，他便淡淡地说：“殿下不是说要喝酒么？站在这路当中，哪是说话的地方”

    此话一出，晋王顿时大喜。自以为说动了陈瑛的他连忙召回了那几个亲随，又和罗旭一块并肩往前走。这一回，他却绝口不提刚刚的事，只是说些近来书铺里头新出的文章典籍。他在文事上头确实是深有造诣，这一路说过去，谈吐风雅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就连心存提防如罗旭也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中了进士，可要说博览群书，还真是比不上人家。

    晋王所说的酒肆确实隐藏在脂粉胡同深处，就连罗旭这个最喜欢在外头闲逛的都从不知道。穿过张生记和雅诗兰黛馆中间的那条漆黑巷子，深处一座民居似的屋子竟然是一座小酒肆。只这儿明显没有什么生意，只有门前挂着一面不显眼的酒旗。直到跨过院门进去，他才闻到了那股刚刚被脂粉香水气息完全盖住了的浓烈酒香。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我家有个好酒的清客，是他先找到的地方，再加上我那儿距离这近，所以常来。今天我已经把地方包下了，更不怕有什么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打扰，来，咱们去后头，那边满塘残荷，再加上空中残月，却是别有几分意境”

    罗旭虽说是正儿八经的二甲传胪，骨子里却不是什么喜欢伤春悲秋吟诗作赋的书生。因而，和晋王在荷塘旁边那个造得颇为精巧的水榭中对坐小酌了几杯，眼见晋王诗兴大发一连做了两首，他就有些不耐烦地干咳了两声，随即煞风景地说：“刚刚殿下的话还没说完吧？”

    “看我这记性”晋王又满饮了一杯，这才讥嘲地说，“那次你和杨进周从杜府护送了陈澜回去，结果正好被淮王瞧见了，于是他就到父皇面前告了你们三个一状。你是不是觉得这很莫名其妙？要说这缘由简单得很，老五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得知父皇对陈澜颇为嘉许，所以一早就心存不轨，可后来得知他自己的婚事已经定下了，这气急败坏之下，就做出了这等没头没脑的事情。”

    罗旭原以为自己听到这真相会雷霆大怒，可是，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时隔多日，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滑稽，随即才是嗤之以鼻的蔑视。

    那一回出城在路上遇着淮王挡道时，他就觉得对方似有所图，没想到所图的竟然是婚事。这家伙难道以为威胁了陈澜答应，就能把这桩婚事顺顺利利定下来……话说回来，晋王怎么就知道是淮王坏了他的事，他那时候倾心于陈澜就那么显眼么？

    见罗旭不说话，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变幻不定，晋王便殷勤地执壶为他满斟了一杯，这才又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其实以罗贤弟你的出身才具，何愁没有名门淑媛相配？而且，如今陈家的架势你可瞧见了，分明是触犯众怒，随时就可能遭了灭顶之灾”

    身在内阁，晋王都知道的事，罗旭又怎么会不知道，当下便仍是自顾自地喝酒，并不言语。而晋王却仿佛体谅罗旭的无精打采，等到多喝了几杯，又唉声叹气地摇摇头说：“要说陈家，论本事不过寻常，论人才也只是寻常，可就喜欢惹事生事好端端的请父皇立储君……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哪家皇子的外家有这样不安分这样好蹦跶的？”

    “还有我那王妃成日里装贤惠，可结果呢，我府里那么多人，一直到现在也只有一子一女，那个儿子还成日里病恹恹的。她还特意打着我的名义从阳宁侯府要来了一个丫头，可到最后人是硬生生给她迫死了，我也是许久才知道，分明是阳宁侯太夫人恶了那丫头背主，于是就索性送到了我身边来……须知我那王府不是他侯府处理人的垃圾桶”

    “这还不算，她还打着我的名义支使了钱妈妈去做事，事情败露了便……所以，罗贤弟我告诉你，阳宁侯府养不出贤惠女人来，那都是蛇鼠一窝早知道我就不该娶她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进门，书香门第之中尽有知书达理的贤良女子，不会给我惹那么多麻烦，还能辅助我做事……我现在一想到当初，便恨得咬牙切齿”

    带着醉意的晋王突然重重往桌子上一拍，又发泄了一通对王妃的怨恨，甚至又说出了废妃二字，结果却没等到旁边的回应。醉眼朦胧的他抬眼一瞧，恰好看见了罗旭那满是阴霾的脸，就突然咧嘴笑了笑。

    “罗贤弟，宫中贵妃娘娘的丧子之痛谁都能体谅，可有些流言实在是没意思。鲁王是我最小的弟弟，贵妃娘娘捧在手心里爱着护着，有心思的人固然会有，可有那本事的人绝对没有。而且，他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还未必可知，母妃和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所以，如今人都没了，与其咱们互相疑忌，结果两败俱伤让人有机可趁，还不如携起手来……”

    “殿下，你喝醉了”罗旭忍无可忍，终于站起身来，随即淡淡地说，“今日多谢殿下招待了，我明日还要上朝会，不便久留，告辞了”

    撂下满脸错愕的晋王，罗旭便转身扬长而去。待到重新站在了已经全数打烊下了门板的脂粉胡同中，他方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心里更是对晋王生出了无穷鄙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无论怎么样，那都是明媒正娶的发妻，一有事情就全数推到王妃身上，那还算什么男人？至于事涉阳宁侯府亦或是韩国公府，这都是别人的臆测，写在弹章里头上奏不过是别有用心，所谓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如果不是为了晋王，别人何必那么麻烦往那两家身上泼脏水？

    一路疾驰到家，罗旭才跳下马，那留门等着的门房就急匆匆上来牵过了缰绳，随即低声说道：“少爷您怎么才回来？夫人今天强打精神进了一趟宫，回来之后人就很不好，大夫刚刚才走。老爷又不在，上上下下担心得不得了”

    闻听此言，罗旭顿时大吃一惊，二话不说丢下缰绳就急匆匆地往里头冲去，心中悔之不迭。然而，等到匆匆进了屋子，林夫人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你姑姑说，如今外头那一波来得正好可以给她和鲁王殿下报仇，也可以雪了你的恨。”

    罗旭一时间只觉得又惊又怒：“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后头也有她的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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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二十三章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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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反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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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四章反击的开始

    晋王府的银心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启用了。

    平日里，晋王妃张惠蘅只是在水梦阁中起居，甚至连夫人侍妾们的晨昏请安以及平常立规矩都全部免了。最初是因为怀着身孕，而那美梦犹如泡影一般破灭之后，可她却放不下原本天天拿在手上的小孩衣裳等等针线活，直到前几日御医给出了那个残酷的诊断，她才彻底灰了心。等到这几天连番惊讯传来，她就连惊愕愤怒的力气都没有，甚至也没在意晋王封了院子，更是根本没在她面前露面。

    此时此刻，她斜倚在湘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袷纱被，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屋顶横梁上已经有些陈旧的宫灯，却瞧也不瞧一旁小几上的银耳莲子羹。直到有人在耳边唤了好几声，她才僵硬地转过了头来。

    “王妃，海宁县主来瞧您了。”

    晋王妃微微一愣，似乎一时想不起这海宁县主指的是谁。旁边的京妈妈见着她这副表情，只得又解释道：“就是阳宁侯府三小姐，应了太夫人之命，带着郑妈妈特意来探望您。”

    “原来是三妹妹。”晋王妃面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斟酌片刻才开口说，“这当口，也只有她这个封了海宁县主的才进得了王府，换做别人早就被挡住了。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不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料想也不敢不把宜兴郡主放在眼里……你也不用出去迎了，这水梦阁外头一层层一道道把守的都是人，想必也不会放你出去。”

    听了这话，京妈妈只觉得鼻子一酸，险些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她是从韩国公府跟过来的陪房，眼看着这位从小受父母娇宠的嫡长女在成了王妃后过的那些日子。别人看着是金尊玉贵的王妃，可在这王府里却得贤惠大度，甚至还要因为多年只有一个女儿而受人冷嘲热讽，实质上的婆婆淑妃又丝毫不体恤，晋王更是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王妃都是如此，那个死得无声无息的平夫人又算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前头的葱绿色撒花夹门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晋王妃淡淡地抬头一瞧，见前头的少女一身素淡的藕荷色衣裙，虽只是耳垂上戴着珍珠耳坠，瞧着却有一股凛然的气息，而后头的郑妈妈则是死死咬着嘴唇，仿佛在外头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心中有数的她看到陈澜上前行礼，连忙命京妈妈搀扶自己起来，又稍稍坐直了身子，随即让小丫头端过了锦杌来。

    尽管上一回陈澜在韩国公府庆生辰时，晋王妃还打发京妈妈送了贺礼去，但毕竟是自从王府的赏梅盛会之后再未见过陈澜。此时此刻，打量着面前犹如出水芙蓉一般动人的表妹，再想想自己在镜子中的那张蜡黄苍老的脸，她不禁觉得悲从心来。

    “好久不见，三妹妹如今真真是大姑娘了。”她支撑着旁边的引枕，又示意京妈妈在身后垫高了，这才轻轻叹道，“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你出嫁的那一天。”

    第一次在家里见着晋王妃时，陈澜记得那是一位端庄高贵的美人；第二次在晋王府时，她也记得那时候被人簇拥在当中的晋王妃是何等的神采飞扬，面对诸多诰命夫人小姐时又是怎样的长袖善舞。时隔大半年，看到眼前这个苍白消瘦的人，哪怕谈不上太多感情，她也觉得心里猛地一揪，而晋王妃的这番话更是让她没法强挤出笑容来。

    “王妃千万不要这么说。我来的时候，老太太还说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但有些事情若是认命了，到头来便必然是最糟糕的结局，还不如打起精神好好设法。”

    昨晚上把赵妈**那个消息转告了朱氏，看到老太太的震惊悲伤之后，陈澜自然而然答应了往王府走一趟探望晋王妃。然而，即便她想到以晋王的薄情寡义，十之**又打起了撇清的主意，可她万万没料到门上竟是以王妃身体不好为由直接挡驾。若不是她之前封了海宁县主，仗了宜兴郡主的势，今日就是用尽解数也未必能进府。

    “设法？设什么法……三妹妹今天进来大约也不容易吧？若不是殿下默许，这些下人敢这般怠慢贵客，而且到现在茶房连烧好的玉泉水都不曾送上来给客人沏茶？”

    晋王妃右手握拳砸在了湘妃榻的边缘，可终究是虚弱没力气，人险些一歪栽下榻来，还是陈澜急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再加上郑妈妈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背，这才总算是没出什么事情。而本该在旁边伺候照应的京妈妈则是脚下一软，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也顾不得自己的失仪，甚至都没来得及爬起来，直接挣扎着直起腰膝行了两步，到了陈澜面前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随即带着哭腔说：“三小姐，自从外头都察院上本弹劾，晋王殿下就一次都没来过王妃房里，上上下下闲话不断，就连府中的家务也都是李夫人管了，咱们这些王妃的亲近家人连府里大门都出不得。昨天钱妈妈死了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情形就更糟了，咱们院门前都守了人，王妃连用一碗银耳莲子羹，还是我舍下面子苦苦去求的……”

    “别说了”

    陈澜见晋王妃面色越来越白，郑妈**表情死板，仿佛在死命藏下那股愤怒，立时喝止了京妈妈。紧跟着，她就坐到了床沿边上，放缓了口气说：“王妃，我有几句体己话要对您说，请郑妈妈京妈妈先带着丫头们到外头避一避如何？”

    晋王妃愣了一愣，随即就冲京妈妈使了个眼色，见其面色黯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又看向了有些僵硬的郑妈妈，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这两位年长的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冲着屋子里几个丫头做了个手势，几个人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屋子。直到这时候，晋王妃才叹了一口气：“现在人都走了，三妹妹有话就直说吧。”

    看着形销骨立的晋王妃，陈澜伸手为她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这才抬起头来，直截了当地问道：“王妃可疼爱小郡主么？”

    晋王妃原是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是，陈澜一说小郡主，她顿时愣住了，旋即，刚刚一直死死忍住的她只觉得眼泪夺眶而出，声线更是异常颤抖：“我只有这个唯一的女儿……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看开了，可只有嬛儿……只有嬛儿我放不下……”

    没等晋王妃说完，陈澜就打断了她说：“王妃放不下小郡主，当是知道，若小郡主没了娘亲，失了凭仗，将来在王府中的日子会何等艰难既如此，我再斗胆问您一句，小郡主和晋王殿下，您更愿意信赖倚靠哪一个？”

    对于这个过分直接的问题，晋王妃顿时沉默了。她并不习惯对别人吐露自己的心声，可是，一想到陈澜是待自己最亲厚的外祖母派来，又深得宜兴郡主喜爱，她终于还是选择了信任。良久，她才一字一句地说：“御医那天就撂了明话，我这辈子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殿下也会有更多的妃妾，我这个王妃不过摆设而已。嬛儿是我的女儿，我能倚靠的只有她。”

    “王妃既然看透了，那有些话我就不用说了。”

    陈澜闻言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不无苦涩——一个做妻子的对丈夫完全心灰意冷，这却是从当局者迷到旁观者清的契机？斟酌了一下语句，她便继续说道：“先前王府之中王妃和平夫人先后被人构陷的时候，殿下就曾经把废妃的题本递到了皇后那儿，事后此事却是无果，殿下自以为被人构陷，真相大白就没事了，可皇上和皇后多年伉俪，却从不曾嫌弃皇后无出，晋王这般所为，和自己在士林中的清明大相径庭。如今事情未明，若是他又因别人弹劾阳宁侯府，还有钱妈**死怪罪王妃，皇上又怎么会高兴？”

    想到自己身体亏虚巨大的时候，皇宫里不时有御医派过来，补品送过来，吴王落网之后，皇帝甚至还派人抚慰，晋王妃不禁觉得陈澜这番话在情在理。她虽不管外务，可终究是权门之女，仔仔细细一思量便隐隐约约有了念头。

    “三妹妹你的意思是，让我以皇上这入手，设法规劝殿下？”

    “殿下会听王妃的话么？”陈澜见晋王妃闻言哑然，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便压低了声音说，“上一回劝殿下废妃的是王府典簿，足可见王府官多半是不可靠了。王妃掌内院多年，也总该知道殿下最亲近的有那些名士抑或清客，有谁是殿下信得过，而且又对他有影响力的。只要晓以利害，不信这些视殿下为明主的人看不透。只要他们劝了，纵使能让殿下稍有回圜，也可避免最糟的结局。单单如此毕竟还不够，我还会设法见一见淑妃娘娘的母亲秦太夫人。但如今更要紧的是那些上书请立储君的人，若王妃信得过我，不妨与我一件信物，”

    盯着表情镇定的陈澜，晋王妃终于点了点头，随即一把抓住了陈澜的手：“好妹妹，要是真能度过今天这一关，你便是我母女最大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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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二十四章反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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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她是我未来的妻子

﻿    德胜桥边上的镜园紧挨着积水潭，相比什刹海边上的其他豪宅园林，它有些小巧玲珑，可在引水上头却因为请了江南水乡园林的行家，从前院到后宅处处可见活水，更显赏心悦目。而对江氏来说，这里虽原是汝宁伯府的东西，可自己在时从未来过，也就少了几分不舒服，更难得的是搬进来之前一切都已经收拾好了，她要做的只是安排人手。

    然而，住着这偌大的园子，她却不得不习惯性地考虑量入为出的问题。杨进周之前因兴和战功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皇帝赏赐了不少财帛，此次落马河大捷斩首八百级，除却升官之外，又赏了这座园子和千亩庄田。再加上她在宣府那些年开绣庄积攒下的一两千银子，过日子绰绰有余，可要维持如今的开销和迎娶，却不是那般容易的。

    于是，一连几日，江氏都带着庄妈妈在园子里转悠，一项一项罗列成单子，又把一样样的事务分派给阳宁侯府韩国公府举荐的那四房家人，随着人手的充裕，各式小用器的添置，规矩等等立了起来，家中内外也渐渐有了些齐整的气象。可这天上午，汝宁伯夫人郑氏却是带着好些人不请自来。

    郑氏进门的时候，江氏那时候还是长媳，只一个是公公婆婆谁都不待见，一个却是能说会道深受偏爱。如今这一照面，尽管郑氏还能安慰自己她是汝宁伯夫人，位居超品，比江氏这太夫人高一截不止，可从镜园门外一路进来，看到这庭院深深小桥流水的景象，她这心里却和猫爪挠着似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因而厮见之后一坐下，她便干笑了一声。

    “大嫂真是好福气，想当年老伯爷在时满心盼望着镜园落成，可终究没看到这一天。”

    “什么福气……除了享儿子的福，更要紧的是天恩浩荡，明察秋毫。”

    江氏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砸回来，郑氏顿时又是一僵，随即才不自然地附和点头。干巴巴寒暄了两句，见江氏始终淡然坐着，她便只得开口道出了今天的来意：“大嫂和全哥如今得了这御赐镜园，本是天大的喜事，你们不愿意开宴庆祝，一味低调，这原本是谦逊臣子应当的。可这园子毕竟大，你们从前也没用多少人，所以太夫人吩咐我从家里调派几房精明的人来，也好帮衬帮衬。”

    端着茶盏的江氏这才抬头看了郑氏一眼，见其身后站着两个头脸整齐绮年玉貌的丫头，想起刚刚庄妈妈报说前院还有好几房家人等着，她的嘴角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当即点点头道：“家里也确实缺人，太夫人既如此费心，回头我就让庄妈妈领着分派了差事。只有一件事，先头宜兴郡主和阳宁侯太夫人也先后荐了几房人过来，又送了他们的身契，不知道太夫人送来的这些人归在何处？毕竟，家里除了原先那些人，新收的人也都是有靠身文书的。”

    “既是荐来的人，身契当然是交给嫂子的。”

    早有预备的郑氏冲身后的大丫头做了个手势，见其捧着一个雕漆红木匣子送到了江氏面前，她不禁得意地一笑——这一趟送人自然是趁着这边百废待兴人手紧缺，先楔入几颗钉子，既如此，总不能留下口实。挑的这几房家人都是拖儿带口亲属众多的，他们的身契送了过来，可他们那些亲戚的身契却还捏在自己手里，不愁他们不听使唤

    眼看江氏点了头，又吩咐把外头那四房家人都叫到院子里，她知道此事已定，心头顿时松乏了不少。及至新进的下人们都磕了头，庄妈妈把人带下去安置，她这才寻个由头把自己带来的那两个丫头派到了外头看着，又摆出了推心置腹的模样。

    “除了这一桩，今天我来，其实还为了另外一件要紧事。”她也顾不得江氏仍是那副冷淡疏离的表情，又朝炕桌靠近了些，“这几日外头的风声，大嫂可知道了？那位阳宁侯太夫人早年揽事生事，之前侥幸没被前头东昌侯连累，可终究是涉得深了，更何况这一回还居然连结大臣请立储君，皇上虽还没发作，可心头哪里会不怒，说不定转眼间就会发作出来全哥的这门婚事虽然是皇上亲自赐的，可此一时彼一时，她一个小姑娘不懂事，不知道自家祖母做的那些事情，只知道一味愚孝，可这样一来，将来嫁过来许要连累了全哥”

    见江氏似乎是浑然不以为意，郑氏不禁心里发急，索性把宫中齐太妃也搬了出来佐证：“大嫂可别不当一回事，君恩雷霆雨露，前时还觉得好，兴许这会儿风头一转，立时就觉得人可恶了全哥正是前途好的时候，难道你能看着他被无端连累？不若派个人过去，对她好好说说，让她明白利害取舍。而另一边，你这个做母亲的，也得给全哥添两个颜色好的人，免得将来媳妇过门时受了挟制……”

    郑氏说得正起劲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老太太，大人回来了”

    “这还是上午，怎么就回来了？别在这里守着了，先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

    闻听杨进周回来了，江氏脸上那冷淡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了无比的关切。而郑氏见状，自然只能讪讪地停下这个话题，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及至一身官袍的杨进周进了门来，她觑着人那健硕结实的模样，再对比自己先后没养住的两个儿子和都已经娶了妻仍是身体不见好的杨艾，她更是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进周进来之后，先给母亲行了礼，随即扫了一眼郑氏，淡淡地叫了一声二婶。但见郑氏笑着要说话，他就抢在前头说，“二婶见谅，我有些要紧事要和娘商量。待会隆佑长公主那儿还约请了娘过去听戏，实在没法留您用饭。”

    隆佑长公主是下了帖子请听戏，但那时辰是午后，离着现在还远，江氏甚至原本没打算去，此时实是没想到儿子竟拿这当成了挡箭牌。见郑氏有些尴尬地说不打紧之类的话，又起身告辞，她少不得做出姿态和杨进周一同把人送到了二门。眼见这一行上轿车走了，她方才转身看着儿子，似笑非笑地说：“你倒是会寻借口，我不耐烦那些人多的场合，若是她也应邀了去那儿如何？”

    “隆佑长公主素来是有脾气的，她不像之前和东昌侯府定了亲事，后来那婚事却落了空的安吉长公主那般一团和气，只看她和宜兴郡主交情最好就知道，她下帖子决计不是什么人都请。再说，娘你也该走动走动，家里的事情一步一步慢慢来没关系……”

    一路搀扶着母亲往里走，杨进周口中说着这些，脸色却并不那么自然。直到回了阳春馆，他又把丫头撵了出去，这才挨着江氏坐了下来，沉吟了片刻开口说：“今天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刚刚在阜成门被陈四公子给截住了。是阳宁侯太夫人和他姐姐让他来的，说了好些我还不知道的事。娘，事情是这样……”

    尽管郑氏刚刚已经添油加醋说了一通，但江氏毕竟不信，可这会儿杨进周说的详尽，又说是陈衍派人送来的消息，她不禁就有些不安了。等到杨进周说完，她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就抬头说道：“那衍哥儿找你说了这些，可有提让你帮什么忙？”

    “不是让我帮忙。”杨进周摇了摇头，想起陈衍那仿佛突然之间又长大了一截的模样，他略一失神，随即又回过神来，“他姐姐让他带话说，这些事情我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与其等事到临头措手不及，还不如早早有个心理预备，咱们两家之间，不应该藏着掖着。事情她会设法料理，我们只要知道这一回事就成了。”

    “她竟然这么说”江氏先是大讶，随即立时大摇其头，“皇上都赐婚了，两家也一直是当成姻亲走动，事到临头怎么能撂开手不管？那丫头也实在是倔脾气，她一个女孩子，为了祖母着想固然没错，可这种事情一个人怎么挑的起来……全哥，你有什么打算？”

    “我让陈衍捎话给她姐姐，我一个武夫，在京城人脉也有限，别的帮不上忙，但也不会坐视不理。娘，她是我未来的妻子，那是她的母家，但有使得上力的地方，我便不能坐视。”

    江氏尽管心中担心，但仍是点点头说：“你说的是。那你预备怎么做？”

    “别的我帮不上，但夏公公那里我可以留心一二。”

    “夏公公？”江氏想起带着自己和杨进周看过镜园的夏太监，不禁却有些奇怪。

    “临安县主出嫁时的那桩事情，应当还没传开，钱妈妈死了，季夫人那种老实人，又没什么深厚背景，人又在长乐宫，想来别人未必会往她下手，既如此，看如今这架势，我总觉得夏公公那儿有些疑难……”

    江氏起初还没明白意思，待发现杨进周的面色有些晦暗，她猛地想起了一个可能性，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也许有人……也许有人打算朝他……”

    “这只是也许……夏公公毕竟是在宫外有宅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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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千金为说客（上）

﻿    顶着敕建护国寺这个名头，智永和尚又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主儿，因而执掌这座大寺十几年，香火鼎盛自不必说，就连寺庙的田产和邸店也在他手上有了些增长。然而，此时此刻站在那里，这位主持大和尚那油光可鉴的光头上却隐约有些汗渍，脸上更是写满了为难。

    “县主这要求，实在是……”

    陈澜淡淡地看着面前的智永和尚，良久才微微笑道：“大师执掌护国寺已经有些年头了吧？不说阳宁侯府多年来的香火供奉，就凭着您曾经为我家老太太办事牵线搭桥，咱们家里也是一直感念的。佛门虽是清静之地，可终究也免不了是非，大师您说是不是？”

    智永原本就是额头冒汗，这会儿就更不自然了。左思右想左右为难，到最后他觑了一眼陈澜，见这位阳宁侯府三小姐仍然坐着一动不动，那种异常笃定的架势分明是胸有成竹，他不得不再次斟酌了一番。到最后，他只得把心一横点点头道：“既如此，老衲也只能行个方便了。只请县主到时候说话行事稍稍缓转些，留个余地给老衲回圜。”

    “那是自然。”

    欣然答应之后，陈澜和智永又言语了几句，就见其脚下匆匆地转身离去。等到人一走，她方才往靠背上挪了挪，又接过了一旁郑妈妈亲自捧上来的茶盏。不等郑妈妈开口询问，她就主动解释道：“他是这护国寺的主持，和那些因佛法闻名的高僧不同，原本就进项极多，威权极重，觊觎他这位子的人决计不少。他怕被咱们连累，可更怕有些把柄落到对头手上，所以此时把话说清楚了，他与其去思量到时候是否会因今天的事受到牵累，还不如去想，若是这一次咱们府里安然度过，他有什么好处。”

    之前在晋王府时，郑妈妈就眼看着晋王妃因为陈澜的那一番话重新打起了精神，此时又见识了智永和尚的不得不屈从，心里已经是百感交集。这大半年来家中的事情就没断过，而以往从来显不出来的三小姐陈澜，就仿佛一把钝刀经过了磨刀石反复打磨似的，逐渐焕发出了越来越显眼的光彩，实在是怨不得老太太这般倚重疼爱

    如今陈澜所在的竹林精舍，并不是从前她和陈衍到这里拜祭亡母时呆过的这一间，而是从前智永招待过晋王的地方。屋子并不算很大，布置得却整洁，小沙弥又早早烧好了寺中特产的泉水送上，因而这会儿她品茗看书，倒也自在。只是，眼睛看的是书，她的心思却根本不在书本上，早就把此前想好的那些话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淑妃的母亲秦太夫人并不是特别高调的人，每次前来只是提早一天和寺里打个招呼，甚至不拘初一十五，仿佛更重在散心而不在礼佛。能正巧赶上这一天，也多亏了郑管事长年在外交游广阔。由于其他权门的女眷家人并不在事先净寺的行列，她大可在大雄宝殿等等地方装作和那位太夫人偶遇，可无论是哪家女眷出来，都是仆婢环绕妈妈紧随，甫一见面要说道那些话却是几乎不可能的。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智永和尚把人带过来。

    等待之中，时间一点一滴过得极慢，只陈澜饮过两三杯茶之后，就再也没有多饮，倒是旁边的郑妈妈等得有些口干舌燥。就当满屋子的人几乎觉得时间停滞了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三声轻轻的击掌，赫然是早就约定好的。郑妈妈看了一眼陈澜，三两步到了门边上，将门打开一条缝之后，恰好看见一个小沙弥闪身离开的背影，这才慌忙扭过头来。

    “你们到泉水那边去。”

    撂下这话之后，陈澜便丢下手中的书看着身后的芸儿，见她招呼了宜兴郡主昨日才命人送来的长镝和红缨，两人一个捧着瓦罐，一个提着风炉出去，她就轻轻吁了一口气。

    等到出了屋子，早就勘察好地形的几个丫头直奔这精舍西边的泉水处，依着石桌石凳忙碌了起来。有的在石凳上铺设布垫子，有的摆好了风炉现烧水，至于芸儿则是不停地往来路那边瞧看，直到发现有人影过来，这才赶紧收回了目光，跟着两个丫头一块瞎忙一气。

    那边厢智永陪着秦太夫人一路过来，远远地早就瞧见了泉水这边的动静。尽管心里有数，可他还是尽量让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慈和自然，一面陪秦太夫人说佛理，一面留心陪侍在侧的那几个妈妈和丫头。果然，立时就有人发现了那边的不对劲来。

    其中一位较为老成的妈妈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师，今天这儿还有外人么？”

    看到秦太夫人往那边看了一眼，智永和尚便笑着答道：“都是太夫人从前说了，不要打扰了其他人家上香礼佛，所以每逢这时候，只是阻着山门不让那些男客进来，女客都是不禁的。更何况，那是海宁县主的丫头，上了早香之后想着咱们这儿的泉水好，所以特意多留了一会，老衲就更不敢拦了，还请太夫人见谅。”

    海宁县主？

    秦太夫人只觉得这称呼有些印象，见几个仆妇丫头也是皱眉的皱眉，茫然的茫然，她索性就看向了智永和尚：“大师，我这人老了，记性也实在是不管用了，这海宁县主是……”

    “就是宜兴郡主先头认下的女儿，阳宁侯府的三小姐。”

    秦太夫人这才恍然大悟，微微点了点头就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然而，当远远路过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那几个丫头正在哼唱一首歌，那歌声婉转动听也就罢了，毕竟不是她曾经听过的，只那其中隐隐约约流露出的一个词，让她颇有些动容。

    ***……女儿曾经提到过，当初皇后去世的时候，阳宁侯府那位三小姐似乎就曾在坤宁宫西暖阁里唱过那么一首歌，这才因此让皇帝爱屋及乌。

    于是，她便冲身边的一个仆妇打了个眼色，见其蹑手蹑脚往那边泉水去了，她才跟着智永进了另一头的精舍。落座之后，她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向智永探问了几句，智永就少不得说起了从前晋王罗旭杨进周三人来这儿的那一次，晋王得知陈澜姐弟在此执意要会会，结果只有一个陈衍出来，陈澜却避而不见，她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说是亲戚，可终究不是正经的娘家亲戚，这位县主倒是知道避嫌，不像别人那般轻狂，也难怪先皇后喜爱，皇上也爱屋及乌。”

    智永又说道了几句别的，刚刚离开的那位妈妈就进了屋子来，当着智永的面笑道：“老太太，我原本还以为那几个小丫头在忙活什么，却原来是在现烧水沏茶。说是从福建捎带来的***茶，那位县主特意吩咐她们亲自烧水炮制的。看到我过去了，那个小丫头还炫耀似的拿了那罐花茶给我瞧……咳，真是没见识，谁不知道您是福建人，家里其他茶叶也就罢了，唯独这***茶是从来不缺的”

    秦太夫人闻言莞尔。相比那些传了数千年的名茶，起自南宋的花茶从来算不得茶中上品，她也是因为生在福州，这才喜好***茶，于是和那些喜喝龙井毛峰六安瓜片的贵妇们格格不入。尽管由于这两日好些官员请立中宫和储君的事，她心下不是没有警惕，可最后终究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那位能入帝后法眼，又让宜兴郡主收为义女的阳宁侯府三小姐，究竟是怎样的人？

    “既然是正好在这儿遇见，便是有缘，难得又是个喜好***茶的，你们去那边瞧瞧，请她过来叙叙话。”见两个妈妈答应一声去了，及至门帘落下，秦太夫人才仿佛是记起什么似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遮掩似的对智永笑道，“这些年也多亏了大师一直往我家里送泉水，否则那些***茶也沏不出好滋味来。”

    “举手之劳，太夫人倒是记在了心上……谁不知道晋王殿下异常孝心，这玉泉水也常常往您府里送？”

    两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门前的门帘再次一动，紧跟着，秦太夫人就看到一个少女随着自己带的两位妈妈进了门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举止得体的妈妈。那少女一身秋香色的衣裙，头上不见多少珠翠，耳垂只有两颗丁香大小的玉塞儿，面色沉静，那眼眸中更是清澈见底。见其上前行礼拜见，秦太夫人这才恍然回神，只受了半礼就慌忙把人搀扶了起来。

    “我刚刚还觉得自己托大了，我年纪虽大，可终究不是县主的正经长辈，可偏偏人都派出去了，派人追回来也来不及了，我又不好意思。”

    陈澜只听说秦太夫人出身福建，后来嫁给了时任福建布政使的丈夫，丈夫调回京又跟着上任，结果那位秦老大人一路仕宦至太仆寺卿，再无寸进，而淑妃选入宫中则是因为先头太后答应选文官之女充实后宫。此时此刻，第一次见到秦太夫人的她不敢凭那些道听途说判断这位老妇的性情，只这句打趣却不得不答。

    “就算不论年纪辈分，太夫人在茶道上也比我早了几十年，这以茶会友，也该是晚辈拜会长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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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千金为说客（下）

﻿    有道是先入为主，秦太夫人虽由于淑妃的话心存警惕，可终究因为好奇心见了人，此时从此刻陈澜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心情畅快，于是就笑了起来：“县主这恭维我这老婆子可受不起。京师之中，爱龙井毛峰老君眉六安瓜片的比比皆是，却少有风雅人说自己爱花茶的，我是难脱乡俗，可你这年轻姑娘若是不合群，那就麻烦了。”

    “我也不是单单爱***茶，只是不惯茶叶的苦涩而已，带了花香，入口甘润，喝着更清口些。”陈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解释道，“从前不敢太讲究，但娘知道了之后，便一股脑儿送来了好些花茶。有茉莉、玫瑰、蔷薇、栀子、梅花……林林总总大约七八样，这大多是江南和福建那边炮制的上品。因权贵大多不爱，娘也不喜欢，如今给了我，她是物尽其用，我则是求之不得，正是皆大欢喜。”

    京师并不流行花茶，秦太夫人深知自己这点爱好要不是有个身为宫妃的女儿和身为晋王的外孙，也未必能让福建过来的海船特意捎带上那些***茶，因而原以为陈澜只是有心做了预备，专门在这儿趋奉自个。然而，此时陈澜说自己爱的是花茶，而不单单是***茶，她心里就不禁一松，却仍是开口问道：“那今天到护国寺来，你莫非还带了其他品种？”

    “红螺，你回去把那几罐都取来。”

    陈澜吩咐了身后的红螺，又看着秦太夫人说，“护国寺这儿的泉水满京师都是有名的，好茶也需好水来泡，所以我就带了桔花、木香、兰蕙和这***四种花茶，也想看看这儿的泉水泡哪种茶叶最合适。”

    等到红螺真的把那些花茶罐子都拿了来，秦太夫人一一看过，心里那丝念想也就淡了，渐渐的甚至便依着陈澜的话，不再是一口一个县主。接下来闲聊之中，听陈澜说起花茶头头是道，并不涉及国事家事，她就更觉得人投缘，心念一转便有心考较道：“你既是喜欢这花茶的芬芳口感，可知道这制茶有什么诀窍么？”

    “只是在书上看过。我记得《茶谱》上记着，茉莉、玫瑰、蔷薇、兰蕙、桔花、栀子、木香、梅花，皆可作茶。诸花开时，摘其半含半放之香气全者，量茶叶多少，摘花为茶。花多则太香，而脱茶韵；花少则不香，而不尽美。三停茶叶，一停花始称。”看到秦太夫人讶异地看着自己，陈澜这才从容笑道，“太夫人别笑话我，我在诗词歌赋上全不在行，就是喜欢看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之类的文人笔记和杂书，也幸亏家里老太太放纵不管。”

    秦太夫人跟着丈夫从福建到京师，相比那些在京师大宅门中从未挪动过的夫人们，自是见识不同，此时更是觉得陈澜直爽，不似别的千金只显摆优势藏着缺点，当即就连连点头：“女人又用不着考科举，闺阁诗词难道还能留出去给外人窥视不曾？还是你这般自娱自乐的好，眼界宽阔了，心胸就宽阔了，怪不得也不怕人笑话喜欢花茶。”

    “太夫人说的是，其实，我也知道这些窨制花茶的茶叶往往都不是上品，若没了那股花香便要跌落好几层，这就是各有所爱罢了。其实，旁人以为这花香盖住了茶韵，于是失了品茗真道，可在咱们这些喜欢的人这儿，却觉得有了这花香，原本苦涩的茶水入口时却更甘甜。”

    “你说得极对……哎，我喝了这好几十年，奈何家里也就只有我一个好这一口罢了。”

    一老一少说得起劲，别人却听得无趣。秦太夫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于是，品了陈澜带来的四味花茶，她也委实不客气地分了一些去，随即就吩咐伺候的人等在外头，又偕了陈澜到里屋说话。至于一直陪侍在侧的智永和尚，此时终于觑着了空子，悄悄地就退了下去。

    进屋之后，秦太夫人在当中的一具榻上坐了，又示意陈澜过来挨着自己一块坐，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县主今天想来是有意候着我这个老婆子的吧？”

    此时别无外人，刚刚进来时，陈澜又瞥见两个妈妈守在了门外，郑妈妈也离得近，再加上这会儿秦太夫人说话低声，她也就坦然答道：“太夫人说的是，我确实是为了您来的。”

    对于陈澜的直言不讳，秦太夫人不禁微微一愣：“那你缘何要耽误这么久陪我闲聊？”

    “太夫人与我素昧平生，若没有花茶这引子，之后的话也就很难说了。”见秦太夫人面色微微一沉，陈澜仍是保持着刚刚那侧坐的坐姿，微微笑道，“虽是投您所好，但《茶谱》是我家四弟从前搜罗来的书，我早些时候就看过。花茶也确实是我喜欢的，无论蔷薇茉莉亦或是栀子花茶，于我都是一样的。今天寻着这机会，我并不求太夫人其他的事，只有一桩却不得不提。太夫人可知道，前时晋王妃有喜被太医诊出乃是有假之后，晋王被人挑唆上了题本请求废妃，皇上对此深为失望？”

    秦太夫人原以为陈澜是为了最近风口浪尖上的阳宁侯太夫人朱氏求情，然而，陈澜却只字不提那个，而是一下子拉回到了当初的旧事上，她顿时有些预计不足。想起那会儿陈澜在宫中住了大半个月，兴许是皇后露出的口风，她不敢轻视了这一茬，微一沉吟就说道：“晋王殿下也是无法，那时候接连两件事，他也是被逼无奈……”

    “太夫人可想过，别人要的正是晋王殿下这被逼无奈？”

    陈澜一言已出，看到秦太夫人那原先还保持着淡然的面孔渐渐有些失色，这才徐徐说道，“当今皇上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册立皇后——哪怕皇后当时膝下并无子女，母家又已经完全式微。几十年相濡以沫，废后的声音从未断过，可天下无人不知帝后伉俪情深。因此及彼，晋王殿下那上书，当时的皇上皇后会怎么看？事后真相大白，可印象却已经铸成了。皇后在时曾经无意间对我说过，皇上要的是有担当的储君，言谈之间不无叹息。”

    秦太夫人终于勃然色变。家族因为出了一个淑妃，又有晋王这个皇子，再加上又是文官，自不能像那些存续上百年的勋贵那样可以两边下注。晋王的上书她知道之后也觉得太莽撞，可晋王婉转表示的意思打动了她。如今皇帝削勋贵权柄的意思很明确，晋王娶一个书香门第的王妃，这对于拉拢那些文官自然是有利的，毕竟文官认的是嫡，认的是长。

    可是，如果如陈澜所说……

    “太夫人，夫妻不但是敌体，也是一体，有些事情，看似谋算的只是王妃，实则是谋算的晋王殿下。晋王虽偶有过失，也有失察的地方，但终究不曾有大错，在这节骨眼上，看得不是才能，而是气度，是魄力。前天我去探望晋王妃时，眼见堂堂王妃竟然形同囚犯不得出院子，甚至不得见外人，而这时节宫中因为皇上称病免朝已经有数日，奏折都还压着，更尚未有一言责备查问，试问别人对晋王殿下会怎么看？所谓一石二鸟之计，不外如是。”

    说到这里，陈澜便停住了话头。不管怎么说，她该说的已经差不多了，如果这位太夫人如传闻中那般颇有贤名，接下来就应该有所动作。果然，当她站起身要告辞的时候，秦太夫人突然抬起头来。

    “你说的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的？”

    陈澜看了秦太夫人半晌，随即微微一笑道：“太夫人也太高看我了，我才多大年纪，哪有这许多见识？有些是从前皇后娘娘提过的，有些是娘和我说话时无意间露出来的，有些是我家里老太太的感慨，我不过是添添减减，做个传话的人罢了。”

    看到秦太夫人为之释然，陈澜心里知道，刚刚那一番话如今在对方心中只会分量更重，因而便恭谨地屈了屈膝，又悄悄出了门去。待到带着郑妈妈和红螺回到了自己的那间精舍，她便吩咐长镝和红缨收好了那些茶叶，又接过芸儿殷勤递来的茶盅痛喝了一气，这才很没有淑女气质地伸了个懒腰。

    “三小姐……”

    侧头看了一眼满脸忐忑的郑妈妈，陈澜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郑妈妈且放心就是，一切都妥当了。”

    满屋子丫头虽都不怎么明白是怎么回事，可陈澜这一笑一说，众人无不知道刚刚忙活的那一场总算没白费，一时间连忙叽叽喳喳围上来说话，尤其是芸儿，以这泉水难得，浪费了怪可惜为由，提议不若大家分着喝了。陈澜此时高兴得无可不可，自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因而这一闹，秦太夫人那一行已经走了好一阵，陈澜方才带着收拾好了的丫头们和郑妈妈出来。

    然而，才在半路上，她就被匆匆过来的智永和尚给截住了。这位竟是连一个小沙弥都没带，脸上也不见平常的和蔼慈厚，竟是有些惊惶。

    “县主……右军都督府的杨大人，说是有要事见您”

    看到智永这般少有的模样，陈澜不禁心中纳闷得无以复加。不过是要见她罢了，杨进周难道还会拔刀子威胁人不成，否则会把智永和尚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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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真情流露，两两相依

﻿    智永自从做了住持之后，就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走过路。只恨背后是身穿长裙绣鞋的世家千金，怎么也赶不上他，他不得不频频停下往后瞧瞧，确保没把人拉下。即便如此，他仍是心急火燎地连声催促。久而久之，跟在后头的郑妈妈和几个丫头心里直犯嘀咕，而陈澜也渐渐有些讶异了起来。

    这条路并不是通往山门，而是显然往寺中西边偏僻去处的她心中担心的同时又警惕了起来，可看见身侧的长镝和红缨一个手叩着腰间箭囊，一个不时抚摸着袖子，顿时想起了两人的甩手箭和短枪绝艺，她悬起的心方才有些定了。

    想来智永和尚这样精明的人，决计不会做出那等糊涂事来

    直到邻近西边围墙，智永方才放慢了脚步，一面擦汗一面回头等。他是和权贵打惯交道的人了，瞧见陈澜后头那两个丫头的手势做派便知道是练家子，心里顿时更庆幸自己没带小沙弥，否则人家指不定疑心更重。因而，往前又走了一箭之地，竟是邻近西门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他就亲自推开了前头的院门，又殷勤地合十行了一礼。

    “杨大人就在这里头。”

    此时此刻，别说郑妈妈，就连芸儿那几个丫头也都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芸儿二话不说抢先闪身进了院子，红螺看了一眼陈澜和郑妈妈，亦是紧随其后。不消一会儿，红螺就急忙回转了来，冲陈澜点点头说：“小姐，是杨大人在屋子里。”

    陈澜这才释然，即便如此，长镝和红缨仍然紧紧护持着她进了院子。这时候，落在最后的郑妈妈却停住了脚步，审视了智永片刻便冷冷地质问道：“智永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妈妈，不是老衲不肯说，实在是……总之老衲把人安排在这儿，是为了方便起见，绝没有别的意思。”智永原本就冒着汗的光头这会儿更油光可鉴了，见郑妈妈那目光仿若针刺一般，他只得叹了一口气说，“杨大人身上那样子，实是不好见人。”

    而此时此刻，陈澜已经见着了智永口中不好见人的杨进周，更是明白了智永为什么如此谨慎。因为杨进周左臂包裹着白棉布，上头还渗着殷殷血迹，而他那一身绛红便袍的下摆以及胸前几处，都隐约可见红色的痕迹。若不是那颜色和衣裳颜色有些相近，乍一看更加吓人。

    “你……你这是……”陈澜使劲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声音却不可避免地有些颤抖，“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伤……”

    杨进周看到长镝和红缨在一愣之后，双双蹑手蹑脚出了屋子，又掩上了房门，不禁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不打紧，就是一点皮肉小伤而已，已经上过金疮药包扎好了。”

    陈澜看着杨进周那不以为意的模样，想起他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血与火的沙场，心底不由自主地一颤，随即才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受的伤？”

    “我刚刚打夏公公的宅子过来。”杨进周见陈澜那脸色倏然一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惊悸，就放缓和了语气说，“夏公公在宫外有座宅子，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我早先毕竟在锦衣卫，所以知道这一茬，早早就让秦虎带着几个人过去守着。今天我正当值，突然秦虎派人报信来说那边出了事，我就急急忙忙过去了。我去的时候刺客才退走，秦虎他们受了点伤，可和夏公公没言语两句，又正好遇到另外一拨。激战之后，那拨刺客死了三个活捉了一个，夏公公中了一刀，其他人总算都撑了下来，至于我……这胳膊只是被刀搪了一下。”

    尽管杨进周轻描淡写，但从他这番言语中，陈澜终于明白了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本竭力镇定的情绪顿时一下子失控了。好端端的杨进周做自己的右军都督府都督，管着神机营那一摊子，为什么要去盯着御用监夏太监，还不是为了陈衍对他说的那番话？可恨的是，她完全不知道夏太监在宫外还有宅子

    “什么叫被刀搪了一下上次你也是这样，带着伤就匆匆出来，这次还是这样虽说是胳膊，但万一伤了筋络动了骨头，或者刀剑无眼伤了其他地方，那时候要怎么办？我都让小四对你说了，只想你知道这般缘由，不是要你拼着性命……”说着说着，她只觉得眼前一下子迷离了起来，温热的液体无可抑制地从眼角滚落。

    杨进周见过陈澜遇事时的当断则断，见过她在遇险时惊慌之下的强做镇定，也见过她在茫然时的无措失神，可却从来没看过她露出如此软弱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他本能地伸出手去要擦那滚落下来的泪珠，可手却僵在了半空中，随即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了一阵，发现怎么也不可能有汗巾手绢之类的东西，他顿时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别哭，我……我真的没事。”笨拙地解释了两句之后，见陈澜仍是抽噎着，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话这才流畅了起来，“我别的帮不上忙，原是想着在这上头留心留心，若有事情也好知会你，可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变故。我皮粗肉糙，打打杀杀的事情早就习惯了，只要能帮上忙，我就心安了。你看，真的没事。”

    看到杨进周又摆动了几下胳膊，竭力做出没事人似的架势，陈澜终于忍不住了，直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人能拖到椅子上坐下，她也顾不得脸上仍是泪痕宛然，三两下解开了杨进周左臂上的绷带。见是那几层衣服都仿佛黏在了一起，上头尽是斑驳血迹，她不禁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一眼杨进周，随即又开口唤道：“长镝，红缨，你们俩进来”

    片刻之后，长镝和红缨就进了屋子。一看到杨进周左臂的白布绷带已经解开，心思灵巧的两人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红缨对长镝嘱咐了两声就慌忙出了屋子，长镝则是疾步上前，旋即就从箭囊中取出了剪子，三两下将杨进周那伤处的衣裳统统剪开，等露出深深的伤口之后，她才瞅了一眼面白如纸的陈澜。不多时，红缨就又端着一盆水进来，放下铜盆之后又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瓷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两人忙碌地重新清洗了伤口，又用一个瓷瓶里的烧酒擦洗过一遍，随即才再次敷上了金疮药。这时候，外间才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长镝疾步出去，却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接过了一卷棉布绷带就关了门，回转身过来之后又手法娴熟地给杨进周包扎。待到一切都做完了，两人方才如同进门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陈澜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人忙活，直到最后才想起眼泪未曾擦干，因而用手绢胡乱抹了两下。然而，此时此刻她们走了，她重新又对着杨进周，心里满是各种复杂的感觉。见他不太自然地站起身走了过来，她便抢在前头说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一定要让我心里有个数目，别又自顾自地放手去做，万一……”

    “没有万一。”杨进周只觉得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双肩上，“我出生之后，娘就去拜过菩萨，抽中的签说是我福大命大，逢凶化吉。没事的，我打了那么多仗都平平安安，不会阴沟里翻船……”

    “你还说？”陈澜还是第一次和陈衍之外的男子有这样的亲密接触，心头虽异样，可这时候仍是被他的话激出一股子恼羞成怒来，“我说的你究竟答应不答应？”

    “答应，自然答应”杨进周连忙点头，因见她瞧着自己，连忙又添了一句，“我答应你，以后做事一定会和你说道一声，就和你这次特意知会我一样。”

    陈澜闻言释然，却仍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紧跟着，她就觉察到自己刚刚的表现和平时大相径庭，一时间不禁呆在了那儿，竟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是好。好在杨进周显然没觉察到这一点，有些不太自然地松开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之后，就详详细细地说起了之前在夏太监家里的情形。

    “……幸好夏公公随身的那个小宦官机警，一把将他推开，结果那脱手一刀才偏了。秦虎护得及时，夏公公只受了轻伤，那个小宦官却挡了一刀，眼下都还没醒过来。我本该在那等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一趟……”

    “……之前我不知道哪儿更安全，城内神机营的营地固然有我不少用过的属下，可我怕人多嘴杂，不敢送过去，索性就把人从侧门送进了镜园……秦虎他们守在那儿，那儿毕竟挨着什刹海，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料想应当不会有人再行不轨之事。我刚刚出来时，已经往西安门那边，想请人先捎信给郡主，但那边的禁军不肯通融，恐怕得由你出面……”

    “……夏公公受惊过度，这会儿还言语不得，那个活口我也命秦虎带人牢牢看着，不过据我看，恐怕他只是受命，未必真知道什么太深层的东西……”

    屋子里，杨进周和陈澜正一五一十地说着那些经过。屋子外头，长镝和红缨正交换着眼神，芸儿和红螺正在窃窃私语，而郑妈妈也没有闲着，一双利眼死死看着智永和尚，竟是丝毫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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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劈头痛斥，言辞如刀

﻿    银锭桥西边的观音庵原名镇水观音庵，本是楚朝初年所建，只由于这是靠近什刹海的宝地，这座观音庵的地皮不免为权贵觊觎，逐渐越来越小。到最后，晋王林泰墉也瞧中了这个地方，买下庵地的一半造了一座慧园。

    尽管比不上附近达官显贵园林的壮阔气派，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亭一轩一台，但却胜在两面临什刹海，一面临湖，剩下的一面则是正对着一座造工精巧的亭子。而那小亭所对恰是银锭桥，路过行人尽收眼底。再加上这里距离皇城极近，那些文人墨客们站在小亭中仰望宫墙深处的万岁山，自然更添心中憧憬。

    晋王为人大方，这座园子自己并不常常去，反而放任下头的清客幕僚和王府官们借着这儿文会饮宴。由于门禁宽松，只要有人带挈，再穿一件得体的直裰就能蒙混进去，因而但凡大比之年，往往有不计其数的书生们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这一天也是如此，几个门子扫着那些三三两两进园子的客人们，少不得就有人打了个呵欠。

    “咱家殿下待这些穷措大也太客气了些”

    “你懂什么，要没有这些人口耳相传，殿下仁善好学，不耻下问的名声能传得那么广？”

    年长的门子见那年轻门子不服气，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其余人打起精神，不要被来客当做是怠慢。当他看到不远处的胡同口，一骑人飞驰而来，到了门前才骤然勒马，不待那马停稳就飘然落下，却是站得稳稳当当。那来人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穿青绸直裰，头上带着龙鳞纱巾，神情颇有些倨傲，丢下缰绳就径直走上前来。

    “公子您是……”

    年长门子恭敬地问了一句，见来人一句话不说就往里头闯去，他登时愣住了，随即就听到胡同那头传来了一阵马蹄疾驰声。于是，当看见刚刚出口抱怨的年轻门子要拦人，他立时阻住了人，回头一瞥见那边一群随从似的人已经到了，又纷纷下来去照应之前那匹被弃在胡同中央的马，却是守在门前并不进去，他心里顿时更确定了。

    “不知道是哪家贵人的小公子，以往也有这种来凑热闹的，伸手拦了挨鞭子就不划算了，回头到哪儿说理去？”

    陈衍用陈澜所说的法子顺顺当当进了门，原本有些紧张的他立时松了一口大气。顺着甬道进了月亮门，他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儒服书生正在说话谈天，入耳的之乎者也和诗词歌赋比比皆是，他不知不觉脚下一顿，随即才放眼在人群中找起了人来。

    他之前一天带着郑管事有意候在晋王府门前观察了一会，总算知道那个王府典簿邓忠是何方神圣，这会儿左看右看却发现没那个人，顿时有些失望。此间的人他就没一个认识的，此时站在这里既觉得扎眼，也觉得无聊，于是索性就按照陈澜说的话，沿着墙根底下转了一圈，顺便竖起耳朵听这些人说些什么，又分辨着昨日望见的几个人。靠着这双顺风耳，他很是听到了一些言语，渐渐地对于待会应该选择的站位以及其他各色问题就有了些打算。

    “哎呀，邓典簿可是来了”

    瞎转了好一会儿，就在陈衍几乎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个称呼突然蹦进了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见来人一身天青色的潞绸衣裳，大约三十出头，留着小胡子，精神奕奕嘴角含笑，一路走来又是拱手又是说笑，仿佛是八面玲珑的主儿，他不觉心里一突。可是，想到家里老太太的希望，姐姐陈澜的期许，他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邓忠离着这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突然横里一步跨了出去，正正好好地挡在了去路上。见四面八方的目光倏然间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竟然不觉得紧张了，昂着头就冷冷地问道：“尊驾就是晋王府的邓典簿？”

    满园宾客有老有少，但陈衍这年纪无论在谁看来，都决计是太小了一些，因而，四下里的人有些存着看热闹的心态，有些怕事的则是远远避到了一边，就连被拦路的邓忠自己亦是如此，当即风度颇佳地颔首微笑道：“我便是邓忠邓恩铭。”

    陈衍扫了一眼四周众人，突然往前又进了一步：“我还以为那个大名鼎鼎的晋王府邓典簿是什么人，原来就是你这么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我问你，你懂不懂忠，懂不懂孝，懂不懂夫妻人伦，懂不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趁着邓忠对自己的突然发难而有些发懵，他趁机嚷嚷道：“事情首尾还没清楚，就贸然进言陷主君于不义，事后真相大白之后，还恋栈位子不去，你这样的王府官算什么臣下夫妻乃是一体，若有危难当彼此信任，若有疏失当彼此提醒。莫非别人构陷你，你这个读圣人之书的就知道找女人顶罪不成”

    这没头没脑的两番话一出，看热闹的人不少就品出了滋味来，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年长的清客看见邓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忙上前回圜，其中一个更是板起脸指责陈衍轻狂胡言，结果却被陈衍一嗓子喝了回去：“你们还有脸说我？能在这儿文会饮宴作乐，你们是沾了谁人的光，受着谁人的礼敬养活，可遇事有谁是真为晋王殿下着想的可怜我大姐姐那样贤惠大度的人，却凭空被小人一次次算计，却没一个人看透点醒”

    “这位小公子，大庭广众之下，说话还请留心些。”

    此时此刻，终于有个五十出头的老者站了出来。见陈衍听了自己的话仍是满脸愤愤然，却不再说话了，他便瞥了一眼颇为狼狈的邓忠，虚手把陈衍请到了一边。三两句一问，得知是阳宁侯府的公子而不是韩国公府的人，他不禁有些诧异，但终究是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小公子虽说是侯门贵胄，可也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别没来由为侯府和韩国公府添乱。”

    “我家里已经够乱了，再乱也乱不到哪去”陈衍不耐烦地冷哼一声，随即气咻咻地说，“要不是韩国公府我姑姑已经气病了，大表哥大表嫂要侍疾，今天就不该是我来那些人左一个奏章右一个奏章，就知道弹劾我们两家这样的勋贵，还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的是背后的殿下偏生邓忠这样的王府官都好像瞎了眼瞧不见似的，还跟着推波助澜，这算什么忠臣……以后就算得意了也是白脸大奸臣今天只是骂，下次我再见着，揍他都是轻的”

    见陈衍说着便本能地去捋袖子，那老者连忙又劝说了两句，心里却有了计较。他毕竟一把年纪了，说话又是在情在理，不一会儿就把陈衍安抚了下来，又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等到回转来，见邓忠已经是不见了，他眉头微微一皱，就招手叫过了一个年轻清客来。

    “邓典簿人走了？”

    “刚刚讪讪站了一会就走了……汤老，是韩国公府还是阳宁侯府的人？这小子说话虽是气咻咻，可倒有那么一些道理。”

    “是阳宁侯府的四公子。宜兴郡主教的武艺，韩明益教的经史，虽年轻，可也不是寻常人物，这番话看似气急败坏，其实必然是从哪儿听来的学来的，当然不可小觑”被人称作是汤老的老者沉思了一会，就对那年轻清客说，“你安抚一下其他人，我去见晋王殿下。”

    离开了慧园的陈衍气冲冲地和几个随从会合，打马出了胡同，沿大街走了一箭之地，他就策马站住了，暗自把刚刚自己的表现回味了一遍。发现没什么出错的地方，他就松了一口大气，一扬马鞭正要走的时候，他却突然瞳孔一缩，勒住缰绳一夹马腹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刚被他怒骂过的晋王府典簿邓忠正挡在自己跟前，后头还有几个健硕家丁一般的汉子。

    “陈四公子刚刚骂得可还痛快？”邓忠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一字一句地说，“祸从口出的道理想必陈四公子应该明白，而且我也想附赠一句，别以为耍这样的小伎俩，阳宁侯府就能蒙混过关，天下谁人不知道你们这些勋贵府邸吃人不吐骨头，贪婪无耻搂钱”

    “要说搂钱，文官们似乎不比勋贵本事差吧？据我所知，邓典簿考中进士的时候，家里总共只不过水田二百亩，如今少说也有三四千亩，店铺数十间，这些都是从哪来的？”

    正愣神的陈衍陡然之间听到背后传来这个熟悉的声音，连忙转过头去，一眼就认出了罗旭，顿时大喜过望，急忙叫了一声师兄。而罗旭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随即就不紧不慢地上了前，也不看邓忠那猪肝色的脸，懒洋洋地说道：“邓典簿可要我再报一报你的履历和做官历年来的身家？”

    “你……”

    邓忠看了看身后的那几个人，忖度这会儿扛上威国公罗家并没有太大好处，他方才使劲吞下了这口气，恶狠狠地瞪了罗旭和陈衍一眼，厉声说道：“别以为你们能一手遮天”

    眼看邓忠带着人要走，罗旭顿时收起了笑容：“这京师里头，除了皇上，没人能一手遮天别以为皇上病着，你们就能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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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真相，信赖

﻿    护国寺西门。

    这会儿出来时，杨进周那一身血迹的外袍已经换下了，也不知道智永和尚是从哪儿寻来的一件俗家衣裳，质料虽说不得上乘，可至少还合身。原本在正中山门那边等候的侯府马车，因得了内中传讯已经到了这边等候。然而，相对于大约知道一些事情经过的郑妈妈和几个丫头，这会儿候在这儿的侯府家人如陈瑞等等，看见杨进周和自家小姐一块出来，不免就奇怪了。

    “瑞爷……”

    “少罗嗦，没瞧见郑妈妈在一旁么？记得传话下去，全都当成什么都没看见”

    陈瑞虽说学的不是战阵厮杀功夫，但也替朱氏在外头做过些阴私勾当，于争强斗狠这一点上颇有心得，因而察觉到杨进周左手不自然的模样，他心里就有了些数目。及至郑妈妈过来低声吩咐，他就更警醒了。

    “干娘放心，我已经嘱咐过了，决计没人敢乱嚼舌头。”

    郑妈妈回头看了一眼正要上车的陈澜，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办事我放心。”

    “姐，姐”

    正要转身的郑妈妈突然听见这声音，连忙扭过头，却见胡同另一边几骑人飞也似地疾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正是陈衍。她知道今天这位四少爷另有任务，此时见状不禁心里一突，待认出陈衍身后除了楚平那四个伴当之外，竟还有个罗旭，她更是莫名惊愕了起来。

    难道事情有什么变化？

    陈澜刚刚拢了拢斗篷要上车就听见陈衍的声音，也几乎和郑妈妈同一时间认出了策马飞奔而来的罗旭。这是自从赐婚之后，她头一次遇见这位威国公世子，心头一时百感交集，原是打算避一避，但想到周遭这许多人，她最终还是站住了。

    “姐”

    陈衍一个纵身从马上跳下，也不理会郑妈妈和几个丫头吓了一跳的表情，径直冲到了陈澜面前：“我从慧园出来之后，就被那个邓忠带着人堵住了。他当场撂下了好些狠话，幸亏罗大哥替我解围。他听说姐你今天在护国寺，说有要紧事，所以我就带了他过来。刚刚在山门那边，知客僧说了你打这边走，我们又赶到了这儿……啊，杨大哥你也在”

    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陈衍才发现杨进周竟然就在陈澜身边，吃了一惊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上前行礼见过。而他身后的罗旭瞧见这陈澜和杨进周并肩站着，虽不知道两人是约好了，还是偶尔撞上，心中仍是掠过一丝伤感，但想到自己此来的目的，他立刻竭力收拾了心情，又走上前了两步。

    “杨兄，三小姐。”拱了拱手的罗旭忍不住打量着杨进周，见他的左手软软下垂，而身上的衣衫有些不太自然，顿时心生狐疑，但紧跟着就移开了目光，“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若你们暂且停一停，借着护国寺的地盘说两句如何？”

    刚刚送人出来的智永听见这么一说，不禁感到头皮发麻。他几乎是以一个养尊处优的住持少有的敏捷一个箭步上得前去，抢在前头对罗旭说：“罗世子，杨大人和海宁县主似乎还有要紧事办，恐怕耽误不得一时半会。”

    智永的心思陈澜如何不明白。今天先是杨进周一身血迹地进了寺里，尽管只在西门停留，未进真正的佛门清静之地，可以智永的聪明，肯定能觉察到背后的棘手麻烦。而她和秦太夫人的商谈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会不会牵累到护国寺也未必可知。现如今罗旭竟然也要借这儿的地盘商量什么事情，人家要推脱自然是显而易见的。想到这里，她就侧头看了看杨进周。

    “不如索性就请罗世子一道去镜园吧？”

    杨进周和罗旭相交不深，但仅有的几次往来，他也知道对方性子爽朗直率，再加上罗旭是陈衍的师兄，此时应是信得过，因而略一思忖就点点头：“也好，这儿距离镜园不过几步路，罗世子可否劳驾与我们一道走一趟？”

    这一声“我们”让罗旭脸色微微一变，但他立刻遮掩了过去，又爽快地点了点头。及至反身上马时，他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杨进周，见其果然仍是只用右手，左臂虚垂，心下不禁有七八分准了。于是，当陈衍靠过来，满脸不好意思地道歉，他就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无妨，人家护国寺明显也不欢迎我，我就不当这恶客了，倒是镜园我还从未有缘赏过，今日借这个机会倒是正好。”

    除了杨进周这个主人之外，此行的其他人全都不曾进过镜园，因而罗旭这么说，陈衍歪着脑袋想了想，倒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兴致也就高了。等到了地头，陈瑞等一应亲随留在了外院，而陈澜等人则是在杨进周的引路下在内仪门下了车马，又来到了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小小的倒座厅。尽管按理都是先去拜见太夫人江氏，可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都暂时略过了这一茬。

    察觉到陈澜和杨进周之间仿佛另有隐情，罗旭便打头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今天在路上遇到陈小弟，并不是碰巧，而是我让人打听了他的行踪，原就是直奔他去的。皇上告病之后，内阁堆了好些折子，内外更是流言多多，我人在内阁行走，宫中消息也多，所以不免比别人更留意一些。今天我特意寻来，为的是……”

    罗旭微微一顿，随即就叹了一口气说：“此次上书请立储君的那些大臣，我打探得知，礼部仪制司主事方德海和翰林院侍讲余舍庆，是宫中贵妃娘娘以我父亲的名义授意的。”

    此话一出，他就看到对面的陈澜倏然一惊，随即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而杨进周只是微微皱眉，反而是陈衍反应最大，竟张口问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啊”

    陈衍一下子醒悟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闭上了嘴再不开腔。这时候，罗旭才苦笑道：“此事我回禀过父亲，父亲的得知后已经向皇上递了密折请罪。我思前想后，也想请三小姐和陈小弟把此事对太夫人说道一声，以免起了误会。毕竟，如今我两家若是起了纷争，不过是白白便宜了别人而已。至于其他那些上书附议的，据我的消息，不知道怎的，贵妃娘娘的授意大约是‘不小心’泄露了出去，结果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罗旭着重强调了“不小心”和“有心人”，陈澜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心里已是明白了这一波莫大风波的起源。不消说，有人利用了罗贵妃的恨意，制造了这一遭事情。只那人却聪明地藏身在黑暗之间，只由着侯府应接不暇，晋王原形毕露，王妃处境维艰，贵妃背着黑锅，罗家有口难辩——这竟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数鸟之计

    然而，那人却犯下了两个要紧的疏漏——他没料到罗旭的警觉罗明远的决断，也没料到在御用监夏太监那边重施故技时出了岔子……亦或者是，两拨刺客不是一个来路？

    想到这里，她便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对罗旭深施一礼。而陈衍一看到她这般光景，自是也忙不迭地冲着罗旭连声道谢，就连杨进周亦是如此。而收获了这一番谢意的罗旭心头更是涩然，随即强笑道：“贵妃娘娘毕竟姓罗，她闹腾出来的事情，我甚至没法收尾，你们这谢字我可没法承受。倒是另外一桩，我有个朋友灌醉了东城兵马司的兵马副指挥，问出了几句话来。说是仵作断定晋王府钱妈妈死的那个时辰，他曾经带人在路上巡行，撞见过有人犯夜禁。那人嗓音尖细，听着像是……像是宫里的公公。他后来怕降罪不敢说，但只要严加查问，料想他不敢不说实话。”

    此话一出，陈澜心底极为震惊。而一直保持沉默的杨进周看了一眼陈澜，终于开了口：“罗世子既然连这件事也查了，又据实相告，有桩事情我也不瞒着。御用监夏公公如今正在镜园。他是快要退了去南京养老的人，所以偶尔也在宫外住，今天他在自己那小宅子里遭了刺客，险些丢了性命。”

    “竟有这样的事”罗旭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喃喃自语道，“竟是连他这样的人物也敢明里下手，这背后的人太大胆了……难道之前的张阁老，还有东昌侯府众人，甚至大同总兵，吴王殿下……”

    轻轻的嘟囔声在屋子里回荡着，坐着的陈澜忍不住把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即便如此仍觉得身上发冷。已经换了一件外袍的杨进周习惯性地抚摸着腰间的佩剑，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年纪最小的陈衍龇牙咧嘴，可即便如此仍是打消不了那一股股冒上来的寒气。而唯一一个作为下人却站在角落里的郑妈妈，牙齿也不可抑制地上下打起了战，心中一时大悔。

    “三小姐”

    门帘外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屋内众人的思绪。陈澜回过神唤了一声进来，就只见奉命守在外头的长镝打起门帘进来，屈了屈膝就规规矩矩低下了头：“那边秦大哥亲自过来了，他说是有要紧事，请杨大人赶紧去北边的跨院”

    杨进周径直站起身。可看了一眼陈澜，又看了一眼罗旭，他就若有所思地说：“应当是夏公公那儿有事，三小姐也一同去吧，若有什么话也能直接带给郡主。罗兄不如也一起过来，有些事情还能有个参详……”

    罗旭则是不待杨进周把话说完，就摇了摇头说：“我叨扰许久，原本该告辞了，可事出非常，夏公公见了我只怕什么都不会说，我还是呆在这儿，免得节外生枝。”

    陈澜哪里不知道罗旭是为了防止离开之后再有变故而避嫌，心中顿时更生感激。站起身行过礼后，她吩咐陈衍在这儿陪着罗旭说话，随即对郑妈妈打了个眼色示意其跟上，这才往屋外走去。走出屋子的那一刹那，她这才突然发现，刚刚转了多云的天空如今已经完全一片阴沉，豆大的雨点子正从高空零零星星砸落了下来。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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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前浪死在沙滩上

﻿    深秋之际，北国的花木大多都已经渐渐凋零了，就连傲霜的菊花也搬到了室内。因而，当陈澜随着杨进周一进屋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蹲在一盆开得正好的黄色菊花旁边，连头也不曾回一下的夏太监。徐徐走上前去，她就认出，这盆黄菊和此前朱氏曾经分给过她一盆的名品黄西施有些类似，可正寻思的时候，夏太监就低低地说起了话。

    “咱家刚进宫之后，分派到的差事是御花园除草。那会儿整整几年，全都是侍弄这些金贵的花花草草。看着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每一盆每一株却都比下头杂役小火者的命金贵些。后来，咱家就是因为救活了一盆先头太后娘娘最喜欢的黄西施，于是才从那边出来，被分派到了王府里头管花木，这才有了今天。所以，咱家带出来的干儿干孙，其他的不说，有一条必须得学着，那便是能侍弄好这些花花草草……小路子是在这上头最有天分的，什么黄鹤翎紫鹤翎，什么黄西施赛西施醉西施，到了他手中就都服服帖帖，咱家还以为他命好……”

    夏太监唠唠叨叨地说着，陈澜心中却是一紧。刚刚在路上，秦虎已经把事情原委都说了——那个舍身替夏太监挡了一刀的小宦官虽经大夫全力医治，可终究还是没挺过去。一想到近来那些一个个死了的人，她只觉得异常心悸。

    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夏太监这才抬起了头，目光在陈澜和杨进周身上一转，他才扶着膝盖渐渐直起身。可大约是蹲的时间太长，他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就往后倒了，可就那么一刹那，他愣是避开了那盆黄菊花，肩膀却重重磕在了墙上，随即才被杨进周一把拽了起来。

    “多谢杨大人……人老了，不中用了。”满脸苦涩的夏太监站直身子，这才拱了拱手，又请了两人坐下，“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太祖爷的话读书人觉得粗俗，咱家却觉得在理。咱家又不好权，早就打算上南京养老，可谁知道别人还那么看得起咱家，居然左一个套右一个套，最后竟是干净直接地要咱家的命**娘，泥人都有三分火性，他以为咱家这下头没了，真被人欺到了头上还是软蛋窝囊废不成”

    夏太监起初还说得愁眉苦脸沮丧颓然，可当最后一句出口时，他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无比狰狞，干瘦的手上甚至暴起了青筋，眼神中杀气腾腾。紧紧捏着那太师椅的扶手，他的脊背不知不觉脱离了靠背，微微向前倾斜，就连那呼吸的气息仿佛都有些粗了。

    “赌咒发誓之类的咱家就省了，先头的事杨大人已经告诉了咱家。没错，钱氏和季氏是咱家的老乡，从前都受过咱家的照应，可这不过是宫里人的通性，得意的时候拉扯同乡同宗一把，兴许什么时候就有用场。咱家周全的不止她们两个，可她们两个是先前日子过的最得意的，咱家一个要去南京养老的人，还要见她们干什么，京师和南京可隔着上千里季氏呆在长乐宫，过惯了没人算计的日子，可钱氏却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人明明是受别人指使给季氏下套，顺带坑郡主一把，她还偏打着咱家的名头，咱家要是再一死，这黑锅就背定了”

    陈澜一直没有出言打断夏太监的话头，此时听到这关键的地方，也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杨进周，见他亦是看了过来，她方才轻轻一颔首，又看向了夏太监。

    “她是淑妃的永宁宫出来的，可最初跟过纪昭仪一阵子，后来才因为投了淑妃的缘法调了过去，吴王殿下在的时候，见过她好几回。这只是一桩，李淑媛那边的银子，她也没少收过，甚至晋王府的清客相公乃至于王府官，也都求着她在晋王面前美言，尤其是那个典簿邓忠，差点没认了她做干娘，也只有淑妃和晋王这两个眼睛瞎了的才以为她忠心”

    又是邓忠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维持不住镇定的表情。倒是旁边的杨进周仍是招牌冷脸，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想，就冲着夏太监问道：“夏公公，今天是先后两拨刺客，你心里可有疑心的人？”

    “前一拨虽然看事不可为就退得井然有序，仿佛未必要杀了咱家，只是做做样子。可那十有**是真正的黑手因为只咱家遇刺，不管死了没死，谁都会想到杀人灭口上，到头来就是活着也说不清楚至于死战不退被杨大人带人杀了几个，又拿下活口的后一拨……恐怕是死士，可后头的主子多半是想浑水摸鱼，结果却一头撞在铁板上的蠢货……总归脱不去那几位殿下吧”

    说到这里，夏太监突然顿了一顿，随即看着陈澜说：“咱家知道县主大约是要送咱家进宫去见郡主。但这些咱家只对你们俩说，再有人问，咱家是决计不会认的皇上纵使念咱家侍奉多年的旧情，可也没有因为一个阉奴去追究皇子的道理，更何况咱家也寻不出什么证据。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别忘了，咱家险些都快要送命了，再说假话岂不是坑自个？想来县主对于阳宁侯府韩国公府被人穷追猛打也烦恼得很，杨大人这回插手救人也是看在您这未来妻室的份上，既如此，咱家倒是有办法酬您俩这救命之恩，若用得好，也可以解开困局。”

    陈澜原想着能从夏太监这儿窥探事情真相的一鳞半爪，但这时候到来的却是另一番意外惊喜。只是，她毕竟谨慎惯了，再加上今天全是多亏了杨进周，她也顾不得那未来妻室四个字，用征询的眼光看了过去。可不料想杨进周沉吟了一会，竟是示意她到了另一边的角落。

    “这事情我本就是为了你和陈家才插手的，做与不做，我只能建议，你拿主意。我只想说，夏公公为人倒还公允，也算信得过，再加上骤遭大变，不至于还一味搪塞，应当只是被人当做了一颗死了才有用的死棋。”

    陈澜看着杨进周那认真的样子，愣了一愣便往屋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原本是想带着郑妈妈一块进来的，可这位到了门口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死活以下人不预大事为由，留在了院子里。想来家中的老太太早就给了她全权，她先前的谋划虽说机会很大，但并没有完全翻盘的把握，既如此，夏太监这边的提议倒可以考虑考虑。

    因而，等到回来，她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夏公公可否说明白些？”

    夏太监看了一眼杨进周，又端详了一会陈澜，脸上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皇上称病不朝，政事却井井有条，这是什么缘故？那是内阁的那两位一搭一档把事情料理得好，可这两个谁都不管朝堂这阵子的风波杜阁老是你们阳宁侯府的姻亲，资历还浅，所以不偏不倚，这很自然。可元辅宋一鸣呢？一个门生巡城御史于承恩在前头冲锋陷阵，一个门生晋王府典簿邓忠在后头兴风作浪，谁知道后头有没有他撑着？不论怎么样，把他拉下水就成了。他看着两袖清风作风正派，什么事都不沾身，可他那些门生弟子家眷亲戚就没那么干净了。”

    “他的侄儿，曾经在通州买庄田时打死过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六个”夏太监一语惊人，随即冷笑道，“通州知州衙门那边的案卷把这事抹了，正好有个是咱家干侄儿的亲戚，于是辗转把事情求了过来，咱家过问的时候，只来得及抢出了一页卷宗和两个证人，剩下的就都不成了。可这要是阳宁侯府韩国公府出面，有这点东西足够了。找个御史把东西先砸出来，对拼之下，阳宁侯府和韩国公府也许要失势，他却一样要下台只要他知道这一点，他不敢不出面安抚下那些人，想来他不会愿意做那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那些眼下蹦跶最欢的御史们，上书请立储君的人，还有于承恩邓忠，屁股后头有几个是干净的？皇上与其说是病，还不如说是气，这局势混了，反而可以抡大棒子”

    “至于浑水摸鱼的那几位殿下……淮王那个做户部郎中的舅舅，还有好几笔旧账烂帐荆王倒是不哼不哈，可既然好那口，府里也未见得太平。至于晋王殿下……咱家只希望这后头一茬刺客，不要是他昏头了派出来的”

    淮王和于承恩邓忠之流，陈澜早已心存戒备警惕，可内阁首辅宋一鸣这个名字却只是隐约在心头打转。至于其他那些皇子，她一面听一面记在心里。然而，夏太监一口气说得太多，她终究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而是默默和杨进周一起出了屋子。

    待到了院子里，她这才发现外头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郑妈妈远远在那边穿堂处处和铁塔似的秦虎一块，正探头探脑看这儿，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向杨进周问道：“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杨进周有些奇怪地看了过来，见陈澜似乎有些低落，双手又轻轻抱着肩头，仿佛有些冷，顿时醒悟到她刚刚走得太急，没穿斗篷，当即自然而然地脱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随即想了想才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情之前就想清楚了，哪有事后才后悔的。至于夏公公说的那些……我是杀人的将军，战场上都只讲兵不厌诈。我记得当年读书的时候，杜先生这位正人君子也引过太祖爷的一句话，对敌人要像冬天一样冷酷无情。只不过，应对也得有个度，过则不及。”

    见杨进周满脸认真地看了过来，偏偏引用的太祖名言赫然来自她从前看过的雷锋日记，再想起夏太监说的那句前浪死在沙滩上，原本心头沉重的陈澜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习惯了一个人打拼的她在这一世的开始，便是姐弟俩的挣扎奋斗，后来虽有了一位接一位的长辈关怀，可那孤独感毕竟伴随她多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而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到，有一个可以倚靠的人在身边，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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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    外头的雨声已经渐渐大了。尽管镜园之中也有满池残荷，大可留得残荷听雨声，可这儿的倒座厅毕竟离着荷塘还远，屋子里的两人也谁都没有那么好的兴致。相比一坐就是好半晌不曾动弹的罗旭，陈衍就毛躁多了，来来回回也不知道踱了多少圈，到最后他忍不住径直走到罗旭面前，一下子把双手撑在了扶手上。

    “罗师兄。”

    “嗯？”

    罗旭的心中远远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他从前是无职外男，虽说顶着个世子的名头，可多年以来却从没有入宫见过姑姑罗贵妃。儿时关于姑姑的印象已经很淡薄了，几乎一切事情，都是母亲林夫人偶尔进宫之后告诉她的。而哪怕是母亲，也只在姑姑晋为贵妃之后，方才能够常常通行宫中，从前只有每季一次的探视。所以，尽管他如今把事情查了出来，父亲也上了书，可母亲此次有身子后反应巨大，甚至不能入宫，他真的不知道姑姑会再做出什么事。

    所以，此时此刻坐在这儿，他几乎满心都是这些最坏的设想，剩下的那点空余也都是陈澜和杨进周的默契，根本没注意陈衍的举动。惊觉过来的他看到小家伙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就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怎么，等你姐姐姐夫等得不耐烦了？”

    “师兄，你刚刚说的那些……贵妃娘娘那么做，不会让皇上恼了她吧？就不能让伯母去劝一劝？”

    罗旭没想到陈衍一张口就径直直奔这个最要紧的问题，而且自来熟地称呼林夫人为伯母，他不禁笑了起来。示意陈衍挪开一些，他就站起身来，旋即宠溺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这才摇摇头说：“皇上称病不朝，如今见得着的就那么几个有数的人，探听不到什么消息。娘这几日反胃得厉害，根本出不了门，贵妃娘娘又不是我能够见的，我实在寻不出什么办法来……我知道丧子之痛难忍，可我实在担心她受人蒙蔽把自己搭进去……”

    说着说着，罗旭方才发现，自己连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都深深藏着的那些话也不知不觉吐露了出来，于是连忙轻咳一声掩饰道：“好了，陈小弟你别担心这些，我只是说说罢了，办法总是有的……”

    “可这一次是你发觉了，要是下一次闹出更严重的，那又该怎么办？”

    被陈衍这异常认真的话一噎，罗旭顿时语塞。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小四说的也是我想说的。罗世子，从之前到现在，你帮了我姐弟不少忙，今次原本也可以不必捅穿这些，只径直把事情推到别人身上就行了。可你如今既然把话说得这般明白，我也想越俎代庖问一句，贵妃娘娘那边，真的无可设法么？”

    罗旭和陈衍扭头一看，方才瞧见陈澜和杨进周先后进门。由于外头雨大，杨进周的半边身子都湿了，而陈澜则是只有左肩微微有些水迹，只却不见油纸伞。看到陈衍急忙走上前去，罗旭的目光一闪，随即假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无可设法倒是未必……要说也不怕你们笑话，大约是姑嫂之间历来都是面和心不合，我娘虽常常入宫探视贵妃娘娘，可要说亲近，却及不上贵妃娘娘和罗淑人的儿时情分。我娘每次从宫里回来都谈不上高兴，偶尔间也说起过贵妃娘娘常常惦记罗淑人。只罗淑人毕竟不是正室，回来之后统共就在先头皇后千秋节见过一次，所以贵妃娘娘常常念叨，奈何见面难送信送东西也难，贵妃娘娘深以为憾。”

    罗旭对罗姨娘并没有什么感情，因而连一声姑姑也吝啬，知道陈澜和三叔陈瑛几乎差不多是不共戴天，因而说清楚了这一茬，他也没放在心上，甚至也不问刚刚夏太监道了些什么，只若无其事地说：“三小姐和杨兄要护送夏公公入宫么？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陪着走一程，那时再告辞就无碍了。”

    刚刚听那么一番话后，陈澜一直在低头思量，此时，她终于抬起了头来，却答非所问地说：“罗世子，听你这么说，贵妃娘娘的事情并不是无可设法。我家五妹妹看着孤高清冷，却是个良善人，和我向来处得好。我借机对五妹妹说一说，兴许能让她去劝了罗姨娘，再由罗姨娘出面去劝贵妃娘娘。至于进宫的事，皇上体谅贵妃娘娘丧子，再加上有人转圜，应当会破例同意的。只你在外交游广阔，可知道有哪家人品好又门当户对的适龄公子？家中三叔一直在为五妹妹寻觅佳偶，只至今尚未有结果，三叔反而和罗姨娘闹僵了。姊妹一场，我不想看她所托非人。而且有了这由头，罗姨娘那一关好过。若再有你一封信，就更可信了。毕竟，罗家是罗姨娘的根本，她总不会连这点都忘了。”

    旁边的陈衍已经是听得呆住了。而杨进周在最初的惊愕之余，不禁盯着陈澜看了片刻，冷峻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同。而罗旭则是从不可置信到由衷佩服，最后不禁苦笑了起来。

    “三小姐，你这还真是……一石二鸟之计，想得面面俱到。表妹有你这样的姐姐，足可安心。这样吧，如今先解决夏公公的事，至于你说的这茬我会尽快去打探好，等有了眉目就让陈小弟告诉你。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

    皇城西安门。

    西安门三槛三门，重脊飞檐，朱墙黄瓦，一进门便是司钥库果园厂惜薪司等等内官衙门，在往里则是西苑，距离宫城远得很，因而在皇城的东西北三门当中，这一道算是出入人最多的，大太监们不用提，小火者出宫则多半走这条道，把守得也就稍稍宽松些。

    此时，雨下得很不小，一群人正在忙忙碌碌往身上披蓑衣，所以，当三辆马车在门前一停，头前第一辆车上的夏太监才一揭开油布帘子，几个把门的禁军立时满脸堆笑迎上前来，只当听说同行的还有海宁县主，要去西苑见宜兴郡主，他们才面面相觑了起来，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夏公公，不是卑职不肯通融……实在是，里头下了严令……”

    “废话，又不是让你们眼下就放行，去西苑宜春馆报一声宜兴郡主罢了”夏太监身上的伤毕竟还没好，马车上一颠簸，刀口免不了火辣辣的疼痛，见几人仍有些犹豫，他便没好气地喝骂道，“人家得管宜兴郡主叫一声娘，耽误了小心吃排揎”

    他这么一说，那几个禁军不敢怠慢，终于有人急急忙忙进去通报了。而看见夏太监竟是也停车咋旁边，仿佛要亲自护送了进去，刚刚说话的那个总旗少不得上来搭讪，说着说着突然问起了小路子。原本还有一搭没一搭的夏太监闻言色变，当即重重一摔帘子。

    “别提了，那小子不知道死那儿野去了”

    吃了个没趣的总旗顿时讪讪的，退到一旁方才低声抱怨嘀咕了几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有人从宫中出来，却不是刚刚那个禁军，而是一行抬着凳杌，披着油布雨衣的小火者，居中还有人打着一把曲柄大伞。那总旗探头一看，认出是司礼监太监曲永，不禁有些吃惊。

    等到那一行核对了乌木牌，抬着凳杌出了西安门，就直奔着这边的三辆马车过来。最前头的小火者轻叱一声，四个抬着凳杌的年轻宦官立时停住了，又稳稳放下了杠子。曲永从上头下来，拍打了一下油布雨衣上的雨水，看着那辆车帘低垂的轿车出口叫道：“老夏。”

    下一刻，那方格夹门帘一下子被一只手高高挑了起来。探出头的夏太监看到外头是曲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顿时没好气地挑了挑眉：“咱家只是帮着人求见宜兴郡主，总不会把你给招惹出来了吧？要办事快走，咱家今天一身晦气，没工夫和你磨牙”

    “一时的晦气总比一世的晦气好。”曲永咧嘴露出了一个少见的笑容，随即才点头致意道，“郡主之前刚刚从乾清宫回来，一会儿大概就有人出来了。只她心情未见得好，你应付时小心些。”

    “啰嗦，这些我还不知道……快走”

    夏太监又往外稍稍探了探身子，见那边已经有一辆黑油车行了过来，而曲永点头致意后，就和一个侧着身子撑伞的小宦官径直走了过去，他就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缩回了车中。然而，坐回座位的时候，他却发现杨进周正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盯着曲永的方向瞧着什么。

    “别瞧了，那家伙是天字第一号怪人，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和他打交道多了，早晚得染上他的古怪习气……人是怪了点，心却还是好的，在宫里少见得很……”

    第二辆车上，陈澜也放下了窗帘，轻轻掸了掸飘进车厢的雨雾，又对执意跟来的陈衍吩咐道：“这边应当差不多了，你赶紧出去，和后头车上你罗师兄一块走。”

    “姐，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郡主也是我师傅呢”

    “别讨价还价”陈澜直接屈指在小家伙头上敲了一记，又对一旁的郑妈妈说，“就劳妈妈跟着四弟回去见老太太了。”

    郑妈妈连忙点点头说：“三小姐放心。”

    第三辆车上，独自坐着的罗旭犹如坐禅的和尚一般，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外头的雨声人声浑然不入耳。无数纷乱的念头之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很早以前听说过，太祖林长辉禁不住楚国公再三相请，极其无可奈何之下给一座书院题的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眼下风声雨声，眼前是家事国事，哪一样都没法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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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默契

﻿    西苑宜春馆。

    看惯了南边的绵绵细雨，此时站在临太液池的水榭中，宜兴郡主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千万条银线砸入水面，激起一团团水花，微微拧起的眉头更蹙紧了些。自打皇帝称病之后，她就从家里挪到了这儿，平素除了偶尔去乾清宫陪皇帝下下棋，去长乐宫陪武贤妃说说话，带着周王到琼华岛上逛逛，甚至是见见进宫“串门子”的女儿。日子并不难过，消息也并不闭塞，可是，她的心情却很不好。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偌大水榭，她突然手腕一松，原本倒提着的长剑立时挥了出去。一时兴起的她并未用平时最擅长的那些套路，只是左一剑右一剑，看似杂乱毫无章法，却是带起了呼呼劲风，到最后就只见一团银光，犹如水银泻地一般，和身后那天地间的一道白幕彼此映衬，更显寒意袭人。

    “郡主，夏公公和海宁县主……还有杨大人一块来了。”

    听到这声禀报，宜兴郡主这才动作慢了下来，却是又运了片刻才收住剑势。接过那侍女双手呈过来的帕子擦了擦长剑，她这才将其收回剑鞘，随即自言自语地说：“老夏神神鬼鬼的来见我也就罢了，杨进周跟着阿澜来干什么……禀报的人只说是阿澜，早知道有他，我也就不练这一趟了，见他总得换身衣裳。惊鸿，待他们换下湿透的衣裳后，嘱咐人先上茶点，这都快傍晚了。”

    外头大风大雨，陈澜杨进周和夏太监刚刚这一路进来，全都是有些狼狈。马车只能行到灵星门为止，虽有御用监迎着的人预备了凳杌和绢里青纱窄檐伞，还有竹胎绢糊的雨帽和官绿杭绸的雨衣，究竟是不如家中的那些蓑衣斗笠木屐管用。所幸宜春馆中有张惠心的旧衣，陈澜大可穿得，而杨进周则是在出来之前江氏给另外预备了，因而不消一会儿就装束了停当。只有夏太监并不在乎身上那湿透的素青纻丝衣裳，两个侍女劝说无果，也就不再多说。

    陈澜和杨进周才坐下不久，宜兴郡主便出了屋子来。她并未匀脸上妆，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桃木簪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身上配饰全无。见三人齐齐站起身要行礼，她便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不用拜来拜去了，下雨天的屋子里也潮，没来由污了衣裳。我就直问了，今天正主儿是谁？阿澜想来只是个陪客，老夏也是宫里常来往的，莫非是叔全你？”

    她原以为自己猜的有七八分准，可是，当发现陈澜和杨进周都看着一旁湿衣裳正滴着水的夏太监，她立时情知有异，脸色倏然一正。果然，下一刻，夏太监就蹒跚上前几步跪下磕了个头，复又长跪于地。

    “老奴好容易逃了一条命回来，如今满心彷徨，思来想去，只能径直来见郡主。”

    “你说什么？”

    看到宜兴郡主勃然色变，陈澜忙走上前，把此前的经过一一低声道来。随着她的话语，就只见宜兴郡主的脸色从震惊到恼怒，最后才重新平静了下来。于是，说完这些，她便悄悄地退开到了一旁，眼角又瞥了一眼杨进周，结果他也正好看过来，又轻轻冲她点了点头。

    “来来回回就是杀人，就不会玩什么新花样么”宜兴郡主冷笑了一声，随即就低头看着面前的夏太监，不耐烦地说，“老夏，你也不是第一天见我了，少和我来这一套，再跪着别怪我把你踹出门去你既然让叔全救回了这条命，又明白怎么回事，就该知道，要是皇上疑你，早就不容你这么自由自在宫里宫外乱跑。至于要杀你的人，不过是做个样子，你又不知道什么要紧的东西，如今败露了难道还死追着你要杀人？”

    夏太监一身**的，再加上刚刚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换个人必定会怜他年老体衰又受此惊吓，可宜兴郡主却是一点不客气。即便如此，他却觉得真正心定了，连忙扶着膝盖起身，又讪讪地说：“郡主是最知道老奴的，不就是为了讨您一句准话吗？”

    “皇上是怎么病了，这你应该清楚，所以这事情暂且不要报过去，我让曲永去督着锦衣卫查办……不过你也应当知道，锦衣卫今年才刚换缇帅，这效率却是甭想指望。你要有什么疑心的人，眼下就说出来，我寻思寻思，索性直接让他们盯着。”

    此话一出，陈澜不禁和杨进周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就全都看着夏太监。然而，垂着头的夏太监却仍是刚刚那副哭丧着脸的样子，却是摇了摇头道：“郡主，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栽赃老奴，又想杀人灭口，老奴眼下看着满朝文武，除了杨大人和县主就都是可疑的，哪里知道是谁的手笔？小路子是老奴收的最后一个干儿子，这还指望他出息了将来好养老送终，可他却就这么死了，老奴一想起来便心如刀绞……”

    见夏太监鼻子一酸，竟是流下泪来，宜兴郡主原还想打趣两句让他提起精神的心情顿时没了，话到嘴边更是变成了安慰：“我也不说什么缘法命数的话。他舍身救了你，不单单是因为你是他干爹，而且是因为你平日里真心对他好，危急时刻，他才会弃了自己首先救你。这样的干儿子，宫里头那许多大太监，恐怕也只你有这福分。至于报仇……你自己好好活着，就对得起他了，其他的事情有我”

    夏太监顿时愣住了。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宜兴郡主，嘴唇蠕动了一下，可终究是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用湿漉漉的袖子使劲擦了擦脸，这才强笑道：“有郡主这句话，老奴清明冬至也就有脸给小路子烧纸了”

    “好了好了，被你说得我鼻子都酸了。”宜兴郡主无奈地摆了摆手，“你这个御用监太监也警醒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没退去南京养老呢，就这么在宫外乱晃，这全都是给别人亮空门你懂不懂？好了，赶紧回西上南门那边的御用监衙门去，有的是你要做的事。”

    等到一番话把夏太监打发了走，宜兴郡主这才轻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才走到杨进周面前，似笑非笑地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突然起意去盯着夏河？”

    陈澜见杨进周一愣之下就踌躇了起来，忙抢在前头说：“娘，是我让四弟去告诉他，都察院御史弹劾的事，本想是让他心里有个预备，可没想到他竟是料敌机先，派人看着夏公公在外头的宅子。”

    “哦，是你告诉他的，然后他就起了心留意？”宜兴郡主瞥了一眼陈澜，这才扭过头来，看着杨进周的目光便有些意味深长，“我原还担心阿澜素来最会克制自个，你又是个冷峻人，你们两个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倒没想到关键时刻你不哼不哈，倒是靠得住看到没有，阿澜就怕我责问你什么，立时夸你是料敌机先……不过私底下肯定没少数落你吧？”

    此话一出，别说陈澜，就连杨进周也是撑不住了，表情很有些狼狈。宜兴郡主却饶有兴致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才笑道：“总之你们两个没事就好。至于外头的风波，我是插不上手了，你们要有法子就尽管放手去做。皇上说是病了，其实是郁结在心，休养一阵子就不会有事，眼下正可以借机抽身，退到局外看看。”

    这无疑是最好的暗示和保证。陈澜立时按不住喜色，连忙道谢不迭。而杨进周迟疑了一阵，讷讷开口还没说两个字，就被宜兴郡主瞪了一眼。

    “外头雨都停了，你还不走？你可不是我们这些成日里只要赴宴串门子的女眷，还有正经事情的，虽不是掌印，可也要点卯的，小心被下头御史逮空子参一个荒疏赶紧回去，受的伤记得时时刻刻换药，再找个好大夫瞧瞧，别不当一回事，别忘了今后你可不止要孝顺母亲，还有个媳妇快走快走，我和阿澜娘儿俩还有体己话要说”

    要说斗嘴，杨进周哪里是宜兴郡主的对手，竟是连个插话的空子也找不到就兵败如山倒。于是，他只得依言告辞，临走前看了一眼陈澜，又没头没脑地说：“若是晚上走夜路回去，三小姐别忘了多带几个人……还有咱们答应罗世子的那件事，你别忘了对郡主说……”

    “还不走？”

    宜兴郡主把脸一板，看到杨进周无可奈何地一拱手出了门去，她就笑了起来，看着陈澜说：“看看，这小子以前不开窍，一开窍就比谁都明白，一口一个咱们……”

    “娘”陈澜终于忍不住了，一跺脚打断了宜兴郡主的话，“您再这么说，我可是要走了”

    “走什么走，你们小两口答应罗世子的事可还没对我说呢”

    陈澜这才醒悟到刚刚气急之下忘了这一茬，索性也不理会宜兴郡主那打趣，只拽着人的胳膊，把头低低埋了下来。直到随着宜兴郡主的步子走了许久，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处水榭，此时大雨已停，眼前的太液池恢复了平静，只有水面上被风吹起的阵阵涟漪。

    宜兴郡主看着右边挽着自己胳膊的陈澜，心里不自禁涌出了一股母亲的感觉：“想来你们俩也不会胡乱答应人，说吧，罗旭有什么事找上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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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情深不寿，交浅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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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四章情深不寿，交浅言深

    说是皇帝因病免朝，但乾清宫东暖阁中此时此刻却颇有生气。周王林泰堪午后就来请安探望，要回去的时候偏遇着倾盆大雨，于是下雨天留客天，皇帝一向心疼这个长子，就把人留了下来，陪着用了点心，随即又留着他说话。虽都是些孩子气的话语，听着甚至不如那几个小儿子机灵伶俐，但皇帝的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怜爱地轻轻摩挲着周王的脑袋，见他很享受似的靠在自己怀里，皇帝不禁莞尔。他其他的儿子们不是看他犹如老鼠见了猫，就是巧言令色讨他欢心，就连一丁点大的孩子也不让人省心，从母妃到下头的乳母宫女，也不知道教了多少心机算计。只有这个从来都仿佛是一张白纸似的孩子，和他呆在一块却最是松乏有趣，就连他这几日常犯的头疼也减轻了。

    “皇上。”侍立在门口的一个太监突然快步走了过来，深深低下了头说，“海宁县主和杨大人去了西苑宜春馆见宜兴郡主，夏公公也陪在旁边。”

    “陈澜和杨进周一起？”皇帝不禁有些讶异，随即就漫不经心地说，“这几日因为朕的病整肃宫禁，原只是为了让人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送到内阁那里去，本就不是为了防着他们……他们俩都是最谨慎的人，虽则朕赐婚了，平日里应当不会没事情碰面。去个人到西安门问问之前他们求见的情形。再找个人去宜春馆，让九妹把陈澜带去长乐宫坐坐。”

    皇帝金口玉言，那太监自是不敢有丝毫违逆，又重复了一遍就蹑手蹑脚退了下去。而周王则是等到人走了，这才拱着拱着坐直了身子，又仰着头问道：“父皇要见人么？要见人的话，宝宝就回去了，娘娘说不能吵着父皇见人办事。”

    “父皇不见人，父皇不是正在养病么？”皇帝微笑地拍了拍周王的肩膀，“待会父皇送你回长乐宫。”

    “啊”周王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喜色，张口就嚷嚷道，“父皇好”

    听到这毫无矫饰的话语，皇帝越发心情好了起来。随手屏退了周遭侍立的那几个太监宫女，他就拉着周王到了书桌旁边，示意他坐上自己那张雕花太师椅，又亲自拿了纸笔过来，饶有兴致地指点他写字。认认真真写了好一会儿，周王就有些坐不住了，揉着手腕子可怜巴巴地侧头看着皇帝，可却没出声。见他这般光景，皇帝不禁轻轻敲了敲他的脑壳。

    “你呀……比起你那些弟弟，你不用拜师读书，可记性那么好，写字上头也得用些心才行。不说别人，贤妃就写得一手好字，那都是你母后教了之后，她几十年苦练出来的……朕回头给你找从前写过的字帖，你回去好好练。”

    看到周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皇帝想起皇后在世时对周王的怜爱，想起在王府时这头一个孩子出世时，皇后那种高兴得犹如小孩子的模样，他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怔忪，又无意识地握着周王的手，引着笔杆慢慢写起了字。起初还只是一个个不成词的字，但渐渐地，一阕词却一个个字地跃上了纸面。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一阙流传久远的《江城子》，便由皇帝握着周王的手一字一句写成，待到最后，他便扶着书桌，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王伏在案上痴痴地看着那墨迹淋漓的字纸，盯着突然晕染开的断肠两个字发起了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身边的一声长叹。

    “我平生最不信命，到头来才知道，天意最会弄人。福娘，尚未到周年，我便时时难以自禁，更何况十年生死两茫茫……朕还有泰堪他们陪着，你一个人可寂寞么……是了，你至少还有庆成……”

    乾清宫中如果说是冷清，那么，端福宫便是死寂。自从那位虽病弱，却为上上下下带来了好些活气的鲁王殿下过世之后，在这儿服侍的所有宫女太监就无不是战战兢兢，生恐一言说错一步走错引来了杀身之祸。服侍鲁王好些年的四个宫女全都“自愿”生殉了，乳母和保母则是这两日开始绝食求死，若不是罗贵妃显然还勉强吃些东西，其余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落入那随行的行列。

    坐在从前儿子的床上，罗贵妃突然狠狠捶着床板，随即便伏倒在了床上痛哭失声。入宫的时候，她才只有二八年华，虽说皇后命人照拂，可终究是孤立无援，幸好她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可以给她解忧的儿子。她想给儿子争得最好的东西，可也并不是一定就要储君之位，可他还是死了，痛苦地在她面前死了

    “培儿，那些害了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一个个去陪你……”

    “娘娘，娘娘”

    尽管已经听到了身边的焦急唤声，但罗贵妃仍是隔了许久，方才徐徐坐起身来，理也不理那散乱的鬓发，只是用森冷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太监。

    “娘娘，外头传来了消息。”那太监躬了躬身，又凑近了一些，“那边说，请娘娘放心，既是答应了娘娘的事，一定会做到，晋王殿下和淑妃绝对没好报。”

    “我不要听这些”罗贵妃倏然抬起了头，眼神中不带丝毫感情，“你之前说的铁证，究竟什么时候拿出来？本宫的耐心有限得很，你不要意图瞒骗蒙混过去”

    那太监闻言一愣，随即赶紧陪笑道：“娘娘说笑了，小的哪敢。只是如今端福宫这边眼线太多，外头不敢贸贸然行事。等风声小了些，晋王名声扫地，到时候小的立马把他们谋害鲁王殿下的证据拿来，让娘娘能够一雪丧子之恨”

    一场大雨过后，西安门城楼泛着晶莹的微光。西边的西安门大街亦是如此，青石地上连石板带缝隙被仔仔细细洗刷了一个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从里头出来的杨进周把油布雨衣随手一卷塞进了马褡裢里，又谢过了几个帮忙刷马的禁军，上马沿着大街徐徐出去，才到街口，他就发现那边站着一个牵着马的熟悉身影，愣了一愣就策马靠了过去。

    “罗世子？你在这儿……”杨进周跳下马来打了个招呼，略一迟疑才直言问道，“你是在等我？”

    罗旭扫了一眼杨进周，随即露出了一个没好气的笑容：“算你还明白。自然是等你，横竖我是对杜阁老告过假的，左右都是耽误，索性今天就偷个懒算了。杨兄这会儿还要回右军都督府么？你不是掌印，神机营那边还有坐营官在，你总不会抽不出空吧？”

    今日一事后，杨进周对罗旭亦是添了几许敬服，这会儿听人家就差没直接说你就是没空我也不管，他不禁莞尔一笑，随即点点头道：“旁人也就罢了，罗兄既是寻我有事，我自然是有空的。不过，眼下已经不早了，这肚中空空说事也没趣，不若找个地方一面填肚子，一面说事情如何？”

    “好，杨兄果然爽快”罗旭脸色原有些古怪，这时候方才和缓了，又一直旁边的一条小胡同说，“那不如就是这羊肉胡同中的一家羊肉馆。我和东家熟识，那羊肉汤烤羊肉和烈酒都是一绝，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才是男儿本色不是？”

    “那敢情好”

    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笑，又双双上马沿胡同进去。待到了那家羊肉馆，罗旭打了个招呼就把马匹交给了应门的小伙计，又熟门熟路地把杨进周带进了内院的一间幽静屋子。待到伙计送上了一瓮酒，又上了两大碗羊肉汤，摆上了羊肉火锅和诸色下酒菜，言说烤羊腿还得等等，他就摆了摆手把人打发了下去。

    看到罗旭二话不说就撂开那两个小酒杯，而是把一边的大碗拿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倒了两大碗酒，杨进周不禁有些讶异。他是在北边呆惯了，那种冰天雪地里，没有烈酒完全熬不过去，所以他早习惯了把酒当成水的日子，可罗旭却听说是在京城养尊处优长大的，这酒瓮泥封一开便是酒气扑鼻，显见是烈酒，他竟然还好这一口？

    “先干了这一碗，再说正事”

    “好”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杨进周见罗旭双手捧了酒碗过来，也就一抖袖子双手接了，旋即和罗旭又举过来的酒碗重重一碰，两人对视一眼后，同时举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不一会又几乎同时翻出了干干净净的碗底。

    “痛快”

    罗旭使劲用袖子一擦嘴，这才重重放下了酒碗，看着杨进周说：“我其实早就想这么和杨兄你喝一回酒了，只恨机会不那么好寻。毕竟我和你没见过几回，也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有些事情，若是眼下不撕掳清楚，日后难免被人钻了空子。所以，哪怕有人瞧见你我这两个不该交往的却偏碰在一块喝酒，我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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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日久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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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五章日久生情

    尽管陈衍是个很擅长讲故事的小家伙，然而，朱氏几乎从他口中把所有的细节淘了个一干二净之后，仍然止不住心中那股忧虑。她知道宫中的宜兴郡主是陈澜的义母，怎么也不会对其不利，可现如今内外局势那样难以琢磨，就连夏太监这样的人都险些被人下了毒手，若是有人心生叵测对陈澜不利，那又怎么办？

    于是，尽管今天的晚饭是小厨房根据她最近的口味精心做的，四色酱菜色香味美俱全，可她仍是食不甘味，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摇了摇头。绿萼苦劝无果，郑妈妈也是才开口就被朱氏瞪了回去，到最后还是陈衍亲自出马，她才勉强多用了半个小花卷，却再也不肯吃东西了。晚间其余晚辈来请安的时候，她也一直意兴阑珊，更没在意陈瑛又没露面。

    眼看快到了亥时，就在朱氏以为陈澜兴许要宿在宫里的时候，玉芍突然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来不及行礼就嚷嚷道：“老太太，三小姐回来了”

    “阿弥陀佛，三清道尊，谢天谢地”

    朱氏合掌念了一声，也没觉察到自己把诸天神佛全都念了个遍，这才接过一旁绿萼送上的茶水一气喝了小半盏，心里总算是舒畅了起来。然而，就是二门到蓼香院这一会儿走路的功夫，她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直到外间传来了说话声，她的脸色才霁和了下来。

    “老太太，我回来了。”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听在朱氏耳中却犹如天籁之音。她一下子就露出了笑容，伸手把陈澜拉起按在炕上旁边坐下，又端详了一眼她身上的穿着，这才说道：“想来是入宫的时候淋着了雨，所以才在郡主那儿换了这一身？真是苦了你了，今天那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你进宫那会儿，直拖到这么晚了才回来。”

    “娘留我在宜春馆坐了一会儿，就去了长乐宫看周王殿下，又赶在宫城下钥前出来，再耽搁了一会儿就这时候了，也忘了派人知会您一声。”陈澜解释了两句，见郑妈妈已经领着绿萼玉芍退下了，而陈衍则是坐在炕上对面眼神炯炯地盯着自己瞧，她便长话短说道，“秦太夫人今天应当已经听进去了我的话，再加上小四那边的进展，晋王只要还有一点脑子，就应当不会再听人蛊惑撇下王妃，所以这件事算是办成了。”

    朱氏就只有韩国公夫人陈氏这一个女儿，因而对于外孙晋王妃张惠蘅和世子张炤姐弟俩，她心里最是记挂。每每想起晋王妃如今的遭遇，她就悔恨得无以复加，所以，此时长舒了一口气的她眼角微红，忍不住拉住陈澜的手说：“多亏有你，多亏有你”

    “老太太，我也有功劳呢，你怎么单单只夸姐姐”

    扭过头的朱氏看到陈衍一脸夸张的表功模样，忍不住笑着冲他招了招手，见他也凑了过来，她才顺手把他也揽进了怀里，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温情过后，她方才想起陈衍说起的另一桩，于是连忙对陈澜问道：“澜儿，小四还说了罗家的事，你觉得罗世子说的真可靠么？”

    “老太太，我知道因为罗姨娘的关系，您不待见罗家，但恕我直言，如今贵妃娘娘没了鲁王殿下，看似罗家受了重挫，可从长远来看，他们反而从夺嫡的泥潭中挣扎了出来。只要贵妃娘娘能够不受人挑唆，凭着威国公的军功，罗世子的进士出身，日后的前景绝不输给咱们这些传承百多年的勋贵世家。不说这些，罗世子从前也给咱们帮了不少忙，他是正人君子，否则只需说一半捂一半，何必吐露这些。”

    “你说的也是……怪不得罗姨娘想把五丫头许配给罗世子却不成，她是满肚子坏水，罗世子却正派爽直，两边就不是一个路数的。东昌侯府倒了，广宁伯府败了，以后哪怕不揽事不生事，咱们家也得多交往一两家，既如此，罗世子又是小四的师兄，便好好亲近就是。”

    朱氏以前提到罗家就皱眉头，帮了好些忙的罗旭得到如今这样的正面评价却还是第一次，因而陈衍忍不住咧嘴一笑，陈澜也笑了起来。只关于罗贵妃的那点谋划涉及罗姨娘，她就决定瞒下朱氏这一茬，只说起那些铺天盖地的奏章，又提了提夏太监的意思。

    “从内阁首辅下手？这是不是手笔太大了？”朱氏一下子蹙紧了眉头，微微摇了摇头，“夏公公恐怕是这一回恨得咬牙切齿，这要真的掐了起来，那可不是一时半会摁得下的。”

    “我对夏公公说了，主意他出了，如何用却全在我。他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娘说会给他一个公道，我看他心里应当有所取舍。可哪怕没拿到他手里的那些东西，他露出的信息咱们以后也用得着。其实，我之前回来的路上就想通了，一旦晋王殿下真的醒悟过来，断然不会容人一味算计，总有反击。那些幕僚不会都是饭桶，到时候咱们只跟在后头就是了。”

    陈衍一直在旁边乖乖听着，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一回毕竟是矛头冲着老太太，要晋王殿下不肯出面，只想由着咱们在前头冲锋陷阵呢？”

    “他已经落井下石了一回，只要他还记得韩国公在这节骨眼上正坐镇步军营不曾挪窝，就该知道皇上还信赖韩国公，这会儿正是挽回的机会。再说，他如果还念着储君之位，这会儿就不能一味装贤良了，总得给别有用心的人一个教训。退一万步说……”

    陈澜顿了一顿，见朱氏亦是轻轻点头，她就苦笑道：“想来晋王殿下知道近来那么多死人，又有幕僚在旁边相劝，应当不会用那种动辄杀人的激烈手段，既如此，即便是做得过头亦或是不那么妥当，心知肚明的皇上也会宽宥一二。”

    “也只有希望如此了。”

    天色已晚，陈澜虽是从宫中用过晚饭回来的，可终究还是被朱氏留下，和陈衍一块陪着用了夜宵。和晚饭时的没胃口不同，朱氏虽怕积食没用桂花小汤圆，小米粥却是用了一大碗，又吃了一个小饽饽，而陈衍则是吃掉了一大海碗的鸡汤面，看得陈澜吓了一跳。等到搀扶老太太走了小半圈消化，最后服侍人躺下，姐弟俩才出了蓼香院，这会儿早就过了三更了。

    这一整天经历的事情太多，陈衍回房之后直接扑在了床上倒头就睡，连鞋袜衣裳都是露珠春雨合力帮忙脱下的，却恪于陈衍的火爆脾气，不敢贸贸然把人抬了去沐浴。而陈澜则是强忍倦意一边泡脚，一边把芸儿叫了过来。

    “你素来消息灵通，可知道五妹妹的婚事有什么进展？”

    “五小姐？”芸儿一愣，随即就笑道，“小姐这可问着人了，喜鹊前两天还说呢，因为婚事三老爷和罗姨娘闹翻之后，三老爷成日不着家，罗姨娘倒是设法走了好几户人家，可凭她顶着淑人的诰命，别人却根本不理会，气得她倒仰。威国公夫人正怀着身子，压根没工夫见她，眼下她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偏生还里外不是人。”

    “原来如此……”陈澜又问了几句别的，见芸儿问一答十，比什么都省事，她不禁轻笑了一声，“你啊，还真成了包打听。有功夫在这些人事上头留心，也不妨想想自己的事。你和沁芳年纪都老大不小了，有什么思量也不要一味藏在心里。”

    此话一出，别说芸儿，就连正在收拾东西的沁芳也脸色一下子红了。正提着铜壶进来预备再兑些热水的苏木一下子笑出声来：“小姐您还没嫁，这就预备咱们这些丫头的事了？”

    “没规矩，小姐只不过说一声罢了，就你嚼舌头”

    芸儿一下子反应过来，狠狠一跺脚便追着苏木要扭打，慌得后者赶紧把水壶传给了胡椒，又一溜烟跑出了门去。听着外头那一团笑闹声，陈澜脸上也不知不觉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她已经用自己的法子铺平了在这侯府中的路，而皇帝为她选择的夫婿无疑也超过了她的期待。她为陈衍筹划了这么多，为朱氏筹划了这么多，为自己筹划了这么多，出嫁之前，也该给自己身边的人寻些好出路了，也不枉她们跟她一场，助她一场。日久生情，不外如是。

    看到沁芳蹑手蹑脚出了屋子，陈澜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红螺。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红螺也瞧了过来，眼眸中却流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姐，您出嫁的时候，请一定带上我。干娘那儿也说，她一个寡妇，不想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府里，要是做陪房不成，她愿意去田庄上看房子。”

    除了宜兴郡主提过的长镝和红缨，红螺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跟着她陪嫁的丫头。陈澜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微微笑道：“好啊，没你在身边，我还真不习惯。”

    “啊……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红螺几乎是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忙跪下磕头。陈澜见她这喜出望外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很快就明白了——历来豪门千金出嫁，陪嫁的丫头都是在府里有亲人的家生子，很少有外头买来的随嫁，不过是为了将来无论姑爷收房还是做管事妈妈，都好拿捏而已。可只看红螺从前甚至不愿意进晋王府，她便知道，这样的丫头最适合留在身边。

    “我还是刚刚对芸儿她们说的那句话，你将来若有瞧中的人，尽管告诉我”

    PS：明天果然开始粉红**双倍了，居然要持续到五月七号……在此吼一声，等今晚十二点之后，大家把扣在手里的粉红**投俺一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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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三十五章日久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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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知心知意，暗渡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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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六章知心知意，暗渡陈仓

    一大清早，水镜厅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的就都是人。因快到月底，有各房回禀支取账目的，有把领用的器物归库房销账的，有各府婚丧嫁娶禀报常例的……总而言之，自从陈澜因为备嫁而渐渐不太理会这方面的事情之后，一个人坐镇水镜厅的陈汐便是日日和这些管事妈妈媳妇打交道，面上清冷归清冷，说话却比从前更有威势了。

    “这簿子是怎么造的？一不曾写领用日期，二不曾写当时东西的状况，如今那屏风磕破了边角，二姐姐已经出嫁，她屋子里留着的人只说领用时就是如此，谁来赔？你是管老了库房事的，竟然这么不晓事我不管从前你是怎么做的，总之错就是错，下去领二十板子，三个月之内要是再出错，这差事你也就不用干了”

    当场撂下那笔账簿，又现开销了管库房的刘婆子，陈汐方才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润嗓子，却久久没有听到身边的丫头叫下一个，不禁扭头看了过去。那丫头这才慌忙弯腰道：“五小姐，都已经处置完了，外头那些妈妈和嫂子们都已经散了。”

    “总算完了。”

    舒了一口气的陈汐这才站起身，虽则屋子里只剩下了自己的丫头，她却不敢放恣，稍稍走了两步活动腰腿，她更不想回庆禧居去——自打父亲和姨娘闹僵了之后，父亲常在衙门不回家也就算了，可罗姨娘那里却会有听不完的教训提点，所以水镜厅这边再繁杂，她都巴不得事情更多些，也好拖着不用回房去。

    仿佛是老天爷也帮着心烦意乱的她，就在这时候，外头守门的婆子扬声禀报道：“五小姐，三小姐身边的芸儿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芸儿就进了屋子。她笑吟吟地行了礼，随即就开口说道：“五小姐，郡主刚从宫里送了几匹新花样的杭绢过来，我家小姐已经给四小姐送去了两匹，又让我过来瞧瞧您可在，若是在的话就亲自过去挑挑。这一次的花色实在是鲜亮，小姐委实决定不下呢”

    尽管双方倚靠的长辈彼此之间剑拔弩张势不两立，但陈汐和陈澜姊妹之间却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她们平日除了例行见面，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往来，可这会儿芸儿这般前来相请，别人看着不过是面上功夫，可陈汐却隐约觉得事情绝不止如此。于是，答应之后随着芸儿前往翠柳居，她便左一句右一句旁敲侧击地试探，可一向最爱说话的芸儿却口风极紧。

    等到进了翠柳居，把丫头撂在外面由着芸儿沁芳等人应付，她就径直进了屋子。果然，在东次间里头等着她的就只有陈澜一个，连红螺都只是在外头看着。厮见之后，她就有些不解地说：“三姐姐怎么偏找这借口，回头姨娘知道了又得把我连头到脚盘问一遍。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是……”

    “确实是与你和罗姨娘息息相关的大事。”陈澜拉着陈汐坐下，随即低声说道，“你也知道，我昨日刚进过宫，很得了一些消息。想来你也知道，最近朝廷的风头对老太太颇为不利，这隐情我也不详说了，只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贵妃娘娘却也在后头推波助澜。若单单如此，我也就不寻你了，但昨天罗世子还通过小四见了我。”

    陈汐原还想着父亲和老太太势若水火，若真是罗贵妃想要除去老太太，父亲只会坐享其成，她根本没法做什么，可陈澜提到罗旭，她就一下子警醒了过来。早年的芳心暗寄已经是过去了，可看着罗旭仕途稳当，她仍是心怀欢喜。此时她飞快地想了想，旋即脸色一变。

    “罗世子是不是觉得，贵妃娘娘恐怕被人利用了？”

    “没错。”陈澜的心中充满了和聪明人说话的愉快，当即赞许地点了点头，“如今威国公夫人身怀六甲，又极其不安稳，根本没法出门坐马车，罗世子纵使再急，也是不好进宫去见贵妃娘娘的。所以尽管已经查证到了这一层，他却也只有干着急。思来想去，能够进宫的，也就只有罗姨娘而已。”

    陈澜顿了一顿，又原原本本对陈汐把事情剖析了一遍，见她面色苍白，使劲攥着帕子思量了起来，她就又低声说道：“贵妃娘娘刚刚没了鲁王殿下，有人利用她这悲痛兴风作浪，到头来还是罗家遭殃。罗姨娘这诰命说是因为三叔而来，其实也是看了罗家的面子，若罗家有什么起伏，她不占名分上头的优势，将来的日子如何，想来你也明白三叔的性子。但光这些说动罗姨娘恐怕还不够……五妹妹，若我说能为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你可愿意？”

    “啊”陈汐一下子怔住了，随即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爹是一个念头，姨娘又是另一个念头，两人一吵便是没完，爹都已经干脆不回来了，姨娘又根本亲近不了那些世家豪门。三姐姐，不是我不信你，纵使你有合适的人，姨娘那一关兴许好过，可我爹……”

    “只要你能说服了罗姨娘，到时候在宫中贵妃娘娘面前一提，只要她做主，你爹莫非还能违逆不成？当然，前提是罗姨娘必得劝服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才会张口。至于人选，你不用操心，我既然说出来，自然有把握。”

    陈汐这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事情原委，仔仔细细一想，她不禁佩服陈澜这缜密的考虑，可心中自不是没有顾虑。而陈澜见她迟疑不决，心里知道单单口说无凭无用，又轻声说道：“此事我只是预先和你说一声，这两**做个预备就成了。你那婚事罗世子说一定会设法留心，这一两日间他就会让小四捎信进来，回头我再请你来，捎带回去给罗姨娘好好看看，事情应该稍稍容易些。至于入宫的事，我已经请娘拜托了贤妃娘娘向皇上说项。”

    原来……这一切也是罗旭的安排？

    陈汐呆了老半晌，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抬起头来看着满脸关切的陈澜，重重点了点头说：“三姐姐，不管怎么说，多谢你费心了。”

    “说什么客套话，我们不是姊妹么？”

    姊妹俩彼此瞧了一会，四只手渐渐紧紧握在了一起。看着脸上复又露出了坚定神情的陈汐，看到那眸子里映照着自己的身影，陈澜恍惚间仿佛觉得对面坐着另一个自己，不知不觉重重捏了捏陈汐的手：“先不要着急，这两**设法先对罗姨娘多说道说道，免得事到临头太过仓促，罗姨娘生出疑心来。”

    “三姐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等芸儿送走了陈汐，陈澜方才往后头靠了靠，又看着屋顶的横梁出神。能做的事情她已经紧赶着做了一多半，又有杨进周和罗旭从旁援手，这一重难关就只剩下最后的一部分了——那些上书的御史。建议立储君的那些好对付，皇帝并不是糊涂的人，这些人或下台或外放或贬斥——能被别人利用的，就算侥幸留下，将来阳宁侯府也不能用了。可虑的是告朱氏和东昌侯府勾连的，以及告朱氏联络晋王谋立储君的，难道真要用夏太监那法子？

    想得脑袋都大了，陈澜索性靠着引枕闭目养神，也不去寻思这些。只脑海中终究太乱，她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到最后一时兴起，她就默默算起了那位穿越同仁楚太祖林长辉在这个世上留下的各种痕迹。可十个手指头都已经掰了两遍，却依旧还没有到头，她不禁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心想男人和女人终究是不同的。

    一个志在天下，一个只想自己和身边亲近的人能过得平安喜乐……她不幻想能改变一切，只要能改变自己身边的人，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皇城午门内东南角，文渊阁。

    中午时分在权门世家中，多半是女眷乃至于没公事的男人们歇午觉的时候，京官各衙门也往往有午休，但对于这中枢重地来说，却是丝毫不得闲。内阁中书和机宜文字们都在紧张地誊抄节略送呈那东西屋里的两位阁老，只等着那一东一西的屋子里写出**拟来送呈乾清宫。然而，只有东屋里专司给首辅宋一鸣的那个内阁中书知道，这两天宋阁老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头。

    “元辅，司礼监送了皇上的批红来。”

    宋一鸣一下子惊觉，随即立时吩咐身边的那内阁中书下去取。及至用秘匣落锁的东西送上，他方才取了钥匙打开，亲自将一沓沓奏章分门别类放好，见那些**拟有的除了自己和杜微方的字迹，只有可或不可，有的却是长篇大论刺眼的朱批，眼神不禁有些变化。然而，等到他若有所思翻开了最后折子的时候，却一下子瞥见了里头的一张夹片。

    一瞬间，他几乎是用老年人很少的敏捷将那夹片取了出来，又不动声色地塞进左手心，随即吩咐一旁的内阁中书去分类，自己则是背着手缓步踱到了窗边，直到观察到没人注意，这才悄悄再次展开了手心中的夹片。确信内容已经看全了，他方才将纸片揉成了一团，轻轻塞在了腰带中。

    PS：最后三天双倍粉红**，简直是刺激人的玩意摇手绢召唤啊，大家清仓大甩卖吧，否则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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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三十六章知心知意，暗渡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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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好男儿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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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七章好男儿当如是

    深秋的午后虽说没有夏季的燥热，照理也没有那么渴睡，可对于豪门大院的门房来说，这却是一天中最难得的打瞌睡时光。大户人家拜客大多都是在早上，午后这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里，少有人会出来走动。于是，正门守着的几个门房都不复早上笔直挺立的光景，派了一个人去胡同口望风，其余的则是坐在门前台阶上闲聊天。

    “三老爷已经几天没回来了。”

    “要我是三老爷，这节骨眼上也不回来老太太还真是厉害，前两次每次都受不住病倒，这一回却硬生生挺了下来。要我说，这一回比前两回都险，那时候还只不过是三老爷步步紧逼，这一回可是那些御史，一个不好，就是锦衣卫登门了”

    “可三老爷一味袖手旁观，就不怕殃及到自个？”一个在旁听着的年轻门房终于忍不住了，不服气地插嘴道，“再说，三小姐才封了海宁县主，老太太又和先太后有亲……”

    “小子，学着点吧，要说有亲，吴王和鲁王那可是皇上嫡亲的骨肉”

    一干人正说着，一个眼尖的突然看见街口望风的小厮一阵风地跑了回来，立时快速招呼众人起身。他们才刚站好，就只见一骑人飞也似地从阳宁街一头的牌坊底下疾驰了过来，连忙互相打了个眼色。及至那人从前头掠过，到了那边西角门前勒住缰绳，又缓缓策马进了角门，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他们才解除了刚刚那端端正正的站姿。

    四少爷陈衍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陈衍顺着甬道一路到了二门，这才利索地跳下马来，随手一扔缰绳就急匆匆进去了。向婆子问明姐姐陈澜这会儿应该在翠柳居自己房里，他就直奔了过去。一进门，他就嚷嚷了两声，随即径直撞开帘子进了东间，果然看到陈澜并未睡午觉，而是在炕上绣花，几个丫头三三两两坐在下头小杌子上帮忙。

    陈澜丢下手中的绷架，见陈衍欲言又止，她就索性下了炕来，扬手吩咐其他人继续专心做针线，她就拉着陈衍出了东次间，径直到了明间隔仗后头说话。见陈衍一翻手就拿出了两封信来，她不禁吃了一惊：“这才两天，罗世子就已经预备好了？”

    “罗师兄是什么人，京城的地头蛇他几乎都熟，自然轻轻巧巧就办好了。”陈衍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把信塞到陈澜手中，他便低声说道，“给罗姨娘和五姐姐的是一封，给姐你的又是另一封。师兄还让我捎话说，前时他和伯母始终不肯应承三房五姐姐的婚事，恐怕罗姨娘心中恨意不浅，若不能打消了这一点，事情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办的。只如今再要补救为时已晚，这一桩就只能拜托三姐姐你了。”

    “他帮了咱们这么多，这一回难得有咱们使得上力的地方，又怎能不尽力……而且应当是全力，再说，这对咱们家也是有利的。”陈澜轻轻拍了拍陈衍渐渐变得宽厚结实的肩膀，又微微笑道，“不说别的，若不是他，你又怎能拜入韩先生门下？老太太这两日也常常唠叨，说是你真的长大了。”

    “老太太也这么说？”陈衍惊喜地挑了挑眉，随即咧嘴笑道，“我就想早一天长大，到时候就用不着别人，姐，我一个人就能把你护得好好的”

    “好好，我也盼着这一天，好男儿当如是……只不过，眼下时辰似乎还早吧？韩先生那儿的早课上完，你是不是还得去韩国公府？娘虽人在宫里，可那几个家将似乎是留给你了。”

    “啊”陈衍一下子打了个寒噤，刚刚的笑脸一下子变成了苦脸，随即看了一眼那铜壶滴漏，立时惨哼了一声，“这下糟糕了，师傅留下的那几个人一点情面不讲，铁定得罚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堂……姐，我走了，等晚上再和你说”

    看到陈衍一溜烟跑出了屋子，陈澜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曾经那么一个暴躁易怒又冲动的小家伙，才不过半年多的功夫，虽是本性还没那么快变化，可从其他地方看，却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轻轻按了按胸口，她就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两封捏上去厚厚的信，索性到了正中的软榻上坐下，又从软榻底下的抽屉里找出了一把裁纸小刀。

    罗旭给陈汐和罗姨娘的信另有信封，因而她暂时搁在了一边，只裁开了自己那封信。取出那三张信笺，她才看了几行字，脸上就一下子变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罗旭打头竟然丝毫没有说那些正事，而是用平实的语气说，那天他在西安门截住了出了宫的杨进周，把人拉到了羊肉馆喝酒，并对他坦陈了昔年旧事。

    “与其经他人之口揭开此事，不若我对杨兄坦陈，则以杨兄胸怀，挑拨离间者必然无功而返……促膝长谈，至夜深方散，有友若此，幸甚……”

    捏着那薄薄的三张纸笺，陈澜只觉得心头百味杂陈。罗旭毫无疑问是一个敢作敢当正直爽朗的好男儿，如今放下了从前的事，将来应该能寻到契合他的另一半……不，应该是一定能寻到才对

    收好了信，陈澜斟酌了片刻，便决定晚上再约了陈汐过来说话。从隔仗后头出来，她才打算进东次间，就听到外间有人扬声唤道：“三小姐可在？”

    陈澜直接挑开夹门帘出去，见院子中站着的是蓼香院的张妈妈，她就微微点了点头。而张妈妈也连忙急行几步上前来，屈了屈膝就开口说道：“三小姐，门上禀报说，晋王殿下来了丫头们才叫醒了老太太，正赶忙换大衣裳，老太太说请三小姐稍微收拾收拾，待会儿也好陪在一块见。”

    晋王是韩国公的女婿，阳宁侯府算不上娘家，此次来探望阳宁侯太夫人朱氏已经是纡尊降贵，陈澜是未嫁女，论理并不在拜见之列。只她也知道张妈妈转达朱氏这话的意思，无非是借着自己封了海宁县主成了半个皇家人，相见的时候能够在旁边随时提点。况且，若秦太夫人真的把话带到了，料想她就算不出面，晋王兴许也会直接提出来见她。

    “知道了，妈妈请先回去吧，老太太身边多两个人也妥当些。我换身衣裳就去蓼香院。”

    “是是，那小的就先回去了。”

    看到张妈妈急匆匆从院门走了，陈澜方才回转了屋子，见几个丫头都已经丢开手上的绣活到了这明间里，想来不用她再复述怎么回事，她就支使了她们分头去准备衣裳首饰。到了妆台前重新梳了头，见芸儿直接打开了那三层首饰匣子的抽屉，她就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说：“只是见晋王，又不是拜客，找那么多珠翠干什么？就是王妃年前赐的那对虫草簪，再挑一对紫丁香耳坠，余下的就不用了。至于衣裳，就是沁芳拿的那套秋香色的，别用大红大紫。”

    当初置秋装时，因为朱氏执意，陈澜那六套衣裳里头，竟有四套大红大紫的鲜艳颜色，其余也是葱黄柳绿。平日拜客出门穿穿还好，可这等绝不需要高调的时候，她就不好那么招摇了。因而，尽管一旁的芸儿嘀咕说那是去年的旧衣，她也没理会这么多，装束好之后，就只带了一个红螺出了门。待到了蓼香院，她正巧遇上了急匆匆带着祝妈妈赶过来的马夫人。

    “二婶。”

    看到陈澜，马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就笑吟吟地说：“我还想着老太太跟前没个人，莫要怠慢了晋王殿下，没想到老太太又把你叫来了。既然来了，就一块进去吧。”

    陈澜不欲多言，便笑着应了。及至进了正房，鹤翎和墨湘立时迎上前来，屈膝行过礼后就低声说：“老太太原本是要在这儿见晋王的，只晋王执意让老太太在炕上歪着，所以这会儿正在东次间。”她打量了马夫人一眼，又和墨湘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又添了一句，“晋王说有要紧事和老太太说，不许有人打扰，只吩咐海宁县主来了之后请进去，二夫人您……”

    此话一出，马夫人登时面色一变，亏得一旁的祝妈妈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她才死命吸了两口气，这才按捺住不曾发作，又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陈澜一眼：“既如此，三丫头一个人进去就是，我不在这儿碍着事情了。”

    马夫人说完这话就冷笑着摔帘子出去了，祝妈妈却不得不陪笑道：“夫人只是生怕这儿有什么不周到，所以过来瞧瞧。这会儿既然没事，就先走了，还请三小姐禀告老太太一声。”

    从前最是飞扬跋扈的祝妈妈如今却成了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陈澜却没法生出什么得意解恨的情绪来，只是略略一点头就转身进了东次间。当看见炕上东面郑妈妈扶着朱氏坐得端端正正，西面却坐着晋王相陪时，她便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老太太。”

    陈澜先屈了屈膝，见一旁的绿萼已经摆下了拜垫来，她便肃了肃衣裳，打算上前向晋王行礼。可还不等她膝盖弯下去，就只听那边晋王开口笑道：“都是自家兄妹，哪来这般多礼，赶紧免了否则要是让九姑姑知道我这般拿大，骂我个狗血淋头还是轻的……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劳什子撤了，请三妹妹坐到老太太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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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三十七章好男儿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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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王者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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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八章王者心术

    晋王既如此吩咐，其余人自然不敢违逆，慌忙照办了。而陈澜则索性屈膝道了万福，随即便依言坐到了朱氏身边，取代了刚刚在旁边搀扶的郑妈妈。等到绿萼送上茶来，一干丫头连同郑妈妈都退得干干净净，晋王这才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陈澜，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父皇常说九姑姑是女中豪杰，三妹妹能够为九姑姑赏识，我就想总归和那些庸脂俗粉不同，如今再见，果然就瞧出了当日没发现的不同来。话说回来，英雄配美人，等三妹妹他日出阁的时候，我一定让王妃好好送一份添箱礼。”

    晋王这番话虽说是恭维，但无论朱氏还是陈澜，都压根不在意这些，祖孙两人真正留心的不是那添箱两个字，而是王妃。陈澜并没有侧头去看朱氏的表情，但感觉到那只手突然攥得自己紧紧的，她只觉得心中感慨，可还不得不答晋王这番话。

    “殿下过誉了，我只是侥幸得母亲青眼而已。”

    “这会儿没有外人在，你还说什么侥幸之类的谦逊话？”晋王笑容一收，突然站起身来，对着陈澜和朱氏的方向就是深深一躬，嘴里又说道，“今次若不是三妹妹这提醒，我险些铸成大错，还请老太太和三妹妹宽宥我之前的糊涂，也请回头对四弟言语一声，我得谢谢他。”

    此时此刻，别说陈澜慌忙站起还礼不迭，就连朱氏亦是一面挪动开去一些避开这一礼，一面开腔说道：“殿下可不要折煞了她这小孩子，您乃是千金之躯，尊贵不凡，哪有和咱们这等臣子说谢字的道理？再说，咱们也是道听途说，瞎琢磨而已……”

    “你们这琢磨，总比我想当然的好。”晋王满脸的诚恳，表情中更是流露出了一丝痛悔，“我这大半年实在是被连番打击给震得懵了糊涂了，都怪我平素里只顾着和那些文人墨客交接，他们不是灌输那些大义，就是说什么王者心术……唉，我还以为老三死了，我这身边也就干净安全了，谁知道还是众矢之的还是汤先生那句话说得对，御史弹劾的全都是无凭无据的猜测之词，若是我真被他们蛊惑了走错一步，父皇只会更加伤心失望。”

    陈澜并不知道所谓的汤先生是谁，只听晋王唠唠叨叨又开始说自己的压力如何巨大，兄弟们如何会算计，身边被别人塞进了多少钉子……她打量着这位除却周王之外便是居长的皇子，心里越发觉得，皇帝没有依照立长的规矩尽早册立储君，还真的是一点不奇怪。晋王今天能够来探望道谢，证明此人是能够听进别人劝告的，可是这般连心底深处的埋怨都一股脑儿倒出来的状况，却只能说明晋王从骨子里来说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否则，他也不必在这当口把那位汤先生搬出来，暗示自己就是不必她们提醒，也能够察觉到别人的算计。

    因而，见朱氏已经有些倦意，她便有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打断了晋王的话：“殿下的苦处，不但咱们知道，母亲乃至于皇上，也都是清清楚楚的。母亲常常对我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想来殿下乃是皇上寄予厚望的皇子，这些曲折挫折何尝不是磨砺？殿下若不是名分上头占着优势，素来名声又好，众望所归，否则怎么会招忌？”

    这一番奉承顿时把晋王林泰堪说得满心高兴，越发觉得面前的陈澜懂事可心。于是，又坐了一会，等到要告辞的时候，他才突然摘下腰中的一枚玉坠，说是送给陈澜做见面礼，朱氏百般推却不过，只得命陈澜收下。临别之际，晋王站起身的时候，却又脚下顿了一顿，看着朱氏说道：“老太太放心，有些事情，我自然会给个交代，不会让那始作俑者继续逍遥，你且等着看我的决心就是。”

    朱氏见陈澜丢了个眼色过来，忙说道：“殿下，咱们只望您好好的，至于其他的并不苛求，您还请三思而后行，别再让人……”

    “放心，本王有分寸”

    见晋王自信满满地一笑，随即揭开门帘就走了出去，陈澜忙向朱氏微微颔首，又紧跟着追了出去。见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外间的郑妈妈和几个丫头也没来得及进来，朱氏一直挺着的腰杆突然再也支持不住了，挨着引枕渐渐躺倒了下来。

    一直都是你你我我的，不曾带出那些在外头的称呼来，这会儿却终于露了本性……什么本王有分寸，这一回若不是有陈澜看穿了，又苦心多方谋划，这才挽回了一局，他如今保不准就铸成了大错。只盼陈澜能够再规劝一两句，千万别让这位晋王殿下霸气过了头，也学那些阴谋小人打打杀杀的愚蠢伎俩，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马夫人刚刚负气离去，而徐夫人又是服丧在家，所以此时，仍是陈澜亲自送了晋王林泰墉出去。走在夹道上，四周仆婢无不是屏气息声离得远远的，而她落后晋王一步，心里寻思着刚刚这位皇次子的“豪言壮语”，有心规劝一两句，可碍着四周都是人，只能飞快地斟酌该如何开口才能起到效用。

    然而，才走到半道上，她正有些心不在焉时，却突然听到前头传来了晋王的声音：“三妹妹，我家王妃那边，上次你去了之后，如今她的气色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以后你不妨常常去坐坐，也好宽解宽解她。王妃前日还对我说，若是嬛儿将来有你这般聪慧，她就放心了。”

    此话一出，陈澜心中一突，见晋王依旧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神情中没有丝毫异样，她方才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晋王其实并没有弄清楚王妃的真实含义。若不是晋王妃对于丈夫已经失望到了极点，又觉得自己朝不保夕，怎会说出要女儿像她的话？若是她一开始就有父母呵护亲长关切，又何必这样竭尽全力去拼？

    一路直送到大门，眼看晋王就要走了，陈澜终于下了决心，走上前去行礼之后就低声说道：“多谢殿下百忙之中还来探望老太太，只您是千金之躯，如今京城种种事端层出不穷，让人目不暇接，还请殿下多加留意。就是老太太，听到这一回回的死讯也是禁不住心悸，想来别人也一样如此。母亲以前还对我提过当日宁波市舶司那立枷的事，虽说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有些时候，活着的人反而警示更大些。”

    晋王看着垂着头恭恭敬敬的陈澜，思量片刻就笑道：“三妹妹还真是和九姑姑学了不少东西……你放心，我省得了”

    眼见晋王弯腰低头登上了那一乘八人抬的亲王大轿，众多护卫亲随簇拥上前，不多时就顺着甬道出去，陈澜微微一笑，这才回转身去，见一众妈妈媳妇规规矩矩地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吭一声，便开口吩咐道：“殿下既已经走了，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做事，散了吧。”

    这边厢侯府大门的仆妇们各自散去，那边厢八抬大轿离了阳宁街，晋王就掀开了一丝车帘看了看外头，随即对一个跟在轿子旁边健步如飞的亲随分说了一句。不一会儿，一行人就拐到了一处少有人经过的胡同里，又在中央停下了轿子。只这一顿不过片刻的功夫，同一行人就从胡同另一边出了来，只晋王那八抬大轿上却多了一个人。

    “汤老，你之前所言不差，听陈澜的意思，应当是九姑姑流露的口风。”

    八抬大轿内极其宽敞，足可容纳晋王和人对坐。此时此刻，中间的小几上还摆着茶壶茶杯，晋王林泰墉正礼贤下士地亲自为那位汤老斟茶。而被询问的人也谦恭地前倾了一下身子，这才笑道：“那是自然，否则陈四公子才十二三岁的少年，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更何况陈三小姐还是女流。这一回殿下造访侯府，可还问出了什么？”

    “当然有收获。”晋王自信满满地一笑，又伸出了两根手指，旋即屈下了第一根，“首先，我之前是疏忽了，之前发生了那许多事情，父皇其实也有在考我应对，也就是用磨刀石磨剑的意思，所以一直没出手……但前时汤老你已经提醒过我了，眼下也还不晚。”他说着又屈下了第二根手指，这一次眉头却有些微微拧紧，“第二，九姑姑的意思应该是不要再杀人了。”

    这两点意思听得汤老眼神大亮，又宽慰地连连点头道：“郡主到底是知道皇上心意，只要按着这两条小心运作，殿下前时的颓势就都能挽回。既如此，邓忠那儿，殿下还是不要逼得太急，狗急跳墙，更何况他还是宋阁老的门生……”

    “要不是因为他是宋阁老的门生，本王早就宰了他”晋王额头青筋毕露，捏起拳头要砸，终究还是强行忍住了，“要不是汤老警醒，那天陈衍走后就派了人悄悄跟着，怎会看到他的那般嘴脸……罗旭果然好风采，唉，父皇分明是对他器重有加，如今贵妃所出的鲁王已经殁了，他为什么就偏不肯投了本王”

    看着满脸惋惜的晋王林泰墉，汤老蠕动了嘴唇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硬生生吞回了那句劝告。

    罗旭分明是皇上留给未来储君使的，如今罗家刚好脱离了泥潭，怎生会再陷进去？

    大轿一路行至晋王府，从西角门入内，一直到一处垂花门方才落下。晋王毫不避讳地和汤老先后出来。他才一站定，就有心腹小厮急忙迎上前来，附耳低声说道：“殿下，邓忠终于开口了，他说……他说这一回弹劾阳宁侯太夫人，其实是宫中贵妃娘娘的指使。”

    晋王大吃一惊，阳光灿烂的脸上一瞬间阴霾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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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三十八章王者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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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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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九章情分

    入夜的阳宁侯府已经安静了下来。阳宁侯陈瑛仍然未归，而二老爷陈玖也不知道去那儿风流快活去了，捎回一个口信便理所当然地夜不归宿。偌大的大宅门里，大多数地方都笼罩在树影婆娑的黑暗里，只寥寥几处地方灯火通明。这其中，就包括陈澜的屋子。

    因芸儿使喜鹊带信，借口讨教针线，陈汐又来到了陈澜这儿。姊妹俩拿着个绣架装样子，却谁也不看那鲜活的牡丹图案，只是头碰头说这话。陈汐先讲了这两日按部就班对罗姨娘的劝告，最后就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姨娘有些将信将疑，而且对威国公夫人和罗世子心中有气，说的话很不好听。只不过，她终究也害怕贵妃娘娘被人算计，以至于罗家也如同东昌侯广宁伯那两家一般倒了败了。可是她也对我说，若是鲁王殿下真的死得蹊跷，淑妃和晋王自然嫌疑最大。”

    “你说的没错，但嫌疑最大，并不是说真的就一定是他们做的。我并不是要让罗姨娘劝贵妃娘娘打消了疑心，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我的意思是让贵妃娘娘多替自己想想，把查证放在暗地里。她还年轻，比其他大多数宫妃都年轻，心里的怨气越重，越容易被人算计，还不如好好筹划，兴许能再添上一个龙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上之事也只有这么想，才能想得开些。贵妃丧子，皇上心里总有几分怜惜和愧疚，若是把这些情分都磨光了，那日后她的处境反而更难。这一点，罗姨娘应该清楚才是。”

    陈汐微微一愣，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良久才幽幽开口说：“皇后故世，皇上那般伤切悲痛，如今一连没了两个皇子，可只看礼部治丧的条陈规制，便可见孰轻孰重了。”

    “那是不一样的。”不知怎的，一想到那位温婉宽容的皇后，陈澜便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依恋感，因而看见陈汐咬着嘴唇的样子，她便低声叹道，“结发夫妻，情分本就不同，更何况那不单单是相濡以沫，还有几十年的共患难同甘苦。六宫嫔御中有的是美人，皇子过世了两个，剩下的还有很多，可与皇上相知相得的皇后却只有一个……我知道，五妹妹大约觉着，如此对其他人并不公平，可天底下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陈澜顿了一顿，见陈汐为之默然无语，她这才又拿出了罗旭下午让陈衍送来的信，郑重其事地交给了陈汐：“这是罗世子的信，你可以眼下拆开瞧瞧，也可以拿回去和罗姨娘一块慢慢看。若是罗姨娘问起，你就说是罗世子托小四带回来的。这封口印泥都是完完整整，料想她应该不会疑心我们姐弟偷看过。”

    接过这样一封信，陈汐的表情先是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昔日她那一腔恋情甚至谈不上苦恋，说到头不过是父母的一厢情愿，而她又想都没曾多想就接受了罢了。如今想想，与其绞尽脑汁嫁过去了，到头来婆婆不喜丈夫不爱，还不如早早撂开手。掂着手中这封有些分量的信，她渐渐又露出了笑容。

    “三姐姐，谢谢你。”

    陈澜微微一笑，随即就拉着她站起身来，又把那绣架一股脑儿塞给了陈汐，“时候不早了，你出来太久，若到时候三叔知道了少不得盘问，快些回去吧。要说谢谢，等到事成之后，你要说多少个谢字我都应了，如今却还不急。”

    等到陈汐出了门去，陈澜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收拾了一阵之后便上床睡了，但翻来覆去，不觉思绪良多，最后一下子想到了那天在长乐宫再次见到皇帝的情景。和皇后去世那会儿相比，这位帝王消瘦了许多，看上去精神也大为不济，只怕这所谓的病并不完全是放给外人的风声。前朝尚未平定，若是后宫再生乱子，到时候皇帝是会大发雷霆，还是会真正气病了，这还未必可知。于是，她渐渐觉得，只靠罗姨娘入宫劝说，只怕并不足够。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披衣起床，见红螺听了动静进来，她便对其做了个手势，主仆俩蹑手蹑脚到了梢间里头。陈澜让红螺磨墨，自己就着小笺纸写了几个字，心里不知不觉想起了上次她在长乐宫见到皇帝时，皇帝还提过重阳节万岁山登高。不过，宜兴郡主那天却说，不乐意在这等场合露面，打算带着她和张惠心戴文治夫妇去城郊踏青。希望到了九月初九诸事已决，能够真正好好散散心。不过，杨进周这个大忙人未必有空，不若邀上杨母江氏同去……嗯，就算不是讨好未来的婆婆，多些相处也是好的……

    一日之计在于晨，对于镜园上下来说，因为杨进周要紧赶着上早朝，所以寅时才过，几处屋子就有下人忙碌了起来。虽则如今搬了房子添了奴仆，但杨进周习惯了夜里和早上不要丫头服侍，寅时起身的他在院子里练了两刻钟的剑，这才打了井水沐浴，又换好衣裳给母亲请安，这才在寅正时分出了门，赶去长安右门等待上朝。

    然而，这天刚刚策马出了家门口那条胡同，他就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黑油骡车。此时天色还是灰暗不明，除了早起上朝的官员，就连种地做生意的都未必有这么早，他不禁有些狐疑。及至发现那车帘忽地被人挑起，一个人先是探出脑袋望了望，随即一下子跳下马车朝这边跑了过来，他才一下子认出了人来。

    是从前陈澜打发给他送过信的那个仆妇

    “杨大人。”田氏走到跟前，见杨进周已经跳下了马来，知道人家认出了自己，顿时又惊又喜，忙屈膝行了礼，“因为事情匆忙，生怕您去上朝了，去右军都督府亦或是神机营送信又不方便，所以小的就起了个大早赶过来。这是三小姐给您的信。”

    尽管品级已经不比往昔，可杨进周上朝仍是只带一个秦虎。这会儿，秦虎在后头张头探脑地瞧了瞧，人还没认出来就听到三小姐三个字，立时往后头退了退，眼观鼻鼻观心作漫不经心状。而杨进周二话不说接过信拆开，利索地就着马上挂着的那盏琉璃灯，草草看了一遍，随即就贴身藏了，又冲着田氏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请复上你家小姐，重阳节之邀我代家母应了，另外那件事我会设法。”

    “是，多谢杨大人，那小的这就告辞了。”

    看到田氏走了，杨进周又重新上了马，秦虎这才策马上前来，笑嘻嘻地问道：“大人，时辰不早了，咱们走不走？”

    “怎么不走？”杨进周没好气地瞥回去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警告道，“记着回去之后不许对娘胡说八道，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我绝不说三小姐送了信给大人你就是”秦虎干笑了一声，随即忍不住又问道，“不过，这重阳节之邀是什么意思？”

    “重阳节登高，我大约没法抽出空来陪娘登高赏菊插茱萸，难为她想得周到。”

    杨进周说着就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随即头也不回重重一鞭抽在马股上，却是风驰电掣地驰了出去。后头的秦虎来不及问出下一个问题，只得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随即赶紧一纵缰绳追了上去，不一会儿，一前一后两人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重阳节将近，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百姓，但使有些闲钱的，多半会置办一两盆菊花，邀上三五好友在家里赏菊喝酒，也算是难能的松乏时光。正因为如此，京城大街小巷中往往有推车亦或是挑担的花农，全都是近郊专司种花的，那车上担子上尽是各式各样的瓦盎瓦盂，沿街叫卖，生意极其兴隆。而权贵家中往往有专门的花房暖棚，下人里头也少不了花匠等等，诸府之间送花的风气亦是极盛，炫耀多于实质，更没有太多忌讳。

    镜园毕竟是新赐给杨家的，虽有个小花园，但各色花卉颇有些凌乱，眼看菊花将近，家里连搭一个九花塔的盆栽菊花也凑不齐。杨母江氏多年亲自操持家务，对于这些门面上的雅事已经不如年轻少女时热衷了，本意是在院子里摆个几盆应景，谁知道这一日杨进周上了早朝，她用过早饭在院子里散了一会步，下头人就报说，汝宁伯夫人带着长媳和几位本家太太来了，还带来了四盆菊花，说是太夫人特意指名送来的。

    尽管对于这么一拨不请自来的客人，江氏要多腻味有多腻味，可门上的人尚未训练有素，而且也没那么有眼色，这会儿她也不能直接说病了，只能打起了精神到房中会客。眼见汝宁伯夫人郑氏身后随侍着一位个子高挑容貌姣好，衣着打扮极其精致华贵的**，她便知道这大约是那位新娶的世子夫人，也就是陈澜的二姐陈冰。

    端详了两眼，她就觉得两人虽长相有些类似，可细看之下大有不同，至少，她那未来的儿媳绝不会在别人屋子里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四处打量。

    果然，坐定之后寒暄了一阵，郑氏便道出了今次的来意，却是邀她重阳节回汝宁伯本家祭祖。闻听此言，江氏不禁眉头一挑，好容易才掩住了脸上怒色。

    这重阳不比除夕清明冬至，朝廷又不给假，男人们白日里根本没空去宗祠，至于女人们……须知汝宁伯府和别家勋贵不同，从第一代开始就定下了不许女子进宗祠的规矩，纵使伯爵夫人亦然，再说她一个人回去干什么，看那太夫人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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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恶客，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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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章恶客，通房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僵硬。汝宁伯府虽说在勋贵之中已经算不上顶级，说二流也已经是给面子了，可汝宁伯夫人郑氏在家中却是主持家务多年，最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于妯娌之间，那精明泼辣亦是名声在外。所以，她开了口，其他几个本家太太谁也不搭腔，一个个专心致志地打量着手中的茶盏，那目光仿佛恨不得将花样上头钻出几个洞来。

    郑氏见江氏面沉如水，却不答话，心中暗自得意，又冲一旁的媳妇陈冰打了个眼色。陈冰原还有些不愿意，可是被那刀子般的眼神一扎，只得咬咬牙开口说道：“大伯母，重阳祭祖原本就是大事，大伯和大哥既然已经认祖归宗，这大事上头总不能不露面。再说，太夫人还下帖子邀了好几家夫人小姐，到时候赏菊听戏，大伙也好一块热热闹闹过个节。”

    尽管一忍再忍，但这会儿江氏终于克制不住了，当即放下茶盏问道：“祭祖大事，我原不该辞，只是我离开本家的日子长了，倒是纳闷得很，什么时候汝宁伯府改了女子不得祭祖的规矩？而要说男人，别提汝宁伯，就是我家全哥也身有公务，只怕告假不是那么容易吧？”

    此话一出，满堂的女人们全都脸色不太自然。虽则是男尊女卑，可满京城那么多达官显贵书香门第，真正把女子拒之于宗祠之外的极少，也就是汝宁伯府有这等迂腐的破规矩。平日里还能安慰自己说不用在宗祠又跪又拜的，可这会儿偏生被人揭开了这一茬到最后，还是郑氏反应快些，当即笑道：“没想到大嫂还记着这理……话虽如此，可咱们在宗祠前头拜一拜，总也是晚辈媳妇该尽的礼……”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老太太，韩国公府派人送帖子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禀告总算是打断了屋子里的话头，江氏心中一松，连忙扬声命送进来。庄妈妈打起帘子进了门，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又笑道：“老太太，我还原有些狐疑的，听了过来的韩国公府家人解说才知道，下帖子的是宜兴郡主，请老太太重阳节一块去西山八大处。这不单单是游玩，如今京中多事，郡主也是奉了御命到八处寺庙上香礼佛，隆佑长公主正好身上不爽快，但还是许了让永乐县主随行，此外临安县主海宁县主都会一块去。毕竟那些寺庙不是前朝古刹，就是太祖爷当年命工部造起来的，都是敕建，上一柱香也是敬礼先人。”

    若只是宜兴郡主相邀踏青赏菊，江氏还不能用这个由头推了汝宁伯府的祭祖，然而，此时庄妈妈又解释说这是奉御命往八座寺庙上香礼佛，她顿时露出了笑容。见那边的郑氏一副强装的笑脸，她就打开帖子瞧了几眼，却发现内中除了邀约，还有一张夹片，上头工工整整的小楷上注明了缘由，落款则是陈澜。这时候，她心里就更高兴了。

    有什么比准媳妇撞破了别人设的好局更让人开心的？

    “想不到都撞了同一日。”她收好了帖子，又歉意地向郑氏点了点头，“谁知道会有这么巧的事，还请弟妹替我回禀了太夫人，谢了她的好意。这就快重阳节了，前时家里酿了菊花酒，今日我又亲自下厨做了些重阳糕，也请一并捎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话音刚落，庄妈妈仿佛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连忙开腔说道：“老太太，外头韩国公府的人还送了几盆菊花来，说是宫中赏下的，宜兴郡主送了韩国公夫人和临安县主海宁县主各八盆，自己留了八盆，剩余的全都送了咱们这。送来的人说都是西施鹤翎之类的一等名品，我眼皮薄见识浅也认不过来，不若也让汝宁伯夫人捎带一些回去送给太夫人？”

    “既是宫中赏出来的好花，自然不能留着独享。”江氏原本就不想占汝宁伯家的便宜，刚刚算算自己那些回礼太薄了，心中正有些烦恼，因而听到庄妈妈这话，顿时大喜，“你去看看有那些，挑四盆好的让二弟妹她们带回去。另外，上次绣庄不是还送来了几匹好刺绣的表里吗，送给各位嫂子弟妹正好。”

    其他那些妯娌今天本就是被请来帮腔助阵的，原没指望捞到什么好处，此时一听全都是大喜，一个个道谢不迭，一时间好一派宾主尽欢的景象。几圈话说完，江氏正打算寻个由头打发了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外头突然又有婆子禀报说，锦衣卫缇帅欧阳行求见。

    这一声禀报和刚刚江妈妈这阵不同，便犹如一个惊雷一般，把原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客人们全都震住了，一时之间你眼看我眼，只盼着有人能首先告辞。见得这番光景，江氏便站起身淡淡地说：“不是我不想留诸位，实在是这一拨人来得突然，不若改日再聚吧？”

    郑氏被这句话噎得半死，可终究是不敢和锦衣卫的人多打交道，至于其他那些妯娌们就更巴不得了，一时间全都站了起来。江氏亲自把人送到小院的穿堂门口，便以要见锦衣卫那位缇帅为由站住了，谁料想落在最后的陈冰突然转身凑近过来，又屈膝行了一礼。

    “大伯母，今日头一回拜见，论理我不该说什么，只有件事一直噎在心里，不得不提醒您一声。我家三妹妹心气高傲，其他姊妹素来并不在她眼中，外头那么多亲戚姊妹，她也只认临安县主一个。早先因为家里头的纷争，她和威国公世子颇有些交情，这才借了势……”

    没等她将话说完，江氏就皱起眉头打断了去：“艾哥媳妇，论血缘她是你妹妹，论妯娌，将来她也是你的弟妹，这些话我如今就当成没听见，否则传扬出去不是伤了她的体面，而是伤了你的脸面你婆婆和那些婶娘都已经去得远了，让人看见你对我嘀嘀咕咕，回头追问起来，你该怎么答？我那边还有人要应付，就不送了”

    看到江氏冷冷淡淡扭头就走，陈冰忍不住死死攥住了帕子，张口还要说些什么，却只见庄妈妈已经带着仆妇上来，一副“送客”的架势。咬碎银牙的她只得把气往肚子里咽，恨恨地扭头就走，一面走一面在肚子里暗自咒骂了起来。

    摆什么长辈的架子，不过是暴发户一般的人家，看你们能风光多久

    江氏顺着夹道往另一边的正堂走去，一面走一面寻思此次锦衣卫缇帅登门的由来。儿子曾经在那世人谈之色变的衙门里头呆了大半年，她对锦衣卫的惧怕便没有那么深，可那种不确定却让她有些不安。直到进了正堂，见那位原本端坐在右手第一位的中年人倏然起身，她才收起了那些思量，微笑颔首打了招呼。

    “欧阳大人。”

    “太夫人安好。”

    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欧阳行四十出头，人生得魁梧，面相精干，下颌却不见几根胡须，只有唇上留着小胡子。见礼之后，他就歉然说道：“下官冒昧求见，实则是情非得已。下官上任时间短，诸多事务还不曾完全上手，前时又出了几处纰漏，皇上一再责问，下官羞愧得无地自容。有几处事务是从前杨大人在时交割给另一位指挥的，那人如今调去了南京，下官却是昨天才发现几处疏漏，如今就算要求证也得十天半个月，实在耽误不起，所以只希望杨大人能够拨冗指点一二。”

    “这……”江氏犹豫了一会，随即有些为难地说，“老妇女流之辈，从不干涉犬子的公务，若有所请，欧阳大人该直接去寻他才是。”

    “杨大人近来事务繁忙，下官出入神机营营地亦或是右军都督府多有不便，所以唯有恳请太夫人说道一声，不论成与不成，下官全都感激不尽。”

    看到欧阳行起身又是长揖，江氏忙还礼不迭，思量再三就答应转告。欧阳行没有再多逗留，千恩万谢之后就告辞离去。而江氏虽说满腹狐疑，可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便决定等儿子回来再说。才出了正堂，她便看到庄妈妈匆匆上前来，脸色似乎很有些古怪。

    “老太太。”庄妈妈不自然地行过礼，随即上前低声说道，“汝宁伯夫人和那几位太太奶奶临走的时候，竟是在前院撂下了两个丫头，说是太夫人送来服侍大人的，端茶递水也罢，收了做通房也罢。就是前一次到咱们这儿来汝宁伯夫人带在身边的那两个，看起来妖妖娆娆，不是什么好路数。”

    看到江氏闻言面沉如水，庄妈妈不由得在心里叹气。都多少年了，这些人怎么还只会用当年那老套？

    “她以为全哥是和她儿子一样的窝囊废？”

    多年含恨，此时江氏终于忍不住怒骂了一句，随即就再也没有多言。等到回了屋子，见庄妈妈侍立在侧不敢说话，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这才抬起头来：“既然是太夫人送来服侍全哥的，那就先留着，回头全哥回来之后我对他说道一声。他小小年纪就懂了事，又经历了战阵厮杀，决计不会连这点事都要看他人脸色”

    PS：最后十一个小时，已经突破一千四了，不知道能突破粉红**一千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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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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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一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御用监设在西上南门西边，一头紧挨着西苑门。这儿是管造办宫廷所用诸色屏风床榻等木器以及紫檀象牙乌木螺钿等玩器的地方，乃至于向宫外一多半的采办单子，也往往都是从这儿发出去的，所以说是油水最大的衙门也不为过。现如今掌印的夏太监摆明了要退，下头人无不使劲。可这两天来，好些日子不打理会监内事务的夏太监却突然雷厉风行，一下子寻由头拿掉了下头虎视眈眈的两个少监，偏那把柄还一揪一个准，旁人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此时此刻，夏太监一身大红团领衫，背着手从御用监衙门出来，后头则是跟着新调来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宦官。他看也不看一路上让道行礼的那些个宦官，眼睛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脚下。当出了西上中门时，他才不经意地往西边的西苑门和东边的西华门扫了一眼，又拖着缓慢的脚步向前走。

    后头的小宦官规规矩矩地跟了老半天，可到后头实在是忍耐不了夏太监这一瘸一拐慢慢腾腾的速度，于是三两步上前搀扶住了那胳膊，随即低声建议道：“公公，您腿脚既是不方便，不如还是坐凳杌吧？”

    “坐什么凳杌，不都想看看咱家的腿瘸成什么样子了吗？正好让他们都看看。”

    夏太监阴恻恻地说了一句，随即甩开了那小宦官的手继续往前。直到过了兵仗局，他方才往西转往乾明门。这过去就是西苑，身穿乌纱帽团领衫的太监渐渐少了，更多的是一身杂色衣裳的小火者，一看到夏太监那般服色就慌忙退避。等过了羊房夹道，离着内校场渐渐近了，头一回来这儿的小宦官就只听那边传来了震天喊杀声，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自打前一回御马监亲军哗变之后，内校场附近驻扎的亲军就换了一批人，而管辖的将领也从上至下撤换了一个遍。而由于之前的教训，将领们定下的规矩是一年一轮换，而真正掌管兵符的不是别人，而是宜兴郡主。至于曾经在战阵多年，从底层百户到独当一面的偏师将领，一路升迁上来的杨进周，则是奉命每五日前来这里操练一次，但却不领实务。

    论理这样的重地，哪怕是御前极其得用的大太监，也决不能越雷池半步，但皇帝终究不能时时刻刻亲自来，所以司礼监太监曲永和御用监太监夏河，连带乾清宫管事牌子成太监，只有这三个人领了御命能够前来观瞻操练。这会儿夏太监把随行的小宦官打发在围墙外头等着，自己则是通过森严的守备进了门。直到蹒跚来到了内校场，看见那一队队的步卒正在操练，喊杀声响彻云天，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不愧是太祖爷立下的规矩制度，虽则是这么些人驻扎在皇城之内，很容易变生肘腋，但时时刻刻熏陶在这样的喊杀声中，至少不会安逸得连听到个声音就腿软……话说回来，他是来专程找人的，不是看这些军士的威武之姿雄壮之姿的

    夏太监也是常来常往的人，找了个地方抱手一站，面色虽然沉肃，可眼睛立时滴溜溜转动了起来。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身披青黑色大氅的杨进周正站在高台上，拿着一张东西对旁边的几个将领分说些什么，瞧那模样异常专注，眼睛根本没朝这边瞟。他也不着急，四处望了一下就招手叫了一个马弁过来，端了个小马扎稳稳当当坐下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几乎就要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睡着了，突然，那多年历练下的耳朵捕捉到了几许声音，当下他几乎刹那间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见是杨进周单身过来，他就顺势起身，笑容可掬地说：“杨大人别笑话咱家，咱家是外行人瞧个热闹，瞧不出什么门道来。”

    杨进周原本就是冲着夏太监来的，此时瞧见对方这模样，他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他是不善于勾心斗角，可也不是傻瓜，夏太监虽是常来巡查，可哪里用得着这样在旁边死死等着看着？于是，盯着夏太监看了一会，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夏公公找我有事？”

    “咳咳……要瞒过杨大人你还真是不容易。”夏太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问道，“杨大人对咱家有救命之恩，咱家也不拐弯抹角了……上回的事情杨大人考虑得如何？要知道，如今朝中虽看着已经风止了，可并不是云开雾散，接下来兴许就是暴风骤雨了。”

    “那不是我的事情，陈三小姐才是正主。”杨进周见夏太监满脸掩饰不住的失望，思量片刻就诚恳地说，“只是，有一件事还请夏公公帮着斟酌斟酌，是有关贵妃娘娘的……”

    杨进周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夏太监起初还并不在意，可听着听着就露出了认真郑重的表情，到了最后，他才叹了一声：“咱家还以为自己是最倒霉的，想不到还有人竟然这般卑鄙无耻，算计一个刚没了孩子的母亲……既然杨大人信得过罗世子，咱家也就信一回。这事情咱家理会得，回头就去设法，要是让那狗*养的得了逞，咱家就不姓夏但咱家说的那些，还请杨大人转告陈三小姐和阳宁侯太夫人，好好考虑考虑，这水混了才好脱身。”

    见夏太监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几步，杨进周站在那里，总觉得心头有些沉甸甸的。然而，还不等他思量些什么，已经走出数步的夏太监突然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件事要知会杨大人您一声。咱家禀告过了皇上，之前贸然求退实在是不晓事，这辈子死也死在这个位子上。”

    此话一出，杨进周登时大吃一惊。要知道，宫中内使即便之前再得势，终究只有皇帝为凭恃，到老了若能脱离宫中亦或是去南京养老，这几乎是最好的结局。夏太监筹谋了许久才得以全身而退，现在说舍弃就舍弃了？

    夏太监拖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内校场，远远看见那个张头探脑的小宦官时，他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了小路子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便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眼中突然流出了两行眼泪来。

    小路子，你把咱家当成亲爹，咱家也不会看着你这个儿子白死找不到那个支使人捅刀子的家伙，咱家就在这宫里守到老死

    阳宁侯府翠柳居西跨院正房。

    正在刺绣的陈澜突然只觉得指尖一阵刺痛，再一看，就只见指尖被绣花针扎了一下，殷红的血珠一下子晕染到了绣布上。她连忙放下绣架吮了吮手指，随即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画好的花样，要就着这痕迹补上其他什么别的容易，只是要应景就难了。

    “小姐，小姐”

    随着这招牌的大嗓门，芸儿兴冲冲进了屋子，随即凑上前去小声说：“我去寻喜鹊聊天，正好遇着五小姐从屋子里出来，她便问了我两句，随即悄悄对我说，宫里来了人，说是贵妃娘娘召见罗姨娘，就是明天。”

    这么快

    陈澜一挑眉，随即自失地苦笑。没办成的时候希望事情能赶快有个结果，可那边有结果了，她却又患得患失了起来。不过，今早已经嘱咐了田氏去见杨进周，他的答复简单直接，想来应该不出这两日就能办成。想到这里，她就冲着芸儿点了点头。

    “这回又是你能耐”

    “那当然”芸儿喜滋滋地笑开了，随即斜睨了红螺一眼，便在陈澜面前半跪了下来，“小姐既然觉得我能耐，将来出嫁的时候可别忘了带上我”

    红螺提出要陪嫁，陈澜并不奇怪，但芸儿提出这一茬，她就有些讶异了。和其他丫头不同，芸儿从来都是活泼好动，又是伶牙俐齿最擅长打探消息，可这仅限于在阳宁侯府，离了这熟悉的地儿，能发挥的效用就有限了，更何况其家人都在侯府，她实在不想让人骨肉分离。只就这样让人留下，她也有些担心人素来喜欢往陈衍跟前凑，可这会儿，芸儿却分明请求了。

    “你可想清楚，你爹娘都在府里，跟着我过去，以后要回来终究不便。”

    “在府里也是丫头，哪怕日后老太太抬爱做了媳妇做了妈妈，哪有在小姐您跟前好？”芸儿那清澈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随即又笑嘻嘻地皱了皱鼻子，“我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了，总不成连红螺都不如吧？我不但会打探消息，我还能扮黑脸唬人，保管妥妥当当”

    陈澜被芸儿那认真的架势说得不禁莞尔，正要回答，突然只听得外间云姑姑禀报说晋王府王妃派京妈妈来了，她便在芸儿那挺拔的俏鼻上轻轻一捏，这才站起身来。

    “别贫嘴了，随我先去走一趟。”

    芸儿朝红螺吐了吐舌头，随即一溜烟跟上了往外走去的陈澜。而红螺见她俩出了门，不禁低头看了看绣架，又沉稳地下了针去。

    芸儿离了这里，是为了出人头地；她离了这里，是因为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当陈澜带着芸儿进了蓼香院正房，见着京妈**时候，这位当初从韩国公府陪嫁过去，最得信赖的妈妈快步上前，竟是忘记了尊卑，径直拉住了她的手。

    “三小姐，殿下身边的汤先生设法给王妃送了信来，说是……说是王府那位邓典簿一开口就把事情推在了贵妃娘娘身上”

    PS：预告一下，明天后天容我喘口气。明天俺和陈小四一样，去拜访恩师，后天俺学小罗，在外呼朋唤友，所以统统只有中午那一章更新，节后恢复两更，以上。最后涎着脸罗嗦一回，最后四个多小时啊，千万别翻船，要是还有谁粉红**扣在手里没投，麻烦支持一下下，拜谢拜谢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四十一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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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克星

﻿    深秋的天气素来是白日里还好过，一到太阳落山便开始透出了重重寒意来。千步廊之内朝房的百官们但凡有条件，值夜都换上了夹衣裳，而没日没夜在内阁直房里轮轴转的阁老中书们，则是干脆预备了棉衣棉裤，以备入夜寒冷。毕竟，这时节惜薪司还没有给各衙门直房供应柴炭，入夜的冻气却是了不得。

    时值傍晚，内阁次辅杜微方终于把如小山一般堆积的公务料理完了，习惯性地抓起了一旁立柱云纹衣架上的一件半旧不新的棉袍披在了身上。明日论理是他休沐，但由于皇帝称病不朝，内外事务就都压在了内阁，他自知责任非轻，也就不想贸贸然撂开手。到首辅宋一鸣的直房走了一趟，约定今晚他回家瞧瞧，明日一大早就回来，他又回直房交待了公事，随即就出了门。才到楼梯口，他就看到那边机宜文字和中书的直房门口，一个人匆匆走了出来。

    “纪曦。”

    罗旭这两日又要顾着内阁，又要抽空留心外头的消息，还要忙里偷闲趁着没人留意写信，忙得昏天黑地。虽说他也算是铁打的筋骨，可这会儿出了屋子仍是觉得脚下打飘，因而并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人。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表字，他连忙抬头，见是杜微方正面色肃正地看着自己，他连忙上前去行礼，叫了一声杜阁老。

    “我记得你两日没回了吧，这是回家去？”见罗旭点头，杜微方打量了他两眼，当即开口说道，“既如此，就一起走吧，正好陪我说说话。”

    从午门出去到长安左右门，这是一段漫长的路途，因而杜微方这话听着合理，可罗旭却暗自叫苦。果然，一路出去，杜微方就好似考核似的，左一句右一句盘问着近来的那些要紧奏折，罗旭搜肠刮肚努力回忆应对，等出了长安左门时，这已经刮起了嗖嗖寒风的黄昏，他的后背心却是一阵阵的燥热。好容易等到杜微方上车离去，他才擦了擦泛出了油光的额头，暗想这杜阁老还真是自己的克星，和自己的亲随会合后上了马就拐往了江米巷的方向。

    东江米巷西口有座“敷文”牌坊，西江米巷东口有座“振武”牌坊，两座牌坊一文一武遥遥相对，仿佛和这两条巷子北边的文武衙门官署彼此对应。只因为这儿乃是全天下最要紧的中枢之地，不少官员图上朝方便就把家安在了这里，久而久之酒肆等等也应运而生。如今母亲林夫人身怀六甲，其他的都没胃口，偏惦记着他偶尔从这儿一家酒肆买回去的黑糯米酒，他好容易回家一趟，自是少不得特意再跑一回。

    到了酒肆中，他只开口一说，掌柜立时就让伙计去忙碌了，觑着他衣着打扮是贵人，少不得套起了话。罗旭见惯这些，此时也没心情搭话，正心急的时候，他就听到外头一声响亮的马鞭鸣响，紧跟着就是一声马嘶，不多时，一个头梳双鬟的小丫头便冲了进来。

    “掌柜，掌柜”

    那掌柜这才撇下了罗旭，满脸堆笑迎上前去：“小鹤儿姑娘怎么有功夫到这来，是路过还是要什么？只管说，小老儿立刻让他们去操办。”

    “就是路过，小姐让我来看看，就算要什么，自然也是按价付银子。”那小丫头眼睛滴溜溜直转，见大堂里没几个酒客，倒是柜台前站着罗旭和两个亲随，她就收回了目光，又压低了声音，“锦衣卫的人还来你这地方刮地皮么？”

    “不来了不来了，多亏了小姐的主意”掌柜嘿嘿一笑，又竖起了大拇指说，“还请小鹤儿姑娘回禀一声，就说小老儿这家里能周全，多亏了小姐。”

    一旁的罗旭倒不是有心偷听，奈何三三两两的酒客们吆五喝六声音不小，而这两位说话的起先还压着嗓门，可后来就没怎么遮掩了，他竟是听到了一多半。然而，让他惊讶的是，两边说着正事，突然又说起了另外一茬。

    “咳咳……我都忘了，小姐让我知会你一声，这几天她又查了古书，上次给你的黑糯米酒方子虽说是咱们从苗疆带来的，又能入药又能滋补，最是养人，可有一类人却是不适合多喝的，那就是身怀六甲的孕妇，而且要喝也一定得热着喝。到你这儿的大多是官员贵人，万一出了事不是玩的，你可一定别忘了。”

    听到这话，罗旭一下子警醒了过来，正要开口发问时，就只见那个小丫头一阵风似的又出了门去。他一个大男人追出去不好看，再加上门外一声吆喝，显然是马车又起行了，他只得招手叫来了掌柜：“你这黑糯米酒的方子，原不是你的主意，是别人给的？听那姑娘口气，她主人家是从苗疆来的？”

    那掌柜没料想罗旭竟是把他们的话全都听在了耳里，一愣之下赶紧赔笑解释道：“公子爷，小店原只是做些供应饭食的小本生意，这招牌的黑糯米酒方子确实是别人的。她出方子，我出人，大家二一添作五，算是合股做生意。说是如此，其实也只是人家帮衬小老儿一把。几个月的利钱她们都没来取过，说是直接算做新添的本钱。”

    罗旭又问了几句，没多问出什么，只知道这房子曾经险些被前任锦衣卫缇帅卢逸云的家人侵占了去，如今新任走马上任，却是一样看中了他这屋子，仿佛打算打通了用作锦衣卫后衙，结果还是那位来自苗疆的姑娘点拨了几句，这位东家兼掌柜方才暂时保住了产业。急着回家的他没再多言语，匆匆结账出了门，上马之后却回头看了看这间并不算起眼的店面。

    虽说就在锦衣卫衙门的后头，可一样的铺子多了，锦衣卫缘何非瞧中了这里？算了，这个以后再理会，眼下回家之后，还得先嘱咐了母亲，这甜得犹如蜜水一般的酒也得少喝……话说回来，会酿酒的从苗疆来的姑娘，若真是如此，在这京师的里坊中应该会鹤立鸡群才对，他怎么没听到圣手刘那几个狐朋狗友提过？

    杜府门前，杜微方一下车就得知了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张原本就容长的脸立时拉得更长了。进门之后，看到角门边上的门房里头闪出了一个人来，他不禁狠狠瞪过去一眼，又没好气地说：“你究竟知不知道避嫌？”

    “先生，我是真的有要紧事……”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杨进周在杜微方面前，自然是只有低头的份。果然，他这么一说，就只听杜微方劈头盖脸地说：“你这个木头我还会不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要是没事情你就只会老老实实按着年节送礼，连大门都不会迈出一步来……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脑子一根筋的学生……好了，别傻站在这，跟我进去见你师母，今天算你好运，蹭饭就蹭饭吧”

    跟着杜微方进去，杨进周拜见了卫夫人，又被硬按着陪吃了一顿饭，他这才随着进了书房。见杜微方大马金刀地在书桌后头一坐，那眼睛又瞪了过来，他只得上前了几步到旁边侍立了，这才低声说道：“先生，这几日事情太多，我在旁边看着，实在是委实难决……比如说，眼下一人正被群起而攻之，明知道多半是诬陷，可大多数人却都是作壁上观甚至落井下石。另一个人正因迭遭大变而悲痛欲绝，可却有人借着他的伤心做文章。若此时手里捏着一样大把柄，能够让疑似在这几件事幕后兴风作浪的人一起陷进来，那究竟该不该这么做？”

    “官场之中，隔山打牛借力使力落井下石本就见得多了，你这个初哥看了自然会觉得义愤填膺……当然我也是一样。可说到把柄……什么大把柄？是人家贪墨受赃，亦或杀人越货，还是仅仅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亦或是管教不严的小疏失？”

    杜微方快人快语，一语说完见杨进周一下子愣住了，他就忍不住站起身来，恨铁不成钢地又瞪着他：“把水搅浑了，是可以让所有的鱼乱成一团，但若是有聪明的本就把自己埋在泥中就是不动弹呢？阴谋诡谲的手段只能管用一时，真正让人没法抵抗没法防御的，就只有堂堂正正的阳谋，你可明白？”

    见杨进周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杜微方这才收起了那吹胡子瞪眼的架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你一个武将，斗心机斗不过那些在此道上玩了几十年的文官。你这是帮你那小未婚妻问的吧？可人家真让你打听这种事了么？她虽说是姑娘家，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料想不会比你糊涂，你呀，操闲心”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是一个书童恭恭敬敬的声音。

    “老爷，陈家四公子来了。”

    “瞧瞧，人来了吧？”杜微方没好气地瞪了杨进周一眼，又笑道，“得，那是我未来的女婿，你未来的小舅子，和我一块出去见见。”

    PS：我也知道自己罗嗦，可今天又是五月第一天，而且还是双倍，厚颜召唤保底粉红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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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家交流几句，中午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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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大家交流几句，中午正常更新

    这几天又看了下书评，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关于罗旭……那是我最喜欢的类型，能文能武，率性不羁，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但并不是最好的男人配给女主就最好，缺少了那一段最重要的过去，两个人的契合度自然而然就缺失了重要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把他当成男配，我固执地认为这是双男主，小杨就是小杨，小罗就是小罗，谁的风采都不可磨灭。

    关于有读者说什么穿越言情女尊……俺觉得真囧。其实有读者说对了，我一直在借着写现在揭露过去——太祖和楚国公那对穿越同仁在立国守成的过程中从理想到现实的变化，以及两个人遗留在这个世上的种种痕迹和东西，这恰恰是曾经写过很多男主的我常常思考的。至于有人说那一对微腐倾向嘛，咳咳……

    说到底，这本书的最初，我写得很随性，但写到后来越写越顺手，越写越有感觉，自我感觉属于渐入佳境。从上架那个月的粉红**第十到后来的第五第三，以及上个月最终拿下第二，这本书收获了我意想不到的成绩，而我也从自己这本书学到了很多。更有张力的剧情，更富节奏的变化，更值得回味的人物……很久没写过架空了，而这个时代又和完全架空不同，既可以尽情发挥，又留有我们熟悉的明朝那种回味。

    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粉丝榜上的每一个读者，从三位盟主到掌门堂主舵主以及每一位订阅投**发书评乃至于默默支持的人。接受不了剧情想要离开的朋友，祝您走好；至于喜欢的，敬请留下来和我一同欣赏那个大时代的故事，那个属于你我的故事。

    ，----冠盖满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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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婚事和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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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三章婚事和变故

    无论是谁，上午下午晚上被三位长辈或亲自或派人狠狠操练了一番，这份疲累自然是说都说不出来的。一贯一回来就直接扎进陈澜屋里的陈衍便是如此，从杜府回来，他一回府就赶紧先打发了人去预备热水，在木桶里竟是泡得完全睡着了，连什么时候睡上了床都不知道。等到他在叫唤下不情不愿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姐姐陈澜正坐在床头，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

    “姐”陈衍一掀被子一骨碌爬了起来，紧跟着才往身上瞅了瞅，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随即便不好意思地冲着陈澜说，“刚刚实在是太累了，原还想着沐浴过后去你房里说话，可结果就……咳，露珠和春雨也是的，我睡着了也该叫醒我才是”

    “看你睡得这么熟，她们也心疼你这个少爷，禀报了我一声就让你先睡了。”陈澜打量着陈衍明显壮实了许多的身体，想起跟着露珠过来瞧看时的情景，免不了又想叹气，“虽说文课和武课都要紧，可你若是真的太累，也不是不能请假，杜阁老那儿昨天也可以分说两句。这一觉睡醒，就已经是早上辰初了。”

    “啊，已经是早上了？”

    陈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见陈澜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立时苦了个脸，连忙下床趿拉着鞋子去拿衣裳。可手才抓起了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春凳上的衣裳，他就回过神来，一扭头却发现陈澜已经避出了门，他这才释然，三两下就换好了衣服，又一面束腰带一面走了出去。到了外间，瞧见露珠春雨等几个丫头都不知道上了哪儿去，只有陈澜正饶有兴致地往他身上瞧，他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姐，莫非是我衣裳穿反了？”

    “我只是觉得，如今你再不像是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家公子，没有丫头服侍，这衣裳也穿得妥妥帖帖。”

    “原来为着这个……还不是师傅说的，男子汉大丈夫要是连衣裳都要外人帮手，遭了事情就更加不着调了。”陈衍一想起宜兴郡主是用什么办法灌输这些道理的，忍不住就打了个寒噤，露出了些许龇牙咧嘴的表情，“咳咳，不说这些。姐，原本是昨天从杜府回来就应该去见你的，可被我一觉睡耽误了。昨天我在杜家见到了杨大哥。”

    “他去了杜府？”陈澜一下子想到了自己捎带给杨进周的那封信，忙向陈衍问道，“他可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陈衍嘿嘿一笑，见陈澜没好气地瞪了过来，这才老老实实一字不漏地复述了杨进周的话：“杨大哥说，事情办成了，那边答应帮忙，只却追问了先头的事考虑得如何。他还说，他问了杜阁老，杜阁老说，阴谋诡谲的手段只能管用一时，与其折腾这些，还不如用堂堂正正的阳谋，这才是让人提防不了抵御不能的手段。”

    好容易复述完这番他想着都觉得头大的话，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姐，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和师傅去商量？师傅是你的干娘，又疼爱你，如今虽然住在宫里，可你真要见也不是很难的事，让她去思量这些不是更好么，何必你在这殚精竭虑？”

    “你不明白。”陈澜轻轻叹了一声，见陈衍一副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的表情，她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对小家伙点透一些，“娘不是寻常郡主，而是皇上最信赖的人，如今住在宫中，其实还掌着御马监的兵符。所以，她才不能管晋王府的事，而我也不能拿着外头的烦心事去让她操心，那样会让她失去如今这种置身事外的地位，你明白吗？”

    “所以姐你才不和师傅商量？”

    陈衍反问了一句，见陈澜点头，他顿时小大人似的连声叹气，等到站起身后，他突然转头看了看陈澜，旋即用力地抱了抱她，接着才生怕有人看到似的后退了几步，又搔了搔头，认认真真地说：“我现在能帮上的忙有限，但等到将来，我一定能够帮姐你分忧解难”

    “好好好，我可记着你这话了……”

    姐弟俩说笑一阵，又一块去了蓼香院向朱氏请安。等到陪着用了早饭之后，陈衍终究没答应请假一天好好歇歇，又精神抖擞地出了门去。看到他这般光景，朱氏欣慰地对陈澜说道：“这才大半年，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都是你这个姐姐想得周到，文有韩翰林，武有宜兴郡主，再加上他也争气，京城年轻一辈的子弟里头，再过十年就看他了”

    陈澜自己也觉得高兴，此时顺杆儿就又添了一句：“老太太也别把功劳都往我这姐姐身上推，您也不是为他寻了一门好亲事？有杜阁老这位未来岳父看着，他也就平添了一位尊长教导，这可是别人想都想不来的。”

    祖孙俩你眼看我眼，不禁坐视一笑。由于朱氏惯了身边有人说话，她就把针线活都搬到了这里，闲时朱氏还指点她针法绣法，如此一来，时光自是过得飞快。期间杨府还打发了庄妈妈过来送时令果子，陈澜又回送了几瓶果酒。及至罗姨娘和陈汐打宫里回来的消息传进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她们在宫里耽搁了这么久，还用了一顿午饭？”朱氏看着前来禀报的张妈妈，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别说是她们，就是别的正派皇亲国戚，也没有这么招摇的，贵妃娘娘丧子心痛，她们也该在旁边劝着些，怎么没事尽给别人留把柄”

    张妈妈不敢接话茬，陈澜不得不在旁边规劝了朱氏两句——一涉及到陈瑛和罗姨娘的事，朱氏便很容易发火，这几乎是定律了。然而，她才说得朱氏脸色和缓了些，外间鹤翎却进来报说罗姨娘求见。这下子，朱氏一下子面色一沉。

    “她一个妾室，不经过主母跑来见我，哪有这样的规矩”

    对于罗姨娘的一回府就来求见，陈澜心里飞速思量了一会，最后觉得事涉陈汐，于是只得打叠了精神劝道：“老太太，罗姨娘毕竟刚从宫里回来，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平日里罗姨娘都是只在院子里，并不来扰您，这次破例一回也无妨。”

    “也好，看她能说什么”

    此话一出，鹤翎自是出去通传。不一会儿，尚未除去那一身真红大袖衫礼服的罗姨娘就进了屋子。平日里罗姨娘在家只穿桃红fen红，此时这一身大红色货真价实扎了朱氏的眼睛，若不是旁边陈澜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几乎当场发作。即便没发作，此时见人行礼，她也没给半分好脸色，话语也是淡淡的。

    “贵妃娘娘可好些了？”

    “多谢老太太关心，娘娘已经好多了。”罗姨娘露着得体的微笑，坐在锦墩上又欠了欠身，“今次进宫，贵妃娘娘也问起老太太的身子，得知您休养得好，也吩咐我带了一些天麻黄精和人参回来。”稍稍顿了一顿，她这才字斟句酌地说，“另外，贵妃娘娘得知家中二小姐出嫁，三小姐四小姐都已经定下了婚事，只有五小姐未定，所以特意过问了此事。贵妃娘娘说，襄阳伯李睿年方十七，打算撮合了他和家里五小姐的婚事。”

    朱氏闻言眉头一挑，当即说道：“此事你该当和你老爷夫人商量，对我这老婆子说这些做什么？”

    “老太太您是这家里最大的长辈，这样的大事，自然得先禀告您一声。”罗姨娘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对朱氏深深行礼，又头也不抬地说，“所以今日我才冒昧求见，回头就去回禀夫人和老爷。”

    见罗姨娘把徐夫人放在前头，朱氏这才面色稍霁，可终究不愿意和罗姨娘多说，没多久就借口倦了把人打发了走。罗姨娘前脚一出屋子，她便长吁一口气吩咐鹤翎出去分派粗使婆子浇水洗地，随即就看着陈澜说：“襄阳伯虽说是勋贵，可爵位是前代刚得的，并不世袭，到他这一代还是加恩。虽说看着矜贵，嫁过去就有诰命，可她这等心性怎会答应？”

    尽管罗旭前几日送了信来，但陈澜并不知道具体人选是谁，此时也还是第一次知道罗旭给罗姨娘和陈汐那封信上提到的竟是襄阳伯。她对那些达官显贵毕竟只是一知半解，此时向朱氏又多问了两句，立时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不愧是罗旭，知道陈汐这等性子该配什么样的人

    李睿父母双亡，家中除了一个庶出的妹妹，再无嫡支亲戚，剩下的虽有不少本家族人，可终究关系就远了。而且这位襄阳伯正在国子监读书，为人温润和煦，据说课业三年都在一等，只是稍嫌文弱了些，武艺上头极其稀松，不是掌兵的料子，家底也不算丰厚。不过最要紧的是人品还好，而且罗姨娘既这么信心十足地提出，足可证明宫中罗贵妃的隐患解决了。

    “老太太，既是只来禀告您一声，您听着就是了。五妹妹毕竟是和咱们一块长大的，性子虽清冷了些，可终究也正派。若是这桩婚事真能成，对咱们家也是好事不是么？”陈澜知道从哪方面相劝才是最好的，因而自不会忤逆朱氏的意思，“以前不是传言三叔想要五妹妹嫁皇子的么？如襄阳伯这样势单力孤不涉及任何势力的，岂不是最好的？”

    “你说的很是。”朱氏这才转恼为喜，重重点了点头，“既如此，他们家的事情，由他们家闹去”

    然而，这天深夜，睡得正香的陈澜突然被一阵用力的推搡和叫唤给弄醒了。懵懵懂懂睁开眼睛，她就听到了一句足以让她惊醒的话。

    “小姐，庆禧居那边闹起来了，说是三老爷半夜三更突然回来了”

    ，----冠盖满京华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四十三章婚事和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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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如此人夫，如此人父！

﻿    尽管全家迁入了庆禧居，但陈瑛从宣府回来之后，几乎就没有在家里住上几天。他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十年确实是为了承爵，可对于搬到主屋没什么兴趣。父亲陈永去世之后，朱氏就搬离了庆禧居，可这里毕竟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在陈瑛的眼里，庆禧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都有那个老太婆的影子，所以心中充满嫌恶的他根本不愿意踏入此地。

    然而，他今天却不得不回来。他在衙门里几乎快熄灯上床的时候得到了家里传来的消息，又惊又怒之下便策马飞奔赶了回来，也来不及去徐夫人的正房露个面就直奔了罗姨娘的屋子。一番质问之后，确定自己得到的消息一点都不假，他只觉得怒从心头起，忍不住一个巴掌就重重甩了过去。

    “你这个无知的蠢妇”

    罗姨娘被这一巴掌打得跌倒在地，整个人都懵了。她自从嫁给陈瑛之后，虽说阴差阳错失去了正室的名分，两人之间也偶尔有拌嘴吵架，但一般来说没过几日也就和好如初，只这一回时间长些。可在她看来，到时候女儿婚事定下，陈瑛自然会回心转意。

    可是，多日来的奔走谋划，今天在宫里殚精竭虑的劝说打探，到头来竟然换来了这么一巴掌，这叫她怎生忍得下？最初的失神过后，她突然捂着脸支撑着站起身来，一下子扯翻了旁边那张高脚几子，那个官窑粉瓷花瓶也随之跌落在地，重重砸了个粉碎。

    “我是蠢我不计名分地跟着你，不分日夜地为你谋划，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左一个通房右一个侍妾地收在房里，我说过你半个字？左一笔钱右一个女人的送出去，我说过你半个字？汐儿的婚事要不是你在旁边打岔，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陈瑛被那花瓶摔碎的咣当声震得惊醒过来，可一听到这连番质问，他心头刚刚压下去几分的怒火一下子又猛地窜了起来，见罗姨娘冲上来要扭打，他立时不耐烦地一拨一推，一下子把人撂在了那张架子床上，随即冷冷地看了一眼屋子里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丫头。

    “呆在这儿干什么？全都给我滚要是谁出去嚼舌头，我饶不了她”

    一声怒喝之下，几个丫头这才惊醒了过来，一个个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出了屋子。直到人都走了，陈瑛方才一个箭步抢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挣扎着要起身的罗姨娘的领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待罗姨娘说话，陈瑛便凶狠地低吼道，“我还不曾质问你连个气都不通一声就决定汐儿的婚事，你还敢把从前的帐翻出来？你是疯了还是痴了傻了，襄阳伯那个空头爵位有什么用？他一个十七岁的黄口小儿，无权无势甚至连母家援手都没有，把汐儿嫁给他能有什么好处？汐儿的婚事我原本已经有了计较，须知道皇四子荆王可是至今没定下王妃，汐儿还小，再拖上两年也不打紧，这桩婚事便有六七分的把握须知先头皇后可是见过汐儿的”

    原本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罗姨娘一下子愣住了，然而，尽管拎着领子的那只手用了大力，她几乎觉得透不过气来，可她还是猛地伸出右手搭在那只坚实的手腕上，恼怒地嚷嚷道：“只有六七成的把握，却得让汐儿耽误两年，那时候京城还会有更加年轻的淑媛，天知道结果如何？再说，荆王非嫡非长，又有好男风的名声，汐儿若是跟了他，也就是一个虚名王妃罢了”

    “虚名王妃也比一个空头勋贵的夫人强”陈瑛一下子松开了手，重重地把罗姨娘丢在了床上，这才背着手冷冷地说，“你别以为请动了贵妃，此事就定了。你这些天在外头碰的壁想必不少，襄阳伯这样的人家想来也未必在事先说合过，说，是谁游说蛊惑的你？”

    罗姨娘从未看过陈瑛这等阴冷酷烈的眼神，此时硬生生打了个寒噤，但随即便强自支撑着坐直了身子：“那就是我打听得来的，没有谁的游说蛊惑”

    陈瑛倏然攥紧了拳头：“这话你敢再说一遍？”

    正当罗姨娘狠狠一咬牙，预备承认下来的时候，一个人突然撞开门帘冲进了屋子，正是陈汐。大约是匆忙之间被人从床上唤起来的，她趿拉着鞋子，外袍也只是匆匆套上，尚有两个扣子没系，鬓发更是异常散乱。当瞧见罗姨娘脸上一个深深的巴掌印子倒在床上，而父亲陈瑛则是满面怒容，仿佛随时随地就会再次发作，她立时三步并两步到了床前，几乎想都不想就张开双臂挡在了罗姨娘身前。

    “汐儿，是谁去你那里饶的舌？”陈瑛一下子提高了语调，声色俱厉地质问道，“待会让我查出是谁多嘴多舌，即刻打死”

    陈汐听到外间传来了咕咚一声，知道是报信的喜鹊吓得瘫软在地，却是不闪不避地面对着父亲犀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父亲难得回来，却是在房里闹得这般凶，别说是我，就连家里其他地方只怕也都知道了，打死一个丫头又有什么用再说，主持家务的是母亲，父亲一个大男人越俎代庖喊打喊杀的，就不怕外人笑话么？”

    “好，好……没想到我倒是养出了你这么个能言善辩……吃里爬外的丫头”

    陈瑛气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却是上前一脚就踹倒了陈汐。他看也不看那边惊慌失措扑上前来的罗姨娘，一把抓起陈汐的手腕把人拖了起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你这几日三天两头往三丫头那儿跑，指量我不知道？你别忘了，她姐弟俩虎视眈眈的就是你爹我的爵位，还敢和她搅和在一起？这婚事是不是你听了她的蛊惑？”

    “婚事是贵妃娘娘提出来的，与别人何干”

    罗姨娘见陈汐咬紧牙关死不承认，而陈瑛已经是怒发冲冠举手欲打，她终于是真的慌了。她几乎是一把抱住了陈瑛的腰，带着哭腔叫道：“老爷，老爷，不关汐儿的事，真的不关汐儿的事，是罗世子……是罗旭……”

    一听到罗旭两个字，陈瑛顿时一愣，手上不知不觉一松，而陈汐则是措手不及，一下子重重跌倒在地。罗姨娘见状慌忙放开了陈瑛，扑到地上一把抱着陈汐，又手忙脚乱连拖带拽地把人扶起到了床上，一时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尽管罗姨娘在身上来回摩挲，口中焦急地询问刚刚是踢到了哪儿，可有伤着了，陈汐只是咬牙不语，眼睛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又是他坏了我的事”

    陈瑛冷笑了一声，又拽起罗姨娘盘问了起来。见这一次她一五一十几乎什么都说了，他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到最后忍不住轻蔑地骂道：“蠢货，他说什么，你们俩就信什么？他一心迷恋三丫头，如今人没到手却还是一心讨好她，你们俩连这个都不知道？贵妃那边的事情我来设法，从今往后，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少往外走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正要开口再骂，门外一阵嚷嚷，紧跟着，陈清陈汉竟是一前一后冲进了屋子，一见这状况全都是呆若木鸡。两人先是急急忙忙奔到了罗姨娘和陈汐身边，紧跟着，陈清就转过身跪了下来，磕了两个头说：“父亲，不管是姨娘和妹妹做错了什么，您教训就是，这动了手之后，家中人就全都知道了，传扬出去于谁的名声都不好听……”

    陈瑛眉头一挑，森然问道：“你这是教训我？”

    “儿子不敢……”

    “不敢就给我滚，谁让你们来的”

    看到兄长遭训，年纪较小的陈汉也连忙跪了下来，咚咚磕了几个头说：“父亲，二哥说的是，无论有什么事情，这么晚了，还请您暂且息怒……”

    “老爷，老爷，老太太和夫人来了”

    心头大怒正要开腔的陈瑛听到外间这惊慌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看着面前并排跪着的两个儿子，看着床上目光清冷的陈汐和泪流满面的罗姨娘，他突然一言不发径直往门外走去。到了明间，见一个个丫头都是头垂得死低，他也懒得再看，直接往前头出了房门。下了几级台阶到了院子里，他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那儿，两个丫头提着灯笼，四个仆妇抬着滑竿站在夜凉如水的黑暗里，而那滑竿里，身上盖着毛毯的朱氏正冷冷看着她，一旁则是一身素服的徐夫人。

    “一点家务小事，竟然惊动了老太太，都是儿子管教不严。”

    见陈瑛趋前深深行礼，朱氏便淡淡地说：“半夜三更闹得鸡飞狗跳，还只是一丁点家务小事？你是大老爷们，妾室有不好，让主母教导训斥，更何况她还是有诰命在身的，你这样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好听？至于女儿，管教有家法，何尝听到咱们这样的勋贵之家有父亲那般发火无度的”

    尽管陈瑛恨得咬牙切齿，但仍是就势长跪了下来：“是儿子的不是。”

    “你知道有不是就好。”自从陈瑛回来，朱氏几乎处处受挟制，难得今天有这样名正言顺的机会敲打，她自是不会轻易放过，“大老爷们，不要成天把精神放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没来由被人说小肚鸡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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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利欲熏心

﻿    大半夜的，蓼香院里正房厢房耳房却几乎都点上了灯，就连穿堂前夹道上的明瓦灯也都亮了。早已睡下的丫头仆妇好些都被惊起了床，这会儿正屋里头，鹤翎和墨湘便在屋子里团团转，最后鹤翎实在忍不住了，三两步走到了左手第一张椅子上坐着的陈澜身边。

    “三小姐，这大半夜的又起了风，老太太这会儿还没回来，是不是要打发人再去瞧瞧？”

    “郑妈妈张妈妈伺候着一块去的，又有绿萼玉芍两位姐姐跟着，那边还有三夫人，不至于有事。”陈澜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心里却不免想到，以陈瑛平素的为人，在做事上会不留余地，但当面决计是恭恭敬敬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只不知道陈汐和罗姨娘如何，要是让陈瑛知道这背后有她，那倒无所谓，可罗旭会不会被牵扯进来？

    “回来了回来了，老太太回来了”

    说话间，刚刚悄悄出了屋子的墨湘又冲了进来。听到这话，陈澜暗自松了一口气，而鹤翎则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和墨湘两个又出去叫了小丫头预备热水等等，而陈澜也披了一件披风出了屋子等候。不一会儿，她就看到穿堂那边渐渐亮了起来，先是两个媳妇打着灯，随即是四个粗使婆子抬着滑竿进来，后面还跟着郑妈妈张妈妈和绿萼玉芍。

    陈澜迎上前去，那边厢看见她的朱氏忍不住就嗔道：“这都已经深秋了，天气冷，你在屋子里好好等着就罢了，还出来做什么？”

    “才出来的，就一会儿，不打紧。”

    陈澜笑答了一句，等到几个婆子又用春凳把朱氏接下来，随即抬进了屋子，她才上前帮忙解下了朱氏的那件大氅，把人扶进西次间寝室里安置好，闲杂人等都退了，她这才开口问道：“老太太，庆禧居眼下那边情形如何？”

    “不枉你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果然老三这一回是动真火了，又是巴掌又是脚踹，看不出那是他平日宠在手心里的女人和最疼爱的女儿”朱氏想起罗姨娘和陈汐相互搀扶时出来的那狼狈样子，先是有一丝快意，随即更多的便是嫌恶和轻蔑，“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对妇孺这般下得了狠手，还是自己的至亲，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算什么，连豺狼都不如”

    陈澜原只是听说陈瑛动手打了罗姨娘，这才匆忙赶到了蓼香院，可没料到他竟连陈汐也一块打了，此时不禁脸色大变。罗姨娘的性子她不清楚，可陈汐看着刚强，实则心里已经压了太多的郁气，若是一个想不开，那这一次她就是好心办坏事了

    “老太太，那五妹妹如今如何？”

    朱氏诧异地看了陈澜一眼，见她眉头紧蹙，赫然是真的关心，不禁心中一动，随即才叹了口气说：“他毕竟是五丫头的父亲，我也只能拿捏大道理数落，最后还是你三婶出面，把五丫头带到她那儿去了。你若是不放心，明日也可以过去看看，料想你三叔总不可能撂下正经政事成天在家里缠夹不清……倒是你，想不到你和五丫头这般要好。”

    “五妹妹是五妹妹，三叔是三叔。”陈澜见朱氏审视着自己，便坦然看了回去，“我以前对小四也是这般说的，就好比六弟是六弟，三叔是三叔一样，总不能因为那点子记恨，便把别人一块算了进去。老太太可还记得，以前在通州安园那会儿的事？”

    见朱氏沉吟了一会，似乎有些茫然，陈澜便知道她应当是不记得了，心里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就说起了那会儿陈滟和陈汐截然不同的反应，见老太太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她便伸手为其将锦被又拉了一些上去，这才低头说：“所以，我一向觉得五妹妹面冷心热，虽是因为三叔的缘由，不好过意亲近，可也总希望她日后能够过得平安喜乐。”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心也太软了”

    朱氏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拍了拍陈澜的手，随即便淡淡地说，“若是她爹占了上风，我那会儿又两脚一伸去了，这家中不单单是没有你姐弟的立锥之地，只怕你们连将来都没了，只看她这一回连自己的婚事都没办法就知道，那时候她就算心热，又能帮你们什么？她又不是什么事不懂的小六算了，你既是重情分，我也不拦着你，横竖是不是多这一桩，你三叔也早就把你当成眼中钉了。我只白嘱咐你一声，自己多顾着自己，做人莫要太心善。”

    陈澜答应一声，服侍朱氏躺下，这才出了屋子，又罩上披风，带着刚刚同她一块来的红螺和芸儿回翠柳居，结果一进院门就看到陈衍也已经起来了，竟是正在她屋子里等她。好容易安抚住了小家伙，她才回了自己屋里上床躺下，可终究是已经梦醒难眠，不过略合了合眼就感觉天光大亮了。

    次日一大清早起床梳洗之后，陈澜先到蓼香院给朱氏请安，得知陈瑛很早就来行过礼上朝去了，她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吃过早饭便直奔了庆禧居。由于陈汀如今养在老太太跟前，三天两头她都会带着小家伙过来瞧瞧母亲徐夫人，所以这正房也是常来常往，此时一进院子就有人报了上去，及至到了正房门前，早有妈妈迎了出来。

    徐夫人虽说听陈澜的话把陈汀安置在了蓼香院，可终究不放心，派了吴妈妈贴身跟着服侍，自己身前则是换了其他两位妈妈跟着。这会儿和陈澜说了一会话，得知陈汀身体康健平日也活泼好动，她就露出了几分笑容，因而，陈澜问起陈汐时，心情颇好的她自然和颜悦色。

    “我那时候也是看着她那模样实在是可怜，所以才把人留在了我这儿。只昨晚上听说她一宿没睡，早上精神也有些恍惚，我就让人请了大夫，又知会了老太太，想来水镜厅那边郑妈妈会照管一两天。你既是来看她，就劝她一劝吧。”顿了一顿，徐夫人才又添上了另外一句，“毕竟老爷今天临走时撂下过话来，这几日衙门公务没那么忙了，怕是会日日回来。”

    这才是更要紧的

    陈澜心下一惊，连忙答应了徐夫人，这才跟着一个引路的妈妈出了门。等进了后头临时分派给陈汐居住的屋子，她随眼一扫就发现入眼的几个丫头不是尚在总角之间一团稚气，就是年龄稍长而面貌陌生，竟是几乎没几个眼熟的。于是，在踏入了陈汐的寝室之后，她就直接把红螺和芸儿留在了外头。

    “五妹妹……五妹妹？”

    连唤了两声，见床上怔怔靠着四方引枕的陈汐丝毫没有反应，陈澜不禁觉得心头咯噔一下，又加快脚步赶上前去。等到了床沿边上坐下，她本能地抓起陈汐的手，觉得入手一片冰冷，连忙抬头端详了一番陈汐的脸色，随即又开口叫了一声：“五妹妹，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罗姨娘着想。”

    枯坐了半夜，一早上也是谁来都不理会，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陈汐却猛然间惊醒了过来。痴痴地看着陈澜，她突然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使劲箍着陈澜的脖子痛哭了起来。起初还只是抽噎，可渐渐地她就不再去遮掩那悲泣的声音，只想把心里那股郁气和憋闷全都发泄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着自己背部，于是就渐渐停了下来，又不知不觉放松了手。

    “既然哭出来了，总算好些了吧？”陈澜体贴地递过去一沓子细纸，见陈汐须臾就用了一小摞，这才婉言劝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光是这么呆坐着也不是办法。如今哭过了，你对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这许多事情经历下来，陈汐对陈澜已经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信任，此时又用绢帕擦了擦眼睛，她才定了定神说出了昨晚上喜鹊报信之后的事。当她说出从罗姨娘那儿得知，陈瑛有意把她嫁给荆王为妃的时候，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几许决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并不是不懂，可爹爹先是说早就定下了我和罗世子的婚事，紧跟着却又想把我塞给晋王为次妃，到了如今好容易把事情定下了一个眉目，他却又说出了这一桩，甚至为此打姨娘泄愤，那时候不是我拦着，要不是二哥和五弟拦着……三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如今该怎么办，我昨晚上甚至在想，大不了我绞了头发进庵堂去做尼姑，也省却了这一番功夫”

    “别说傻话”

    陈澜这才知道陈瑛的大发雷霆背后竟还有这般的隐情，不禁又惊又怒。一个做父亲的于女儿的婚事上头有千般谋划万般思量，这很自然，可陈瑛每每都是自作主张只想着利益，事有不谐就这般动手，哪有这样的父亲？

    而陈汐忍不住又抽噎了几下，随即便低低地说道：“那时候爹爹质问，我什么都不肯说，结果他一怒之下又要打我……姨娘为了护着我，不合说出了罗世子的事来，看父亲那架势，怕是已经气急了。三姐姐，你千万传个信出去，我真怕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而且看着爹已经连你一块恨上了，早知道如此，你还不如不管我的事，也不会惹来麻烦。之前母亲还差人对我说，父亲发话要把我那几个丫头全部打杀了，她好容易劝住，只却留不得她们了，大约要打发出去配人……从通州回来之后，她们才跟了我几天，我真是不祥之人，每个跟了我的都是这般下场，我还留在这儿，不是害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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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童言无忌，骨肉情深

﻿    从庆禧居回来，陈澜只觉得脚底下异常沉重。她低估了陈瑛追逐权势的野心，也高估了罗姨娘在陈瑛面前的话语权。只陈汐在那种悲伤和惊惧之下，却还没忘了详述昨天进宫的经过，包括怎么劝的罗贵妃，而罗贵妃在沉默之后就对罗姨娘说起了夏太监来过的事，之后端福宫那个管事牌子怎么熬不住私刑咬了舌头……

    事情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些，唯一庆幸的就是罗贵妃终于勉强平静了下来，至少表面上再看不出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对于罗姨娘所说的婚事更是满口答应，又赏了陈汐一对金镶玉的镯子。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需要罗姨娘出面的那部分已经做完了，可偏偏陈汐的婚事又有了这样的变数

    陈瑛上回想到的是晋王，这回想到的是荆王，他就不怕涉入到这夺嫡的浑水当中，让侯府和他自个万劫不复？要知道，就连朱氏也已经对竭力促成张惠蘅成为晋王妃的事后悔了

    “小姐，镜园那边送菊花酒来了，说是杨太夫人亲自酿的，用的古方，秋天燥气重，喝这个不上火，正适合老太太的身子。”

    陈澜一下子惊觉了过来，见面前来通报的是一个水镜厅里常见的管事媳妇，她便含笑问道：“来的可是庄妈妈？”

    “是。郑妈妈已经带着庄妈妈去见老太太了。”

    得知人在蓼香院，陈澜再不迟疑，忙就顺着夹道往那边去了。到了地头，她才对庄妈妈寒暄了几句，朱氏便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我这老婆子精神不济，你且去前头倒座厅里和庄妈妈说话，也自在些，不用那么拘束。”

    陈澜知道朱氏是生怕杨家有什么事情对自己说，谢过之后便领着庄妈妈出了屋子。到了那边使人上了茶，她又屏退了丫头们，果然，庄妈妈就斟酌着开口说道：“今次老太太差我过来，一是为了送这菊花酒，二则是那天接了宜兴郡主的邀约之时遇到的事情。”

    庄妈妈原原本本把那天汝宁伯夫人带着妯娌上门来的情形说了，只略过两个通房的事不提，更不曾转述陈冰对江氏的那番挑拨，又讲了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欧阳行登门的事。见陈澜攒眉沉思，她就小心翼翼地说：“本家的事只是请三小姐心里有个数，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算计到您这来，毕竟那边大*奶是您的二姐。只是锦衣卫的事，老太太左思右想，因为大人昨天回来得晚，她便按下不提。老太太又没个人可以帮着参详一块拿主意，思来想去委实难决，便想着了三小姐，还请别见怪唐突。”

    汝宁伯府的事，陈澜听过也就放在了一边，可锦衣卫缇帅特意登门，她不免犯起了嘀咕。及至庄妈妈最后说得这般谦逊客气，她忙笑道：“太夫人言重了，这也是信赖我，才让庄妈妈你把如此大事拿来说道。我是女流之辈，于这些大事上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大见识。但既是那位欧阳都帅亲自上了门来，其实并不是寻不着杨大人，只是拣了这条路，所以太夫人一味隐瞒也不是办法，还是转告杨大人为上。至于那些锦衣卫衙门有不明处的公务，杨大人既从前交割清楚了，如今要去帮忙，能寻个见证人才好。”

    “就是这个理，太夫人也是担心大人被人诓骗了去。”

    陈澜听庄妈妈如此说，不免飞速转动着心思，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说道：“既如此，我递个信向郡主言语一声。毕竟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若出了什么纰漏不是玩的。”

    此时此刻，庄妈妈才真正放下心来，千恩万谢之后，她又问起重阳节的安排。得知陈澜也是不明所以，万事只听宫中宜兴郡主分派，她也就不再多问，顺势起身告辞。

    庄妈妈前脚刚走，后脚陈澜就立时带着丫头匆匆回转了翠柳居，又请来了云姑姑和柳姑姑。她让云姑姑进宫送几色糕点，顺带把杨进周那言语捎带给宜兴郡主，等云姑姑一走，她又向柳姑姑打听起了荆王的事。然而，毕竟这是个冷灶王爷，即便是在坤宁宫呆了好些年的柳姑姑，也只知道荆王生母早年只是个婕妤，去世之后才追封了嫔，而且本人在出阁读书时也一应资质也只是平平，偏还传出了爱好男风，所以在皇帝面前素来并不得意。除却这些大路的消息，柳姑姑竟是再说不出什么其他的内幕来。

    “小姐怎会问起荆王殿下？”

    陈澜知道云姑姑和柳姑姑是皇后留给自己的人，论理决计可靠，可那事情大约满家里只有陈瑛罗姨娘和陈汐知道，陈汐是因为信赖才告诉的她，她自然不能贸贸然透露出去，因而只说是随便问问。可是，等到柳姑姑退下了，她才怔忡地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一会步子，她便转身对一直侍立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红螺说道：“去叫她们进来，预备预备之后，咱们去老太太那儿说道一声，下午去晋王府。”

    尽管晋王府还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但在二门下了车换小轿入内，到了水梦阁前下来，陈澜就发现了几许不同。当日面上假笑动作僵硬的仆妇婆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几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丫头，一见着她便是县主长县主短，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而跨入正房之后，她就发觉内中的摆设器物仿佛都换了一茬，从定窑的瓷瓶到唐朝的铜鼎，从紫檀的高几到多宝格上的玉璧摆件。总而言之，一切全都是焕然一新。

    陈澜随京妈妈进了东次间，见晋王妃拉着一个小女孩离炕起身，她便快走几步上前行礼，却只是一屈膝就被人拽了起来。紧跟着，她就看见晋王妃低头摩挲着小女孩的脑袋说：“嬛儿，快叫三姨。”

    小女孩不过四五岁光景，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可爱的小鬏儿，身穿一件真红色的对襟小袄，眼睛忽闪忽闪，看着有些犹疑。直到晋王妃弯下腰哄了两句，她才上前行了礼，随即眼巴巴地看着陈澜说：“你真的就是那个本领很大，帮了父王和娘老大忙的三姨？”

    陈澜被这一句问得哭笑不得，见晋王妃也有些意外，她就蹲下身来，看着小丫头的脸说道：“小郡主，是谁告诉你，我有那么大本事的？”

    “是父王。”林嬛几乎想都不想就答了一句，随即认认真真地说，“之前父王对我好凶，可前几天突然就对嬛儿好了，还带着去花园看菊花呢嗯，又让厨房做嬛儿最爱吃的菊花饼……父王那次还对嬛儿说，要是下次见到三姨来王府做客，要我一定好好招待三姨，让三姨喜欢我，因为三姨本领很大，帮了父王和娘老大的忙。”

    此话一出，晋王妃只觉得鼻子一酸，本能地扭过了头去。而跟着陈澜进门的红螺则是略一犹疑，退到门口要出去时，最终还是站住了。倒是京妈妈赶紧也蹲下身来，轻轻按着林嬛的肩头，佯装笑颜说：“小郡主，王妃有话要对县主说，咱们先出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嬛儿要在旁边陪着，否则父王要怪我的”

    见林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说的又是这般童言无忌的话，陈澜只觉得心中一沉，便微笑着伸出手臂抱了抱小丫头，发觉她最初颇有些僵硬，随即那身躯就柔软了下来，怀中尽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触感，她便笑着抚摸着那柔软细密的长发，嘴里轻声说道：“嬛儿这么乖，三姨怎么会不喜欢你？你不是喜欢吃菊花饼吗，三姨带了好多，你跟着京妈妈先去外头吃好不好？要是你父王回来之后问你，你就说三姨很喜欢你，以后还会常来看你……”

    微微一顿，陈澜便松开了手，随即变戏法似的摊开手，露出了一支小巧玲珑的小珠花，笑着插在了林嬛的头上，这才又继续说道：“他要是不信，你就说，这支珠花是三姨送给你的，是她自己串珠子做的。”

    林嬛微微迟疑地摸了摸脑袋上的珠花，终究还是禁不住陈澜说起菊花饼，用力点了点头，这才抓住了一旁京妈**手。看着小丫头一蹦一跳地跟着京妈妈出了屋子，陈澜这才缓缓站起身来，眼中掠过一丝无言的怜惜。待到发现红螺悄悄跟出了门去，她再转过身时，就瞧见晋王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跌坐在了炕上。

    “王妃……”

    陈澜走上前去，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不防晋王妃冷不丁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随即声音颤抖地说：“三妹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兴许我就再也见不着嬛儿了……你不知道，之前你来的那一回，她便是被禁在屋子里不能出来，前几天才解的禁足，我问过之后才知道她那几天几乎没好好吃饭……我又是担心又是后怕，那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竟然……”

    刚刚还姿态优雅的晋王妃说着说着，已经是抽噎了起来语无伦次。陈澜尽管并不是亲身经历，但设身处地想一想，却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直到晋王妃好容易恢复了常态，她才轻轻捏了捏那只消瘦的手：“王妃，事情已经都过去了，与其再后怕，还是往前看来的要紧。”

    PS：作品名：有凤来仪

    书号：1952244

    简介：凭着和恶狗抢食学会的狠，记着被人所欺学会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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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借力，知己

﻿    人贵有自知之明，陈澜很清楚，凭着自己那海宁县主的封号，根本不足以让晋王重视，那位皇子亲王在意的是背后的宜兴郡主。她更知道，提醒时可以扯起虎皮作大旗，但其他的她就不能过分借力了。所以，今天特意来一趟，她自不会再搬出宜兴郡主来。

    慢慢劝服了晋王妃，她这才渐渐拐上了正题。而晋王妃伤心过后，终究还知道分寸，便原原本本地说道：“汤先生是殿下当初游西山八大处的时候遇上的，后来殿下打听到他年轻时高中传胪，授官却被人动了手脚，两任县令之后挂印而去，却在江南的好几座书院教过书，为两任巡抚当过首席幕僚，在士林中很有名望，于是便礼请了过来。前时汤先生感染风寒病了许久，最近才好了，这些天日日在殿下跟前谋划……”

    陈澜本意在于探究邓忠竟把赃栽在罗贵妃身上那件事情，对于汤老究竟是怎样的人倒并不在意，此时听着听着，心里便勾勒出了一个老谋深算的形象，于是心中就有些不确定了起来，到最后忍不住打断晋王妃道：“那送了信之后，王妃可知道事情结果如何？”

    “是今天你来之前，汤老才差人捎信进来的。意思是已经劝服了殿下，毕竟罗贵妃如今已经无子，父皇钟情母后，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出入其他嫔妃宫中，所以罗家并不是威胁。只怕有人在暗中挑拨离间，殿下万不可上当……”因是口信，晋王妃一边说一边仔细回想，末了才又补充道，“殿下中午也过来了一回，说让我放心，如今一切都已经谋划齐全，不管是落井下石的，还是煽风点火的，这次保准都能一锅端了”

    晋王和那位汤老此次竟有这样大的把握？

    详细问明了情形，尽管心下仍然存疑，但陈澜也不打算插手过深，因而渐渐就说起了此来的另外一件事。当她对晋王妃点透，陈瑛有意把陈汐许给一位皇子，以求泼天富贵，果然，她发现晋王妃脸色转白，显是想起了有人曾经提到陈瑛还谋过晋王次妃的位子，随即又惊又怒地用力一拍桌子。

    “他真是好猖狂的心思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这时候，陈澜才词锋一转道：“其实，为着这件事情，三叔昨天晚上回来之后就在家里大闹了一场，甚至还动手打了人，让老太太训斥了一顿。即便如此，看他那样儿，似乎并不打算立时放弃，毕竟，这攀龙附凤的心思一起，没有那么容易打消的。”

    说着她又讲起了昨日罗姨娘母女进宫，罗贵妃有意保媒襄阳伯，罗姨娘已经心动，随即才解释说：“虽说有贵妃做主，此事至少准了六七分，可就是怕剩下的这三四分有什么变化。王妃想必也知道，之前若不是三叔，老太太也万万不会被逼到这境地，所以若是可以……”

    “三妹妹放心，淑妃娘娘那儿，如今这几日连番赏东西赏人下来给我，这么一件区区小事，想来她和殿下决计不会驳我的面子……这也是你挣来的脸面。”晋王妃对陈瑛原本就没有好感，此时气怒之下，自是更答应得爽快，“此事交给我，两三日之内我就让它尘埃落定”

    离开晋王府的时候，陈澜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再次看了看这座昔日的楚国公旧邸，如今庭院深深的王府，她不禁吁了一口气。

    所谓借力打力，不外如是。她是帮了只想平安喜乐过日子的陈汐一把，却也一样是帮了朱氏和自己一把。阳宁侯府若是再出一位王妃，她和朱氏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被绑到陈瑛那驾马车上，毕竟在别人看来，陈家乃是一体。哪怕荆王并不是如同表面上的好男风，可皇家绝非女子的好归宿，陈瑛的私心极可能害了陈汐。而且，若他真成了荆王岳父，就凭他的野心勃勃，日后荆王也未必好过

    晋王府和阳宁侯府的距离并不远，因而不过须臾，陈澜就闻知已经进了阳宁街。堪堪到了侯府西角门前，当有人上前来要解下马匹时，原本闭目养神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立时让红螺吩咐外头暂且停一停。

    细细一思量，她便开口说道：“先不要进府，车就停在外头，你进去请云姑姑到帐房备一份厚礼，然后差人回禀一下老太太。后日就是重阳了，那时候我要随娘去西山八大处，这一趟至少得两日，明天还要往各家府里送礼，索性就挑着今天去小四的老师韩先生府上拜望，亲自送上节礼，顺带也好接小四回来，我记得他今天是下午文课。”

    陈澜既然这么说，红螺自然不会违逆，答应一声就下了车去安排。好一会儿之后，云姑姑就随着红螺上了车，手中是两个精致的锦盒和一个罩漆描金捧盒。陈澜听说是御用监造的一刀好纸和一块家中珍藏的贡品徽墨，自家厨房做的几样精致点心，还有送给韩明益之子韩亦南的一套狼毫笔，她就轻轻点头道：“多亏了云姑姑替我想得周到。”

    云姑姑自是谦逊不迭。很快，一行人便又出了阳宁街。

    时近黄昏，西城的官邸渐渐迎来了归家的主人，而东城的豪商大贾们却多半不曾归来，做小本生意的还打算趁着夜禁之前卯足劲头再赚一票，所以大多数里坊恰是冷清得很。陈澜的轿车在韩府门前停下时，打起窗帘一角的陈澜就从车窗里看到两三个小厮正从里头牵马出来。下一刻，她又瞧见罗旭和陈衍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她发现两人的同时，罗旭和陈衍也都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这轿车。陈衍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对罗旭招呼一声就一溜烟窜下台阶奔了过来，就站在那车窗底下又惊又喜地问道：“姐，你怎么来了？”

    陈澜见罗旭大大方方地颔首示意，也就点头还礼，随即对陈衍说：“后日就是重阳节，你在韩先生门下受教匪浅，这节礼我当日恐不能亲自来送，就只能提早走一趟了。”

    “原来如此……先生不挑这些礼数，我就疏忽了。”陈衍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随即才想起什么，就回头看着罗旭说，“罗师兄是趁着外出送东西的机会到先生这儿转转，他晚上还要当值，这就要走了。”

    如今名分已定，罗旭连那些话都对杨进周撕掳开了，又送给了陈澜那样的信，此时再见，两人都是神情坦然。闻听陈衍这话，陈澜就对红螺点头示意。红螺连忙先打开车门，将车帘挂在了银钩子上，又和云姑姑先后踩着车蹬子下车，随即才扶了陈澜下来。

    两相厮见之后，陈澜便问道：“罗世子这就要走？”

    罗旭听出这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意思，正好自己也有事告知，便顺口接道：“也不忙在一时。三小姐还是头一次到这儿来吧？师母听小四念叨你念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就是缘铿一面。今天你来得这么巧，我也算这儿半个主人，再偷半个时辰懒的功夫总是有的。”

    陈衍在一旁听着，闻弦歌知雅意，自然不会打什么岔，于是笑嘻嘻地陪着一块进了韩府。相比那些庭院深深的豪宅大院，韩府只是寻常的二进院子，婢仆加在一块也只有不到十人，这会儿，得到讯息的韩明益和韩夫人刘氏以及儿子韩亦南站在正房门口，须臾就见罗旭和陈衍伴着一位妙龄少女进来。

    看到来人一身水碧，眉眼娴静通透，举止落落大方，料想就是陈衍的长姊，也是罗旭曾经异常着意的人，韩明益自是趁那功夫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发觉罗旭显然不复从前患得患失的情形，他心里大为高兴，于是也就顺势下了台阶来。

    “不请自来，打扰韩先生了。”

    “一直只闻其名，今天总算是见到了，高兴都还来不及，哪谈得上什么打扰？”韩明益见陈澜上前以晚辈礼见过，忙打眼色让刘氏上前搀扶了，这才笑道，“眼下已经是黄昏了，莫非三小姐也是像纪曦那样的坏习惯，专门上我这儿来蹭饭的？”

    韩明益的善意打趣顿时消解了陈澜初次见面的陌生感，她当即笑道：“韩先生既这么客气，我可要说却之不恭了，小四在家中常说师母的红烧肉乃是一绝。”

    刘氏亦是真性情的人，闻言就横了罗旭一眼：“都是纪曦最喜欢嚷嚷，把小四也给带坏了赶明儿让你这个君子去近庖厨，就知道吃”

    知道师母比老师更不好惹，罗旭索性只是赔笑不语，眼见刘氏开口留客，又亲自带着一位妈妈去了厨房，他随着韩明益和陈澜陈衍进了屋子，这才苦着脸说：“只有我一个命苦，拖延半个时辰还行，拖到晚饭后再回去，非得被杜阁老训个半死不可，今天是没这口福了”

    “活该，谁让你引得人家杜阁老青眼相加的？”韩明益微微一笑，随即仿佛无心地说道，“小四，随我去书房找两本书，你上次不是和我说你姐姐爱文人笔记么，今天她既然来了，正好送给她。”

    看到陈衍乖巧地随着韩明益离开，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自己和罗旭，陈澜哪里不知道这是韩明益有心给机会。正寻思该怎么开口解释家里三房那点烦心事的时候，却被罗旭开口抢了先。

    “三小姐，今天午后申时左右，参奏晋王府典簿邓忠和巡城御史于承恩的折子送进了文渊阁。我想着你大约晚上就能得到消息，所以也没和陈小弟说，只和先生商量过两句。除却这个，杜阁老之前还提过一嘴，说这应当只是开始。”

    PS：预告一下，明天要出门，大多数只有一章，明天晚上超过八点木有更就是木有第二章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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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率性

﻿    陈澜下午才刚去过晋王府，晋王妃提过晋王已经有完全打算，此次要一锅端，所以，眼下临时起意到了韩府来送礼，罗旭一张嘴就露出了这么一个大消息，她并不算太意外，可着实没想到这事情会来得这般凌厉无端。

    “多谢罗世子提醒。”陈澜谢了一声，也不拐弯抹角，把昨天晚上陈瑛匆匆回来，因为知道了陈汐的婚事，在家里很是闹了一阵的情形说了，这才歉意地说，“虽然五妹妹咬紧牙关，可他还是从罗姨娘口中知道了那襄阳伯是你的主意，恐怕会生出不利之心。所以，我下午去过了晋王府，已经请了晋王妃游说淑妃娘娘，当是能把婚事定下来。此事都是缘自我的主意，恐怕为你添了麻烦。”

    罗旭眉头一挑，随即毫不在意地说：“要紧的是罗淑人和表妹入宫，已经把事情办成了，贵妃娘娘已经醒悟了过来。否则此次晋王殿下这一反击，恐怕罗家也会被卷进去。这事情就是让他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又忍不住低声说道，“倒是你为了此事劳神劳力，该说谢字的应该是我才对。而且，五妹妹有你这样的姊姊，实是幸甚。”

    “只是将心比心罢了，她也让我谢你一声。”

    “谢我做什么……我这个表哥可是最记仇的，要不是你提醒，压根想不到这上头。”罗旭自嘲地一摊手，随即看着陈澜说，“这一关能平安度过，贵妃娘娘能够醒悟过来，多亏你出主意说动了罗姨娘，也多亏杨兄救下了夏公公。我知道你定要说从前我也助了你们良多，所以眼下我也不说什么谢字了，以后咱们都是一样，成天谢来谢去岂不是累赘得慌？人活一世，难求良师益友，偏生我都齐全了，这还不是我罗旭的福气？”

    “背后夸人，偏生我还听见了，纪曦你确实是福气。”

    随着这一声笑，韩明益已经是和陈衍进了门来。不等罗旭开口说话，韩明益就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也别在我这儿多待，早些回去，省得回头杜阁老气咻咻地来质问我怎么教导的学生，你如今可不是以前那样的自由身了。”

    “先生你这赶人走就不能换个说辞么？”罗旭无可奈何地一笑，当即叫了陈衍过来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直起腰之后洒脱地向韩明益和陈澜拱了拱手，“既如此，我就先走了，回头有机会再来品尝师母的好菜。三小姐，珍重。”

    “罗世子慢走。”

    等到人走了，韩明益才笑吟吟地让陈衍把手中的几本书交给了陈澜，略介绍了几句就打趣道：“虽说我也讨厌科举那些敲门砖，但若是小四一门心思只看这些，我是铁定要教训几句的，只换成了你，那就无妨了，毕竟为了开阔眼界，这些书是最好的。这是小四不曾找到的，从国朝初年到前些年的都有，俱是不曾付梓的，你自己回去慢慢看。还有一本大约是番人写的，都是朱红色的鬼画符，我也看不懂，还是早年一个学生寄存在我这儿的，侯府在四夷馆总比我这个穷酸有门路，所以一并借给你了。”

    陈澜自是感谢这一番好意，可韩明益提到什么朱红色的鬼画符，这却勾起了她的记忆，因而她索性借机翻了翻，结果果然翻到了一本入目全是触目惊心红色字母的书。已经极其熟悉那笔迹的她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必然又是太祖留下的笔记，于是顺势合上之后，就欠了欠身说道：“韩先生见笑了，我就这点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癖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知道的话就不用谢了，我还得谢你把小四教导得好。”韩明益一边说一边看着坐得规规矩矩的陈衍，莞尔笑道，“最开始他来我这儿的时候，左一个姐姐说的，右一个姐姐教的，再加上还有个纪曦一块，闹得我和内子心痒痒的，今天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这一顿饭自然是吃得宾主尽欢，尽管都是些家常菜，但陈澜只觉得吃着暖胃暖心，吃到最后情不自禁地就多添了小半碗，自是让韩夫人刘氏更加高兴。直到眼看快到了夜禁时分，她才和陈衍一同起身告辞，临走前又邀了他们有空来家中做客。

    也不知道是因为天色已晚还是别有心思，陈衍也不骑马，直接就钻进了陈澜的轿车里。随着轿车的颠簸，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对陈澜说：“姐，今天师兄送了一坛黑糯米酒给先生，我随便问了两句，他就笑着对我说，这酿酒方子是一位姑娘从苗疆带来的。虽然他没再说下去，但我总觉得他似乎好奇得很……”

    陈澜见陈衍那笑嘻嘻的样子，哪里不知道小家伙是希望罗旭也能够尽早解决终身大事，可哪怕率性如罗旭，又哪里能真正左右婚事，因而她嘴上不接话茬，心里却默默祷祝了两句——她已经得到了远远超过自己期待的将来，希望罗旭也能迎娶一个知心知意的妻子。

    姐姐不接话茬，陈衍有些失望，只能没话找话说道：“对了，罗师兄还说起，那家卖酒的铺子似乎紧靠锦衣卫后街，锦衣卫曾经上门寻过事，似乎打算把铺子吃下来，把衙门扩建扩建，后来大约那位姑娘指点了什么招数，就没声息了。罗师兄还特意去打探过，倒是查出一段秘闻。据说，建国之初并没有锦衣卫，如今的锦衣卫衙门那时候是一座大都督府，后来那位大都督犯了事，凌驾五军都督府之上的大都督府被撤了，这才多了锦衣卫，只是衙门却缩减了许多，而且也从统辖军务变成了侦缉查办。”

    这些事情刚刚罗旭压根没提起过，陈澜猜测罗旭应是觉得这些都是已经沉寂在历史长河中多年的秘闻，所以反而当成趣事轶闻对陈衍说了。然而，陈衍是找话说，她听着却别有一番滋味，不知不觉的，她伸手缓缓解开了刚刚包裹那几本书的包袱皮，摩挲着那一本本书，可终究还是没把那本应当是太祖御笔的书拿出来。

    姐弟俩的轿车几乎是踩着夜禁的铜锣声驶入了侯府西角门。在二门停下之后，陈澜就从一个满脸堆笑的婆子口中得知三叔陈瑛已经回来了，晚上给老太太请过安之后，就回了庆禧居。她也不愿意和陈瑛打照面，此时自是松了一口气，带着陈衍去了蓼香院见过朱氏，她就先把陈衍打发了回去，又把到了王府见到晋王妃的经过以及那请托原原本本说了，到最后又提及了罗旭的那些消息。

    “晋王要收拾那两个，我刚刚也知道了，阿弥陀佛，他们那是活该有这一遭”朱氏冷哼一声，随即慈爱地看着陈澜点了点头，“你当初说的没错，晋王总算还有开窍的时候，不必咱们抢在前头做什么反击倒是五丫头的事能够顺便一块解决了，你这一回真是做得巧妙，若是你三叔知道了，恐怕不是气个半死，是得完完全全气死了”

    “我只是想，淑妃娘娘和晋王殿下只要醒悟了过来，当初宣府那档子事恐怕也会被翻出来，既如此，忌惮三叔也是很自然的事。再加上还有贵妃娘娘，这桩事情应当就定了。”陈澜说着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陈汐那样的性子，日后的家庭越简单，她越可能得到幸福，出嫁了之后，陈瑛这个父亲难道还能逼着女儿改嫁，亦或是逼着恬淡的女婿争权？

    朱氏亦是微笑：“这事情定下了之后，我也能过两天舒心日子。他那三个最要紧的儿子女儿，这下子可是全都解决了。最让我痛快的是，都没用着德妃娘娘出面。”

    在蓼香院盘桓到亥初，陈澜才回了翠柳居。平日这时候往往做一会儿针线，随即就预备熄灯就寝了，可她此时终于有时间好好看书，因而就吩咐留着红螺和沁芳伺候，把其他丫头都打发了去睡觉，又掌起了灯。连同红螺沁芳一起打发到了西次间里头做针线，她就在东次间的炕上坐下，就着炕桌上的那两盏灯打开了书，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起初她还有些紧张，但渐渐的，那上头的内容就让她深深陷了进去。相比在西苑宜春馆读到的那几本，这一本日记大约并不是太祖林长辉晚年所写，更多的只是一本日记，记述了林长辉的种种心情，也记下了更多楚国公的事。从这上头，她第一次知道了楚国公的名字。

    沐桓……那已经湮没在历史中的另一位穿越同仁叫做沐桓。

    “沐桓说，国富民弱，则徒有其表，当此转折点，首要之务是让百姓识文断字，脱离无知。从江南开始，他仿照宋朝的四大书院开设了一家又一家的书院，又坚决认为，官府的涉足会让这些书院变得官僚臃肿。算了，我从前就是个小军官，不和他这教授争……”

    “沐桓又来找我了，他骂我关闭科举是因噎废食……可老子从前就讨厌那些专家教授指手画脚，更何况现在这些成天之乎者也的圣人门生，看着他们老子就想吐算了，看在沐桓的份上，给这些人一点甜头吧，唔，我记得朱元璋也开过荐举……”

    “沐桓这家伙，就是不信邪，他好好的去惹贞娘干什么，这君臣名分哪怕是做给外人看的，可也得做得像样一些吧？贞娘也是的，以前怎么没看出她脾气这么大，幸亏坤宁宫没有擀面杖，否则她赶人的时候，也许会把那用了十几年的擀面杖丢出来……虽然现在是皇后，可拿了那么多年的擀面杖和刀剑，她那双手已经变不回以前的十指纤纤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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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尘埃落定，故地重游

﻿    自打接受了自己的全新身份之后，陈澜还是第一次这般挑灯夜战，即便眼睛已经很有些酸涩，但却完全没有合眼睡觉的**。由于未得召唤，沁芳和红螺都没有来打扰，屋子里除了那两盏油灯的火苗不时微微窜动着，就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和不时变重的呼吸声。

    当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她这才感到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腰背肩膀全都是酸痛难当，而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痉挛了起来。这不是林长辉暮年记下的，只是早年一本平平常常的日记，统共跨度的时间不过小半年，或日日寥寥记上一笔，或三五日一记，或干脆十天半个月才涂抹两句，总而言之，林长辉似乎随性得很，只是将这个当成了疏解心情的消遣。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些日记勾勒出的人，和史书上那平板的仅仅只有英明神武的楚太祖截然不同。

    他时而对楚国公沐桓的主意击节赞赏，时而在日记里犹如寻常人似的赌气抱怨，时而唉声叹气埋怨皇后脾气暴躁，时而又嘲笑一阵子那些上书报祥瑞的儒生，时而又记录一些成熟不成熟的制度和想法。在提到沐桓时，他总带着几分亲近包疪和无奈；提到皇后时，他总有几分敬重甚至是畏惧……总而言之，透过这些，她分明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收拾好书，陈澜终于唤来了沁芳红螺，收拾好了方才回西次间里上床睡觉。这一晚上，她睡得并不沉，一个个从未见到过的形象轮番出现在梦中，演绎出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故事，到了大清早她疲惫地睁开眼睛时，她却几乎记不得一星半点。

    倘若说先头御史们左一道右一道的奏折因为皇帝的突然称病，接着又是一次次地留中，蓄力已久的一拳仿佛是重重打在了棉花团上，那么，陡然之间发生的变化就让朝堂中仿佛刮起了一阴寒的风，蠢蠢欲动的变成了按兵不动，按兵不动的变成了缩头乌龟，而那些起初蹦跶得最厉害的一批人，则是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巡城御史于承恩被人参考收受五城兵司马指挥的常例贿赂，两年统共白银两万两！

    晋王府典簿邓忠被人参奏贪墨银两、侵占民田、行卷舞弊……林林总总七八项罪名，哪怕是轻判，少说也是流放三千里除籍为民，籍没家产的罪名。

    这两个已经双双被下了宫中内官监狱，除此之外，那些上书请立储君的，除却几个名声还算不错的清流，其余的一个个都被查证出了和先头自缢的吴王有涉，弹劾过后，有的被下锦衣卫狱，有的则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勘察。而参奏阳宁侯府韩国公府和宣府大同互市弊案有涉的，则被一股脑儿打了包送去宣府，命从宣大总督刘韬重新查证，查不出结果就不许还朝。

    总而言之，两天之中，原本已经一边倒的风潮完全转向，朝堂一时间为之息声。

    于是，等到重阳节这天早上，皇帝早朝之后万岁山登高的时候，随行文武看着那个背手拾级而上，根本看不出半点病容的天子，不由都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心悸来。至于那几位皇子亲王，则是不时低声交谈言语两句，瞧着言笑盈盈兄友弟恭，根本看不出他们的行列中已经少了两位。唯有敏锐的人才能发觉，晋王身边的三步远处空空荡荡，其余几位皇子都有心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而阳宁侯府继天还没亮陈澜就出了门之后，这会儿又迎来了宫中的夏太监。这一回，他却不是来传达圣旨，而是捎带来了贵妃和淑妃身边的令旨——事情很简单，为五小姐陈汐做媒，说的便是襄阳伯李睿。对于这么一遭事情，除了朱氏心中有数，家中上下的其他人都是大吃一惊。毕竟，陈瑛那一番闹腾上上下下都听到了风声，原以为事情就此告吹，可怎想到罗贵妃出面不提，竟还扯了淑妃？这先头不是还听说这两位全都窥伺中宫而不对盘吗？

    当被陈瑛严词警告连院门都出不得的罗姨娘被人从屋子里请出来，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的时候，她只觉得恍若做梦一般，只知道懵懵懂懂地跟着前来引路的张妈妈到了前头，却发现陈汐已经来了，表情和自己竟是差不多。看到那两个跟着夏太监鷧的太监笑容可掬地拿出了贵妃和淑妃的赏赐，看到陈汐满脸复杂地跪拜接下，她终于接受不了那大起大落的折腾，双腿一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阳宁侯府这边夏太监亲自鷧，襄阳伯府自然也有相应的人支。两边府上鸡飞狗跳的同时，一个人也从阳宁侯府门中飞快地跑了出来，上马之后就一溜烟沿着后街走了。约摸两刻钟之后，陪着登高万岁山刚刚回到左军都督府的陈瑛就得到了这个消息。相比对晋王凌厉精准手段的意外，女儿婚事的骤然来临无疑更让他觉得措手不及。

    “该死！真该死！”

    他重重一拳擂在了桌案上，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狰狞。然而，五指伸直了握紧，握紧了又伸直，哪怕指关节咔咔做响，但最后他却不得不颓然吁了一口气。

    自然，这一切并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皇帝肯赐婚……可是，如今荆王尚在孝期，陈汐又不像陈澜那样精明狡猾，甚至都不肯听自己的话，那千中无一的可能他是不用指望了。

    “罗旭……陈澜！”他恨恨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不知不觉已是咬牙切齿，“别高兴得太早，别以为你们这就赢了……来人！”

    随着他一的这一声响，一个长随立时进了门，行过礼后就低头垂手站在了那儿。陈瑛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即就扯过一张小笺纸匆匆写了几个字，当着他的面封口上了印泥，这才递了过去，一字一句地说道：“记着，一定要送到那位殿下手上，不论是带话还是回执，一定要把回复带回来，否则你就不用回来了！”

    那长随慌忙双膝跪下使劲磕了个头：“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到！”

    “去吧！”

    宫中正在登高万岁山的时候，宜兴郡主一行也已经入了大悲寺的山门。寺中早已净过好几遍，得信的主持方丈带着一众执事僧人外出迎接，随即陪侍在侧的却是主持本人和两上七八岁的小沙弥。陪着这些尊贵的女眷转了一圈之后，主持便退了下去，只由两个小沙弥在门口应承。这时候，众人才品尝起了用本地山泉泡好的香茗，自然而然分成了几拨。

    今天这一行除了宜兴郡主、杨母江氏和陈澜张惠心之外，还有隆佑长公主之女永乐县主、安国公夫人、应国公夫人、南阳侯夫人……统共十个人，不是皇亲国戚，便是家族相对独立不涉争斗，如后头三家勋贵更是已经式微多年的。这会儿宜兴郡主带着江氏和陈澜张惠心单独进了一间禅室闲坐喝茶，闲聊了一会，她就看着陈澜说道：“阿澜，看你这样子，在外头还不得闲！这些日子难为你撑了下来，今天好好散散心，虽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陈澜原有些心不焉，此时闻声抬头，却是错过了宜兴郡主的前半句，笑着要掩饰时，却不想被张惠心在脸颊上捏了一把，忙转头没好气地瞪着她。

    “看我做什么，登高就是为了放一放心头的郁气，哪像你这么重的心思！天塌下来有高的人顶着，反正砸不到我！”

    江氏见张惠心虽已经是少妇打扮，言谈间却仍不乏少女娇憨，不禁也笑了起来，又看着陈澜关切地说道：“三小姐，郡主和戴夫人说的是，今天既出了来，就好好歇歇松乏松乏，毕竟是难能的机会。出城踏青从前往往都是在双塔寺那些城内的地方，走一趟远郊难得。”

    义母这么说，义姊这么说，将来的婆婆也这么说，陈澜自是点了点头，心里不免想起杨进周昨天亲自上门送了重阳节礼，又送了臫一事精致的黄杨木珠手串。品尝了一杯香茗之后，及至上暖轿时，她方才得知下一处去的是龙泉庵，不禁挑了挑眉。

    竟是八大处中她从前用轮椅推着病弱的弟弟唯一游全的龙泉庵么？

    想当初那位太祖林长辉，还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据那日记所说，几乎后世北京有的那些地方，楚朝建立之初，他把有的都大力修缮了一番，没有的一座座都依照记忆造了出来，仿佛有了这些就能追忆那个再也见不着的时代，既是大手笔，也是小意气。

    从这一点来说，史书上雄才伟略的楚太祖，民间传言中紫微星下凡的神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寻寻常常忘不了过去的普通人而已。这一座座庙宇建筑，别人也许会觉得这是太祖信神佛，可究其根本，却是为了忘不了的过去。然而她呢？午夜梦回，仅仅半年，她对于那个时代的记忆仿佛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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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寻秘龙泉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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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章寻秘龙泉庵（上）

    西山八大处不但在后世的北京闻名遐迩，而且在如今的楚朝，也一直是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最爱游玩的地方。这儿四季风景如画，眼下这深秋季节，秋霜过后层林尽染满山红丹，恰是赏心悦目，行走其间更是心旷神怡。因而哪怕是这些平日最讲规矩的贵妇们，也忍不住把轿子的窗帘拉开一条缝，尽情欣赏着这秋日胜景。

    等到了龙泉庵前下轿，站在那青石匾额前，陈澜不禁一阵失神，恍惚间仿佛又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回到了从前自己带着年幼弟弟站在这山门前的时候。

    “妹妹，别愣着了，赶紧进去啊”

    陈澜被张惠心的一阵嚷嚷声惊醒，这才觉察到人家用力拖着自己往里头拽。身不由己地进入了寺门，她就一下子看到了那一座雕栏方池。就只见那座方池以青石围砌池壁，潺潺水流至西边池壁的石龙口流出，涓涓细流掉入清澈可鉴的池水中，激起了好些水花。尽管这儿没有满池的硬币，泉水亦是清澈，她却再一次陷入了微微的失神。

    “这是太祖爷敕建的龙泉庵，这水池名曰龙泉池，是昔日楚国公亲笔画下图案，由工部请了巧匠，从龙王殿下的石洞中引出的活水。”宜兴郡主徐徐走上前来，并不避讳那个已经湮没在历史中的名字，“落成之日，太祖爷和楚国公曾经一同莅临，据说还在大雄殿和龙王堂中先后上了香，楚国公一时兴起，提笔题了一首《甜水歌》。”

    说完这话，宜兴郡主就转头对侍立在侧的庵主问道：“那石刻据说是太祖御命还留着，可当年的真迹我翻阅过典籍，记得也是龙泉庵收着，如今可还在？”

    那庵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尼姑，衣着朴素眉眼清秀，唯有右手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铁环，闻声她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这才低着头说：“郡主恕罪，贫尼掌龙泉庵多年，只听说过那《甜水歌》是太祖爷让工部刻石留念，却不曾听说过和楚国公有关，庵中也并没有什么真迹。至于那首《甜水歌》的石刻，早就在几十年前被天雷劈了，因是御命之物，上报了之后也没人敢挪动……喏，就在那儿。”

    陈澜早在听宜兴郡主说起昔年旧事时就异常留心，及至甜水歌三个字出口，她那思绪就如同潮水一般喷涌而出。西山八大处风景优美，她却只推着轮椅载着病弱的弟弟完完整整游过五处龙泉庵，记得还在角落里得过一个青年的赠书，那扉页上头就题着锄月老人的这首《甜水歌》。她于诗词上并不热衷，但这首却逐字念给弟弟听，因而那份记忆刻骨铭心。

    此时此刻，她懵懵懂懂跟着宜兴郡主来到那焦黑一片的石刻前，见宜兴郡主蹲下身子，随手用一块洁白的绢帕逝去了上头的浮灰，又一个个字地念了起来，她不禁紧紧抓住了张惠心的胳膊，心中也默默跟着念了起来。

    “我来翠微陟其颠，上有佛刹名龙泉。松柏郁郁布浓荫，千尺百尺森参天。苍皮黛色四十围，虬枝盘曲生风烟……咦，这后头的字难以辨别，是被雷劈的？”

    “四时不放日光入，盛暑不热风冷然。谁凿石罅泄石髓，涓涓泊泊流清泉。蓄以方池承以石，跳珠嘠嘎名琴弦。”陈澜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上去，随即也仿若没注意到别人的目光，自顾自地轻轻吟着，“汲来煮茶香且冽，调羹炊黍味弥鲜。或曰炊之令人寿，揆之于理宜有焉。笑我饮此嗜且贪，自夏俎秋常流连。轻尘十丈风怒吼，京师苦水鬻论斗。安能移此一勺泉，甘美芳馨润众口。”

    一首古风《甜水歌》念完，陈澜只觉得整个人一激灵，一下子惊觉了过来，却发现宜兴郡主和张惠心都在满脸奇怪地打量着自己，倒是旁边的永乐县主和几位勋贵夫人不明所以，永乐县主更是笑说道：“陈家妹妹果然是博览群书，这份记性更是难得。”

    醒觉到自己刚刚就仿佛是梦游一般，竟忘了藏拙和低调，陈澜不禁心中苦笑。只是，站在这曾经呆过整整一日的地方，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因笑道：“那些名家诗词我都未必记得，只在那些话本笔记之类的杂书上看过这么一首，因和龙泉庵有关就记下了，刚刚一时忘乎所以……这龙泉水固然好，可咱们是不是先进了龙王堂上香，待会再好好品茗？”

    她这么一说，别人自是笑着答应，一时间一众人便往龙王堂行去。然而，刚刚带路的那位庵主此时却落在了后头，她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那下半截一片黑漆漆的石刻，随即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一众贵妇在龙王堂中烧过香之后，天色便已经很不早了。说是重阳节来这八大处上香，但谁都知道一日之间要游遍这八大处绝不可能，因而原就是初九初十两天，这日晚上便是定下宿在这龙泉庵，而随行的一众锦衣卫则驻扎在山脚下，以免扰了这庵堂清净。

    龙泉庵在八大处中素来以幽雅清静著称，如今涌进来这么好些尊贵的客人，自然是有些难以分派。只宜兴郡主之前就使人打过招呼，一应夫人小姐不论平日如何，这一回都是三三两两住在一块。陈澜和张惠心便住在大雄殿与文昌阁之间的听泉水榭。张惠心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是新奇的，而只有陈澜才知道，这座龙泉庵虽说与后世那座颇有相似，但地方格局却更大些，就连这听泉水榭也比她的印象中不同。

    晚上的斋饭过后，陈澜终究是难以放下心头那纷乱的思绪，便对宜兴郡主提出想到外头转一转消食。因外间锦衣卫提早净过山，庵堂四周也有自己府里调来的女兵看护，宜兴郡主便笑着点点头说道：“也罢，今晚好歹还有些月亮，不过，你还是带上长镝和红缨在身边，以免万一有事……惠心，你不和阿澜一块去？”

    “不去了，在轿子里颠簸了一整天，我都困死了”早先好几处寺庙转下来还生龙活虎的张惠心，此时此刻却呵欠连天，伸了一个懒腰就歉意地看着陈澜说，“妹妹，我就不陪着你了，你自个小心些……尤其是别一个失神栽进龙泉池里去”

    “姐姐又拿我开玩笑我先出去了，走几步消消食”

    陈澜横了张惠心一眼，便带着长镝和红缨出了门。直到站在了那青石铺地的院子里，身上撒着那半轮月亮的皎洁光辉，她才褪去了人前的笑脸，露出了怔忡而恍惚的表情。好在她还记得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很快就缓步往外走去。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龙泉池的跟前，绕着池子走了半圈，竟是鬼使神差又在那石刻前停住了。

    她孤零零地来到这陌生的时代，虽然逐渐收获了亲情友情，不久之后也许能有相濡以沫的爱情，可是，骨子里那种寂寥孤独和格格不入，却是谁都没有办法体会的，也是不能向任何人倾诉的。可是，太祖林长辉和楚国公这一对来自同一个地方，又一起戎马一生打下天下的人，明明是那样的相得相知，为什么到最后却偏偏到了那一步？

    “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富贵么？”

    “阿弥陀佛。”

    陈澜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了一句，可身侧突然响起的佛号却让她吓了一大跳，几乎本能地往旁边闪了一步，这才看到身穿灰色僧袍从一旁树木的阴影中走出来的龙泉庵主。她白日里心不在焉，并未记得人家的法号，此时乍一相见，惊讶之后便是有些尴尬，只得含糊点头，唤了一声庵主。

    “月下听清泉，海宁县主好雅兴。”龙泉庵主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合十行礼之后便说道，“县主想来也是第一次来龙泉庵，若不嫌弃，贫尼便作为引路人，带你四处转转如何？”

    傍晚时一众贵妇都疲累了，上香之后就到了一边雅室之中品尝龙泉水泡的香茗，谁都没心思到外头闲逛，陈澜也自然随波逐流，此时就是想再游一游这当年故地。所以，尽管觉得龙泉庵主出现得有些蹊跷，她忖度身后还跟着长镝和红缨，迟疑一会就点头答应了。

    大雄殿、文昌阁、卧游阁、祖师堂……一个个地方游览下来，龙泉庵主并未刻意套近乎，而是将工部当年修建这些地方，甚至如何找到龙泉水的典故娓娓道来，竟不像是一个世外之人，而像是一个深通典籍的才女。因而，等进了闻妙香园时，尽管满园树木已经露出了萧瑟之意，不复春夏之交的冠盖如荫，但陈澜的心情却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于是，龙泉庵主提出亲自煮茶待客时，她便自然而然把长镝和红缨留在了闻妙香园门口。

    小风炉煮水，紫砂壶待客。优雅地洗杯滤茶斟茶之后，龙泉庵主亲手奉了一杯给陈澜，见她举杯轻轻啜饮，她的眼神一闪，随即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龙泉池前，闻听海宁县主背了那首甜水歌，贫尼心里却有些疑问。贫尼儿时曾经听祖师提过，这石刻上的甜水歌，只有四句八节而已，可海宁县主刚刚吟的却是十一句，不知道看到这首诗时是在哪本文人笔记？”

    尽管这言语犹如那一杯清茶，一样是清新淡雅不带任何烟火气，但陈澜听在耳中却如遭雷击。

    PS：扛不住了，果然偷懒是要不得的，月**榜上已经落到第四了俺知道错咧，大家要是还有保底粉红麻烦支持一下吧，双倍粉红**活动只剩下不到三十小时了，俺也学龙泉庵主合十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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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五十章寻秘龙泉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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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探秘龙泉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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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一章探秘龙泉庵

    毕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因而当时在接下宜兴郡主那一首《甜水歌》的时候，陈澜满心都是旧日的回忆，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压根没像平日那样反复思量。此时此刻，见龙泉庵主那目光依旧淡然清澈，仿佛并没有审视之意，她却不觉背上发冷，竭力镇定了一下情绪之后，就拿起茶盏轻品了一口。

    “庵主这可问住我了。我打小就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靠着家里的能耐收罗了一柜子，母亲和其他亲长又赠了不少，前时在西苑宜春馆小住的时候，还看到了不少宫中珍藏的珍本，一时半会真的是不记得那首《甜水歌》出自何处了。”顿了一顿之后，她便笑道，“之所以会背下这么一首，实在是因为那句‘笑我饮此嗜且贪，自夏俎秋常流连’很有些意境，一时看着就喜欢上了。”

    陈澜轻轻巧巧把事情全都推在了宫中藏书上，这本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然而，龙泉庵主的眼神却一下子变得更加锐利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澜，突然轻笑道：“其实，宫中摘抄的版本确实可能有所不同，毕竟是太祖爷让工部刻石留念，再多上几句也并不奇怪。不过县主可知道，龙泉庵虽说有一个庵字，早年却也叫做龙泉寺，并非一开始就是尼庵。”

    此话一出，陈澜不禁愣住了。别人不明白这意思，可她还记得，后世八大处成了公园，更是一等一的旅游胜地，其实和佛门清净之地的初衷已经很不一样了。尤其是龙泉庵因为相传有一口好泉，于是便索性当成了茶座，她那会儿倒是询问过人，可谁都说不准究竟这是和尚庙还是尼姑庵。想来那两位开国定疆的同仁，也未必搞得清楚这些。

    “第一任龙泉庵主是清慧大师，相传是楚国公征伐天下时的一位红颜知己，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楚国公最后迎娶了公主，那位曾经立下不少功劳的姑娘便誓意落发出家。太祖爷心存怜惜，于是就把龙泉庵给了她。之后，龙泉庵主传到贫尼这儿，已经是第十代……”

    陈澜和龙泉庵主在闻妙香园中煮茶谈心的时候，守在外头的红缨和长镝却有些百无聊赖。毕竟，这一日参拜下来，贵人们都是坐轿，而她们虽不曾步行，可这一路骑马下来，却也是颇为累人。哪怕如她们这般自幼练武的，如今也是两股间一阵阵疼痛。因而，既没有外人，她们便索性靠在了院墙上，又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那老尼姑看上去神神叨叨的，不会是想个什么办法诓骗三小姐的香火钱吧？”

    “这怎么可能。毕竟是敕建的庵堂，历代庵主都是朝廷册封的，哪敢对三小姐不利……呵……”红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又揉了揉眼睛，“只是都这么晚了，喝了满肚子茶怎么回去睡觉啊，三小姐这精神头也太好了些，就连二小姐都支撑不住了。”

    被红缨这么一勾，长镝也忍不住哈欠连连。两人你一个我一个，不知不觉靠得更紧了些，甚至几乎打起了瞌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红缨突然察觉到那边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立时一个激灵惊觉过来，顺手拉扯了身旁的长镝一把。长镝才睁开眼睛就看到那边长草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刻，墙壁后头竟是传来了咚的一声，仿佛是有人重重掉在了地上。

    这下子两人全都吓了一大跳，交换了一个眼色，红缨扭头看了看园子里头的树下还在谈天说地的陈澜和龙泉庵主，注意到那风炉已经是用作了烤火之用，那火苗忽闪忽闪仿佛透着无穷热力，她便一把拉起长镝往发出声响的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园子中的树下，陈澜自然不知道守在外头的长镝和红缨贸贸然离开了。由于那龙泉庵主实在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讲的又是她最关心的那段历史，因而坐在那里早就忘了什么时辰，只是专心致志地听着，丝毫没留意手中的那一杯热茶已经失去了温度。

    “……太祖爷善于大局，行军布阵仿佛是神来之笔，起兵伊始，麾下就汇聚了众多大将。然彼时若不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楚国公相投，又说动了李善长刘基等人，也不会一举有那么大的声势。太祖善军，楚国公善政，两人不多时便以兄弟相称，最是相得投契，楚国公甚至出入后院都不忌，于高后亦是只以嫂事之……在后来历朝定都之后，太祖不顾物议，执意将国号楚封了楚国公，在那以后，便是好些年的太平盛世……”

    “只得了天下之后，太祖爷和楚国公便是君臣，楚国公虽说常可出入宫中，终有无数规矩要守。可太祖爷为人散漫率性，不在乎朝中物议，楚国公又是于名利上头全不留心，只在意那些书院海贸玻璃等等，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太祖爷和高后患难与共得了天下，再是夫妻情深，亦免不了三宫六院。楚国公年轻时风流倜傥，可除却公主之外却不曾再纳姬妾，太祖赐美多是愿意的赠金送嫁，不愿的在府中教习歌舞，太祖爷亦无可奈何。两人常常于楚国公府梅林对饮，赏花赏月赏美人，却是留下了无数佳话。直到楚国公义妹因有子而册了皇贵妃，这才惹出了一场祸事来……”

    说到这节骨眼上，陈澜正觉得昔年旧事就要翻开那最关键的一页时，却不料龙泉庵主突然停住了，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在她身上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会，这才换上了没头没脑的另一句话：“县主想必知道，太祖爷向来觉得诗词小道，一生之中几乎没留下多少墨宝，而楚国公却是最爱题跋泼墨，一生之中却留下真迹无数？”

    这看似云里雾里的一句话，陈澜却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她之所以能死硬地咬准了自己那首古风是从书上看到的，自然是指量龙泉庵主不可能进宫去找，也没法从其他方面求证，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龙泉庵主对宜兴郡主说楚国公没有什么真迹留在龙泉庵。但若这一切只是龙泉庵主有意推脱，庵中确实留有真迹，那么，对方必然能断定她在说谎。

    沉吟良久，她只能索性抵赖到底，当即反问道：“那又如何？”

    龙泉庵主终于站起身来，又往旁边挪了两步。洁白的月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那一张说不得如何国色天香，轮廓却异常清秀的面庞。她冲着陈澜微微一笑，最终淡淡地说：“不如何。只是既有真迹，也需有人鉴赏，县主可有兴趣随贫尼去一瞻先人墨宝？”

    陈澜终于勃然色变。饶是她素来镇定，此时也终于被龙泉庵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话方式给弄得有些应付不来，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由此认定了什么。尽管心中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可她无意因此陷入什么陷阱，因而很快就把心一横说：“天色已晚，若是庵主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言罢她起身颔首，随即就往那边的月亮门走去。还没走上几步远，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龙泉庵主那淡然而悠远的声音。

    “楚国公当年饮药自尽时曾经有言，他将衣钵散于天下，终有一日，会有继承他遗志的人出世，为他讨回一个公道。县主难道想让天下人知道，你继承了楚国公衣钵？”

    陈澜终于忍不住倏然转身，眼睛盯着龙泉庵主，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拢进了左手的袖子里，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绑在小臂上的短剑。尽管只碰到了那皮质的剑鞘，可是，那种含而不露的锋芒却让她的心里多了几许底气。

    “庵主这是威胁我？”她往前踏了一步，一字一句地说，“陈澜虽是女子，可也历经了不少事情，若庵主以为就凭一首诗便能拿捏我任圆任扁，那就大错特错了”

    “不是威胁，只是邀请。”龙泉庵主瞄了一眼陈澜的袖子，歉意地合十行礼道，“也许贫尼言语过激，只是，有些事情县主现在能躲开，却未必将来也能够躲开，还请县主三思。”

    尽管感情和理智的选择截然不同，然而注视着龙泉庵主，陈澜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如果不是和宜兴郡主一同来，如果不是随行的还有那么多人，如果她不是以阳宁侯府三小姐和海宁县主的身份来到这里，她也许会跟过去，但此时此刻，她要是真的跟过去，那么以后的事情就更说不准了。

    而看着陈澜从月亮门那边离去，龙泉庵主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失望。她转过身去默默收拾着风炉和茶具，又把腕上那只铁环往上拢了拢，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都已经过去百多年了，沧海桑田，纵使源头真是一样的，如今也已经拿不准了。”

    “也许吧，咱们这些人除了你我和那家伙，还有谁记得源头的？”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人影也藏在大树的阴影之中，看不见头脸，只能看见那一袭连头一块罩住的斗篷，“于他们来说，掌握大权将来荣华富贵就行了。于我们来说，一时的荣华，哪里比得上心里的恨”

    说完这话，他也扭头看了看那月亮门的方向，脸上先是流露出了几分讥诮，随即又微笑了起来。这个年轻的侯门千金，身上似乎也有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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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五十一章探秘龙泉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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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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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二章夜深

    千步廊外锦衣卫后街。

    哪怕是人来人往的白天，这条后街也素来是少有人通过，更不用说阴森的夜晚。时值深秋，鸣虫也已经几乎绝迹了，走在这寂静的地方，仿佛两侧那高高的围墙会随时随刻重重压下来，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此时此刻，策马走在前头的杨进周还泰然自若，一贯大胆的秦虎却觉得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一夹马腹追上去几步，又索性摘下了马颈旁的灯笼。

    “大人，这么晚过来，要让人看见，还以为咱们鬼鬼祟祟，不若改天再来吧？”

    “白天各处的事务多，从明天开始就要在城外神机营的营地呆上十天半个月的，哪里有功夫再过来？再说了，来之前我已经和掌印的王都督打过招呼，娘甚至还特意去和陈三小姐言语过，再说事先就让人到这衙门捎了话，这一趟也算是光明正大了。”

    杨进周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么一番话，也不去理会秦虎的唉声叹气，到了那小小的后门前就跳下马来，上前抓着门环叩了下去。才一下子，那门就猛地被人拉了开来，探出了一个头发斑白脸色刻板的脑袋。那人原是要呵斥，借着秦虎提着的那灯笼认清了来人，立时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原来是杨大人来了……自从您调到别处之后，这还是头一回来这儿。欧阳都帅听说您要来，还特意差人去江米巷订了夜宵，您快请”

    如果不是在锦衣卫里头厮混了大半年，对这应门的赵狗儿并不陌生，听这谦卑的言辞恭顺的口气，指不定还以为这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门房皂隶，可杨进周却不会认错了人。招呼了秦虎进门，他在赵狗儿身上打量了一会，这才淡淡地说道：“欧阳都帅办事还真是滴水不漏，竟然让你这个千户看着后门，你也不怕耽误你在南街的营生？”

    “不耽误不耽误，办事要紧。”

    赵狗儿搓着双手赶紧否认了，又打发了刚刚出来的一个校尉领秦虎前去安置，这才亲自侧着身子在前头带路。顺着羊肠小道过了两处门，地下就变成了青石甬路，那尽头处是黑瓦硬山顶的三间厅，看着虽不算轩敞，却也齐整。只杨进周知道，这个瞧着不显眼的地方，就是历任锦衣卫缇帅办事见人的地方，自卢逸云罢职之后一直空着，如今才算有了主。

    还没到屋子门前，一个人就匆匆从里头出来，三两步下了台阶，恰恰好好赶在杨进周两人过来之前迎将上来，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欧阳行。杨进周原待简化一下礼数，偏生欧阳行执意不肯，到底是见了全礼还了半礼，这才进了屋子。

    而赵狗儿则是如同忠犬一般守在外头，那眼睛四下里扫着不说，就连耳朵也仿佛像狗一样竖了起来。已经是千户的他一直不肯改掉这小时候爹妈起的贱名，就是为了让上司能够视自己这个没大志向的为心腹。锦衣卫从卢逸云换成了曲永再换成欧阳行，他却一直稳当得很。

    屋子里，欧阳行看到杨进周那公事公办的表情，就压下了原本要寒暄两句的打算，亲自到里头去搬了几本案卷出来。就着灯光一桩一桩和杨进周比对过，见人家知道的便直言不讳，不知道的亦是毫不掩饰，他松了一口大气，于是手下动作嘴上话语更利索了些，不到半个时辰就对了大半，只不停悬腕写字的手也渐渐是酸痛得有些吃不消了。

    直到翻开最后一本案卷，他手上动作才稍稍一慢，心中有些迟疑，又看了一眼中指的指环，但脸上还是丝毫不动声色，如之前一般推过去给杨进周看：“杨大人且看这个。这地契是已有些年头的东西了，涉及到西江米巷沿街十几间房。我也是上任之后才从故纸堆里翻出这些，问了之后发觉谁都没数目，顺天府那边也查不到案底。可再去打听之后，那边的十几间房都是只有房契没有地契，既如此，这地契在咱们手里，顺天府改办一下就行了……”

    杨进周听着听着就眉头大皱。他在锦衣卫的那大半年管的事情很普通，抓人、抄家、侦缉、护卫……唯独没涉及过这些实务。所以，听欧阳行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他忍不住打断道：“欧阳大人既说是以前的东西，那便拿去问那些在锦衣卫中做事的老军官，我从前没和这些打过交道，你问我却是问错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向杨大人您讨主意么？”

    欧阳行微微一笑，也不理会自己的年纪比杨进周大上将近一倍，身子前倾凑近了一些：“我是打听过，据说早年锦衣卫出外差常常遇到伤亡等等，这些地契收上的租钱往往会贴补底下那些人，但后来不知道怎得找不到这些地契，自上一任卢逸云之后就没收上过一分钱。如今，锦衣卫那些老人们要放出去一批，补进新人来，户部杜阁老偏卡着不肯拨钱，我就只能打上这个主意。要是套用得好，整修衙门安置人手的钱就都有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杨进周听明白之后，当即反问道：“你既是打了主意，做与不做自当上奏，问我又有什么用？”

    “杨大人真不知道？这西江米巷里头，可是有一家铺子是吏部尚书张家的产业。听说张部堂入阁呼声高得很，他又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性子，要说人缘，却比元辅大人和杜阁老好得多，要是能够借着这个机会……”

    “杨某一介武人，对朝堂上的这些事实在是不明所以，欧阳大人恐怕是对牛弹琴了。”杨进周瞥了一眼一旁高高堆着的已经处理完的案卷，就势站起身来，“我明日还要出城，一时半会恐怕再无法理会别的事。欧阳大人若是再有什么急务，不妨去寻曲公公，他于这些上头恐怕比我更有心得。今天时候不早了，就此告辞。”

    见杨进周拱手一礼，旋即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欧阳行不禁愣住了。及至高高打起的门帘陡然落下，带起了一阵风，他立时沉下了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了那地契上头，随即坐了下来细细思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听到外头轻咳一声，很快，弯腰控背的赵狗儿就蹑手蹑脚进了屋子。

    “都帅，杨大人已经带着人走了。”

    “走了就走了，难道还要我去送他不成”

    见欧阳行口气极其不耐烦，赵狗儿赶紧陪着笑脸点头哈腰连声应是。及至上司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这才试探着问道：“要不，卑职明天再带上几个人去顺天府试一试？那位京兆不晓事，他下头的少府司马别驾总不会一再招惹咱们锦衣卫……”

    所谓的京兆，便是指顺天府尹，而少府司马别驾则是府丞、治中和通判的别称。比起总揽大局的顺天府尹，这些分司杂职的佐贰官在下头百姓那里反而更具实权，尤其是那几个品级最低的通判。然而，欧阳行却摇了摇头，看着赵狗儿就仿佛看傻瓜似的。

    “蠢货，这些地契是怎么出来的你清楚，而那些个人都是在位子上一坐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比不得三天两头改换门庭的顺天府尹，你以为他们这些老奸巨猾的会心里没数？锦衣卫刚刚经历过这样的震荡，万一别人不怕，反而捅出去怎么办？这馊主意你趁早打消了，与其走官面上，还不如从那些店铺下手。张家的那酒肆暂时不要招惹，从别处先下手。”

    及至赵狗儿答应一声磕头离去，欧阳行才把地契从案卷中抽了出来，又到了书架旁边，郑重其事地藏在了一处暗格里。直到重新把机关恢复了原样，他才转过身来，自然而然放下了刚刚不知不觉卷起的袖子，遮住了手。

    吏部尚书张家管闲事也就算了，杨进周瞧着木头一样的武夫，竟然这么不好打交道

    山中的夜晚格**冷，陈澜匆匆出了那闻妙香园，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拢住了身上厚厚的披风，随即却突然停下了步子。刚刚心乱如麻的她完全没有发觉，应当守在门外的长镝和红缨竟然不见了这个认知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听到的那些话，龙泉庵主似乎根本不怕她说出去……是了，仅仅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想来人家觉得她就是说给宜兴郡主听，也不能代表什么，再说，真到了那个地步，也许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她不能为了未知的风险把自己搭进去。可恨的是龙泉庵主说的那些尽管都是她想知道的，可真正要紧的地方却只是透露了一星半点……

    “三小姐，三小姐”

    突然响起的呼唤让陈澜猛然为之惊醒。她才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就发现那边有人提着灯笼一溜小跑过来，不是红缨还有谁？只是和之前她吩咐话时那好端端的人相比，此时此刻的红缨却是有些狼狈，身上的衣裳颇有些破破烂烂，人也是灰头土脸的。

    “怎么回事？”

    “没，没事，就是我和长镝一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红缨脸色一红。她哪里敢说，自己和长镝紧赶慢赶追了一会，这才发现那黑影只是一只猫，还丢脸地被绊倒在草丛中摔做了一团，这才成了眼下这般狼狈的模样？

    PS：唉，眨眼间又掉到第四了……看来本月目标保住前五比较实际，阿弥陀佛，双倍最后四个多小时，有气无力召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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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盖满京华第二百五十二章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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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婆媳

﻿    先贴个没有校对的。

    当夜自是一夜无话，在别人看来．山下锦衣卫护持。，山上女兵夜。

    没事才是正当的．只有陈澜睡得极其不踏实。

    是日离开龙泉俺之际．洁见龙泉庸主照旧恬淡地带着鹿内众尼相送了出来，仿佛昨夜那一番促膝长谈根本不曾有过，她只觉得心里说出的异样。临上轿的时候，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龙泉屉主．

    见其双掌合十站在那里，僧袍那宽大的袖子被山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了手腕上昨日瞧见过的那只铁手环，她暗叹一声就转身径直上轿。

    这一日只是往剩下的四处去上香礼佛．义是认床又是有心事的陈莆因为一夜没睡好．不免精神萎靡疲倦．于是昨晚上张惠心嚷嚷着要休而她却出外散步、如今这白日里、她却是随着上香之后就借口撑不住找地方歇着了．结果抬来了张惠心好一顿打趣。只有江氏以自己腿脚便为由．留下和陈澜做伴。

    这会儿在静室中坐着品若，江氏发现陈澜总有些心不在焉，容色也有些不好，便开口说道：“是不是这两日的行程太辛苦了些．所以有些熬不住了？若真是如此．就不要仗着年轻硬撑着．毕竟．那些小毛一病的一时不查，日后就会落下隐患。你要是觉得不好，不如我去对郡主说．剩下的那地方不去也罢．横竖我这腰腿不利索是老毛病了。”

    “啊？谢谢太夫人好意。”陈澜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随即就冲江氏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是辛苦、都是我这认床的习性不好．昨晚上回屋里几乎没睡着．等回去之后好好睡上一觉就没事了……倒是太夫人，您这腰腿的老毛病是怎么回事？京城有的是好大夫，不论是内服汤药是针灸推伞，总能够想些缓解的法子。”

    虽说陈澜轻轻巧巧岔开了话题，但问的是自己的老毛病．语气又是极其关切．江氏自然觉得心头樊帖。只说起这腰腿、她不免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苦熬的那些岁月。

    “都是当年坐褥落下的毛病了．回了京城全哥也给我请过好些大大．那位张大夫还是郡主荐给他的，但也只是说多多静养少些劳累，也没什么根治的法子．倒是那汤药和热灸也还罢了。

    要说劳累、如今我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哪里比得上前没日没夜做针线．可京城究竟不比宣府那边，往来的都是些不用费心思应付的女人们．成日里总得操心。”

    说到这里，江氏顿了一顿．突然冲养陈澜微微一笑道：“我可就是指望你赶紧过门．到时候．我就能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了。”

    江氏平日和蔼总善．眼下这句话也说得异常认真．因而陈澜先是愣，随即便明白了那真诚之后的耗付和期许、于是仅有的一丝羞涩也干快丢开了，只坦然点点头说：“太夫人操劳了大毕辈子，是该好好事事请福。”

    “有你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了算，最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

    不急心里急，可我是哪儿都急了…！”江氏闻言大喜，又板着手指头“算来算去还有三个月，全哥是脸上“什么都子！．

    随着这一个没头没脑的声音，张惠心一头撞进了屋子．粉面泛红，显然不知道刚刚那阵是一路小跑还是走得太急。她用帕子使劲擦了汗，随即才瞅了瞅江氏和陈澜．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上前凑到陈澜耳边就低声说道：“是不是打扰你和未来婆婆交心了？”

    江氏最后一句话成功地让陈澜心生涟漪．偏生张惠心还不知死话地上拆打蔬，她一时恨从心头起、伸出手去就在张惠心的腰间捏了一把。

    见其一面大笑一面求饶，又赶紧往旁边蹦开，她自是趁机站起身来捉１主那手腕。张惠心见陈澜当着江氏的面亦是这般光景．不禁目光一闪，了榨脑袋便对着江氏说：“太夫人．您者我妹妹急成这样．我可没说错话呢！您和她刚刚可不是在交心？”

    “姐姐你还说？，从前在宣府见惯了性特直爽的女孩儿，反而觉得京师这些大家闺秀不是刻板就是矫稀造作．所以．此时江氏见张惠心笑得露出了两酒窝．心下也觉得喜爱．却存心故作糊涂地一摊手道：“在山上这么连番走动．我这个老婆子几乎睡着了，三小姐在旁边陪着险些打磕睡哪里有功夫交心，分明是两个磕睡到一块去了。”

    “好啊．还没进门呢，这就成一家人了！”

    张惠心不等恼羞成怒的陈澜伸出那魔爪．立时一个闪身躲开了，随即一面笑一面避出了门。陈澜恨得牙痒痒的．干脆一个箭步也追出去。不一会儿．屋子里的江氏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张惠心的求饶和陈澜的慎骂。

    外头院子里．打闹累了的陈澜自是松开了手．见张惠心也是一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一边喘着粗气，她少不得隆了一624-,74t夜自是一夜无话，在别人看来、山下锦衣卫护将，心咖兵夜．没事才是正当的．只有陈澜睡得极其不踏实。

    是日离开龙泉唐萱际，看见龙泉唐萱照旧恬淡地带着庭内众尼相送了出来．仿佛昨夜那一番促膝长谈根本不曾有过，她只觉得心里说出的异样。临上轿的时候，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龙泉海主．

    见其双掌合十站在那里，僧袍那宽大的袖乎被山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了手腕上昨日瞧见过的那只铁手环，她暗叹一声就转身径直上轿。

    这一日只是往剩下的四处去上香礼佛，又是认床又是有心事的陈澜因为一夜没睡好，不免精神萎靡疲倦、于是昨晚上张惠心嚷嚷着要休息而她却出外散步，如今这白日里，她却是随着上香之后就借口撑不住找地方歇着了，结果括来了张惠心好一顿打趣。只有江氏以自己腿脚便为由．留下和陈澜做伴。

    这会儿在静室中坐着品苇，江氏发现陈澜总有些心不在焉．容色也有些不好．便开口说道：“是不是这两日的行程太辛苦了些，所以有些熬不住了？若真是如此，就不要仗着年轻硬撑着、毕竞，那些小毛\"1

    病的一时不查，日后就会落下隐患。你要是觉得不好．不如我去对郡主说．剩下的那地方不去也罢，横竖我这腰腿不利索是老毛病了。”

    “啊？谢谢太夫人好意。”陈澜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随即就冲江氏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是辛苦、都是我这认床的习性不好．昨晚上回屋里几乎没睡着．等回去之后好好睡上一觉就没事了……倒是太夫人，您这腰腿的老毛病是怎么回事？京城有的是好大夫，不论是内服汤药是针灸推伞，总能够想些缓解的法子。”

    虽说陈澜轻轻巧巧岔开了话题．但问的是自己的老毛病．语气又是极其关切，江氏自然觉得心头樊帖。只说起这腰腿．她不免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苦熬的那些岁月。

    “都是当年坐褥落下的毛病了，回了京埃全哥也给我请过好些大夫．那位张大夫还是郡主荐给他的．但也只是说多多静养少些劳累，也没什么根治的法子．倒是那汤药和热灸也还罢了。

    要说劳累、如今我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哪里比得上前没日没夜做针线．可京城究竟不比宣府那边．往来的都是些不用费心思应付的女人们、成日里总得操心。”

    说到这里．江氏顿了一顿．突然冲养陈澜微微一笑道：“我可就是指望你赶紧过门、到时候、我就能过上几天舒心日乎了。”

    江氏平日和蔼总善．眼下这句话也说得异常认真．因而陈澜先是愣．随即便明白了那真诚之后的托付和期许、于是仅有的一丝羞涩也干快丢开了，只坦然点点头说：“太夫人操劳了大半辈子，是该好好事事请福。”

    “有你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算，最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不急心里急，可我是哪儿都急了“！”江氏闻言大喜，又板着手指头“算来算去还有三个月，全哥是脸上“什么都子！，随着这一个没头没脑的声音，张惠心一头挂进了屋子．粉面泛红，显然不知道刚刚那阵是一路小跑还是走得太急。她用帕子使劲擦了汗．随即才瞅了瞅江氏和陈澜．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上前凑到冻澜耳边就低声说道：“是不是打扰你和未来婆婆交心了？”

    江氏最后一句话成功地让陈澜心生涟漪．偏生张惠心还不知死话上前打趣，她一时恨从心头起，伸出手去就在张惠心的腰间捏了一把。

    见其一面大笑一面求饶．又赶紧往旁边蹦开，她自是趁机站起身来捉１主那手腕。张惠心见陈澜当着江氏的面亦是这般光景．不禁目光一闪．

    了样脑袋便对着江氏说：“太夫人．您者我妹妹急成这样．我可没说错话呢！您和她刚刚可不是在交心？”

    “姐姐你还说？

    从都在宣府见惯了性特直爽的女孩儿．反而觉得京师这些大家闺秀不是刻扳就是矫糯造作，所以，此时江氏见张惠心笑得露出了两酒窝、心下也觉得喜爱．却存心故作糊涂地一摊手道：“在山上这么连番走动，我这个老婆子几乎睡着了．三小姐在旁边陪着险些打磕睡哪里有功夫交心、分明是两个磕睡到一块去了。”

    “好啊．还没进门呢，这就成一家人了！”

    张惠心不等恼羞成怒的陈澜伸出那魔爪，立时一个闪身躲开了，随即一面笑一面避出了门。陈澜恨得牙痒痒的，干脆一个箭步也追出去。不一会儿，屋子里的江氏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张惠心的求饶和陈澜的嗅骂。

    外头院子里．打闹累了的陈澜自是私开了手．见张惠心也是一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一边喘着粗气，她少不得隆了一，yp孵．气味味地说：“别以为你出嫁了就能尽特笑话我．啊我，回头我就到姐夫面前揭你的短！”

    看着面泛桃红的陈澜．张惠心忍不住扑味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才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他那个无趣的家伙才不会管这些呢！哎””

    阿澜、我真羡慕你，你居然在杨太夫人面前这般悉意”…婆婆将我也很好，可我总觉得站在她面前，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压下来．从来不大声说话．更不用提说笑了…”．姑奶奶已经嫁人了．每次回来都能和婆婆说说笑笑．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已是个外人……”

    刚刚还笑闹不休．此时张惠心却突然露出了黯然的模样，陈澜不禁觉得心头一紧，连忙把那佯怒的表情收了起来．上前拉着张惠心转到了这棵大柳树后头．细细询问了起来。得知那位拆太常寺卿戴世常在世时并不好女色．只有元配发凄．膝下一子一女，戴文治是家中独子，载老夫人教养得颇为严格，也颇为注重家法规矩．所以张惠心嫁过去之赦、那些侍奉过戴文治的丫鬟或是发落出去自主婚配．或是嫁了家中ｄ、

    屑．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你在家里的时候，是爹和娘捧在手心里的人．所以无许说话做事都不用硬忌太多，如今嫁了人之后要守那些规矩，自然总有些不习惯，这些其实都是小事。至于你婆婆…“要知道，戴大小姐已经出嫁，难能回来，她见着了言谈甚欢是自然的。归根结底．你畏惧她的严格．

    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可她何尝不是怕你是宜兴郡主娇生惯养的干金，怕你性子骄纵说话轻重难挛捏？你是媳妇．处处留心不敢患意大声说笑．可偶尔撒个娇．多多在旁边陪着说说闺中趣事．老人家不寂寞了、

    难道还会远着你？不能伞女儿者待．也能当半个女儿看待！”

    张惠心越听眼晴瞪得越大，到最后忍不住伸出手在陈澜的脸颊上了戳．又捏了捏，见她没好艺地推开自己的手，她才一把抱住了陈澜的胳膊：“老天爷、你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还以为是娘扮成你的模样来提醒我了……怪不得你能和未来婆婆处得好呢，敢特什么都瞒不过你．什么都看得通透！好了好了，别瞪我．赶明儿回去我就试试，要是成功了，我请你到家里吃饭看戏听小曲！”

    “好好，等临安县主您摆平了婆婆，我就去吃您的请！

    姐妹俩你眼者我眼，到最后笑成了一团．好一会儿等到宜兴郡主和几位夫人一块回来，她们寺随着一块进了屋子。歇息之后．众人便启程赴了那最后一处．等到那最后一蛀香上完之后，恰是日薄西山、只这一回众人就不是留宿八大处了、而是径直转往西山附近的皇家别院．

    前呼后拥锦衣开道护将．一路自是太平安宁。

    因是重阳之前就早早定下了届时投给此处，因而早有宫里派人出来知会了管事上上下下洒扫除尘、换上了新的器物，一应人等不等太节日落山便在大门口迎接。只谁也没想到．正主儿没到却杀出了一个程金。看着那个铁塔似的扎在那儿的碍眼大汉、管事是频频扫过去．心里直把嘀咕。

    直到眼见下了轿子的宜兴郡主毫不在意地抬子人过去说话．他咖了口艺。

    “叔全例是惦记着母亲，人到了外头还把你派了过来”…只在这边大门口说话不便，你先在外头等一等，回头到里头丢置好了．你再见太夫人不迟。”

    江氏原也是这意思．见宜兴郡主说了这话．自是道谢不迭。及至到了里间、她就发现自己和陈澜恰是住一个院子．再隔壁则是宜兴郡主和张惠心，她心下越发感激，等和秦虎说了几句话．得知儿子只是把人派来送信和充当护卫，不禁芜尔一笑．把人硬是打发出去休息之后．

    她就请来了陈i}说话。

    “他是全哥当初离堡巡边时从一群鞋子手里救过来的．爹娘都在子扰边的时候死了、好在官府黄册上总算留着档，这才证明了身份．

    终究是回原籍不安．就入了军藉、一直跟着全哥。虽说叫一声大人．

    可全哥都是当自己兄弟将的。你别看他人高马大．其实还比全哥小三个月…””

    陈澜尽管如今比谁都守规矩．但那是因为不愿意被别人抓了把柄．骨子里就不是守规矩的人．而江氏在宣府多年、习惯了抛头露面台她对才教规矩看得更轻。因每．闲话过后、末了江氏又打趣陈澜说起今晚上不要再认床了．她索性就笑道不若自己挪过来。正言语间．红樱就匆匆进了门来。

    “太夫人，三小姐。”红缨行过礼后、表情竟是有几分惶急“郡主……郡主刚刚突然有些不好．

    只说请太夫人和三小姐过去瞧瞧。、

    奴婶要请大夫．郡主却执意不允．

    （未完持续，如欲知后事如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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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喜事

﻿    晨姐是大好银啊！（感动中）对这些无理的要求统统给予满足。

    虽说没经过什么事”可看到母亲呕吐之后，难过得脸色苍白,张惠心赶过来之后，仍是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几个丫头打热水找药丸，可临到最后，宜兴郡主却偏生摇手阻止了她打发人回京请太医。她不禁觉得异常纳闷。因而江氏和陈澜一过来。她就立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陈澜的手。

    “好妹妹，你快些劝劝娘…，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她还不让我派人去请太医！这万一是晚饭有什么不干净，抑或者是在山上受了风”总得及时医治调养才行！娘身子骨是好，可也不是铁打的，可她偏不听我的……”听张惠心说着说着已经有些语无伦次”陈澜连忙安慰了两句，而经多了事情的江氏则是顺手拉过了张惠心，又轻声说道：“你既是知道郡主向来筋骨好身体康健，就当知道郡主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尽可放宽心些。咱们随身都是带了好些丸剂的，要是一丁点小毛病，服下一锭也就没事了，要是大病，纵使郡主再不肯，到时候咱们也一定会劝着往京里请太医。哎”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看你这梨花带雨的样子”万一哪位夫人进来，看到了岂不生疑陈澜情知江氏对付张惠心绰绰有余，便径直到了里间。见宜兴郡主正斜倚着引枕躺在一具花梨木梨花榻上。眉头微微蹙起，双眼似睡似醒地合着，只有赵妈妈侍立在旁边，她就放轻了脚步”又向赵妈妈投了一个征询的眼神。见其点头对自己打了个眼色，她才蹑手蹑脚到了榻前，轻轻唤了一声娘。

    “来了？”，宜兴郡主睁开了眼睛，听到外间张惠心的声音渐渐低得听不到了，这才苦笑道““幸好请了杨太夫人，治她这等年纪的小丫头了得，否则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嚷嚷得人尽皆知……阿澜你不要站着了。坐下说话……

    见陈澜依言坐下，她吩咐赵妈妈扶着自己稍稍坐起来一些，随即仿佛是斟酌该怎么开口似的，竟是坐在那儿想了好一阵，旋即又叹了一口气：“我原是心里有些数目的”今天这么一吐，就更确信了七八分。

    我嫁给你爹十几年，在惠心之后还怀过一次，那时遭人暗算，怀了没一个月就小产了，事后我急怒之下把那家连根拔起”可终究已经没再了。十几年来，我早就心灰意冷，谁知道就在这种要命的时候…………

    宜兴郡主没有再往下说，可到了这个份上。陈澜又怎么会不明白。此时此刻”她忍不住一下子攥紧了那只不似寻常贵妇一般保养得宜的手”又惊又喜地说：“娘，这是真的？要是这样，您怎么不对姐姐说一声，她刚刚已经急得哭了！，。

    “她的脾气我怎么会不知道。”宜兴郡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示意陈澜坐近一些。微微侧头靠在陈澜的肩膀上。她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我和她爹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所以不希望她经历什么险恶，只想教一个率真可爱的女儿出来”只女儿终究还是要嫁人的。今天她在轿子里对我说起你的那番话，我听着实在是又高兴又愧疚。高兴的是我有你这么个知心知意的女儿，将来哪怕不在了也不用担心惠心没人照应。愧疚的是我做了十八年的媳妇，明明知道婆婆待我疏远是因为我把你爹拐到江南多年”却不曾让惠心引以为戒……

    娘！这种事情，本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陈澜还是第一次看到宜兴郡主露出这般软弱的表情，一时问有些失措，解释了一句之后觉得这话说得不对。连忙又加了一句，“再说，韩国公太夫人素来吃斋念佛不问外事”这是京里谁都知道的。””

    ，“事情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

    宜兴郡主摇了摇头，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只是又轻轻眯了眯眼睛：“我的信期向来不太准”还是回京之后皇后和贤妃强压着，请太医开方子吃了一段日子的药，这才渐渐调整了过来。以前也不是没吃过那些药，所以并没有在意……如果真的是有了，虽说有些危险，可我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可眼下这种节骨眼上。顾着这个，其他事情我恐怕就顾不得了……

    陈澜这才明白。宜兴郡主刚刚为什么说是这要命的时候。她定了定神。随即就低声问道：“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些事情告诉了惠心姐姐，只会让她担心，还不如让她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好。只是，如今风波已经过了，您也不必太忧心。”，“风波已过？你真的以为风波已过？”，挪动了一下脑袋侧头看了看陈澜，宜兴郡主见其不自然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不禁哑然失笑，“看，你自己都不信”还拿这种话来糊弄我，我掌管着御马监侍卫亲军的兵符，此外还有京营的紧急调兵令箭，如今不再住在宫里，这责任就更重了。我这一有身子，皇上就得另寻他人”能够托以腹心的人有限得很。要知道，连卢逸云那种人都可能生变，还有几个人是可信的？要不是如此，皇上当初也不会把锦衣卫临时交托给曲永一个阉宦。””

    朝堂上这么多文武官员，还有众多的皇子和皇亲国戚，宜兴郡主却说出没几个可以托以腹心的人，陈澜却并不觉得有言过其实之处。

    就只看一波又一波的狂澜只是暂时过去，至今被拎出来的只是表面那几个小卒，就能看出，险恶远远还未过去。况且，她昨晚上还在龙泉庵听到了那样的往事……她正打算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边的门帘被人高高打了起来，于是连忙缄口不言。进来的人是江氏和张惠心，一个面色宽和，一个眼氟泪痕宛然，进屋之后。张惠心挣扎片刻，仍是忍不住疾步冲了上来，就在榻前跪了下来。

    “灿…”，，“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会儿派人回城，京城九门都已经关了。哪里还赶得上？我这身体如何你还不知道么，就是一阵子反胃而已……，。

    然而，说到这里，宜兴郡主却觉得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犯恶心，紧紧抓住陈澜的手却依旧压不下，还是旁边的赵妈妈警醒。赶紧端了银漱盂上来。一旁的江氏见宜兴郡主只是干呕，心下不禁一动，抬起头和陈澜眼神一对，那个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就又被她拽了回来。

    难道会是……这么一闹，原本已经不情不愿打算依了母亲的张惠心顿时把心一横，站起身扭头就往外走。这时候，陈澜连忙请江氏代自己照顾着，随即连忙追了上去。而江氏到了榻边搀扶了宜兴郡主一把，忖度片刻就低声问道：，“郡主的信期可是推迟了一阵子？””

    宜兴郡主情知江氏毕竟是过来人，便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疲惫地说：“昨天宿在龙泉庵的时候就有了一回反应，之前几天也是一直食欲不振，所以我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今天白天还好，这会儿竟是又…，大晚上的回城去请太医毕竟麻烦，这附近请大夫也不方便。我当初怀惠心的时候东奔西走，压根就没留心太多。太夫人于这上头应当有些经验，若是有什么偏方或是饮食之类的，还请指点一下赵妈妈。””

    听宜兴郡主的意思竟也是有七八分认准了，江氏立时笑着答应了。

    两人坐在那里说了一会话，江氏一桩桩对赵妈妈吩咐了，随即又冲着宜兴郡主说道：，“若真的是准了，郡主这一胎来得极其不容易，一定要好生留心保养。千万不能累着了。不是我危言耸听，我早年在宣府时，还曾经为一个百户的娘子接生过，她那时候也是三十五六，却是好容易才母子平安。，。

    知道对方是好意，宜兴郡主就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只有一桩事情还请太夫人多多包涵，叔全是就要成婚的人了。

    若我这事情真的准了，他肩上的担子难免会更重一些。他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既是腹心。也是脑股。

    说起来，皇上之前定了年底大阅京营京卫，只怕他和阿澜的这婚期得提前了……，陈澜对付张惠心自然有经验”盏茶功夫之后就把张惠心带了回来，从梨花带雨到破涕为笑，屋子里的两位长辈看着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妹两个，都觉得好笑得很。这一夜，江氏便自告奋勇留在了宜兴郡主这儿帮忙。陈澜则是索性和张惠心睡了一张床。等到天明时长镝和前去服侍，就只见张惠心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大包大揽似的搭在陈澜后腰，脸上还带着笑容，那胸前的大片丰腻肌肤和粉背全都落在了外头。而陈澜则是侧头睡得正香，不时微微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是对腰上的那只手毫无察觉。

    这两位小祖宗，昨晚上也不知道怎得闹了一夜！

    长镝和红缨对视一眼，全都是抿嘴一笑。却也只得上前死活把两人叫醒了。张惠心呵欠连天地由着人服侍洗漱，陈澜却动作更快些，趁着梳头的功夫就轻声向长镝问起宜兴郡主的情形，得知昨晚上没什么大事，她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更确信了十分。

    对于近来一直多事的韩国公府来说，这还真是难得的大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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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婚期（上）

﻿    一条河漕将京师宫城以西的西城分成了左右两块，河上自然少不得架设了数座供路人通行往来的桥。架在北大轿胡同和宝掸寺胡同之间的北大桥就是这条河漕最靠北的一座桥．再过去就是勋贵云集的什刹海．因而也算是一块宝地。宜兴郡主的一座别院就建在北大桥西边。

    往日宜兴郡主虽然也是隔三差五来这里，可毕竞只是闲来小住，此次经几位太医联手诊断，确定真是怀上了身孕．她思量再三就搬到了这儿来。一来距离韩国公府就只有一刻钟不到的路程，有人过来也便宜，二来则是避免宫中流水不断地赏赐东西．让韩国公夫人陈氏心里不舒服。

    只是，丈夫张铨恨不得撂下通政司的事成天守着她．女儿张惠心几乎打算回寒住上几个月．就连陈澜也是三天两头过来瞧看．饶是她对这一胎也异常重视，可仍然受不了。

    “哎呀．一个个都成天唠唠叼叼，恨不得让我整天躺在床上别下地．不就是拆几天反应大了些么？”宜兴郡主在院子里散完步之后．

    就立时被几个丫头苦苦劝说着回了屋子，脸色要多勉强有多勉强．忍不住对同样是满脸紧张色的赵妈妈抱怨了起来．“我又不是那一碰就碎的花瓶，再这样下去我就得被闷死了，早年惊惠心的时候还不是好好的！”

    “我的郡主．话可不是这么说．说一句打嘴的话．那时候您几岁，如今您几岁？”赵妈妈按过旁边丫头递上来的热毛巾．仔仔细细地在宜兴郡主额头和脸上擦了擦．又让人重新搓洗之后又拧了一把．这才又小心翼翼地抹了两下，随即才撂下东西示意人退下，“太医确珍了之后．想起您那会儿去西山足足转了两天．老爷魂都快唬得没了．把我叫过去好一顿责怪．再加上宫里三天两头派人来和您说话，他就差没直接抱怨皇上不体恤人了。”

    “这也不能怪皇上，谁知道能有这一遭．那里头没预备．御马监侍卫亲军的一摊子事情还没个准．如今我突然撂开手，这叫他们怎么办”

    宜兴郡主正叹气．突然就只见门帘猛地被人撞开．一个丫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压根连礼数都顾不得就急急忙忙地说郡主，郡主．．不好了．前头“…

    前头皇上来了！是便服．才只十几个锦衣卫跟着……“才十几个人？眼下这种时候怎的这么不小心！、

    宜兴郡主一下子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时，旁边的赵妈妈紧张地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连声说道：“郡主，您可千万别动气！皇上素来谨慎，必然是明面上就那么些人跟着罢了！既如此想来是不曾惊动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您这么出去．走到半道上接着人还得赶回来，多费周折不说，上上下下也都惊动了……”说完这话．她就看着那丫头斥道，“都伺候这么多年了，偏还是遇事慌张！是前头就这么报上来的．还是皇上身边的成公公先进来的？”

    那丫头这才退后一步，低头垂手说道：“是皇上身边的成公公先进的二门．对外头只说是宫里差人来探视．前头黑总管认出了人之后，就分派了一应护卫各自提高警惕了。我回来的时候．也知会了其他人小心伺候着。”

    “既如此，郡主不若就到前头穿堂处等着迎一迎？去二门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太扎眼了些，皇上绝不会挑您礼数的．到时候您若真是到前头去了．指不定还会怨您不好生保养……”

    宜兴郡主被这一通话念叼得犹如套上了紧箍咒．赶紧连连摆手表示自己答应了。出了房门穿过院子往穿堂．她还有闲心腹谤一一那时候在皇家别院有预兆时．赵妈妈还镇定得很．如今却偏生这般紧张，果然怀疑和确诊不可同日而语。在穿堂门口没站多久，她就看到皇帝带着成太监缓步行来．几个年轻媳如在前头侧身引路，正是自己以前从宫里带出来．如今却已经嫁给了府里管事的那几个一等丫头。见皇帝似乎还问了她们什么，她就索性下了台阶沿夹道走了两步．结果就看事到皇帝一下子加快了步子，上前之后就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都已经是这种深秋天了，还不知道多多保暖保养，走到这风地里干什么？”皇帝见宜兴郡主张了张口似乎要辨解．却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你都是这年纪了．有这样的喜讯不容易自然应当处处留，事注意，否则有什么闪失怎么办？来人，快上前好生搀扶着郡主，留心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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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婚期（下）

﻿    时间一天天走向岁末．阳宁侯府仿佛从此前的多事阴影中走了出来．平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氛。序齿第二却是实质上居长的陈冰出嫁了，接下来的小姐少爷们几乎全都定下了婚事．剩下的只唁还不到十岁的那几位．而且一户户定下的人家都是异常体面。哪怕下人们知道上头主子们仍然是面和心不合．可这并不妨碍他们走出门去腰杆挺得笔直。

    而对于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朱氏来说．这ｍ日宜兴郡主派了赵妈妈来．竟是说要把原本定在腊月里的婚事提前到十月十六！尽管家中自从赐婚的旨意下了之后就一直在预备，可这样的突然提前仍然让她唬了一跳．追问缘由之后方才转忧为喜、立时满口应承了下来。赵妈妈前脚刚走，那一头江氏亲自从镜园赶了过来，也是商议的同一桩，等到了中午．这游息就传到了陈澜手中．正在做针线的她一不留神．那绣花针就再次扎着了手。

    “小姐．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跑来报信的芳儿赶紧接过了绷架，见陈澜怔怔地将手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两下、她这才咧嘴笑道．“横竖都已经是定下的，早两个月迟两个月有什么打紧！横竖家里预备得都差不多了．如今赶一赶就行了！”

    “你呀……什么时候改改这牙尖嘴利就好了！”

    一旁的沁芳连忙打岔．而陈澜终于恍然回过神来。她上辈子没有尝过相恋相守的滋味，这辈子却这么快就要嫁人了？此时此刻．她半点、

    也没有平日为人处事时的镇定自若，取而代之的则是说不出的茫然，就连芸儿在旁边叽叽喳喳柞掇着她赶紧去蓼香院都没听见。

    这一日的午饭，陈澜自是在蓼香院里陪着朱氏用的。江氏一走．

    朱氏就把她唤了过来，把事情原委一一说了．此时吃完午饭上茶之后，她把丫头们一一遣开，又半是欣慰半是感慨地说：“我活了大半辈子．没看准几个人、临到老这双眼睛却终于亮了。能看着你出嫁固然好．可按照我的本意，是想多留你几日的。可你的未来夫婿还有大用．也是耽误不得．自然得以你们的将来为重。这成婚的事．连头到尾差不多也是要大半个月，过几日就要开始了。”

    陈澜自然知道．哪怕不是御赐姻缘，为了把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朱氏也必定会极力操办．吏何况如今有了那铺张的由头？于是，听着朱氏说江氏刚刚过来时提到，因为眼下时间紧迫，之前赐婚之后因家里多事，杨家也杂七杂八忙不完，所以只曾过小帖文定，放聘礼的日子定在月末，如今却得改在这几日了，到时候该请谁观礼等等规程．她只觉得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情渐渐定了。

    “我已经对郑家的说了，今晚上连夜就把添箱礼时宾客的单子列出来、回头再让小四这个当弟弟钟亲自写请柬．尽早送出去，也让大伙都有个预备。你母亲虽说有身子，可只要能够走动、必定是要来的，再加上其余各位夫人奶奶，十几二十位还是少的．到时候就摆在辐庆堂里正好。

    ．一人一张几子，也少拘束些、我这里毕竟地方小．憋得慌……

    长长的一番话听完了．陈澜只觉得心头满溢的都是温暖．人也不知不觉靠进了朱氏怀里，到最后便轻声说道：“全凭老太太安排就是。

    “好孩子。”朱氏一把搅过了陈澜．眼圈不禁有些红了，，你婆婆瞧着是好相处的人，出嫁之后也别忘了常回来看看我这老婆，还有小四。他要是知道了你这么早出嫁．恐怕又得闷闷不乐一阵子了！、

    正如朱氏所说．晚间回家的陈衍得知陈澜十月十六就要出嫁，那张嘴顿时惊讶地张大着合不拢了．很勉强地道了声喜．可看那表情怎么都是不乐意。陈澜哪里不知道小家伙的别扭情绪．吃过晚饭姐弟俩一块回房时，她就直接拉着陈衍去了他的屋子。借着看窗课本子的借口说了一番题外话，她就把露珠春雨檀香三个丫头打发了出去．然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人。

    “姐，你这样看我干什么！”陈衍坐在炕上，不自然地扭来扭去可见陈澜就是只笑不说话．他才小声慑儒道．“我原本以为还有三个月．谁知道会那么快，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陈澜看着小家伙那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指头在那额头上戳了一下．旋即才笑道：“你没有心理准备，难道我就有？要说担心．那也该是我才对。倒是你，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镜园你也认得的，杨太夫人也喜欢你，你杨大哥更是没有兄弟婶妹．闲来无事多往那儿走走．难道还能有人说你的不是？”

    “对啊！

    陈衍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猛地一拍巴掌道．“镜园和韩先生家只要穿过北城就行了．我以后天天去蹭饭都行……”

    话一出口．他才醒觉到自己的语病，顿时有些让汕的：“姐．我是真舍不得你。这么多年．只有咱们姐弟是相依为命一直这么过来的…．”

    “我怎么会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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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下聘

﻿    “陈澜和陈滟的婚事宝在了同一个月，这便意味着阳宁侯府要在一个月内操办两场嫁女的喜事，哪怕是陈滟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也有的是事情要忙活。于是”侯府上下原本不忙的人也被派上了差事，忙的人更是脚不沾地，至于陈澜也带着几个丫头紧赶慢赶绣活，成日里除了蓼香院几乎不到其他地方去，水镜厅更是连面前不露了。

    没过两天就是杨家放聘礼的日子。

    和之前过。帖文定时请亲族中父母公婆丈夫儿子俱全的长辈女眷代行不同”这一回却是得大媒过礼，男方的母亲亲自登门，若是排场再大些”亲族女眷多是会一块来凑热闹。可这一回是天子亲做大媒，总不能请皇帝亲自登门”因而杨家不禁犯了为难心如今任了通政使的张栓倒有心凑咋，热闹，无奈被宜兴郡主啐了回去”说你这个娘家人凑什么热闹”而最终出面的那咋，人更把原本打算去露个脸的汝宁伯给吓了回去。

    内阁次辅杜微方竟走出面充当了这大媒”而前去插戴的则是隆佑长公主！

    这会儿站在杨家大厅里头”瞄了一眼外头院子里那一抬一抬的红漆描金边什盒，杜微方便又收回目光端详着恭恭敬敬站在身前的杨进周，又抓了一把下巴上神气地翘起来的几根老鼠胡须：，“既是要娶妻的人了”以后记着，凡事不要让令堂多操心，于妻室更要多多关切，别听外头人那什么相敬如宾的一套，夫妻之旬重在信赖交心”成天如对大宾怎么过日子……”

    教训了几句之后”杜微方自己也不禁莞尔，随即就笑道：“算了算了”你原本就是少年老成的无趣人，自己有数就行了”别整天板着木头脸。今次我出面”一来是因为皇上使人言语了一句”二来是曾经和你昔日有一段师生缘分”三来么是罗旭那小子担心汝宁伯府的人闹什么么饿子给你的喜事添堵，令堂一个人难以应付……”

    杨进周愕了一愣”想起那会儿罗旭邀请自己喝酒时说的那些话”原本还有些冷峻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不管怎么说，都得多谢先生！至于罗兄那儿，改日我一定会亲自上门道谢……”

    “道谢的亿还不如请他喝酒，他和你差不多大小，亲事却是迟迟没定”之前我往是听说了些风声”大约也就在这两天。”，说起罗旭，杜微方的胡须又翘了翘““你们说是一文ｎ武”可你的经史底子打得不错”他就更了不得了，一身武艺相当可观”日后你们不妨多多交结嗯”时辰不早了，再不走你恐怕就得催我了。皇上既然给了你十月的婚假，你九月里就少告假些”今天放大定是例外”剩下那些日子可不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杨进周杜杜微方这番教玉说得无可奈何”只得点头道：，“是”先生请放心……”

    教训够了”杜微方这才摸着胡子出了正堂，那边早有人去飞报了杨母江氏。而看着那几十抬的定礼”他突然忍不住揪了一把胡子”掐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如今寻常的富贵人家下大定”也多用十六抬，品官家里就更多了，三十二抬六十四抬只恨不能竭尽所能。早年有人是想将这些写入律例”言道婚事不许过奢，结果被太祖一句话就驳了回来婚嫁攀比自古有之，哪朝哪代真管得了，写了还不是白写？所以时至如今”不过是量力而为四咋，字罢了。幸好自己儿女不多”先后两位夫人贤惠”三个儿女的嫁娶银子都备下了，否则还真是不好办。看杨家眼下这架势……还好有杨太夫人会过日子，否则为了不负赐婚的名头，这日后家里的亏空就大了！

    须臾，杨母江氏便和隆估长公主以及几个妈妈出了来，和杜微方见过礼又说了几句”三人便相继上了轿子。然而”这一回却是聘礼先行”轿子押后，就只见一前一后身穿红光金喜字袍子，头戴大绒帽的抬郎一声吆喝抬起了那什盒”晃晃悠悠出了门。

    所有的什盒都是喜铺定做的”长三尺宽一尺半，深曰六寸，乍一看去盛不了多少东西，可这几十抬在路上摆将开来，却是引来了无数人围观。尤其是那雁笼中生龙活虎的一对大雁更是引来了众多羡慕的目光。须知时至今日”这大雁成了珍禽”要射一只尚且不易，更不用说活捉。有心人更是在路边上一抬抬地数着”直到一行人转进阳宁街”这才算数清楚了。

    “这才六十四抬，从前阳宁侯府往韩国公府嫁女的时候，韩国公府聘礼就下了一百二十八抬，等到如今的韩国公夫人出嫁时，送妆发奄时”这一头还剩下大半东西不曾出门，那一头就已经到了韩国公府”那排场………”

    ，“这不是废话么。如今的太夫人便只有韩国公夫人那一个嫡女。，可如今的阳宁侯府光是削女就有四个”听说年底前全都要嫁，要像当年那样陪送”怎么吃得消？”

    这边厢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边聘礼送进了阳宁侯府的院子”一应下人们虽是井然有序默不作声，“心中却不无思量。杜微方和江氏被请进正堂福庆堂用茶”应邀而来的宾客们则是随着主家把院子里的聘礼过了一遍。别人也就罢了”马夫人见那一个个什盒被揭开了盖子”从大雁到酒海到绸缎尺头金银首饰应有尽有”虽是数量和此前汝宁伯世子的聘礼差不多，可品质却仿佛还高上两成，不免恼火地挑了挑眉。

    “到底是暴发户，“”，“大人！”曾经最是骄横的祝妈妈如今却变得比谁都谨慎，慌忙在旁边低声提醒道，“让人听见了到老太太面前说嘴可了不得！毕竟也是。十四抬，并没有越过二姑奶奶去……”

    “什么没越过，这分明是示威！”马夫人恨恨地冷笑一声”见旁人无不是欢声笑语，立时觉得站在这里更没意思，“这还要多久，大冷天站在这儿吹风么！”

    朱氏听说这聘礼当中还有一对公真价实的大雁，纳罕的习时自是说不出的高兴，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来看看院子中那聘礼。因而插戴礼时”瞧着隆佑长公主将一只衔珠凤钗插在了陈澜的头上，她只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甚至挣脱了郑妈妈的手站直了身子。

    杜微方今天算是师出有名”可终究是告了假的，因而事情办完就早早告辞”江氏也得及早回家去操办接下来的事，只有隆佑长公主稍稍多留了一段时间，但仍是比其他宾客早走。

    至于其他宾客，有的观礼之后领了宴就告辞了，有的关系亲近的则是多盘稳了一阵”倒是马夫人这个嫡亲的婶娘早早不见了踪影。而待嫁的陈澜如今却不好在人前露面，一直呆在屋子里，只这针线活却无论如何没心思做了。

    偏生这一天一大早被撵出家里去上课的陈衍早早回了来，一头扎进她这里，好奇地盘问着今日放大定的一应细节。陈澜哪里知道这些”就只见苏木和胡标两咋，一人一句涌诣不绝地讲着，还不停地手舞足蹈比划”等到芸儿一阵风似的跑回来，屋子里就更热闹了。

    “那一对大雁听说是赐婚之后未来姑爷出城时赶巧捉到的，那会儿瞧见它们受了伤就带回府里养了起来，如今直等奠雁礼完了之后就赎回去放生，这不是最好的兆头？多少年了”哪怕是京城顶尖的勋贵人家”也未必能弄到这么一对……卜姐和未来姑爷真是有缘分”

    “绸缎尺头一看就知道是新式样子，绝不是那些压箱底的老货色，听说大多数是宫里之前赐给未来姑爷的，还有一部分则是江南新运上来的。至于金银首饰”倒是有不少老式样”据说还是当初未来姑爷的祖母留下的东西”可却保管得好”也有如今最时兴的huā样菩子”

    “还有，这定礼的银子也是成色足的”不像当初汝宁伯世子下定那会儿”拿黄金替了白银，可那黄金还是化了家里早年积存的不少金首饰和金铠子，林林总总乱七八糟的东西却多…………”

    陈澜终于听不下去了，也不理会陈衍是如何的津津有味聚精会神，一口喝止了滔滔不绝的芸儿，这才没好气地说：“都没别的事情了”只顾着说这些有的没的！”

    “没事情没事情，我不就是为了今天送聘礼才赶回来的么？”陈衍涎着脸凑到了陈澜面前，又咧嘴笑道，“我明白得很，二姐当初是那么多”所以咱们也不能越过，老太太给姐足足备了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他们怎么都不亏”这一趟其实更多的是表示心意。只相比二姐夫那种面子功夫，我那未来姐夫倒是诚心得很”不枉皇上赐婚…………”

    话没说完，陈澜就给了陈衍重重的一记栗枣，正瞪眼的时候”外间小丫头就报了进来，说是四小姐陈滟来了。一听这话，陈衍立时拉长了脸”陈澜虽诧异”可总不能避而不见，就吩咐请进了人来。待到陈滟进屋子”见这咋，眼看快要嫁人的妹妹脸色灰白，身上穿的仿佛是去年的秋装旧衣，她不禁皱了皱眉.

    就是庶出”都要嫁人的时候了，表面功夫也总得做一做，马夫人还真是连脸面前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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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备嫁，锋芒

﻿    “从前二房还没丢了阳中候世袭爵位的时候的。陈滟虽是庶出。但跟着陈冰后头在老太太面前承欢说笑，日子倒还不难过。嫡母虽说不上十分优待除可该有的东西总不会缺，再怎么也不会在多香院丢了二房的脸。可自打家中剧变之后，她的日子就一天不及一天。无论她怎么没法怎么尽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贯不出桃的陈澜日益光芒四射”而自己却不得不成了被牺牲舍弃的那个。

    此时此刻进了屋子，她只一扫就发现这儿比从前的锦传闹宽敞了不少，而家具等等全都是新的，上头一样样摆设瞧着并不奢华，可料想都是老太太和房拿出来的好玩意。以前虽也注意到这些，可从来都没有如今这么刺眼。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攥了攥手中的帕子，这才会笑上前和陈澜厮见了。

    “多刚刚外头那么熬闹，三姐姐你倒是还能在屋子里坐得住。，这句开场话一说，见陈澜坐在那儿微微一笑，并不接话茬，陈滟下半截话顿时不太好出口。可沉默了一会，她暗自咬了咬牙，却不得不撂了出来，“镜围那边确实是有喊意，该有的东西全有不说，而且全是品质十足。

    可三姐姐得了体面，我却不得不提醒您一声，这样的排场落在别人眼里，好事也可能变得糟心……

    陈澜斜睨了陈滟一眼，见芸儿站在陈滟背后撇了撇嘴，顿时给了她一个眼色。眼见人不情不愿地括呼了其他丫头一块退下，而陈衍却摆明了牟马分明还是打算继续听下去，她只得由着小家伙去，又似笑非笑地说：“多四妹妹这么说，我不太明白。都里“母亲看了那些聘礼回去之后，就在院子里找由头发作了几个丫头这会儿还让人垫着青砖跪在院子里。都，陈滟见陈澜挑了机眉，但并没有开口除只得又说道，“多我能够出来，还是因为老太太那儿刚刚郑妈妈叫我出去陪几位大人小姐眼下人都来了，我回去之前顺带过走了一超。三姐姐，女亲刚刚在屋子里很是唠叨了一阵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二姐毕竟是为长，而汝宁伯世子毕竟有世子名分，光是凭着这两点，日后们……的……除”

    “多我还没出嫁呢，眼下就考虑什么日后也早了些。除”陈澜看了一眼被自己一言噎住的陈滟这才缓缓言道，“多至于尊曹长动，扬家所送的聘礼一没有越过二姐当初的六十四抬，二要说珍奇，多是宫中此前赏赐出来的，毕竟是皇上赐婚，总不能堕了皇家体面。而真正的聘金则是一千六百两白银，比汝宁伯家的四百两黄金可还差了一截。若是如此二婶还有怨言那我这个晚辈也无话可说了除老太太自然会有个公道。都除眼见陈澜始终不接最要紧的那一抬子事，陈滟顿时心里越来越着急。她这一确实是偷偷来的，若不能说动了陈澜帮忙，她还能想什么办法？想到这里她不禁把心一横，随即一字一句地说：“多三姐姐说如今考虑日后还早了些，那如果我告诉你之前二姐还接带话皿来对母亲说，汝宁伯府对扬大人颇多忌悼”一心一意打算让他失势失宠，你还能这么平心静气？三姐姐，二姐姐和女亲是什么性子的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的……们……都除“多四妹妹这话过了！

    陈澜见陈衍额头上青筋毕露，仿佛就要暴跳如雷立时栓在了他的前头喝止了陈滟。见其停顿了一下，又要再说她就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问道：“四妹妹，你若有所求就直说先让我付度一下事情能否办成，再说接下来那番话也来得及。除”

    陈滟不像陈冰，尽管对陈澜柚占风光也是心怀嫉妒，可她只凭知道的那些除她就知道，要斗心机自己决计不是对手，只希望能够用话语打动对方而已。因而”被这么直截了当将了一军”她却并未失态，沉默了一阵子就说出了一番话。

    “多三姐姐，事已至此，我也知道”我的婚脸也没什么别的余地，定在十月就是十月，嫁妆多少也就是如此了。老太太早就把两份陪安的大部分实物给了二房，其中已径有不少都被女亲挪用给二姐了。

    苏公子是三甲的同进士，棺违又不曾选中，按照惯侧多半是在京域候缺。运气好的能放出去做个县会，运气不好兴许三五年都未必能轮中。我嫁过去身边还有嫁妆时兴许还好些，若是那些都败空了，到头来兴许他们还会想出什么讹作咱们候府的法子来！我听说他是个心高气傲的提，只希望此次他候选的时候能够给个教训，等到了明年，家里能够出点力，要么让他在京域的清水衙门谋个不起眼的轻省差事，要么就在京畿或是山东谋个不肥不瘦的缺，如此我也好在婆家做人，不至于被位老太太来回算计。

    此话一出，陈衍顿时冷笑了一声：“多你说得倒容易，以为朝廷是姐姐开的么？

    “多四弟！

    陈澜一眼瞪住了还要再说话的陈衍，见陈滟鼓足了勇气说出这番话后，便露出了尽人脸听天命的表情，略一沉冷便开口说道：“多苏公子的才学如何我不太清楚”但世人轻同进士，却不知道有多少童生白首欲求进学尚不可得，更不用说中进士了。不过，此次候选若是落空，恐怕他会觉得这是因为咱们陈家联姻的关系。都都自从婚事定下了也是十月，陈滟便几乎把积攒下来的体己银子全都拿出来四下打点，最后终于把苏仪这个人打听得差不多了。情知他心高气傲，娶了自己这个庶女回去必然心怀不满，她便有心让其受点挫折，最后若是自己能回圈，到时候在苏家的日子总能好过些。可她万万没想到，陈澜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竟是说了这么一番话。

    “多三姐姐你是说，哪怕不没计，他这回候选也会落空？可我分明打听到了，他的门师是滇中名士于怀，和如今的首辅家阁老是一个座井，照辈分甚至可以叫宋闹老一声师叔的们的，……”

    见陈滟打听得这般仔细”陈澜不禁笑了起来：“多一个是当朝阁老，一个却是滇中名士，而云南素来被士人视之为蛮荒之地，你以为，宋阁老和那位于先生的同年关系会有多深？前时家中多事，涉及其中的多有宋阁老的门生，哪怕宋阁老对此不记怀，有的是人往这方面下手。你觉得如今你还有那般设计苏公子的必要么？不”

    朝堂上量事情陈滟不明白，可她却知道除要是让苏仅和那位苏老太太陈氐知道，仕途失意是因为和陈家联姻”那么，她在苏家别说过得好，就连安安抚稳四个字都做不到！

    “多三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帮忙想想办法！”

    打消了最后一丁点饶幸和要扶量心思，陈滟立时站起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除语气异常袁切，“多母亲和二姐的谍刮我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二姐对女亲说，汝宁伯府太大人生怕扬大人和扬太大人对从前的事耿耿于怀，虽说对皇上赐下的婚事没办法”可打算在三姐姐你安过去之后，以扬家族长的身份给扬大人纳一位次妻。这由头也找得好听，毕竟杨大人。这一脉是柚子，再没有兄弟姊妹开技散叶是最要紧的。听说还有些其他的帮安谋戈是，，只要三姐姐你一时半会没有骇子，他们就可以……”

    “多他们好大的胆子！都”陈衍今天一忍再忍，此时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随即就跳了起来，“多这逊有没有王法了，皇上赐婚，姐姐又封子县主，他们还敢这般谋算！”

    “多别说是县主，公主下降尚且免不了驸马在外头养人，更不用说出嫁之后也需得敬长辈礼公婆的郡主县主。不都陈澜一个严厉的眼神止住了陈衍，却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平静地点点头道，“多多谢四妹妹提醒这些，我心里有数了。你说的事情我会想想办法，只我也要提醒你一句，无论是对咱们这些姊妹，还是对你身边的下提，多存几分真心比多存几分算计来得好。都都言罢她也不管陈滟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客客气气地送了客。等到人来了，她回到屋子里，就只见陈衍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小大人似的踱着步子，一面来还一面喘喃自语，仿佛仍在纠洁着刚刚听到的那番话。心下好笑的她走上前去，超着陈衍转身就正好屈指弹在了他的脑门上。

    “啊……姐，你回来了，快。咱们好好商量量想法子。”

    “多这是多早晚的事，用不着眼下就接心了起来。都都见陈衍梗着头一副不依的样子，她这才拉着人到杭上坐下，随即低声说道，“多圣眷的好坏岂是汝宁伯府那几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能够左古的？再说了除汝宁伯眼下是族长，可要说长房除其实还是你扬大哥这一支。谁能保证那位汝宁伯就一直能安安抚稳保住他的爵位和族长宝座？他总想着算计，就以为咱们当真不会先发制人？不”

    说着这话的时候，陈澜的眼睛里闪动着锐利的光芒。她对于爵位之类的东西并言捧罕，可若是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她也从来不是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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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郎舅，收伏

﻿    原本宝在十二月的婚事如今一下子提到了十月。对于杨陈两家来说，时间都有些赶，而人手紧缺的杨家就更显得捉襟见肘了。偏偏在这当口除汝宁伯本家倒是提出了要派人帮忙，江氏是有心推拒，可镜园这儿确实忙不过来，一时就有些犯难了。要知道，杜夫人虽说派了两个妈妈来帮忙，可杜家毕竟是书香门第，下人用得少，别的就再不能去麻烦。宜兴郡主之前因为荐了人过来，如今又占着娘家的身份，就更不好往婆家这头插手了。

    于是，这一天杨进周一回来，就听下人报说，白天汝宁伯夫人又带着几个她姓来了，磨了一上午才来。即便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会仍是免不了皱眉。总算是那下提紧跟着就报上了一个好消息，说是阳宁侯府四公子上门求教弓箭，眼下正被老太太叫到了跟前陪说话，他不免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脚下就加快了步子。

    镜园之中的屋舍仍是沿袭着当年旧名。他倒是有心更攻一二，却被江氏拦住，说是日后媳妇进门大家一块参详不迟”他深感母亲周到，自然答应了。此时来过母亲院子那穿堂，他扫了一眼内中挂着的青地大牌匾上头金玉满堂四个字，脚下也不停继续往前来，直到过了穿堂和院子进了房门，那金灿灿的四个字方才从脑海中消失了去，因为里屋的说话声着实不小。

    “我那时候是第一次见到农夫在地里翻地是什么样的，一个个都是穿着短打扮，不穿鞋，多数地里连耕牛都没有。在天安庄整整转了好几天，比我之前沽十几年都强。所以姐姐从前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老是听不进去，可那次之后就听进去了……”

    “以前老听人说家佃户欠租，地主夺佃之类的事，可总觉得远得很，那一回远远望了一眼”方才知道那黑历压一片的样子有多吓提。姐姐说，那还只是跪着死求，若是真的闹将起来，人人哪怕只拿着镰刀斧头，却也是声势浩人……，，听陈瑛是在讲当初天安庄的事，杨进周不禁脚下稍稍一迟疑，又朝一旁的丫头打了个手势。那并不是他和陈瑛的头一次见面家也没前两次一样，不过是寥寥几句话，可却是第一次联手办成了事情。那时候他就觉得，她这样又机敏又心善的姑娘”必然能够越过越好家只却没想到，最终有福气的居然是他。嗯着想着，他的脸上就渐渐露出了笑容，这才进了东屋。

    “全哥回来了。”

    江氏笑语了一句，一旁说得正起劲狗陈瑛也忙不迭起身。彼此见过礼之后，陈瑛就笑呵呵地说：“杨大哥可别怪我腿长，上一回伯母提过让我常来坐坐家我成天被韩先生没师傅操练得团团转，一直抽不出空，今天总算是提早溜了出来。

    杨大哥，我听说镜园有练骑射的驰道，能不能趁着天色还亮堂，带我练一练？”

    杨进周看了一眼母亲家见她笑着点了点头，他也就答应了下来。出了院子，见陈瑛一面来一面偷偷打量着他除虽是矮了他一个头，可却竭力昂着脑袋家眼神中仿佛藏着什么东西，他先是有些诧异，到了最后便索性停住了步子。

    “是不是你姐姐有什么话要没我说？

    陈瑛闻言一愣”随即就嘿嘿笑了起来：“这还没到十月十六呢，杨大哥你怎么见着我就想起了姐姐。真没什么脸都我就是来这儿找你诗教的，顺便陪伯母说说话，这不以后我也会常来，总得先让伯母习惯我这个不清自来的客人。”

    杨进周见惯了豪爽的军中汉子，因而对京城人士说话非得藏半截的习惯很不以为然，因而陈瑛大大方方说出了这话，他不禁觉得小家伙有些趣味除就点了点头说：“我不常在家，母亲多有寂寞，你以最要是愿意不妨常来常往，也能陪陪你姐姐。”

    “这可是杨大哥称说狗，我可不会客气！”

    两人经没剩多久，练了四五回，这天色就渐渐暗了。通身大汗的两个人又一道去了后头更衣，陈瑛见杨进周直接用井水浇身子”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羡慕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里头用热水沐浴，又换上了随身带着的衣裳为了应付宜兴郡主的麾鬼课程，他天天都在褡裢里备着三套行头。

    在镜园又蹭了一顿晚饭，陈瑛方才告辞了出来。在二门。”他看着下提牵来了自己的马匹，忍不住回头看着杨进周说：“杨大哥，小心汝宁伯本家！

    这没头没脑的话却让杨进周笑了起来”他一手轻轻搭在了陈瑛的肩膀上，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放心。”

    夜色之下，阳宁侯陈瑛从威国公宜园出来，刚刚还满是笑容的脸上一下子凝满了寒霜。威国公罗明远在云南时威风八面，战场杀敌也好，平定蛮乱也好，从来都是杀人不手软，可如今到了京城却失了那股气。一心想要和光同尘，只做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想想好端端的鲁王会突然天折，罗贵妃又遭人算计，这当老子的竟然听信罗旭那一套！

    “驾！

    用力一抽马股，陈瑛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往前疾驰而去，也不理会身后那几个拍马也超不上的亲随。等到熟门熟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除他才在一家黑灯瞎火的店前下了马，随手撂下缰绳就径直进了门。他一进去，立时有伙计上前照管马匹，又手忙脚乱下了门板，只留着中间一块空着，却也有一个小伙计等在那里。

    上了二楼包间，陈瑛就只见室内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仿佛是因为有风吹进来，那火苗簌簌地抖动着，映照着灯旁那两个坐着的人越发脸色晦暗。陈瑛死死盯着那今年轻的瞧了半晌，声音顿时有些发干发涩。

    “殿下怎的也来了？”

    “我只老听说，阳宁侯下帖邀了汝宁伯除所以特意来凑个热闹。见陈瑛那种震惊得犹如见了鬼似的表情淮王自然觉得很满意，深感给自己出主意的人果然高明，于是就不紧不慢地说，“阳宁侯不用担心我自愿在慈恩寺给母后念六六三十六天的经，这会儿九门落锁宫门下钥，锦衣卫没五城兵马司虽有巡查，可也难不倒我，这还是说，阳宁侯觉得我碍脸？”

    “在下不敢。”

    此时此刻，饶是陈瑛平日异常善于应变，也有些乱了方寸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就干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而汝宁伯杨佳就更不用说了，满脸局促坐立不安除根本不敢去看陈瑛那刀子似的目光。到最后，还是淮王先开的口。

    “我听说径宁侯先头似乎打算和我那四哥接洽？”

    这么隐秘的事情，淮王怎么会知道！

    陈瑛竭力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讶异地说：“殿下这是如何说，我一介外臣这……”

    “阳宁侯一介外臣”从前做过的事情可是真不少呢……”淮王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先头东昌侯府两位千金在路上被人误认为是东昌侯而遇刺这似乎是你露的消息吧？佃户闹事围了安园，这似乎也少不了你推波助澜吧？想把令千金送给我那二哥晋王为次妃”事有不成，则是趁着晋王因王妃夫人假孕焦头烂额，唆使了王府一个亲信的太监附议了两句邸忠的提议吧？至于在宣府以我二哥的名义假传大捷等等，说是事急从权其实无一不是在败坏我二哥的名声。阳宁侯，我说得可对……”

    此时此刻，陈瑛只觉得背后衣衫已经被冷汗沁透了。淮王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愚蠢冲动的小孩子，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步一步偏偏被人完全看透了。尽管他做的一切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可这种脸情哪里需要证据，只要宣扬开来就足以让他掉入万丈深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最，他便声音低沉地说：“殿下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口”淮王似笑非笑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在手中玩转了一番，这才得意洋洋地看着陈瑛“这信封上的落款，阳宁侯可觉得似曾相识？”

    他自己的字迹，自己又怎么会不认识”更何况信封上还有他的暗记！那分明是送给荆王的心腹人士，请其代致的，又怎么会落在了淮王手中？难道尴，这走了，要知道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见过荆王，更没有见过亲笔，指不定那个心腹自始至终就是淮王槽入进去的一颗钉子！

    汝宁伯看见阳宁侯陈瑛那苦涩的样子，心头又是惊骇，又是快意，当即便干咳了一声说：“阳宁侯，殿下也是看重你的才能，这才有意见你一面。须知如今晋王虽扳回了一城，可终究是圣眷夹损，至于荆王，先不说名声，此次定下的王妃就可见一斑。至于小皇子们，更是不值一提。如今这等节骨眼上，想来阳宁侯也不乐意被黄口小儿凌驾…………”

    “汝宁伯不用再说了。我家里的黄口小儿还未成气候，倒是贵府那位已经独当一面了！”

    一句话刺激得汝宁伯面色大变，见淮王亦是脸色铁青，陈瑛知道，自己总算能借着这个略略扳回一些失地，当即站起身推金山倒玉柱地对淮王拜了下去。尽管他并未多说什么，但这样的态度，却已经让淮王分外满意了。

    夜深之际，当三人各自从那酒楼的不同角落先后出来的时候”却是神情各异。而上了马车的淮王摩挲着袖子里的那封信，嘴角又上翘了些许，随即脸又阴了阴。

    只可惜那边只肯出主意，却不肯把正经东西给他，但就这一个信封，已经足可唬井陈瑛了。有了这个有能耐的臂助，他总能把当初那一箭之仇报回来。

    罗旭，杨进周，你俩洗干净脖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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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添箱（上）

﻿    仿佛是之前晋王的反击把那此别有用心的人都镇住了。好些天来，朝堂上风平浪静，处处都是一团和气，就连内阁没六部会揖办事时，那扯起嗓门据理力争的声音也小了。

    礼部议定了未婚的皇子们待已故皇后一年小祥之后便出居王府，皇帝准了之后，便把先头皇后已经选定的两位王妃单子撂给了礼部。按照规矩，这些未来的贵人都是由宫中派教引宫女学习礼仪，不得再随意出门，直到出阁之日方止。然而这一次，皇帝却破天荒发话”让两位未来的王妃入宫，于关睢右门西边的元辉殿居住学习礼仪，半年后放出。

    谁王妃选定的消息早就透露了出去，乃是汝宁伯嫡出的四女杨芊，因而单子到了礼部，众人自是无话。然而，谁也没想到，那荆王妃竟只是谁扬一个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儿，父亲是已经致仕的知府，元配老蚌含珠，四十岁方才又得了这么一个千金。若是放在民间自也是尊贵”可放在朝中就不一样了。于是，对比晋王和淮王”有心人自是不免有所计较。

    朝堂上风平浪静，阳宁侯府自然能够安心为两位小姐备嫁。陈澜一面打点绣活，一面还要被朱氏时而叫过去清算嫁妆，自然少了别的待嫁姑娘那份羞涩，多了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而陈滟那边虽说简单多了”可马夫人终究还要些面子的，不愿意被人指指戳戳。可是除苏家送来的聘礼只是凑足了三十二抬的门面”聘金银子却不过二百两，她气了个倒仰，恨不得把庶女剩下的那几匣子首饰也给扣了，还是朱氏发话方才打消了这小心眼。

    陈澜警告了陈衍不要把陈滟那一日过来时说的话告诉别人，可事后知道陈衍特地去了一趟镜园，她少不得又告诫了两句。而对于陈滟的所求都她则是让陈衍辗转对内阁次辅杜微方言语了一声，得到了公允两个字的答复”这才让芸儿设法给陈滟捎了信去。如此一来，苏仪就算会落选家也至少不会是因为阳宁侯府陈家的缘由，到时候也能另外设法。

    忙碌之间，日子也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快到了添箱。朱氏很早就让人送了帖子给一众亲朋女眷，而接了帖子的大多都应允了亲来，就连晋王妃亦是一口答应了。宫中朱德妃和武贤妃却没有超正日子”而是在十月十三这一日派了太监送添箱礼。

    她们一个送了两匣子的御用监造办金玉首井没两箱上好的宫绸毛皮都一个送了一个紫檀木玻璃镜梳妆台没一对掐丝珐狠的花瓶，这就少说占去了六抬。虽说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朱氏看着这些”忍不住就有些发起了愁来，须知明日还有不少人”若是最最东西尚且超过了预定的数目可怎么好？

    心里这么想着”带着陈澜谢过赏赐之后，她拉着人回屋”不免就叹了一口气：“别人家是担心嫁妆不够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咱们如今担心的却是东西太多超过了数目。要是你比你二姐大两天就好了，占着长的名义，便是如你姑姑那样一下子陪送两百多抬家别人也挑不出理去。我算了算”你娘那大手笔，只怕十抬八抬都是少的，再加上你大表姐，……唉，我还从来没想过除会在这事情上发愁。

    看到朱氏货真价实蹙紧了眉头家陈澜不禁笑了起来，便上前揽着朱氏的胳膊轻声说：“东西多还不好么？多余的老太太就收进库房里头留着您自己用……”

    朱氏没好气地拍打了一下陈澜的手：“我都一把年纪了，留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您就算用不了，以后就给小四娶媳妇！”陈澜凑近了朱氏的耳朵低声都囔道，“其实我早说了”最好的法子便是藏在库房里头细水长流，压狠不用送聘礼送嫁妆来回倒腾给外人扎眼。如果明天添箱的东西多，传扬出去就成了大伙助嫁”到时候谁也不会再一天到晚编排咱们阳宁侯府钱多得烧手，您也能过得更舒心轻省些。”

    “你呀都小鬼灵精……”

    祖孙两人正说着，外间绿萼便笑吟吟地进来，屈膝行了礼之后便开口说道：“老太太，三小姐除外头镜园那边差人送了野味来，说是杨大人之前奉旨跟着皇上于西苑射猎，得了好些野物，所以命送了一些到咱们府上，还差人送了给杜府……”

    朱氏闻言看了一眼陈澜，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看看，这提还没过去呢，就成日里惦记着。

    西苑养的那些沽物已经好些年没人理会了，却招不了皇上这一回心情好除他这个陪侍一旁的又是箭法神准。”

    陈澜抿嘴一笑，却看着绿萼又问道：“除了咱们府上和杜府，可还送了别家？”绿萼微微这愣，随即连忙说道：冷冷奴婢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这就再去问一声……”

    见绿萼匆匆出了门去，朱氏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你可是担心汝宁伯本家？除除“越是如今他得用的时候，越是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听到这样的回答，朱氏不禁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你有这样的准备我就放心了。不过是二流勋贵，咱们不惹事，可也不能怕事！把该做的做周全，要是有人再挑刺”就好好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陈澜哪里不知道朱氏素来是睚眦必报”可这说法合着之前陈滟所说之脸，也正好合了她的心情，当下她自是点头应是。祖孙俩又说笑了一阵，绿萼总算是又回来了。

    “老太太，三小姐，镜围送东西的那位管事说，杨大人总共打着了五六只野鸭，几只野免子，还有两只鹿，还陪着皇上杀了一只熊，皇上都一股脑儿赐给了他。四只熊掌分别送给了咱们家，杜府韩国公府还有汝宁伯府，其余猎物则是分了分，自家留了一份就送了四家来。那管事还提了一嘴，说是杨大人被罗世子找去一块喝酒了，还捎带了几样东西去……”

    朱氏点了点头，示意绿萼下去，晚上让厨房先整治一块鹿肉，这季吁了一口气说：“想得倒是周到。镜园那头说是汝宁伯嫡支，可毕竟多年不在京城，关系不多，本家那边不能让人挑把柄，至于咱们这几家，自是都不能落下。倒是没想到他和罗世子竟还有些交情，大后天就要迎娶了，居然有闲情逸致跑出去喝酒！不过也说不准，兴许是高兴，吏部张尚书入阁，却还兼着尚书，罗家和张家联姻，罗世子日后就更稳当了。

    得知杨进周又没罗旭出去喝酒，陈澜也颇觉得意外。可想一想两人乃是一时瑜亮，罗旭不但拿得起放得下”而且甚至未雨绸缪消除了隐患，他们之间惺惺相惜才是自然的，她就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罗旭的婚事是在前几日刚刚定下的除亦为天子赐婚，文定过小帖就在明日，至于成婚则听说在明年二月，想来罗家也要忙碌起来了。

    进了十月，京城的家家户户都烧起了暖炕，一到傍晚路上的人就少之又少，而酒肆的烧酒却因为可以御寒，照例变得好卖了起来。至于如羊肉汤和火锅子这种生活驱寒的吃食，则是更加为人们喜爱，几家有名的店铺更是从早到晚宾客爆满。只罗旭在京城乃是地头蛇了”虽说杨进周来得晚”可他早就在羊肉胡同这家羊肉馆里订好了包厢等着除杨进周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炽烈的酒香。

    “我还没来，你怎么就一个人喝起了酒？”

    “这不是坐等太无趣了么！”罗旭随手把桌上那个空壶撂在了地上，待杨进周坐下就站起身摆了酒碗在他面前，又抱了酒瓮斟酒，“你放心，等你的时候不过是拿着小盏尝个滋味，眼下才换大碗过过瘾。这第一碗，敬你……”

    “哪该是你敬我，是该我敬你才是，明日你家就得遣人去张府下定了吧？”不等罗旭弃口，杨进周又添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今天都得我先敬你一碗！”

    见杨进周夺了那酒瓮去先给他倒满了，随即才自己满斟了一碗除旋即拿起那几乎满溢的酒碗塞在他手里，又自己捧了过来没他一撞便一饮而尽，罗旭只觉得目瞪口呆，等杨进周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完，他这才笑出了声来。

    “杜阁老还老说你是木头的，要是让他看见你这强词夺理的样子，指不定怎么惊讶！好，那我就喝了这一碗！”

    喝下一碗之后，两人就没这么拘束了，你一碗我一碗犹如喝水似的下去不少，须臾小二又送了炮制好的野味来，他们这才对视而笑。男人的交情不外乎三四种，不是在战场上并肩打出来的，就是在酒桌上喝出来的，亦或是在某种不好说的地方一块耍出来的，再者就是打小玩在一块的兄弟。对于最初并不熟悉的他们来说，自然是第二种更多些。说了一阵子题外话，杨进周就伸手拦在了罗旭还要倒酒的手上。

    “好了，还是适度些好，再喝多了你回去不好看。说正事，我今天陪着皇上射猎，出来时夏公公给我捎带了一个好消息，说是他去太医院问过，几个有名的御医都说，贵妃娘娘只要把身子养好了，以后再有孩子并不径夏公公还另提了一句，令堂的年纪比宜兴郡主还大些，又不是身体健壮常常练武除如今这一胎得多加留心。（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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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添箱（下）

﻿    十月十四这天一大早，阳宁侯府前院的下人就都忙活了起来。门前的阳宁街上”四个男仆在前头打扫，后头两个则是推着水车洒水，免得车马路过尘土飞扬。府里的各条菌道大路，则是早就被收拾了好几遍，尊香院中更是从库房里头搬出来了不少摆设。等过了早上巳时，陆陆续续就有受邀的宾客到了。

    给待嫁的姑娘添箱，多是亲族的女眷出面。只出乎人们意料的是，最早前来的人中并不是府里早年嫁出去的那些地位不显的庶出姑太太，却是如今还尚未显怀的宜兴郡主和出嫁未久的张惠心。那一乘大骄一乘小轿一进西角门，立时有人飞报了幕香院，因而等轿子在二门落下，除了徐夫人在那儿迎接之外，还有府里步子最稳的仆妇抬了两乘青绸暖骄在那儿等着，等人下来便小心翼翼扶了上去，直到过了蓼香院的穿堂之后进了院子方才放下。

    朱氏腿脚不便，便只在幕香院外穿堂相迎，接着人进去之后，她关切地询问了宜兴郡主的身体状况，得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合掌念道：“既然是这关口出了这样的喜事，只希望诸天神佛都护佑一二，也好让惠心能够添个弟弟妹妹……”

    “承太夫人吉言了……”宜兴郡主闻言顿时笑开了，旋即又四下里打量了一眼，“这阿澜人呢？虽说是后日就要嫁了，可她又不是那等面薄的女孩儿，怎么偏生避开了不见踪影？”

    她这么一说，张惠心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我还打算谢谢她呢……”

    “郡主是她的义母，惠心又是姐姐，她就是避别人，也不会避开你们。还不是刚刚杜夫友来得早，又拉着她到那边房里说什么话，小四也在旁边陪着……”朱氏满脸的欣慰，又叹道，“她这丫头，自己都要嫁了，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和小四。昨晚上唠唠叨叨对我和郑妈妈关照了一大通，又是拉着小四教训督导，我有她这样的孙女，小四有她这样的姐姐”还真是福星高照。”，“杜夫人竟是比我还早？”，宜兴郡主恍然大悟，听到朱氏后头这一番话，她也跟着点了点头，“太夫人这话只说对了一多半。阿澜对小四自然没的说，可她这个弟弟对她亦是全心全意。小四的资质算不得是最好的，毕竟早年耽误颇多，可性子里偏有一股坚韧的倔劲头，听我那两个家将说，每日里坚持不住的时候便会一个人念念有词。听那话里，他是想早些练就一身本事”将来能够护得住姐姐。再说，太夫人你待她还不算偏心……”

    “是是，我当然偏心，小四也是好样的……”

    说笑了一阵，张惠心在屋子里等得不耐烦，正要站起身打算去翠柳居直接寻陈澜的时候，外间一阵话语声之后，门帘就打了起来。

    就只见前头是一身宝蓝色茧调大袄的杜夫人，后头的陈澜则是葱黄配柳绿，看上去鲜艳出挑，越发衬得那肤色白暂眉眼如画，而一旁的杜筝则是一身大红”胸前戴着一个别致的金项圈，瞧着异常可爱。

    众人团团见礼之后，杜夫人就笑道：“我想着今天左右无事，就索性早来了一些，偏出门时筝儿硬要跟着”我就带上了她，想不到郡主和戴夫人也这般早……”

    “那是我的女儿，自然得上心些！”，宜兴郡主招手唤过陈澜”等人近前上上下下瞧看了一番，这才笑道”“要是依照我的意思，这回我来添箱的那些料子和首饰，你这辈子都穿不完戴不完，可结果还是你爹一口把我劝住了。无论是绸缎颜色花样，还是首饰的做工样式，年年岁岁都变个不停，与其送这些要过时的，还不如多给你一些压箱钱。所以，除了四抬的细木家伙之外，还有两抬是兰州姑绒和漳纱，剩下的两抬全都兑成了银票给你压箱底！”，这话一出，陈澜顿时吓了一跳。要知道，嫁妆的排场再怎么大，把那些林林总总的东西折算成银子，寻常人家五百两就已经颇丰盛了，达官显贵则是丰俭随意，但一般也就是一两万，就连王府也大多只得五万。朱氏之前给她筹备了很多嫁妆，她死活劝说之下，东西也就是和陈冰的两万差不多，但田产铺子那些压箱底的契书更多些，总价值大约四万上下。可宜兴郡主竟一开口就说是两抬压箱钱，而且都是银票，这她怎么收的下手！

    “娘，前头那些东西我自然收得，可这压箱钱我万万不能………”

    宜兴郡主嘴角一挑，却是不容置疑地说：“惠心出嫁，我给了她两万的压箱银，地产赌礴隧不算在内。我知道你家祖母必定那些都给你备了，所以也能省两个钱，但这压箱银却不能少，以后要办什么事应什么急都便宜。我这人的脾气素来是喜欢的投缘的便是自己人，否则即便沾着亲戚名分也不理会。再说，我和你爹在江南那么许多年，哪怕不刮地皮，可凭着咱们的本事，缺什么也不会缺银子。阿澜，你现在还敢说这钱你万万不能收？”

    一旁的杜夫人起初也被这两万两压箱银的大手笔给吓了一跳，可宜兴郡主解说得直爽，她听着也就释然了，因而也在旁边帮腔道：“郡主这脾气，我家老爷在必定是要伸出大拇指夸赞的。澜儿就不要和你娘死顶了，不就是两万么？以后郡主这孩子落了地，你不妨说，日后那嫁娶的时候你加倍添送就行了！”

    两句话说得朱氏和张惠心全都笑了起来，陈澜亦是忍俊不禁。嗯想宜兴郡主平日那脾气，她便不再推辞，索性也不道谢，只是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当最后一次额头触地之后，她就感觉到有人死活把自己拉了起来，抬头一看就是张惠心。

    “哎呀，好了好了，就你礼数多。唔，让娘和杜夫人太夫人她们说话，我到你屋子里坐坐，待会这儿客人就得多了。”

    宜兴郡主看着陈澜行礼，脸上自然而然挂上了笑容，此时见张惠心拖着陈澜就要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看了看自己，她才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难得出一趟门，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寻她说话。我们这里三个人说话自在，没有你们正好！”

    看到张惠心做了个鬼脸，陈澜莞尔一笑，也就顺着她的意先行告退了。等到两人回到翠柳居屋子里，没说上两句话，芸儿就探头探脑在门口嚷嚷了一句。

    “小姐，韩国公夫人和其他好几位姑太太都到了。”

    “接下来再有人来你记着就行了，不用一个个来报，除非那儿要我去见。”陈澜白了一眼兴高采烈的芸儿，做了个驱赶的手势”“留个清净地方让我和惠心姐姐说话。”

    芸儿这一溜之大吉，张惠心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芸儿还不是为了你高兴，添箱越多，就说明娘家人能耐大，嫁人之后也不至于遭人欺负……看我说的，想来杨大哥也不会欺负了你……”她说着就躲开了陈澜往自己咯吱窝下伸的手，却是夹紧了双臂，可怜兮兮地举起了双手，“我不说这个了还不行吗……好妹妹，今天我是来谢谢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卷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一个新鲜样式的金驯：“那次从八大处回去之后，我就照你说的，有事没事就在婆婆面前晃，一来二去就比之前自在多了。我针线功夫平平，婆婆还教了我好几天呢。得知娘有了身子”她还让我经常回去看看，每次都是亲自下厨炮制那些滋补的东西，我也跟在后头学了不少。这金钏就是上次婆婆画了样式，让人去金银铺给我打的……”

    见张惠心那滔滔不绝高高兴兴的样子，陈澜自也是为她高兴，口中却不免打趣。于是说着说着，两人就在床上闹成了一团。到最后，陈澜满口答应了张惠心成婚之后也一定经常往来，又笑着伸出小指和她拉了勾。

    “咱们一辈子都是最好的姊妹！”

    这一天里，除了先到的宜兴郡主和杜夫人”韩国公夫人、广宁伯夫人等一众勋贵夫人大多都亲自过来送了添箱礼。晋王妃原是要亲自来的，临出发之前却得知宫中淑妃身体有些不好，于是只得进宫侍奉，却让京妈妈代送了一具玻璃穿衣镜，一套汝窑的瓷器茶具，一对景泰蓝果盒和一张极其珍贵的白熊皮子。虽不见金银，可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价值却也了不得。因为这个，据说马夫人回去之后就大发了一阵胖气。

    而最大的体面仍然是来自宫中。午后，司礼监太监曲永便亲自来了一趟，却是代天子颁赐了一双压轿用的通体无暇的白玉璧。在福庆堂中颁赏之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澜一阵，因笑道：“海宁县主，京城那许多千金小姐，可要说能干懂事，却没人能胜过您。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县主还请留心审慎些，须知您这段日子的风光太盛，容易招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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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迎亲

﻿    十月二十五，是阳宁侯府发奄的日子”那一百二十八抬的光景，照例路上又是无数人围观。陈衍作为陈澜的兄弟”自是当仁不让地亲往镜园送妆，坐了首席的他很走过了一把小舅子的瘾。只过瘾归过瘾，小小年纪的他更见识了那些军中宿将的酒量。

    由于杨进周曾经在兴和多年，因而宣府上下多的是一起打过仗的袍泽。如今那许多人不可能人人抽出空来喝喜酒，自然就有七八个清闲的请了假特地赶来。之前他们代表镜园杨家前去阳宁侯府催妆，这回迎来了娘家发奄的人，得知陈衍是陈澜的嫡亲弟弟，众人自是下了死力猛灌。到最后还是杨进周发现不好，于是不得不挡在了陈衍并头。

    “诸位诸位，他年纪小，你们可得有个分寸！”

    “哎哟，我说杨大哥，媳妇还没娶进门就心疼起小舅子了！”

    “好好，他一个小孩子家，咱们几个一把年纪的灌醉了他胜之不武，既是你出面，就替下他怎么样？这样，咱们也不为难你，每人敬一碗！”

    看到杨进周似乎要答应，陈衍顿时急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杨大哥，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场面，你眼下可不能多喝！”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剜了众人一眼，又豪气地举起酒碗说，“有志不在年高，我年纪小有什么打紧！既然今天我能坐首席，这些酒当然该我喝！”

    杨进周一不留神就看见陈衍咕嘟咕嘟灌下去小半碗，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劈手夺了过来，这才没好气地一巴掌按在小家伙肩膀上，把人硬生生按得坐下了。见座上其他人无不是大笑，不等陈衍说话，他就举着剩下的半碗酒说：“我说诸位兄弟们大家大老远从宣府过来贺喜，我自是高兴得很这半碗他替我喝了，接下来这半碗算是我谢谢大家！”

    他一仰脖子一饮而尽，随即又连斟了三碗算是尽了主人之谊，这下子，其他人也就不再闹腾，纷纷竖起大拇指，更有人起哄似的嚷嚷道：“好好，杨老弟虽说离了前线在京城做了大官可还没丢掉咱们军中汉子的豪气！还有……嘿，小子你也不差！”

    没提防的陈衍冷不丁被这一个巴掌拍的差点一头埋进桌上的碗碟里可他才恼火地抬起脑袋扭过头时，却看见这主桌上一个个人都笑呵呵地看着他。

    刚刚发话的坐在他身边的那个更是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虽说没见过你姐姐什么模样，可是看你这个弟弟就知道，必定是配得上杨老弟的贤内助！听说你一头学着文，一头还在练武？好样的，回头也像杨老弟那样文武双全，又是一条好汉！”

    这话虽说得粗俗，但陈衍听着却不禁觉得心头暖烘烘的，刚刚那一丁点不高兴顿时扔到了九霄云外。杨进周看着小家伙和几各大汉处的还好心下不禁莞尔，待看到另一边汝宁伯本家的几个叔叔伯伯一副矜持的模样，眼神微微一闪，这才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招呼。

    转眼间就到了十月十六的正日子。

    一大清早，陈澜起床之后便是梳洗打扮。盘好发之后，便是先匀妆由于宜兴郡主亲自送了四个梳妆的妈妈过来，化妆之后，陈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算还能认出来。

    她是御封的海宁县主，尽管嫁到杨家之后还要等一阵子才会封下真正的诰命但如今的行头却和当初陈冰出嫁时不同，并不是寻常无有诰命的女子出嫁时能穿的九品服和小珠庆云冠。自古以来，迎娶都在黄昏于是她直到午后才开始正式换上那一套衣裳。里衣中衣之外，她又穿上了一件夹袄紧跟着才是外头的大红纻丝通袖，罩上了深青纻丝金绣孔雀襟子，披上了青罗金绣孔雀霞帔。

    只这般穿好之后，她并没有立时戴上头冠和盖头，而是被人扶到了炕上等候。直到外间传来了高声嚷嚷，说是新郎已经到了街门，正在过关，她才再次被搀扶到妆台前。两个妇人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县主才能戴的珠翠五翟冠戴在了她的头上，接下来就是珠翠花、小珠翠梳、金云头连三钗、金压鬓双头钗、金脑梳、金簪……林林总总的金事件一样样上头，陈澜只觉得那沉甸甸的分量越来越重，当喜娘拿来那大红销金的盖头，说是等新郎进了三门就立时盖上，她只觉得更加紧张。

    她今天真的要嫁人了！

    阳宁侯府的前院早已是宾客如云，阳宁侯陈碘这一日破天荒地没有去左军都督府，笑容满面地迎接着往来宾客，那喜气洋洋的模样就仿佛是他嫁女儿似的。作为姐夫的汝宁伯世子杨艾也是早早过来，和陈衍陈清陈汉兄弟几个一起待客见礼，除了人消瘦些脸苍白些，精神侄是还好。至于已经出嫁的陈冰在陈澜面前稍稍露了一面就躲回了紫宁居，只有陈滟拉着陈汐到了陈澜房里陪着，虽都是说些喜庆的俗话，但总算是抚慰了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七上八下的陈澜。

    从街门到府门二门三门，过五关斩六将之后，杨进周顺顺当当应付了陈家一众兄弟，总算走进了幕香院。陈澜父母均已不在，他便按照礼数先拜见了陈玖和陈续”随即方才去见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磕过头之后，他起身之后就看到朱氏笑吟吟地亲手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连忙双手接过，自己又回敬了一个。尽管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但从前几乎不是奉旨就是办事，此时此刻，打量着面前虽然苍老，但却精神翌铩的朱氏，他不禁想起了第一回进这院子这屋子的情形。

    那会儿，他瞥见了东屋门帘后头的那双绣鞋……如今想来，朱氏对陈澜这个孙女是信赖得无以复加，那会儿应当就是她才对……也许，这就是缘分？

    这大好的日子，陈玖和陈瑛自然也都是呆在这暴香院的正房明间中。朱氏和杨进周说了一会儿话”陈瑛就使人出去看了弄铜壶滴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他便笑道：“时辰到了，差不多该发轿了吧？”

    朱氏斜睨了陈漠一眼，见他旁边的陈玖只坐着不说话，那满心的欢喜顿时添上了几许阴霾。她招手示意杨进周过来，端详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我就把澜儿托付给你了！”

    “老太太请放心！”

    短短的对答之后，朱氏自是派人去翠柳居迎了陈澜出来行礼拜别。朱氏辈高，陈瑛位尊，两人自是便占了女方长辈的位子。尽管是百多年来用惯的那几句告诫俗语，但对于底下戴着红盖头四拜辞别的陈澜来说，陈贼的那肃重话语中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朱氏的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感伤的情绪。

    当最后懵懵懂懂被人搀扶着出了屋子，又当有人在身前伏下身背上了自己的时候，她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这背新娘上轿的必须得是叔伯兄弟之中的全合人，也就是父母均在，妻室儿女双全，家无再嫁之女，无再婚之男……这全部符合各件的人家里竟是一个都没有，陈家的本家之中也是挑不出来，只能矮子里拔高子——一所以，此时背着她上喜轿的，是三叔陈碘！

    耳边尽是噼里啪啦的爆竹，还有无数亲朋的吉祥话，可是，戴着红盖头的陈澜只觉得浑身肌肉都僵硬了起来，那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让她几乎不敢动弹半下。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若有若无的感应，她只觉得陈续在将她背上轿子坐好的一刹那，低低言语了一句。

    “从今往后，你就是杨家人了！”

    随着手上被人塞了皇帝御赐的那一双象征幸福美满的玉璧和其余好几样东西，陈澜几乎来不及去考虑这话是什么意思，轿帘就重重落下了。就只听外头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发轿了”，那一瞬间，她只觉得骄子一下子离地而起，那种眩晕感差点让她失手丢了手里的玉璧，紧跟着就反射似的紧紧把那些东西都抱在怀里。

    鞭炮声，锣鼓声，人声鼎沸，赞礼处地……，…在这无数的声音中，陈澜几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一直晃晃悠悠悬空的轿子就突然落下了。她来不及去想镜园和阳宁侯府之间的距离，就只觉得眼前微微亮了起来，仿佛是轿帘被人射落了，可眼前仍是一片大红的色彩，只有人熟练地搀扶了她的胳膊，稳稳当当地把她搀扶下了轿子，朦朦脆脆似乎是跨过了马鞍之类的物事，随即则是那一条仿佛走不完的红毡。

    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头冠和无数金事件，再加上整整一天不过吃了小半个花卷和半碗粥，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原本敏锐的思维也仿佛变迟钝了，只知道一味依照别人的提示又是走又是停，等到了赞礼夫人那一声参拜天地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天地桌前。

    “一拜天地！”

    陈澜感觉到身旁的人已经有了动作，忙跟着拜了下去。又拜了高堂之后，她听到那一声夫妻交拜，又打算伏下身子时，那红盖头摇摇晃晃，终于从旁边露出了一丝亮光来，入目的便是一旁杨母江氏那喜不自胜的脸，影影绰绰的，她仿佛看到了四周无数亮晶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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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花烛（上）

﻿    等到入了洞房，陈澜方才觉得刚刚那喧嚣一下子从耳畔消失殆尽。

    坐帐撒帐撤帐之后，稳稳坐在床上的她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听着那几位妈妈一个接一个如同唱戏一般的赞礼声，她甚至还有了琢磨的空闲。可刹那间”一根裹着红纸的秤杆突然伸进了盖头，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轻轻将那大红销金帕子挑到了一边，旋即秤杆落下，露出了那张她极其熟悉的脸。只是，和平常的冷峻不同，此时此刻的他脸上犹如醉酒似的红通通的，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高兴没愉悦。发现她看过来的时候，他便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屋子里那几位妈妈却少有知道新郎新娘此前是见过的，见他们这第一眼看去就仿佛深有默契，几个人不禁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即就有一个站出来笑道：“该喝合巷酒了！”

    两个用五彩丝线系住的银盏子被两位妈嫣双手捧着送了上来，一左一右亲自递到了两位新人的手里。四目对视之间，尚未饮酒的陈澜感受到那股炽烈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竟是有点微热。直到杨进周轻轻抬了抬手以目示意，她才没他一起举手交杯啜饮，等到喝了一半之后方才放下，而两位妈妈又笑吟吟地交换了两人手中的杯子，如法炮制地由他们喝完了剩下半盏。虽然并不是什么烈酒，但此时已近黄昏，陈澜的肚子又是空的，这一杯酒下去却是觉得仿佛是一团火瞬间在胸腹间点燃，双颊更是绯红。

    看到陈澜这般模样，杨进周微微一愣就醒悟了过来，知道她必然是腹中空空，所以饮酒难受。他轻咳一声，正要吩咐的时候，那边一位妈妈早就知机地在门口候着，此时便顺手接上了东西快步来了上来。

    “清新提进子孙饺子！”

    陈澜此时早就娥得眼也花了”听到这子孙饺子四个字，眼睛顿时大亮，而肚子也仿佛是配合着她的急切，竟是发出了咕地一声。这时候”她终于醒悟到自己的失态多一张脸不禁红得如同火烧似的，恨不得把头埋到床上那厚厚的锦被里头去。可杨进周何尝看到过她这般娇憨可爱的样子，一时间不禁看得呆了，直到妈妈又提醒了一声，他才看到两只装满了子孙饺子的盒子已经送到了他没陈澜面前。

    尽管已经是饥肠辘辘，可被妈妈服侍着吃饺子的时径”外头还能听到童男高声问生不生的声音，囫囵吞下去的陈澜哪里能察觉到这里头究竟是什么馅，只能红着脸吃一个答一声，见对面的杨进周还在瞧着自己，仿佛是平时吃饭来路一般自然家哪怕知道这仅仅是讨个口彩，但她仍是不免横过去一眼，随即又狠狠咬了一口嘴里的饺子。她原本就觉得婚事太早，谁知道到头来又给硬生生提早了两个月，连心理准备都没有！

    伴随着耳边络绎不绝的多子多孙儿女满堂富贵荣华福寿双全等等无数吉祥话，外加外头孩子们一声高似一声的“生不生”，陈澜总算是懵懵懂懂吃完了七个饺子”可就在两个嫣妈笑眯眯地收起盒子退下的时候，她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句话，顿时讶然抬起了头。

    “长寿面待会得等到入晤前才能吃，这会儿要是还饿，就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杨进周见陈澜抬头”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还要去前头一一敬酒都一圈下来至少一个时辰，毕竟不能闹洞房，他们大老远地从宣府过来，总得安抚安教……，的还有，这满头金子戴着太沉了”赶紧让她们给你换下，也好松乏松人……，”

    一旁两位妈妈听着这话，全都是抿嘴偷笑家其中一人便笑着上前屈膝行礼道：“老爷放心，夫人有咱们照管家决计饿不着累不着。否则，咱们也不会绕了好几个圈子给送过来。外间宾客们还在等着，您先去吧。”

    眼看杨进周站起身来，陈澜忍不住提醒道：“你虽说酒量好，可一桌桌的宾客，若是，敬下来也不是玩的……多多留心些！”

    “好，放心！”

    等到杨进周人来了，四位妈嫣方才团团簇拥了上来，先是把陈澜搀扶到妆台前，卸下了那沉甸甸的翟冠，又一样样将金事件全都摘下来用绸帕包裹好，又打来水给陈澜却妆洗脸”却没有，去那象征喜气的大红礼服。只是虽然还穿着这一身，头上却没了沉重的负担，陈澜总算能活动活动已经完全僵硬的肩膀，及至站起转身，她又瞧见一个妈妈双手捧了一个黄杨木各盘上来，上头是一个瓷盅。

    “是冰糖燕窝粥，老太太早就吩咐厨房预备下的，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夫人请先用。”

    想起杨进周临来时的关照，还有江命队早就预备下的这燕窝粥，陈澜只觉得今天的所有疲惫和不安都渐渐消失了。重新坐在了床上，用小银勺缓缓地搅动着这小小的瓷盅，她仍是不可迹免地担心起了前头。

    这会儿应该在敬酒了的…阿弥陀佛，这年头可没有能够招酒的伴郎，他可千万悠着点！

    正如陈澜预料的那样，前头的杨进周轮番敬酒，那些勋贵高官还算好些，多半是略坐一坐就告了辞回家，难应付的却是同辈同僚没其余的年轻人。他虽是酒量好”可今日因为瞧着他是新贵”又看宜兴郡主的面子，宗室贵戚占了大部分，他那些昔日袍泽尚未起哄，这些人却都是围着不让他来，左一杯右一杯地死灌。几个稍稍有些面熟的也就罢了，见几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也过来掺和”他顿时面色微沉。

    “杨大人，这许多人你都敬了，总不能不给咱们面子！”

    “就是就是，要不是为着你是英雄豪杰，咱们可是早就来了！”

    “今天这大好曰子，总得尽兴吧！”

    就在这时候，杨进周冷不丁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声音：“姐夫，那两个是汝宁伯杨家的旁系子弟，还有一个宗室是从前和吴王来得近的，别搭理他们！”

    不用回头，杨进周就知道说话的是今天从娘家送亲过来的陈衍，心下一跳，不禁暗赞小家伙倒是伶俐。只这会儿不搭理是不可能了，他正要说话，旁边却有人上了前来。

    “杨大人这一路过来都灌了十几二十杯了，再喝下去这洞房花烛夜可就被各位搅了”想来大家不想我那二婶气头上来寻你们晦气吧？”随着这说话声，韩国公世子张怡上了前来，平日略显绵软书呆子气的他这会儿却气势十足，那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往头里三个人身上一扫一剜，这才淡淡地说，“今儿个我也算大舅哥，要是喝酒的话，我给叔全代劳！”

    勋贵世子当中，张招虽是国公世子，可素来闭门读书不管别的事，因而名声不显，此时他往外一站，论理是扛不住的，可禁不住他将宜兴郡主抬了出来这位主儿可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谁招惹了心里都发怵。因而，后头那原本想附和起哄的就悄悄躲开了，一时间，前头那三人顿时显得异常显眼。这种节骨眼上，他们退是不好退了，只得硬着头皮看着张招连干三杯，这才不情不愿地灰溜溜离去。

    “谢张世子。”

    张沼不胜酒力，此时三杯下肚就有些醺醺然，闻言却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没好气地摆摆手说：“既然拜过天地喝过合卷酒了，以后记得改口叫一声大表哥，当然你要叫大舅哥也行的…谢就不用谢了，二婶都对我说了，这一回惠蘅能平平安安的，多亏了三表妹，还有你也帮了不小的忙。我就这一个亲妹妹，可却帮不上她，如今给你招招酒算什么的的呃……”

    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见陈衍从杨进周背后闪出来，也是笑嘻嘻地向自己拱手，他一扫往日的正经，也笑着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小四，以后就看你的了！”

    见张招摆手示意不用管他，随即摇摇晃晃地来开了，杨进周轻舒一口气，索性就带着陈衍到了自己那些袍泽的酒桌上口好在这些人虽也起哄，却总算还体谅他的洞房花烛之夜，只却免不了有人唉声叹气地抱怨，从前宣府的闹洞房是何等热闹喜庆，不像如今只得个表里。他这么说，后头的陈衍却悄悄吐了吐舌头。

    还闹洞房呢……，那一闹，他的姐姐岂不是被谁都瞧了去，那可就白白便宜了别人！

    这边也总算敬完，陈衍趁机拉着杨进周躲到了角落里少人关注的地方，见早有小厮知机地送来了醒酒汤，这才松了一口气，可东张西望了一阵却有些失望。

    “罗师兄怎么还不来……

    不会不来了吧？”

    “罗兄说过会来，就总会来的。大约内阁有脸脱不开身，听说他年底就要正式授官了。”

    杨进周笑着答了一句，冷不丁却想起上次杜微方提起的事。眼下大多数提的目光都投在京城，无暇留心外头，可杜微方却让他留意京中各方的动向，因为皇帝在江南那边的动作不小。正寻思间，他就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姐夫，你看，要师兄来了！”

    闻声抬头的杨进周看到那边罗旭已经踏进了厅堂，一点头就连忙迎了出去”陈衍自是赶紧跟上。两人谁也没发现，背后早有好几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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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花烛（中）

﻿    作为威国公世子，罗旭本可令门上高声通报让里头的人来迎接，可他又不是那种喜欢显摆张扬的人。在这样喜庆热闹的日子，他把小辱留在外院，只由一个婆子在前头带路，自己从甫道一路闲庭信步似的往里走，直到进了外头的喜棚，他才打发走了那个婆子，又悠悠然进了厅堂，谁知道才四下里看了一眼”就被眼尖的陈衍给发现了。

    此时此刻，眼瞧着那郎舅俩上前来，他想起了自己过几日就是下聘之礼，心里有些惘然，有些落寞，但隐隐约约也有一丝终于放下的如释重负。今日之后，她便已经名花有主”而再过一阵子，他也就成了有妇之夫。也许如同韩先生说的那样，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会和妻子相濡以沫，而那过去便会永远成了过去。

    因而，待到两人近前，罗旭就笑道：“杨兄，对不住了，今天我这恭喜可是来得晚了些！至于贺礼可是没有，我就一张嘴，今晚不能吃饱喝足，可是不打算回去的！”

    “师兄能来就好。”陈衍笑嘻嘻地抢过了话头”却是得意洋洋地说，“至于吃饱喝足，这话我可以代替姐夫打包票，酒肉管饱，今日不够明日再来，明日不够后日继续，横竖我也是打算常来蹭吃蹭喝，不多你一个。”

    “你这惫懒的家伙，还打算让我学你？”罗旭毫不客气地给了陈衍一个栗枣，这才从背后变井法似的拿出一个红锦长盒，“来喝喜酒哪能真不备礼。威国公府的贺礼是盛国公府，这是我自己在脂粉胡同选的。那地方不愧是太祖爷当年常常流连的去处”真找到了好东西。”

    杨进周双手接过来，谢了一声就径直打开了盒子，见里头竟是一对异常精致的大红同心结口只和洞房*中用的那些不同，这一对同心结赫然在结子的中*央编织出了似龙似凤的图案。旁边的罗旭见杨进周果然打开了盒子，面上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做那同心结的是一位老婆婆，并不是为了钱财”丈夫身子康健，儿孙满堂日子美满”只是闲不住也舍不得自己的手艺，所以每日都会出来卖自己做的这些同心结，只那价钱旁人却不敢问津，所以每日坐上一会就走了。我也是赶巧听几个弧朋狗友说起就特意去了瞧瞧”结果正让我挑着了这对龙凤呈样。老婆婆说她卖的不是同心结，只是多年幸面美满的好心情，所以一样一个绝不重复，我自是求之不得，正好买来贺了杨兄和三小姐的新婚之喜！”

    “杨兄这贺礼实在是送得煞费苦心，我再说谢就见外了。等你成婚之日，我们也寻遍京师，给你送上一份独一无二的贺礼！”

    “好好好”我可就等着你的这句话！”

    两人相视大笑”而陈衍则是不停地扫着那红锦长盒中的同心结，眼神中除了高兴，却还在滴溜溜直转。等到杨进周领着罗旭入了另一边尚未动过的一席，他却没有立时跟上去，而是站在那里摩挲着小下巴沉吟了起来。

    他欠师兄的人情也大发了”少不导现在就得预备起来，否则到时候再满城寻合适的贺礼岂不是麻烦到死？嗯……姐夫是必定要和姐姐商量的，回头他去杜家找筝儿妹妹合计合计！

    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

    喜房*中，喜字围屏前点着龙凤彩饰的喜蜡，罗帐上是一顶长乐宫武贤妃赐下的双荫鸳鸯彩绘宫灯”再加上从娘家阳宁侯府出来就已经点好的长明灯，偌大的屋子里异常亮堂，那耀眼温暖的红色随处可见，既撩动着人心，也能让人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全感。

    喝过一碗冰糖燕窝粥的陈澜并没有多吃其他的东西”原打算静静坐在那儿等着，可不知道是杨进周打听到了她平日的习惯，还是杨母江氏的异常周到，在屋子里守着的妈妈见她枯坐了一阵，竟是笑吟吟地送了一本书上来，却是一本宋人路振的《九目志》！那妈妈没有解释”她也不好多问，谢了一声就坐在床上翻阅了起来，只今天从中午起就是无数预备，她早就倦了上来，再加上一心二用还想着外头此时是什么情形，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不觉发涩，到最后竟是头一点一点犯起了瞌睡。

    “是不是累了？”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陈澜几乎是一瞬间就跳了起来。睁大眼睛认出是杨进周，低头又看到手头还拿着那本书，她不禁有些不自然，连忙把书往旁边一搁，正要说话，却又被人抢在了前头。

    “外头人多，再加上有几位贵客还得亲自去送，所以我回来晚了些，让你久等了。”杨进周瞄了一眼床上的书，又笑道，“我听四弟说，你喜欢看这些书，就让她们预备了一些，结果刚好用得上。

    陈澜这才知道果然是杨进周预备的，心底自是大为触动，可如今是夫妻，两人又不是今夜才头次见面，再说谢谢之类的话便显得生疏了，因而她便微微笑道：“多亏了你周到，有这本书打发时间，也不觉得等了多久。倒是你，外头的客人那么多，你喝了不少酒吧？妈妈们都已经备好了醒酒汤，是不是趁热先用一些，也好先养养胃？”

    一旁的妈妈见他们犹如熟人似的，丝毫没有新婚夫妻洞房时的生疏羞涩，不禁面面相觑了起来。好在她们都是知机的，也没贸贸然打扰，直到陈澜提到了醒酒汤，其中一个才笑着上前施礼道：“醒酒汤是早备下了，可看老爷这清醒的模样似乎是用不着了，不若就直接先用长寿面吧？厨房刚刚得知老爷回来就现做了下去，暖胃暖心，比醒酒汤还能醒酒。”

    杨进周看了看陈澜，见她也不反对，便笑着说道：“那好，就直接用长寿面吧。”

    须臾，妈妈就用系着红绸的黄杨木盘送上了一碗长寿面，又把两双筷子分别递到了一对新人口中。见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挑起了一根送进嘴里，旁边的两位妈妈就笑着嚷嚷起了子孙万代长生不老之类的贺喜俗语。大红花烛的火苗光芒映照在两人的脸上，越发让他们仿佛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陈澜刚刚那一碗燕窝粥这会儿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而杨进周在外头干喝酒，那些佳肴几乎都没动过几筷子，此时那鲜香的长寿面自是又爽口又开胃，不知不觉，等两人伸下最后一筷子的时候，这才发现夹起的却是最后一根面。

    侍立在两侧的妈妈瞧见了，越发眉开眼笑，连忙催促道：“老爷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好兆头，以后必安永结同心，一辈子和和美美！”

    一句永结同心说得杨进周和陈澜同时抬起了头，你眼看着我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神中的惊喜。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低头将那一截面条送进了。中，中间那柔韧的面身陡然之间从碗里跳了起来，随即绷成了两截，同时进入了他们的口中，带起的面汤却很不应景地先后溅在了两人的脸上。

    两位妈妈少不得上前服侍着他们抹了一把脸，另两位则是把面碗筷子等等全都撤下。如此一来，这洞房的最后仪式也就算结束了，说了好一通吉利话之后，她们方才行礼退下。等到那房门掩起，陈澜终于感到全身一松，可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将自己揽在了怀里。尽管对杨进周已经颇有了解，但这样亲近却还是第一次，她在最初本能的紧张之后，就听到了耳边那喃喃自语，身心不知不觉就柔软了下来。

    “没想到我也成婚了……从前在宣府，偶尔回兴和的时候，几个兄弟曾经拉我去过花街，可我硬着头皮呆了一会儿就受不了那脂粉味落荒而逃；回京城之后，结交的人多了，好事的人也多了，一直有人说要给我说媒，可我老是拿这样那样的借口搪塞，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自己能娶什么样的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总以为自己和别人一样，必然是盲婚哑嫁，可从来没想到最后竟然能娶到你，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杨进周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见陈澜一头靠在他肩上，脸上又露出了那让人觉得安心的笑容，他忍不住托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在那红唇上啄了一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原本饶有兴致听他说话的陈澜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他紧紧拥在了怀中。

    “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从今往后，那些事情，我替你扛！”

    杨进周前头那番根本不像情话的言语只是让陈澜心中触动，而此时这句干脆利落的话，却一下子粉碎了她心底深处最后一道堤防。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这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让她可以卸下沉重的负担毗——眼前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日后一辈子的绮靠！

    几乎是本能地，她接住了那宽厚的腰背，眼睛不知不觉迷离了：“这是你说的，你不要忘了今天说过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回答她的，是一个坚决炽热的气息。

    朦脆之间，她看到杨进周伸出手来，将一对鲜红的同心结挂在了帐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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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花烛（下）

﻿    两支大红喜宰蜜烛的火苗簌簌跳动着，大红销金的罗帐一大半垂落在地，帐钩上那一对鲜红的龙凤呈祥同心结异常醒目。帐子”杨进周轻轻地将陈澜平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地仿佛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随即才一手拉上了剩下的半截帐子。

    看着眼前这个男子，陈澜只觉得眼前来马灯似的闪过了从前的一幕幕。自从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她就不曾奢望过执子之手与子俏老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甚至也不曾期冀过一世一双人，她蝎尽全力为自己谋求的，是在婚后不谐的情况下，也能够维护得了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从来都是做着最糟糕的打算。然而，上苍究竟垂怜她上辈子到头来孤苦伶竹，两辈子苦苦拼搏求存，让她得到了一个这样的丈夫。

    “澜澜，我喜欢你，我很高兴能娶你做妻子。”

    说出这么一句话仿佛是用了杨进周很大的劲头”也不知道是屋子里通着地龙过于温暖，还是这红俏帐里过热，他的脸比之前醉酒的时候更红了。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入耳畔，陈澜只觉得心头一下子更热了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她一下子伸手箍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硬是拉了下来。四目对视之间，她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高兴和愉悦。

    一件件的衣裳从罗帐里头悄然滑落在地，间中夹杂着轻轻的喘息没呻吟。对于外间守着长明灯，还得顺带留意屋子里那对花烛的那位妈妈来说，这里头的声音自然是可以预见的。她一面侧耳听着，一面看着眼前那旺旺的长明灯，不禁双手合十念叨了起来。

    “诸天神佛，保估老爷夫人和没美美早生贵子儿孙满堂……不都罗帐中，两个人已经是彻底地裸程相对，无论是身还是心。尽管已经完全放松了自己家但当那如同撕裂一般的痛楚传来的时候，陈澜仍是忍不住一下子咬紧了嘴唇，然而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身子家仿佛要让两个人贴得更紧密，只耳边的那问语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是不是很疼？唔，要是忍不住，咬我一口也行。”

    陈澜不知疙这是哪个混账给他出的主意，亦或是他从哪儿听来看来的，此时又好气又好笑，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楚反而稍稍轻了一些。见他同样是眉头紧皱”似乎是并未品尝到欢愉的甜美，她不禁想起出嫁前朱氏给她讲的那些，看的那些图册，脸上一红的同时，身子渐渐又放松了些。这一次都那种刺痛感仿佛略略消减了一些，可杨进周那只结实的手臂也同时伸了过来，眼神中满是鼓励她咬下去的意思。

    这个……这个好骗的家伙！

    换成平日，陈澜早就打趣了上去，可这会儿，她却忍不住恶作剧地张开嘴，示威似的在那小臂上轻轻咬了下去家旋即就仿佛铭着牙似的皱起了眉头，随即连鼻子没脸都皱成了一团。这还是人么……这为什么那么硬，她的牙齿咬上去甚至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还疼吗？”

    “你说呢！”

    陈澜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可紧跟着，她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随即忍不住双手用力家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没伴随着的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让她脑袋一片空白，这一次，她几乎本能地又在他伏下来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却不像刚刚的浅尝辄止”她只觉得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硬家可紧跟着又将她紧紧箍在了怀里。

    仿佛是漫长的时光，也仿佛是短促的瞬间”两个曾经紧密结合在一块的提终于分开了来。疲累了一整天的陈澜经过这一番折腾”只觉得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眼前也有些恍惚家只依稀间觉得身边的男提搂了她一会，可却难以分辨清楚他说了些什么话，好一会又轻手轻脚下了床，也不知道去做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回来。等到他轻轻扶着她的肩背，让她半坐了起来，嘴里流进了一些香甜的粥，她终于惊觉了过来。

    “怕你还饿着，厨房一直都有季着的燕窝粥，我刚刚让人又拿了些过来。”

    尽管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陈澜听着心动的同时，也忍不住微嗔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我和你平分了那半碗长寿面，外头才预备的？”

    杨进周见陈澜还在紧紧蹙着眉，脸上不见平日那种从容镇静”反而多了几分妩媚娇人的风情，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这才笑道：“一碗长寿面平时吃掉一半顶多了，可咱们吃得精光，恨不得连面汤都一块喝干净了”这宵夜不准备，半夜里难道躺着听肚子咕咕叫么？刚刚是我不该那么急切，弄疼了你，你多吃些，明天也好有力气，外头还有呢！”

    “呆头鹅！”

    陈澜看到面前的男人因为她之三个字而陷入了呆滞，便勉力坐直了，抢过那这碗燕窝粥。三下五，二地吃了个干净，仿佛这样就能让那种挥之不去的疼痛减轻些。

    见杨进周呆头呆脑地看着自己，随即问了一句还要不要添，她终于叹了一口气，径直把碗塞进了他的手里。

    “你真以为我是胃口那么大的大肚婆不成？我不饿了，要吃你继续吃吧！”

    她只是随口一说，可看到杨进周冲着笑了笑，真的捧着碗出了屋子，她忍不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而”接着进来的却不是他”而是两张熟悉的面孔。恰是这一回陪嫁过来的四个丫头。只她们和平素的做派全然不同，红螺是稳重上头添了刻板，芸儿是恨不得表现得无比肃重严谨，至于素来端庄的沁芳和茜香，那就更是连一丝声音都少有发出来。

    泡在热水里，陈澜只觉得疼痛一点一滴地被缓解着，那满身大汗油腻粘人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当身旁服侍的芸儿低声在她耳边嘀咕时，她才恍然回神。

    “小姐，咱们一直在耳房里候着，是姑爷叫了一位妈妈把咱们叫进来狗，说是服侍您沐浴更衣”他一会儿就回来，红螺她们大概这会儿正在外头换被褥。”

    一想到刚刚那欢爱的痕迹要被这些最最亲近的丫头瞧见，陈澜只觉得脸色绯红，好在此时背对着芸儿，也不虑给人瞧见，因而她索性默然不语，可背最的芸儿却素来是好事的，又贴上来轻轻言语了一句：“小姐，始爷刚刚还特意嘱咐沁芳说，动作轻柔些”他很着紧您呢！”

    尽管知道婚后的那些事情迹不开也瞒不过自己这些贴心丫头，尽管知道自己选的都是最可靠的人，可是这会儿陈澜仍是恨不得把头埋进水中，这样就能彻底不用面对她们的笑脸。可终究这时候做不了鸵鸟，她只得顶着绯红的脸擦身换衣裳，等到重新钻入了被窝时，她已经觉察到，从锦被到褥子已经全都换了一个遍，就连枕头也不例外，刚刚垫在下头的白棉布也不见了。一切都散发着一股清新的阳光味道，再加上沐浴过后，她的心情明显轻松了下来，直到一个人拉开帐子也钻了进来。

    “收拾好了，狗们也能睡个安稳觉，明天一早给娘磕过头之后，还要进宫呢。”

    尽管昨日婚礼上宫中并未赐物，但无论是陈澜的嫁妆还是杨家的聘礼，都有不少来自宫中的赏赐，因而明日确实是要进宫谢恩的，况且，陈澜也想向皇帝求恳求恳，去坤宁宫中再拜祭一次。而且，打宫里出来再去汝宁伯本家，很多难题也就不再是难题了……只是，刚刚迷迷糊糊的她几乎忘记了这一茬”此时怔了一怔就点了点头。只是，当他钻进了被子，一只手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时，她不禁斜睨了他一眼，却看见了他满脸的笑意。

    “睡吧，不用担心过头，到时候我叫你！”

    也许是因为有了这个保证，接下来的这大半夜，向来择床的陈澜睡得异常安稳，那些常常千奇百怪的梦境再也没有搅扰她，直到一双手轻轻推搡着把她唤醒时，她才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随即本能地唤了一声红螺。

    “醒了？”

    听到这声音，原本还有些晨起慵懒的陈澜连忙完全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杨进周已经装束好了站在床前”一手轻轻把纱帐挂在了帐钩上。而红螺那四个丫头”则是站在几步远处，那三个老实稳重的也就罢了，只有芸儿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时辰了？”

    “放心，我都算好了才叫你的，眼下是辰时还差三刻，梳洗打扮过后到了娘那儿，差不多就是辰时一刻，刚刚好好。”

    不论是否要去水镜厅里料理家务，陈澜往日在阳宁侯府都是卯正起床，风雨无阻，她原以为自己的生物钟已经很准，可没料到昨晚上这一番折腾过后，今早竟会硬生生晚了三刻钟才起身。即便有杨进周这担保，她仍是免不了急急忙忙地掀开被子下床，正要跋拉鞋子起身的时候，她才想起屋子里杨进周还没来，自是坐在床上拿眼睛看他。

    “我今早已经练完五了”一会庄妈嫣来给你梳头之后，咱们再一块去给娘磕头。”

    陈澜这才知道杨进周留着是为了等候庄妈妈，脸上微微一红——她就想，，了晚上那种迹免不得的状况，他应当不是那种乐意把亲密表现给别提看的人。直到庄妈妈进来笑容可掬地行礼恭喜，又亲自搀着她到妆台前梳头，她一面看着镜子里自己渐渐盘起的圆髻，一面又透过镜子看着背后不远处那个站着的男子。

    不用一个人撑大梁，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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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龙凤呈祥

﻿    镜园上下原本统共只有三四十个仆人，主人却只有江氏和杨进周母子两人，因而这新婚头一日敬茶多陈澜也免去了很多麻烦。磕过头叫了母亲，又敬茶起身之后，她便双手捧上了自己在家时早已做好的一套行头，从中衣祷衫湘裙襟子鞋子一应俱全，还有一件夜里用的小护肩。江氏接过一件一件仔细端详了一番，就把东西交托给了庄妈妈，脸上满是高兴的笑容。

    “虽说是每个新媳妇都要做一回的，可却少有你这般用心。不都江氏笑吟吟地看着陈澜，随即瞟了一眼一旁的杨进周说，“日最你记着，要是他欺负了你，只管和我说。”

    陈澜见杨进周面色纹丝不动，想起昨晚上那番缠绵后，此时仍然挥之不去的那种不适，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才低头应了一声是。这时候，江氏才满意地笑开了”示意夫妻俩到一旁坐下，又开口说道：“郡主一大早就送了信来，本想是陪着你进宫一趟的，可她这两日又不安生，连昨天都没法去阳宁侯府露面，今天也只好缺席了。不过，她捎话说，如今宫中是四妃一同主事，德妃和贤妃自不必说，淑妃也不会难为你，顶多是贵妃那儿难缠一些罢了。至于皇上”如果有功夫或是一时起意，也会见你们两个，所以心里有个预备就成了。”

    既是宜兴郡主持意送来了这么一番提点，陈澜自是一一牢牢记在心里。正当她以为接下来江氏也会告诫两句的时候”却不料迎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全哥脾气像他爹，方方正正不芶言笑，再加上家里那番事情，所以人老成。小时候那会儿看是好脸，可事到如今安型了，却不免无趣了些。我是对他没法子了只希望你能让他多笑笑，整天顶着那张脸人人敬而远之，其实也不是什么好滋味。”

    “娘……”

    这下子杨进周顿时有些尴尬了，张口叫了一声结果到了嘴边的话却被江氏犀利的一眼给瞪了回去：“不要死撑着，你是我儿子，有些话你不说，指量我就不知道？”

    陈澜见平素冷峻的杨进周被江氏说得脸上极其不自然，心下一转，就知道知子莫若母，江氏这番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她便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诚诚恳恳地说：“母亲放心”今后我既是杨家的媳妇，一定会让他多笑笑，家中多些欢声笑语。”

    “好好！这是我最想听的一句话！”

    江氏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把陈澜拉了过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满是欣慰和放心，“时候不早了，换身行头没全哥一块去宫里吧。这不是正旦冬至千秋节之类的朝贺，不用穿你昨日那身压死人的礼服略简单一些就行了，如此也不至于太招得……，……咳，料想你昨日戴过一次，今天也不会乐意戴着那压死人的头冠。

    陈澜本就不打算再受一次昨天那罪，因而婆婆说话风趣，她自是笑吟吟地附和着点头：“我正想没母亲通融通融呢昨天那凤冠戴得我连脖子都几乎直不起来，要是今天再戴着往宫里来一回，只怕回来就得靠人背着了。”

    “就是让人背回来也无妨，这不是有全哥么？”

    婆媳俩一唱一合，一旁的杨进周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禁微微一笑。待到江氏又嘱咐了他几句，他这才站起身应了，随即就和陈澜一块回了屋子。来在路上他忍不住频频侧头看着身旁的妻子，见她只是低着头仿佛正专心致志数着地上的青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嗯？”

    “这甫道的路之前也不知道清理过多少遍，别说青苔，就连杂草也不会有，哪怕你穿着绣鞋来路也不至于滑倒，你看着地下做什么？”

    想想朱氏刚刚还说杨进周这张冷脸让人敬而远之，此时他却狡猾得明知故问，陈澜顿时气结。正要答话，她突然意识到他刚刚有意在绣鞋两个字上加重了音，不禁又是一愣，随即轻哼一声说：“我这不是在认路么？别看我了，快来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感觉到他的大手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的柔荑，握了一握就放开了，又看到那边月亮门有人进来，她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跟着她回了屋子。待到换了一身大红织锦绣金线牡丹的圆领通袖，罩上一件深青猎子出来，她就发现杨进周早已装束一新在屋子里等她。没从前那些衣衫不同，那竟是一件大红纻丝的麒麟服！

    “是落马河大捷之后皇上特赐的，昨天迎亲就是这一身，今日进宫正好，平常从没穿这是解释说明么？

    陈澜嘴角微微一挑，没有多说什么，便随他一块出了门。只和从前一人骑马一人坐轿不同，她和他今次一同上了车”见他坐下之后最初还好，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马车的颠簸，他却露出了一幅极其不习惯的表情，她忍不住探究似的盯着他直看。

    “要是骑马，一路疾驰过去多顶多一刻钟就到了。

    自打小时候有了一匹小马，我就再没坐过车，实在是不大习惯。”觉察到了陈澜的目光，杨进周也不知道怎的就解井了起来”旋即又看着她说道”“如今对女子的规矩看得重，出门车轿都是严严实实捂着，若是你喜欢，以最我可以在府里教你骑马。”

    听到杨进周前头那半截，陈澜原打算说马车从皇墙北大街绕过去，大约至少两刻钟到三刻钟，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听到后头这一截，她立时怔住了。如今的世道对女子约束极其严格，但相比历史上对名节变态一般的重视，三寸金莲甚至成为被无数人抠歌的对象，这个时代至少并不是完全不可忍受的便她知道他的体贴，可骑马两个字，仍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娘那时候离开京师定居宣府，爹就曾经在家里教过娘骑马，还教过娘几手防身的五末。一来是因为京师距离教子太近，虽说从来不曾兵临城下，可也不能不防。二来是因为人心难防，虽说男人应当保护妻儿家小，可万一有料不到的时候，也总能多个防备。三来…………这家这世上巾帼本就不逊须眉，比如说……这咱们的干娘。”说到这”杨进周不禁迟疑了一下，“我那时候送给你那柄短五，你不会觉得唐突吧？”

    陈澜本以为那柄短五是杨进周的家传之物，此时才明白另一重缘由，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契合感。男女有别，她虽然从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林长辉和沐桓那样的丰功伟绩，可也并不因此就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她是独一无二的陈澜”她有属于自己的持长，有属于自己的坚韧，也有她力所能及的事。她会去适应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但她不仅仅会屈从。

    “我很喜欢那把五，，了进宫，只要出门便一直带着。”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她又想起了重阳节在龙泉庵的那一遭。那是她今生今世遇到的最大的不确定，可袖子里的那把短五，却给了她一种难以名状的信心”“等回去之后，你就教我骑马练五吧。”

    “好！”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之后便再没有言语。良久，马车和随行亲从在东安门前停了下来。其他人自然是等在东安门外，而他们俩则在早已等候在那儿的内侍引导下徐徐入宫。由于如今政务不忙，又不是什么节庆，东安门至东华门一线并没有什么外官，甚至从文华殿后绕过时，也只是偶尔撞见几个身穿背上没图案圆领衫的小火者。

    然而，来看来着，陈澜就觉察到不对劲了。按照贵淑德贤的排位，她原以为该是先去西二长街头里的端福宫拜见罗贵妃，可瞧这方向分明是乾清宫。她忍不住看了杨进周一眼，见他同样是眉头深锁有些意外，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其中有人捣鬼的可能性。可不管怎么想，她都不觉得有这般必要。

    然而，当进了乾清门，看到笑眯眯站在那等着的御用监夏太监时，她的心立时就落到了实处。夏太监很随意地摆摆手屏退了那个带着两个小火者引路的中年太监，上前见过礼最就笑道：“杨大人，海宁县主，咱家可是奉旨在这儿等你们多时了。皇上在后头坤宁宫，请你们随咱家过去吧。”

    居然是坤宁宫！

    封闭了许久的坤宁宫，了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进入了，哪怕是武贤妃，据说也只是每逢整月，带着周王在长乐宫院子中遥祭上香。此时此刻，陈澜再次踏入这座曾经流连过半个月的宫殿，只觉得心里翻涌着无数滋味。

    等到夏太监引她没杨进周进了西暖阁”看到这间偌大的屋子仍是皇后在世时的布置，唯有角落中多了一张桌案一个香炉，她一下子醒悟了过来，不动声色地轻轻拽了拽杨进周，随即上前几步屈膝跪了下来。深深叩首的时候，她偷眼瞥见旁边的杨进周亦是一同下拜如仪，她顿时露出了一丝微笑，心里默默祷祝了一句。

    “皇后娘娘，我带他看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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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月落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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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子偏爱，无名有份

﻿    坤宁宫东暖阁。

    十月中的京城已经冷了下来”宫中的大多数宫殿都已经烧起了火炕和地龙，摆置了炭盆取暖。

    由于太祖林长辉登基之初曾经大力提倡用黑煤，因而地龙之中多用黑媒，而炭盆则是一如从前历朝历代，选炭极其细致，上等的马口柴供御膳房”而红萝炭则是供太后皇帝皇后和高级妃嫔，其余嫔妃则是按照尊位分配，只到嫔一级为止”再下头的婕妤美人才人则是只用银骨炭。然而，如今皇后已去，坤宁宫的供给自然而然就停了”这东暖阁徒有暖阁两个字，却是阴冷彻骨。

    两个侍立在一侧的小火者尽量用最小的动作绞动着双手，又不露痕迹地缩了缩脖子，试图让自己能够温暖一些。一个地位高些的太监弯腰控背地站在正在书案前写字的皇帝身后，不时把手贴在心口取暖。只有专心致志写字的皇帝仿佛并不在意这阴冷的环境，只是专心致志地泼墨挥毫，直到听见夏太监的声音，他才抬起了头。

    “启禀皇上，海宁县主和杨大人正在西暖阁中祭拜，大约再过一会儿就会过来。”

    “唔。”

    皇帝搁下了笔，随即若有所思地揉着手腕，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江南那边的密折送到了没有？”

    尽管是御用监太监，但密折往来一直是夏太监负责的那一档子事，因而夏太监忙躬了躬身道：“尚未，小的已经吩咐底下着意留心靠近京城的那几个驿站。不过从前也一直有早晚一两日的，料想不日之内就能有信来。恕小的说一句大胆的话，如今张阁老已经去了，皇上又封赠了他和两个儿子，江南那边想来就能太太平平了。”

    “你说得不错，毕竟，九妹和张铨在那里也经营了十几年。只不过，那里书院太多文风太盛，言事的书生比比皆是，就怕这些人闹出什么事情来……，…”

    皇帝顿了一顿，再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楚朝开国，为了震慑漠北，于是定都元大”却因为江南富庶之地不可放弃，于是定金陵为南京，江南一带就成了天下财税重地。然而，这些年来”不但田亩赋税，就连海贸赋税也是年年减少，若不是宜兴郡主和张铃在宁波整治一番，国库只怕要更加空虚。但仅仅这样还不够，所以江南……他这些年提拔的人才，几乎此时都在江南！至于朝中，宋一鸣虽说心机深沉，但总算还是可用之人，再说还有杜微方……

    “皇上，海宁县主及右军都督府都督合事杨进周候见。”

    见皇帝点了点头，夏太监便退后几步到门边亲手打起了帘子”也不在乎那一股窜进来的冷风，笑容可掬地高声宣进。等到杨进周和陈澜到了门口，却是陈澜让了杨进周一步，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他才嘴角一挑放下了帘子，却是侍立在那儿不动了。

    此时此刻，背手站在书桌前的皇帝看着两人下拜行礼如仪，原本异常犀利的目光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他还记得，当年英明神武的唐太宗为他的儿子高宗李治择选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媳妇，临终之前，将这对佳儿佳妇托付给了重臣，可到头来，那佳话却成了笑话。如今”他这个离明君还差得远的皇帝也一手给他这辈子最钟爱的女人了结了心愿，给她视之为女儿一般的陈澜挑选了女婿，他们之间又会成为怎样的一对？

    “都半身吧。”

    淡淡吩咐了一句，皇帝看到两人谢恩之后先后起来。只是杨进周在自己站起来的同时，又去搀扶了旁边的陈澜一把。看到这情形，他的嘴角不禁向上挑了挑，可等到他们垂手站好，他就犹如长辈似的告诫了起来。

    “陈澜，皇后视你若女，所以联也差不多。你是个聪慧女子，日后当尽心辅佐丈夫，侍奉婆母，如此方不负联赐婚的本意。”微微一停顿，他又看着杨进周说，“叔全，你少年老成战阵无敌，联视你若脑股，只你在家也不要忘了男子汉大丈夫应有所担当！”

    见两人深深躬身，仿佛又要说什么谨遵皇上教诲之类的俗语，他便摇了摇手说：“既然拜过了皇后，陈澜，你且去贤妃德妃她们那儿拜见，也算是谢了赐，淑妃毕竟是在晋王妃到添箱礼时助了一份，至于贵妃那里，你不妨也去转一转，见与不见都在她。叔全联留着有话吩咐，待会你见完了人，他自会和你一道离宫去汝宁伯府。”

    陈澜看了一眼杨进周，见其冲着自己轻轻点头，便回了一个笑容，随即施礼告退。等到出了东暖阁，她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因为里头实在是太阴冷”而且面对着那位至尊，总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压迫感。才站了一站，侧面突然递过了一件姑绒大氅，她一愣之下往那一瞧，才发现是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皇上和杨大人有的是话要说，咱家无事，索性就带着县主往东西六宫转一圈吧。”

    “这怎么好意思”“”，陈澜客气了一句，见夏太监已经摆手相请，知道他恐是有话要说，索性也就不再推辞。从坤宁门出来，沿着夹道走了一箭之地，又往西过了月华门，须臾便是西一长街，往北走再从寿昌宫后头绕了过去，就是端福宫的后墙。这里明显没几个人，因而夏太监令两个小火者离得远些，就挨着陈澜低声说起了话。

    “罗贵妃那儿提早给咱家捎过信，说是会亲自见县主你。这位贵妃娘娘大概你只在御花园里见过一次，只如今和那时候不同，丧子之痛毕竟尚未消解，又被亲信的心腹给卖了，对于咱家也是半信半不信，所以待会若是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你别往心里去就是……”

    “我明白了，届时一定会小心谨慎……”

    尽管陈澜对夏太监这么说了，但真正见到罗贵妃时，她才知道自己的预计严重不足。那一次在御花园中，罗贵妃牵着鲁王过来，一身翡翠色的衣裙，再加上姿容秀丽，瞧着便犹如走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可如今即便算不上形销骨立，但也瘦得尽显衣服宽大，那憔悴的颜色连厚厚的妆都盖不住。当罗贵妃用某种刺人的眼神在她身上反反复复看了好一阵的时候，陈澜甚至觉得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毛骨悚然。

    “果然是水妻似的姑娘，怪不得皇后喜爱，郡主喜爱，就连皇上也喜爱。”

    见罗贵妃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陈澜定了定神，知道此时说什么爱屋及乌的话，必定会激起罗贵妃心中的恨意怨情，便柔声说道：“其实这都是母亲抬爱，说是我投了她的缘法，所以怎么瞧我都觉得好。其实要说缘法这东西还真是玄奇，我能见得母亲，能得皇上赐婚，如今能安安生生地在这儿，一切都是缘法使然。

    我记得从前在一本古书上看到一句话，说是佛关上了一扇门，必定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尽管这是彻头彻尾地张冠李戴，但陈澜见罗贵妃神色有些怔怔的，仿佛是听进去了，顿时心头一松，又笑着说道：“都说否极泰来，磨折多了，总会给些福报，否则人活在这世上岂不是一丁点盼头都没有？就我来说，别人越是希望我过得不好，我就越是使劲自己好好活着，让那些心怀不善的人日日难熬。贵妃娘娘是福报深厚的人，应当比我这浅薄之辈更明白这些道理才是。”

    先说缘法，再说自己的生活态度，紧跟着又说福报，一旁的夏太监见罗贵妃神经质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心里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良久，他就看到罗贵妃突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不理会他们，竟高声吩咐道：“来人，本宫饿了！”

    这位主儿总算是知道饿了！

    因为罗贵妃一日三餐几乎都没多大冒口，端福宫上下如今都是战战兢兢，生恐再出什么事情把自己搭进去。因而，这一声唤让无数人喜出望外，没过多久，一个个宫女就托着条盘送上了各种各样的食物，从参汤燕窝粥面果子到米面点心各色都有。见罗贵妃盛了一碗粥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夏太监趁机问了一句，等她没好气地说且领着陈澜去见淑妃，他自是如释重负，行过礼后就把陈澜带了出去。

    相比罗贵妃的没有任何表示，淑妃便大方多了。从永宁宫出来，跟着夏太监的两个小火者就一人抱了个红涛小匣子，一匣是六瓶玫瑰清露，一匣是御用监精制的玻璃梳妆镜子。那玫瑰露价值寻常，难得的是盛装的玻璃瓶子，至于那巴掌大的玻璃镜，放到外头也是珍贵的货色。相比金玉俗物，这些东西至少看上去不那么扎眼。

    而朱德妃和武贤妃先头在添箱时大力助过一把，今天就没有再大张旗鼓，这次一人除了送了两样首饰插戴，武贤妃又额外送了一匣子书，德妃则是一袋金银银子。等陈澜转完这一大圈，预备跟着夏太监回坤宁宫和杨进周会合时，却在东二长街永安宫的转角处和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为首的赫然是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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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母子异心，夫妻戏谑

﻿    昨天去参加起点九周年party，结果被那些节目笑得滚来滚去……比如说，谁能想象兔子舞？还有那个签约编辑伤不起……，这一趟跑得值，嘿嘿除却晋王之外，其余成年诸王的王府虽然已经建好，但如今还都住在宫里，才刚满十七岁的谁王自然也不例外。此时此刻，在永安宫转角处遇上陈澜，他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待到见陈澜和夏太监退避行礼，而两个小火者则是直接趴在地上磕头，他便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三小姐……咳咳，如今该称一声杨夫人了，你这走到宫里来谢恩的？既是新婚燕尔”怎的不见你那夫婿？”

    陈澜尚未开。”夏太监便抢在前头说道：“回禀谁王殿下，皇上有事，所以留着杨大人在坤宁宫说话……”

    若是换成别人，谁王早就厉声呵斥了过去，可夏太监毕竟是御前得用的人物，因而他只是眯了眯眼睛，脸上的肥肉愈发堆了起来：“看来父皇对杨大人真是信赖有加，居然在这新婚的当口还留着人议事。既然来了，三小姐不进永安宫坐坐……”

    皇帝对女色素来平常，因而宫中四妃以下的位子，绝大多数都是空着的，哪怕是九嫔，空着的加上多年下来病故的，如今在其位的也不过只有四人，对宫务更是插不上半点手去。

    陈澜此番进宫，四妃那儿不得不去转一圈，可永安宫却真没打算去，可被淮王一说，再回绝就走过其门而不入。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就只见后头一个宫女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殿下，殿下，淑娱娘娘心口又疼了”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您快去瞧瞧吧……”

    淮王闻言一愣，而那宫女则是仿佛才发现似的转向了陈澜一行，旋即便快步走上前来，屈了屈膝之后就陪笑道：“海宁县主，淑娱娘娘听说您进宫，本意是要去长乐宫那儿拜会贤妃娘娘，顺带见见您的，可谁知道又犯了老毛病……”

    闻弦歌知雅意，别说是陈澜听出了内中的话外音来，夏太监亦是赶紧接过了话茬：“原本谁王殿下都说了，县主是该进去拜见拜见，但既然李淑缓娘娘身上不好，咱们就不去打搅了。回头咱家禀告皇上一声，再让御药局送些上好的天麻过来。这天冷了容易犯病，得尽心尽力调养才好……”

    陈澜亦是附和着说了几句关切话，也不去看谁王，施礼之后便随夏公公沿长街那一头走了。而淮王眼瞅着他们远去，脸色一时间完全阴沉了下来，回转身气咻咻地进了永安宫。进了宫门没走几步，刚刚说话的那宫女就追了上来，在他旁边正要赔笑说些什么，他突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二话不说便是重重一个巴掌。

    “给本王滚远些……”

    正殿寝室中的李淑娱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等了许久不见儿子进来，不禁越发着急，又派了个太监去外头瞧看，可那太监带着先头那宫女回来之后的禀报却把她气得倒仰。这谁王人倒是回来了，可径直气冲冲进了前院东配殿”又把所有人都驱赶了出去。

    “这个孽障，都是木已成舟了，连装个样子都不会……”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绢帕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摔，她后退几步重重地坐在了床上，也没理会那张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看了看脸上还留着一个鲜红巴掌印的心腹宫女，满脸的失望和无奈，“要争要抢拼的是心计手段，他压根连个皮毛都不通”就知道恃强力逼放狠话捅刀子”别到头来落得老三那个下场……”

    那一头陈澜和夏太监一路往日精门去，一路也在心中思量。对于谁王的冒失孟浪，陈澜已经见识惯了，可当初自己云英未嫁时如此还不打紧，如今她已经嫁为人妻，他却依旧纠缠，她简直不知道这位皇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就在这时候，她就听到夏太监低声说了一句话。

    “上次咱家险些丧命的那一回，老曲那边递了句话过来，说是李淑娱的娘家庄子上一下子收紧了防卫，庄子上因为风寒传染了人，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人……”

    陈澜只觉得心里猛地一缩。那一次夏太监就说”前一拨刺客瞧着只是做个样子，后一拨才是真正要他的命，郡主使脱不开几位皇子，如今这话一出，无疑是认准了谁王下的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那两个小火者还在后头跟着，便低声说道：“夏公公是觉得，先头那事已经准了……”

    “还能不准么？那些小殿下没那么大胆子，鲁王殿下又不在了，晋王……晋王殿下之前那反击深得章法，料想是不会干出杀友这种蠢事的。只有这位谁王殿下，一心要博得皇上注意欢心，什么事都敢干，什么狠手都敢下……”

    夏太监说到这里，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要不是老曲劝咱家，先头那事情曝光了出来，咱家未必能让他追偿，自己说不得还得去守皇陵，咱家就是拼了也得把他拉下来！三小姐，今天的情形你瞧见了，他日后便是汝宁伯的女婿，和杨大人绝不是一路的，而且因为有些事情，也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咱家和你还有杨大人，不妨多多通通气……”

    尽管不想惹麻烦上身，但麻烦既然早就已经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贴了上来，陈澜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从和夏太监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她知道他虽是阉宦”却还有几分血性，更重要的是人品还信得过，因而沉默着一路走到了日精门，她就轻轻点了点头。

    “若有消息，我自然会第一时间知会夏公公……”

    “好！咱家还是照常，有什么话直接通知杨大人……”

    短短一程路，原本暂时的联盟就变成了长期的合作关系，而夏太监心情缓转之下，少不得又向陈澜透露了一个尚未传出去的消息。等到两人进了坤宁门，杨进周正在不远处的正殿汉白玉台阶下站着，一看到陈澜便快步迎了上来。待到近前”他关切地打量了一番人”面色微微一肃，随即就看向了夏公公。

    “杨大人放心吧，有咱家领着还会出什么差错？皇上可说了还要县主进去静别……”

    “皇上已经回了乾清宫，吩咐我在这儿候着夫人回来”有劳夏公公陪着跑这么一趟了……”

    杨进周拱手谢了夏公公，见其笑眯眯地说举手之劳，寒暄几句就招手叫了个中年太监过来领路送人，他就和陈澜一块告了辞。等到出了坤宁门，四下里除了前头那个领路的太监之外，时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小火者亦或是低品太监经过，他只得把心头的关切压下。一直等到走过漫长的路途出了东安门，一应亲随迎上前来”他和陈澜一块登上了马车，陪着出来的云姑姑柳姑姑则是坐了后一辆青帷黑油车，他才一下子握住了陈澜的手。

    “这一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难为？是罗贵说……还是淮王……”

    陈澜原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了，可没想到杨进周一张嘴就问得**不离十。抬起头的她看到他那赫然流露出焦虑的眼神，便笑着把另一只手按在他那宽大的手背上：“没事，贵妃娘娘那儿，我只是陪着胡诌了些禅机佛理。至于谁王，有夏公公在”李淑缓娘娘又是知情达理的人，不过走路上遇着说了两句话而已……”

    “那就好……”杨进周吁了一口气”随即又认认真真地说，“要是有事千万不能瞒着我，别忘了你当初嘱咐我的那些话。如今我们是夫妻”不管什么事，两个人一块使劲，轻而易举就过去了……”

    尽管心下一松，但陈澜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却总有一种打趣的冲动：“是是是，回禀老爷，你说的话妾身都记住了……”

    杨进周被那一声老爷逗得一愣，想起自己在夏太监面前说了夫人二字，他不禁笑了，顺势把陈澜揽进了怀里：“你还真是好记性，我才叫了一句大人，你就记住了！你也应当知道了”我从前叫杨茶，可父亲自从出宗后，就攻了我的名字，周自然是应着全，而加了一个进字，自是希望我能力求上进，不负期望。但平日里，母亲还是或叫我阿全，或叫全哥，澜澜，你随便拣一个喜欢的称呼就行了。

    在车上再一次听到了昨日洞房花烛夜的那两字称呼，陈澜脸上微微泛红，想到外头既有车夫，还有跟车的亲随，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心虚，于是头也不抬地轻哼一声道：“那两个字不许在外头叫！至于你……你的表字叔全好听又好记，我就叫这个了……”

    好听……这表字便是宜兴郡主送的，说是好听好记，如今她竟然也这么说，还真是母女相似。

    杨进周的嘴角微微抽撞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口气，接着她的同时，忍不住低头又看着那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嫣红的嘴唇，昨夜那短短的**瞬间陡然又浮上了心头”旋即就被他用莫大定力强压了下去。

    再这么下去，只怕他就得变成好色之徒了！

    车轱辘的声音有节奏地传了进来，车厢中彼此依偎着的两个人说了一会今日在宫里的情形，在最初的震惊和思量之后，却渐渐有些迷糊了。直到车停稳了外头车夫禀告了一声，杨进周才一个激灵先惊醒了过来，又拍拍推推陈澜，总算是把这位睡得正香的夫人给闹醒了。他先正了正发冠和大氅下车。不消一会儿，后头车上的云姑姑和柳姑姑就弯腰登上了车来，见陈澜双颊绯红鬓发散乱，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看到她们这表情，陈澜哪不知道人家在想些什么，一时在心里把外头的杨进周埋怨了个半死…——他就不能别那么张扬，让她在车厢里自己挽好头发再下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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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下马威（上）

﻿    尽管从前汝宁伯家杨珪在袭爵时备了厚礼请阳宁候太夫人朱氏指点迷津，但两家从前往来并不太多，还是后来汝宁伯夫人想为世子杨艾聘陈氏女为妻，这才有了走动，后来又成了真正的姻亲。可作为陈澜来说，位于金城汝宁伯胡同的汝宁伯府她还是第一次来，而且如果不是新婚之后必须要见南方的亲戚，她甚至根本不愿意踏入这儿半步。

    此时此刻，随着杨进周入内，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府邸不比常常修缮的阳宁候府，尽管最外头的门面还光鲜，但哪怕是如今的中路正宅，也已经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颓败来。青石甬道上有不少断裂的地方，厢房屋炎妍夏日胭脂の红尘顶上的瓦片瞧着有些参差不齐的景象，而从引路的那位妈妈刻意挺直腰杆，左一个咱们汝宁伯府右一个咱们太夫人如何如何，又是炫耀往来的那些人家，又是炫耀家中少爷们如何争气，她更是感到了一股底气不足的迹象。

    怪不得朱氏曾经评价说，汝宁伯家如今不过是二流勋贵！

    陈澜原以为如今总当是在正堂见长辈，谁料引路的妈妈竟是过其门而不入，径直带她从旁边的门继续往里头直走。这时候，她不禁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杨进周。

    “汝宁伯府的正堂名曰奉殊，是早年太祖爷钦赐的牌匾，除非正旦冬至这等祭祖的大日子，素来并不开启，咱们这会儿是去太夫人的荣寿堂。”那妈妈却是眼睛贼尖，看到杨进周仿佛要答话，便抢在前头解释了两句，又接着说道，“这会儿除了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五夫人，六夫人，还有上头老太爷的二老太太和四老太太，再加上所有少爷奶奶小姐们，全都在荣寿堂里等着。”

    这无非是炫耀此时的排场有多大罢了，陈澜晒然一笑，没有答话。须臾，夫妻俩就炎妍夏日胭脂の红尘又过了一道穿堂，这回才一出去，就之间正房大门口整整齐齐地站着八个丫头，全都是一色的青衣小袄墨绿色比甲，一个个肃穆得仿佛是雕塑，全都是垂手低头大气不吭一声，待到她和杨进周从挑起的门帘入内，就只见大堂中亦是一声咳嗽不闻，所有人都稳稳坐着，那脊背一个赛一个的笔直。

    只这安静的气氛总得要有人来打破，右手第一位坐着的汝宁伯夫人郑氏便笑着站起来上前来，半真半假地说：“家里人一大早就等着了，你们竟是这会儿才来。”

    陈澜本能地感觉到，踏入这屋子，杨进周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徒然增强了一倍不止，甚至连人都仿佛僵硬了些许，因而便笑道：“二婶恕罪，实在是在宫中耽搁的时间长了些。皇上留着老爷吩咐正事，几位娘娘则是拖着我不放，再说又要绕道东城，所以时间就耽搁了。”

    郑氏也不过是一说，杨进周和陈澜夫妻俩先去的宫中这儿谁都知道，也都明白此时挑不出理，只陈炎妍夏日胭脂の红尘冰看着陈澜那一身大红的二品服色，心里怎么都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嘲讽道：“西安门距离这儿那么近，偏偏绕道东安门，近路不走反走远道，倒是看不出顶顶聪明的海宁县主居然这般迟钝。

    “多谢二嫂指点，若是换做母亲，不论西安门东安门北安门自是完全不忌的，，只我区区一个县主，除非事出紧急，否则还不够资格走西宛。”陈澜笑吟吟地把这句质问挡了回去，这既是驳斥了陈冰的挑衅，又表示了若是遇到紧急，她自己这个县主绝非是摆设，因而此刻她环视一眼众人，见有些人不屑地或抬高或别过目光，有些人却露出了刻意讨好的笑容，她心里明白，汝宁伯府果然如自己探听的一般并非铁板一块，便又对郑氏歉意地笑了笑：“不过确实晚了些，若耽误了各位长辈和兄弟姐妹妯娌的功夫，我代老爷赔个不是。”

    一硬一软之后，众人不好再挑剔，就连陈冰在领了汝宁伯夫人一个颜色之后，亦是怏怏然坐下了。紧炎妍夏日胭脂の红尘跟着，陈澜和杨进周方才依次上前拜见一众长辈。虽说这磕头行礼甚是繁复麻烦，入手的红包垫着也都轻飘飘，这一个个人端着派头的嘴脸也令人厌恶，但陈澜在家里对陈瑛马夫人之流尚且能够恭恭敬敬，此时这难能见的一拨人她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去应付。

    及至晚辈相见时，她一口气撒出去了颇多小荷包，可给着给着，她就觉得最后数目不对了。为了以防万一，她早就一一写了名单，甚至还多预备了一些，可如今后头还有四个才一丁大的小男孩，她备下的荷包却只有一个了，电光火石之间，她就发现这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三四岁不等，总之比前头小了一大截，而且辈分竟都是侄儿，她眉头一皱就计上心来。

    所以，在几个人胡乱磕头叫了婶婶之后，她便笑道：“想不到我竟然突然变成婶婶了，还真是怪不习惯的。云姑姑，之前德妃娘娘赏下的那个锦囊是你收着？”

    云姑姑在坤宁宫多年，那是何等心计的人，当即站出来毕恭毕敬地答道：“是奴婢收着。”

    陈澜伸手接过了云姑姑双手呈过来的那个锦囊，因笑道：“之前在咸阳宫的时候德妃娘娘还说，汝宁伯府人口多家大业大，我带的见面礼若是少，只怕还不够分，所以硬是塞给我一袋金银锞子，说是兴许就会多出一两个人来，想不到还真是给德妃娘娘料中。”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伸手在那锦囊里头掏着，最后是每个小孩都是一对样式精致的金裸子。见座上的好些夫人奶奶脸色变了，她心里知道自己这一招奏放，不动声色地收好锦囊，回身交给了云姑姑，这才和杨进周一同到了那边空着的两把椅炎妍夏日胭脂の红尘子落座。然而，接下来说话的都是汝宁伯夫人，而那位坐在上首的太夫人一直都是转着佛珠眼睛半开半闭，仿佛并不在意。只说的那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家族中事，她不过是略听听罢了。

    汝宁伯府衰败多赤，家中妯娌都是最会算计的，自家孩子回到身边，一估摸之前那荷包里银裸子和陈澜另掏出的那一对对的金裸子价值大不相同，就有人小声嘀咕了起来。末了甚至还有好事的两样一块弄到手掂量了一下，于是更品出了滋味来，当即有人也不管汝宁伯夫人正在说话，阴阳怪气地说：“哎哟，三奶奶，这见面礼怎的还有厚有薄的？”

    “按照规矩，给侄儿们的见面礼，不是得比给弟弟妹妹们的见面礼更厚些么？”陈澜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眼神中满是无辜“，我素来都以为是这个道理。”

    “什么侄儿，这些小兔崽子是三奶奶你哪门子的侄儿！”二两金子和二两跟子的差别，足可让最看重实际的妇人们怨声载道，当即就有最泼辣的霍然起身，没好气地嚷嚷道，“也不知道哪个昧着良心的哪儿拉来的野孩子，也敢冒充咱们汝宁炎妍夏日胭脂の红尘伯杨家的人，这是混淆血脉！”

    被她这么一嗓子嚷嚷起来，堂中顿时一片哗然。陈澜冷眼看着汝宁伯夫人站起身来又是呵斥又是劝告，便冲着杨进周看了过去，见他正巧也看了过来，眼神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就轻轻眨了眨眼睛，随即瞄了一眼大厅中角落里的铜壶滴漏。

    “好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夫人终于轻喝了一声，见众人仍是喧哗了一阵才安静了下来，她方才淡淡地说“，镜园新妇登门，请了大家来，原是认认亲戚叙叙情分，看看你们闹成了什么样子，什么一丁点大的孩子都敢往这儿拉！人多气息乱，十岁以下的孩子统统先领回去安置，闹得大家脑仁疼！”

    三言两语发落了之后，见几个夫人奶奶们不情不愿地把孩子往外推搡，她方才看向了陈澜：“都是她们炎妍夏日胭脂の红尘胡闹，全哥媳妇你别放在心上。德妃娘娘想得周到，备下了这许多好东西，她们这些眼皮子浅的难免就眼红了，竟是争抢了起来，没来由亏了德妃娘娘的心意。这些年娘娘在宫里也不容易，又没个子女傍身……”

    听到太夫人一语就点出了德妃没有子女这一条，陈澜顿时眼皮一跳，暗想姜还是老的辣。只不过，她早有准备，因而并没有阻止太夫人在这个话题上发挥什么，当对方问起在德妃宫里的情形，她也并不讳言。

    直到一众人连同她自己在内都是饥肠辘辘，外头终于有人问起在何处摆饭的时候，一个妈妈突然急急忙忙进了屋子来，原是蹑手蹑脚要往汝宁伯夫人后头闪，却被早就不耐烦的三夫人给喝住了。

    “咱们家什么时候改规矩了，什么事要这么藏着掖着！”

    那妈妈见一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不禁一慌，直接就开口说道：“外头传了消息……说是内阁转了皇上的意思给礼部，要择吉日册德妃娘娘为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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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下马威（下）

﻿    皇贵妃！

    一时间，偌大的厅堂中一片安静，刚刚还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坐不住的几位夫人奶奶一下子僵了。能说会道的汝宁伯夫人一下子紧紧闭上了嘴，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目光甚至还往那对新婚夫妇的方向扫了过去。

    见杨进周面色一如刚刚的冷峻，丝毫瞧不出有什么变化，陈澜则是仿佛微微有些诧异，她只觉得心中大恨。面带笑容的汝宁伯太夫人也一下子紧紧捏住了手中的佛珠，脸色异常复杂。

    当初群臣先后上书，请求先定中宫，再援引子以母贵之法立太子，可结果却是不了了之，可就在谁都以为皇帝只怕要长长久久拖着此事的当口，皇帝竟然册了膝下无子的德妃为皇贵妃！中宫无主，皇贵妃就是副后，难道以后还能从其他妃嫔中另立皇后不成？

    早从夏太监那里得到消息的陈澜低头看着手上的那只白玉镯子，面前又浮现出了皇后的模样。为了丈夫，皇后牺牲了家族，牺牲了健康，到头来连唯一的女儿也没有保住，甚至最信赖的嫔妃也没有能养住一个健康的儿子，自己更是早早撤手人寰……可不管怎么说，帝后之间的感情和信赖却是实实在在的。皇帝宁可立无子的德妃为皇贵妃，也不愿意册封继后。

    “这是莫大的喜事……”汝宁伯夫人终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寂，又笑道，“德妃娘娘可还真是苦尽甘来…………”

    “什么苦什么甘，不要胡说八道给家里惹祸……”太夫人厉声打断了汝宁伯夫人的话，随即便轻轻摆手示意那妈妈退下，这才“看了一眼其他众人，“以后记得规矩，这样大的事情不要拿出来浑说！眼下不早了，先在后厅摆饭吧……”

    新媳妇进门，素来是要服侍家中一众尊长从上菜摆碗安箸直到立侍，但若是自己的母亲也就算了，可母亲没来，此时这一大堆人还要继续摆尊长的谱杨进周只觉得额角一阵暴跳，一手按着扶手正要开。的时候，却被人轻轻按住了。见她又用眼睛看了自己一眼，他只得强自按捺了下来。他正暗自恼火，就看到陈澜身后的云姑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若不是你提醒，我险些忘了……”陈澜见在座的众人全都看着自己，便连忙欠了欠身说“今天一连去了太多地方，一时间忘记了在宫里的时候，尚有一位贵人托我捎话给太夫人……”

    不是指名道姓，而是含含糊糊地称为贵人，不少人便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可太夫人和汝宁伯夫人郑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不敢以为这是虚张声势。太夫人更是当即笑道：“既如此，咱们先到东屋里头说话，由得她们先张罗。”，此话一出，她便站起身来，陈澜自是也忙着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向杨进周投去了一个眼色。及至搀扶着这位身穿素青长衣的太夫人到了东屋炕上坐下见跟来的丫头在外头放下了那厚厚的门帘，并没有跟进来的意思，陈澜就依旧如刚刚那般站在了太夫人身侧。

    “全哥媳妇，让你带话的人是………”

    “太夫人，那位贵人的名讳，我不太方便说……”陈澜见太夫人面色一板似乎很是不悦”这才不疾不徐地接着说道”“她提醒说，顺天府的事虽说已经清了，可还远远算不上了结。因为四妹妹进宫学礼仪如今御史当中很有几个盯上了府里……”

    见太夫人脸色大变，随即那眼神突然如同利箭一般射了过来，伤佛随时就要质问上来陈澜便垂下了眼睑说：“她说的话我也不太明白，只听说辽东的人来……”，“别说了……”

    太大人几乎一瞬间打断了陈澜的话随即人也站了起来。见陈澜仿佛是吓了一跳，她不禁狠狠抓住了那一串佛珠，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她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也不知道是家里哪个孩子胡闹，竟是触怒了宫中的贵人，回头我一定让你二婶详查。你今天跑东跑西，定然也是辛苦了，用过饭便和全哥早些回去吧……”

    接下来的一顿饭吃得异常诡异。原打算是享受一下新媳妇服侍的那些长辈们，见是太夫人执意叫了陈澜在身旁相陪，一个个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杨进周则是仿佛丝毫没有成为目光焦点的自觉，自顾自地吃饭，那种“气息让所有想上来说几句话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好容易捱到饭吃完，陈澜退下来拉着他说是要告辞，他才稍稍缓转了些，可即便如此，他今天在杨家统共说的话加在一块，也不满一个巴掌。

    因此，才一，马车放下帘子，见陈澜没了人前的端庄，竟是径直倒在座位后头那软软的引枕上，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使劲把人又托了起来。

    “你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陈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见杨进周仿佛要沉下脸，这才叹了口气说，“我还没出嫁就听说那边伙同我那二姐姐要算计我，所以就及早预备了，这回借着宫里的面子压一压，免得这一开始就过不了安生日子……”她说着就笑着向杨进周招了招手，见他迟疑了一下，随即就侧耳靠过来”她少不得凑上去低声说了起来。

    “顺天府放印子钱那挡子事我也知道，可这辽东的人来………”

    见杨进周异常震惊”陈澜倒是觉得他那张木头脸总算是日益生动，不负她对婆婆的承诺，便轻描淡写地说：“，你别忘了，我三叔可是和前任辽东总兵结了姻亲，有些事情只要费些心神抽丝刻见，总是能看出端倪的。汝宁伯府和谁王搭上了关系”宫中知道这些，他们自会发慌。就算真以为是咱们故作姿态，他们也得手忙脚乱好一阵子了……”

    “你呀………”杨进周想想陈澜在阳宁侯府时的情形”心里也就释然了，可仍是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我压根不在意他们最看重的爵位，哪怕先头的认祖归宗，那只是完成了父亲对祖母的惦记而已，真要闹翻了，就走出宗我也不在乎………”

    “你不在乎，皇上如此安排”难道你也不在乎？”，见杨进周沉默了，陈澜便索性往他温暖的怀里又靠了靠，随即才说道，“，就好比在家里，我也不愿意和三叔相争，无奈人为刀俎，我却不愿意为鱼肉，所以其实这些都只是为了防备。你也看到了，连区区见面礼的事都有人算计，更何况其他。我陪着太夫人在里头说话，你在外头的时候，他们可是都曾劝过了你搬回来住，还搬出了条条大义……”

    “是又怎么样……”杨进周冷笑了一声，“奉殊堂掌的是祭祀，素来是历代长房嫡支掌管。当初出府的时候，母亲早就把父亲掌管的一应钥匙和祭器都交了，可上一次我认祖归宗时，也只走进了宗祠而已，奉殊堂也没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些祭器是太祖爷御赐的白玉祭器，可也不知道谁掌管时失落了两样，如今是拿着质品蒙混的，他们生怕祭器不全开了奉殊堂，被我笑话。

    只不过，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好歹还在锦衣卫厮混过一阵，这些却瞒不过我！凭着这条，他们就不敢拿咱们如何……”

    陈澜这才一下子挪开些许，又抬起了头，却发现杨进周也在低头看她。两人你眼对我眼看了好一会儿，陈澜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而杨进周也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不想对你说，是因为我觉得这事情有我家二婶和二姐在其中挑拨，再说我觉得我能想出法子治治他们………”

    “我是不想让你看见杨家这乱糟糟的模样，再怎么说都是本家………”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随即互相又看了一会，陈澜便嘴角一勾笑了起来，又伸出了自己的小指：“拉钩吧，要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形”大家一块商量，免得你想你的，我想我的，到头来反而手忙脚乱！”，杨进周见陈澜露出了少有的孩子气，不禁哑然失笑，可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孩童时和那些低阶军官和军汉子弟厮混在一块的情形，只那些记忆已经很遥远了。自然而然的，他就伸出了小指头和陈澜的小指勾在了一块，又听她低声呢喃着那早就听熟了的话。

    汝宁伯府和镜园之间隔着一段远路，就在陈澜险些又睡着了的时候，耳畔终于有人提醒她说已经到了。好在这一回，她的头发总算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只因为身旁的人就犹如天然的发热源，她下车的时候，脸颊上仍带着几许艳红。还没等她站稳，就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嚷嚷声。

    “姐……”

    看到笑眯眯和两个妈妈站在一块的人正是陈衍，陈澜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这会儿陈衍应该是上武课的时候，怎么突然就跑到镜园里头来了？

    “姐”是师傅硬赶我过来的！”，陈衍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见不但陈澜露出了好笑的表情，杨进周也不禁莞尔，他索性也就不装了，“横竖伯母和姐夫都说过我能随便来做客，我就来串串门子，难道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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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寒冬里的春光

﻿    傍晚的江米卷由千千步廊内的女武官员陆陆续续地出来回家，因而相比白天，自是越发热闹。而眼下天黑得早，随着太阳落山”距离宵禁的时辰越来越近，路上行人很快就稀稀落落了起来。接近戌正的时分，罗旭方才从长安左门出来，两个翘首盼望的随从已经几乎等得头发都白了，慌忙迎上前去。

    “少爷这是一天比一天晚了，就连那些部堂们也没有您这么辛苦。

    “屁话，不辛苦的部堂们都是在养老，内阁那边，三位阁老哪一个不比我晚……”

    罗旭没好气地从袖子里飞出一把扇子，合起来在那说话的小厮头上一拍，可自己着实是腰酸背痛，可这会儿在宫门口又不好活动身子，只能骑马匆匆驰出了长街，等到拐过弯之后，这才在马上伸伸手扭扭腰，好容易挪动开了，他便一抖缰绳转往了江米巷的方向。两个小厮不明所以，自是慌忙打马去追，直到在一家酒肆门前下马，这才总算是撵上了人。

    一看招牌，其中一个小厮顿时迷糊了，下马之后也来不及照管马匹，径直追上了旱旭。见其只是背手往里走，他连忙提醒道：“少爷，您先头不是对夫人说，这黑糯米酒不能多喝……”

    “谁说我是来买黑糯米酒的……”

    罗旭扭过头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却也不解释，径直到了掌柜面前，留下那小厮站在原地发愣。而他走到柜台前的功夫，外头另一个小厮已经在栓马柱上系了马，又急匆匆地进来，到了同伴身边就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

    “少爷这半个月来三四回了，你这还是第一次在宫门接人，所以不清楚。总之少明知故问”惹火了少爷咱们有什么好果子吃……”

    “还有这事……”原先那小厮毕竟才十六七岁，能被挑着迎送少爷入宫也是一等一的机灵伶俐，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就凑近了同伴身边，“咱们府里过几日就要往张府下大定了少爷不会是心里头另有什么……”

    “少瞎说！”，一头呵斥了同伴，另一个小厮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毕竟，就是在这酒肆买黑糯米酒，结果却听说了这方子来自一位从苗疆回来的小姐，自家少爷就行迹古怪了起来。虽说每回过来都是变着法子向掌柜另外探究一些事情，可天知道是不是存了其他心思？

    罗旭自然不知道那两个小厮竟猜疑起了自己的目的”在柜台前一站照旧又是一瓮黑糯米酒，外加一只荷叶糯米鸡，他就和掌柜攀谈了起来。他每回都是天黑之后才来，买了东西不多时就走，聊的又不是朝中事而是这店里从前那些勾当，因而掌柜一来二去和他熟了，也就打消了最初的提防戒备，言谈间热络了许多。从自己这买卖怎么做的，到一日里生意多少，如今更是说到了这铺子的过去。

    “要说咱们这店，算得上是老铺子了只辗转过手的人家很不少，到我已经是数不清第几位了，之前开过面馆、茶馆、成衣铺甚至还有当铺，毕竟，这朝上的大人们不少也是精穷，借了朝服去上朝拿着家里衣服来典当换体面冬衣的，都不在少数。只不过年数长了，这地契已经是破纸片一堆，听说隔壁几家都是如此，锦衣卫又说地方是他们的要收回去这已经闹了有一阵子。毕竟，谁敢惹那凶地……”

    掌柜说的这些罗旭若是请了自己那些朋友打听，自然也早就齐全了可他如令人在内阁，姑姑在宫里又是刚刚丧子他又怕有人对自己那些朋友使坏，于是想着事情只是蹊跷而并非紧急，索性耐着性子一次次亲自出马。此时此刻，他用中指若有所思地叩着桌面，又笑道：“，掌柜既这么说，难道你们这店就要关了？”，“咳”我就是怕这个！不过，亏得是那边以讹传讹，左右店家都是不胜其苦，我这儿倒还撑得住……”说到这里，掌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洋洋得意，“我也是前几天才从管着这江米巷的南城兵马司那儿得知，锦衣卫那边有人透出风声来，也不知道是谁在那瞎传，竟然说我这店铺是小张阁老家的。嘿，这下子沾光了……”

    小张阁老？

    罗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要知道，如今入阁的吏部尚书张翰便被人称之为小张阁老，一是为了和之前致仕后突然病故，追赠了太子少师的张阁老区别，二则是因为张翰年富力强，如今才四十出头，以这样的年纪先是执掌吏部，再是入阁，国朝以来极其罕见。脑袋里飞快转着各色思量，到最后，一个突兀的念头一下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不会……这么Ｊ５吧“掌柜的，掌柜的！”

    他正站在那儿出神，后头就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他还没回头，就感觉到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就只见一个小丫头双手直接压在了柜台上，脸色一正说：“掌柜的”我家小姐来了，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小姐说有很要紧的话要问你。”

    “好好好，小鹤儿姑娘你放心，我这就去，这就去！”

    罗旭看到掌柜一溜烟地跑到后头去安排，忍不住就往身边那丫头打量了一番。见其顶多十三四光景，一身葱绿，那肌肤异常的白暂，五官轮廓依稀有些南方夷人的痕迹，甚至并不避他的目光，他不禁心中一动。

    只这会儿伙计已经捧着酒瓮和他要的荷叶鸡出来，他便吩咐小厮接了，随即就转身往店门外走去。然而，就在这时候，偏巧刚刚那丫头又冲了回来，越过他就径直到了店外一驾骡车跟前，和已经下来的一位妈妈一块搀扶了一个少女下车。尽管隔着一段距离”那少女又戴着帷帽，影影绰绰瞧不分明，但他仍不免多看了两眼，旋即才转身上马。

    只是疾驰在路上，早先不曾想过的那些念头就都冒了出来……——他之前怎么就忘了，他那位准岳父在回京升任吏部尚书前，任的是云南巡抚！不过据说张家素来低调，应当不会在懵懵懂懂任事不知的情形下，就和刚刚那酒肆搭上关系吧？莫非原本早就知道什么？

    须臾便是陈澜三朝回门的日子。尽管陈衍已经上镜园“串门”了两回，朱井也已经知道陈澜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可到了这一日，她仍是早早起床，又吩咐郑妈妈亲自在外头守着，而自己也穿了一件平日很少上身的玫瑰紫绣大团花茧绸大袄，安坐在房*中等候。由于这是大日子，马夫人徐夫人自是带着陈滟和陈汐到了，只有已经嫁了的陈冰送了信来，说是汝宁伯太夫人身子不适，自己脱不开身。朱氏虽心中不悦，可喜悦的心情很快就盖了过去。

    “来了来了，老太太，三小姐和三姑爷来了！”

    张妈妈喜气洋洋的声音让朱氏精神一振，而屋子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坐直了身子。不多时，众人就只见门帘高高打起，那一对方成婚三日的小夫妻进了屋子。走在前头的杨进周一反平日的冷脸”微微含笑，进门之后，甚至还助后头的陈澜解开了那一袭大红猩猩毡的斗蓬，这才和她一块上前来拜见。行礼的时候，马夫人斜眼打量着陈澜头上那一对缀着红宝石的衔珠凤钗，认出又是从前不曾见过的，眼睛里几乎能射出嫉妒的火来。

    朱氏满脸笑容地看着孙女和孔女婿，待磕完头之后就立时一手一个拉了起来，又如从前陈澜未嫁一般直接按她在身旁坐下，又对杨进周问了几句。见他话里话外都是帮着陈澜，她自是更高兴了”因笑道：“你这个孩子，有福气！”

    陈澜忙应道：“这也是托老太太的福！”

    朱氏见杨进周目不斜视，眼睛只瞧着陈澜，心里自是更加满意，只觉得这寒冬犹若春日，让人暖意融融，又对杨进周说道：“今日她二叔和三叔都有差事，脱不开身，所以我这个祖母便越俎代庖嘱咐你们几句。论才貌，论性情，论人品，我家阿澜都是顶尖的，唯一的遗憾便是幼时没了爹娘护持。我只望你们夫妻和睦，早些领个重外孙来给我瞧瞧。”

    “是，谨遵老太太吩咐。”杨进周见陈澜面色微红”却还用大眼睛瞪他，心里觉得有趣，嘴里不自觉又添了一句话，“老太太长命百岁，不止是重外孙，将来还能抱上曾外孙。”

    平日冷峻的人这会儿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别说朱氏大笑，就连屋子里其他人亦是忍俊不禁”只有陈澜瞪目结舌，倘若眼神能变成刀子，她恨不能在他身上先戳几个洞出来。这个呆头鹅知不知道，这话转眼间就能在上上下下传开来？

    这一番厮见之后，朱氏毕竟还有私底下的话要对陈澜说，少不得让今天硬是赖在家里的陈衍带着杨进周闲坐说话，至于马夫人徐夫人她们母女几个则是让散了。等到人一走，她拉着陈澜先是问了几句闺房之趣，见陈澜虽是脸红，却仍是明明白白表示了夫妻之间的和谐，她顿时大喜。又指点了几句管家的事务等等，最后她就把话题转到了册皇贵妃的事情上。

    “这一回德妃册皇贵妃，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那日你正好进过宫，可有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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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姐夫省心，圣心独运

﻿    陈澜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说：，“之前夏公公陪着我去，宫里拜见诸位娘娘，隐约提过一句，只说是皇上的意思……”

    朱氏闻言自是更有些忧心仲仲：“德说……唉，以后就该改口叫皇贵妃了。论辈分她是我侄女，是你表姨，升了皇贵妃权摄六宫本是好事，可怕就怕其他人容不下她。武贤妃倒是贤德，必定不会争这个，可淑妃毕竟有晋王，占着长的名分；罗贵妃膝下失了爱子，正是恼羞成怒的时候，就怕有什么刺激；按照道理，皇上总该安抚安抚罗贵妃，要册也该册她才是……”

    见朱氏拿了蜜线碟子递过来，陈澜谢了一声接下，却只是放在手里：“自打皇后娘娘故去之后，皇上一直冷落诸妃，群臣之中已经颇有议论，总不能长长远远就这么下去，而罗贵妃毕竟还年轻……先头我就和老太太说过，德妃娘娘素来低调，而且从未有任何错处，为人也好，尊德妃可以说是礼敬太后。只如此一来，德妃娘娘难免就在火上烤了。

    “唉……”朱氏长叹一声，黯然摇了摇头，“我原本还想让她选一个小皇子养在膝下充当养子，如今看来是不成了，要是那样，就更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你大表姐嫁了晋王，她升了皇贵妃，那边淮王又要娶汝宁伯家的三小姐，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我想想就头都大了。”，别说朱氏，就连陈澜也知道，由于姻亲连着姻亲，如今的阳宁侯府可说是与各方都存着关联。但实质上，无子的朱德妃顶多是难熬一阵子，真正让老太太牵挂放不下的，只有晋王妃。因为，晋王那个自私自利没有担当的人，关键时刻是靠不住的。

    想了一会儿，她就低声说：“总之，老太太您接下来便安安心心养病吧，外头的事情什么都不要管。横竖东昌侯府已经倒了，广宁伯府也会过一阵子缩头乌龟的日子，而姑父则一定会约束了姑姑。至于储君之争，这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事，接下来决计会愈演愈烈，晋王他真要做什么，也不是咱们能够约束控制的，只能期望他身边的能人谋士能够如上次反击一般精准，不要再犯那些拙劣的错误……”

    “希望如此吧……”

    朱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疲惫，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回，她便抬起头说：“外头的事我如今是力不从心，只这家里却撂不开手。你三叔如今一反从前的忙碌，日日回来”你又嫁了出去，我实在是怕他使坏，所以这两日我寻思着，是不是再带着小六去安园将养一阵子，让小四索性撤到他老师韩先生那儿去住着………”

    看着脸上皱纹越来越多，眼神也不复往日犀利明亮的朱氏，陈澜何尝不明白”老太太的心已经累了，所以以前不愿意接受的以退为进，如今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沉默了一会，她就低声说：“老太太，同样的法子用了第一回，第二回再用，这效用就大不如拼了。那会儿三叔才回来，您可以用这个做姿态，可即便如此，仍是有佃户闹事，而且那偏僻地方毕竟不比京师”万一有事根本来不及，哪怕是头疼脑热也兴许会变成时瘦风家………”

    陈澜没有再往下说，但朱氏已经明白了过来。可越是如此，她面上更显苦涩，直到觉察到一双温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才脱离了那种恍惚的状态。

    “老太太，我会常回来看您的。而且，四弟也长大了，再过两三年，您就能看着四弟娶亲了。”，陈澜说着就笑着眨了眨眼睛，“老太太别光顾盼着抱重外孙，日后还有嫡亲的重孙呢……”

    “你这张嘴真是比从前更甜子，怨不得你婆婆喜欢！”，朱氏被陈澜这话一下子说得心情好了起来。而陈澜自是趁热打铁，又说了好些吉祥话，等到杨进周和陈衍这郎鼻俩再次进了屋子，看到的就是陈澜正在用皮尺和手指在朱氏身上比划尺寸的情景。陈衍最是明白这光景代表什么，笑眯眯地几步抢上前，在陈澜面前站得笔直。

    “姐，既是又要给老太太做衣裳，也给我再做一套吧……”

    这小家伙，莫不是把她当针线裁缝了！

    陈澜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见一旁的杨进周亦是莞尔，又伸手按在了小家伙肩膀上，似乎郎舅俩甚是亲近，她叹了一口气，索性又拿着皮尺过来上上下下丈量了一下，又默默记在心里，随即屈起中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天天都在长个子，今年给你做的明年就不能穿了，偏还成日里挑挑拣拣，针线房送来的都不肯穿！你呀……就是没你姐夫省心……”的没你姐夫省心，顿时让小家伙露出了极其无辜的表情，又眼巴巴只看了杨进周一眼”而朱氏忍不住大笑。只有杨进周不甚明白这姐弟俩的话外之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冷脸上露出了几分探究的表情。陈澜却也不解释，把陈衍按到椅子上坐好，就走到杨进周跟前，依样画葫芦丈量了起来。杨进周待明白过来这意思之后，忍不住就开了……

    “我的衣裳都够穿了，成婚前你不是给我做好了一套么？再说家里也有针线房………”

    话一出口，见朱氏和陈衍全都是笑了起来，他方才明白陈澜那省心两字的缘由，自己不禁也笑了。而陈澜手脚麻利地量完尺寸，一面收起皮尺，一面说道：“既是给老太太和四弟做了，却把你丢下，我哪能这么偏心……虽说四季衣裳兴许我没法全都亲手做，但在外头穿的那些，我总不会给你丢脸就是。再说，有几个丫头帮忙裁减，这功夫我还是有的……”

    屋里四个人说笑得正高兴，门外突然传来了郑妈妈的声音，陈澜忙亲自到门边打帘子，郑妈妈瞧见了忙亲自扶了一把，又屈了屈膝说：“怎敢劳烦三姑奶奶，我自己来就行了……”

    进得门之后，她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老太太，通政司那边刚刚捎了信来……说是都察院一位刚刚转了试御史的新科进士，上书参奏汝宇伯府昔日长幼尊卑不分，如今皇上既是命杨大人认祖归宗，如今的汝宁伯便是借袭，如今杨大人既已成年成婚，就当还爵……而且借着这意思，大谈嫡庶长幼………”

    话音未落”就只听砰的一声，却是朱氏气怒之下，一掌重重拍在了炕桌上。而陈澜则是一下子本能地抓住了杨进周的胳膊，心头雪亮。陈衍看到老太太拍了桌子之后更是忍不住嚷嚷道：“这些吃干饭的御史早干什么去了，如今才借着姐夫圣眷好闹出这一茬，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这个说其他呢……”

    郑妈妈也不比那些浅薄的仆妇，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忙又说道：“通政司那边张二老爷还捎话说，近来还有人议论过咱们侯府的爵位……”

    “即便是借袭，这多年下来，能翻转的百中无一，反倒是争爵官司打得败落的人家不少……”陈澜淡淡地开了。，随即又看着杨进周说，“叔全能够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出眼下的前程来，本就不看重那汝宁伯的爵位。至于小四……连襄阳伯那样名正言顺承爵的尚且为人轻视，更何况他一介童子？燕雀焉知鸿鹊之志，这世袭的爵位，百多年来又不是不曾削过，也只有愚蠢短视的，才以为守着这么个金疙瘩能太平安宁……”

    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杨进周听得面色大雾，正要开口说话时，就只见陈衍直接跳了起来，气鼓鼓地说：“就是，就算要封爵，那也是名正言顺，争争抢抢的东西我不稀罕……”

    “我回去之后就预备上书………”

    杨进周才说了一句，就发现陈澜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一时间到了嘴边的话就给吞下了。而朱氏看看面前的三个晚辈，脸色有些微妙，随即就叹道：“虽说我这个老婆子也不舍得这么个机会，可时机不对……圣心独运，且再瞧瞧，也不用杯弓蛇影……”

    晋王府水梦阁。

    一手揽着女儿的晋王妃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丈夫，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好容易等他滔滔不绝把话说完，她方才淡淡地说道：“今日是三妹妹三朝回门”我这会儿寻上门去，岂不是太过招摇？不若明日等三妹妹去探望二婶，我再打着那名义过去，如此遇上，也省得人疑心。倒是殿下”这通上书选着如今的时机，未必就一定是好事……”

    “你明日去就明日责吧，总之见一见她，探探口风。

    至于那个御史我当然查探了……”晋王背着手转过身来，在抚上对面坐下，又看着晋王妃说，“他是山西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师承背景，平素也不高调，这一回上书，不外乎是看准了杨进周的圣眷好，但另一方面，兴许也有人暗示撺掇。但你要知道，父皇册了德妃娘娘为皇贵妃，也就意味着她只要认一个皇子在名下，我这居长的优势就全都没了。事到如今，我退无可退……”

    你退无可过……难道比得上我的步履维嗯……甚至是步步泣血？

    晋王妃垂下眼睑，手上更加揽紧了女儿，头也不抬地说道：“，既如此，妾身听殿下的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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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铁骨柔情

﻿    新婚之后第一日进宫谢恩，又回了汝宁伯本家拜见一众长辈。第二日出城静祭杨父的坟茔，第三日回门一仇对于陈澜来说，从侯府千金成了镜园新妇，这角色的转变虽说匆忙，但比想象中却容易些。然而，一连三日都在外头奔走，这天从阳宁侯府回到镜园的路上，她免不了又打起了瞌睡，直到在二门下车时方才发现，天上已经下雪了。

    槎着双手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陈澜突然发现头上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低头一瞧才见是杨进周亲自撑伞遮在了她的头上，不禁冲着他嫣然一笑，随即就自然而然拉紧了身上的大氅，又靠近了他一些。此时才只申初，夫妻俩并肩走了一阵子，旁边陪着的一位妈妈见两人谁都不说话，免不了凑趣地笑道：“这还是入冬之后第一场雪，看这光景只怕至少得下一个晚上。夫人要是有兴致，后头还有一座听雪亭，地势最高，正是看雪景的好地方。”

    “你喜欢赏雪么？”陈澜等那妈妈说完，就转头看着杨进周，见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随即面上就露出了几许尴尬，她就不禁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在那贼冷贼冷的兴和一呆就是好几年，只怕看下雪都看腻了，哪来那么好的兴致。就是我，打小就是在京城长大的，又不是头一回看下雪，有什么好赏的？这又不是小时候，还能堆雪人打雪起……”，”

    她的声音逐渐轻了下来，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一丝恍惚，但随即立时惊觉了过来，可没想到身边的人竟是若有所思地附和道：“堆雪人我倒是没什么印象，倒是打雪起……，…想当年那条巷子里十几二十个人”全都被我打得落花流来……………”

    见杨进周没追究自己一个侯府千金怎生会打雪仗，那妈妈也讪讪地退开了些许，陈澜大大松了一口气，自是赶紧岔开话题：“所以说，咱们谁也不是那些风雅人，喜欢下雪天拥裘围炉赏花赏雪的那一套，再说大冷天的那么折腾，家里多少人要围着转。说起听雪亭……这雪下起来素来悄无声息，哪儿听得见，这是谁起的名字？”

    “听说是老伯爷在的时候，请了不少文士游园，他们七嘴八舌题的名字。

    那妈妈才解释了一句，杨进周就接口道：“这样乱七八糟的名字还多得很，如今再看，许多都是庸俗不堪，也不知道究竟是名士还是俗人。搬进来之后也没空清理这些”所以也就都留着了。你要是有功夫，不妨琢磨琢磨怎么改名。”

    陈澜瞥了一眼左右的那几个妈妈和媳妇，见有些责同，有些则是低头不接话茬，她哪里不知道杨进周是看着这些痕迹就勾起旧事。只不说她如今才是新妇，就算已经过了三年五载，自己改这些总归是要落人话柄的，因而”她心下一转，便索性笑而不答。

    江氏的居处原名金玉满堂，正房五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三间，乃是整个镜园除了正堂之外最轩敞的地方。她原意是留着这地方给儿子儿媳，但禁不住杨进周执意，只得自己带着庄妈妈并几个大小丫头住在这儿，距离杨进周和陈澜那座名为国色天香的小院只隔着一座荷塘和木桥，若是从后头夹道过来则更近。

    这会儿她坐在东次间里，见杨进周陈澜一块进来，她忙摆手吩咐不用多礼”又指着椅子让他们一块坐了。庄妈妈则是冲几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们蹑手蹑脚退了下去。

    “你们想来是应当知道了。”江氏二十年独居宣府，早年养尊处优的习气早已洗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则是京中贵妇没有的爽利，“乍一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可再想想却觉得不对头。皇上有这意思，那是天恩；可下头人这么说，不是趋炎附势，就是另有所图……你们两个觉得可是？”

    “娘虑的是，刚刚在阳宁侯府得到消息时”大伙也是这般认为。”杨进周答得言简意垓，随即就侧头瞥了一眼陈澜，“澜澜在那儿还说了一句话，燕雀安知鸿鹊之志。若是咱们真要爵位，难道我在锦衣卫时捏着汝宁伯府的那些把柄还会留到现在？”媳妇夸儿子，江氏自是听得异常高兴，此时笑着招手让陈澜过来在身边坐下，就直截了当地说：“要是换成了别人，能挣一个伯夫人的超品诰命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你看得明白！这事情来得诡异，我如今也懒得费脑子，你就帮全哥多操操心，别让人算计了去。说来这三天你们都在外头跑，我倒有件事险些给忘了。”她一面说，一面从旁边捧了一个红木匣子来，直接递给了陈澜：“这里头是镜园库房的钥匙，帐房支大笔银钱的印章，还有则是管事的一整套对牌。你既是在阳宁侯府那么大的地方都能打理好家务。镜园的这点事情我就放心交给你了。回头我就让庄妈妈去把管事媳妇和妈妈都召集起来，你见一见，心里也有个数目。再有就是这些亭台楼阁的名字，不是我太讲究，实在是听着就觉得一股子艳俗之气扑面而来，回头设法换上一拨…………”，江氏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屋子外头传来了一阵厉声喝斥，又过了一会儿，庄妈妈就进了屋子来，脸上满是不安和尴尬：“老太太，老爷，夫人，是后院种花洗衣裳的两个丫头………”

    陈澜看到江氏面色一沉，杨进周则是一下子板起了冷脸，不明所以的她就没有贸贸然开口。果然，就只见江氏也不起身，只是“地打断了说道：“既是种花的”怎么容她们闯到这里来，还大吵大嚷的……”

    “都是我一时不察，有人给她们通融行了方便……”庄妈妈连忙屈了屈膝，又解释说，“我已经吩咐都堵上嘴拉了出去，不如明日就把她们送到城外庄子上，免得再生事………”

    “我就早说了”与其留在府上，不如送出去嫁了人。全哥你那许多袍泽下属，也不知道多少没有娶上媳妇，你这个做上官的给他们说上一房，人家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把人留在家里，总有一天闹得不得安宁……”

    话说到这份上，陈澜心里哪还会不明白，这两个丫头不是汝宁伯府送来的”就是不知道哪家送来侍奉枕席的，因而少不得拿眼睛斜睨杨进周。而他觉察到了她的目光”苦笑一声就站起身说道：“娘，我也知道军中儿郎有不少都是无力娶妻，若有这样的美事自然会喜不自胜。但人是汝宁伯太夫人送的，眼下无论是送到庵里还是配人都不好，再说她们这等轻浮性子，哪肯跟着丈夫吃苦，到时候把人家那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倒有份，还是先让她们种花洗衣磨磨性子。磨去了骄纵，日后挑一户好人家放她们出去时，也许她们得了归宿，别人也高兴……”

    把人家送来当通房的丫头放在家里的花园种花浇水磨性子，然后送出去配人？这才是杨进周一…他只是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日常生活中却做不到冷酷无情，总会不自觉地为别人着想，而她就喜欢他这一点。此时此刻，陈澜看着杨进周的目光顿时大为不同，临到最后一句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这笑声，原本皱眉摇头的江氏也不禁莞尔：“称呀……我就是想别没来由给媳妇添堵，你倒好！想当初我和你爹成婚的时候，那些上下塞过来的女人全都是他解决的，虽说因为这个我后来在汝宁伯府举步维艰，可这一集你得学着他………”

    等江氏又嘱咐了好一通话，陈澜捧着那匣子和杨进周一同出了屋子的时候，这才醒悟到由于这突然横出来的一档子事，她竟是没有推拒就接下了家务，顿时往回看了一眼。可还没等她犹疑着往回走，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娘是素来说一不二的人，你回去了也没用。再说，庄妈妈已经去召集人了……”

    见陈澜抬头看着自己，杨进周便仔细为她系牢了刚刚出来时又穿上的大氅，随即一字一句地说，“虽说是男主外，女主内，可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得一定那么分明。以后家里要是有什么实在闹心的，你就告诉我，就像外头的事我不会瞒着你一样。眼下我送你过去……”

    尽管此时此刻，天空中的雪飘得越发细密了，但陈澜丝毫未觉得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由得杨进周撑伞送她，一只手还搭在了她的肩上。待到一路走到那议决家事的小花厅，她才觉察到他不动声色挪开了手，由是回了一笑，随即就施施然进了门去。

    一夜的鸦毛大雪，京师上下尽披素颜。然而，对于安然享受难得假期的杨进周来说，拥着娇妻睡到日高起却只是个奢望，且不说他自己寅正不到就会惊醒已经成了习惯，练剑更是哪一天都扔不下，就连他的小妻子，在第一日的晚起之后，其他时候几乎都是随着他起身，如今接下家事则更是如此。这天清早，当他在雪地里一趟训练得大汗淋漓，洗了澡换好一身衣裳去了母亲那里时，果不其然就看到陈澜已经早她一步到了。

    而更显突兀的则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大清早就赶过来的郑妈妈。此时此刻他才看了她一眼，坐在下首小机子上的她连忙站起身来，行过礼后就解释道：“杨大人，实在是早朝上风头有些不对，所以老太太赶紧命我来预先知会一声，说是锦衣卫……有人告锦衣卫与民争利，也不知道怎得，突然绕到了杨大人头上，又有好几个人参了您，还有人说您任用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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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拜见岳母，天下之治

﻿    郑妈妈不过是才来片刻，刚刚压根没提这话茬，此时此刻。不单单江氏吓了一跳，就连陈澜也吃了一惊。然而，她和朱氏虽说实际上的相处只有大半年，可却已经心意相通，因而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老太太的苦心，心中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杨进周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就一如平常点了点头：“谢老太太关心了，这么一大早就派郑妈妈特意走了一趟。此事我有数了，今日要先去拜见郡主，只能改日再登门拜谢。”，江氏见杨进周淡然若定，心里的担忧就少了几分，因而也对郑妈妈笑道：“郑妈妈若是没事情，就留下来坐坐逛逛，今天他们俩出门，我一个人也闷得慌。若是有事，我就不留你了。倒是昨日有位相熟的千户娘子送来了两篓南边来的橙子，你带一篓回去给老太太尝尝。

    郑妈妈今天是特意过来报信的，自是不好多留，忙赔罪说回去还有事要做，当即江氏就让庄妈妈送了人出去。等到人走了，她立时维持不住刚刚的镇定，忧心仲仲地问道：“怎么锦衣卫又有了事情？难道是上一回我答应那位欧阳都帅所提之事惹的祸……”

    “娘”不是那回事，只要是在朝中做官的，不挨上弹劾的凤毛麟角，我以前也不是没被人骂过，再说，如今我早就不是锦衣卫的人了……”杨进周这话刚刚说完”陈澜便接口道”“娘，外头不还有笑话说，不被人弹劾的官员，不是闲汉”就是庸才，叔全若不是圣眷好，别人怎会盯着他？他如今既是不在其位，那不过被人捎带一回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夫妻俩一搭一挡，江氏虽仍是心怀忧惧，可看看儿子，再瞧瞧媳妇，她终究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好，我都说了等你们成婚之后就放下心思好好歇歇，这事情你们说没事，那我就当没事了。你们两个，一个到小花厅里处理了那么久家务，一个一大早就去练剑，赶紧过来陪我一块用了早饭，然后赶紧出门，别让郡主等急了……”

    虽说意外的插曲让这一天的早晨生出了几许不和谐，但是，一家三口终究没有在这事情上纠结，一顿早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等到陈澜和杨进周一块出了正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夫妻俩却没有立刻换衣裳预备出发，而是对视了一眼。

    “待会见到郡主，先不要提此事。”，“嗯，我明白，让娘安心安胎才是正经……”

    简单的两句对答之后，两人便分头去换见客的大衣裳。女人出门究竟比男人要麻烦些，等陈澜穿了丁香色对襟小袄，牙色滚云纹边的湘裙，外头裹了一件大红噌罗毡的斗篷出来时”就只见杨进周早就坐在明间的椅子上等，旁边还摆着一个茶碗。知道他必定等了好一会，她少不得瞪了一旁在挑首饰时罗罗嗦嗦好一阵子的芸儿一眼”却见人冲着自己吐了吐舌头。

    宜兴郡主的别院位于北大桥西边，距离镜园并不远，走浣衣局胡同，上新开道街，从宝禅寺胡同进去过了北大桥就是，车马快些不过两刻钟功夫也就到了。但今日下雪，平日极其好走的路途，今天却走了大半个时辰。

    等到了地头，早就在此候着的几名家将把卸了骡子的车推进了角门，又套上内中的大走骡拉到了二门放下，在此等候的赵妈妈就迎上前来。见一身斗等蓑衣的杨进周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又脱去那些避雪的器具，接过油伞到车门接了陈澜，随即才一块过来，她不禁笑了。

    “杨大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就是不喜欢坐车……”

    宜兴郡主自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赵妈妈说话自也直爽，陈澜听得抿嘴一笑”杨进周倒想起了为避招摇坐车到宫里去的那一同，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妻子一眼。一行人一路往正房去，陈澜便低声问起了宜兴郡主如今的情形，接过赵妈妈刚刚还满是笑容的脸就沉了一沉。

    “先后来过几茬御医了，就连给皇后娘娘瞧过病的林御医都来了。说是幸好郡主一向打熬的好筋骨，否则根本撑不下来……如今郡主确实和怀着二小姐的时候大不一样，这几天变本加厉，成日里吐得昏天黑地，好容易吃下去一些东西，没过多久又吐得一干二净，里头甚至有时还有血丝。这还是郡主能硬挺着，换成了别人……唉，二小姐是担心得不得了，郡主每每都是赶了她才走。对了，这会儿周王殿下正在里头呢……”

    “周王殿下也来了……”陈澜闻言一愣，见杨进周亦是同样的表情，她忙问道，“这大雪天的，路上也不比平日好走，是谁送他过来的……”

    “是欧阳都帅亲自护送的，随行的锦衣卫都在外院，说是不要那么扎眼，所大约三小姐和姑爷都没瞧见。“发现陈澜和杨进周又瞧到一块去了，赵妈妈不禁有些诧异，“怎么，三小姐和姑爷莫非觉得有什么不对？”

    杨进周从宫里回来后，对于皇帝所提之事，也约摸对陈澜透露了一二，其中便有皇帝对宜兴郡主怀上这一胎的担忧，所以很多消息都禁止透露到这座郡主别院，以免让她多操了心。

    所以，往日消息最灵通的赵妈妈居然对早朝上的事懵懂不知，陈澜自是并不奇怪，当即三言两语岔开了去。等到了正房门口，她正要从那打起的帘子进门时，就听见里头又传来了一阵呕吐声，中间还夹杂着一阵咳嗽，她连忙迅速跨过了门槛。

    才一进东次间”她就看到两个丫头端了一个用毡布盖着的银盆出去，鼻子还能闻到一股酸臭的气息。见宜兴郡主斜绮在炕上，面色有一种少见的苍白，而一旁的周王显然是被刚才的一幕给吓着了，正眨巴着眼睛有些惊惧地坐在那里，她连忙上前去在炕边上坐下。

    “娘，您没事吧？”

    “唉，真是人老了不管用，要不是这般折腾，你出嫁那天，我本该去送送你的……结果便宜了叔全！”宜兴郡主勉强提起精神，扶着陈澜的手坐直了些，见上前正要行礼的杨进周有些尴尬，她便笑着打量了他一会，“早先我和贤妃都说要给你做媒，结果你推三阻四，如今总算是娶到了我的宝贝女儿，还不赶紧给我这个当岳母的磕头？”

    杨进周没料到宜兴郡主都这个样子了，见了自己的第一面还是戏涛。见陈澜也站起身来退到了身边，他便和她一块跪了下去”可两人才磕了两个头，就同时发现身边有些不对劲，再一看，却只见周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炕上那一头溜了下来，竟也像模像样地和他们一块趴在地上，这会儿眼睛也正滴溜溜看了过来。

    “宝宝！你居然跟着添乱！”宜兴郡主只觉得哭笑不得，忙示意赵妈妈把人搀扶起来按在自己身边，这才把他揽进怀里，又在他脑袋上拍了拍，“乖乖坐着，有个哥哥样子，别让你妹妹妹夫笑话。”

    “宝宝是好妹妹的哥哥，可杨大哥怎么成了宝宝的妹去……，…”

    陈澜被周王念叨得完全没法严肃，差点笑出声来，又见杨进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即屈着一各腿挪了过去，对着扭来扭去的周王板着脸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只见这位立时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到他们好容易再次行完了礼站起身，周王就立时跳下炕来，对着他们左看看右瞅瞅，那眼神中满是好奇，只不过总算没有一嗓子嚷嚷出什么来。

    眼见这情形完全没法子好好说话”宜兴郡主只得一指杨进周，没好气地让他帮忙把人带出去玩耍，等人走后就立时把陈澜拉到了身边坐下，似笑非笑地问道：“这几天晚上，你们两个处得可还好？”

    这话虽说朱氏也问过，可毕竟没那么直接，好在此时没别人，练澜干咳一声就不自然地压低了声音说道：“还好……，…”

    “那就好，夫妻之间，白日里的那些毕竟多是给人看的，夜晚过得好，那才是真正的好……，…”宜兴郡主用过来人的态度旁若无人地对陈澜很是灌输了一通夫妻相处之道，见她几乎没有脸红到脖子根，这才放过了她，又问道，“如今我在家里安胎，连最后一点事情也被皇上给拿去了，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如今朝中可有……”

    见宜兴郡主话还没说完，脸色就突然又变了，赫然是又要呕吐的模样，陈澜忙一个箭步跳下杭来，拉开帘芋就叫了人来。等到两个丫头熟门熟路地服侍好了，又给宜兴郡主灌了一碗热汤下去，她才再次到了炕边陪着坐下。

    “娘，那些事您就别操心了，好生安胎才最要紧。至于外头的事，有那么多老大人在，再说皇上必定已经心有定计，叔全也马上就要销假回朝了，您还担心什么？”

    “是啊，别人都会说，如今不比之前那乱糟糟的一阵子，我还担心什么——”宜兴郡主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随即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澜，“阿澜，你也许从叔全那里听说了，皇上正在经略江南。你没有去过那里，所以你不知道，那儿和京师完全不同。那些书院里头出来的书生，那种精气神，和朝中谨小慎微的官油子完全不同。我一直没告诉过皇上，那一座座书院，甚至是江南民间，流传着一种源自国朝初年的说法。”

    她顿了一顿，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天下之治，无需明君，只需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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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夫妻之道（上）

﻿    如果是别人听见这话，指不定立时跳将起来指斥这是大逆不道，然而，陈澜毕竟是来自后世那个在明面上宣扬人人平等的时代，更何况，这短短十二个字，她在林长辉留下的那些笔记上曾经看到过。而据这位太祖用无奈而又恼怒的口气，那是楚国公沐拒的原话。

    果然，宜兴郡主在叹了一口气之后，便直截了当地说：“起初听见这话的是你爹，他默不作声去打探了一回，方才知道这话已经深入人心。你当知道，我朝素来是勋贵掌兵”所以皇位更迭，北边常常要动乱一阵子，可为了海贸和江南财赋，南边素来是风平浪静，上百年来，无论是书院，还是世族商家，都已经完全根深蒂固。再加上皇族很少放出京城，除了当地的官员，朝廷于江南来说”一看上交的税赋，二看政令是否通达，三看民间是否太平，其余的并不太在意。所以，江南的这种说法流传许久，朝堂也许听到过风声，可也并不理会……”

    陈澜一边听一边琢磨，想想太祖林长辉的出身，她不禁暗自苦笑了起来。穿越人士原本就不是全知全能的，林长辉出身军旅，对于一同腥风血雨里头拼杀出来的袍泽自然会多几分优容，再加上这位一看就是重武轻文愤世嫉俗的主，所以有沐桓这个足可互补的人辅佐，自然而然就打下了那立国之初的根基。如今看来，北边的蒙古虽说阴魂不散，但楚朝的北疆终究还算平静，海贸商业繁盛，宗室因为降等承袭而始终拘在京师这个小小的地方，所以天下可称得上是盛世太平。然而，盛世之下的隐忧，却也如任何朝代一般，暗流汹涌。

    疲惫地喝了一口热茶，宜兴郡主这才缓缓将自己在江南的许多事情一一道来，不少事情是只有她和张栓夫妻二人知道，丝毫不入他人之耳。与其说她是说给陈澜听，还不如说她是说给自己听。而一旁的陈澜越是听得多”就越是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临到最后一番话时，她不禁更是大吃一惊。

    “所以说，这一次回京之后，我方才去皇史庞和文渊阁借了许多当年的典籍出来。楚国公沐框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就连宁国长公主也已经仅仅成了皇家陵园中的一座墓碑，只是，他们留下的东西，也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得多。江南文华之地，不说其他地方，单单苏州和松江，百多年来所出的进士便不下数百，这么多年，朝中官员几乎半数都是来自江南！就连如今的首辅宋阁老也是。嗯当初，他就是金陵书院山长的弟子，可三元及第出了仕之后，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回过江南………”

    陈澜和宜兴郡主在屋子中详谈，而杨进周带着周王在别院里四处闲逛了一阵，终究拗不过周王”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前院。才一出月亮门，杨进周就觉察到了一种有几分熟悉的气息，顿时直接把周王往身后一拉。下一刻，那边抄手游廊的廊柱后头，东厢房的门口，几个人就先后现身出来。为首的欧阳行更是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

    “杨大人……”

    “没事了……”杨进周这才松开手，对身后轻轻嘱咐了一声，见背后的周王丝毫没有动静，他不禁回过头来，见这个面目憨厚的大孩子一手拉着他的大氅”仍是躲在后头，他不禁心中一动，便柔声问道，“怎么，宝宝怕他们……”

    “宝宝才不怕……”

    周王被这一句话一激，立时从杨进周背后闪了出来，还作势挺了挺胸。只当欧阳行大步走过来时，他还是本能地往杨进周身边靠了靠，嘴里低声嘀咕道：“宝宝不喜欢他，他的眼神让人不舒教……杨大哥，都是你不好，你现在都不带宝宝出来了……”

    杨进周仍然记得，自己初进京四面恶意冷语，几乎孤立无援的时候，皇帝时不时将周王托付过来”让他带着这个心地如同白纸一般的大孩子走遍了京城各处风景名胜。在别人看来”那不过是形同保镖保嫣一般的角色，就连他自己最初也是这般认为。可相处时间长了，习惯了周王那如同孩子一般的言语和举动，武贤妃又是宽厚慈祥，他渐渐把周王当成了自己的弟弟一般——尽管论年纪，周王比他还要大上十岁。

    “是我不对……以后要是有空，我带你去爬山……”

    听到这话，周王顿时大喜，眼里再没了走过来的欧阳行，一个闪身跃到杨进周面前，笑嘻嘻地伸出了一根小指头。杨进周！愣之下，只得无可奈何地伸出小指拉了拉，听他和陈澜一样认认真真念叨着那一百年不许变的话儿他更是哑然失笑口“本是下官该做的事，却还有劳杨大人照应周王，下官实在是愧疚得很。”

    “我从前常常护送殿下出来，欧阳都帅不用客气。”

    欧阳行说得异常恭谨，杨进周则是点了点头一丝不芶地还了礼。见周王依旧拉着他，他便说道：“郡主吩咐我带殿下四处转转，待会我自会把人好好地送还欧阳都帅。”

    “咳，下官怎敢质疑杨大人。”话虽这么说，可看到周王枯着杨进周，对自己却异常警惕，欧阳行不禁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就笑着说，“本不该打扰殿下和杨大人，只今日早朝的事情，下官实在是措手不及，更不知道会牵累了杨大人……，…”

    “谈不上牵累，若是欧阳都帅觉得事情并不是那回事，不妨上自辩折子丰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就算是御史笔如刀，要想颠倒是非黑白，也表示那么容易的。”如果不是发现杨进周说这话的时候面色丝毫不变，仿佛是事不关己，又仿佛是信心十足，欧阳行几乎忍不住嘲讽的冲动，可此时此刻也只能眼看着杨进周略一点头，就拉着周王从菌道往那边的马厩走去。盯着两人走在雪地上异常和谐的背影，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都说此人冷面冷心，可刚刚进来时在二门却还知道扶着新婚妻子下车，此刻对周王的态度与其说是敬重地位，不若说是兄长一般的宠溺……这人不是大善，便是大伪！

    杨进周带着周王几乎把整个别院走了牟遍，等到重新回到正房，预备看看情形再决定是午后再走还是尽早告辞的时候，赵妈妈却几乎同一时刻送了消息来，道是晋王妃来探视了。面对这种意外的状况，宜兴郡主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而陈澜立时主动站起身来。

    “娘，我去外头迎一迎。”

    见到宜兴郡主答应了，杨进周目光一闪，随即就放开了周王走上前去，不露痕迹地握了握陈澜的手：“锦衣卫绎帅欧阳行在外头，你小心些。”

    陈澜正要回答，可一看见那边的周王正脸色古怪地看着她和杨进周，她生怕他喊出什么要命的话来，赶紧轻轻甩开了自己的丈夫，眨了眨眼睛便出了门。待到了外头，她免不了一路走一路猜测晋王妃此来的目的，等到了二门，她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晋王妃今日前来并没有坐亲王妃的凤轿，只是寻常的青帷座车，前后也不过十余护卫罢了，远没有从前出门时的招摇。此时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车蹬子下车，突然一阵寒风卷来，竟是吹得她微微一趔趄，而身上的大袄披风则是更显得宽大了起来。见陈澜已经走过来相迎，她便含笑也多走了两步，又在对方下拜前托了一把。

    “都是一家人，叙那么多没用的礼数做什么。”

    陈澜也就顺势搀扶了晋王妃一把，见那手腕依然是消瘦得摸得出骨架来，她心中嗟叹，嘴里却说道：“王妃倒是来得巧，周王殿下今天也来瞧母亲，这会儿正在上房呢。”

    “原来如此，那倒还真是凑巧。”

    今日晋王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奉旨去礼部，临走前罗罗嗦嗦交待了一大堆，却没有说起过周王也会出宫来。此时晋王妃愣了一愣，心里思量着这话，嘴里言语就留心了些。在进二门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外院的人，于是等离得远了些，她就忍不住问道：“是锦衣卫护送周王殿下过来的？”

    “是欧阳都帅。”

    见晋王妃一下子打了个寒噤，陈澜略一沉吟，便低声问道：“王妃可知道，叔全在今天早朝上被人弹劾的事？”

    晋王妃一愣之下，想起晋王天不亮出门，自己光顾着昨夜有些发热的女儿，心神不宁地出了门，压根没见过外人也没听过什么话，不禁又摇了摇头，随即歉意地说：“媚儿这两日身子不太好，再加上殿下成日里都只是嘱咐着我见了你和二婶该说些什么，我心烦意乱得起……，…你不知道，自打有御史提出让妹夫承继汝宁伯方才为正统之后，他整个人一下子就耐不住了，反反复复在我面前说，眼下这机会一定得抓紧，至不济，也得试探皇上的真*实心意。

    见陈澜默然无语，晋王妃自己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回头吩咐京妈妈和几个丫头离远些，这才诚恳地说：“三妹妹，我也知道，殿下的心性优柔寡断，有了事情瞻前顾后不说，还动不动就会推卸责任临阵脱地……，…我现在只希望能守着媚儿好好过日子”其他的都不想，可我实在是怕——我不指望他荣登九五，可我就怕他拖累了咱们母女，拖累了韩国公府和阳宁侯府，我实在是怕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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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夫妻之道（下）

﻿    在陈澜面前表达了内心难以平复的惊惧和恐慌，可到了宜兴郡主面前，许是因为情绪已经缓和，许是因为陈澜的提点，晋王妃并没有露出一星半点来，笑容得体地表示了关切之外，她便把自己当年怀孕时用过的几个药膳方子都交给了赵妈妈，又关切地陪着说了些闲话。

    论皇家的辈分”晋王妃该叫宜兴郡主一声姑姑，而论韩国公府张家的辈分，晋王妃则是该叫宜兴郡主一声二婶。

    说来亲近，但宜兴郡主多年在江南，之前也只是两三年三四年回来一次，因而两人之间竟是没多少亲近。从前宜兴郡主不喜欢晋王妃肖似韩国公夫人陈氏的为人，但如今见她迭遭大变形容削减，顿时又生出了几许怜意来。

    “惠蘅，你的好意我承领了，只你如今看着我，也该打起精神来。我这般年纪，当年也是经历过和你差不多的勾当，上上下下都说我再也生不出来了，可如今还不是老蚌含珠？你还年轻，日子长久得很，切不可就此心灰意冷。若是真伤了身体，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晋王妃刚刚和陈澜诉苦情时就已经眼圈微红，此时被宜兴郡主这通话一说，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可她的一只手终究被陈澜紧紧握着，紧紧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放声，只轻轻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二婶……”

    “说什么谢字。等我平平安安熬过了这段时日，若他还是如此，我找他说话。不管怎么说，你终究也是我侄女，多年也没犯什么大错，被人算计还不是因为他……”宜兴郡主勉力说了这么些，终究是有些倦意上来”就看着陈澜说，“你陪着你大表姐去说会话吧，这儿有宝宝和叔全陪着我就行，我还要嘱咐嘱咐我这女婿。”，陈澜陪着晋王妃到了东厢房里，丫头送上茶才一退下，晋王妃的眼同一瞬间就夺眶而出，却是哭得无声无息。陈澜知道此时此刻劝也没用，因而只是默默坐在那儿，一直等到京妈妈看不下去上前送了帕子又小声劝慰，她才轻声开了……

    “王妃，之前说的那话，以后还望你不要一直惦记在心里。恕我直言，你就是在殿下面前一味贤惠惯了，反而惯坏了他的性子。今日明知你要到这儿来，却没有人告诉你一声早朝上的事，无非是王府中人仍然心存轻视，所以”今后王府中事，以前怎么管，现在还应该怎么管。在殿下面前，更是不可一味逆来顺受。须知王妃是朝廷册封的”也是韩国公府的长女，该有气势的时候，也该拿出气势来，这样小郡主才不会遭人轻忽……”

    见晋王妃用帕子擦干了眼泪”面色一肃的样子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气势”陈澜知道这一位并不是不明白，只是多年来习惯使然而已。只是，如今她已经出嫁，不能再如从前在阳宁侯府那般出入晋王府，因而少不得接着提醒几句。

    “至于殿下的筹划，，，王妃虽不能参与其中，可也不能一味不闻不问。就如同这一次汤老给王妃送信一样，若不是知道王妃必然会有所处置，他为什么要送信给王妃？所以，除却家事，王妃也要更留心殿下的事，如有不对立时送出消息来，事情总还有回圈的余地，错过之后就可能铸成大错。而这一回殿下觉得汝宁伯爵位变动可能是机会，我和叔全却不觉得如此。当此之际，我们这些当事的尚且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晋王殿下……”

    表姊妹两人足足坐着说了小半个时辰。陈澜并不讳言汝宁伯本家的状况，更直接点出谁王对汝宁伯本家这门姻亲本就不满意。若是汝宁伯爵位没了”那么他能够甩脱杨芊这个未婚妻，说不定就乐见其成一——除此之外，陈澜的内心深处却隐隐约约觉得，以淮王的扭曲心理，即便如此，若汝宁伯爵位真的发生更迭，他对她和杨进周的记恨恐怕要更深了。

    陈澜原打算中午回去，但送走晋王妃，宜兴郡主便留了饭，再加上周王又死缠着杨进周不放，还缠着要给她讲故事，因而，夫妻俩直到牛后未时这才离开，却还把周王先送到了北安门，这才回转镜园。只来的时候这丁点人，回去的时候，她的车里又多了长镝和红缨，外头还多了四个出身孤儿的家将。因当初嫁的时候，她已经有陪嫁丫头四个陪房四户，所以宜兴郡主留到今天，这才把六人送给了她。

    “我冷眼瞧着，他们年纪正好相配，日后你看着好就成全了两对，剩下两个也配个贤惠女子，也了却我一桩心事……”

    到了镜园，陈澜从车上一下来就发现，外院甭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了，只是垂花门两侧的那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瞧着异常醒目。她见杨进周仍是站在那里等他，忍不住投了个征询的目光，结果杨进周还没说话，斜里就钻了个人出来。

    “大人，夫人……”

    认出是秦虎，杨进周直接一眼瞪过去，止住了他下跪磕头的打算，这才没好气地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回居然跑到我家里头堆起了雪人……”

    “是刚刚拜见老太太时，老太太说家里人少，如今大冷天的冷冷清清少人气，我就出了这么个主意，又亲自动了手……”秦虎憨笑着槎了搓手，随即不自然地说”“大人，我跟着您挺好的”金吾卫那边虽说是优差，可我是个粗人，真干不来………”

    陈澜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起早上郑妈妈来的时候，说是御史参了杨进周任用私人，此时此刻看着这满心不情愿的黑塔大汉，她忍不住有一种翻白眼的冲动。见杨进周恨铁不成钢地把人拎到一边教训提点，她一下子联想到了陈衍在自己面前那乖巧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秦虎耷拉着脑袋听训，眼睛却在四下里张望，见陈澜一笑，他如蒙大赦，立时对杨进周说：“大人，您看夫人都笑话咱们了。我是大老粗一个，什么小旗总旗的都当不好，就一个当兵汉的命，您走到哪，随便给我安插一个亲兵的位子不就行了？犯不着为了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让人弹劾大人您任用私人……”，“这是朝廷赏军功，不是我酬你的私义……”杨进周终于耐不住性子了，眉头一挑，那冷脸更是如同凝了霜一般，“之前落马河之役，你斩首五级，按照兵部的赏格，至少就是该升实缺总旗的，只是一直没腾挪出位子来，所以日前刚刚补上。外人怎么说由得他们去”我什么时候怕过这个！这些话要是你敢再到我面前聒噪，小心军法！”，秦虎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军法，此时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说半个字，老老实实应了下来。临走之前，他又上前向陈澜行礼告辞”挠了挠脑袋，冷不丁又说了一句。

    “大人，我大虫是个粗人，可也知道事情轻重。

    若真是牵累到大人………”

    看着这个说了半截话，随即绞尽脑汁仿佛是想着该怎么接续的憨厚大汉，陈澜不禁笑了起来：“，你家大人既说了没事”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做好你的事，他就铁定高兴了……”

    秦虎没料到陈澜也这般说，抬起头愕然了一会，就不好意思地讪讪告了退。陈澜看着他那垂头丧气的模样，等杨进周过来，忍不住就开口说道：“不是我给你泄气，他虽是厮杀上头的一把好手，但在京师这种地方厮混，又是总旗这样的低等军官，上头还顶着无数上司，被人挑刺实在是太简单了，真不如给你做个亲兵省力省心……”

    “可他也不能跟我一辈子。他父母都不在，若是没个前程，日后娶妻生子总免不了被人挑剔，再说，我也是秉公办事………”

    见杨进周一脸公事公办的刻板面孔，陈澜一下子想到了江氏那会儿的吩咐，趁着没人注意就在他的胳膊上轻拧了一把。见他诧异不解地看了过来，她就摇了摇头。

    “有些事，你不能光从这上头想。他无父无母，心目中不但把你当成上司，只怕也是当成父兄来敬的。如今你以为给他找了好前程，反而他会觉得你不要他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培植私人，可是，你那一次救夏公公的时候，身边何尝没有几个亲信？这一次的事情你是不是原本打算一直沉默着，只等皇上处置了就直接应下？横竖你都是准备认，还不如顺水推舟，把他要回来……”

    今天早上郑妈妈才来报的信，这一路两人一个骑马，一个坐车，在宜兴郡主那儿的时候更是一会儿周王一会儿晋王妃来回纠缠，压根没来得及商量什么，所以，杨进周听陈澜一语道破了自己那点子应对，他不禁怔住了，而最后一句话则是让他有些犹豫。

    “、你……让我先想想……”

    东二长街，永安宫东配殿。

    看着面前那个满脸堆笑的太监，淮王的脸色一连数变，到最后才摸了摸肥硕的下巴，倨傲地点了点头：“回去告诉那位大人，这个人情，我领了……”

    等人跪下磕过头后退下，他才一下子捏紧拳头在桌子上重重一捶：“父皇，我倒要看看，这一回你是不是还偏心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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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事端

﻿    *宁伯府中路华安居几十年来都是太夫人的居处，哪怕是一个的汝宁伯杨挂承袭爵位，又娶了妻室，可也从没提过让母亲搬出去的话，自己和妻子儿女一直住在旁边小上一号的宁伊馆。十几年下来，杨佳虽然是汝宁伯，可身上担的事情越来越轻，之前放印子钱的事闹到顺天府之后，他更是连仅有的差事都丢了。若不是女儿进了宫学习礼仪，已经是铁板钉钉的谁王妃，兴许家里早就闹翻天了。

    此时此刻，站在华安居东次间的暖杭前头，见母亲依旧双目紧闭地坐在那儿，一颗一颗转动着佛珠，而妻子则是已经急得坐立不安，他不禁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母亲，事到如今，咱们若不能一举扳回来，这爵位，…包括这宅子就都要拱手让人了！”

    “慌什么！”太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瞪了杨佳一眼，“只是有井史那么提了一笔，这几日朝中不是还没定下么？再说，这当口又有人弹劾了他，他能否自辩清楚还尚未可知，哪里谈得上什么承袭爵位！这当口你拿着钱出去四处求恳铺路，只会让人瞧不起！”

    “太夫人，话不是这般说，皇上偏心已极，万一顺水推舟，咱们家就完了！”汝宁伯夫人郑氏对婆婆的死不松口恼怒已极，可面上不敢露出半点，只得苦苦劝说道，“再说了，消息是谁王殿下送来的，他和芊儿的事情已经定了，总不成这当口还来害咱们。就连阳宁侯那边亦是如此说不拿准这机会把杨进周掀翻了，迟早有一天这爵位要易主。所以，老爷并不是拿着钱出去求恳铺路而是要主动出击，朝中不少文官早就心存不满……”

    太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郑氏的话，拿着佛珠的手一下子按在了炕桌上：“那些文官？一个个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养坏了他们的胃口，到头来借着这由头要挟了咱们家也说不定！再说，他毕竟是杨家的血的……，…”众汝宁伯杨佳终于忍不住了前冲一步一手支撑在炕桌上，一字一句地说：“母亲，都这当口了你还惦记着这些！你送过去的两个丫头，他根本不领好意直接打发到了后头园子里种花，上一次带着新妇到家里头来请安，统共说的话还不满五句。他母子是恨意已极，万一得势，咱们这一脉全都没有活路了！须知上一次全哥媳妇就在母亲面前提了辽东人参的事，万一再派人详查……”

    “事情还不至于如此！”太夫人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随即淡淡地说，“再说，当初你夫妻俩既然拿得出放印子钱的银钱来更何况刚刚娶进门来的艾哥媳妇光陪嫁就不下一两万，如今何必纠缠我这老婆子？我倦了，你们先退下吧！”

    见太夫人执意不松口郑氏额头上青筋毕露，还是杨佳拽了一把，这才咬着嘴唇施了礼。夫妻俩一块退到了外头明间郑氏就忍不住愤恨地嘀咕了一句，而杨佳则是威严地看了一眼周遭那几个肃手而立的小丫头又飞快地拖着妻子出了门。

    直到出了穿堂拐上了夹道，郑氏方才骂骂咧咧地说：“她说得倒是轻巧”这家里的家底几乎都要掏空了，要不是艾哥媳妇拿出陪嫁撑着，她能有如今的吃穿用度！整日里捏着那些体己钱一丝一毫都不肯放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杨姥的眼神一闪，随即又沉寂了下去，却没有接妻子的话茬，只是默默往前走，步子却又急又快。只在把其他人都甩下老远时，他嘴里方才轻声呢喃了一句。

    “母亲，这么多年了，称终究没把我当成你亲生儿子！”

    待到了一处月洞门，杨挂方才停下步子，等后头的妻子赶上来，他也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艾哥媳妇那边，你去好好设法。她过门之后，你手把手教了她那许多，想来她这个媳妇也已经把你当成自家人了。她既是对她三妹又妒又恨，总不会乐意人家爬到了她头上，说清利害，钱的事她应该不会不答应。……”

    “可是老爷，艾哥媳妇虽说有钱，但那毕竟是有数的……”

    “短视！她老子娘就她这么一个嫡女，下头连个庶子都没有，将来就算留下的家当少，凭她老娘的性子，也必定会给她这个女儿都悄悄送过来！”

    见郑氏恍然大悟，他也懒得再多说，一转身就径直往另一条道走了。等到出了二门，见有小厮迎上前来，他就低声说道：“你现在就悄悄去左军都督府，寻着阳宁侯的亲信捎个信去，就说晚上我在灯市胡同得意楼请他喝酒。”

    对于杨进周来说，新婚之后的这段闲暇时光大约是他人生中最轻松的几日。打从懂事之后就日日在父亲的督促下练武，再大一些甚至又拜在**下学经史，等到父亲去世，便直接承袭了军职去兴和镇守，回京之后又干起了锦衣卫……短短二十年的时光，他第一次觉得，身边容下一个父母之外的人竟是那般容易，那般惬意，那般快意。

    所以，好容易过了五日悠闲时光，司礼监太监曲永突然造访了镜园，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流露着歉意的笑容，对他传了皇帝的意思——一原本的半月婚假只能改成五天时，向来对这些并不在意的他头一次生出了几许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皇上原本既给了假，也想让你好好松乏几天，可如今你也当知道了，通政司那边的嘴仗打得震天响，你也该在朝会上露露头，否则再闹下去就不得消停了。”说到这里，曲永顿了一顿，又意味深长地说，“杨大人，温柔乡里安透日子过久了，就好比一把锋利的刀藏在刀鞘里时间太长了一样，是要生锈的。”

    尽管杨进周没有把这话复述给任何人听，但是这一夜，陈澜便敏锐地察觉到，相比前几日，这一目的他只是浅尝辄止，那只手一如平常一样轻轻搭在了自己腰，人也是侧睡着躺在那儿。尽管屋子里不像那日新婚夜时燃着大红的喜字蜜烛，灯早就熄灭了，但在一片黑暗之中，她还是能看见对面的丈夫睁着眼睛，分明醒得炯炯的。

    “明日寅正就要起身上朝，怎么还不睡？”

    “没关系，睡多晚我都能起得来，不会误的，你早点睡吧。”

    陈澜沉默了一会，随即轻声说道：“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眼下就不罗嗦了。总而言之，我们是夫妻，外头的事你放手去做，家里有我。”

    言罢她就转过了身去，可才合上眼睛，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澜澜，明日我就把大虫要回来。

    你说得对，他这性子放在外头，只怕是寸步难行。”

    清晨杨进周起身的时候还只是寅正稍过，他也执意让妻子多睡一会。然而，陈澜还是强撑着起了床，眼看着他梳先完毕用了几口点心出门，这才重新回到了床上躺下。只是，一想到这一日的早朝”她就更加睡不着了。一头里寻思所谓的锦衣卫与民争利是怎么回事，一头里寻思别人是想让杨进周失去圣眷甚至身败名裂，还是仅仅只想让皇帝不能再用这样一个人。嗯着想着，她就眯上了眼睛，可迷迷糊糊似梦似醒的时候，她就被人推醒了。

    “大人！”长镝一看见陈澜清醒了过来，便低声说道，“花园里头管事的待婆子急急忙忙找了来，说是之前发落去种花的那两个丫头，一大早偷偷摸摸在后门见人，她悄悄跟过去瞧，发现两个人在屋子里抱头痛哭。她不敢怠慢，就赶紧报了上来。”

    陈澜的睡意一下子无影无踪。那一日那两个丫头来闹过之后，她就听说江氏把管她们的一个婆子革了三个月银米，另派了一个婆子过去管花园，又罚了两人每日需得提井水灌满水缸备着浇花，所以也就没再理会这一茬。可如今却不同那时！

    她几乎是一掀被子立时下了床，一字一句地说道：“立刻派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过妻，把人分别看起来，不许有任何闪去……，…不，你和红缨也一块过去！还有，传令下去，把后门先封了，暂时不许人进出，再把今天值守后门的人叫进来，立刻！”

    长镝毕竟服侍过宜兴郡主，此时觉察到陈澜严峻的口气，她立时点点头便立时转身冲了出去。不消一会儿，红螺和沁芳便一同进了屋子，二话不说服侍陈澜更衣梳洗。待到两人捧着首饰匣子挑选发暮头花时，芸儿就挑帘进了来。

    “夫人，值守后门的万婆子已经来了。”

    “让她跪在院子里！”陈澜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随即冷冷地说，“等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回我！”

    三个丫头极少看见陈澜这般发火，此时就连最是活泼的芸儿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应了一声是便蹑手蹑脚出了屋子。而红螺沁芳则是对视一眼，红螺就选择了一根样式极其简单的翡辜玉暮插在了陈澜的发髻上，而陈澜站起身时，沁芳又匆匆取了一件红呢面子的披风，仔仔细细地服侍穿戴了妥当。

    到了明间里，陈澜打发了沁芳去对江氏禀报一声，自己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约摸盏茶功夫功夫，她就看到长镝进了门来，紧跟着，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哀求声。

    “夫人饶命，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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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雷厉风行

﻿    京师的习俗走到了十月初一便烧火炕，也就是入了冬。如今已经进入了十月下旬，又下了初雪，尽管院子路面上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可这寒冷的天气跪在地上又岂是好受的？那万婆子被人叫过来，却是什么也不说就罚跪，她原还有些不服，可才一会儿就有些吃不消了。

    且不说膝盖犹如针*刺一般疼痛，地上的寒气也仿佛跗骨之蛆一般往身上各处钻，不一会儿她就打起了哆嗦。待到长镝从身边经过，又”地撂下了一句话之后，她终于更是惊惧了起来。

    连连磕了好几个头”又大声哀求了一会，她的脑门上渐渐被磕出了好些乌青，可她却丝毫不敢停下。知道她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只听头顶传来了一声叱喝。

    “好了，不用磕头了！夫人传你进去……”

    万婆子这才如蒙大赦，赶紧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可终究是膝盖麻木腿脚不便，她才屈起一条腿就一个趔趄，正以为要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却被人一下子抓住了胳膊，随即又在一股大力下被拖了起来。抬头一看，她便认出这是夹人院子里管事的一位姑姑，赶紧赔笑道谢，等低着头跟其迈进了屋子，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刚刚几乎冻僵的她终于回过了气来。

    “小的井见夫人……”

    见万婆子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陈澜放下了手中茶盏，盯着她看了一会，便淡淡地问道：“你是府要的老人，还是哪儿荐过来的？”，“回禀夫人，小的是从宣府开始就跟着老太太和老呢……”，不等这万婆子絮絮叨叨说自己的功劳苦劳，陈澜就打断了她的话：“我接管家务之后便宣明了府里的规矩，若是府里下人有亲戚上门来寻的，需得报上顶头的大小管事”不许私自见人。你既是在后门看守门户的，总不会不知道吧？大清早的，两个花园里的丫头在你眼皮子底下去见人，若是传出什么私相授受亦或是芶且之类的事情，你可承担得起？你说你该当何罪……”

    “小的不合收了她们一根暮子，想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行了方便，一时忘记了家里的规矩”……卜的该死，小的罪该万死……”

    刚刚长镝那一句你做的好事”万婆子就吓了一跳，此时听陈澜把事情说得越发严重”她更是骇得魂不附体，一下子磕头如捣蒜连连认罪。见她这般”陈澜连忙喝止了，见其脑门上又是青又是紫，不禁生出一丝恻然，但随即便立时把心一横。

    平日可以心善，但心肠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你既是一直服侍老太太和老爷的老人，就更应该给新人们做个表率。那一日那个纵容她们跑出来闹的吴婆子被革了三个月银米，又草了差事，她们俩也都受了罚，你竟然还敢纵容了她们，若是不罚你，让之前被罚的如何能服？从今往后，后门也不用你再看了，也是革你三个月银米，外加十板子，去花园给猪婆子打下手，你可服气……”

    万婆子已经是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听到这处置，顿时长舒了一。气，又是感激涕零地连连磕头。等到她被人架下去，陈澜才站起身来，眼睛则是看着长镝。

    “可还额外问出了什么来……”

    “我吓唬了她们两句，那个叫白芬的只是哭，什么也不肯说，但那个叫紫鹊的却说”到后门口见她们的是月前才把人卖给汝宁伯府的那个人牙手下的一个伙计胡三。那胡三说是从镜园传出去的风声，老太太和老爷对她们恨之入骨”要把她们交还给那人牙子木老大，然后卖到……卖到那些最下等的私窝子里头去”说得绘声绘色很是一回事，还说如今镜园已经防着她们逃跑，到最后很是殷勤地给了一瓶药给她们，说是能假死。她们觉得没活路了，所以就接了东西，才回屋子里在预备的时候，就给我和红缨撞破了。”，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森然怒色。她素来最痛恨的便是用无辜者的性命铺路，所以，她很赞同杨进周原本对那两个丫头的处置，可现在，那原本就意图不良的人又祭出了这样丧尽天良的一招！她松开了手上原本攥紧的帕子，又对长镝吩咐道：“你再去见她们，就说老爷原是想预备一些妆奄给她们寻个好人家发送出去，之前她们听到的都是一派胡言。若是她们还有脑子，就好好想一想，把那个险些害了她们性命的恶棍供出来……”

    长镝答应一声就退出了屋子。而这时候，侍立在一旁的几个大丫头不禁面面相觑，心头敬服的同时，又免不了生出了深深的惊惧。而陈澜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最后终于静下心来：“沁芳，你留下看屋子，红螺芸儿，随我去见老太太……”

    江氏年纪大了，素来睡得轻，每日里习惯了早睡早起，因而杨进周寅正二刻出门时，虽然没有来给她请安，但她已经醒了。捱到卯时许起身，先是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脚。回屋还没坐上多久，庄妈妈就进来禀报了陈澜吩听的那一揽子事。

    她听着心下暗自琢磨，可面上却笑道：“既是家务都交给了她，这些事情自是她做主。那几个跟着咱们时间长了的如今搬进镜园，一个个都生出了骄矜之气，否则上次也不至于让那两个丫头冲撞到了院子里，是该她好好治一治了。你不要再去过问了，若是有事，凭她的性子，自会过来知会一声，不会藏着掖呆……”

    江氏既这么说，庄妈妈自不会多事，忙答应了。只主仆俩不打听，接下来处置万婆子的事却自有人进来禀报，可江氏不待那管事媳妇说完就露出了不耐之色进了东屋，而庄妈妈则是板起脸把人撵了出去，又跟进了东屋去。

    “老太太，夫人到底是厉害，这下子她们可都慌了……”

    “她厉害一些好，省得日后生出大事端……”江氏感慨了一声，旋即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可这才一大早，她突然这么大张旗的……，难道是觉得这有什么大干系……”

    江氏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外间就通传说夫人到了。见陈澜进屋之后就一丝不芶地行了礼，随即便站在了她的身边，面色粗看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细看之下却是略显阴霾，她不禁心中大奇。而陈澜也没有卖关子，径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明了。

    “竟有这等卑鄙下作的人！”江氏又惊又怒，但紧随而来的便是心有余悸，“虽说是奴仆可若是她们真的就此自尽了，毕竟伤了两各人命万一被有心人追究起来，还真的是不清不楚！好孩子，多亏你，多亏你警醒能牟，我真是老了，就没想着她们好端端的见了个人就会寻呃………”

    陈澜闻言苦笑。须知到这个时代仅仅只有不到一年，可她却经历了太多惊风密雨，仅仅是这几个月来她听到的那些人命就已经是一个心惊肉跳的数字，所以一有事端几乎本能地就往那方向上去想。所以，对于江氏的如释重负她却仍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母亲，我已经让长镝去讯问她们了。若是问出那个人牙子和伙计的来历，我想从府里调几个人先下手为强，不知道是否方便……”

    “我把得用的人说给你听，你尽管调……”江氏重重点了点头，语气里头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决“虽说镜园里头真正靠得住的没几个，但终究还有一些是你公公在世时留下的老家将。他们不年轻了，可一个却足抵两三个壮汉……”

    陈澜盘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够了，但还是决定把宜兴郡主送给自己的四个家将一块派出去。她和江氏计议之后没多久长镝就径直到这边来禀报。果然，那边白芬和紫鸩果然被生死之间的遭遇激出了绝望的怒火，没费多大的劲就招供出了那人牙子和手下在京师的住处。婆媳俩对视一眼陈澜立刻出去调派人手，而江氏则是再次仔仔细细盘问起了长镝。

    宫城奉天门前。

    这一日的早朝注定难以平静。

    销假回来的杨进周递了折子详细罗列了从自己立功的将士名单，以及自己自先头大捷之后向兵部举荐的人员名单，一应人等的升迁一清二楚，末了承认秦虎升任金吾卫有所不妥，把人要了回来。自然，少不得有人要借题发挥，可还没等他们发挥开来，站在皇帝身边的夏太监便宣读了一桩任命。

    授罗旭为翰林院编修，仍文渊阁行走，每五日至翰林院听讲。

    一瞬间，朝会上的文武大臣全都大吃一惊。威国公罗旭如今奉旨只朝朔望，这一日并不在场，而罗旭本人则是由于身上的是试职，还不够资格参加朝会，而他最上头的内阁三位阁老，一个形如老僧入定，一个老神在在，一个面色如常，一看便知道这是通过了内阁的金书。

    仿佛还生怕此时不够乱的，当值的鸿驴寺官员代读了又一份官员奏表…——劾汝宁伯府放高利贷、私掘辽东人参、侵占邸店、田庄匿人等诸事。那奏章言辞犀利举证扎实，任凭谁看来，都是知情者所为。一时间，站在武臣班前列的杨进周顿时承受了无数目光，就连伞盖下御座上的皇帝，也是意味深长地朝自己的宠臣望了过去。

    这一刻，更多的人不免都生出了一种无力的念头一一不管他们拥有如何犀利的目光，可哪里能从这张一贯冷峻的脸上看出变化来？

    PS：今明两天单更，因为明天表妹结婚，我得在外头耗一整天，从早上的送新娘到晚上的喜酒”……再说两句废话，我也知道，很多读者最喜欢的是大宅门里头妻妾她嫂的纷争，对朝堂政治等等木兴趣，但大框架是早就搭好的，俺一定要写，而且一定要好好写。不是我不在乎成绩，而是……嗯，个人喜好的侧重点问题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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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人善不可欺！

﻿    *在镜园中派出了人去寻那个人牙子之后不久，早朝上的消息就传了过来。然而，第一拨来送信的却不是阳宁侯府，那是一个来自宫里的年轻太监，外头停着一辆大车，上头全都是一袋一袋的米面，说是奉皇帝之命，将御田里出产的米面赏赐文武重臣。

    因是宫使，陈澜自是少不得出来应对，可那人直接让小火者跟着一个妈妈将那两袋东西搬出去，等人一走，他就向笑吟吟地给陈澜行了个礼：“干爹让小的给县主带好……”

    陈澜见着人的时候，心里隐隐约约就预料到了，此时听他这么说，自是更加确信了。须知御用监虽是管造办玩器等等，但诸如甜食房御酒房御茶房等等杂七杂八管吃食等等的内官衙门，一应都是御用监统辖，而夏太监更还兼掌着酒醋面局。刚刚这姓金的太监说是酒醋局外厂的掌事，料想总不脱夏太监属下。因而，她便含笑点了点头，却没有贸贸然接话茬。

    果然，那金太监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出了今日朝中的那些事由。说完话，他也不多留，又行了一个礼便笑嘻嘻地告退了。

    而自家才刚倒险些出事，朝中就已经是那般风起云涌，陈澜默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最后才有了几分计较。出了屋子，她便径直转往了江氏的居处，略说了说那金太监带的话，果然，就只见江氏皱了皱眉。

    “放印子钱虽说已经是大罪名，但真正闹开了被责罚的向来并不多见”只是名声不好听，侵占通州运河边上的三间邸店也是如此，多半会被推到下人身上。可是，这田庄匿人就可大可小了，更何况还有一条私掘辽东人来……就是全哥最初人在锦衣卫，也只是查到前头三条，人参还是第一次听到，那参奏的御史哪有这般能耐，把这些事都挖了出来……”

    “如今不止是母亲质疑这一点，恐怕更多的人也都在思量这事情。就好比您刚刚立时三刻就想到了锋衣卫，别人也会这么想……”陈澜顿了一顿，随即轻声说，“，之前我和叔全没有对您说，新婚次日去汝宁伯府拜见诸位长辈的时候，我曾经借宫中贵人的由头和汝宁伯太夫人说了几句话，其中便有辽东人参的事。这还是因为我家中三叔和前任辽东总兵要结姻亲，罗姨娘听到了一星半点，一时不查对丫头泄露了风声的缘故。”，“这么说，你之前是知道的”叔全也从你这儿听说了，此外汝宁伯太夫人也听说了？”，见陈澜点了点头，江氏攒眉沉思了良久，最后忍不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管别人怎么想，此事和咱们无关。那一个个罪名是不是捏造，查证之后就知道了，咱们且看着。晚间等全哥回来了，称夫妻俩好好商量商量，我就不掺和了。”，半个时辰之后，阳宁侯府便派人送口信”亦是关于早朝之事，这一回来的却是张妈妈，据她所说”郑妈妈夫妻俩被老太太派去通州铺子上巡查了。之后则是韩国公府派了人来，是韩国公张铭下头的一个心腹管事”只在屏风前头答了话。而这两拨人之后，虽是消停了一会，但陆陆续续便有些军官家的夫人亲自登门，江氏却没有摆诰命架子，一个个都亲自见了。

    一直捱到中午时分，奉命带着人出去的老家将终于带着人回来，只出去的时候是五六匹马，回来的时候却多了一辆骡车。

    两个四十开外的家丁从骡车上犹如拖死狗一般拽下来两个人，随即两人服侍一个架着胳膊把人拎进了镜园。尽管从门上到外院的小厮仆从们都对此觉得异常奇怪，可今天家里一大早就发落了人，至今还不许下人出门，他们自是个个噤若寒蝉。

    得知人已经成功拿到了，正在屋里心不在焉做针线的陈澜立刻丢下了手中那件才缝了一小半的大袄。站起身的她沉吟片刻”就吩咐道：“去柴房把紫鸩带过来，在荷塘边上的那三间倒座厅见人，记得把屏风等等都布设好。再去回一声老太太，问一问是否也要过去。”，等到安排好这一切，又到了那边倒座厅坐下”陈澜就得到了江氏派人捎的口信。得知婆婆把一应事情都交给了自己，她就瞥了一眼身边三四步远处被两个健壮婆子挟持着的紫鸠。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汝宁伯太夫人送过来的这个丫头，虽不是十分出众，可体态妖娆容貌明艳，尤其是那双眸子更是宛转流波，自有一种大家闺秀所没有的妩媚。正打量间，她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了咚咚的两声，立时收回了目光。

    屏风外，两个家丁直接把被捆住了手的人牙子木老大丢在了地上，压着他跪好，随即又从外头架进来了伙计胡三，这才拿掉了两人口中堵嘴的那一团破布，随即一左一右看住了他们。这会儿，牙齿微微打战的木老大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四周，想起了之前人去开门之后，一下子扑进来的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物，想起自己养的打手一个个全都三下五除二被打趴下了，想到那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他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紧跟着就听到了屏风里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你们押着人出去看看，可是正主儿？”，下一刻，他就看见了一个丫头被两个婆子押了出来。只一照面，他就依稀认出是自己手里卖出去的，因是在南边受过两年瘦马的调教，虽不是顶尖货色，可两个人也足足卖了二百两。就在这时候，旁边却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呼。他扭头一看，就只见胡三骇得脸色惨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那腿脚更是打起了战，要不是被人死死按住，怕是直接就瘫软了。

    “为什么要害我们，你这个狗东西，为什么要害我们……”紫鹊一下子爆发了，突然往前冲了两步，尽管两个婆子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可她还是疯狂地猛力踢了出去，嘴里又嚷嚷道”“你不是告诉我说，这些年的积蓄已经买了十几亩地，等安排好了咱们假死出府，就娶了我回家做少奶奶，再给姐姐安排个好人家，你为什么要用毒药骗我们……”，尽管陈澜没有出去，看不见紫鹊在外头是怎样歇斯底里的光景，可只听这话，她就知道之前在柴房，长镝用那瓶子里的两滴药水直接毒死了一只猫的情景恐怕是把这丫头给真正震住了。直到外头的动静小了些，她才让长镝出去把人唤了进来，见那两忧婆子死死拖着人，而紫艳已经是披头散发站都站不住”脸上满是泪痕，口她方才转回了目光，却没有开口。

    然而，她这屏风后头没有声音，外头的人牙子木老大却已经被吓坏了。刚刚被拖下车时，被蒙住眼睛的他没看见自己进了什么地儿，可如今跪在这厅里，眼见得这副富贵气象，他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枉在这一行当里浸淫了二三十年。他扫了一眼身旁惊惧交加的伙计胡三，恨不得用牙齿活撕了他，可终究还是只能膝行上前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头。

    “夫人，小的万万不敢支使胡王这个狗东西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小的哪里知道一个没留神”他就溜了出去，小的真是冤枉啊……”

    那一直在打寒战的胡三这会儿终于醒悟了过来，慌忙也大声嚷嚷道：“夫人饶命，小的也是听命行事，小的都是听木大爷的话……”，“全都给我闭嘴！”屏风后头的陈澜心中合计，随即眉头一挑喝道，“，把这木老大拖出去另外审，说的每一个字都一五一十好好记下来，不许漏了一句！至于这个胡三……拖下去先打二十再问话……”

    那胡三眼见得供自己吃饭的木老大被人拖了出去，原是松了一。气，可听到这后头的先打了再说，他顿时魂飞魄散，挣扎着正要起身，膝盖弯就着了重重一脚，随即就感觉到一只大手猛地拎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拖，看那股大力”仿佛连拽脱了他的头皮也不在乎。当他被拖感觉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出了门，已经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寒风，而小腿和脚还勉强能够到门槛的时候，那种愈演愈烈的恐惧终于让他再次大叫了起来。

    “小的说实话，小的说实话！是汝宁伯夫人和世子夫人差了人来，赏了小的二十两银子，又给了小的一瓶药，唆使小的上门来哄骗两位姑娘的！小的原想收着钱溜之大吉，也好到外头乐呵乐呵，可才从木大爷那儿溜出来，就遇到了一个说话不男不女……有些像宫里公公的人。他又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连小的私下里贪了木大爷十两银子，还有和底下的姑娘勾勾搭搭的事情都晓得，还说小的不照那边的意思办就告了木老人……小的实在是害怕，这才从了他，小的真不知道那是真的毒药，否则怎会回去收拾行头，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两个家丁没听到里头传来吩咐，照旧把人拖了出去，又三下五除二把人直接绑在了一张刑凳上。他们把人堵了嘴蒙了眼睛”正要打的时候，内中屋子里却有云姑姑出来，却是招手叫了一个家丁上前，对其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家丁仔细听了，随即就大步走了回来，在刑凳前半蹲下，一把扯掉了胡三口中那堵嘴的破布。

    “夫人开恩，这会儿使人来问你。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你敢耍花招……”，那胡三还来不及回答，臀上就突然传来了喽地一声闷响，紧跟着就是仿佛深入骨髓的剧痛，他不禁杀猪一般惨叫了起来。等觉察到那板子还搁在了自己背上，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的他立刻连声答应，随着一个刻板的女子问话声，一五一十地答了起来。末了，他又感觉到有人拿着他的手在什么东西上头按了手印，随即那脚步声方才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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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敲山震虎，卖身投靠

﻿    第二百八十章敲山震虎，卖身投靠

    捏着手中的那份供词，陈澜脸色铁青，手指上不知不觉用力越来越大，到最后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让激荡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这样狠毒却拙劣的戏码，果然是出自两个女人之手汝宁伯夫人也就罢了，那毕竟是为了丈夫儿子的爵位，所以牺牲两个不相干的人想来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可是，她的二姐，汝宁伯世子夫人陈冰，竟然也是帮凶这两个还自以为聪明，派出一个妈妈来接洽那胡三，以为不会有别人知情，却不知道这年头市井混混原本就是最奸猾不过的，别转身就立时追踪过去，最后三两下就套问出了内情

    长镝侍立在陈澜旁边，见她怒形于色，便弯下腰来低声提醒道：“夫人，虽说这事情着实可恨，但宣扬开来却有些不妥，不若把人送到顺天府，递张条子让他们当廷决了，免得再生后患。”

    王公贵戚府中，私刑打死个把仆婢是常有的事，平日自然无事，但在朝中应景儿发作了就是使人下台的把柄。至于私刑处决良民，泄露出去则更是了不得的大事，因而，陈澜虽说对那胡三痛恨已极，所谓的二十板子也只是嘴上说说，纯粹是吓唬人的。此时此刻，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看向了云姑姑：“让那几个家将把人押到顺天府去，请云姑姑跟着，就说人私窥官员府邸，偷盗府中财物，立时把这事情了结了。”

    姑姑在宫闱呆了多年，虽说皇后不管事，但她却不得不参与处置某些琐事，因而此时心领神会，屈了屈膝就应道，“奴婢必然会看着他们料理干净。”

    见云姑姑出了门去，陈澜方才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去看看那个木老大可审完了，若是审完了，就把人带到这来”

    一旁的紫鹄被两个婆子架着，最初那种死里逃生的疯狂劲头已经过了，整个人便渐渐知道了害怕，顿时抖得犹如筛糠似的。眼见长镝答应一声出去叫人，她突然挣了两下膀子，竭尽全力跪了下来，又死命膝行上前了两步。

    “夫人，夫人，奴婢二人一直都是被人支使的，求求您发发慈悲，饶过我们这一次吧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报答您的恩德……”

    她这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吓了一跳的婆子就赶紧把人拽了回去，其中一个还三下五除二掏出了手绢一把塞在了她的嘴里。而陈澜转头盯着她看了片刻，见人已经是泪流满面，那眸子里全是深深的绝望，哪里不知道是刚刚长镝说的话和自己对云姑姑的吩咐吓着了她。

    “想必你们之后该知道，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若是要你们的性命，亦或是要拿你们泄愤，还用得着等如今？

    陈澜并没有提匹配良人之类的话，见紫鹄一副逃得性命如释重负的模样，她便不再言语，只摆摆手吩咐两个婆子把人拉下去看好，这才往后头靠了靠。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柳姑姑两个人，那种静寂的气氛竟是有些瘆人。须臾，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声响。

    很快，两个押人进来的家将就循原路退了出去，而那个木老大则是活动了一下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又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夫人，小的已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小的敢指天发誓，这事情真的是一星半点都不知道，若是小的有半点虚言，管教出门让马车撞死……”

    这等赌咒发誓之类的言语陈澜从来就不信。要是真有因果报应，这世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恶人？因而，不等木老大说完，她就径直打断了他：“你既是曾经为汝宁伯府送过人，想来京师的达官显贵府邸，都有你手上出去的人？”

    木老大闻言一愣，随即赶紧陪笑道：“回禀夫人，小的是做这个的营生，可只要是出去的人，就和小的再也无关了，除非是主人家嫌弃他们笨亦或是其他缘由发落卖了，小人才会接手，只那种人再不敢往贵人府邸送，多半是随处找个人家卖了。另有就是，小的从不做那些青楼楚馆的生意，就是那两位姑娘，也只是贵人府邸也需要经过那等训导的丫头，所以小的专门寻了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人。”

    虽是看不见人，但陈澜听着这字斟句酌的话，心里倒是对这个看似低微的人牙子生出了几许赞赏。即便是如今生死捏在别人手里，却也不敢大包大揽，倒还是个审慎人。因而，她不禁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还是个实诚人。看来，这一次你只是被下头胡作妄为的伙计连累了。只是……”

    她说着词锋一转，语气又犀利了起来：“这么大的事，不是你一句不知情便能过去的。”

    木老大闻声暗自叫苦，捱了好一会儿，他方才低声说道：“小的知道这一回闹出了大祸事，也不敢奢求夫人就这么饶过了小的。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小的一定豁出来做就是。哪怕夫人想要小的帮忙安插人……”

    柳姑姑深知陈澜放着四个陪嫁的大丫头一个都不用，却只带着自己和云姑姑还有长镝红缨那两个处理此事，这便是一种明明白白的态度，因而听木老大越说越过头，她不禁开口呵斥道：“自作聪明，我家夫人乃是宜兴郡主义女，又深得皇上爱重，家中老太太怜惜，夫婿敬爱，哪里用得着你这等低三下四的人帮忙，更不用提什么安插人夫人，这等市井小人着实可恶，一并送去顺天府处置了吧”

    陈澜看了一眼柳姑姑，见她素来冷凝的眉眼间露出几许笑意，又冲着自己微微眨巴了一下眼睛，顿时大为意外，但很快就回了一个笑容，口气却越发冷峻：“柳姑姑说的是，来……”

    不等她说出接下来的一个人字，木老大立时咚咚磕了两个头：“小的该死，夫人恕罪是小的不会说话，是小的想茬了这一次的事情，小的虽不知情，可之前倒是另外有些风声。因两位殿下就要开府，近来电脑访有几位小公公见过京师的不少人牙子，小的也有幸见过一位。荆王殿下要的都是俊美男童，淮王殿下却是要十二三岁的处女，小的是因为提过往汝宁伯府送过那两位姑娘，淮王殿下身边的那位小公公才见了小的一见，还特意问了小的此事……”

    听到木老大几乎是一气把自己见了淮王身边那位阳公公的事一五一十道来，陈澜倒是佩服此人的急智，却一句话也没说。果然，那木老大说完之后，大约是觉得屏风后头的她没反应，只停顿了一会儿就又说起了另外一桩。

    “小的从前并不常往汝宁伯府送人，并不是为了别的，是汝宁伯府如今境况大不如前，一二百两的身价银子也往往难能立时三刻拿出来，这一次送去的时候给钱却是爽快，那钱竟是今年初官制的大元宝，还另有记号，似乎是赏云南诸将平南大功的。正巧在交割的时候，有庄子上送上半年的租子上来，小的一时多嘴就问了一句，说是素来田租都是一年一整收，怎么还这般零零碎碎的，结果就被管事训斥了一顿。小的平白无故被人骂了，心里不痛快，后来就想方设法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那不是庄子，是伯府在灯市胡同开的一家当铺，只那当铺比别家的胆子都大些，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都敢收，连是否贼赃都不问……

    这一次，等到木老大说完，陈澜就冲柳姑姑使了个眼色。柳姑姑咳嗽了一声，就轻声开口说道：“夫人，不是奴婢多嘴。往日奴婢在坤宁宫，也见惯了这等能说会道口舌如簧的货色，可实质上却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拉扯这么些，不过是为了自己活命，万不可轻易饶过。”

    陈澜不等外头有什么反应，便笑着接口道：“柳姑姑是过来人，自然比我明白些。但听他的说法，倒真像是不知情的。况且老太太慈悲心肠，若听说牵连无辜，只怕也会不高兴。但今日之事不是玩笑，若就这么放了也不妥当，我倒是真有些为难。”

    里头一唱一和，外头木老大顿时更是心惊肉跳。自打猜到这应当是杨府镜园，他就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先头册封了海宁县主的陈澜，如今再听说旁边那个冷冰冰的中年女声竟是从坤宁宫出来的姑姑，他不免更觉得无望。所以，当听到最后这“为难”两字，他猛地把心一横，又一个头磕了下去。

    “若是夫人肯网开一面，小的愿意写下靠身文书”

    此话一出，陈澜见柳姑姑露出了十分喜色，心中亦是松了一口气。哪怕此人真的是毫无关联，但下头出了这样的事，总脱不了干系。而且镜园今日之事也不能外传，便只有如是方才能免除后患。更何况有了如此地头蛇，镜园的庞大人员缺口，也就能慢慢填补了。

    她不会凭着一份文书让人上刀山下火海，可却能凭着这样东西如臂使指地支使人。

    在她的目光授意下，柳姑姑就拿了纸笔出去。不消一会儿，外间就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在解绳子。然而，那木老大却是自始至终不曾哼出一声来。等到写好的墨迹淋漓的靠身文书送进来的时候，她就看到柳姑姑的脸上还流露着一丝自得的微笑。

    屏风外，木老大看着自己刚刚放松就再度被死死捆紧的手脚，只觉得欲哭无泪。

    这就是宫里出来的女人？麻利的动作冰冷的神情，竟然这般凶神恶煞

    ps：昨天表妹婚礼，我们全家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累疯了……不得不说，洞房花烛夜虽说是人生最大喜事，但之前的那些仪式东西简直要累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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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圣裁

﻿    北城金台坊在什刹海东边，占地并不大，也没有什么达官显贵的府邸，唯一出名的便是有两座佛寺，此外还有一座酒醋局外厂。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内官衙门中，酒醋面局看似排不上号，而且和御酒房不相统属，但如今掌印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御用监太监夏河。夏太监兼掌一监一局，下头又揽着御酒房等数房的事情，即便不预政务，在太监里头也算是权势滴天了。所以，这酒醋局外厂管事的金太监既是夏太监的干儿子，年纪轻轻却也逍遥。

    一上午亲自出马，把颁赐重臣的米面全都做完了，又把干爹托付自己的事料理子妥当，他自是松了一口大气。这会儿闲来无事正要叫人进来陪着杀两盘象棋，外头就有一个宦官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那宦官一进了屋子，立时脚下不停地冲到了金太监的跟前，附在其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还不等他说完，金太监就赶紧拔腿出了屋子。脚下生风地到了外头大门口，他就看到夏太监由两个小火者扶着从车上下来，赶紧上前搀扶了一把。

    “干爹有什么事情使人来传一声就罢了，什么大不了的要您亲自跑一趟……”

    夏太监斜睨了干儿子一眼，却没有搭腔，只是做了个手势就径直往里走。ｅ旁搀扶着的金太监不敢违逆，一直到了最里头他的屋子里，眼见夏太监坐下，他才立时一个眼色把跟着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又赔笑弯下了腰。

    “干爹，莫非这一趟是万岁爷的差遣……”

    “知道就好……”见金太监一愣之下立时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比刚刚更要恭敬十分的表情，他便开口说道，“你管着这酒醋局外厂有三年了吧？虽说都是从户部和内府所辖的那些库房*中调拨米面粮食等等，但想来各处想往你手面上塞钱的也不少，尤其是每年前往通州那边接漕粮的时候……”

    这当口，金太监已经是额头冷汗滚滚。他过手的都走进贡宫里的食货要想捞钱很简单，可他的前任一个个几乎都倒在这个位子上，他虽也有雁过拔毛，但却极其有分寸可怕就怕这个分寸惹恼了上头。想到这里，他几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干爹，您是知道儿子的，儿子没那胆子”决计不得………”

    “你的胆子咱家知道，所以咱家只问你，通州运河边上那些邸店的勾当，你可清楚……”

    金太监顿时愣住了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干爹，运河边上的邸店至少有好几百，这里头的水深着呢您究竟问的是哪一茬”我明白了也好细说……”

    “就是汝宁伯府侵占邸店的事……”

    恍然大悟就是今早朝会上的那场风波，金太监自是有了底。虽说这勋贵的事轮不到他小小一个酒醋局外厂的掌事来掺和，但他这人就喜欢刨根问底，自然仔细打听过。把自己所知的犹如炒豆子一般对干爹解说了一遍，见夏太监一面仔细听，一面手指还在膝头轻轻叩击着，他不禁试探着问道：“干爹莫非……汝宁伯真要………”

    “那是万岁爷圣裁的勾当，你不要多问……”

    说归这么说，但死了一个小路子，夏太监对其余干儿子不免多存了几分爱护的心，于是少不得又嘱咐了几句末了才问起今早让金太监去各府送米面的事，得知在镜园见到了陈澜本人，他心下稍安，没再耽搁就转身出了门。

    打道回宫时，他却不合在北安门遇上了从里头出来的杨进周。发觉这一位在北安门口和几个亲兵会合”其中赫然有之前提到的那个所谓“任用私……”里头的私人秦虎他不禁眼皮一跳，索性便仿若无事一般上前说话。杨进周在西苑训练御马监亲军时，两人就已经熟识了哪怕是寡言少语如杨进周，和他也是说话无忌可这一回竟只是略一领首就算是打过了招呼。还是旁边陪着的一个太监上前行了礼，趁人不注意向夏太监解释了一番缘由。

    “公公别多问了，宣府那边出了事。专管神统火药的一个锦衣千户在和几个军官出城狩猎的时候，竟是不知道怎得喝醉了酒，一群人大醉在了那儿，结果唯独他被人割了脑袋。这事情铁面刘才刚刚报上来，皇上大为震怒，所以派了杨大人过去，毕竟宣府那地儿他熟……”

    明白了事情原委，夏太监自是不会再计较杨进周那冷淡的态度，眼见得一帮人上了马呼啸而去，他暗自合计了一下，觉得当还会出城往神机营调了兵将随行，也就打算由北安门进宫。这人还没进去，他就听到后头有人叫唤，扭头一看才发现是锋衣卫指挥使欧阳行。

    欧阳行自知资历浅薄，因而接任促帅之后，应付上上下下都多是笑脸，因而也得了一个笑面虎的井号。他也不在乎这个，此时又是笑容可掬地厮见之后，便说自己奉旨进宫，和夏太监走了同路。夏太监本对其有心敬而远之，可还没上凳机就听他说了一番话，立时竟也顾不得腿脚不太利索，摆了摆手吩咐小的们抬着凳杭跟在后头。

    “你说的都是真的？”，“夏公公，这种事情我怎敢胡言乱语，自然是真的。今天一大早，镜园里头就派了十几个人出来，气势汹汹地直奔那处院子，没费多大功夫就把人抓了回去，往顺天府报的案却是家中失窃。如果不是锦衣卫有巡街，也有坐探，再加上镜园……总而言之，事情来得快，镜园那边也处置得快，海宁县主倒是雷厉风行得很……”

    夏太监听得眉头大皱，暗自琢磨着之前从酒醋局外厂听金太监说的那些，心里渐渐有了计较。他已经吃准了之前险些丧命的那一回是淮王下手，只可恨寻不到机会，既如此，身为淮王姻亲的汝宁伯府自然就被他惦记上了。一想到那家人同样是龌龊卑鄙，他渐渐就露出了一丝冷笑来……，他虽帮过陈澜杨进周一些小忙，可相比人家的救命之恩还差得远些，这一回……就帮忙把汝宁伯杨佳从位子上拉下来好了”好歹也为人除了心腹大患，顺便也给淮王一个难堪！

    赶在吃午饭之前，镜园里这突如其来的一波事情终于是告一段落。江氏听说那个送口信捎毒药的恶棍已经在顺天府乱棍之下毙了命，心里大是满意，又冲着陈澜说：“这事情你做得好！虽说是那边送来的丫头，但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人，总不能这样平白无故送了性命。至于那个人牙，有了靠身文书在，也不用担心他在外头胡说八道，而咱们家里用人也便利了不少。怪不得郡主那会儿就说我有福气，这家里的事，果然是要你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来处置……”

    和婆婆的赞赏相比，婆婆的认同无疑更要紧，因而陈澜闻言一笑，正待谦逊的时候，却见江氏冲自己招手。她依言过去在身边坐下，结果就听到了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你们夫妻和谐，我看着也高兴，只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我当初生下全哥的时候，已经老大不小了，一来因为他爹常年在外，二来因为他爹记着母亲难产的事，不想让我早生。你如今年纪也还太小了些，这上头不用着急，免得万一有事，大伙后悔都来不及。我自己便是受过那些磨折过来的，决计不会在这上头为难你……”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陈澜却听得眼圈红了。

    尽管这世上的媳妇不少都是年轻时熬得极其辛苦，可等自己成了婆婆，却往往是把曾经的苦难加诸在媳妇身上，就是心善的那些，骨子里也都更偏向早些抱孙子，有几个能这样善意的提醒？想到自己一直在思量该如何对云姑始柳姑姑开口，好让她们答应给自己预备避孕的汤药，她只觉得脸红发烧。

    “母亲………”

    “这汤药的方子回头我就给你，是我当年用过的，安全可靠自不用说。其实，要不是当年全哥他姿执意，我也想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可他爹却是生怕重蹈覆辙，决计不肯……唉，全哥那倔强冷硬的性子，全都是随他爹……”

    尽管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公公，但陈澜从祖母朱氏的话语中，从此时江氏的感慨中，从杨进周的只言片语中，已经完完全全能还原出一个铁面硬汉的形象。然而”看着那个面露怅惘追忆的婆婆，她素来坚强的心一瞬间有了一丝动摇。

    他们在从前，一定也是相互信赖相互扶持的一对，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半，她的婆婆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够把仅剩的儿子送上了战场？

    然而”仿佛是她的心声被人听到了一般，江氏竟是轻声呢喃了起来：“那时候，要是全哥不去兴和，我们母子俩一个都保不住，那时候的咱们没有能耐……我一直都想跟着他走，可是，我决不容许让卑鄙无耻的外人得了逞……”

    就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晦暗气氛时，外间传来了悉悉翠翠的声响，侍立在一旁的庄妈妈以为是午饭送来了，松了一口大气，慌忙蹑手蹑脚出了屋子。但下一刻，重新进来的她脸上便添了几许惶然。

    “老太太”夫人，夏公公奉旨派了一个小公公过来知呢……说是老爷奉旨去了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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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一举两得

﻿    第二百八十二章一举两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纵使如今的汝宁伯杨珪甚至沦落到不用再上早朝的地步，只需参加朔望大朝，名副其实的富贵闲人，但是，他总算还有自己的渠道，因而早朝结束一个时辰之后，他就得到了消息。

    只是，在那报信的人出去之后，外头伺候的小厮就听到里头先是砰，然后是咣当，最后则是稀里哗啦乱七八糟的声音。尽管很不想听，可这些声音充斥在耳畔不得消停，他也只能极力缩了缩脑袋。

    整整一刻钟之后，汝宁伯杨珪方才走出了书房。只是，和刚刚里头传来的声音相比，如今的他已经恢复了镇定，目光犀利地往那小厮身上一扫，仿佛一瞬间就能在他身上扎两个洞出来。而那小厮亦是在心慌之下退后了两步，随即赶紧跪了下去。

    “你该知道怎么做。”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那小厮磕了几个头，最终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家主人已经远去，这才松了一口大气，赶紧爬起身来，又从那书房的大门进去，可看到的那一幕立时让他惊呆了。平日那书桌上从砚台到笔架镇纸等等一应俱全，眼下上头却是空空荡荡，仿佛还被人挪过位置。地上零零落落散着无数的东西，甚至还有几本线装的古书。面对这种情形，他只觉得欲哭无泪。

    这该怎么收拾？还有，损耗的东西该找谁报账去？

    而大步出了屋子的汝宁伯杨珪自然不会理会小厮的烦恼和苦楚。在二门口站了一站，他终究打消了径直去寻太夫人的主意，叫了两个人就坐上车匆匆出了门。他是没有差事，可好歹还有些人缘，在所有相熟的亲朋之中转了一圈，可没有一个人说此前得到了风声，心中大恨的他没有办法，只得怏怏回家，可才一到门口，门房就立时迎了上来。

    “老爷，左军都督府阳宁侯派人送了信来。”

    “快呈上来”

    杨珪闻言一惊，立时打起了车帘。一手接过门房毕恭毕敬呈上来的书信，他直接放下车帘，随即三下五除二撕开了封口，见那张薄薄的信笺上只写了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事出突然，请君小心”，他顿时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了一声：“陈瑛，你这个狗养的”

    左军都督府签押房中，陈瑛正在对几个下属分派事情。

    五军都督府向来是各分辖区，但除了地方上的卫所之外，每个都督府都会统辖在京卫所，如今他的手下计有驻扎京师的留守左卫、镇南卫、骁骑右卫等等七卫，驻扎南京的水军左卫、英武卫和龙江右卫。只是，这七卫都并不是驻扎在京城之内，所以七个指挥使他也不常见，这会儿见过人，等分派了之后人走了，他不免坐在那儿沉思了起来。

    南京那边的防务只是定期报上来，他想插手也鞭长莫及，想来其他四军都督府也应当是如此。从云南回来时他曾经路过了江南，那种富庶的盛世景象，那种平民也能穿金戴银，马夫亦能穿得起丝绸的情景，让他深受震惊。据说太祖初年曾经把军队调防定为制度，如今却早已成了空，若江南的军队也一直是沉浸在这种纸醉金迷的情形中，那还能剩下多少战力？

    “侯爷”

    陈瑛闻声抬头，随即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就只见进来的是一个精瘦的皂隶。自打他正式掌印，他也不怕人说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件事就是把上上下下的皂隶书吏逐渐换了一个遍，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此时见人进来之后毕恭毕敬地行礼，他的眉头就微微一挑。

    “侯爷，右军都督府杨大人奉旨出城去了。”

    “这时候竟然奉旨出了城？”

    尽管知道皇帝应当不会仅仅因为朝中的风波而质疑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但这样的处置仍然让他生出了一种很是不快的情绪。然而，他毕竟不是汝宁伯杨珪那种沉不住气的，略一沉吟又开口问道：“宫中派谁去传的旨意？杨大人带了几个人出城，大约是什么时辰的事，走的是哪个城门？”

    这样事无巨细的盘问别人兴许应付不下来，但那皂隶却是经历多了，此时忙答道：“回禀侯爷，宫中派的是司礼监曲公公传旨，杨大人带了几个亲兵……哦，还有那个秦虎也回来了。一行人是从北安门出来，又打阜成门出的城，马不停蹄，而且杨大人似乎没往家里送信。”

    是急着走来不及，还是不想在这种时候太扎眼？

    陈瑛心念一转，当即摆了摆手示意那皂隶退下，谁知道对方却仍是杵在那儿，腰杆又往下弯得低了一些：“侯爷，还有一桩事情，锦衣卫欧阳都帅朝会之后就被召进了宫去，这会儿大约已经至少有一个时辰，可人还是没出来。不过，小的发现锦衣卫有调动的迹象。

    皇帝登基之后，留着那个老的锦衣卫指挥使好几年，但实质上一直都是藩邸出来的卢逸云掌权，如今换了人，那曾经煊赫的锦衣卫缇帅职位仿佛就褪去了一层金光，因而陈瑛并没有把欧阳行放在眼里。然而，毕竟锦衣卫之前也遭人弹劾，他少不得问了两句，见那皂隶也说不出更多的消息，就摆了摆手吩咐人退下。

    可是，他还没清净多久，刚刚那个皂隶就再次求见，这一次带来的却是一个让他有些琢磨不透的消息——锦衣卫缇帅欧阳行原本已经被罚在乾清门前跪地反省，可不知怎的又被召了进去，这会儿已经好端端地出了宫这还不算，那皂隶还捎带来了一封密函，说是人送到门上就走了的。他接过来拆口看了一眼就一下子变了脸，只那不是愤怒，却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种要命的时候，汝宁伯竟然跑去求见李淑媛的娘家，试图求见淮王，被拒之后又来求他……这个可怜的男人知不知道，淮王根本就不想要这么一个准岳父，这事情根本就是这位皇子一手挑起来的，既想ω～。让皇帝了解到杨进周的贪得无厌，又能甩掉汝宁伯府这一门讨厌的岳家，这样一举两得的戏码还能不沾身，天知道这位淮王什么时候这般聪明了

    只淮王为了能把此事办得天衣无缝，很是借重了他一番，好在他有个身为前任辽东总兵的姻亲。而且，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举两得。

    “你出去，把我的那两个长随叫进来。”

    “是。

    这边厢陈瑛正在安排分派的时候，那边厢皇城西安门，四个小火者抬着一具凳杌从里头出了来，上头安然坐着夏太监，后头还有好几个手执拂尘等物的宦官跟随者。至于西安门外，早已备好了几匹马等着。在门口下了凳杌，夏太监却没有急着上马，而是在那儿等候了好一会，直到瞧见西安门大街那一头一行锦衣卫拍马过来，他才往宫中的方向瞧了瞧。果然，锦衣卫指挥使欧阳行脚下生风，已经迅速追了出来。

    “夏公公，下官慢了一步，还请不要见怪。”

    “欧阳都帅言重了，咱家也就才出来一会儿。既是都到了，那就走吧。”

    尽管上次伤了一条腿，上马骑马都极其不便，但这不比平日里，因而夏太监还是在两个小火者一个扶一个顶的帮助下，踩着车蹬子上了马。由于他的缘故，原本可以打马飞奔的其他人都放慢了速度，一行人顿时好像游街示众一般在宣武门大街上悠悠前行，路人在退避让路的同时少不得窃窃私语，而更多的豪门家仆亦或是眼线等等，则是在观察这些人前行方向的同时，又派人回去往本家报信。可这样的尾随，终于在一行人拐进汝宁伯胡同之后结束了。

    接到陈瑛的信，汝宁伯杨珪不得不把希望再次寄托到了太夫人身上。这一回他磨破了嘴皮子，总算是说动了太夫人松口。然而，就在那个妈妈进屋子去取银票的时候，外间一个妈妈突然撞开了帘子进来，脸色煞白地嚷嚷道：“太夫人，老爷，外头御用监夏公公……还有锦衣卫欧阳都帅一块来了”

    此话一出，原本暖意融融的屋子里就好像突然吹进了一阵三九天的寒风似的，一个个人的脸上都结起了冰，甚至还有胆小的丫头牙齿上下打颤。汝宁伯杨珪见太夫人本能地捏着佛珠按在胸口上，就强笑一声说：“母亲还请在这儿安坐着，儿子去前头看看怎么回事。”

    眼看着汝宁伯杨珪大步出了门去，太夫人顿时失了神，直到耳畔突然传来了啪嗒一声，紧跟着又是一连串的类似声响，她才一下子低了头，却发现自己随身多年的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线，此时此刻，那乌黑圆润的珠子竟是散落了一地。那一刻，念了几十年佛的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一下子撑着炕桌站起身来。

    不会真出什么大事的……毕竟那边早就送过讯息来，说此次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局，只要她配合着演好了，汝宁伯府不但可过了这一关，而且日后爵位就能安安稳稳，还能除了眼中钉……那是她孙女的未来夫婿，总不会骗她才对就算爵位丢了，那边也担保能够让世子杨艾承袭，相比那越来越贪心的杨珪，杨艾就容易对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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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锦衣临门（上）

﻿    相较百多年来那此被除爵毁券，完全消失在人们视线中的*贵，汝宁伯一系自从跟随太祖立下赫赫战功的先祖之外，几乎没出过什么有名的人物一一唯一一个靠自己打拼出锦绣前程的杨椅还被先头老伯爷逐出了家门。

    所以，汝宁伯府至今仍能位列二流勋贵，靠的不是别的，而是这一家素来女儿多。每到嫁女时，汝宁伯府拼凑嫁妆时虽然都紧紧巴巴，可等到一个个女婿发达或是富足，总能维护一下岳家，而且百多年来，汝宁伯府的女婿里头倒走出了好些人物。然而到了这一代，费尽苦心维持的豪门气象仿佛彻底崩溃了。

    家里官司缠身，汝宁伯连个闲差都丢了，前头的三位小姐嫁的都不如意，后头的杨四小姐虽内定了谁王妃，可杨进周横空出世，即便就连汝宁伯府的仆役们也都忧心起了未来。

    而这一天，锦衣卫的临门无疑是压垮骖胎的最后一根稻草。前院里一个个犹如钉子般扎在那儿的校尉们全都是端着一张丝毫没有表情的脸，正堂上那两位正主儿亦是口风丝毫不露，连端上来的茶亦是瞧都不瞧一眼。哪怕是迎来送往最善于和人打交道的总管，面对这油盐不入却又身份特殊的两位，那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就露出了几分苦涩来。

    “汝宁伯的步芋倒是慢的很。”

    听夏太监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那总管赶紧弯下了腰，竭力让已经僵硬的脸部肌肉挤出一个更得体的微笑来：“夏公公恕罪，老爷在太夫人那儿”那边距离正堂颇有些远，这应当是就快到了，劳您老人家和欧阳都帅再稍等片刻。”

    他一边说一边朝欧阳行又看了一眼，见这位锦衣卫新任缇帅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儿”他不觉心中更是没底，勉强赔笑又言语了两句，就匆匆到了门边上，打起门帘瞅了瞅。眼见院子里几个小厮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看那十几个锦衣校尉的眼神如同看瘟神，他不禁心头火起，回头瞄了一眼就一脚跨出了门槛，低喝一声道：“还有没有规矩！老爷就快来了，一个个都给我站好了，否则回头出了差错挨板子，可别怪我没提醒！”

    这一阵发落总算是稍微起了些效用，几个小厮对视一眼，终于在院门两侧整整齐齐站了，一个个垂手低头规规矩矩。总管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正要回身进屋，就看见院门处有人飞也似地跑了进来。认出是自己的一个心腹管事”他立时停住了脚步。果然”那人奔上前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来了……来了！”

    不消一会儿，死板着面孔的汝宁伯杨佳就进了院子。尽管他刻意让自己显得威严肃然，但在熟悉他的总管眼里，这与其说是勋贵伯爵与生俱来的气势，还不如说是最后关头强装出来的色厉内径。尽管如此，他仍是毕恭毕敬地把杨佳引到了正堂，又亲自守在了门口。

    杨佳进屋之前，心里还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可是，当眼睛熟悉了室内外的明暗差别，看清了座上两人的表情，他的一颗心就立时沉了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丝微笑上前拱了拱手，口中说道：“夏公公欧阳都帅恕罪，实是没想到下人无状，竟是将二位先迎进来了，原本该当是我亲自出门迎候才是……”

    “这些没意思的话就不要说了！”复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杨佳的话”随即一弹衣角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说，“咱家奉皇上口谕”查问汝宁伯三事。”

    杨佳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种镇定的风范，几乎差点就站不住了。

    用最后那一丁点力气跪下之后，他的目光就停留在了地面上，仿佛井在那平滑如镜的水磨砖上抠出几个坑坑洞洞来。好一会儿，他才颤声答道：“微臣必当如实对奏。”

    屋子里原本就只有三个人，而在夏太监问话的当口，欧阳行就大步到了门前，竟是一掀帘子径直出了门去。见门口那总管忙不迭地避开数步，他才“地吩咐道：“一应人等，悉数退到五丈之外！”

    这声音并不算大，但闻听此言的锦衣卫全都是整整齐齐往后移了数步，而那些小厮则是没这么训练有素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院门跑去，不一会儿就溜了个干净。至于胆子稍大一些的总管，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墙根处方才站住了。

    外头人听得心惊胆战，里头跪在地上的汝宁伯杨佳就更觉得仿佛有一桶凉水当头浇下，整个人甚至不可抑制地打起了寒颤来。而站着的夏太监打量着杨佳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很瞧不起那脓包势，不禁哂然一笑：“皇**你，与山东青州五通商号联手往过东私采人参，此事可有，”

    当头第一桩就问此事，杨佳珐不禁咬了咬牙，随即硬着头皮答道：“此乃有心人诬告，微臣奉公守法，绝不敢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夏太监见杨佳抵赖，目光一闪就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皇上问你，侵占通州邸店数间，淘换漕粮新米之后，将陈米霉米原封不动送禄米仓，再变卖新粮牟利，此事可有……”

    此时此刻，尽管膝下如同针*刺一般剧痛，但杨佳更在意的是那御史弹章上是否真有这样的细节。可他也没工夫思量那许多，索性又伏下身碰了一记头，这才暗哑着嗓子说道：“此事决计没有，微臣亦是自小读书的人，不敢有如此大胆……”

    这样拙劣的抵赖，夏太监这几十年来着实是见多了，面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那好，最后一桩……皇上问你，放任家中女眷放高利贷，由是逼死良民，此事可有……”

    这最后一桩是曾经在顺天府挂过号的，尽管压了下去，终究只要去个人查证就能问出来，因而杨挂思量再三，最后只得状若痛悔似的又趴伏了下妻：“此事是有，但微臣确不知道家人奴婢竟如此胆大妄为！这是家仆瞒着母亲和内子出去做的，事后已经为微臣送到了顺天府严办，但微臣自知有过，甘领管教不严之罪。”，区区一句有过，就想完全蒙混过去不成！

    夏太监一想到小路子帮自己挡了的那一刀，看着杨佳后脑勺的目光越发犀利如刀。站了好一会儿，思量杨佳这会儿只怕是惊恐得魂也没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咱家奉旨要问的话都已经问完了。按照皇上之前的吩咐……欧阳都帅，还请进来吧……”

    欧阳行应声进门，见汝字伯挪动着膝头，惊疑不定似乎要站起来又不敢的样子，他就沉下脸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奉旨”下汝宁伯杨佳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尽管刚刚在回答问话时极尽小心，心里也有极其糟糕的预感，但是当欧阳行撂下了这冷冰冰丝毫没有温度的话时，杨佳仍是勉力用双手支撑，这才没有栽倒在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别人甚至难以听清的字眼，他就眼睁睁看着外头两个锦衣校尉大步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熟练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可还不等他们用力”他就突然警醒了。

    “夏公公，欧阳都帅，请务必帮我代奏几句话给皇上……”见夏太监眼神有异，欧阳行却爽快地点点头答应，他顿时生出了最后一丝希望，慌忙大声说道，“我自知庸碌无用，可却素来对皇上一片忠心！万望皇上明察秋毫，那些看似忠诚可靠的人不过是装样子，其实还不是星星念念只惦记着爵位！用了这等野心勃勃却又善于伪装的人，这才是大害………”

    杨佳开口，此时听见这话不禁勃然大怒，当即喝道：“好了！若是你真的清白，到时候有的是时候让皇上听你的话！来人，把人架出去……”

    说完这话，眼看两个校尉熟练地在杨佳身上某处一按便让其失声，随即把人架出了门，他方才转头看着欧阳行：“欧阳都帅，审理之后杨佳有什么话要你代奏我不管，可这会儿任其胡言乱语，出了事谁担着……”

    “是下官孟浪……”欧阳行却是诚恳得紧，立时长揖道，“亏夏公公反应快，下官只瞧着他是勋贵世爵，一时竟忘了那一条……”

    汝宁伯后院华安居正房里挤得满满当当，汝宁伯夫人郑氏和陈冰婆媳一左一右侍立在太夫人两侧”两个人都是面色慌乱。而下头坐着的杨佳则是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至于其余姐姓，一个个脸色不一，甚至还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大约是室内太热，正中的太夫人已经是额头密布汗珠，手中常戴的一串佛珠却不见了。

    “太夫人！前头有消息了……”

    随着这一声嚷嚷，一个妈妈急匆匆进了门来，见满屋子人都看着自己，她一下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叫道：“老爷……老爷给锦衣卫带走了……”

    一瞬间，屋子里犹如死一般的静寂。

    千步廊外锦衣卫后街上，又是一行面无表情的锦衣卫从衙门里头鱼贯而出，须臾便驰上了西江米巷。在巷子里众多茶楼酒肆中闲坐等候的豪门管家亲随小厮们闻声而动，一个个匆忙起身，探头探脑地向那滚滚烟尘的方向张望了过去，三两相熟的还互相交换着眼色。

    这又是该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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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锦衣临门（下）

﻿    ，早上出门时还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会儿却传来消息说杨时同居然然去了宣府！

    陈澜和江氏对视一眼，各自都看见了对方眼神中的忧惧和不安。僵硬的气氛只持续了一小会，陈澜就开口打破了这沉寂：“庄妈妈，夏公公派来的人眼下可还在？”，庄妈妈瞅了一眼江氏，这才点点头道：“回禀夫人，人已经走了。来的是一个大约十五六的小公公，撂下话就说还有要紧事，拔腿就要走。我原还想留着他坐一会，说是要去预备大人的换洗衣裳，又让人送茶，又让人预备赏钱，可他只是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只说这是急命，这会儿去追也来不及，一口水都不肯喝就走了。我一路亲自把人送到了大门口，又让他给夏公公捎带个好，他先是嗯了一声，后来才说夏公公本是亲自来”但临走时却又奉了皇上的旨意另有公干，所以只得他来，请老太太和夫人恕罪……”

    江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左思右想好一会儿才对陈澜说道：“，如今这情形越发让人糊涂了。不管怎么说，万动不如一静，咱们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干净，那边的事情总会有消息。今天除了那一遭，你闭门不许人外出”这样很好，免得人以为咱们家另有所图。这样，这几日除了必要的采买，仍是不许人出去……”

    “是……”

    陈澜站起身答应了，接下来方才是午饭时光。如今这家里的主人仅剩下她们婆媳二人，江氏压根不要她立规矩，饭桌上也只是家常的四菜一涛，再加上她们全是心里有事，不说食不甘味，可也都只是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后闲坐片刻便是午睡小憩，陈澜告退出来，出了屋子却倦意全无”只看着阴沉沉的天发愣。

    “夫人……”红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闪了出来，轻轻拿起一件斗篷盖在陈澜的肩头，又低声说，“这天寒气大”别在外头站太久，咱们回屋吧……”

    “看这天气仿佛又要下雪，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若是在路上遇到风雪……早知道如此，早就应该让他在马褡裢里头预备些应急的东西……”

    陈澜喃喃自语了一句，想到那些防雪的特制蓑衣和牛笠都还在家里，新做的大袄还只缝了一半”她不禁越发心生牵挂。宣府到京城只有三百五十里，若是快马加鞭再加上走夜路，前半夜就能到了，可这样的天气路上又岂是好走的？而且，还不知道当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何心意，这才是眼下最令人不安的。

    红螺见陈澜双眉紧锁，连忙劝道：“夫人，老爷既走出去公干，就算缺些东西，沿路驿站卫所城池都有，总能补齐。再说，老爷连战阵厮杀那样凶险的场合都过来了，宣府是咱们大楚的地界，总不至于比沙场更危险，您还请放宽心些。”，“你说得对，担心太多只是庸人自扰。……”陈澜勉强提起精神，却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红螺伸出来的右掌上，又微笑着问道，“这几天我恐怕要多多留心这镜园内外的事务，院子里就交给你们几个了。沁芳稳重芸儿跳脱”再加上有你，不愁不稳妥……”

    红螺本待谦逊几句，可话到嘴边心中一动，随即抿嘴笑道：“大人做大事，咱们做小事”您大事都能做好，咱们这些小事”又有何足道……”

    “你呀……”，主仆俩笑语了一会，就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大约是因为红螺的话，大约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杨进周是吉人自有天相，陈澜这一个午觉竟是睡得出奇安稳。然而，大半个时辰之后，当她起了床正由红螺沁芳服侍着梳头的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却传了来。

    “你是说，咱们府里大门口外头的胡同两边，有锦衣卫看守……”见芸儿死命黑头，那模样滑稽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陈澜心中震惊，面上却极力不动声色”随即又问道，“那后门口如何……”

    “啊，我忘记了，这就去瞧瞧……”，见芸儿一阵风似的往门外冲去，陈澜本欲开口叫住她，但最后还是索性随了她去。镜园中除了原有的杨家老仆，还有她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和陪房，其他都是各府荐过来的，其中有绝对可靠的，也有两面三刀的。芸儿这内院丫头都知道的事”没道理还能瞒下其他人。既如此，如今虽是局势未明的时候，却也是趁势清理人的时机！

    一刻钟之后，陈澜装束好了出房门的时候，芸儿却也急匆匆冲了回来，带来了一个同样沉甸甸的消息——一后门口的胡同两边，也同样是有锦衣卫守着！不但如此，她还满脸紧张地说，后门口东边裙房住着的仆役们似乎有些骚动。

    想着长镝和红缨一个在后院柴房看着那两个丫头，一个在金玉满堂守着江氏阵澜沉默了一会，就对身边的云姑姑和柳姑姑说：，“烦劳三位姑姑分头去前门后门，一头是府中原先那些老家将，一头是娘送给我的那四个，把前后门户牢牢守住。不为了防着外头，只为了防着家里！红螺，你去后院柴房，让红缨带两个婆子把紫鹊和白芬直接押到老太太那儿去，然后带几个孔武的婆子四下去巡查。沁芳留下看院子，芸儿随我去老太太那儿……”

    坏消息素来是传得最快的，江氏得知锦衣卫守了前后胡同的时候，比陈澜还早一会儿。她虽不太关心外头的大事，但毕竟不是深宅妇人，因而见屋子里几今年纪还小的丫头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庄妈妈也是急得了不得，她不禁没好气地斥了一句：“事到临头有什么好怕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又不是锦衣卫上门抄家……”

    “老太太，这话可不能说……”庄妈妈吓了一跳，正要提醒江氏话不能乱说，可看到服侍了多年的女主人那毫不在乎的模样，她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我再到前门去看看……”

    然而，已经到了院门口的庄妈妈却被陈澜拦了回来。虽是心中有些腹谤，但她还是陪着陈澜重新进了屋子。听陈澜语气平静地说了自己的措置，她这才知道前后门已经分头守好了人，不禁心中一跳，本能地开口道：“夫人，您这是………”

    “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万一家里哪个下人胡乱跑将了出去，兴许没事也会惹出些麻烦来。”，陈澜见江氏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才又补充了一句，“从前我在阳宁侯府的时候，锦衣卫也不止登门一两回了，终究多半是有惊无险，只要府里不乱，什么都好说。”，正如陈澜所料，由于前后门突然出现了锦衣卫，镜园上下人心浮动。老世仆们都是在杨家几十年了，再加上万婆子早上才挨过打，他们多数都消消停停，剩余的顶多是窃窃私语几句。而阳宁侯府韩国公府或荐过来，或是陪嫁过来的，也大多是谨守本分，只有汝宁伯府和本家其他亲戚荐过来的人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甚至还有试图从前门后门溜出去的，只全都碰上了硬的不能再硬的钉子。有个胖婆子还想撤泼，可挥舞着肥胖的巴掌才冲上去，就被面无表情的云姑姑一扬手，一阵乱棍给打了回来。

    当傍晚时分，司礼监太监曲永踏入镜园的时候，早先还有些杂乱的前门早已经是一片肃然，甚至连内中各处也已经都收拾了整齐。毕竟，这刺头如今都清理干净了。江氏和陈澜婆媳俩在仪门迎了人，又一路陪看到正堂，谁曾想曲永开口一说话，就让她们大吃了一惊。

    “想来镜园前后门胡同口的锦衣卫让老太太和夫人受惊了。这只是以防万一，就在中午的时候，御用监复公公和锦衣卫指挥使欧阳都帅，奉旨去了汝宁伯府。

    如今汝宁伯已经下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夏公公正和欧阳都帅查看汝宁伯府家产。为免闲杂人等惊扰了镜园，所以才会有锦衣卫把守……”

    尽管心中认定儿子绝不可能有事，可此时此刻听到汝宁伯府正经历了那么一场动荡，江氏仍然大吃一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既有些许快意，却也有说不出的惊惧，好容易理清头绪要说话的时候，她却突然觉察到陈澜箍着自己的手突然之间收紧了些，一时怔住了，也就没有贸贸然开口答话。

    曲永没等到两人的回答，却也不恼，又淡淡地说：“杨大人奉旨去宣府公干，因事出紧急，所以只来得及往镜园通告一声。至于我眼下过来，一是为了此事，二则是受托为德妃娘娘跑牟腿。德妃娘娘五日后就要受册了。按照礼制，皇贵妃受册，虽不井受内外命妇朝贺，可还是能接上家人去见一见，可偏生武陵伯夫人身上有些不好，只怕是不能到贺，再加上阳宁侯太夫人身子也尚未大好，所以皇上特意恩准，到时候海宁县主入宫道贺……”

    这话即便连江氏这等不理外务的人都不信朱德妃出自武陵伯朱家，武陵伯夫人就算病了，可娘家的其他人总不能都一块病了吧？就算朱氏是嫡亲姑姑，陈澜也已经隔了不知道多少层，为什么偏偏指定她去？想到这里，江氏不禁大生狐疑，只得笑道：“天恩浩荡，届时我一定让阿澜好好装扮装扮，贺娘娘大喜。”，陈澜用眼角余光在曲永那张看不出多少表情的脸上扫了一扫，心里总觉得极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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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跪！

﻿    尽管前门后门的锦衣卫校尉依旧如同钉子一般矗立着，但对于镜园里头的下人来说，日子并没有太大区别～或者说仅有的区别是，往日那些做事情挑肥拣瘦，领月钱却争先恐后的奸猾之辈，这一次几乎被彻彻底底地扫地出门。尽管有不少费尽心思想要打点老主母江氏的身边人，或者有人试图玩什么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一招，但是，在老太太明确表示再不管家务的情形下，陈澜的决定无疑不可动摇，一时间，镜园内外为之一肃。

    用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别人楔入自家的大多数钉子一扫而空，陈澜却还没工夫过上清闲日子，因为接下来就是阳宁侯府四小姐陈滟的添箱礼。十月二十三这一天，她一大早就回了阳宁侯府。只是，和前一次她出嫁前添箱时的盛况不同，这一日的阳宁侯府显得“清清。无论是前头的仆役，还是后头的主人们，一个个态度也都冷淡得很。

    此时此刻，陈澜一踏进幕香院的正房明间，就觉察到了一种喜庆场合不该有的冷硬气氛。祖母朱氏坐在软榻上，倒是如平常一样一见她就笑着点头，又招手示意她过去嘘寒问暖。然而，一旁左下首第一位的马夫人则是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直刺到了她的脸上，丝毫不见嫁女时该有的高兴。当她转过去向马夫人和徐夫人一一行礼时，马夫人甚至重重冷哼了一声。

    “我倒是要恭喜你了！如今汝宁伯下狱，想来应该称了你们的心……”

    “二婶这话是什么意思？汝宁伯井荣辱皆是皇上的圣裁，与我何干？”，“都这时候了你还装蒜……”马夫人再也顾不得这是在朱氏面前，霍然起身，声音异常尖厉，“要不是杨进周和汝宁伯府有仇，支使了御史诬告，汝宁伯怎会下狱！别以为仗着皇上宠信就能任意兴风作浪，这老天都是有眼的！”，“二婶说得没错，老天确实有眼！”陈澜面色丝毫不变，只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只不过诬告两个字”还请二婶斟酌斟酌收回去为妙！汝宁伯罪名如何固然是还未有定论，但那两个上书的御史还不曾被安上诬告这个罪名。还是说，二婶觉得自己的话可以代替皇上圣裁，亦或是朝堂公论？”，“你……你这个目无长上的丫头！”

    马夫人终于勃然大怒，可才喝骂了一句，就只听咣当一声，她吓了一跳，慌忙回头看去，就只见一个茶盏已经是砸得粉碎，再看朱氏正用讥诣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她只觉得心里一慌，随即又生出了无限的伤心和痛悔”竟是腿一软直接坐倒在了椅子上。嗯到自己嫁到陈家几十年，偏生膝下无子，连个仅有的庶子也是早早没了，丈夫更是丢了爵位，她终于撂下了平日对婆婆的敬畏，豁出去一嗓子嚷嚷哭闹了出来。

    “我苦命的冰儿，人都说姊妹扶持”可你才嫁过去，你的妹妹妹夫就容不得你在婆家好过，非得让你们家破人亡才罢休………”

    眼看媳妇越说越不像话，朱氏不禁怒喝道：“你那女儿女婿眼下可还没受什么牵累，你要是嫌他们命太长，你就尽管哭”尽管叫，别忘了老二当初是什么罪名！”

    就仿佛是声音犹如断线风筝被人一下子割断了似的，马夫人的哭叫声一下子戛然而止。

    陈澜见她抽动着鼻子满脸愤恨，偏又不敢再出声的样子，心里虽冒出了一丝同情”但只片刻功夫就消失得无苏无踪。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不是二叔陈玫贪得无厌，又怎么会被夺爵？若不是马夫人自作孽非要把陈冰许配给汝宁伯世子”又怎么会闹得如今的地步？

    朱氏喝住了马夫人，随即就嫌恶地皱了皱眉”又看着脸色慌乱的祝妈妈：“愣在这里干什么，这大好的日子，还不赶紧搀扶着你家夫人下去梳洗补妆，要让别家看笑话不成？”

    祝妈妈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叫了两个丫头上来搀扶了马夫人出去，临走时又是连连屈膝赔罪。等到人走了，一直没出声的徐夫人见朱氏依旧是面色铁青，忙打岔道：“老太太不是一直念叨着澜儿么，如令人回来了，我就不打搅您和澜儿说话了。时候还早，我带着汀儿到后花园走走。”，朱氏自是巴不得如此，等徐夫人一走，她拉着陈澜到身边坐了，又把闲杂人等都打发了出去，这才问起了汝宁伯被下狱那天的情形。得知曲永上过镜园，却只是说了德妃受册那一日的事，她不禁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到最后就叹了一口气：“只希望皇上对叔全多些信赖，不至于因为这一次的上书就疑心了他。不得不说，这一**的事来得太突然了。”

    “是突然了些，最要紧的是，汝宁伯府和商家勾结，私贩辽东人参的事极其隐秘，真没想到竟会落在御史眼中。”一夜的辗转反侧，陈澜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这会儿见朱氏亦是点头，她就轻声说，“老太太，这事情我是曾经听罗姨娘那边透过一点风声，所以那天去汝宁伯府拜见一应长辈的时候，就在太夫人面前稍稍提了提，原意只是敲山震虎，只没想到这么快就发了。这会儿，只怕是他们都认准了是我和叔全下的手。可叔全对爵位并不热衷，我亦是和朝中御史全无往来，而咱们之外……“……最清楚这事情的应当是三叔。”

    “什么！”

    朱氏一下子变了颜色，可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点了点头：“你三叔和前任辽东总兵最有交情，这事情的首尾应当他最清楚，若是他支使的人也能说得通。”她突然顿了一顿，又露出了几分凝重，“可据我所知，你三叔和汝宁伯走得烦近，他在这当口落井下石又有什么好处？这一计，可是未见得一定就能陷害了叔全！”

    陈澜对此也不明所以，因而自是唯有苦笑。只由朱氏说话的。气，她就知道老太太在三叔陈瑛身边仍是埋下了钉子，否则也不会连陈续和汝宁伯杨佳来往密切的事情都晓得。难得回来，之后祖削俩默契地不再提那些烦心事，拉扯起了各式各样的闲话。当朱氏笑着提起陈衍三天两头往杜家跑，从请教到考较之类的借口几乎都找遍了时，陈澜不禁也跟着乐了起来。

    这个小弟，亏得摊上了杜微方那样一个准岳父，否则谁能吃得消？

    午时前后，受邀前来添箱井亲戚朋友就陆陆续续到了，只有作为长姊的陈冰竟然还没来。马夫人原是执意要等，但禁不住朱氏的冷眼，也只得开始接一应亲朋的添箱礼。

    朱氏送的是一对沉甸甸每只都有**两重的金项圈，徐夫人送的是一对大约四两重的喜鹊饶梅纹样金镯子，陈澜是一对金背梳，少说也有三四两，外加一对如意长答，陈汐则是四对式样各异的金棵子。至于阳宁侯府早就嫁出去的几位庶出的姑太太，亦或是其他沾亲带故的亲朋，出手就寒酸多了，有的送银簪，有的送牛角梳，有的送衣裳尺头，有的送衣箱摆件………，林林总总添的嫁妆，依稀也有十几抬。

    马夫人冷眼旁观，算算大约也能凑出六十四抬嫁妆，暗自撇了撇嘴就站起身谢过一众亲朋。而陈滟和陈澜陈汐姊妹三个坐在里屋，听外间传来了马夫人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面上心里自然各自感受不同。突然，陈滟也顾不得陈汐也在旁边，一下子站起身对陈澜拜了下去。

    “三姐姐，以前我莽撞不懂事，如今我终于明白你的好处，请受妹妹一拜。”

    见陈滟竟是直接直挺挺跪下磕头，陈澜愣了一愣，见陈汐瞅了自己一眼，随即就别过头去装成没看见似的，她便没有伸手去搀扶，只是淡淡地说道：“四妹妹能明白就好，也不枉我一份心思。今天这些添箱的东西都走过了明路的，想来二婶也不敢再染指，你自己收好，日后在苏家有难处的时候，这些和老太太给你的两户陪房便是最好的绮靠了。”

    变现最容易的金子，能干泼辣的陪房，陈滟自然知道这一切的来由，起身之后就咬责嘴唇点了点头。而陈汐见着这一幕，心里又想到了父亲陈续这些天对自己和罗姨娘的冷漠，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在马夫人团团谢过一众夫人奶奶，打算就此留人用饭的时候，姗姗来迟的陈冰终于闯进了屋子。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她却偏生一身素淡颜色的衣裳，进门之后努努嘴示意身边的丫头放下添箱的那一对金指环，很勉强地行过礼后，和众人打了招呼，她就径直闯进了里间。见此情形，朱氏不禁满脸恼色，而马夫人则是心道不好，正要跟在后头追进屋子，却被朱氏一口叫住，只得讪讪停下了。

    里屋的陈澜一听到外间的声音，得知陈冰来了，心里就已经有了预备。因而，看到陈冰冲进来怒瞪着她，她虽是站起身来，面色却镇定得很。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陈冰并没有如同马夫人那般撤泼大骂，而是在最初的恶狠狠之后，突然木着脸，：最近历史类扎堆，从月关的《锦衣夜行》（居然和我某章的章节名一样）到戴小楼的《大明春》和英年早肥的《大唐春》，然后教主还开了一本半历史半玄幻的《易鼎》，这下还真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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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教训

﻿    屋子里只有她们姊妹四个。

    她们从小一块儿长大，面上和和气气，转过身斗心眼使手段，彼此之间都有深刻的了解。做错了事情当面服软赔个不是，这对于别人都是很平常的事，如陈滟这般身份矮一截的庶女，就是跪下赔罪也不是头一次了，但惟独骄傲得永远昂着头的陈冰，却从来没向人屈过膝。所以，此时此刻，无论是陈滟陈汐”还是依稀存有从前记忆的陈澜，一时都愣住了。

    “你不就是想看着我跪下来求你么？我已经跪了，你还想怎么样！”，尽管跪在那儿，但陈冰那低沉而**的话听在谁耳中，都不会觉得这是赔罪亦或是求人的态度。而陈澜立时往旁边挪了两步”又看向了陈滟。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陈滟咬咬牙，三两步上前到了陈冰身侧，伸手就去拉人，可却被陈冰一下子甩开了手。

    “滚，别碰我……”陈冰低喝了一声，人却一动不动，仿佛不在意面前已经没了人，看着陈澜的目光越发幽深冷峻，“三妹妹，我出来之前，家里婆婆和老祖宗已经说了，要爵位你和杨进周尽管拿去，可你们如果又要爵位又要害人，到时候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够子没有……”

    外间欢声笑语透过门帘一阵阵地传了进来，虽然听着刻意，但却和此时屋子里冷得能够结冰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陈澜轻哼一声截断了陈冰的话时，剩余的两姊妹全都把目光转向了她，却发现刚刚还面露震惊的陈澜竟然径直在炕上坐下了。

    “第一，爵位世袭是要朝廷认的，不是你们一家人想怎样就怎样；第二，我早就说过，尔之蜜糖，我之砒霜”不要以为谁都像你们这样眼皮子浅；第三………”陈澜微微一顿，随即看着陈冰一字一句地说，“你刚刚说到鱼死网教……想来你是觉得，你和你婆婆做过的事情”指量我一丁点都不知道？”，陈冰脸色陡然一白，却仍是倔强地撇了撇嘴：“你别想套我的话……”

    “我没兴趣套你的话！”，陈澜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和之前与陈滟陈汐说话时相比，竟是一丝一毫的温度也没有，“先是让太夫人送两个婢女过来，然后买通一个恶棍瞒骗她们自尽，这种下三滥手段以为能瞒得过人？你不承认也不打紧”我既然说出来了，就有相应的证据！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年汝宁伯府江河日下，那些罪名恶行远远不止御史弹劾的那些，要是你想再闹下去，那么我也没什么不能奉陪的，大不了咱们一桩桩一件件撕掳开来……”

    “你………”

    陈冰只觉得一阵热血上头，蹭地站起身正想大骂，突然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一旁的陈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而陈汐则走动作更快，从后头上去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眼见陈冰就软软倒在了陈拖怀中，竟是昏厥过去，她才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

    “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母亲什么样的女儿，什么样的婆婆就活该配什么样的媳妇……”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陈滟，镇定自若地说，“回头二婶要是问起，你就实话实说，二姐歇斯底里发了瘾症，我为防给家里闹笑话，所以把人打昏了。

    陈滟一下子目瞪口呆”而陈澜看着面色清冷的陈汐，回想起她刚刚干净利落的动作，忍不住心中惊叹：“五妹妹你真是……四妹妹，要是回头二婶和二姐还闹，你就把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转给她”只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就是。今天添箱之后，你的嫁妆和陪房都已经归到了老太太这儿存着”熬过这两日她也就不能如何，更何况还有老太太……”

    见陈汐二话不说就先出了屋子，陈澜撂下这话领首之后也掀帘出去了，陈滟低头看了看怀里人事不知的陈冰，突然只觉得一阵后怕。

    她自然不会像陈冰这么愚蠢自大，可嫁出去就是人家的媳妇，倘若当初是她真的想方设法最后成了汝宁伯世子夫人，有汝宁伯夫人郑氏那么一个无知的婆婆，她就算再有心计又有什么用？倘若没了爵位，汝宁伯杨家甚至还不如苏家，至少苏仪还是个进士，仕途才刚刚起步，而杨家却已经是日落西山！

    至于嫡母待会的火气……横竖只有两三天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而陈澜从东次间进了明间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陈汐的踪影。尽管很感激陈汐给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她更知道陈瑛如今才是这阳宇侯府的真正主人，因而也就打消了出去寻人的打算。正巧这时候，绿菩从隔仗左边的珠帘出来，一见她就笑着迎上了前。

    “三姑奶奶这是要走么……”绿善故意稍稍提高了些声音，随即就轻轻拉陈澜的袖子，“里头已经有两位夫人先行回去了，三如奶奶若是要走，这便进去见老太太吧。”

    闻弦歌知雅意，知道朱氏也明白这会儿多留她只会多事”陈澜就顺势跟着绿萼进了里头。一阵客套之后，她就在朱氏关切欣慰的目光下辞了出来，而等到出了二门，轿车也驶上前来时，她扭头又望了望这大宅门的深处，随即就打算登车，可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阵马蹄声响，下一刻，一骑人就从那边墙根后头的菌道拐了出来，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

    陈烘一个利落地前跃跳下马来，又随手撂下了缰绳，见陈澜愣了一愣便裣衽施礼，他就单单点了点头：“难得回来一次给姊妹添箱，居然这么早就回去了？

    “回禀三叔，家中老爷不在，老太太一人在家，我这个做媳妇的总得回去照应。”

    “到底是阳宁侯府出去的，贤惠孝顺，叔全倒是好福气。”陈瑛说着便微微一笑，“汝宁伯如今下狱，那些罪名据说已经审出了一多半都是属实，照此看来夺爵只怕是铁板钉钉了。叔全是杨家名正言顺的长房，如此一来，大约就能拿回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了。”

    手机最*快若是此时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位长辈，那么这番话听着自然是另一番意味，可眼下陈澜却觉得心里一紧。陈瑛不会不清楚此事的意义，可偏偏却仿佛是鼓励纵容的意思，他是觉得，她从前就帮着朱氏，如今一定会借着此事让夫婿夺回爵位，顺便为陈衍日后铺路么？如果这事真的如她先前所想那般是陈续掺和而来一脚，如今陈漠又这般说，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澜心中转过了无数思量，面上终究是若无其事地说：“三叔说笑了，这等大事尚未有明论，哪来的什么铁板钉钉的话？”

    “哦？”陈瑛细细审视着陈澜，最后就淡淡点了点头，“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你如今既已为人妇，日后当更加审慎地侍奉公婆丈夫，不要堕了咱们阳宁侯府的名声。

    撂下这长辈似的告诫，他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脚步匆匆地进了二门。而转过身的陈澜则是目视着他进入二门，这才登上了轿车。坐稳之后，见随行的柳姑姑也猫腰跟了上来，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挪动了一下让整个人埋在厚厚的软垫中，这才状似闭目养神似的合上了眼。

    如今的局势看似极其有利，但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该有个决断了！

    勾阑胡同琼芳阁。

    作为京师有名的烟花之地，勾阑胡同的处处脂粉当中，也有纯粹只卖艺不卖身的地方，琼芳阁就是如此。这里有的是绝色的歌姬舞伎，却等闲不卖肉色，一掷千金只为一首绕粱之音，一曲天魔之舞，却是比其余地方更像是销金窟。只不过，看得见摸不着素来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们最痛恨的一点，所以只要有钱，他们大多选择把看上的人赎身出来，这些不在贱籍的女子自比其余院子里的姑娘容易安置得多。

    然而”这会儿厅堂里高台上歌舞正酣，各处小包厢中或是门帘高高打起，或是大门紧闭招了三两歌舞伎单独表演，丝竹声不断，可三楼角落中，一个小包厢里却充斥着低低的呻吟声。许是外头的管弦声歌唱声太大，许是那包厢的隔音效果很好，许是地上的那个女子嘴里牢牢塞着布条，总而言之，外间没有任何人不识相地闯进来，而那个肥胖身影更是越发在她身上疯狂驰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瘫软了下来，却仍是勉力用手在那高耸的地方用力拍了两下。

    “很好，回头爷重重赏你！”

    这包厢对面的另一个包厢中，此时也是包厢门紧闭，内中的三个人却是一个专心作画，一个站在门边透过缝隙观察着外头的情形，一个东张西望满脸局促。良久，门边那人方才转过身来”看着那作画的人没好气地轻喝了一声：“喂，还画，你叫我来可是为了正事！”

    “作画也是正事！”圣手刘头也不抬，只专心致志地继续画着那副美人图，“既然你刚刚已经认准了，那不就结了？接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管我什么事！”

    罗旭无可奈何地看了圣手刘一眼，这才负手沉思了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是抓到了这一茬有用的…——虽说递个信锦衣卫撞破这一幕不难，但欧阳行那个人阴阳怪气，再加上那处铺子的疑云未解，他实在是不放心，而且风流罪过毕竟轻得很——不管怎样，先下手为强，教训就是要狠的！想到这里，他就招手叫了那边的小家伙过来，低声对其说起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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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陈澜的决意！

﻿    第二百八十七章陈澜的决意！

    中午时分，紫禁城中无数宫殿在地面投下的影子亦是矮小了许多。禁宫中的宫女太监素来起得早，一大早就奉了主子的命互相送东西亦或往各宫走动，这时分露头的就不多了。偶尔露面的无不是有头有脸的主，只下巴都抬得高高的，彼此看见也只是对视一眼，亦或是不动声色地稍稍颔首，打招呼的声音都稀罕。守着宫门的杂役小火者不似早上那么机灵警醒，往往还有闲工夫聊天。

    这会儿，咸阳宫门口的两个小火者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嘿，这宫里已经多少年没出过皇贵妃了，早上那情形……啧啧，又是金册，又是金宝，你没瞧见，那些前来拜见的各宫娘娘们都什么样的眼神。这再往上就是皇后了，也不知道咱们娘娘是不是有那福分。”

    “与其盼望这个，还不如盼着咱们娘娘也和宜兴郡主威国公夫人一样，老蚌含珠得个皇子。说起来，皇上额外恩典，今天海宁县主也会进宫拜见娘娘，这可是极其稀罕的事。”

    两人正说着，其中一个突然瞧见东一长街那一头跑过来了两个小火者，瞧那服色赫然是乾清宫那边的装扮。他赶紧拉了拉同伴，两人立时站得笔直，脸上都露出了紧张之色。

    “快知会德妃娘娘，皇上午饭前要过来坐坐”

    这消息一下子电得两个小火者几乎跳了起来。一个一溜烟似的往里走，另一个则是赶紧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裳帽子，觉得半点错处都没了，这才想着要寻刚刚过来的人探问一二。谁知道这才一闪念间，人就已经从身旁过去了。不过一会儿功夫，刚刚还略显沉闷的咸阳宫一下子变得无比热闹，就连后院东西配殿那两位失宠已久的美人也派了人出来打探消息。

    然而，正主儿尚未到，司礼监太监曲永却引着陈澜先到了。上上下下的宫女太监对于前朝发生的事也都知道一些，觉得杨家如今风头不好，不免有人生出了疏远怠慢的心思，可不曾想竟是司礼监太监亲自送人来，而且还是亲自把人送到了正殿东暖阁里，又陪着说了几句方才离去。他这一走，少不得又激起了一阵议论，于是乎各说各话，猜测什么的都有。

    暖阁中，刚刚册封的皇贵妃却是精神不错。和从前朱氏带着陈澜进宫时她的犹疑冷淡不同，如今的她对这个隔了好几层的表侄女显得亲切热络了许多，而陈澜也并不拘束，只两人都默契地不提此次进宫的缘由。当陈澜谈笑间说起当时赏赐的那袋金银锞子在汝宁伯府给见面礼时派的大用场，皇贵妃立时笑了起来。

    “我原是想着，比起什么金玉首饰，还是这些东西变成现钱方便，压箱底也好，谁知道正好给你解了这么个局面。怪不得汝宁伯府是江河日下，连这点子见面礼也有人要贪小，什么乱七八糟的孩子都往那场合带，这宗族之长不知道是怎么当的……”

    皇贵妃的声音并不小，仿佛是有心说给别人听的，只很快就岔开了话题。陈澜自是应景似的问着皇贵妃如今的身体如何，吃的什么药，该如何保养，如是也不知道在乱七八糟的话题上闲扯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一个太监恭谨的声音。

    “娘娘，皇上已经出了日精门。”

    “知道了。”皇贵妃点点头应了一声，见屋子里一个太监蹑手蹑脚出了屋子，她才冲着两个宫人摆了摆手，见她们到了门边上双双对站着，她才示意陈澜起身过来，随即一把拉着她的手说，“皇上一头拿着汝宁伯下狱查看家产，一头又把你家那位打发了出去，这会儿又接了你进宫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不瞒您说，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澜见皇贵妃露出了不信的表情，她只得低声说道，“母亲如今正在别院安胎，这些烦心事我也不敢拿去在她面前说。而这御史弹劾汝宁伯的种种不法事，也不是从咱们家里出去的风声。而且，娘娘，他进京至今也只有一年多，素来并没有什么结交的人，怎会有这般能耐？”

    “可有人说……”皇贵妃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剩下半截说了出来，“杨进周是杜阁老在宣府时的弟子，只要有这层关系在，动员几个御史上本参奏汝宁伯，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前陈澜只是隐隐约约的猜测，但此时皇贵妃这一席话拨开了最后一层迷雾，之前一直想不通的疑点如今也已经彻底清楚贯通。见皇贵妃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诚恳地说：“娘娘，恕我直言，武陵伯朱家虽说降了一等，可终究还是伯爵，但如今在京师的达官显贵当中，可还排的上号？”

    这话问得异常直接，皇贵妃先是脸色一沉，随即想起朱氏一直以来让人捎带给自己的那些言语，她方才神情缓和了下来，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然排不上号，武陵伯朱家也就是在先头太后在的时候有人买面子，如今的情形比汝宁伯府还差些。”

    “那娘娘觉得，这情形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

    皇贵妃被陈澜这一问给问得愣住了。她既不能说是先头太后因为是天子生母而太过强势，也不能说是本家哥哥无能只知道搂钱，更不能说是皇帝如今挺直了腰杆，要消除一切旧日的影响。她正思量间，就只听外间一声万岁爷到顺德左门了。当此一刻，她立时把那些想头抛在了脑后，立时起身整了整衣裳，冲陈澜略一点头就走出了门。

    见一应人等几乎都迎了出去，只有一个宫女仍留下陪着自己，陈澜不禁放松了一下心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天子了，从前的诚惶诚恐仍在，但更多的则是深入的思量。就比如她刚刚对皇贵妃说的话，豪门世家存留至今，能否有话事权的根本，只在四个字——后继有人。一个家里哪怕不能代代出人才，隔几代也总得出一个英杰才行。

    等候本ω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听到外间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只这声音显然不是冲着这方向，须臾就又安静了下来。等待的时光异常漫长，她沉住气坐在那儿，也不碰茶盏，也没有任何人可供说话，足足等候了约摸两刻钟，就只听外间赫然是传膳了。算算时辰也该是晚饭时候，她心中暗自苦笑，只背后还守着那样一个宫女，她也只得依旧稳稳当当坐着。

    片刻功夫，她就听到背后那厚厚的门帘仿佛被人打了起来，一阵温暖的风顺着那缺口一股脑儿冲了进来。一个捧着条盘的小太监乖巧地上来行了个礼，她正要说话，对方却抢在了前头：“县主，成公公说，撤下的膳盘得赏赐了东六宫的几位娘娘，这是御膳房的山药枣泥糕，还有水晶饺子，您先用一些。”

    赏膳于别人来说是荣耀，但陈澜自然宁可用这些看上去干巴巴的点心，也不乐意用别人吃过的东西，此时忙起身谢过。两样东西用了大半，她就觉得空空的肚子总算是有了实在感，正用刚刚那小太监留下的软巾擦手时，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异常突兀的声音

    “县主，皇上传您后院正殿觐见。”

    终于来了

    皇贵妃素来是住在咸阳宫的前院正殿，后院正殿一直空关着，多年来虽然勤加打扫，可由于没人气，自然而然就多了几分阴森的气息。此时，陈澜一进正殿，就看到昔日的坤宁宫管事牌子，如今转任了乾清宫管事牌子的成太监迎上前来带路。随着他绕过明间的那座大屏风到了后间，她就看见皇帝正站在一块上书“德成柔顺”的牌匾下头，连忙下拜行礼。

    “平身吧。其他人都退下。”

    陈澜依言起身，见成太监带着一应人等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自己和皇帝二人，越发眼观鼻鼻观心了起来。默立了片刻，她就见皇帝头也不回地问道：“若是汝宁伯杨珪遭人弹劾的那些罪名一一坐实，你觉得朕应当如何处置？

    这样一个开门见山的问题，但却不该问她，可这会儿陈澜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回禀皇上，按照律例，若是弹章上的前几条属实，当夺爵。但若是弹章上的最后一条亦属实，当毁券。”

    “哦？”皇帝一下子转过身来，见陈澜低头垂手而立，不禁微微一笑，“若是夺爵，以借袭旧例，叔全以长房嫡子，当袭汝宁伯爵位。若是毁券，则传承了百多年的汝宁伯一系就到杨珪为止了，你就不为叔全觉得可惜？”

    “勋贵世家，若是一代代都没有出色的人才，只靠祖辈的余荫，哪怕不夺爵，也有败落的那一天。若是家教得当力求上进，代代皆有杰出人物，就算没有世袭的爵位，文武双途也未见得不能传家。一个爵位而已，想来若是叔全在此，也必然会说不值得记挂。”

    想起数日前召见杨进周时的情形，皇帝嘴边的那一缕笑意顿时更深了些。这一次的弹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杨进周刚刚新婚燕尔的时候，别说别人，就连他都不免嘀咕，这年纪轻轻的宠臣是不是指望双喜临门。

    好在当时他召见人时，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也是这般直言不讳。

    “当初祖父正是因为有了爵位便能够高枕无忧，所以整日不务正业，甚至做出了逐子出宗的事，而祖父故去后，诸叔又因争袭而闹得家境越发败落。到了如今，汝宁伯亦是几乎于正事上一无是处，于是一族方才败落至此。没了爵位，族中人没了倚靠，也许还能振作些，夺爵毁券反而是好事。至于借袭一事，恕臣直言，臣年轻居高位，再袭爵不宜。”

    想到这里，皇帝看着陈澜，一字一句地说：“朕没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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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牵肠挂肚，反击开始

﻿    宣府府城外大校场。

    作为北边的重镇，宣府最有名的就是眼前这一座号称长四十里宽十里的大教场，即便是站在专为阅兵所用的高台上，一眼望去也难能瞧见那教场的边缘。国朝初年，据说太祖曾经在这里检阅了驱除鞋虏大胜而回的三十万军马，而之后尽管再也没有那样的盛况，可每年一次大阅仍然是宣府军民的一大盛事。

    眼下这座大教场并没有铺天盖地的军马，奉命前来的宣府左卫神统营军马在这教场上一站，才仅仅占了一巴掌的地方，看上去毫不起眼。站在高台上的杨进周俯撤着底下这些和神机营一样使用火器的军马在下头操练阵型，却是丝毫不见任何使用火器的迹象，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而这时候，旁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往日军中操练火器时也并不是这般吝惜的，但宋雅一死，我和定北侯一块清查了火药库，这才发现足足少了四分之一的库存，而且之前新换下来的神镜数目也不对，所以如今也只得封锁消息，以天寒下雪为由，暂时停止用实弹。”

    偌大的高台上，只有宣大总督刘韬和杨进周两个人，就连镇守宣府总兵官定北侯卫真也不在场。他们一个五十出头两鬓斑白却不怒自威，一个剑眉英目面色肃然，乍一看去竟有一种如出一辙的感觉。此时此刻，杨进周并没有立时答话，而是思量着自己到宣府这几天的情形。

    良久，他才抬起头问道：“请教刘部堂，塞外鞋子眼下情形如何？”

    “这时节已经入冬了，他们宰杀了大垂牛羊，即便如此也顶多够个温饱，而且风雪天攻城不易，所以他们自然都龟缩在避雪避风的去处。”答了这一番话之后”刘韬不禁若有所思地看着杨进周，“这么说来，杨大人这几日下来已经有了定论？”

    “读不上定论，只是觉得这种人命案要说是鞋虏谍探所为”实在是太牵强了。”杨进周见刘韬面色不变，便接着说道，“所以下官不明白，定北侯和刘部堂上奏的联名折子中说是鞑虏所为，这是为了激起将士警惕自省之心，可为何定北侯在下官面前仍然一口咬定？”

    刘韬新来乍到，此任宣大总督尚不满一年”而镇守宣府的定北侯卫真也仅仅是比他多上三个月资历。相形之下，杨进周在隶属宣府最前沿的兴和堡呆了好几年，此前又是在宣府长大，反而比他们俩更称得上地头蛇。见人称铁面的刘韬竟是面露犹疑，他便转头远眺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宣府城墙。

    “刘部堂”下官如今不是锦衣卫，奉旨前来查问，也只是因为下官熟悉宣府的情形，所以并无意干涉众多。若是有为难之处，刘部堂不妨密奏皇上，也总好比皇上一再催问的好。”诚恳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杨进周拱了拱手”正要从一旁的云梯下去，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刘韬的叫声。他站住回头，就只见刘韬再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随即又缓行走了过来，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杨大人今年贵庚几何？”

    “我？”杨进周愣了一愣，随取方才答道”“过了腊月便该是二十了。”

    “年不满双十便有如今的成就，果然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刘韬仿佛是无意义地低头感慨了一句，很快又抬起头来，“不瞒杨大人说”此前阳宁侯陪侍晋王殿下前来宣府办案时，曾经与我提起过一桩婚事。那时候我想为我家性子顽劣的二郎寻一门能管束他的妻室，因而被他言语说动了”只最后这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直到此次见着杨大人，我也存了好奇的心思”““不说这些了”刚刚杨大人所提之事，我并不是不能回答。”

    见杨进周对自己刚刚所提到的事只是微微一挑眉，仿佛并没有太多的其他感觉，刘韬就爽快地解释道：“定北侯此人，谨慎有余进取不足，所以上任以来都是用之前的旧班底，宋雅这个人也是如此，毕竟他是多年按部就班升上来的，而且没犯过什么错处。而这一回他无缘无故在护卫亲军环绕之中被人摘了脑袋去，他要镇压住军中其他部属，自然只能这么说。而且，只怕也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危言耸听的话。至于我，密奏昨天刚刚，送上，至于内容如何，恕我不能对杨大人明言。”

    堂堂总督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杨进周自然不会再追问，再次深深躬身行礼之后，他就敏捷地从高高的云梯上下了地，前后不过是数息功夫。和留在地上的一应亲随护卫会合之后，他就二话不说径直**马往宣府飞驰而去。只当迎面而来的寒风兜头兜脸沿着衣裳上所有的绝隙口子往里钻时，他在那彻骨寒意中，终于能够分神思念着京城的妻子。

    此行有宫中禁卫随行，除却上奏之外，要传达私信却不合适，而且他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但是，他更记得临行前皇帝的那番问话。

    在京城的那种局势下，他不在的时候，陈澜一个人得独自承担很多压力，哪怕她素来明白他的心意，可若是有什么万一……

    带着种种思量，他风驰电掣穿过宣府的南城门昌平门楼，和一众随同一块，在一家铁匠铺门前停了下来。见他们要跟上来，他便摆了摆手，只示意春虎上前跟着，这才淡淡地说：“晚间定北侯设宴，这家铁匠铺是宣府最有名的，我进去看看可有什么适合做礼物。”

    他既这么说，其他人自然也就留在了门外。然而，大多数人都受不了这铁匠铺那呵叮当当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再加上坐骑全都有些骚动，他们自然不约而同地渐渐离远了些。

    进了铁匠铺的杨进周却把春虎留在了外间，自己熟门熟路进了里头，和一个抡着大铁锤的老铁匠扬手打了个招呼，又扯开嗓门嚷嚷了两声，他就径直从后头小门溜了出去。穿过狭小的后街，又拐过了街角，打铁的声音立时减弱了许多。步履飞快的他到了一户小院门口，很自然地拎起铁环叩了两记，等两扇大门一开，他就动作敏捷地闪了进去。从那开门的小丫头身边闪过时，他还不忘撂下了一句话。

    “别慌，我是来寻田姨的。”

    那小丫头原本险些要嚷嚷出来，一听这话方才释然了。而杨进周径直穿堂入室，踏进最后一间屋子时，他不等那埋头刺绣的妇人抬头就疾步上前，弯腰一礼，叫了一声田姨。那妇人起初唬了一跳，可看清来人顿时又惊又喜，随手一撂绣架就把人拖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哎呀，我听说了那桩离奇的杀人案子，也听说了朝廷派了大官下来，想不到是你！你这小子，才立了大功娶了媳妇，这会儿又跑出来办事了，也太辛苦了些……”

    杨进周听着这些少有的絮叨，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耐着性子回答了对方对母亲和妻子的关切询问，之后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中年妇人连忙去取了纸笔来，眼看杨进周当着她的面简简单单写了几个字，又掏出了私章盖上，随即给信封口，她不禁有些迟疑。

    “若是不想让人知道，就不必署名了吧？万一被别人拿到，有这私章在，谁都知道是你。”

    “有这笔迹在，若真的被人截着，有心人就能认出来，多一个私章不打紧，再说只是平安信。”杨进周摇了摇头，随即开口说，“总之，就请田姨想法子送到京师给我娘和夫人，我在这儿多谢了。”

    中年妇人拗不过，终究是答应了下来，又亲自把人送出了门，却是千叮咛万嘱咐，眼看着人走又叮嘱了一通自己雇来的那个小丫头，随即回房换了一身衣裳，揣上信出了门。一个时辰之后，宣府最大的兼职送信的奔驰车马行中，往京师捎信的几匹快马出发了，信使们无不是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傍晚时分，难得休沐的罗旭一个随从都没带，径直来到了老师韩明益的家里。尽管一个学生是堂堂盛国公世子，如今又正式投了官，另一个学生则是阳宁侯府的长房嫡孙，但韩明益丝毫没有复起的打算，依旧是优哉游哉地一面教导着眼下唯一一牟学生，一面浸淫在自己的诗词书画中。只不过这一次，师生俩吃过饭之后，便关在了书房*中商量事情，足足将近一个时辰，罗旭才从里头出来，临走时又就自己的行色匆匆歉意地向师母赔了不是。

    次日的朝会上，都察院一个监察御史的上书，又打破了朝堂中难能的数日平静他以下了诏狱的汝宁伯杨硅言行不谨为由，请为淮王另选淑嫁为妃！

    当这个消息以及皇帝不置可否的态度一块传到淮王耳中时，正在永宁宫前院东配殿中狎玩一个宫女的淮王在最初的诧异之后，免不了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然而，一个时辰之后，当他得到另一个小太监带来的讯息之后，却立时雷霆大怒，一气之下竟是推翻了书桌。

    竟有人假冒他的名义支使那御史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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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心有灵犀露欢颜

﻿    昨日阵澜一拖进宫，回来时虽然是皇贵妃颁赐不少，可相比在皇帝面前的那一番简短对答，那些金玉之物的分量就显得很轻了。皇帝并未明确表示什么，可那一句没有看错，就足以卸去了她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因而，这天一大早，她轻轻松松料理完了内外事务，就笑吟吟地请了江氏来，婆媳俩第一回有功夫一块逛逛后园。

    “这院子格局不错，可原本就是古朴的设计，种着这么一丛牡丹芍药，就显得俗了，不若前头种三两株竹子，后头种上一些红梅，夏天的时候荫凉，冬天的时候也能有些生趣。”

    “母亲说的是，这楹联也不好，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气息……说起来，昨日进宫我求过了皇贵妃娘娘，改明儿她赐几个字下来，如此一来也就有理由淘换一些牌匾撤联了。”

    “之前我还寻思着请郡主赐几个字，可她如今身怀六甲，就不好太劳动了，若是皇贵妃肯赐字自然最好！还是你有法子……”此时此刻，陈澜搀扶着江氏的胳膊，婆媳俩正走在huā园的一处青石小路上，怎么看都显得异常亲密。江氏说着顿了一顿，又叹道，“昨天我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好，只想着你进宫的事，心里都是后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咱们家看着兴旺，可也不容行止有错，亏得你不贪不燥”否则此次未必就能讨得了好去。”

    “母亲也不要尽夸我，若不是叔全在皇上面前已是表明了心迹，我说什么也没用。”陈澜说着就嘴角微微一挑，又扫了一眼huā同，不禁感慨于这深冬的肃杀气象，又微微笑道，“不单单是皇贵妃，我还求了皇上恩典”皇上已经答允，等叔全回来之后会御赐正堂的堂号牌匾。”

    “那敢情好！”江氏笑着拍了拍陈澜的手，满脸的欣慰，“要说你和叔全还真是心有灵犀”什么事情都能想到一块去。不过也难怪，你和你弟弟的情形要是换成别个，早就一心一意去谋夺那袭爵之事了，哪像你们这般一心只想着上进。对了，这几日全哥不在，衍哥儿也不见踪影，是课业太忙”还是他另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镜围里只有两代三个主人，如今杨进周还不在，别说江氏觉得寂寞，就连陈澜也感到冷清。只这几日朝中风云变幻，她也还没来得及理会这些”此时听婆婆提到了陈衍，她方才记起确实是如此没错。她如今已经出嫁，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盯着弟弟，可既然生出了牵挂惦记，免不了就生出了几许担忧，连忙接口说道：“母亲想见他还不容易，回头我就找个人回去问一声”看看他最近都在什么地方野。”

    两人说笑了一阵，风就渐渐大了。虽说婆媳俩都不惯成日里憋在炭火温暖的屋子里，但也不耐烦拥着厚厚的皮裘在外头久逛，当即陈澜就叫上了跟着的几个丫头，又扶着江氏回去。此时已近午时，庄妈妈正要问何时摆饭”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老太太，夫人，阳宁侯府四少爷来了。”

    “这还真是说曾操，曹操就到！”陈澜不禁笑了，又拉着江氏说”“多亏母亲今天念叨了一句，否则他这小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记得登门。

    屋子里众人一时都笑了起来。等到陈衍进来，他立时发现满屋子人的目光都古怪得很”尤其是座上的杨太夫人和姐姐。满心摸不着头脑的他依礼上前拜见，结果才起身”一根手指头就轻轻戳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还记得来？”

    陈衍这才明白这一遭从何而来，顿时抱着头哭丧着脸：“冤枉，我这几天全都帮罗师兄跑腿来着，就连武课也没好好上，今天早上销了假过去的时候，被几个家将料理得凄凄惨惨戚戚。姐，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姐弟感情深厚，陈澜倒是多次见过陈衍的装可怜卖乖，而江氏却是头一次得见。嗯起杨进周小时候无论有什么苦痛都是自己咬咬牙忍着，就是亲近如她这个母亲也只能私底下默默垂泪，这会儿她不禁有几分恍惚，当下就招手把陈衍叫了过来。她才关切地问了几句，陈衍就可怜巴巴地卷起了柚子，露出了手肘上擦好药酒的那几处伤痕，还有另一边胳膊的淤青，她不禁吓了一跳，眼神越发慈爱了起来。

    “难为你竟然吃得起这番苦！只不过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练武不辍固然好，可饮食也得多多留心我这儿还有几张当年全哥他爹亲自觅来的食补方子，回去让侯府的厨房按着*否则达筋骨跟不上，练得过猛反而伤了身子。

    “是，多谢伯母！”，陈衍早在上一次过来时就直接把客套的老太太改成了伯母，此时乖巧地谢过，转头见姐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他不免得意地眯了眯眼睛，随即又笑着说道，“伯母别笑话我，好容易捱过早课过来，就是想在镜园蹭一顿饭，伯母您不会赶我走吧*……”

    江氏闻言大笑，立时让庄妈妈出去吩咐厨房，再多预备两个菜。而陈澜见庄妈妈知情识趣地把几个丫头都带了出去，她就顺手把陈衍拉了来，按了按他坚实的肩膀方才嗔道：“都已经不小了，偏生到这儿来装小孩子。不要卖关子了，你这两日帮你罗师兄跑的什么腿？”，陈衍这才嘿嘿笑了起来，见江氏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而姐姐陈澜则是脸带嗔怒，他就站在两人当中，低声说道：“罗师兄说，之前御史弹劾汝宁伯，弹劾锦衣卫和姐夫，都是准王支使人做的。他不满汝宁伯那样一门亲事，所以搬开了这块石头的同时，还不忘给杨大哥添堵。不但如此，他还设法给威国公送了两个异国美姬，据说还盅惑了些别的，结果气得威国公夫人险些不好，这就惹恼了罗师兄。所以今天早朝上，有人上书说汝宁伯言行不谨，其女不堪匹配皇家，要为淮王断另寻名门淑暖。嘿，总之，伯母你和姐姐就等着看好戏吧。”，对于准王，陈澜始终心存警觉。所以陈衍这前头半截话她并不奇怪，但后面井事情她还是首次听说。当听到今日早朝的新变故时，她不禁眉头一挑，随即就恍然大悟。

    这事情日后徐徐提自是顺理成章，但眼下这么快就撂出来，无疑是罗旭的第一步棋了！

    江氏对淮王的事却不甚了了，只知道华是汝宁伯府四小姐杨芊的未来夫婿。尽管她对汝宁伯府一门都没什么好感，可听到淮王竟是使出这样的手段，而且险些累得杨进周招疑，她不禁心生怒火，于是一听得好戏两个字，她倒是觉得这话合脾胃了。

    “都说朝堂上水深，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全哥那性子还真是吃亏得很。他也说过，罗世子为人爽利仗义，又是机敏练达，比他强多了，衍哥儿你有这么个师兄，正要趁机多学学，日后长大了也不会吃亏。那些大事儿我这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但你万事都得小心，不可逞强，不可轻忽。否则若走出了差错，别说你姐姐牵肠挂肚，就是我也不舍得*……”

    从小就是姐弟俩相依为命，直到现在，陈衍对姐姐陈澜嫁人的事情，心里还一直有些小嘀咕，所以常常往镜园跑的同时也告诉自己说这是为了看看姐姐过得好不好。可是，此时听见江氏的这提醒，他的眼睛就不知不觉有些红了，点了点头之后又扭头瞥了一眼陈澜，就看到她也是同样的关切，眼睛里头满是期许。

    这一顿的午饭由于有一个风卷残云的大肚王在，气氛无疑是异常活络。江氏起初还不停地让庄妈妈给陈衍挟菜，可眼见他有多少吃多少，就索性吩咐把一个个盘子直接挪到了他眼前。而陈澜盯着一个个盘子逐个消灭的陈衍，瞪目结舌的同时又只能强自忍着。

    及至一顿饭吃完，丫头们撤了桌子下去，她立时忍无可忍地拉着陈衍从屋子里告退了出来。

    “你呀，就不怕镜园里日后留下一个大胃王来者不拒的传说！”，陈衍有意响亮地打了个饱嗝，这才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师绎说了，吃得下睡得责，不矫情兄卜气，这才是好男儿的本色！你是没看见师兄，正经的时候瞧着还好，那天和几个狐朋狗友放浪形骸，喝醉了直接就舞起了剑……咳咳！”，醒悟到说漏了嘴，他赶紧瓣解道：，“那是师兄，我可没喝酒！”，“废话少说！”，终于逮着了机会的栋澜自然不会就此轻轻放过了他，加重了手中力气，等到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屋子，让几个丫头在外头看着门，她才突然一下子轻轻拧住了陈衍的耳朵，“不许打马虎眼，这几日你罗师兄都带着你干了什么，你给我老老实实交待清楚！”

    陈衍本就是要说的，只不过从没想到姐姐竟会用上这一招，一时间目瞪口呆。他突然感觉到，自从姐姐出嫁之后，原本一味稳重谨慎的性子似乎变得跳境了起来。否则，这种拧耳朵的招数，从前姐姐是决计不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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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气度

﻿    事实证明，胳膊拧不讨大腿，而陈衍一贯是当惯了乖弟弟。在姐姐面前自然是耍不出人前的威风，小耳朵才被轻轻拧了两下，他就立时三刻把这几天跟着罗旭的经过原原本本如实道来，恨不得连每一个细节都剖白得清清楚楚。

    而陈澜听着这番话，脸色的变化却是精彩极了。先是感激罗旭带挈陈衍一块做事，让他学会那些诡谪伎俩的好意；再是恼怒罗旭居然把自己好端端的弟弟带到青楼楚馆，就算不闹出什么事情，坏了名声却也了不得；最后则是震惊于罗旭的擒贼擒王策略，竟是绕开那些细枝末节，剑锋直指淮王，分明是铁了心！

    “若淮王只单单是给威国公送了两个异国美人，你罗师兄应当还不至于冒这样的风险。”见陈衍不自然地缩了缩脑袋，陈澜顿时又板起了面孔，“不要装样子了，你师兄既是叫你做事，必然是把话说了明白，赶紧说，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陈衍眼看瞒不过去，这才硬着头皮说：“姐，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师兄原本不让说……好好，我实说就是，淮王给威国公送了两个异国美人，威国公只是让她们侍酒或是演演歌舞，并未近过身，要紧的是，淮王不知道怎得买通了威国公的一个心腹部将，竟是离间他们父子，罗师兄自是大怒。这还不算，据说淮王看中了小张阁老的一个侄女……”，听到这里，陈澜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一时眉头大皱。然而，这还不算，陈衍迟疑了片刻，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据说淮王手底下还有人去探过杜阁老家里的亲戚……”

    “他这是找死*……”

    陈澜此时也有一种掀桌子的冲动，最终虽然止住了，但忍不住咬集切齿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见陈衍缩缩脑袋不说话了”她方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心里突然想到了远行的杨进周。宣府那边出的事夏太监设法让人送了信进来，不说杨进周此行困难与否”光是好端端一个人号称被鞑虏的谍探割了脑袋，这就已经够离奇了，甚至还隐隐约约透着一种邪劲。他不在身边，她少的绝不单单是一个可以倚靠的肩持……

    “姐，姐*……”陈衍见姐姐夫神，深悔自己没把住把这些事情都说了出来，赶紧补救道”“总之这些事都不打紧，我和罗师兄一块，保准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陈澜终于回过神来，见陈衍昂首挺胸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便站起身来到了一旁的箱笼里”不一会儿就翻找出了一条绣着仙鹤云纹的腰带。到了人跟前，她就弯腰替陈衍解下了那条旧的，又将新的系好，见他低头看着满脸吃惊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小家伙的脑袋。

    “和你罗师兄好好学着，少说多做，不懂的事情人前忍着些，人后多多请教。有这样的师兄带挈，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至于今天你对我说的，不要对你罗师兄提起，就让他以为你什么都没说好了。”，陈衍闻言松了一口大气，赶紧连连点头，一只手却忍不住抚摸着那条新腰带”脸上露出了极其高兴的表情、哪怕姐姐已经嫁人了，自己这个弟弟却还是她最惦记的人一带着这种情绪，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下午文课的时辰差不多了，他方才跟陈澜去向江氏告辞，出门上马的时候，嘴角仍然翘得老高。

    然而，陈澜说是对陈衍那般说”在江氏面前也是绝口不提。可知道罗旭的筹划小，她虽无意画蛇添足奢望帮上什么”心底却免不了细细思量。身为女子，她不能抛头露面，但说到人脉，她在那些夫人奶奶小姐之中，并不算是交游广阔，但却颇有些有分量的人物。

    义母宜兴郡主因为身怀六甲，她不好贸贸然前去打搅，可此外对她极其信赖的还有皇贵妃朱氏、晋王妃、她的祖母朱氏、三婶徐夫人……就是卫夫人也对她颇为喜爱。若再算上姻亲连着姻亲，还有张惠心陈汐这些嫁了或没嫁的姊姊妹妹，她能做的事情并不少。她的丈夫既然不在京城，那么，她能做的不单单是巩固后院，还有巩固后方。

    “夫人，那个人牙子木老大来了。”，陈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撂下绣架才想起，因为从镜园扫地出门了好些下人，她确实让写下靠身文书，实际上已经成了镜园奴仆的木老大送一批可靠人进来。站起身的她简简单单用抿子重新整理了一下两鬓，罩上一件披风就出了屋子。

    照旧在之前那小厅坐了，木老大却只是隔着帘子在**头了礼，随即就有婆子引了一群人进来。其中既有年岁不小的仆妇，也有从总角之间到十四五的丫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外头的木老大只是等了一小会，就有婆子出来让他靠边回避，又等了一小会，他就用眼角余光瞥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身穿杏红衣裳的女子出来，不多时就出了院门。等到抬起头之后，他少不得开口打探，结果那过来的婆子一句话就把他说得沮丧了起来。

    “夫人只是来瞅瞅这一批人瞧着如何，具体挑拣自然不用亲自，云姑姑和柳姑姑都是打坤宁宫出来的，还能办不好这点事情？倒是夫人还说了一句，你办事尽心尽力，没有敷衍塞责，到时候挑中的这些人的身价银子，自会多给你两成*……”

    木老大原还以为是自己签了靠身文书，此时要么不给银子，要么象征性地给上一两块碎银说是打赏，万没料到陈澜竟是这般爽利，身价银子不但不少，甚至还多给两成。一时间，他颇有些懵懵懂懂，最后清醒过来时不免觉得，跟着这么一位大方的主儿也许不是坏事。

    陈澜如今掌着镜园内外的开销，由于江氏之前精打细算，账面的收入和支出竟是差不多，而此前由于婚事，杨进周的一年傣禄就提早预支了出来，虽只有一百多两，可也总好过没有。庄田的出产暂时尚未送上，但三间铺子却是一月一交租金，所以除却这一回买人，她竟是没有任何需要动用私房压箱银的去处。而这一次多给的钱，她也是完全乐意的。

    因为，这会儿翻看着云姑姑写好的名册，她很庆幸自己当初连消带打拿下了木老大。此次新进了四个丫头，八个仆妇婆子，丫头们都是北直隶遭灾人家卖的，而仆妇和婆子也多半是无亲无故，就是两个有儿女的，儿女也都会一并签了死契进府干些杂活，总之没有一个是和什么官宦人家搭边，免去了日后出事的麻烦。至于前头的六个小厮，竟还是因为家贫，险些就被那些无良亲戚糊弄了净了身进宫做宦官。

    “二位姑姑觉得好，那就都留下。只是分派上头，我这儿人太多而不是太少，不用进什么小丫头了，四个都送去服侍老太太。至于那些仆妇，后院管huā的人已经够了，不用再调人过去，倒是库房那边，得调一个去打下手，帐房那边的院子里，调两个小厮洒扫，马房调两个人过去学着洗刷喂养，还有辨别年岁等等，其余的就照着你们的分派办*……”

    云姑姑和柳姑姑对视了一眼，齐齐屈膝应是。而她们才刚应了，正打算出门去办，长镝突然匆匆进了屋子来。她如今和红缨两人轮班，一个在陈澜身边，一个就在前门后门那边监察，眼下轮着她在后门的时候偏回了来，陈澜不禁心里奇怪。

    “夫人，汝宁伯太夫人来了，在胡同口却被锦衣卫拦了下来！”，此话一出，陈澜先是一愣，随即立时站起身来。如果她没猜错皇帝的心意，汝宁伯杨佳的爵位是丢定了，哪怕不会落得东昌侯金亮那样的下场，贬为庶民也是铁板钉钉，决计不至于如当初处置她二叔陈玖那样宽容，甚至连汝宁伯诰券都未必能保住。然而，只要爵位一天还不丢，汝宁伯太夫人就仍是超品诰命，而这位和陈冰不同，那是长辈！

    “母亲可知道了？”，“老太太让庄妈妈到门口去打探打探*……”

    陈澜知道，江氏虽不比寻常妇人，可终究对当年的恩怨记得极深一毕竟，若不是汝宁伯老伯爷那般举止，兴许她的公公杨琦也不会英年早逝。而她自己对汝宁伯府一样是嫌恶极深，但此时也不能一味靠锦衣卫挡驾，因而沉思片刻，她还是站起了身。

    胡同口，汝宁伯太夫人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那几个拦路的锦衣卫，心头又惊又怒。若是平日，她必定是就此打道回府，可现如今家中已经闹翻了天。三房四房五房有的吵着要她使钱通门路，有的闹着要分家，甚至还有的请了家中辈分最长的一位老叔公来，说是要重立族长，筋骨瘦弱的杨艾根本镇不住场，就连她说话也没用了。事到如今，她只得使人去求淮王，可对方只是轻飘飘回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不得不含羞忍辱到了这里。

    也不知道捱了多久，她终于看到几个媳妇婆子簇拥着陈澜徐徐走出了镜园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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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祸水东引，家书万金

﻿    命守住镜园前门的锦衣卫校尉一共四个”若真是硬闽…今豪门世家出门时前呼后拥的架势，这点人自然不在话下但只要不是脑袋出了问题的，谁也不敢招惹这些天子亲军。所以，陈澜亲自出来说了好话，为首的那个总旗又曾经在杨进周手下干过一阵子，于是便大手一挥放了井，只在看着马车过去之后，他忍不住又拱了拱手。

    “卑职知道夫人尊老心善，只汝宁伯的案子北镇抚司那边透出的消息很不好，还请您小心些，不要被人糊弄了去。”，对于这样的善意提醒，陈澜自是连声道谢。深知这些天子亲军不比其他人，打赏馈赠之类的容易出事，她进门之后就吩咐一个管事媳妇，在这几个校尉值守期间，记得按时供应茶水点心，若是雨雪天则提供蓑衣斗笠雨靴等等。等到安排完了这些，她方才径直去了正堂，一进门就看到太夫人正站在居中的大匾下，那背影显得颇为落寞萧瑟。

    “太夫人*……”

    太夫人转过身子，见陈澜只一个人进来，她不禁眉头一挑。要是之前镜园一直没人出来，她丝毫不怀疑外头的锦衣卫会继续挡着不让自己进来，因而陈澜的态度给了她一丝希望。此时此刻，她把随行的两个妈妈也都留在了外头，只希望能达成此行的最低目标。

    “全哥媳妇，如今家里这番情景，你婆婆又不肯见我，所以我也只能求你了。你二叔下了诏狱，家里如今一下子乱了套”上上下下可谓是一团糟，我虽是一大把年纪，可也不得不拉下这张老脸过来一趟。我知道，之前你二婶，还有你二姐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多亏了你没传扬出去，保住了她们的名声。你素来有识大体的名声，为人又机敏能干，只要你肯回汝宁伯府，我立马就让你二婶和二姐姐把对牌一应钥匙都交出来”到时候你二叔若真的到了那地步，一众叔伯兄弟族人那边，我可以出面去说”让全哥袭爵……”，见太夫人脸上含悲，话语口气异常诚恳，陈澜心里却没有什么感动。对于如今的汝宁伯府来说，指望世子杨艾承袭爵位”原本就是不现实的。要知道”当初汝宁伯府的争袭官司”可是整个京城人尽皆知，为此丢了镜园”丢了庄田，至于面子里子更是一体丢得一干二净。对于那些爵位之争中的失败看来说”如今豁出去再闹一次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而倘若她们夫妇对那爵位有贪得之心，一脚踩进妻”那么有多少石失望，就有多少人高兴！

    因而”强耐着性子等太夫人说完，陈澜原本低垂的头就微微抬了起来，却是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面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太夫人进门之时，可看见了镜园门前的锦衣校尉？”，这不是废话么？太夫人忍住心头恼火点了点头，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却紧捏成拳。

    “他们既是敢拦住太夫人，自然是奉了圣命，太夫人可知道，圣命如此，又是为何？”，“这……”

    嘴里只迸出了一叮，字，太夫人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她是长辈，哪怕游说不成”也可以搬出大义来压服这镜园里头的三个晚辈，可是，天地君亲师，拦着汝宁伯府的人上镜园是君命，皇帝的意思如何，这就很清楚了！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挤出了一丝笑容来：“皇上固然不待见如今的汝宁伯府，可既是信赖全哥这个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总是要令其承袭爵位的。既如此，你日后就是汝宁伯府的主母，接掌家务也是理所当然。”，看着竭力维持着镇定的太夫人，陈澜也露出了微笑：“若是按照一般的情形，太夫人所言自然是不错的，可谁说皇上就一定会许了我家老爷汝宁伯爵位？今日早朝的事情不知道太夫人可曾听说了，一旦二叔丢了爵位，四妹妹和淮王的亲事，只怕也不作数了。素闻淮王志向远大眼高于顶，不知道此时是火冒三丈，还是如释重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夫人几十年历经浮沉，当是识人知人，对于时势也该是极有了解的。须知道京师达官显贵众多，从前的汝宁伯府无论才力人力哪怕是人脉，都不是最出众的吧？”

    尽管在家中遭遇大变之后，太夫人已经对淮王的袖手生出了几分怨恨，然而，这些都不及此时陈澜的这番话来得震撼。这一瞬间”原本想不通的关节犹如水到渠成似的，一个个点全都连在了一块。她怎会不明白，汝宁伯府根本不能说是不出众，压根就是已经式微了，这样的不能提供强援甚至还要拖后腿的姻亲，凯觎大莹的淮王怎会看得上？

    “喜然是这样……亏我一直都相信他……”，点穿了最关键的一点，见太夫人已……一在了椅子上，脸色灰白”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个停………便悄悄退出了门去。见院子里跟着太夫人过来的两个妈妈正在那儿探头探脑，她便走上前去说道：“太夫人眼下精神不大好，有劳二位妈妈进去服侍服侍。”

    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就一溜小跑往里头冲去，陈澜哂然一笑，这才向跟看来的长镝和红缨招了招手。等长镝先快步走了过来”她就吩咐道：“，你去里头向老太太禀报一声，就说太夫人这儿已经妥当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院门那儿出现了两个人影，细细一瞧才发现是江氏和庄妈妈，连忙迎上前去，因笑道：，“母亲怎么来了？我还想让长镝去禀报一声，这儿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你这个媳妇挡在前头*……”江氏苦笑一声，又叹道，“，我这心里总放不下从前的旧事，明知道刚刚就应该亲自出门的，却偏偏心不甘情不愿，其实拉下面子又如何，这还不是为了全哥，不让他被人挑刺？这一点上头，我不如你*……”入吣“母亲可别这么说，您是婆婆，我是媳妇，这种情形自然是媳妇服其劳。”，江氏既然来了，陈澜便亲亲热热地代替庄妈妈搀扶了她的胳膊，看了一眼丝毫没动静的正堂就低声问道，“不过，您既是来了，我陪您一块去见见太夫人？、，“见吧……丑媳妇也总得见公婆，从前又不是没见过！”，自嘲地摇了摇头，江氏便扶着陈澜进了正堂。屋子里吊着一盏一团和气的宫灯，把四处照得极其亮堂。正中椅子上，友夫人正木木地坐着”两个妈妈都垂手站在一边”脸色很是不好，仿佛是刚刚被骂过。见着江氏和陈澜进来，两人全都露出了一丝讶色，其中一个赶紧上前对太夫人低声言语了两句。

    哪怕是上一次杨进周认祖归宗，这一对婆媳也没怎么打过照面，此时再见，太夫人打量着江氏那丰润的面庞和身材，以及眼神中掩藏不住的欣悦，就知道江氏的日子过得极其舒心，脸色不知不觉又晦暗了几分。到了这份上，她也没心思再摆什么婆婆架子，彼此间厮见过后，她甚至没提让陈澜回去主持汝宁伯府的事，只又坐了一会儿就匆匆告辞。这一回，依旧是陈澜代替江氏将她送到了二门。

    上车之前”太夫人突然回转身子，一把抓住了陈澜的手，那眸子中闪动着一丝异样的光芒：“全哥媳妇，希望你之前不是胡乱说话蒙骗我。要是事情真的如你说的那样”我这老婆子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也绝不是任人欺负的*……”

    陈澜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笑着。等目送着那辆车顺着甬道往大门而去，她才转身往里走，心里却思量着淮王在今日早朝之事后会怎样应对一想来也绝不会坚持认下这一门亲事，多半是墙倒众人推，索性把汝宁伯杨珐一撸到底。而太夫人既如此说”想来也有自己的路子。

    天黑的时候，天上星星点点又飘起了雪huā，喧闹了一天的京城恢复了寂静，而没了男主人的镜园也是显出了几分冷清。而这份沉寂却被一阵马蹄声给打破了。

    从宣府来的信使捎来了杨进周的信！

    吃过晚饭因为天冷无事，原本已经早早歇下的江氏立时掀开被子，要下床时却被挨着床沿坐下的陈澜给止住了。陈澜笑吟吟地拿着信给江氏看了，见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少不得又劝慰了一番。等到服侍婆婆再次躺下，回了自己屋子，她又仿佛是不经意间把信撂在了桌子上，自个去了梢间里头沐浴，最后才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中衣，捏着信钻进了被子，靠着软硬适中的四方形大引枕再次逐字逐字地看了一遍。

    和平日里杨进周的为人一样，这封信言简意赅，只百十个字，主要是说自己在宣府公干，诸事都好，让家人勿念之类的言语。然而”后头却还添上了他临行之前对皇帝说的话，看着那句“年轻居高位，再袭爵不宜”，她再想想自己对皇帝说的那几句话，嘴角不知不觉就勾了起来。

    皇帝说他没有看错人，她何尝不是没弄错人？

    等再一次看到末尾留给她的那一行字，她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他一直都不怎么懂得送女人小玩意，头一次是剑和凉茶，第二次是西苑陪侍时打来的野味，这次从宣府回来，会捎带的好东西，她可真是期待得很呢！

    PS：明天表妹办回门酒，又要出去，所以明天只能更一章……另，距离小粉红一千票仅仅只有五票了，为了让成绩好看一点，大家千万帮个忙突破一千好吗？俺这边厢万福道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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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生得好不如嫁得好？

﻿    人人秤觉得天底下最舒服的一张椅子是龙椅，但只有当过皇帝的人才知道，那张坐在上面既够不到两边扶手，也完全无法挨着靠背的椅子有多空空落落。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乾清宫中平日使用的一应座椅用具都极尽舒适。比如眼下，皇帝就能舒舒服服地靠在弯曲度极好的椅背上，眯缝着眼睛扫了一眼桌上那两张小小的夹片。

    早朝之后，锦衣卫就上报了昨天汝宁伯太夫人找去镜园的事，又送来了这张摹本信笺。而曲永也送来了这张夹片，上头原封不动的转载了杨进周的那封家书。两者的内容自然是一模一样，他只粗略一看就知道确实是杨进周的口吻，只末尾说会从宣府捎带些小玩意回去，倒是让他这些天颇为糟糕的心情增添了一抹欣悦。

    “叔全那家伙长进了，如今倒是知道惦记媳妇！陈澜倒是有福分，生得好不如嫁得好…*……”

    一旁的曲永斜睨了一眼另一张夹片，随即就垂下了眼睑。果然，下一刻皇帝又笑骂道：“他也不是没在锦衣卫呆过，怎会不知道那些送到车马行代寄的信件，绝大多数都要再过锦衣卫那一关，还偏偏神神秘秘往家里捎了这么一封家书，也不怕人说他因私废公！算了，铁面刘的密奏说他此行尽心尽职，甚至还劝到他这个总督头上了，也还是不负朕的期望，这回就放过了他。吩咐锦衣卫不要存档了，这东西放在锦衣卫有个什么用*……”

    见曲永答应一声要走，皇帝突然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就又开口说道：“让那两个宫女好好服侍，皇后派了她们去陈澜身边，并不是为了做眼线的，日后有些东西就不要一再往宫里报了。陈澜对人宽厚，她们跟着她比在宫中终老好百倍！”，“*……”的回头就让人捎信去*……”曲永再次躬了躬身，眼神脸色仍然没有多大变化，只直起腰时方才问道，“皇上”因为汝宁伯下狱的事，元辉殿那边很有些闲话，杨家四小姐只怕也已经知道了，此事……”，不等曲永说完，皇帝就不快地打弊了他：“朕还没有一句言语，他们难道就敢怠慢？不说汝宁伯尚未处置，就算真的定了罪”一日人留在宫中，他们就一日需得把人当成贵人礼敬！若是谁有踩低逢高的，传谕立刻打死！”，口气虽然严厉，但若是细思，却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于是”当曲永躬身倒退走出屋子之后再度直起腰时，嘴角不禁下垂了少许。他做事素来细致，出了东暖阁之后就立时对下头一个小宦官分派了下去，至于人家是会先跑去元辉殿，还是先往其他地方报信，他并不关心。

    一盏茶功夫之后，永宁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李淑媛倒还把得住”淮王却几乎变了脸色。

    等到李淑媛瞧着不对把宫女太监都遣到了外头，淮王就忍不住咆哮了起来。

    “难道我就那么不值钱，非得配一个罪臣之女！”，“小祖宗，你小声些！”李淑媛对儿子这暴躁脾气简直是又气又怕，一把拉住了他，厉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不痛快，可婚事是皇后娘娘在时就选安的，想那杨芊好歹是伯爵嫡女，总比老四的那门亲事好！再说了，你父皇又不曾说定罪了之后还把人留在宫里！”，“我当然不痛快！”，淮王一把甩开了李淑媛”恶狠狠地说，“别拿我和四哥那个废物比，他是什么名声！京城那么多勋贵”怎么偏偏就给我选了这该死的一家人？别和我说是因为齐太妃，她一个没儿没女的太妃，哪有那么大能耐说动母后！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非嫡非长，所以要那这么一门没用的姻亲压着……可大哥娶了韩国公长女又有什么用，成天一有事就想着废妃，哪有一丁点的担当气度！”，李淑媛听儿子一连串的抱怨，心里又觉得懊恼，又觉得叹息。只这会儿她怎么也不能再跟着火上浇油，只得婉转劝了两句，好容易把人按在椅子上安抚住了，她这才笑着说道：“总之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要这么毛毛躁躁的，被人捅到你父皇面前去也不好。再说了，日后就是杨芊不好，你还能迎娶夫人。你一个皇子，还愁没有女人？”，说到女人，淮王不禁想起了琼芳阁的那个尤物，小腹一下子涌出了一团热火。他很早就知道女人的滋味了，身边有母亲给的绝色宫女，外头母亲娘家也有人孝敬，然而，如今国母大丧之期未过，他这个儿子要为母亲服丧，决计不能近女色，也只能靠在外头泻火。心念一转，他就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但能带来财富和后援的女人却少得很！”，说完这话，他就示意李淑媛靠近一些，旋即低声说：“我己经都打听过了，小张阁老家里有个一直养在**的的侄女，杜阁老也有个族女，颇受他喜爱。只注两个毕竟不是正牌子的……首辅宋阁老的嫡亲孙女，如今已经十三了！”，“你这眼界也太高了些！”，李淑媛听得心惊胆战，“你可别忘了，有人借着你的名义鼓动了御史上书，说是要给你另寻名门淑女为妃，这事情可还诡异得很*……”

    淮王闻言面色一沉：“这事情还没查出来。兴许是他想要巴结我，却又不敢担责也有可能……不过也不打紧，正好借着这机会逼迫一下父皇决断，否则真摊上那么一门亲事，我就倒大霉了！对了，说起来，威国公有好几个庶女，年纪最大的已经十一了，再等两年就能许人。虽说这身份做不了王妃，但若是真能……”，此时此刻，李淑媛终于勃然色变。盯着满脸得色的儿子，她恨不得如寻常孩子的母亲那样一巴掌打过去，至少能把这个昏了头的小子打醒些一然而，她没有这个权力，她也不敢赌儿子吃了这一巴掌就会清醒而不是疯狂。她能做的，只是含含糊糊岔过这个话题，暗自决心让娘家人卡住钱袋子，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生得好不如嫁得好……可在她看来，嫁得好还不如生得好，生个不省心的孩子，她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活活吓死气死！

    对于晋王府来说，之前的风波仿佛是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上上下下安然平静。晋王妃再次掌握了王府内务大权，李夫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剩下的姬妾就更服帖了，银心殿也恢复了初一十五打开的旧例。在这样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晋王新添了两个通房新宠，自然没有引来任何的波澜，毕竟这两个新人连给王妃敬茶的资格还没有。

    汝宁伯下狱之后陈澜首次造访晋王府，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座安定的王府。她原本还觉得自己打搅了这儿难得的宁静，可当晋王妃把闲杂人等统统打发了出去，冷笑着对她说，因为她上次回来提起过，晋王这几日对淮王极其关注，在她面前也是絮絮叨叨总是提起，她不禁为自己此前的预判苦笑了起来。

    身在朝娶漩涡之中，哪里会有什么真正的宁静？

    “殿下说，如今皇后娘娘已去，皇贵妃权摄六宫，只要她以礼敬先后的名义压着，淮王这桩亲事也只能认了。至不济就让叔全受些委屈，让汝宁伯受些申饬，如此一来，汝宁伯留着爵位却已经伤筋动骨，日后要拿下他的爵位换人就简单多了。”，陈澜见晋王妃虽是一字不落地转达，脸上却写着不以为然，心里也不禁对晋王越发失望。晋王虽是实质上的皇长子，可事事都从别人身上打主意，不想自己如何力争让皇帝信服信赖，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这位看似文采不凡颇有人望的皇次子，会彻底从储君序列中消失。

    “殿下这主意看着倒是不错，但汝宁伯生死荣辱皆在皇上一念之间，谁能担保人能从诏狱里头丝毫无损地囫囵出来？再者，淮王费尽苦心搬开了一块大石头，又怎会甘心认下这桩婚事，否则，昨日早朝怎会有人上书另选名门淑女？”，见晋王妃连连点头，显然是极其赞同自己的判断，陈澜就靠近了她一些，又低声说：“我听到消息，说是淮王殿下在让人留心几位阁老家里*……”

    “什么！”，晋王妃这一回却是货真价实吃了一惊，随即哂然冷笑道，“殿下是这个德行，淮王也是这个德行，他们倒是想到一块去了！殿下虽然一直都藏着心思，但我和他夫妻多年，多少也明白一点。他这个人好文不好武，老觉得太平年景武将没用，只要掌着内阁和六部，就能政令通达万事大吉。所以，当初那个邓忠提出废妃的时候他才心动了，因为人家对他说，几位阁老和部堂家里都有待嫁的千金，正是最好的姻缘。这事情我省得了，回头就设法对汤老通个气。

    他如今倒是有事就知会我，亏得你之前提醒。”，陈澜这一趟在晋王府并未盘桓太久，等到要走时，小郡主林缎却突然痴缠上了她，她自是许了好些承诺，这才得以脱身。难得出一趟门，她原是想去戴家瞧瞧张惠心，可思及自己和戴家并不熟，此前未曾打过招呼，只得按下了这打算，按照此前的打算径直转往杜府。然而，车才上崇文门大街上走了没多久，她就听到后头传来了一阵扯开嗓门的吆喝，旋即就觉得马车仿佛突然在变方向，紧跟着就是车夫一声嚷嚷。

    “夫人坐稳了，后头是元辅宋阁老的车驾，咱们先到路边避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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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恰是一见如故

﻿    大楚朝暴初没有内，只有六部。大祖虽然勤政，但也不是能够时时刻刻面对繁重国政不厌烦的，好在有楚国公这个没有宰相名分的重臣分担，初还察觉不出来。而到了太祖晚年重病休养，高后胡氏掌权的时候，没有宰相总揽全局的弊端就浮出了水面。因而，到了太祖崩逝，胡太后和太宗在仔细研读了太祖一大批手札的时候，文渊就从单单的藏书之地渐渐成为了朝廷的中枢，上百年下来，由三四重臣组成的内赫然已经被视为文官的顶峰。

    陈澜这段时日恶补楚朝的各种小史杂记，对这些自然清楚得很。尽管内辅宋一鸣的名字如雷贯耳，她却还从没见过这位实质意义上的文官第一人，可无论是之前的晋王府典簿邓忠，还是巡城御史于承恩都出自宋一鸣名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无数的事件中，都有这位辅大人的影。此时此刻，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眼神复杂地看着大街上的那一行人。

    相较达官显贵那些诸如双飞燕等等无数奢华名头的车轿，一次动辄十几二十家丁扈从的阵仗，宋一鸣的车驾可称得上异常简朴。那轿车只是寻寻常常的云头青幔杉木车，拉车的是一头还算壮健的骡，车辕上坐着个干瘦的车夫，除此之外，就是前后四名亲随。退避到路边的行人们不少都冲着那过去的一行人躬身行礼，甚至还有的平民直接趴在地上磕头，嘴里还虔诚地喃喃自语。看到这种少见的情形，陈澜只觉心中震惊。

    今日跟出来的是云姑姑，她当初在王府时就跟着皇后，虽是一介女流，对朝堂人物却极其熟悉。此时见陈澜面露诧异，她就笑着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宋老当初是三元及第，初分派的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后来没两年因为得罪了上峰，就被派了宛平县令。谁都知道”京县的县令是不好做的，一个不好丢官去职都是轻的，可他三年却硬是做得面面俱到，顺天府几十年不遇的水灾，他料理停当，讼案处断公允，积欠的赋税缴齐了七成”治下横行乡里的恶霸地痞也一时绝迹。直到现在，京城的老一辈还惦记着他治理宛平县的时候*……”

    听起来仅仅是光鲜的政绩，可陈澜不用细想就知道这样的政绩要做到有多困难，于是，在点点头的同时”她忍不住又往那过去的车驾多看了两眼。就在这时候，那个有气无力骑马吊在后头的家丁突然回过头来，竟是径直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尽管看上去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很就收了回去，但她还是觉得那眼神有些刺眼。

    随着内辅车驾的离去，大街上很就恢复了刚刚熙熙攘攘的模样，车马又渐渐起行了”或是因为抢道碰擦争执，或是因为拥堵而骂娘，和几百年后的情形如出一辙，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生过。顺着车流，陈澜终于抵达了杜府，一在二门口下车”她就看到了杜筝正站在那等她。

    小丫头身后站着两个一身翠绿的丫头，衬着她一身大红遍地金的裙袄，越有一种绿叶衬红hu的感觉。而她却丝毫没在意这些，等陈澜踩着车蹬下来站稳，她立时笑吟吟地行了礼，又很自然地拉住了陈澜的手。

    “澜姐姐，你可好久没来了！我问衍哥哥好几次了，他每次都说你很忙*……”

    对于这未来的弟妹”陈澜一直是打心眼里喜爱，闻听此言少不得歉意地表示日后会常常来。只是”听杜筝天真烂漫地替陈衍抱不平，说是每次他过来都会被爹爹考较得满头大汗，实在也太可怜了，她不觉心中偷笑，嘴上却有意套她的话。待听说陈衍每回来都会捎带上各式点心或者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从准岳父准岳母小舅直到杜筝，有时候甚至还会暗地里送给那些下人们，常常是人人有份，她那笑意终于露在了脸上。

    不得不说，在有些事情上，陈衍无疑是无卑自通，看来是不用担心那小了！

    “对了，澜姐姐今天来得正好，小张闰老府上的张姐姐刚刚来给娘送帖，这会儿人还没走。听说你来，她原是打算告辞的，却硬是让娘给留住了，说你不是外人*……”

    小张老？张姐姐？那是……罗旭的未婚妻？

    陈澜心中一动，当下笑着应了。不多时，她就随杜筝到了卫夫人的院。一进大上房，就有丫头笑吟吟地打起了东次间的帘，而杜筝则是松开她的手疾步先进了屋去，她就把云姑姑交给了旁边的妈妈款待，自己跟着进了门。弯腰从门帘下头走过，她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坐在卫夫人下手的少女。只*她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翡翠色的妆hu缎斜襟小袄，鸭卵青的绣折纸hu湘裙，五官轮廓却不似南方人一般柔媚，眼神中自然而然透出了一种健朗爽利。

    几乎是她进门的同时，这位张小姐就站起身来，在卫夫人两两介绍了一番，序齿之后现陈澜只大了五天，于是两人便互相见了礼，这两边落座。及至上了茶，卫夫人这个主人就对陈澜笑道：“你这出嫁之后可就比从前忙多了，竟是半个月后登门。”

    对于如今来杜府拜见，陈澜心中不无惭愧，但知道自己若是来得早，只怕是加给杜微方添麻烦，于是便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说：“卫姨，您就别提这个了，前头五天一家家一户户拜见长辈，后头叔全就奉旨公干，里里外外却是一堆事情，我要不是忙昏了头，也不至于如今来拜会。”

    “好好好，这次算你蒙混了过去，下次要是再十天半个月不上门，我可没有这么好打。”卫夫人说着顿了一顿，这用手向一旁的张小姐让了让，“张家侄女你刚刚见过了，只毕竟是从前没遇见过，我还得另外对你引见引见。她虽不是那些了不得的女，可要说本事，却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强百倍！她爹在云南做了多年的巡抚，她在那儿却学了染色，学了酿酒，学了配药，而且也没落下读书，我还是头次见着她这样的官宦千金！”

    “夫人若是再夸奖下去，我可要无地自容了。”张冰云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羞涩的表情，而是落落大方地说，“京城都觉得云南是蛮荒之地，其实昆明府着实漂亮得很，尤其是翠湖，那儿如今还留着一座威国公别院呢。至于当地的土人，其实也不是别人想的那般穷凶极恶，我家那会儿就请了好几位摆夷女做女仆。她们心灵手巧，织布裁衣等等都是上手极，至于那些酿酒之类的杂学，也都是她们教的。爹爹也教训过我许多回，说是以后总要回京城的，少摆弄那些，可我琴棋书画还好，作诗遇到那些险僻的韵律就头疼了。”

    陈澜原本还担心张冰云出身书香门辜，兴许会有女的矜持，未免不好相处，谁知道性竟是如此大方，因而闻言就笑了起来：“张妹妹至少还通琴棋书画，不像我惫懒性，什么杂学都不会，还只爱看些山河地理之类的杂记，一遇到诗会就成了哑巴。”

    “陈姐姐的名声我早就听说了，原来你也怕作诗？”张冰云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就笑开了，“都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真是一点不假，谁没有一两桩短处？要说我真正的短处还不在那些诗词歌赋，而是在针线功夫。

    只回来有些日了，女红上头的姑姑一请就是好几个，可她们一个个都是刻板着一张脸，我这个笨学生一看就怕了烦了，于是也不见长进，刚刚夫人还在敲打我来着。”

    一旁的杜筝一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此时却突然插口道：“张姐姐要是真想学绣工，为什么不找澜姐姐？衍哥哥身上的衣裳好些都是陈姐姐亲手做的，针脚细密绣工也好，就连娘也赞过，还说以后要让澜姐姐教教我的。”

    陈澜没想到兜兜转转，话题又落在了自己身上。可说到针线女红，她不由得暗自苦笑。到了这个世上，女人的消遣极少，所以除了正事之外，为了不拆穿自己从前善于针线的名声，她不得不下了苦功夫磨练，如今看来，成效是有，可那也多亏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些繁琐的活计。正想着，她突然一下回过神，却见卫夫人已经是拖着张冰云站在面前。吃了一惊的她连忙站起身，待听了卫夫人的话，她为之释然。

    “小张老是我家老爷的同年。她家里就一个长兄，再说初来乍到京城，再不多久就要出嫁，我如今眼睛不好，针线也拿得少了，筝儿指望不上，你就做个好人，赶紧教教她。”

    见张冰云已径直截了当地说请姐姐多多指点，随即行下礼去，她赶紧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心下一合计就打趣道：“好好，这事我答应了。只是我可不白教，别的不说，张妹妹那酿酒、和药、染色的绝学，可得至少传授一样给我！”

    “什么一样，三样一块都行，那咱们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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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长辈苦心，惊鸿一瞥

﻿    张冰云是为了母亲的四十大寿送请束来的。因而，事情办完了，又多了一户可以走动的人家，而且连去镜园拜访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自己最头疼的女红终于有了个师傅于是，又说笑了一阵，眼看时候实在是不早了，她这才起身告辞。

    而等到她走了，卫夫人才笑着招呼陈澜上炕坐。杜陈两家已经立了婚书，阳宁侯府下了文定之礼，两家自然就成了铁板钉钉的姻亲。再加上她喜爱陈澜的谈吐举止，自是更将其当成了自家人。她也不顾杜筝不情愿，让妈妈把人带回屋去，又吩咐丫头重新换了家常的茶叶沏了一盏送上来，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女人不管他们男人的公事，但叔全在京城人脉极少，你又走出身勋贵，在文官家眷中寻些妥当的往来，这也是好事。”

    陈澜闻言连忙点头谢过。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卫夫人又接口说道：“我看你和冰云还投缘，可她是小张阁老的女儿，你交往起来也许会有些顾忌。其实，这也是老爷的意思。老爷崖岸高峻，看得入眼的人极少。偏生如今内阁这其他两位，就全都在其列。只他和元辅宋阁老不太合得来，和小张阁老却因为同年的关系稍稍亲近些。而且，小张阁老在外头多年，反而在京城没有太深的根基，说得不好听些，和我家老爷一样差不多是孤家寡人。别看他们走得近，在内阁里也会因为一件事吵翻天。冰云聪慧，你们彼此都能多个朋友。”

    如果此前只是感激，那么，此时此刻陈澜便是感动：“卫姨，多谢您和杜阁老的一片苦心。

    叔全年轻居高位，我也是初为人妇，若没有你们常常提点，我也不知道要多担多少无用的心思，做错多少事情。”

    “看你说的”你在皇上面前还能侃侃而谈，还怕做错了事情？”卫夫人见陈澜满脸诚恳地起身向自己行礼，连忙伸手托住了她，又嗔道”“你再这么拜下去，下一回衍哥儿来的时候，我可是不敢留他了。”

    顺势站起身来，想起此前得到的讯息，想起今日竟然会在杜家正好遇上张冰云，陈澜越发坚定了决不让淮王得逞的决心，但她却改变了最初的打算，只在陪着卫夫人说话的时候”拐弯抹角地打听着杜家族人。待得知杜家人口单薄，杜筝的那个族姐是杜微方未出五服的堂弟所出，如今已经十四岁”因性子娴静精通四书而著称，很受杜微方喜爱，她更是暗自皱眉。等走出杜府上车之后，思量陈衍先前三言两语透露的罗旭计划，她却总觉得有些问题。

    罗旭的主意没有错……可他也许没有把淮王的疯狂和偏执算在其中。这样的人要是费尽心机却没能成事，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而且，淮王从前并不是善于谋划的人，这从他两次堵路就可以瞧出来，可如今却突然高明了，背后有人才是唯一的答*案。思来想去，她便打定了主意，一到家就命人给陈衍捎信，让其对罗旭知会一声。

    由于皇帝迟迟未曾定下汝宁伯杨佳的罪名”御史上书提出的为淮王另选名门淑女也没有回应，因而，朝中自然而然又恢复了诡异的宁静。尽管天南地北的十三个省总有各式各样的大事小事，但总体来说，除了宣府那桩奇案，没有部阁院寺处置不了的。

    这样的平静一连延续了三四天”就被突然冒出来的一桩事情给打破了，皇帝因为禁宫里头出了一桩太监夹带的案子，一怒之下命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并刑部合力协查，一时之间引来了无数鸡飞狗跳。在这样严查到近乎苛刻的情形下，本就无暇他顾的汝宁伯府又出了事”那家收贼赃的当铺被东城兵马司抓了个正着，毫无疑问地大白于天下。

    消息传到镜园时，陈澜正带着头一回来镜园的张冰云四处闲逛。尽管从木老大那里早就得了这样的消息，但她在这种节骨眼上自然无心落井下石，只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揭了出来。此时此刻，她的第一感觉却是狐疑。

    张冰云对汝宁伯府的事情所知不多，闻知讯息不过是挑了挑眉，随即就叹道：“京城的官宦人家还真的是爱做生意，无论是灯市胡同还是前门大街，亦或是东西江米巷，身后没个人的产业极其稀罕，而且多半做不了几年就得转手。尤其是江米巷，因为紧挨着千步廊，甚至连地契房契都缠夹不清。”

    陈澜很快放下了之前那些千头万绪，听张冰云这么说，她倒是想起了之前江米巷锦衣卫被弹劾与民争利的那桩公案。只她和张冰云才只刚刚相交，也不好交浅言深冒昧探问，于是就说起了自己之前也曾经受家中祖母之命去过前门大街越吉绸缎庄。因为此事还涉及到东昌侯府主导的私开互市走私，所以她原意只是岔过话题，没想到张冰云若有所思地听着，到最后就笑吟吟地眨了眨眼睛。

    “想不到姐姐还有这等本事，赶明儿有空再来，我可得好好请教请教！”，逛过了之后，张冰云也不敢忘了正事，老老实实地到了房里向陈澜请教针线，尤其是各种各样繁复的绣法。等到临走的时候，满脸苦色的她怀里就多了一个包袱，里头的各式边角料上都画着各式各样从简单到复杂的huā样，全都是陈澜给她布置的小作业。

    而亲自送人出门的陈澜不禁露出了微笑、这是她这个过来人当初捡起绣huā针时想过的法子。只她那时候还有这个原本就熟悉女红的身体，而张冰云就比她麻烦多了。不过，想来罗旭也不会要求妻子样样能耐，针线活只要过得去就成了。

    正这么想着，就只见前头一个小厮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到了近前头也不抬地径直行了礼，随即垂头说道：“启禀夫人，罗世子和陈四少爷来了*……”

    此话一出，陈澜就看到原本正打算上车的张冰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她自己就走过来人，哪里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又走上前去，低声对张冰云打趣道：“你可是还从没见过他？”，尽管才和陈澜见过两次，但张冰云觉得陈澜不像从前见过的其他官宦千金，也有心亲近些，可毕竟是还没到闺中密友的地步。因而，她犹疑了一会，这才不自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就轻轻握了握陈澜的手：“姐姐保重，我先走了*……”

    陈澜却没有立刻放开手，而是把人更拉近了些：“待会他就是这条路进来，你出去的时候悄悄拉开车帘瞅上一眼，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是盲婚哑嫁，谁都是一样心里不安。不过，却不是我背后说他的好话，罗世子和我家四弟源出同门，一直亲近得很，品行才能都是上上之选*……”

    尽管同样的话家里上至父母，下至丫头仆妇，也不知道多少人夸过罗旭，但从陈澜口中说出来，张冰云顿时觉得莫名可信，可一时赧颜，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就赶紧逃上了车。等到轿车沿着宽阔的甬路行出去，她不自觉地将窗帘拉开了一些，在漫长的等待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才看到拐角处有两骑人站在那儿，显然是给让路等她这一行过去。只一眼，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今年纪稍长的青年身上。

    当发现对方也看了过来时，她拉着窗帘的手轻轻一颤，原本是想要放下的，可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索性大大方方地把窗帘挑高了些，也不回避对方那眼神。直到从旁边过去，她才轻轻放下了窗帘，人往靠背上轻轻一靠，嘴角已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她的婚事其实是天子做媒，便更不容她有什么意见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管怎样，她比自己那些堂姊妹们都幸运，至少在婚前亲自毯过了人！

    路旁的罗旭看着马车四周的亲随们全都好奇地打量自己，无论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都恭恭敬敬行了礼，可自己并不认得他们，只那马车有些眼熟，他不禁露出了几分疑惑来。而他旁边的陈衍则是探头探脑了好一阵子，这才扭头说道：“罗师兄，刚刚在门上，咱们也忘了探问镜园是否有客。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姐，见着姐姐可得好好问一问。”，“咱们是为了正事来的，你也不怕你姐姐教训你多管闲事*……”罗旭用鞭柄在陈衍的胳膊上敲了敲，随即按下心头那一丝奇怪，没好气地说，“人都走了，咱们进去吧。”，两人到了二门，陈衍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那儿等候的云姑姑，不禁四下里望了一眼，因问道：“咦，刚刚不是有客人走了吗，姐怎么不在？”，“既有罗世子一块来，又是自己人，夫人到老太太那儿禀报一声，说是径直把罗世子和四少爷领到那儿去。”，云姑姑笑容可掬地摆手相迎，见陈衍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罗旭也并不在意，她又引着走了几步，直到踏进二门上了甬路，才仿佛漫不经心地透了一句，“刚刚夫人才送走了小张阁老家的大小姐，罗世子和四少爷就一块来了，这还真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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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托之以大事，祝之以同心

﻿    第二百九十五章托之以大事，祝之以同心

    小张老家的大小姐

    此时此刻，陈衍大吃一惊，本能地扭过脖去看罗旭，却见这位师兄也是一副惊讶的样。虽然罗旭变脸极，须臾就恢复了淡然不惊，可他毕竟与其熟得不能再熟了，有意拖着罗旭放慢了步，又趁云姑姑在前头离得远，轻声嘀咕道：“罗师兄，我刚刚看得仔细，那位张小姐瞧着毫不扭捏，倒是落落大方的人。”

    不用陈衍说，罗旭就已经想到了自己在江米巷那家酒肆外头见过两回的那辆马车。只是今日随从全都换了一个遍，他这没有想起来。但严格来说，这也是他第一次当面见到自己的未婚妻——之前那两回，一次是只见车不见人，另一次则是隔着一层帷帽——于是，加上如今这惊鸿一瞥似的相遇，他心目中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但这会儿他就像没听见似的，没去理会使劲在那嘀咕的陈衍。

    等到了低头拜见杨太夫人江氏的时候，他方按下了这些思量。江氏之前见过张冰云，这会儿又见到了罗旭，放在心里两边一衡量，越觉得这是一对金童yu女，脸上表情越慈和。而罗旭落座之后先解释今日休沐，又说冬至将近，今天是特意奉母亲之命来送节礼，一旁的陈澜顿时有些脸色古怪。

    现如今的规矩是冬至大如年，可真要说到过节，朝廷往往是到正日大宴群臣颁赏显贵，而文武官员们也是到了这一天方互相拜会，哪有提早五六天就先来送礼的？这个罗旭，分明是有了什么要紧事要过来说，然后绞尽脑汁想了这个借口而已。

    江氏也是久经沧海的人了，哪听不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当即笑着谢过，又吩咐几个丫头出去清点整理，把庄妈妈也派到了外头。等她们这一走，罗旭歉意地起身行礼，有些尴尬地说：“太夫人见谅，实在是一时仓促，只寻出了这么一个理由。今日我来，实则是为着汝宁伯府被查抄的当铺。”

    见江氏皱眉，陈澜则是若有所思，罗旭正打算再说，可下一刻就看见江氏摆摆手阻止了：“罗世的好意我心领了。全哥和你交情既好，你说的话我自然信。但这些外头的事情我素来不管，一来我在宣府时间长了，于京城的那些人情关系难以梳理明白，二来我一把年纪，也不愿意费这个脑。倒是我这媳妇是明白人，我给你们腾地方就是。”

    说着江氏就站了起来。陈澜连忙上去扶她，却觉察到手被人轻轻捏了一捏，自然明白婆婆的意思，于是就把人搀扶出了这东屋，旋即方回返了来。见罗旭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微妙，她不禁心生奇怪，坐下之后就笑道：“罗世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有个好婆婆。”

    只说了这么一句，罗旭就按住了这话，干咳了一声说：“当铺的事情汝宁伯府虽做得隐秘，却并不是密不透风，所以我事先也知道内情。原是打算寻个机会告诉你或杨兄，却没想到这么就事了。而且，诱其事的皇宫里的那桩窃盗官司，其中另有文章。”

    陈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立时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质疑。须知夏太监在宫里手眼通天，却丝毫没有此类的消息传出来，罗旭怎会这般确定？

    “因为当年太祖爷讨厌阉割男为奴，所以，此后宫中添人，战后的战俘多。此次因夹带而在宫门口被当场格杀的那个小宦官，正在我爹从云南送去的三百阉奴之中。因为这一层关系，我有意仔细打听了一下，果然出事之后，文渊中本应该由我整理的某些密奏，如今都转了别人的手，想来是有人弹劾我爹。但是，在我看到的那些折里，上书言汝宁伯罪大，杨家理当连坐的人却有好几个。”

    陈澜看了一眼陈衍，不觉压低了声音说：“之前小四曾经提过，罗世打算对淮王出手？”

    一听这话，罗旭一下朝陈衍看了过去，见其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脑袋，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旋即转过头来点点头道：“不错。之前御史上书请为淮王另选名门女是我的第一步打算，可没想到他竟是须臾便下了这一城。我之前是打算一个人想办法的，只带挈着陈小弟见识见识，如今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到镜园来一趟。我知道兹事体大，风险亦不小……”

    陈澜瞥了一眼陈衍，见小家伙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她就打断了罗旭的话：“在大的危机面前，如今的风险终究有限。罗世既是实言相告，我也不妨实话实说。淮王此人心术不正，也谋算过我和叔全好几次。所以，镜园和罗世想做的事，原本就是一致的。”

    罗旭见识过淮王在路上截下陈澜的车马，也听说过这一位在皇帝面前告自己的刁状，所以潜意识中就觉得其人对陈澜意图不轨。此时陈澜的话无疑是承认了这个，他听了顿时心中大怒。冷静下来之后，他就将自己从之前两个月就开始查的事情和盘托出，末了诚恳地说：“单单那风流阵仗，还不足够。我知道你和夏公公有交情，所以，能不能在宫里散布淮王因不满皇后定下的汝宁伯四小姐的亲事，而暗中搜罗汝宁伯罪名的流言？原本也不是不能走贵妃娘娘的路，但她好容易定下心来，我不想再搅乱了她。”

    “这法好”

    见陈衍一下眼睛大亮，又嚷嚷了这一声，陈澜立时一眼把兴奋的小家伙给按得老实了。她仔仔细细一合计，不禁觉得罗旭此计可行，就点了点头，但犹豫片刻，她便开口说道：“此事我会设法去知会夏公公。只有一条，罗世不觉得，如今淮王这一步步棋走得虽狠，却也极其聪明，不像是从前那么易冲动？而且撇开他不提，之前那一桩桩公案，可是至今仍不曾清楚分明。”

    “你是说……”罗旭一下止住了口，随即站起身来，“你也觉得背后另有人操纵？”

    一个“也”字，陈澜一下品出了滋味来。而陈衍则是瞧瞧姐姐瞧瞧师兄，到后见陈澜微微点头，罗旭则是坐下身来不说话，他不禁糊涂了。然而，偏偏这两位谁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他想要开口又怕招骂，只得一个人坐在那里干着急。

    “我曾经和韩先生商议过这大半年来的事。我那时候说，从晋王府王妃和夫人假孕，再到东昌侯车驾路上遭人行刺，紧跟着吴王谋逆，再接着一个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如今淮王又出头挑事，总好像是有一只别人看不见的手在操纵在谋划，所图决计不小晋王优柔寡断，吴王已死，淮王阴毒无谋，竟是只剩下了荆王，指不定就是这位殿下在后头作怪。那时候韩先生却摇了摇头，只用了一句话就驳了我回来。”

    此话一出，不单单是陈澜大是关切，就连陈衍也好奇了起来：“韩先生说了一句什么话？”

    “先生说，假使你说的三位殿下或是有罪或是失宠，已成年的只剩下荆王一个，不说群臣怎么看，难道皇上不会疑心荆王？”说到这里，罗旭顿了一顿，又苦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韩先生淡出朝堂多年，确实目光如炬除却前头五位殿下，剩下的小皇年纪大的也只有九岁，若真的出现那种情形，荆王必是众矢之的，到时候，年长的皇便都没了。”

    尽管两世为人，但陈澜一直知道，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见识并不充分，靠着自己从前积累的那些经验知识，并不足以时时刻刻都做出正确的判断。因而，罗旭的这番话可谓是拨云见日，她思忖良久，一时不知道是否该将太祖初年的事情再次翻出来说道。毕竟，那只是她私底下的猜测和判断，哪怕是龙泉庵的那一遭，也没有其他的实证。

    无论是云姑姑柳姑姑亦或是长镝红缨，对于那座尼庵都提供不出什么额外的消息，就连夏太监也是一样。她倒是想对杨进周提一提，可婚五天他就去了宣府，不知不觉就耽搁了。

    “不知道罗世可听说过楚国公？”

    “楚国公？”罗旭被陈澜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老半晌有些愕然地皱了皱眉，“我倒是听说过那是太祖初年的第一功臣，只却因为事涉谋逆自尽，就连宁国长公主也受了牵累，至于其他的倒不甚了了，只知道晋王府从前便是楚国公府。怎么，他和如今的事相干？”

    陈澜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手里的那些东西是不能见人的，而且就是被人看见，别人又怎么看得懂？这些时日来，她已经明白了太祖林长辉和楚国公沐桓的经历——一个是尚武的军人，行军布阵军略高明，讲究兄弟义气，却有一种帝王不该有的天真和粗疏；一个是理想主义者，天下之治不需明君只需贤臣这一条，就能看出此人竟是在一个皇权时代希望推行君主立宪。也许单单两个人能够相安无事，但他们是一个大国的皇帝和权臣，注定了要留下悲剧。而沐桓的所谓衣钵散于天下，也是龙泉庵主的一面之词。

    “没什么，只是闲来看过些国朝初年的书，满心以为罗世学贯五车，应当比我知道得多。”

    罗旭闻言眉头一挑，却也没追问，之后未盘桓太久便起身告辞，又去向江氏辞别。陈澜在他的坚持下只把两人送到了小院的穿堂门口，临别时又微微一笑：“张小姐性爽朗大方，而且既会酿酒，又会染色和药，琴棋书画也都拿得出手，倒是比我强多了。当初罗世送了我们一对同心结，他**那好日时，我也必定好好送一份同心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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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各方角力，谁执牛耳？

﻿    离开镜园的时候，陈衍敏锐地察觉到，罗旭仿佛有此心不在焉，骑在马上虽握着缰绳，可那架势分明是让马自个走，哪有半分操控的心思。暗自大奇的他少不得在旁边插科打诨，可不说那位张小姐还好，他提起那三个字，就只见罗旭用某种让他浑身冒寒气的眼神看着他，又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两声。到后他实在吃不消了，索性把话题又岔到了楚国公。

    “罗师兄，好端端的，我姐怎么会对那位楚国公感兴趣？”，“那是你姐，我怎么会知道？”罗旭懒洋洋地答了一句，突然心中一动，口气就缓和了下来，“她做事不会无的放矢，回头你向韩先生打听打听，看看是否有什么消息，我也会设法打探打探。对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见陈衍立时勒住了马，一副恭聆训示的模样，他忍不住想拍小家伙的脑袋，可这会儿骑在马上实在不方便，他只得翻了个白眼，做了个手势让跟着的随从散远一些四下里看着，这一字一句地说道：，“之前汝宁伯府的那桩案既然有你三叔的插手，指不定他对你另外使出什么损招来。你姐姐出嫁了，你家老太太毕竟年迈了，有些事情你自己警醒些。要知道，杜家的女儿可比杜家族女金贵得多，下了婚书不等于就是迎娶，不要不要中了美色陷阱，到头来被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陈衍闻言一下愣住了，小脸一下涨得通红，点头的模样自是有些尴尬。而罗旭说完这话又一抖缰绳继续前行，心里却知道，这话不但适用于陈衍，也适用于他自己。他不觉得淮王和汝宁伯府四小姐的婚事失败之后，就能攀上三位老，可那个自命不凡的皇却未必这般认为，他千万别阴沟里翻船被人家的诡计设计了。

    哪怕那一段感情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可他如今已经有了未婚妻，他可不是他爹那样左一个美姬又一个侍妾收在房里的人！淮王之前那伎俩固然使得漂亮，他也可以借用一下！

    酒醋局外厂的金太监办事极其利索”下午得了镜园的口信，傍晚他就原封不动地把话转达给了自己的干爹夏太监。尽管那话头有些隐晦，可他却仍是背心直冒凉气，见夏太监一瘸一拐地在屋里转圈，他是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干爹，会不会是镜园那边不想背黑锅，所以把事情推在淮王身上……”，“蠢东西”淮王是什么性，你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会不知道？咱家倒是真上当了，还以为扳倒了汝宁伯府也是给他好看，却不想正好给他搬开了一块大石头！他的人杀了小路，废了咱家一条腿”如今还要另外攀亲高门，哪有这样好的事情！”，恶狠狠地挥拳一砸桌，夏太监就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还是回你的地方办事，日后有什么消息就设法送进来，咱家不会亏待了你。这酒醋面局掌印的衔咱家早就想另找人替了，你好好干，三五年之内”跑不了一个掌印。”

    “多谢干爹！”，见金太监跪下磕头，夏太监便摆摆手吩咐其离去，过后又叫了几个心腹进来。不一会儿，这些他多年培植的班底就悄悄从御用监衙门撤了出去。

    宫中的太监宫女素来是无事不能随便走动，不要提出宫，因而没事情的时候传播些闲言碎语就成了大苒乐趣。只不过一晚上功夫”淮王不满汝宁伯府这门亲事，于是使人把汝宁伯的种种劣迹都揭出来的事就几乎传遍了东西六宫，而且绘声绘色什么细节都有。

    尽管李淑媛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便下了禁口令，又责罚了好几个人，可她能够管的也就是自己宫里的人”甚至管不住淮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气冲冲出了宫去。

    然而，流言虽盛”乾清宫的皇帝却仿佛丝毫不知道似的。于是，派人推波助澜的淑妃很便偃旗息鼓”静观其变的皇贵妃依旧岿然不动，心如止水的罗贵妃仿佛是万事与己无关，武贤妃一心扑在周王身上，只有低级嫔妃们在彼此走动时往往会惯用那句“你可知道……”，作为开头，眼神手势乱飞，一副会心知意的模样。

    和前一次汝宁伯府遭变时，那边还试图派人做低伏小游说不同，这一次再次添了这样一桩决计不算小的罪名，伯府却是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外出的人都没了，紧闭大门只容采买的下人进出。只下人们终究不愿意和主一块倒霉，少不得就有人往外头的亲戚那边求救，甚至连镜园也有人来投靠。江氏在听庄妈妈提了之后。

    只是闭目感慨了一声自作孽不可活，吩咐但有背主来*的奴仆，直接拿了遣送回去。而陈澜则是对亲自跑过来报信的木老大吩咐了一声继续留心，自己不是闭门做针线，就是看书写字。

    果然，在无数人的观望中，盖着内大印的旨意终于了下来汝宁伯杨佳放高利贷、侵占邸店、田庄匿人、私掘辽东人参、开店收赃，一应罪名属实，着草除汝宁伯世爵，流开平军前效力。以私掘辽东人参乃太宗禁绝之大罪，收汝宁伯功臣铁券毁弃。此议一出，整个京城都震动了。如果说之前的东昌侯金亮夺爵毁券之后又被当众处死，这只是让人觉得遍体生寒，那么此时此刻，勋贵们的感受便犹如置身冰害。

    皇帝这走动真格的！人们本以为凭借杨进周的圣眷，必定会顺顺当当袭封汝宁伯，岂料竟是夺爵毁券。短短不到一年，就已经有两家勋贵因此彻底垮台，而且还不是谋逆的罪名。如果皇帝的屠刀仍然高高举着，之后可还会轮到其他人？相同的惊惧压在无数人心底，倒是此前因为邓忠和于承恩的倒下而息声已久的文官们有些聒噪了起来。

    在这样万马齐喑的气氛中，汝宁伯四小姐杨芊离宫回家的事情自然显得微不足道。皮之不存毛将安附，谁都知道这个道理，顶多嗟叹一番杨家没福分出一个王妃，没法趁势维持家名不衰而已。只刑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联手整饬京城治安的行动仍在继续，可已经没有人再关注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小事。

    尽管曾经的整治和记名让勾阑胡同很是冷清过一阵，但时过境迁，这里又恢复了从前的热闹。哪怕连汝宁伯杨佳夺爵毁券，京城上下屏气息声的时候，也不乏有人到这里来醉生梦死。处处的院都是客满，处处的姑娘都是hu枝招展，处处的迎客龟公都是笑容满面。天魔之舞绕粱之音，仿佛外界的纷争和这里丝毫关系都没有。

    因而，哪怕在这种时候，恋上琼芳这种偷偷摸摸滋味的淮王又悄悄到了这里。

    此时在那一扇门之外就是夹堂的小包厢内，他肆无忌惮地折腾着身下那具美妙的**，直到身下人已经完全昏死了过去，他又冲刺了好一阵停止了下来，却是趴在那儿直喘粗气。

    比起汝宁伯杨佳，阳宁侯陈瑛倒是个人，只可惜他的女儿竟是贵妃牵线定下了婚书，否则要是娶过来也不赖…………只是宋一鸣死活不肯松口，曲永也丝毫不理会他派去人的拉拢，看来，他们应不是背后给自己帮忙的人……他们就是永不露面也不要紧，只要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其他的事情他都不在乎…………只可恨也不知道是谁竟敢坏他的事，在宫里散布那样的流言，幸好父皇没有轻信，仍然是把汝宁伯夺爵毁券，一点没让杨进周占着便宜！

    砰，砰砰外间突然传来的喧哗让淮王一下回过神。费力地一堆身下女，他正要起身，却惊恐地现整个人竟是失去了力气，就连那深入其中的凶器也一时没法动弹。又惊又怒的他当即大喝了一声叫人，可门外竟是诡异的丝毫动静也无。情知情形不对的他使劲用手掌支撑着半探起身，谁知道下一刻，大门突然被人一下推开，两个人一下冲了进来。

    “你们是起……大胆！”

    淮王只来得及叫嚷了一声，就被人一下捂住了嘴。其中一个三下五除二地抓起一件外套直接把淮王裹了起来，这低声喝道：“殿下别嚷嚷，东城兵马司顺天府和刑部的人都来了，不知道哪个混账告密说这里有人收宫中的赃！殿下如今可是居丧期间，要是被人一本弹劾上去，别说其他，恐怕连王爵都未必能保住！”，闻听此言，淮王一下清醒了过来，只得忍住心头惊怒，任由那人带着包成粽一般的他从一扇他从来没见过的活门出去。一炷香功夫之后，屋里紧闭的大门被人一下用脚踹开，随即十几个差役兵丁一拥而入，一下就看到了当中软榻上那一丝不挂的女人。一个为的班头愣了一愣便大步上前，一试鼻息就变了脸色。

    “追！这贼人竟是杀了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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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火中取栗（上）

﻿    做生意的怕便是黑白两道的人物，因而但几在勾阑胡。。经营烟hu场的，无不在这两头全都打点了齐全。此时此刻，琼芳中的鸡飞狗跳自是引来了门外好些人围观，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而等到听说里头那位当红的头牌hu溅泪姑娘竟是毙命于一个小包厢中，顿时激起了喧然大哗。有震惊的，有惋惜的，有破口大骂的，有捶胸顿足的…………在这不一样的众生百态中，也有人匆匆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随即趁人不备闪进了对面黑漆漆的院里。

    金粉院是几天前就关门大吉的。说是为了避风头，但眼看着里头桌椅板凳一应陈设都卖了个精光，勾阑胡同的传闻却都是说这家得罪了不得了的贵人，于是东家招架不住方关了门。只如今这本应当是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却露着一条缝。那条缝后头，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那边的琼芳和围观的人群。

    当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那人方旋风似的转过身来，一只手敏捷地按在了剑柄上。直到门外传来了约定好的敲门暗号，他稍稍放松了一些，沉声喝了一声进来。很，大门就被人推了开，一个矮小精瘦的身影闪身而入，又反手掩上了门。

    “大少爷，hu溅泪死了，那帮差役军士全都扑了个空。眼下事情闹大了，顺天府的那个班头已经让人去禀报李推官，东城兵马司的人也紧赶着去报巡城御史，至于刑部那边似乎也正要往总捕那边知会。”，“怎么可能！”，窗口的那人一下往前跨了一步，语气满是震惊，“分明是瞅准了人进去的，前后都派了人看着，并没有瞧见他出来怎么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有那个hu溅泪……她连自己这位恩客的模样都没见过，怎会丢了性命！”，连珠炮似的反问了两句，见来人低下头并没有回答，他方气恼地在墙上捶了一拳，骂了一声畜生这冷静了下来。来来回回在屋里又踱了几步，他总觉得自己漏过了什么，可偏偏是想不起来，到后不得不放下这些思量。

    “你去后头那边看看可有什么线索，若是没有，就让他们留着继续监视，至少从今晚到明天不得挪窝，等我的消息。这金粉院还是你和他们三个继续看着过了这两天就尽脱手盘出去，别砸在手里浪费了钱*……”

    “是！”

    等到前来禀报的人走了，他跟着出了门，却是直接走的后门。从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出来，赫然又是一条入夜仍有灯光，甚至也不乏人走动的胡同这便是本司胡同。在那迎风飘荡的灯笼的照射下，他虽是罩着风帽，面目却仍是流露了出来不是罗旭还有谁？尽管是突然出现在这条胡同里，但到处都是这等装扮的人，因而他自是丝毫不显得突兀。须臾，他熟门熟路地上了一户小院前头的轿车，轻喝一声后那轿车就缓缓起行了。

    尽管此时已经是夜禁时分，但五城兵马司对于权贵官员家的车马自然通融。然而，这辆丝毫没有任何记认的轿车却仿佛是早已熟知五城兵马司的巡行规律所走的大街胡同拐弯抹角生僻得很，而且马蹄铁和车轮轴等等仿佛也是特质的，一路上声响极小，别说撞上什么巡行卫士，就连罗旭几次从后头的窗帘往后看去，也不见有任何人盯梢。

    这一路直到什刹海边上，巡行方严密了起来。而这会儿外头的车夫已经动作敏捷地在车厢外加了一层方格车围，又挂起了威国公府的信符。于是当第一队巡行卫士打照面的时候，立时二话不说闪身让了过去。平安无事地到了宜园门前那车夫正要从一直留着的西角门往里头进去，却不防旁边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来，二话不说撤手就将一样物事往车厢抛去，随即不等车夫和门房回过神就撤丫跑了。

    “别追了！”

    早在那东西从窗帘中飞进来的时候，罗旭就敏捷地闪身让开，甚至又直接撞开后头的车帘跳了下来。此时此刻，他没好气地喝止了举着火把要追上去的几个小厮，疾步过去一把抢过了一个松脂火把，这回转了车边，一把掀开车帘把头探了进去。见掉在车厢角落里的是一个纸团，他方把火把交给了一旁的车夫，自己一步跨上车捡起了东西，直接在上头展开了来。待到丢了里头包着的那颗石，看清楚纸上墨迹淋漓的四个字，他顿时脸色阴得吓人。

    少管闲事！

    罗旭冷笑一声，随手把这纸又捏成了一团，这面色沉静地下了车。见几个举着火炬的门房满脸不安，他便淡淡地摆摆手道：“不过是牟吃饱了饭撑着的妄人，不用理会了。把车弄进去，明日再洗刷。还有，你们这些天日日值夜等候，也辛苦了……”，他说着就随手丢了个银角给领头的那人，微微一笑说拿着这个去大厨房，料想这时候还没熄火，正好给你们这些值夜的打一顿牙祭！”，“多谢大少爷*……”

    在参差不齐的谢声中，罗旭点点头就进了大门。此时宜园早已是一片安静，他那脚步声踩在其中，反倒刺耳得碜人。然而，他却仿佛根本没注意这些，眉头紧锁在一块，反反复复琢磨了许久，后终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恶人自有恶人磨……就算给淮王逃过这一关，他又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倒是那之前想不通的地方，他如今想明白了。既是死了人，淮王这把柄无疑就落在了那支使救人的家伙手里。到时候，恐怕就是太祖爷留下的那个典故万般设计，只为火中取栗了！

    傍晚，宣大总督府。

    自打在巡抚之后又设了总督之后，统辖宣府大同的宣大总督就向来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位原因很简单，国朝以来对元蒙用兵极其频繁，尤其是宣府前沿的兴和开平，练兵似的骚扰就是一个可观的数字。然而，此前那一场大战再加上互市的关闭，让宣府陡然之间安静冷清了不少，就连宣大总督府也因为添了一位铁面的主人而变得门庭冷落。

    而比一位铁面主人麻烦的情形，自然是这儿又住进了一位冷面的客人。杨进周原本是不想宣扬的”奈何总兵定北侯卫真一个说漏了嘴，人人都知道已经飞黄腾达的他故地重游，于是一个个纷纷到驿站求见。不胜其烦的他索性搬到了宣大总督府，这下总算是消停了。换上便装进进出出多次，又见了此前的不少袍泽战友，他终于梳理出了头绪。

    此时此刻，将刚刚写好的密奏用特质封蜡封口装进了秘匣中，又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信使带走，他关上房门回来，方看着案头的那一封信出神。让田姨差车马行送信回镜园的时候，他就料到多半是要经过那一关的，如今陈澜这家书竟是通过官方的娜路送过来，足可见皇帝并未恼了他，想来也不至于恼了陈澜，心头这一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

    坐下之后，他一把抄起旁边的裁纸刀，三下五除二破开了封口，伸手一掏就觉察到里头足足有两张信笺，微微一怔的同时，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担忧。待到展开来一看，他的眉头渐渐舒展了。

    起头自是说了家中一切都好”从母亲的身体到她治家理事顺遂，再到陈衍努力争气，总之是一片喜气洋洋。可除此之外”陈澜并没有报喜不报忧，皇帝召见时的应答：因此前汝宁伯夺爵事，镜园中汰换了一批滑胥的旧仆，又进了一批人；汝宁伯太夫人来访，说是请她回去主持家务，但为她婉拒……等到了第二张纸，那笔调方陡然一转，嘱咐冷暖，嘱咐起居”嘱咐衣食，总而言之比之前是絮絮叨叨”末了提的那一笔却让他原就不知不觉柔软下来的心生出了一丝涟漪。

    “兵器？玩器？珍禽？饰？书画？典籍？君之平安归来，尤胜一切嘉飘然若携妾所猜之物，则君输一城矣。”

    杨进周看得怔，好半晌扫了一眼案头的那物事，忍不住伸手过去。待一层一层又检视了一遍，他放心地站起身，又信手把这两张信笺装回信封，郑重其事地放好。只当走回临窗的火炕时，他方露出了微笑。

    “这一回，应该能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五天的什刹海按理已经到了预备上朝的时候。尽管豪门夜宴常常是什刹海边那一座座豪宅的习惯，但在如今这种节骨眼上，自是没有人家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彻夜饮宴。而挑灯夜议密商情的则不在少数，再是达官显贵，在如今这种节骨眼上就越不敢等闲视之。只镜园如今男主人不在，论理不用鸡鸣而起，可天还没亮，后门就两次传来了少有的急促叩门声。

    第一次，睡得正好的陈澜被惊醒之后，得知是不知哪里送来的急信，署名只是知名不具，拆开一看略一扫，见是勾阑胡同琼芳命案，一个当红的头牌被人杀了、尽管乍一看没头没脑和自己丝毫没有关联，可她是从陈衍和罗旭那里知道其中隐情的，接下来少不得辗转反侧满心思量。

    于是，当第二次大门又被人敲开了时，她正好醒得炯炯的。这一回，却是阳宁侯府的人。来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妈妈，她只一瞧就认出这是阳宁侯府徐夫人身边的吴妈妈。吴妈妈一进屋解了斗篷就径直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三姑奶奶，我家夫人……我家夫人突然犯了病，请来的大夫说情形很凶险，连诊金都不敢收，只开了一个方说试一试……”，ps：小粉红终于第二啦，哈哈，看能坚持几小时！话说回来，火中取栗的究竟是谁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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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火中取栗（中）

﻿    第二百九十八章火中取栗（中）

    骤然听闻这样的惊讯，披着衣裳的陈澜自是眉头紧锁：“怎会突然这副光景？”

    吴妈妈欲言又止，可想想夫人正在生死线上挣命，她带着哭腔说：“都是前两日广宁伯夫人上了门，屏退了我们这些下人，和夫人说了好一阵的话，夫人之后就一直精神恹恹茶饭不思，昨个傍晚就突然昏了过去，奴婢吓了一跳正要吩咐着去请大夫，却有丫头掐着人中把夫人给闹醒了。夫人执意不肯惊动别人，可到了晚上是极其不好，之前还吐了血。三姑奶奶，您是县主，能不能帮忙请个好御医，小的下辈就是做牛做马，也记得您的情”

    眼见吴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起了响头，陈澜慌忙出手把人拉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事情不用你说我也会帮。来人，拿我的帖去太医院……等等，这会儿太早了，不要用帖，我修书一封，长镝待会你拿着去太医院，若是可能，把林御医请来”

    长镝应声答应，其余几个丫头则是有的忙着去里间预备笔墨，有的又去拿厚衣裳给陈澜添上。而看着陈澜裹上一件厚大氅又进了里屋去，吴妈妈一下瘫软在地，刚刚这一路紧张赶来和苦苦相求的力气仿佛都用尽了，不知不觉已经是泪流满面。

    “诸天神佛，你们一定要保佑夫人，她命苦了一辈好容易有了六少爷。虽说老太太如今还好，三姑奶奶又心善，可夫人要是真不在了，六少爷可怎么好……”

    嘴里喃喃自语着，她突然爬起身来跌跌撞撞抢出了门去，就在外头对着那一轮残月又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就连额头青紫也浑然不顾，直到身后有人一把捏住了她的肩膀。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又是晚上，青石地上要多冷有多冷，妈妈若是真心为三夫人着想，就不要再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了。三夫人身边得力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你总不想让这时候三夫人连个倚仗的人都没有吧？”

    吴妈妈闻声一震，回头一看见是红螺，怔了一怔木木地点了点头，又扶着红螺的手艰难站起身来。等到直了腰，她想起刚刚陈澜的言语，眼神中立时流露出了期盼之色。而红螺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即指了指一旁的长镝：“妈妈，夫人已经写好了信，你就和长镝姐姐一块出吧。靠着宜兴郡主和夫人两个的面，太医院但使有好的御医在，总能调出人来去阳宁侯府给三夫人诊治。夫人说这会儿大半夜的她不好出去，明日一定回去看三夫人。”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吴妈妈自是连连点头，揉了揉已经僵硬得没知觉的膝盖就朝长镝走去。红螺见她跌跌撞撞，干脆就在旁边搀扶了一把，又对跟出来的芸儿言语了一声，这一路送了人出去。而内间重躺上床的陈澜则是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眼前又浮现出了陈汀那可爱的小脸。

    徐夫人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应该不至于到那一步吧？

    阳宁侯府这半年多来一连三位小姐出嫁，原本这当口正在筹办陈汐的婚事，正是上上下下既忙碌又欢喜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阳宁侯夫人徐氏会突然在这当口犯了重病。偏生阳宁侯陈瑛这一晚上并不在家，于是下人回禀了老太太之后，急急忙忙请大夫，可这位大夫不中用，吴妈妈苦求了朱氏允准，急急忙忙赶到了镜园，又通过陈澜从太医院请了林御医回来。忙活了好一会，可到了天明时分，徐夫人也只是清醒的时候稍稍多一些。

    天一亮陈澜就赶了回来，先去上房见了朱氏就立时直奔庆禧居。一进徐夫人寝室，她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香，待到床前，见徐夫人眼神黯淡，气息奄奄，她不禁心中大为震惊，旋即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戚。

    昨夜大半夜的不好过来，她还对自己说徐夫人虽是一直身体不好，可也没什么大毛病，不至于一病至此，可如今对着那苍白得丝毫血色都没有的面孔，她这第一次意识到，徐夫人兴许真的有可能捱不过去。

    在床沿坐下，她有心说几句安慰的话语，却见徐夫人费力地摇了摇头，她顿时觉得喉咙口噎得慌。下一刻，她就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旋即就看到徐夫人蠕动了一下嘴唇。她一惊之下，连忙把头凑了过去，侧耳仔仔细细听着，她好容易分辨清楚了那几个字。

    “老爷……再娶……汀儿……托付……老太太……”

    尽管词语凌乱不成句，但这简单的意思，陈澜又怎么会不明白。心中悲凉的她打叠起精神，又凑在徐夫人耳边说道：“三婶，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还年轻，有什么撑不过的关卡，挺一挺就过去了六弟还小，您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林御医是宫中好的大夫，从前还替皇后娘娘瞧过病，只要您自己有求生之志，一定能挺过去的”

    徐夫人的眼神中一瞬间绽放出了慑人的光彩，但随即很就黯淡了下去，紧跟着就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吴妈妈慌忙上前来亲自捧着银唾盒，然而，就只见那吐出来的不是什么黄白之类的浓痰，而是一口猩红的鲜血。见此情景，陈澜只觉得心里越沉重，而几个丫头也都是面露戚容，吴妈妈是一下别过头去。

    再次吐了血之后的徐夫人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红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费劲地从枕头下掏了一会儿，方摸出了一封信函，随即看着陈澜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面对这几乎伸到眼前的手，陈澜只得接了，可看到徐夫人几乎是如释重负一般地又瘫软了下去，大吃一惊的她连忙叫了吴妈妈过来，眼看丫头又出门去唤林御医，她思量片刻就避进了梢间，毫不犹豫地直接撕开封口取出了信笺。

    信封里一共是四张信笺，密密麻麻都是小楷。陈澜一张张看下来，先是心惊，随即是愤怒，到后却觉得说不出的疲惫。她预想中，徐夫人这病兴许是三叔陈瑛逼出来，可没想到，把人逼成现在这样的，却是徐夫人的嫡亲兄嫂就因为广宁伯府失了圣眷每况愈下，如今这位广宁伯不觉得父亲故去之后，自己能袭封爵位已经是天高地厚之恩，反而还觉得阳宁侯府亏欠了他们，上门打起了秋风，还指桑骂槐撂下了许多不好听的话，甚至语出威胁。

    可即便如此，徐夫人在信上却让她瞒下此事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和广宁伯夫妇一般计较，又是言辞恳切地托她说项，把陈汀直接养在老太太膝下，还说若是陈瑛再娶，请她劝老太太不要再插手，免得母再出嫌隙，亦或是再造出什么样的悲剧来。看着这一字字犹如托付后事一般的言语，陈澜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许久缓缓把信笺折叠好放进封套，又郑而重之地贴身藏好。

    到了门边挑开一点帘一瞧，她就现林御医大约已经离去了，因而就信步跨出了屋。吴妈妈一眼就看见了她，用袖抹了抹眼睛就走上前来，正要说话时，外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就是一个丫头的高声嚷嚷。

    “三老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陈澜就看到一只大手拨开东次间头里的门帘，随即进了屋来，正是三叔陈瑛。只见他还是一身黄褐色的军服袢袄，腰束布带脚踏乌皮靴，看上去风尘仆仆，再加上那面沉如水的表情，越让人敬而远之。见他朝自己看过来，陈澜连忙裣衽施礼。

    “没想到你也来了，倒是有心。”

    陈瑛淡淡点了点头，随即就不再看她，径直走到了床前坐下，随手抓起徐夫人的手腕，竟是搭着三指半眯着眼睛诊起了脉。看到这样的情形，陈澜心中不免吃惊，但也知道自己再留着也没有多大的效用，意味难明地看了一眼床上靠着大红引枕面色虚弱的徐夫人，她再次屈了屈膝，这悄悄往外头退去。打起门帘的一刹那，她忍不住转过头去，就只见徐夫人正看着陈瑛，那眼神中既有哀痛，也有悲凉，可其中仍然不乏情意。

    进了蓼香院正房，她刚刚这一路走来的寒气被室内的温暖冲得干干净净。见过礼之后，她就被朱氏拉着上炕坐下，先说了徐夫人的病情，随即把手中的信递了过去。见朱氏摆了摆手，示意她拣要紧的念来听听，她自是从头到尾读了。

    “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朱氏怒火高炽骂了一声，随即就露出了无力的苦笑，“要是早想到他们竟是这般不要脸，我索性吩咐门上把他们挡了驾，也省得害了她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作孽啊……”

    陈澜也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尤其是当郑妈妈带着陈汀进来时是如此。虽说小家伙摆弄着她带来的九连环七巧板玩得欢，可一想到他兴许会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她不觉就想到了自己两世孤苦。就当她沉浸在这等难言的情绪中时，三叔陈瑛却突然来了。

    在两句毫无意义的客套寒暄过后，陈瑛便看着她开门见山地说：“三丫头大概还不知道吧？一早叔全的密奏就到了，皇上今日早朝当庭作，拿了淮王的舅舅，工部军器监的李政李大人下狱。”

    ps：哎，一觉起来看榜，昨晚上后一小时还是被翻盘啦-。-不过能进前三就很好了，多亏大家力挺。今天六一儿童节，祝愿大家都保持童心，天天乐，顺带召唤月份的粉红票啦话说回来，俺的生日就在这月份，比六一还六一，因为多了一个一，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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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火中取栗（下）

﻿    第二百九十九章火中取栗（下）

    冬日的天素来亮的晚，因而卯时还差两刻，大街小巷依旧是昏暗得紧。皇宫的长安左门前，早就站满了等候早朝的官员，可紧闭的宫门丝毫没有提早打开的迹象，因而他们只能搓手跺脚取暖，甚至还不敢太过高声。只有几个尚书侍郎一级的高官手里提着灯笼，多的都是只能在这漆黑的地方竭力分辨着来人，等候宫门开启的那一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宫门方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随着那缝隙的渐渐扩大，人群终于骚动了起来。至少，到了午门前头还有各科道部堂的直房，好歹能取取暖，于是，等到大门开得差不多了，众多官员一拥而入，那架势简直胜过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正因为如此，几个官员彼此擦着碰着自然难免，至于那碰擦之间的小动作，则是没人瞧见。

    而在东安门西安门北安门，等候宫门开启的宦官们也在开启的那一刻争先恐后。运马桶出去的、出去采买的、进宫办差的、进宫送玉泉水的……在这络绎不绝的人流中，淮王终于顺顺利利从北安门混进了宫，可往日身边至少还有两三个人，今天却只有他一个，自然显得仓皇狼狈。

    昨天夜里淮王一夜未归，永宁宫的李淑媛也是整整一夜未眠。大清早的起身洗漱之后，已经耐不住性的她正打算把心一横差个人出去打探，就只见一个心腹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上前膝盖一点地就低声禀报道：“娘娘，殿下进来了。因为怕玄武门那边察觉，所以先进了都知监，让咱们派个人去接应接应。”

    “这个混账小”李淑媛没好气地骂了一声，终究还是点点头，“你领两个可靠的人去，赶紧把人领进来”

    小半个时辰之后，淮王终于顺顺当当进了永宁宫。然而，见到李淑媛之后，他却是什么也不解释，只气咻咻地对身旁那个太监说：“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木桶和热水，派个人铺床暖床，我都累死了”

    李淑媛见那小太监不敢多说一个字就一溜烟跑出去安排，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眼见淮王一屁股坐下，她就上前斥道：“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你这一晚上又溜到什么地方去了，可知道万一你父皇召见可怎么办？你也给我收敛些，要不是从前皇后的恩德，所有嫔妃可以养着自己的女，你早就到乾清宫西五所去了，哪有如今这般逍遥自在”

    淮王却压根听不进这教训，冷笑着顶了回去：“什么好心，要不是她自个没有女，又连挑一个儿养在膝下都不肯，储位怎么会留到现在还没定要不是她偏心，怎么会给我挑那么一门亲事”

    “你……”李淑媛被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一阵憋出了一句话，“你到哪去了？是不是还是那什么琼芳……那是什么地方，你一个皇白龙鱼服，就不怕被鱼虾所戏？”

    不说这话还好，一听到鱼虾所戏这四个字，淮王登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经历，脸色顿时要多糟糕有多糟糕。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待不答的他禁不住李淑媛一再追问，终于猛地站起身甩开了她的手，厉声说道：“别问了都是你给我安排的好人，关键时刻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了，要不是有人伸出援手，险些就被人算计了去从今往后，我的事你少管”

    见淮王气急败坏拂袖而去，李淑媛越觉得事情不好，却也来不及和他计较，慌忙使了人出去打听。等到了午间，她终于盼来了外头的消息，可打听到的结果却让她一颗心如坠冰窖。她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地直奔了淮王寝室，一下拉开了那桃红幔帐。见一个赤1u的身体正蜷缩在淮王身边，她不禁怒从心头起，劈手拽起头把人拉下床，又冲着背后喝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拉出去”

    淮王被这动作和声音惊醒，待明白生了什么之后顿时大恼，掀开被就恼火地嚷嚷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李淑媛见背后两个太监已经把那宫女拖了走，这一把抓起那幔帐，泄愤似的将其全数了了下来，“琼芳出了人命案，那个头牌死了，眼下顺天府刑部和五城兵马司都动了”

    “死了……”淮王一下惊呆了，好半晌皱起了眉头，“怎会如此……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她顶多只是昏死了过去，难道……”

    他一下脸色白，随即一把拉着李淑媛坐了下来：“阿娘，你从哪得到的消息？可会有错？还有，琼芳里头可曾现我那几个亲随？”

    李淑媛被淮王这连珠炮似的几个问题问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难道……难道你昨晚真的在那儿？”

    “阿娘你再拐弯抹角，事情就真的大了”淮王烦躁地下了床，趿拉着鞋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随即就又转身冲了过来，双手紧紧按住了李淑媛的肩膀，“我实话告诉你，那会儿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正好有人闯进来，说是有人算计我，随即就带着我从暗道走了，至于我那些随从全都没顾得上，不要说那个头牌兴许是那两个帮了我的人把那女人杀了灭口……她毕竟听过我的声音，死了也好，可要是万一我那几个护卫被拿住，那我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

    结合自己打听到的结果，再加上淮王这番话，李淑媛心里已经大略有了个底。她强忍心头惊惧，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那时候在琼芳的所有人，除却几个要紧的显贵被记了名，其余的都被顺天府带回去了，据说锦衣卫也加入了追查，只不过没听说拿着你那几个人……你别高兴得太早，我问你，难道你就没想过，那两个救了你的家伙是有意杀了人，然后又掳走了你的那几个护卫，有了这把柄在他们手中，你就成了他们的提线木偶”

    淮王这一晚上都是浑浑噩噩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刚刚又是粗暴的**折腾，此时听到这一番话，方隐隐约约生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就在他使劲搓了两下脸，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的时候，外间忽然又有人提高嗓音叫了两声。

    “娘娘，殿下”

    “进来”李淑媛没好气地唤了一声，见一个太监急匆匆地进了门，脸上满是惶然，她不禁喝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娘娘，右军都督府杨大人从宣府送了密奏，今天早朝前到的，结果皇上当场作……”那太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顿了一顿接着说，“娘娘的兄长，工部掌军器监的李政李大人，被查出与宣府守神铳千户宋雄勾结，皇上雷霆大怒将其下狱……”

    “什么”

    李淑媛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瘫软了下来，而淮王则是劈头怒喝了一句，待证明这就是前朝传回来的消息，他原本就糟糕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这母俩失魂落魄，那太监立时蹑手蹑脚退出了屋，而他放下门帘的一刹那，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淮王的一声咆哮。

    “杨进周，你找死”

    阳宁侯府蓼香院正房东次间。

    陈瑛的话让陈澜大吃一惊，连朱氏也露出了异色。而陈瑛打量着两人的表情，又微笑道：“皇上如今信赖叔全自然是好事，但那边毕竟是淮王的母舅，难免会招来些事情。三丫头你既是知道了，也好有个预备。”顿了一顿，他的口气这沉了沉，“夫人的病也多亏你去请了林御医来，我已经见过了他，他说是夫人状况很不好。刚刚夫人竭力对我说了好些话，我都答应了。汀哥儿日后就养在老太太膝下，老太太颐养天年也能有个伴。她若真有万一，我x后也不会再娶了。”

    听着像是成全妻的话，但陈澜听着那种平淡的口气，却不觉感到面前这个人异常冷酷无情。而朱氏则是一如既往淡淡的，等到陈瑛离开方一把拽住了陈澜的手。

    “叔全密奏的事情，你事先可知情？”见陈澜摇了摇头，朱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松开了手，“也是，这毕竟是朝廷大事，他在外头就算给你写家书，也不能添上这些……你三婶的事情暂且不说，李家是几代在工部做事，李政如今是管着军器监，之前都是管营缮司，专管宫室修建，不知道捞了多少钱，要查自然是能查出无数问题来。可他家里是淮王的钱袋，淮王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怕就怕这是有人撺掇了他火中取栗……”

    想起那个从来都是居高临下自说自话，兼且又阴狠毒辣的淮王，陈澜也没料到，自己的祸水东引策略尚未成功，杨进周就突然正面直撄其锋。可是，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杨进周是奉御命前去，此番密奏到皇帝就立刻翻脸，那架势分明是早就知道了，只等着这后一个由头而已

    与其说这是火中取栗，还不如说这是天的帝王心术……

    ps：预告，明日单，累翻了，休息一下……除了明天之后，还有表弟的生日，我的生日，所以预计本月会单至少三天，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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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冬至

﻿    说过正事”朱氏毕竟也惦记着徐夫人的身体”后跟着陈澜又去瞧了一次，待一回屋里却忍不住低声说道：“以你三叔的个性，无论婚姻也好，女也罢，只要能利用的，无不是人尽其用，断然不会因为你三婶是他的妻室，就在如今这病重之际随随便便答应日后不再娶。要知道，他屋里头那位盼望那个正室的诰命，也不知道盼望多少年了！”

    陈澜瞥见郑妈妈和几个丫头已经避出了门，这苦笑道：“老太太怎生忘了，这封增诰命素来的规矩是一嫡一继，元配和续弦封诰平齐，若是三婶真有万一，三叔再娶，也是不能给那位诰命的，如此一来，但使有些家世背景的人家，总不至于亏待了自己的女儿。

    至于罗姨娘，从前封了淑人，也就断了扶正的指望。再说若没有诰命，那只在府里头管用的侯夫人又有什么用？”

    “没错，我竟是忘了这一茬！”朱氏这恍然大悟，嘿然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怎么突然改了性，却原来依旧是算计好的！如此一来，他在外头还能得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而没有再娶，也就没了人压在那个女人头上，顺带还能讨好了罗家。至于家务事，老二媳妇到时候就算再动心思，可那个女人有三品诰命淑人在身，也就算半个主母了，到时候她也未必争得过她！”

    “不止这个……到了那时候，五妹妹的婚事恐怕也得拖下去，“”，陈澜的声音异常低哑，见朱氏亦是面露沉思，这一刻，她对那对广宁伯夫妇充满了鄙薄不齿，而对三叔陈瑛则是存了深的戒备。尽管侯府和襄阳伯已经通了婚书，按理是铁板钉钉，但只看如今这架势，安知两年后京师还是如此光景？如今之计”只有希望徐夫人能撑过去，为了她自己和儿陈汀，努力地撑下去！

    尽管徐夫人仍旧时昏时醒，陈澜心中不安，可她如今已经是杨家媳妇，也不能只顾着娘家丢下婆家。于是，午时不到，她就告辞了出来。车行在路上，一夜没睡好的她自是异常疲惫，不知不觉就倚着靠垫睡了过去。一旁跟车出来的云姑姑和这会儿跟她回来的长镝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有出声。等一行车马从镜园的角门进去，在二门口停下，迎上前来的婆不等车门打开车帘卷起，就急急忙忙地说了话。

    “夫人，夏公公奉旨来咱们府里赏赐冬至日的赤豆粥，这刚，到。”

    车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陈间闻言一惊，掐指算一算”方现今日恰恰正是冬至，早上出门的时候竟连预备好送给江氏的一双鞋袜也忘了。轻轻拍了拍脑袋，眼见云姑姑和长镝先下了车去，她也就往前挪了挪踩着车蹬下车”问明了夏太监如今正在正堂，她自是直奔了那儿。一进门，她就看见了江氏和夏太监分宾主而坐，俱是满脸笑容。

    见着她来，夏太监自是也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行礼。井澜还了礼，又上前见过江氏，没寒暄两句，夏太监就说起了早朝上杨进周的密奏。江氏还是刚刚得知此事，闻言不免面露忧色。而夏太监立时知情识趣地笑道：“也不全是杨大人一个人奏的，宣大总督铁面刘也一样上了本，所以两相印证，皇上自然是立时拿下了人。这毕竟是铁板钉钉的证据”无论是淑媛娘娘还是淮王殿下，都不好说什么。况且，“……”，他拖长了声音，这皮笑肉不笑地说：“咱家出来的时候，汝宁伯“……咳，如今该说是杨府对。他们往上头递了奏疏，中间夹了淮王给军器监主事李政作保的一张字据”还有一张则是那家被查抄当铺送给李政的干股。总而言之，这会儿淑媛娘娘和淮王殿下自顾不暇，也没工夫理会别的”太夫人和县主就放心好了。”

    江氏深知这些消息来之不易，自是道谢不迭。因夏太监急着还要去别的要紧人家颁赐”她也不好多留，遂在例行的打赏之外，又额外添了几样看似不值钱的小玩意做添头。而陈澜亲自送夏太监出去，走在路上时少不得低声问起之前所托之事可有添麻烦，夏太监却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一点小事而已，咱家还不至于连这点能量都没有。只是，“”，夏太监犹疑片刻微微一顿，原本就低沉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琼芳的人命官司，李淑媛娘娘命人仔仔细细打听了，瞧着应当是和淮王殿下脱不开关系。现如今是好的机会，墙倒众人推，咱家寻思着再狠狠地推上一把，县主觉得如何？”

    “此事不妥。”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陈澜就按下了心头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的冲动，立刻摇了摇头。见夏太监仿佛有些意外，她沉吟片刻就开口劝道……我知道夏公公你忘不了当初那桩生死之间的公案，但是知道，那件事你并无证据，而如今琼芳的人命官司也是一样。除却这个，淮王的母家出事，他就算签押作保，也顶多是一个失察的罪过，多半申饬之外闭门思过。而你若是这一回不能一力把他彻底扳倒了，风声又露出去了，宫中你还能立足么？”，她说着就侧过头去继续稳稳地前行，觉夏太监很跟了上来，她知道响鼓不用重锤，就没有再吭声。

    果然，下一刻，夏太监就吁了一口气：“咱家是操之过急了。若是在皇上面前告状，咱家还真不能保证就能够瞒着所有人……也罢，这当口先坐观其变再说！”，劝服了夏太监把人送出了二门，陈澜方回了正堂，冬至节的一应赐物还摆在那儿。只是一瓮御酒，一雄赤豆粥，并不是什么值钱的金玉绸缎。而江氏又解释道：“别看就这些，刚刚夏公公说，今年的赐物比往年少。臣和部堂们都是和咱们一样的东西，只多一样果。而勋贵中间，竟是大多数人什么都没得。这会儿正好到了中午，咱们娘俩正好吃了这赤豆粥，至于御酒，等到全哥回来再好好庆祝庆祝！”，陈澜笑着点了点头，庄妈妈则连忙吩咐丫头下去预备碗和调羹，等东西拿上来又亲自盛了两碗。见剩下的还有半罐，陈澜就笑说道：“剩下的不如就先放着，晚上留着当宵夜也好。话说回来，早上急急忙忙出门，我连冬至的节礼都忘了送上。”，“你婚头一天送给我的那两套衣裳鞋秣我还穿着，若再有的，就得压箱底了*……”江氏说归这么说，接过庄妈妈送上的碗之后却叹道，“这针线手艺我从前也是拿手的，如今眼力不好，越不成了，若没你这个心灵手巧的媳妇，我也就只有指望庄家的给我做做。说来说去，全哥还是有福气的人……咳，说来说去我都忘了，今天你去瞧你三婶，她的情形如何？”

    一说到徐夫人，陈澜只觉得那香甜的赤豆粥也变得难以下咽。低声说了林御医此前的诊断，她却略过了徐夫人留给自己的那封信，以及对陈瑛的后托付。果然，听得徐夫人竟是极可能熬不过月底，江氏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冬至大过节的，却是突然这般重病，别人倒好，苦的是孩…………也罢，这几日你若有空，多多回去看看，也宽宽她的心。库房里只要是有的药材补品，你尽管带上就是。”，陈澜一直知道江氏宽和心善，好说话，尽管知道朱氏对徐夫人素来还好，家里也不会缺这些，可婆婆的一片心意到底非同寻常，因而她连忙起身谢过。等到吃完了这一碗赤豆粥，她和江氏从正堂回屋，用过午饭后，婆媳俩便分头歇了午觉。等午睡起来之后，江氏却唤了她过去，二话不说地递给了她一条围裙，自己则是在庄妈妈服侍下三两下系好了。

    “母亲，这是……”，“冬至吃饺，这是各府素来都有的惯例，可也鲜少有主母亲自下厨的。可咱们家当初在宣府时，家里统共就用了几个人，所以每到这天，便是我下厨给全哥和他爹包饺，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我知道你大约是不会的，跟着我打个下手就行了*……”

    陈澜恍惚间想起了自己从前和弟弟相依为命的时候。那时候是除夕，从来不提过分要求的他对自己说想吃饺，于是她立时去买了面和猪肉白菜，一个人忙活了好几个小时，这做出了一顿很不像样的饺。然而就在这之后不久，她就失去了他。从那之后，她就再没有碰过擀面杖，再没有剁过猪肉白菜馅……

    “阿澜？”，听到这一声，陈澜终于惊觉了过来。具江再诧异地看着她，她连忙笑着遮掩了过去：“我还真是不会。只既是十几年都如此，日后我总不能每回都靠您亲力亲为，您可得好好教教我。”，一旁的庄妈妈原还担心陈澜心不甘情不愿，此时闻言顿时露出了笑容。而江氏则是为之大悦，眉眼间尽是喜色：“好好，你聪明剔透，要学这个还不容易？全哥是爱吃我亲手包的饺，日后他也断不了这口福！他如今不在，做好之后给你祖母三婶和弟弟妹妹都捎去一些，也让他们尝尝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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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我回来了！

﻿    杨家毕竟不比那此动辄奴仆数百的豪门世家，再加上主人只有三个，所以镜园之中只有一个大厨房，一共是四个厨娘。领头的管事媳妇尤宝家的是从前江氏的陪嫁丫头，多年忠心耿耿地跟着江氏和杨进周母，是泼辣不过的性，下头人稍有不是便是劈头盖脸一阵训斥。对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她看得牢，哪怕是江氏身边的庄妈妈，贸然进厨房也会招来埋怨，不用说其他人。可此时此刻，她却被人轰出了厨房来。

    看着另外三个满脸好奇探头探脑的厨娘，她不禁没好气地呵斥了两句，见她们谁也不理会自己，她顿时低声嘀咕了起来：“老太太也真是的，夫人出身侯府，又封了县主，哪里会这厨房的勾当，没来由浪费了那些米面……”，厨房里只有江氏和陈澜两个。江氏初只是支使着陈澜递盘工具，可终究拗不过她执意要提刀剁馅，她只得让出了菜刀，在旁边担惊受怕地看了好一会儿，见媳妇动作初还有些生疏，可没多久就渐渐熟悉了起来，她不禁暗自称奇，到后忍不住就夸了一句。

    “看来果然是人聪明就一样通百样通，连这厨艺你都上手这么，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学不会。”

    陈澜笑而不语，虽说手上已经有些酸痛，可那种难言的感觉却让她满心轻松意当然，肉馅原本就是准备得差不多的，否则这十几斤的肉馅她还真干不了好容易把馅料都拌匀了预备好，她自是洗干净了手，又到了江氏面前，眼看着她手底翻hu似的擀出了一张又一张的皮，又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包。

    对于这一道工序，她就露出了少有的笨拙来，不是包好的饺根本站不住，睡倒在那里爬不起来，就是馅料四处露出来”好容易包出一个勉强能立住的，却好似吃饱了的大肚汉。

    “你这一个饺，可抵得上别人两个。”，江氏虽打趣，脸上却尽是满意的微笑”，“头一回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慢慢来就是，不要心急，横竖这会儿离晚饭的时辰还早。”，“嗯。

    陈澜应了一声，可看着那饺的表情却了狠。她连那许多困难和险阻都度过去了，就不信奈何不了小小的饺皮！想到这里，她少不得仔细观察着江氏那简简单单的动作”虽说未必就像那么一回事，可至少比她从前只能一个人琢磨时好多了。婆媳俩就这么在热火朝天的厨房里忙活，不时从一个碗里拿出一枚钱币包进饺里”丝毫没顾得上去想外头的人。

    厨房外头，其余三个厨娘都到避风的另一间耳房去偷懒了，尤宝家的却依旧是来来回回在厨房门口踱着步，几次要进去却在临门一脚上算了下来。就在她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一只手已经触摸到了那厚厚的蓝色厚棉门帘时，她突然听到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就现是庄妈妈，这下顿时如释重负”慌忙迎了上去。

    “姐姐你总算是来了！”，尤宝家的扶着庄妈妈的胳膊把人拉到了一边，连珠炮似的说，“往常老太太包饺，好歹还有你在一边陪着，今天却换成了夫人”天知道这顿饭得等到什么时候？这天色已经很不早了，姐姐也好歹进去劝劝老太太，让你我进去打个下手……”，庄妈妈却没说话，好半晌莞尔笑道：“老太太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这说初一就绝不十五。夫人刚刚听说这要求之后就满口答应，你总不成去扫了两位的兴致吧。再说，阳宁侯府四少爷也来了”一听说包饺就立马跟着我到这儿来，他也等着夫人的手艺呢。”，听到这话，尤宝家的方吃惊地四下里一望”就看见一个身着宝蓝色直裰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院，此时正站在厨房门口将门帘拉开一条缝往里张望。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叫唤”就只见他突然一猫腰，竟是溜进了厨房。面对这一幕，纵使她从前是大厨房说一不二的霸主，这会儿也变得目瞪口呆。

    陈衍蹑手蹑脚溜进了厨房，看到姐姐正在木桌后头全神贯注地忙碌，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白乎乎的饺放在一旁的黄杨木大条盘上，他一时间眼睛瞪得老大。姐姐大道理一套又一套，做针线活也没得说，见识也比自己深远，可如今就连包饺也学会了？一想到姐姐学了一手好厨艺，可以有无数好东西做给姐夫杨进周吃，他忍不住就生出了一丝妒忌来，但随即想到今天这头一顿饺却应当是自己喝头汤，姐夫远在宣府望尘莫及，他顿时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和一门心思扑在饺上的陈澜不同，江氏毕竟做惯了这活计，一面擀饺皮，一面还有精神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因而陈衍一进屋就现了他，只一开始不曾喝破而已。见他先是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随即就盯着陈澜，又是皱眉又是咬牙，到后却偷乐了起来，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张口就叫道：“衍哥儿，这厨房岂是你们男人该来的？”

    陈衍见陈澜也抬起了头来，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着了面粉，立时步走上前去，拿着块帕讨好地递给了她，又指指她的额头。见她手忙脚乱地擦了起来，他方看着江氏笑道，“伯母，我这不是听说姐姐跟着您一块包饺，所以来看看么？我还从来不知道姐姐会包饺，心里怪好奇的，“…”

    “好奇什么？待会吃的时候留着肚就行了！”陈澜没好气地甩手丢出了那条帕，正正好好丢在了陈衍头上，见他涎着脸赶紧抓了下来，她板着脸说，“好了，别在这碍事，到外头去等！待会包好了有的你吃的！”

    眼看陈澜不由分说把陈衍赶了出去，江氏不禁也笑了起来。只上前检视了陈澜那两盘饺，她少不得又指点了几句。等到再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约摸有一百五六十个，她出门去叫了庄妈妈进来，又让尤宝家的去叫另三个厨娘。这许多人一块上手，须臾就将剩下的肉馅差不多都包完了，然后将饺分头下锅煮。

    忙活了整整一个半时辰，陈澜一回屋就坐上了炕不想起来，这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等到红螺笑着端上一大盘饺芋时，她几乎看也不看就夹了一个，甚至也没来得及蘸醋。而陈衍则是还有兴致观察着饺的形状模样，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直到心不在焉的他一。咬着什么，险些崩了牙，他收了心思，一口吐出来一看，却见是一枚黄澄澄的铜钱。

    江氏见陈衍木头木脑地拿着那枚铜钱反复看，她不禁笑道：“哟，几百个饺里头，总共包了十个有钱的饺，这就叫衍哥儿你吃到了，赶明儿一定是福运好！”

    “嘿……我运气                     真好，姐，我吃到了福气饺！”

    陈澜见陈衍一下从愣变作了狂喜，不禁越没好气地瞪他，可这一不留神，自己也一下觉得口中咬到了硬物，连忙一下吐了出来，这现是一枚银钱。看到对面的陈衍眼睛瞪得老大，她便含笑拈起这枚银钱在他眼前转了转，随即似笑非笑地说：“福气也分金银铜三等，我的福运比你强那么一星半点。”

    “姐，这个你也要和我比！”

    陈衍顿时有些郁闷，可想到自己今天来得正好，心情又好了起来。冲着这心理，他一口气吃了两大盘二三十个饺，直到打着饱嗝肚已经完全撑不住了，这在陈澜的白眼下停了筷。可紧跟着看到那送到自己面前的三层食盒，他不禁呆住了。

    “愣干什么？今天是冬至，也是团圆日，你也得早些回去。这些饺是给祖母那些长辈和几个弟弟妹妹的，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带回去给他们尝尝。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走吧。”说完这话，陈澜也不理会陈衍那满脸苦色，不由分说地把人往门外赶。只到了院门处，她方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陈衍肩膀上。

    “三婶病成那副样，你要懂事些，平时也要注意饮食起居。要知道，身体是要紧的，给你的那些方要记得照着用，不可偷懒。”

    “嗯，姐我记住了。”这时候的陈衍收起了那嬉皮笑脸的表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自己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一顿饺让镜园上上下下多了几许过节的气息，而此外派的赏钱是重中之重。

    有道是冬至大如年，这一晚的赏钱几乎和过年时平齐，因而下人们无不是皆大欢喜。而陈澜在陪着江氏说了许久的话，好容易消化了一肚的猪肉白菜饺之后，这回了屋。收拾干净上床钻进了被窝。尽管身下早已经捂热了，可她心里仍是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期盼。

    要是他能回来，那这个节就过得有意思了…，”

    兴许是肚饱饱的，兴许是下午已经补眠了昨夜的疲惫，她在床上翻了好一会迷迷糊糊合了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得身边仿佛多了一个人，顿时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一个硬朗的侧脸就映入了眼帘，她一下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澜澜，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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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小别胜新婚（上）

﻿    第三百零二章小别胜婚（上）

    看着陈澜那瞪大了眼睛的惊讶样，杨进周不禁弯下腰来，轻轻在她那面颊上落下一吻，可结果却现她受惊似的一下支撑着胳膊坐了起来。面对这一幕，他轻轻伸手按住了她的红唇，知道这会儿她再问不出什么话了，他这解释了起来。

    “我今天赶在城门关闭前就回来了，之前紧赶慢赶地入宫见了皇上，也没来得及知会家里。好在皇上体恤，总算赶在时前放了我回来，还赶得上冬至的后半个时辰，也正好能给你一个惊喜。那几个丫头原本要对你说，是我让她们不要打扰了你。”

    听着这话，陈澜再打量杨进周那身风尘仆仆的装束，这醒悟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看错了人，立时只觉得心里填满了意外的喜悦。然而，牵挂思念关心的冲动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你可吃过了？厨房还有我和娘包的饺”

    “哦，是你和娘一块包的？”杨进周英眉一扬，随即笑了起来，“先头急着见皇上，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下肚，后来皇上原本要赐膳，可我想着是冬至，惦记家里，就辞了出来，这会儿肚还真是空落落的……你别动，我自己来就成，哪怕厨房没人，这点事情我还会做。”

    陈澜原本是有些倦意，可此时眼见他回来，哪里还能在床上呆得住，终究还是趿拉着鞋下了床，又窸窸窣窣地套衣裳。等到穿好了贴身小袄，她就感觉到肩头突然多了一件衣裳，伸手一摸，见是的，立时就回过了头。

    “是宣大总督刘部堂送的两件一斗珠的大袄，正好你和娘一人一件。这大袄是软和细密，正适合体弱的人穿，比那些貂皮狐皮都好。”见陈澜低头打量着这件大袄，随即又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竟是伸出手去摩挲着她的脸庞，又在右边耳廓上轻轻拂动了下去，“放心，我可不会借花献佛，这是刘部堂的好意，不是我信上说的小玩意。”

    心底那点小心思被人道破，陈澜顿时恼羞成怒，拨开他的手就皱了皱鼻哼了一声：“谁记着你说的那些……带不带都不打紧”

    见陈澜一阵风似的到了外头，仿佛又叫了丫头，杨进周不禁哑然失笑，可他却不想在屋里干等，索性也跟了出去。见红缨和红螺都已经收拾停当随了陈澜出来，他哪里不知道这两个丫头恐怕是早就预备好的，心里暗赞她们训练有素的同时，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懊恼。

    这厨房的活计，她之前包了饺就算了，这会儿何必亲自去？难道是他之前说错了什么话，亦或是太轻薄了，于是惹得她不高兴了？

    然而，等到了大厨房，看到已经衣衫整齐在那等着的尤宝家的和庄妈妈，杨进周现，自己在进了镜园之后说不要惊动人，结果却上上下下的人都早已闻风而动。好在庄妈妈拉着尤宝家的行过礼后，隐晦地暗示老太太已经歇下，晚上不用再过去，随即又把想跟进去帮忙的尤宝家的拉了走。进了大厨房之后，红螺和红缨忙碌着加火顿茶，可麻利地倒好了茶水，等到要下饺的时候，陈澜现两个人却溜得没了影。

    “怎么一眨眼功夫人就不见了？”

    埋怨归埋怨，陈澜心里却猜到了两个丫头的心意，于是见杨进周跟上来要帮忙，她只得开口说：“君远庖厨，你什么时候变得和小四一样不管不顾了”

    “小四今天也来过？”

    杨进周却答非所问，见陈澜头上包着帕，正专心致志地将一个个饺下到热气腾腾的滚水中，根本没顾得上理会他的话，索性站在那儿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从前听人说，小别胜婚，他一直没办法设想那是什么感觉，可这次他是婚再加上小别，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甚至比得上从前初上战阵想母亲想家的时候。见她下完了一锅饺，脸上被热气蒸腾得微微泛红，额头上甚至还冒了汗，他就悄悄走上前去，一把抢过了陈澜伸手去拿的竹捞勺。

    “你……”

    “我又不是君，从前和那帮兄弟们一个大锅里头吃饭，这把捞勺我用得比你在行。”嘴里说着这话，他的眼睛也自然看着那一口大锅里沉沉浮浮的饺，盖上木盖之后，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的表情，“还记得有一个冬至，正好轮到我带队出去巡逻，结果打退了一伙扰边的鞑，缴获了十几只羊。回去之后，我们几个就把这些战利品都杀了，后来晚上就煮羊肉饺，那情形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大过节说这话很不合时宜，一回头就看到陈澜正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仿佛还在问后来呢。因而，等听到了锅里那水滚的声音，他转头过去再次加了一碗凉水之后，随即就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冬至是我的初阵，那一回，我第一次杀人，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人死在面前，也是第一次在埋了人之后，又回去和别人一块庆祝冬至……”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有人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腰。觉察到背后那轻柔的触感，他不禁用左手握住了腰上的那双柔荑，随即轻声说：“澜澜，嫁给我这个懂得多的不是风情而是杀人的汉，委屈你了……”

    “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陈澜把头埋在那坚实的肩背上，许久离开了少许，“以前怎样我不管，但以后，我别的都不图，只希望一家人能平安喜乐”

    “嗯，平安喜乐。”杨进周笑答了一句，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道，“这次去宣府，我曾经遭遇过一拨刺客，幸而警醒得把人打退了，只没留下活口，不知道是谁干的。我本不想说，可一想你万一从别的地方知道了，心里还得埋怨我。打心眼里说，我是真的不想你知道那些打打杀杀的危险事……”

    “幸好你说了，否则等我知道的时候，至少三天不理你”陈澜这放开了箍着他的手，一闪身到了另一边，心有余悸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可和你约法三章，一是以后有这种事，不许瞒着我；二是不许再说刚刚那些话；三是……等我想好了再和你说，总之你不许拿我当外人”

    “好好好”

    杨进周无奈地答应了一声，这注意到锅里的水又开了，顿时手忙脚乱地揭开了锅盖。将一个个水饺用捞勺盛到一旁的大盘里，他这接过了陈澜递过来的筷，竟也不回房，径直在这厨房里吃了起来。他是真的饿慌了，也不怕烫，二话不说就一口一个，须臾便是七八个下肚。及至陈澜又盛了饺汤上来，他又喝了几大口，这感到空空落落的胃里满是温暖，原本僵硬的四肢百骸也有了力气。

    看着杨进周将之前她亲自包好还剩下的二十多个饺风卷残云一般全数扫尽，而且丝毫没在乎她包的那些大肚饺，陈澜心中自是松了一口大气，却也犹如每个刚刚下了厨盼望评价的妻一般问道：“味道如何？”

    “不错，好吃，汁多鲜美”杨进周意犹未尽地接过手巾擦了擦嘴，又点点头道，“不过似乎一个的分量能顶两个？按照我平时的饭量，这些下去，顶多还是半饱。”

    尽管明知道杨进周并不是存心打趣戏谑，可陈澜仍不免有些面红耳赤。等到夫妻俩出了厨房，外间探头探脑的尤宝家的立时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笑嘻嘻地行礼问好。陈澜还没开口，杨进周就点点头道：“里头还没收拾，有劳尤嫂了。”

    “都是小的分内事，原本就该伺候老爷夫人的。”

    陈澜之前听庄妈妈解说过尤宝家的习性，此时微笑颔就赶紧拉着杨进周走了。此时此刻，外头已经响起了三的梆声，知道已经过了时，外头的风又大，乍然从温暖的厨房出来，她不禁拉紧了身上的大袄，随即注意到红螺和红缨仍然不知所踪。可随着那坚实的臂膀揽了她在怀，她很就把这些思量都丢到了脑后。

    等到回了屋，红缨和红螺上前禀报说，东西梢间里都已经预备好了热水沐浴，她这明白两人为何早早先回来了，但仍是有些讶异地问道：“为何两边都要预备？”

    “夫人，不但预备了沐浴的热水，就连床上被褥也都换了一遍。”

    杨进周见两个丫头站在那儿忍俊不禁，却没人解释正事，他便干咳了一声说：“她们说得没错，你忘了，我这一身尘土带累得床上和你身上都脏了？我刚刚回来时，还在床头坐了坐。”

    陈澜这低头一瞧，却见刚刚除下的大袄上好几处污痕，立时又想到了之前他刚刚回来时的情景。情知这光景落在别人眼中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思量，她也索性不去看那边的两个丫头，径直闷头进了西梢间，可打起门帘，她就听到背后传来了红螺的声音。

    “夫人，那边是给老爷预备的……”

    “把我的衣裳拿过来就是了，啰嗦那许多作甚”

    然而，等到整个人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好一会，陈澜意识到，这个木桶比自己平日用的至少大了一小半，分明是专给杨进周用的。一想到杨进周在那小了一号的浴桶中如何辗转身，她不禁扑哧一笑。

    活该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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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小别胜新婚（下）

﻿    尽管更夫那小心火烛的嚷嚷传到这镜园深处，已经是隐隐约约约微乎其微了，但四更天的梆子声仍旧清清楚楚。屋子里的烛火大半都熄灭了，只留下了靠窗的一盏小小的青铜仕女灯台。床上水墨画青绫帐子一半好端端地掩在床垫下，一半却垂落在地，隐隐约约露出了内中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

    体内的灼热还未退去，那只手又在她的背后轻轻摩挲，连带着让那一股酥麻震颤仿佛更深入了一些。此时此刻，陈澜不知道自己是在云间还是在地底，最初主动的迎合如今已经变成了本能，可身上脸上那股滚烫的热力却每每把迷迷糊糊的她拉了回来。

    就在她几近忍受不住的时候，那一团热火终于离开了她的身体，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下来的同时，她已经是一丁点都挪动不了，只任凭枕边人轻轻伸手揽住了她。细碎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面颊额头和双唇上，她原本一动都懒得动，可不知道是那种火热的气息终究感染了她，还是她无意间碰触到了那坚硬的下颌，她一下子感觉到那的异物又顶了过来。

    “别”“”

    就在她满心惊惧的时候，杨进周总算是停下了动作。松了一口气的她这才第一时间躲远了些，随即卷紧了被子，又气又恼地看了过去。只那脸上的红晕和眸中的媚意并未随之退去，瞧在杨进周眼里”不免又生出了几分冲动。耳他终究知道她的身体柔弱，于是就这么侧躺着看她，直到她轻哼一声移开了眼神嘀咕了一句，他才低低地笑了。

    “这都四更天了，再睡一个时辰就得起床预备上朝，你也该老实些了！”

    “你以为我昨天为什么捱到那么晚才回来？皇上看我这次的事情办得利落，又看我勤勉，自然就想起了我如今还是新婚。今天明天都不用去上朝了，只可惜了当初那半月假。”

    窗外的寒风似乎突然大了，木格窗子被吹得发出了一阵阵的轻响，好在那高丽纸厚实牢固，一丝风也吹不进来，拥着被子的陈澜反而觉得有些燥热，不自觉地就把一只白玉似的胳膊伸出了被窝。见杨进周眼神一闪，仿佛真在可惜那半月的假，她便忍不住问道：“我还不曾问你”早上你的密奏才到”因而皇上拿下了那个工部的李政，怎么晚上你就回来了？”

    “我送上密奏之后，次日一早就得到了皇上的密旨，大概是两头错过的缘故，那是召我回去的，所以我大清早就出发了，晚上回的城。

    至于那个李政……就算他是淮王的母舅，我也顾不得那许多，再说，宣大总督刘部堂似乎对此也心里有数，应当也有密折送上。况且，我觉得……”杨进周顿了一顿，声音又轻了三分”“我觉得皇上派我去，是事先就有猜测。”

    陈澜闻言一惊，可细想那一次入宫时皇帝的召见，越发觉得杨进周所料不差。所以，尽管在此前的家书上已经对他说过那一趟的经过，但她还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按照罗旭的要求向夏太监求得帮助也没有漏过。果然，杨进周听完就靠了过来，轻轻松松把她拉紧了的被子扯了过来”却是把他们两个一块卷了进去。

    “这样暖和些。”打着这样的借口，见陈澜并未再像刚刚那样躲开”杨进周自是不会再得寸进尺，又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夏公公在宫中多年，这散布消息的事应当也做得得心应手，所以皇上虽没有表示，但并不代表就不相信。所以，此次才会骤然得信就立时拿下李政。至于汝宁伯夺爵毁券，照你说的当是震慑剩余的勋贵。如果我没猜错，从今往后世子承爵，只怕朝廷会日渐收紧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勋贵世袭罔替毕竟是太祖年间传下来的规矩，东昌偻罪大，汝宁伯亦是有大过，如果要是在别家承爵亦是这般卡着，岂不是人心惶惶？”

    “皇上的心思太大，我们这些臣子没法轻易猜透。也许，皇上只是觉得，皇族子弟尚且不能世袭封王，勋贵后人若是一代不如一代，又凭什么占据要职？”说到这里，杨进周见陈澜竟是露出了赞同的表情，心里竟是生出了一丝难言的喜悦，“这还是因为我爹和我都算是破门而出，所以才能体会到这一点。尸位素餐的人太多，绝非天下之福。”

    “要是这样，牵连的人就多了“……”陈澜想起那时候宜兴郡主对自己说的话，于是拣能说的对杨进周又复述了一些，继而就叹了一。气，“你说过，皇上在江南也是大有动作，不是预备整治投献，便是清理从前的积欠赋税和徭役。可积弊已深，相比数目能够数的过来的勋贵，江南那边只怕就难多了。”

    “所以，我才不想袭爵。袭爵了之后便推不掉杨家的族长，那此人从前怎么倚靠汝宁伯的，日后就会怎么靠上咱们。而且，若不是为了这个爵位，父亲也不会被赶出家门……我痛恨这个爵位！我还年轻，如果这辈子运气好，未必就不能封伯。可是，如果咱们有了孩子，我却不希望他落地就能有这样的前程。不能让他们枕在富贵上，也不能用这样一个爵位限死了他们……我这些天常常在想，威国公看着如今的罗兄，大约会后悔早请封了世子……”

    “你呀，这话罗世芋听了应当高兴……”

    夫妻俩靠得近了，陈澜的手不知不觉就贴在了那精壮的胸膛上，刚刚少许退去了几分红晕的脸此时一下子又渐渐热了起来。

    当感觉他的手亦是沿着自己的脖颈摩挲下行，在峰峦处轻轻捻了两下，随即趁着她面红耳赤低声呻吟之时又探了下去，她浑身一僵，犹豫了片刻，抵在他胸膛上的手终究还是没使力将他推开，也不知道是真的没了力气，还是终究不忍心。只是，当那预料中的冲击再次到来时，她在喘息日重的同时，忍不住在他的腰上拧了一记。

    也许，明天是该让他兑现教自己骑马和剑术的承诺子，她的身体终究太弱了些……

    冬至的次日是一个大晴天。天仿佛比平日亮得更晚了些，一贯准时的陈澜也比平日起得迟了，而且在跟着杨进周一块去江氏屋里问安的时候，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但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乃至于江氏在内，所有人都是含笑不语。小别胜新婚的道理，如今还有谁会不明白？因而，在杨进周满脸歉意地说不曾尽早打发人到家里知会，江氏就摇了摇头。

    “你这回是公干，自然理当先公后私，否则兴许就被人抓了把柄。总之回来了就好，赶上了冬至，还吃到了饺子，也不亏了你。至于这两日又给了假，你就在家里好好陪陪你媳妇，哪都别去了！”

    “是……”杨进周看了一眼一直垂着头的陈澜，心里想着她早上的要求，于是冲庄妈妈使了个眼色，直到她招呼了几个丫头退下，他才低声说，“娘，我想从今天开始教澜澜骑马，还有那几招剑术，也一并教给她。如今京中多事，若有万一，也好用得上……”

    江氏早就听说过儿子媳妇的这打算，最初也没反对。然而如今再想想，她那时候已经出了汝宁伯府，和娘家也断了往来，因而最初的闺训女则抛在脑后自是无所谓。可陈澜毕竟是侯门千金，又封了皇家县主，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名声还是其次，怕就怕有心人编排出什么别的来……

    想着想着，她就看向了陈澜：“阿澜，你真想好了？”

    一直以来，陈澜已经习惯了为自己和陈衍谋划，之后多了一个祖母朱氏，而如今，她多了丈夫和婆婆，因而也迫切需要一个强健的身体。因而，为了安江氏的心，她就笑着解释道：“母亲放心，后园的驰道既然可以练驰射，让我骑马自然是无碍的，只说是叔全练驰射，不让人进去打搅，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至于剑术，我也不求精，只求一手防身术，只在房中习练就好，不会让人窥见……”

    “既如此，也好，你们俩自己付度就是，我就不管了。”

    由于一夜贪欢，陈澜自然不敢在这时候去骑马，夫妻俩回了屋子之后，她便翻出了压箱底的那把匕首，在西次间寝室里由杨进周手把手教着她一招一式。尽管她前一世还学过几手三脚猫似的女子防身术，但如今却是货真价实的娇弱千金，才只没几下就已经出了汗，少不得脱去了外头的袍子，只着了贴身小袄。尽管如此，时而响起的低喝声中，仍是不免夹杂着微微的喘息。

    于是，这些传出屋子的声音听得几个丫头面红耳赤，就连往日最爱挤眉弄眼的芸儿都有些吃不消，到最后一个个人索性都避出了门去，站在风地里一面吹寒风一面摇手绢。结果，一个急匆匆进来的婆子一进院门就看到了这几个丫头整整齐齐一排站在门外的诡异一幕。

    “哟，这天寒地冻的，姐姐们都不怕冷？”笑着寒暄了一句，听得里头隐约有些动静，她就没再往这个话题再深入，而是赶紧改口道，“司礼监曲公公差了人来，说是明日给咱们府里送正堂的御笔大匾，所以预先派人知会一声，老太太打赏之后已经让他走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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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簪发求同心

﻿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陈澜一直觉得自己很善于学习，无论什么东西都能很快上手。上学时，她为了奖学金什么苦都能吃；在公司时，她总能在艰难的人际关系中找到突破口，错综复杂的决策执行也难不倒她；在阳宁侯府时，在那几乎看不到光明的困境中，她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通路；而哪怕在面对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皇帝和皇后时”她也能镇定以对。至于女红的上手，环境和情势的熟悉，甚至是昨天重拾厨艺，也不如眼下拿着一把剑来得困难。

    在练了整整半个时辰的下盘功夫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软倒在了杨进周的怀里，汗水已经浸透了重衣口气馁地看着手中那把短剑，她第三次觉得自己从小就不善亦不喜运垩动是一桩最大的短处如果那一次在龙泉庵真的遇险，那么，哪怕凭借着出其不意的利器，她真的能全身而退？

    杨进周见陈澜低着头，脸色变幻不定，到最后那编贝似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仿佛是有些气恼，他便轻声说：“不要心急，这练武不同于其他，欲速则不达。你毕竟筋骨弱，多练几回就好了，以后我每天晚上回来，咱们就一块习练。就是娘当年，听说也是爹手把手教了好几年呢。”，“可小四才学武不到一年，就已经像模像样了。”

    看到陈澜说这话时满脸不服的样子，杨进周不禁哑然失笑：“他是男孩子，而且小时候在侯弈时也偶尔跟着家将学过骑马，再加上又可以光明正大地让小厮陪练，郡主又生怕他闲着似的天天死活操练，他自然进步快些…………你呀，虽说是姐姐，可万事都比他强怎么可能？”，陈澜这才醒悟到自己犯的毛病，不自觉地露出了讪讪的笑容。只此时一身热汗，她实在是不习惯这种枯糊糊的感觉，少不得出声叫人。可看到几个丫头鱼贯而入”落在他们夫妻俩身上的目光异常古怪，她不禁有些狐疑，可一注意到自己和杨进周的满头大汗，再是常常紧靠在一起纠正动作而造成的衣衫凌乱，纵使是她也不觉脸色一红。

    “去预备沐浴的热水*……”

    杨进周一说到沐浴，陈澜一下子又想到了昨晚的情形，嘴角不免流露出了一丝笑意”而几个丫头答应之后出了屋子”却也是彼此对视偷笑。等到夫妻俩分头收拾好了，换了干净衣裳出来，长镝方才上前禀明了先头司礼监太监曲永遣人来知会的讯息。而杨进周闻言之后，立时看着陈澜。

    “皇上竟然已经答应题字了？”见陈澜含笑点头，又说起皇贵妃也答应题几处地方，他不禁也觉得异常欣悦，“打从搬进镜园的头一日，我就想换那些匾额楹联刻石了”只毕竟是祖父留下的屋子，不好轻动，如今总算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换一遍。唔，皇上题过正堂，皇贵妃赐的字可以把母亲那院子的金玉满堂换下”至于咱们的院子，你好好思量一下，到时候想出好名字，让郡主代写两个字怎样……”，昨夜杨进周回来得晚，之后又是一晚上缠绵，今天早上去江氏那里问安回来之后又是练剑”然后又是沐浴换衣裳，此时听着杨进周说话，陈澜却突然有些心不在焉”随即也不知道怎得突然想起了他之前提过的礼物。一个眼色把丫头们都打发出了屋子，她云鬓微松地斜倚在炕上西头的大引枕上，突然开口截断了他。

    “先不说这些……你从宣府捎带回来的好玩意，究竟在哪呢？”，杨进周这才猛然记起这一茬，随即就二话不说地往外走去。看到他这般雷厉风行，陈澜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担心牵挂，终于安心欢喜的同时，又生出了隐隐约约的期盼，但同时也不乏小小的猜测。那会儿她的家书上已经极尽可能罗列了无数东西，他还能从宣府带什么意料之外的玩意回来？

    她依旧维持着那慵懒的坐姿，而几个丫头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就趁她不注意打起了手势，彼此之间也猜测了起来。芸儿悄悄指了指头上的小珠huā，红螺则是摇了摇头，斜睨了一眼多宝格上一对模样喜人的泥娃娃，长镝和红缨两个同时摇摇头，一个摸了摸随身的箭囊，一个则是比划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又画了一个圆圈，小声说护心镜。良久，这边厢还没争出一个结果来，那边厢的门帘就有了动静。眼疾手快的芸儿一步冲过去，高高把门帘挑了起来，可睁眼睛一看，却是只发现了两手空空的杨进周。

    于是，素来快人快语的芸儿忍不住问道：“老爷，您这是……”，杨进周见陈澜也坐直了身好，就顺手指了指外间。见此情景，陈澜犹豫片刻就起身下绕随了他出去。而芸儿立时好奇地蹑手蹑脚跟在后头，红螺伸手一把没抓住，只得没奈何追了两步，一到外头明间，她却发现杨进周陈澜都不在，只有沁芳守在西次间的门口，犹如门神似的把芸儿拦了下来。

    “别去打扰了老爷夹人，难得一个惊喜。”，屋子里，陈澜看着杨进周一层层打开面前梳妆台上的那个三层梳妆匣子，不禁大吃一惊。深沉的色彩，圆润的光泽，雕着huā开富贵玟样的精细做工……但这些都是其次，第一层摆着一面海碗大小的掐丝嵌珐琅玻璃镜子，第二层是一套玳瑁梳篦，第三层则是整整齐齐的一套四枚发簪一非金非银非玉，却是质地圆润的乌木所制，上头雕刻着形制各异的图案。

    “你…………这真的是你从宣府捎带回来的？”，尽管陈澜素来并不在乎配饰，但丈夫送的这些东西却异常符合她的心意，可高兴之余，她想着他毕竟是去宣府公干，忍不住又生出了几许忧心，“你毕竟是带着好些人同行，这样的东西捎带不便，万一有人说你公私不分怎么好？”，可发现杨进周那从来没有太大变化的脸上似乎还掩藏着几分期待，陈澜一下子顿住了，目光又落在了那四枚发簪上头：“东西很好，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杨进周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方才淡淡地说，“你还记得我们成婚的时候从宣府过来吃酒的那些客人么？是我九月的时候就写信拜托他们，请了一位经营了几十年喜铺的老匠人做的。只那会儿老匠人病了，成婚之日东西也就没能拿到手，这次过去，我就决定自己亲手带回来。镜子和梳篦都是很早我预备的，只有这梳妆匣和发簪是我亲手画的huā样……我身边素来没有多少积存银钱，也不想去问母亲，所以这发簪就用了核桃木……”，“呆子，木的才好，金银的就不稀罕了！”，撂下这句话，陈澜随手拿起一根发簪递给了脸上放光的杨进周，随手拔去头上一支玉簪，解开了满头如云秀发，又随手挽了个发髻，示意他替自己插在头上。尽管他戴簪的动作异常笨拙，可那种下手小心翼翼的轻柔触感，仍是让她面露笑容。

    等到夫妻俩重新出了屋子的时候，几个丫头无不注意到，陈澜头上的发髻似乎和起初不同，而且绾发的簪子竟是一根样式古朴的木簪。可看归看，却没有谁不识相地发问。而陈澜和杨进周在东次间里的炕上对坐下来，沁芳方才上前开口问道：“老爷，夫人，昨儿个宫中赐出来的御酒还在，中午用饭时可要摆上来？”，“自然摆，以后要他否有空在家里用午饭恐怕就难了。”，陈澜才说了一句，杨进周又补充道：“再到外院帐房去一趟，那边还有我从宣府带回来的葡萄酒，是宣大总督刘部堂献给皇上的，八罐里头我得了两罐。皇上之前还笑说是用玻璃瓶装才好，可谁家里能有那井多玻璃瓶？”，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庄妈妈的声音。不一会儿，人就进了屋来，却是笑意盈盈地说：“老爷，夫人，御用监夏公公差了人来，说是奉皇上的旨意送来了四个盛酒的玻璃瓶*……”

    说曹操，这曹操就送东西来了！

    陈澜暗自腹谤皇帝拿着杨进周当枪使，如今只送一块正堂大匾再加上几个玻璃瓶，已经算是做了无本生意，可屋子里几个丫头终究是欢天喜地。因这不算是正式颁赐，也不需要出去磕头谢恩，总算是让她平了肚子里那口气。当下几个丫头连忙出去看东西收拾，等到用午饭的时候，那玻璃瓶盛装的葡萄酒就摆在了饭桌上。江氏瞧着稀罕，陈澜却是看过无数更精美的玻璃制品，对此自是习以为常。

    然而，这难得的一天悠闲欢乐时光，却在午休小憩时起了变故。当迷迷糊糊的陈澜听说汝宁伯杨家的几位族里长辈在自家门口被人追打，那睡意一下子无影无踪。

    “前头的人呢？难道就那么袖手看着？”，“回禀夫人，老爷已经先过去了……”，直到这时候，陈澜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睡在枕边的杨进周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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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上）

﻿    第三百零五章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上）

    镜园门前，在三五个家将的护持下，四个年纪少说也有五十朝上的老者狼狈逃了进来。他们有的脸上破了相，有的痛苦地捂着胳膊，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总之没有一个是囫囵的。可这会儿他们谁都没顾上这些，一踏上那坚实的青石甬路，一个跌跌撞撞的就一下子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喘了一会粗气，随即慌忙回头看向了那西角门。

    只希望那个挺身站着的英武人影能够把那些该死的家伙挡下来……可就算如此，他们这会儿逃过一劫，可回去之后却怎么办？

    大门口，杨进周冷冷看着那些手执棍棒的汉子，见他们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便淡淡地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撒野？”

    为首的一个汉子抬头看了看那书写着镜园二字的牌匾，眼神有些闪烁，口气却异常凶横：“我管这是什么地方，老子只知道这几条老狗该死……”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紧跟着右颊就着了重重一下，整个人一下子腾空而起，随即重重摔在地上，等好容易翻身坐起的时候，却一张嘴吐出了两颗断牙。看到这一幕，刚刚还蠢蠢欲动的其他汉子顿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用既畏惧又凶狠的眼神瞪着那个突然跳出来的黑塔大汉。

    秦虎是下午才刚刚过来的，听说杨进周正在歇午觉，就执意不让人通报，径直坐在门房上等了。然而，终究是门上早得过杨进周的吩咐，又知道这位不是外人，因而早趁人不注意悄悄报了进去，于是，杨进周就闻讯出来见他。可还没等他俩相见说上两句话，外间就突然闹将了起来。杨进周在最初的片刻犹豫过后，自是吩咐秦虎把几个本家叔伯先护了进门。

    此时此刻，秦虎满不在乎的地扫一眼那些汉子，粗声粗气地说：“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大人面前自称老子？还有你们……单凭冲撞官宅，口吐狂言，一个条子送到顺天府，你们就等着蹲大牢吧”

    见一群汉子面面相觑，虽是有人面露畏缩，终究没人退去，杨进周不禁皱了皱眉。他正要说话，终于有人排众而出，扯开嗓子叫道：“就算是官，也不能不讲理那几个老东西从前借着汝宁伯府的势，侵占了我们的田地，如今我们让他们吐出来，有什么不对”

    闻听此言，杨进周一下子想到了从前似曾相识的一幕，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犀利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被他看到的人往往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仅有少数几个还能硬挺着。当他的目光略过其中一张脸时，突然停顿了一下，紧跟着，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一只手本能地去按剑柄，随即才发现这是在家，他压根就没有佩剑。

    而秦虎只看杨进周习惯性地按剑动作，立时就挺身冲了出去。他虽是块头大，但在军中就素来以力大敏捷著称，此时一阵风似的撞入人群，拳打脚踢肘撞头槌，总之是所到之处哀嚎遍野，就连两三个见机得快转身就跑的也吃那一声大喝而停顿了片刻，紧跟着就被背后飞来的板砖给砸了一趔趄，径直倒在了地上。不出一顿饭功夫，这帮子刚刚还凶神恶煞追打人的家伙就躺满了一地。

    几个在杨进周进京城之后才入了门的新进家将家丁平素只见秦虎笑呵呵的，仿佛说什么都不恼，哪曾见过他这般彪悍的模样，一时间都庆幸往日不曾小觑了他。而几个老人则是在人出手的时候就笑吟吟数起了数，及至人都倒了，他们才彼此之间打了个隐晦的眼色，就只见三个人摸出了一把铜子，不情不愿地交到了其中一个人手里。

    “这才多久不见，这条大虫竟比从前更暴烈了”

    秦虎却不管那些满地哀嚎的人，拍拍双手就来到杨进周跟前，叉手行了一个礼，随即憨厚地笑了笑：“大人您是什么身份，这些人我替您料理了，纵使有什么不对，到时候也有我顶着，决计不会牵扯到……”

    话没说完，他就只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那拍胸脯的下半截话一时就给堵了回去。等他转过头时，就只见杨进周已经在那满地痛苦呻吟的人当中弯下腰去，拽着领子拖起了一个瘦高个。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迎上前去。

    “大人，这狗东西可是曾经惹过您？”

    那瘦高个汉子刚刚鼻子上直接挨了一记狠的，这会儿眼睛还有些睁不开，一听到那招牌式的粗嗓门，立时打了一个寒战，慌忙讨饶道：“大人，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该跟着别人闹到这儿来，您大人有大量……”

    “那个麻子脸呢？”

    瘦高个汉子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愣在了那儿，好半晌才想起了一星半点，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杨进周，他的脸一下子白了，随即赶紧陪笑道：“什么麻子脸？小的还是今天头一次看见大人……”

    “头一次？”杨进周手上一松，见那瘦高个脚底不稳，一下子坐倒在地，他便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冷笑道，“那一次在通州，跟着那个麻子脸的家伙追讨债务的，难道不是你？要是你还记不起来，我倒是可以让人帮一帮你，看看你是否能想起那档事情。”

    一旁的秦虎虽是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立时上前一步，嘿嘿一笑的同时，左手顺势捏着右拳，关节咔咔作响。他这不怀好意的表情终于吓坏了那个瘦高个，他几乎是用手撑地飞快地往后头挪了两步，随即才哭丧着脸说：“不关小的事，小的那一回只是吃邢老三撺掇，又许了一吊钱，所以小的才跟着他去追债。谁知道事后没两天他就溺死了，传言说是事情没办成被人迁怒。小的怕被牵连，在乡下躲了好一阵子，这一回是才出来……”

    “瘦竹竿，你闭嘴要是你敢坏了这次的事情，小心你的……”

    旁边一个彪形大汉勉力爬起身，才喝骂了一句小～说]就}来２５8]ｏ}}ｏ就被飞起一脚猛地又踢趴下了。杨进周看着这满地的人，收脚立定，示意秦虎拎着刚刚那瘦高个，随即就回到了西角门口。这时候，早有一个家丁迎上前来，低声说道：“老爷，已经去报了顺天府和北城兵马司……恕小的多嘴，昨儿个冬至守着咱们家的锦衣校尉才撤走，他们就突然来闹事，是不是太巧了？”

    “你说得没错，自然是故意的。”

    杨进周应了一句，随即回过头看着地上噤若寒蝉的这些汉子，淡淡地说：“有冤情去顺天府，若是下次再到这里撒野，便不是今天这般客气了我不是那些好性子的绵软人，要到这里找茬，先去打听一下我杀过多少人”

    眼见得杨进周头也不回地反身进门，须臾便有一排家丁家将从门内出来，一个个都是整整齐齐的衣裳，挎着腰刀扎着绑腿，看上去既利落又彪悍，那些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汉子顿时面面相觑。而那个脑袋肿得犹如猪头一般的中年人和那个掉了两颗门牙的大汉看着镜园那并不算太高的围墙，又见纠合起来的其他人不少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们的脸色不禁极其阴沉。

    陈澜起身匆匆梳洗换了衣裳，外头又报来了消息。也不知道是那婆子是躲在西角门亲眼看见了，还是对她叙述的人过于绘声绘色，总之她说得一如亲见似的。一旁的几个丫头听了，大多是目光闪烁，等人一走芸儿就忍不住轻声嘀咕道：“老爷何必亲自出去，这满京城的勋贵武官都是自矜身份，遇到这种事多半是让下头人叫官府料理，这不是掉了身份么？”

    陈澜笑而不语，一旁的长镝却皱了皱鼻子说：“你说的那是通常的情形，官府的人行事亦是有快有慢，谁知道他们是否会借口拖延。再说，咱们老爷又不是朱门绣户里头当成公子哥养出来的，不到成天讲究身份排场的时候，还是以雷霆之势压倒了那群狗东西来得方便。就是皇上知道了，轻描淡写责老爷一句冲动已经算重的了。”

    要说的话都被长镝说去了，陈澜自是更懒得开口了，靠着炕椅靠背想起了那杨家本家的一群叔伯，心里倒是安心得紧。不管怎么说，他回来了就是好，否则这等事情还得她去挡着。他在门口动手立威，撂话震慑，那几个杨家的人也应当能老实一些。

    这年头，怕的不是有权有势却要名声的，怕的是有权有势却偏生不按常理出牌的而且皇帝眼前心机深沉的人已经太多了，还不如冲动一点来得好。

    想着想着，见芸儿和长镝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低声斗起了嘴，陈澜也不理会，伸手召唤了红螺过来，低声说：“你去外头瞧瞧，仔细看看来的都是杨家哪些长辈，一个个光景如何，我好忖度是否出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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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下）

﻿    汝宁伯杨家本家一系传承了百多年，根深叶茂支系众多。不少出了五服的旁支已经是败落潦倒，连上祠堂拜祭的资格都没有，而今天狼狈逃入镜园的这四位算起来和杨进周都是一个曾祖，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之前就连杨进周成婚的时候也只是随了一份礼，面前没露，这会儿却在那样的情形下进了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含羞忍辱。尤其当杨进周逾正堂而不入，偏生把他们带到一旁的三间小huā厅时，其中一今年纪最大的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这也是咱们头一次来镜园，全哥就不带我们好好看一看正堂么*……”

    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的杨进周闻言微微一顿，但直到另一只脚也一块跨了过去，他才转过身来，淡淡地扫了说话的人一眼，见他一手捋着下头胡须，满脸的矜持，不禁想起了他们刚刚被人撵在屁股后头火烧火燎的那一幕，嘴角便微微往上翘了翘。

    “正堂里头正在重新布置。那堂号大匾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了，昨日皇上提过，要重新御赐堂号，明日就会颁赐下来。刚刚路过的时候，五叔没瞧见里头人正在忙活*……”

    那五叔被这话说得哑口无言，旁边的三位彼此对视了一眼，面上全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羡慕。当下谁也没再多言，进了小huā厅入了座，四人便暗暗用目光四下里打量着这座小huā厅，两个当初镜园落成时进来游览过的更是一面比较着记忆，一面摩挲着那交椅的扶手，脚下还往那高脚踏上轻轻蹬了两下。他们自以为动作小心，可主位上的杨进周全都看在眼里。

    上了茶之后，四人便是拐弯抹角好一阵寒暄，发现杨进周的回答一律都是惜字如金”很难套出什么话来，他们你眼看我眼”刚刚那位碰了壁的五叔在别人不约而同的眼神中，只能把手中茶盏搁在了一边。

    “全哥，咱们此次是代表阖族的老老少少一块来的。因为你二叔犯的大罪，他自己丢了爵位，还害得咱们杨家传了百多年的爵位一块给夺了！如此罪人”自然不配再为族长。说起来你才是真正的长房嫡支，他既是要充军开平，这族长之位，理当是你担当起来。族里上上下下都已经认同了，开宗祠的事情自有我们去和婶娘说*……”

    前时他不在时太夫人来过，想请镜园设法回圜，愿意保他袭封爵位，此事杨进周已经听陈澜提过了。如今杨家又来了这么几位叔伯”却是想让他担当族长，想到当初父亲被祖父赶出家门时，这些人全都装聋作哑，争袭的时候更是闹得天翻地覆，他不禁露出了一丝讥诮。

    “当年汝宁伯爵位空缺的时候，拿出族谱证实出自嫡支，有资格承袭爵位的叔叔伯伯们似乎至少有五六个，如今二叔既是获罪流军前，在伙同为嫡支，总有人能挑大粱才是。我如今年不过二十，年轻识浅，兼且公事繁忙，这族长之位只怕是担当不起。”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面前的这四个人，只见其中三人大失所望”唯有最下首的一个要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五叔却仍不死心，又连忙苦口婆心地劝道：“话不是这般说，族长之位，自然该是能震慑族人的杨家子弟担当。全哥你只需领一个名义，族中事务可以选出族老，在年轻一辈中再选出几个执事料理，你以族长之名主持祭祀。不是我说，此次全哥你若是早在京城就好了”你是皇上的心腹重臣，这爵位……”

    “爵位如何是圣上决断，五叔提这个，不怕别人说怨望？”杨进周一下子打断了五叔的话头，见他们一下子噤若寒蝉，他便一堆扶手站起身来，脸色比之前更添了三分冷峻”“倒是今日各位引来了那么一群人滋扰镜园，总得给我一个交代！所谓的侵占田地是怎么回事？”

    一连两个问题问得四个人一愣，随着头一个人的矢口否认，其余人自是七嘴八舌忙不迭地撇清，总之是一口咬定绝对有人买通了这些闲汉意图把杨家赶尽杀绝，继而更是摆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然而，这唱做俱佳的戏对杨进周却没多大效用，眼看这位依旧是一脸的漠然，为首的五叔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既是来了，我们也理该去拜会拜会嫂子，还有你媳妇。”

    “这两天天冷，母亲身体欠安，只怕没法接待各位。至于夫人…*……”杨进周想起了昨夜和陈澜的那番缠绵，眼神微微一偏，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夫人连日来打理家务，又忙着去各家回访，已经累病了，下次再拜见各位叔伯。”

    这无疑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当婆婆的身体不好，当媳妇的概病了？可明知如此，四个杨家长辈在杨进周那犀利的目光下，一想到本家连爵位都丢了，一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当即只能讪讪地关切了两句。等到杨进周送人出去的时候，奉命过来的红螺正好看到这一幕，愣了一愣就悄悄地退开了去，径直打另一边的穿廊走了。

    杨进周只是把人送到了二门，见等在那里的一辆轿车虽是通体铮亮黑漆，但隐约还能看出从前那种斑驳痕迹，驾车的马亦是毛色不佳的劣种，不禁更是暗自叹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觉察到有人靠了近前。

    “全季…………这次我过来，实在是拗不过五哥他们几个。杨家从前一场争袭官司打得伤了元气，多年来又是乱象丛生，如今再遭遇了这么一场大变，你这个族长当上了也是焦头烂额。你放心就是，回去之后我一定会设法劝了他们，决不让你趟这浑水。”

    诧异地转过头，见说话的赫然是今天从始至终都没说上两句话的十一叔杨珞，杨进周不觉挑了挑眉，但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及至看着马车从甬道离开，他立马冲着前头一个小厮扬了扬手：“外头可料理干净了？”

    “回禀老爷，顺天府和北城兵马司的人刚刚才到，锁了几个人回去，为首的班头和一个兵马副指挥连声赔不是，说是因事耽搁了。”

    “那之前我带进门的那一个呢？”

    “人在前院马厩，虎爷正在问话。”

    一听到是秦虎问话，杨进周的脸色不禁有些微妙，领首示意那小厮退下，随即便往马厩的方向走去。秦虎跟着他不是一两天了，从前也不是没审过拿到的鞑子，但所谓的问话几乎都是一个模式，到后来，那蒲扇似的巴掌便被军中汉子们戏称为刑具，哪怕在锦衣卫里头也没少用过，只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光景。

    果然，离着马厩还有一段路，他就听到了里头的呻吟，脚下立刻加快了几分。等到进了马厩，他一眼就看见秦虎正背对着自己，那只手正举重若轻提着那瘦高个的领子，而本该在马厩这边当值的马倌和几个新进的小厮却无影无踪，不知道是知机地避开，还是给吓跑了。

    “大虫！”

    秦虎这才松开了手，回头一看便咧嘴笑道：“大人！”

    上前几步，看见那个瘦高个被放开之后一下子趴倒在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咳嗽不止，杨进周哪里不知道这家伙没少受折腾。虽说知道秦虎这家伙懂得分寸，可他还是冷冷看了人一眼，随即冉道：“他都招了？”

    “他怎么敢不招！”秦虎哼了一声，这才兴高采烈地说，“之前他说的那个邪老三是个放印子钱的，所谓的赌债根本就是他和那个该死的严家老大串通好的，事后因为什么都没入手，大人又吩咐把严家老大送了通州知州衙门，断了个忤逆发配到天寿山种树，邪老三什么都没得，这才跑到京师来向支使他的人讨个说法，这小子也悄悄跟了去，结果发现是汝宁伯府*……”

    “我就知道必是如此。”

    杨进周毫不意外，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喘粗气的瘦高个，突然一脚把人踢飞了出去。秦虎见状吃了一惊，待见那瘦高个手上掉下了一样东西，他才疾步上去，见是一枚长长的铁钉，他不禁勃然色变，上前拎起那人就是两巴掌，继而还要再打的时候，却听背后传来一声住手。

    “大人，这狗东西竟然想行刺，何不打死他算完！”

    杨进周也不答话，见那人两边面颊肿得老高，神色又惊又怕，他便淡淡地说：“在这种节骨眼上，还敢暗藏凶器想要翻盘，你这人的心性可想而知。上一次你既然有心跟在后头瞧个究竟，这一次的事情，你敢说不知道？”

    那瘦高个张了张嘴，面上又流露出了一丝犹疑。当此之际”杨进周淡淡摆了摆手，秦虎立时一把拎起他的后领子往外拖去，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送到顺天府一阵乱棍打死，还不如虎爷现在就结果了你来得痛快！”

    “大人，小的愿意招认，小的什么都说！”

    话音刚落，秦虎就一把将人再次高高拽了起来。在他凶狠的眼神下，瘦高个吃力地吞了一口唾沫，喉头剧烈起伏，好一阵子才发狠似的说：“小的瞧见……瞧见那带头的两个在小酒馆见人时，点头哈腰地叫那人楚公公。还说什么要是大人见死不救，就是枉顾宗族亲情；要是救了，就是徇私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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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御赐堂号（上）

﻿    听红螺说杨进周直接把来访的四位本家叔伯挡在了外头，陈澜并不觉得有多意外。尽管只是新婚夫妻，可她和杨进周的相识却远远在此之前，在错综复杂的局势面前，他的直截了当大开大阖看似鲁莽，可也不失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果然，就在她手中的那副暖额才锁了一小半的边时，杨进周就回来了。见他低下头好奇地打量她手中的活计，她便主动解释道：“今年的天气格外冷，这是给母亲预备的。虽说外出的时候能用招鼠卧兔儿，可在家里顶着那东西却累赘。从前我也常给家里老太太缝制这个，最是保暖。而且母亲不喜欢那些珠玉之类的装饰，绣些huā样，中间用金线勾一勾就成了……”

    “一整天又是家务，又是外头的事情，针线活少做些也不打紧，我和娘都不是挑剔的人，你可小心熬坏了眼睛。”杨进周说了一句，见陈澜但笑不语，只是把手中没做完的针线收好了放到一旁的箩筐中，随即冲着丫头们打了个手势，他便上炕坐了，沉吟片刻就开口说，“你可还记得，那一回我在通州半道上遇见你、四弟和罗世子的事？刚刚在门前那些闹事的人里头，正巧给我抓着了一个当时在场的打手，问出了一些事情……”

    那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陈澜自然有印象，据张庄头说，那之后那个赌债累累的严家老大被家里的妹妹用擀面杖追打，后来以忤逆的罪名被送了通州衙门，随即被发了天寿山种树，而那几个追债的家伙倒是没什么消息。此时此刻，她立时坐直了身子。

    “可是他透露了，那会儿是京里什么人在后头作祟？”

    “是汝……是杨挂。”

    杨进周的语气异常平淡，但从他不曾称呼二叔，而是直接用了杨佳两个字，陈澜便知道他心中必是痛恨嫌恶。于是”她便有意岔开道：“想来他也没料到你竟是有这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打过一次照面，这回仍然把人认了出来。你说问出了一点事情，应当不止是这个吧？”

    “你怎么知道？”

    陈澜狡黠地一笑，双手托着下巴，双肘轻轻搁在了炕桌上：“他们是什么货色，咱们又不是头一回知道，之前还不是险些闹出了人命？若单单为了这个，你绝对不会特地拿出来说道，应当是从这家伙口中又问出了什么……莫非是此次的主使？”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看着对面笑得阳光灿烂的妻子”杨进周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说是一位楚公公。能用太监服侍的，不出那几位皇族。我从前在锦衣卫的时候，曾经因事调阅过那些在外头王府的太监名册，并无人姓楚。当然，也不排除用了假姓。但正好，淮王身边有两个亲信的太监”到没有姓楚的，可其中一人姓林，从前跟过李淑媛，形容相貌与此人形容颇有相似……”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陈游皱了皱眉，面前突然浮现出了淮王那集嚣张跋扈自以为是的脸，赶紧甩了甩手，试图把这形象从面前驱散，随即就哂然笑道：“这还真是阴魂不散……，算了，总之不是没办法治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明天的事情预备好。话说回来”之前我也忘了，这样的事情，可应当下个帖子请些宾客？”

    “随意吧，也不用广发帖子，郡主只怕不能来”你请上三五亲友也就差不多了，免得好好的事情还要招人非议……”

    “既如此，那就请上惠心姐姐，冰云妹妹……小四是一定要来凑热闹的，总不能少了他。至于罗世子，只怕是公务繁忙无暇脱身。韩国公府也得送去帖子”然后便是杜阁老夫人和筝儿妹妹……”

    见陈澜歪着头扳手指计算人，不知不觉身子已经完全压在了炕桌上，那挺翘的鼻子就在眼前”杨进周突然生出了一丝玩心，冷不防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点，随即就一纵身下了炕，也不等陈澜反应过来就开口说道：“我再去马厩里头看看，挑一匹性子温顺的出来，让他们再好好驯一驯，日后好给你使。

    若是挑不出来，我就带上人去马市上瞧瞧……”

    “嗯……”

    陈澜一回头，就看到那厚厚的门帘已经落平了，有心靠近窗子再叫一声，可探了探头看见外头的人影映在厚厚的高丽纸上，她忍不住没好气地嘟囔道：“呆子，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就不知道派个人去嘱咐一声……”

    早先完全忘记了这一茬，此时既是想了起来，陈澜自是忙不迭地写帖子，又让云姑姑和柳姑姑亲自去送。等到傍晚，各处的回应几乎都到了。

    张惠心和张冰云都是满口答应，卫夫人也乐意带着杜筝过来。阳宁侯府那边，因为徐夫人的病，朱氏又行动不便，只有陈衍有空抽身，倒走出嫁之后第二次回侯府的陈滟正好在场，一口提出要过来贺一贺，送帖子去的云姑姑自然也不好回绝。此外，纯属礼节似的往杨家送的帖子却也得到了回复，汝宁伯太夫人打发了一个妈妈送了一份厚礼，自己却说没法过来。

    而宜兴郡主想来却有心无力，只得让戴文治和张惠心两口子一块来，韩国公夫人借口有事，世子夫人尹氏身子不爽快，倒是世子张烟允了，而晋王妃则是不能贸贸然离了王府，只说明日会送贺礼………于是，连江氏请的几位相熟的军中诰命，统共也就是十几个人。

    次日清晨，镜园内外的下人全都早早起了床。洒扫准备之后，便都换上了整齐的衣裳，又有两个机灵的小厮守在胡同口预备。辰正三刻，一个打前站的小火者就急匆匆先跑了过来，撂下一句曲公公巳时一刻出发拔腿就走。有了这知会，上上下下心里有了数，整套诰命装扮的江氏和陈澜少不得都摘了头上那珠冠。婆媳俩看着彼此那镶满了沉甸甸金事件和珠玉翡翠的行头，几乎是一同苦笑了一声。

    “就为着凤冠霞帔的诰命，外头人全都是争破了头，却不想想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的。”江氏感慨了一声，随即招呼了陈澜挨着自己坐下”又叹道，“你这诰命还是之前封的县主，全哥还没来得及给你请封就去了宣府，如今既是回来了，就该向礼部陈文了。”

    “娘，这又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大事，不着急。”见江氏笑得慈和，陈澜便顺势说道，“说起来前日晚上叔全提起皇上答应题正堂，昨天一早司礼监就派人过来预先知会”今天一早就送过来，这点时间连制一块大匾也未必来得及，大约是早就预备好的。”

    “当是如此。”江氏不觉想起了之前汝宁伯府生变时这里的惊惧，不禁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全哥和你应对得宜，咱们家才因此得益。而且，有了御赐堂号”我们虽还是杨氏一支，却几乎就相当于另起炉灶了。”

    颁赐的司礼监太监曲永尚未到，巳时不到，应邀而来的宾客就已经陆陆续续都来齐了。张惠心和陈衍几乎是前后脚来的”随即便是陈滟，再接着是自个带着几个护卫前来的张冰云，然后是卫夫人和杜筝，至于江氏邀的那些军官家的夫人奶奶们，偌大的后堂挤得满满当当。虽说是文武殊途，但卫夫人是好相处的人，张冰云和杜筝又年少，满座说话自是少有顾忌，倒反而是满堂欢喜尽兴。

    “曲公公已经上了德胜门大街，老爷已经在门外迎候了，请老太太和夫人预备出仪门。”

    随着庄妈妈进来禀报，陈澜连忙搀着江氏起身”和众人说道一声就出了屋子。婆媳俩在仪门外站了没多久，就有人报说曲公公已到了。又等了片刻，陈澜就看到甬道拐角处，杨进周落后曲永半步走了过来，须臾又现出了两个抬着红绸掩盖的一面大匾过来，再后头则是一队衣衫鲜亮的锦衣卫。

    在仪门前和曲永见礼之后，陈澜和江氏自是随着前往正娶。往日垂在门前的厚厚门帘此时已经完全除掉了，从外头便可以看到里头那大案上，原本挂着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两边总共十六张楠木交椅排列得整整齐齐，偌大的屋子只在两边沿墙根站着八名仆人。

    曲永看了看正堂矢案前正中设着的香案”脚下顿了一顿就先行入内。等到杨进周等人进来，依礼在香案前一一跪下，他方才展开了手中的诰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杨进周，强力干事，刚正可嘉，念及勋贤，今赐镜园正堂名曰致远。钦此。”

    等众人齐齐下拜谢恩之后，曲永将诰旨双手交托了过去。等杨进周接过在香案上摆设好，众人又一一随他退出正堂，眼看两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架起梯子挂匾，他才对身边的杨进周和江氏陈澜轻声说道：“皇上之前对我说，诸葛武侯旧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是故镜园正堂曰致远。若不是杨大人此次面临这样的诱惑尚能不为所动，夫人亦是如此，皇上也不会预备这两个字。满朝公卿重臣，能得这二字评语，果真是难得啊！”

    陈澜早在听到致远两个字的时候，心中便是一动，此时自是全都明白了。望着那两名锦衣卫上好匾额之后，其中一个猛地一扯那红绸，那一瞬间，她便看到了那块金字青地大匾。

    斗大的致远堂三字之后，尚有一行小字，亦是皇帝御笔亲题一永熙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六，书赐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杨进周而更重要的是下头的那一方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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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御赐堂号（下）

﻿    皇帝之宝！

    陈澜隐约听说过，当年大楚立国之际，由于传国玉玺被蒙元残余带入了北边大漠，大军数次追袭杀敌无数，可终究是没能找到那一方宝玺。而登基之时，太祖林长辉则是取于阒美玉，一下子铸造了从皇帝奉天之宝到皇帝制诰之宝等十六枚御玺。这其中，除却登基时所用的奉天之宝之外，其余都是各具用处，书赐臣下往往只盖私章小印。

    现如今，这“致远堂”大匾上赫然盖着皇帝之宝，从今往后，这座镜园便和失却了汝宁伯爵位的杨家本家断开了联系，真真正正属于了他们这家人！

    颁赐之后，曲永并没有在镜园多做停留，象征性地用过茶便带着随行的小火者和锦衣卫匆匆离去。这时候，之前已经到了的一众宾客方才到了这座正堂来，既是瞻仰那苍劲有力的御笔，少不得也顺势在东西屋里转了一圈。因来的都是或交情极好，或不羡富贵的，说笑恭喜的话在这偌大的五间大正房中飘荡，那些不合时宜的酸话却是绝迹。

    就连陈滟也仅仅是在那御笔大匾下头多盘桓了片刻，脸上分毫异色不露。等到一众人又回了东廊那边的屋半歇息，江氏和陈澜分头支应来客，她在江氏面前奉承了一会，随即便退步去寻陈澜。挑帘子到了东屋里，她就看到陈澜和张惠心张冰云正紧挨着坐在炕上西头说笑”张惠心没个正形，直接笑倒在了陈澜怀里。

    …你们是没看到我家那位姑太太进来和出去时的模样！进来的时候神情倨傲口口声声三从四德，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让我给文治纳妾了。可我扯着娘的虎皮做大旗，说是皇上舅舅怜惜新入的宫女，预备赐给亲信重臣，姑老爷好歹也是官居三品，少不得会有一两个，她立时脸色就变了，再不提送丫头给文哥哥的事！哼”以为我真是草包么，还治不了她？”

    陈澜早就预料到以张惠心的个性，必然和张冰云能处得好，果然才一会儿，这丫头就得意洋洋把家里的事拿出来说道了。见张冰云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悄悄向张惠心伸出了大拇指，两个人你眼看着我眼”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她自是更加欣喜，随即就瞥见了陈滟进屋，忙推了推腻在自己身上的张惠心。

    “好了，姐姐别闹了，瞧瞧你头上的鬓huā，都歪了，赶紧请冰云妹妹替你打理打理！”

    见张冰云知情会意地拉了张惠心起来往梢间里头走，她方才站起身迎上了陈滟。她还没开口说什么”陈滟就抢在前头说：“三姐姐，今天杨家得了这样的恩赐，我这个做妹妹的瞧着也觉得高兴。咱们姐妹几个，素来是你待人最好，如今才有这福报”老天终究是开眼的。”

    听陈滟这么说，陈澜少不得又打量了两眼。见其身上丁香小袄配着水绿裙子，倒是显得清爽，脸色精神也都还过得去，她就知道陈滟在苏家的日子就算艰难，也总比于阳宁侯府时在嫡母马夫人手下讨生活来得好。再加上陈滟这话说得也还中听”她就微微颌首道：“这都是皇上赏赐你姐夫忠心不贰，做事扎实。你在苏家可还好？”

    陈滟回门的时候，恰逢汝宁伯杨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之际，因而陈澜也没来得及和人说上几句话，此时念及也就问了。

    话才出。”她就看到陈滟露出了几许犹疑，随即竟是左右看了看，又踏上一步离着她近了些。

    “老太太把我那小姑接出来了，另买了院子给她住，又把之前教过我们礼仪的周姑姑送了去教习。她搬出去的时候我去送了送，她是高兴得很，只家里那老祖宗不高兴，事后冲我使了好几回绊子。我悄悄打听后才知道，她竟是私底下发脾气说，养这么大的孙女，侯府给的好处太少了，不合算。”

    苏老太太陈氏是什么德行，陈澜自是见识过，想到只说不做必然不是陈氏的性格，她不免眉头大皱。果然，下一刻，陈滟的声音就更压低了些：“所以，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上门寻了我那小姑，也不嫌丢脸大闹了一通，结果老太太使人捎口信给我，我也没法，只得在老爷面前使了点手段，这才让她消停了下来。只没想到，前几日吏部选官，老爷原定了外放知县，可上头突然有什么话压下来，她一知道就冲着我大发脾气，还摔了碗，几乎撵了我出来寻家里，等晚间消息出来，说是选了他于都察院行走，也就是俗称的试御史。”

    陈澜对苏仪观感不佳，原觉得此人外放当今知县，那书呆子却又偏偏盛气凌人的习性都会惹出麻烦，此时听得居然人调入了都察院，她不禁大为诧异。沉吟片刻，她就开口问道都察院御史和给事中谓之科道，素来不选新科讲士，往往得从庶吉士除授。他是三甲的同进士，若无人提携断然不至于如此，你可打听到是何人举荐？”

    “三姐姐真是蕙质兰心，一听此事就想到了这关键。”陈滟逢迎了一句，见陈澜并不在意这个，连忙解释道，“并不是我卖关子，实是我拐弯抹角问过老爷，他却说妇道人家少管外头的大事。我后来设法让芳枝灌醉了他，这才知道，他压根不知道背后的贵人是谁，只听说去吏部办理关领上任事宜的时候，有人嘱咐他说不要因为和勋贵联姻就如何如何，所以他回来之后发了狠，说是誓要做出点事情来。我听了担忧得很，所以就借今天的机会，想过来对三姐姐你提一声。”

    二房的两个姊妹，陈澜素来都是敬而远之陈冰的自以为是冥顽不灵她是最讨厌的，而陈滟的冷酷和扮可怜也让她觉得不耐烦一所以，她宁可去亲近三房的陈汐，也不乐意和她们多往来。然而，今天面对陈滟的这番言行，她却着实生出了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这事情我知道了，自会设法，四妹妹你放心就是。”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随即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的芳枝，似乎是你陪嫁时的丫头？”

    “芳枝是老太太给我的。”有了陈澜的承诺，陈滟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可听到后头一句，她的脸色不由得一暗，随即才苦笑说，“回门之后不久，我的那日子就来了，他瞧中了芳枝，要了去服侍，那时候家里那老祖宗正死死盯着我，我索性就遂了她的心意，又抢在她前头，让他收了原先在他身边的一个丫头做通房。有了这两个，她再要塞人过来的时候，他就意兴阑珊了，毕竟是从前见惯的丫头，不是自小服侍的情分，也不是乍见美艳的动心。”

    见陈澜脸色不好，陈滟又恢复了若无其事：“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更何况是我这么一个庶女？多亏三姐姐从前提醒，我对那两个和善宽和，那好处阖家上下都看见了，她们不知不觉也都对我死心塌地，齐齐提防着那老祖宗再塞人进来，我的日子这才舒心许多。”

    当张惠心和张冰云从梢间里头收拾好了出来时，陈滟就起身告了辞，说是家里还有事。因满屋子的其他宾客还没走，杜筝又钻进了这儿来，她便只把陈滟送到了屋子门口。瞧着腰背挺得笔直的陈滟离去，她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这便是如今这世道女人的生存智慧么？如果她不是嫁给了杨进周，而是别的贪好女色虚有其表的男人，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守着自己的心冷眼旁观？恐怕她不呢……“……，她更可能利用此前积累的一切人脉力量资源甩开那个面目可憎的人，然后在筹划其他。她是幸运的，这世上嫁得好的人，只怕比生得好的人更少“…………

    “是不是今天的客人太多了？要真是累了，我对娘言语一声，横竖都是最熟的亲朋，你就算早些退场也没事。”

    听到旁边突然传来的关切话语，陈澜一下子回过神来，见是杨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侧，她只觉得刚刚那莫名情绪一下子有了宣泄的方向，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二话不说拉着他往隔仗左边的珠帘走去。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和杨进周只隔着两三步的陈衍不觉目瞪口呆，到最后忍不住又懊恼又无奈地低声嘟囔道：“就从我身边过去也没看见我，还真是有了夫郎忘了小弟………

    隔仗后头，见陈澜拉着她进来，随即就放开了手，整个人犹如泄了气一般跌坐在了居中的软榻上，杨进周亦是不明所以，遂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又伸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感觉到陈澜背对着他靠了过来，呼吸仿佛粗重了少许，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可是五姨妹对你说了什么烦心事？”

    “她说了朝事，也说了家事。朝事诡谲繁杂，家事烦闷阴郁，竟没有一桩省心的。我刚刚不免在想，比起处处起火的后院，我宁可应付前头的惊涛骇浪。”

    杨进周顿时心里敝亮，见她虽低着头，可那一对珍珠耳坠衬得那耳垂异常可爱，忍不住伸手轻轻拂了一下，见她愣了一愣就一偏脑袋，随即气恼地看了过来，他立时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家就那几口人，连火星子都没有，哪来的起火？当初父亲在外，母亲初到宣府抛头露面开绣庄维持生计的时候就说过，咱们家里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关在后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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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事纷纷

﻿    第三百零九章事纷纷

    陈衍傻乎乎地在明间的隔仗前头站着，直到看见那边珠帘一动，继而姐姐和姐夫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刚刚颇有几分出神的姐姐艳若桃李，尤其是双颊更是露着可疑的红霞。而姐夫则是一如既往的挺立如松，只那背着手的架势怎么瞧怎么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样子。他心里腹谤个不停，可到头来还是走上了前去。

    “姐……”

    陈澜这才看到了陈衍。想到那会儿杨进周在外头招待着几家的男丁，也包括陈衍这个小舅子，刚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料想也不应是一个人进来，兴许陈衍就在旁边，她顿时为了自己那会儿的忽视而有些尴尬。只是，当惯了威严的姐姐，她少不得在陈衍面前继续维持那端庄肃然的样子，可走上去点点头还没说话，她就感觉陈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刚刚是不是四姐姐对你说了什么，所以你火烧火燎地拉了姐夫去商议？你也和我说说吧，我如今不小了，也能帮你分忧了”说这话的时候，陈衍竭力挺了挺胸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最近也常常帮罗师兄跑腿来着”

    这个罗旭……帮她教导一下弟弟她很感激，可他千万别给小家伙灌输太多有的没的，到时候把好端端的一个陈衍教得油嘴滑舌。不过真要那样，该头疼的应当是岳父杜微方才是……不过是一闪神间，陈澜就转过了好些念头，可最后还是亲昵地敲了敲小家伙几乎要和自己平齐的脑袋。

    “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你四姐姐吐了些烦闷，我一时感慨，找你姐夫说道说道而已。对了，筝儿妹妹在东屋里，要不要去见见？”

    “又拿我当小孩子……”

    嘴里嘀咕着，可陈衍终究也惦记着自己的小未婚妻，用古怪的眼神瞧了一眼杨进周，终究还是闪身先进了东屋。而陈澜这才冲着杨进周指了指西屋那边的方向，示意他先去见了卫夫人等那些诰命夫人们，可还没等她转身也回了屋去，就见那门帘一闪，却是张冰云出了来。

    张冰云瞥见杨进周还在，忙低下头行礼拜见，见其肃然拱手还礼之后就去了西屋，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冲着陈澜悄声说道：“都说杨大人最是冷峻刚正，今天一看还真是如此，只对一眼就觉得有些吃不消……澜姐姐，今天来，我还有件事和你商量，可有什么方便地方？”

    对于张冰云的那四字评语，陈澜不觉莞尔，却也没多做解释，点点头就先到东屋门口打了帘子，扬声请张惠心代自己照管好杜筝，可看到张惠心笑意盈盈地冲着那边正在说话的陈衍和杜筝指了指，她顿时无话，瞥了一眼一本正经的两个小家伙，就放下了帘子。等到出了这正房，系好了大氅的她正要偕张冰云往不远处荷塘边去，就见一个婆子迎面匆匆而来。

    “夫人，张小姐。”

    陈澜略一颔首，随即问道：“外头有事？”

    “回禀夫人，是杨家十一老爷亲自来道贺。门上请了人小花厅奉茶，让我来报一声。”

    得知是十一老爷陈珞，陈澜不觉想起之前杨进周在自己面前大略提过，便点了点头说：“老爷在西屋老太太那儿，你到了门前请人进去禀报一声，只说十一老爷来道贺。”

    那婆子本有些担心，闻言大喜，连忙谢过之后侧身让路。而陈澜带着张冰云出了院门，张冰云就叹道：“幸好你们住在镜园，要是和杨家其他人住在一块，那一大堆亲戚恐怕认都认不过来，更不用说记排行记辈分了。”

    “放心，你嫁入了宜园之后，那里头的人口比杨家就简单多了。”

    “好啊，姐姐你敢打趣我？”张冰云一下子柳眉倒竖，可却无论如何扮不出什么凶相来，末了只是轻轻皱了皱鼻子，“长媳难为，长嫂更难为，这些天在家里娘天天是耳提面命，我听着不知不觉都有些怕了……不说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惠心姐姐那样大大咧咧的人都能挺过来，我还怕什么？我要和你说的是江米巷的事……”

    陈澜一听到江米巷，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因而摆了摆手示意她待会再说，随即就回头冲长镝和红缨做了个手势，径直把人往荷塘那边带。待到来到那座冬日里很少有人再走的木桥上，见长镝和红缨很见机地一人守住了木桥一头，她便带着张冰云到了木桥中央。

    在这亩许方圆大半结了冰的荷塘上，就是这么一座弯弯曲曲的木桥，两头一堵谁也过不来，顶多是说话的两个人遭罪受冻。只陈澜出来之前就提醒张冰云带好了手炉，两个人拉起风帽捂着手炉往那儿一站，倒像是冬日里还有闲暇看着满池冰水玩赏的闲人。

    “这还真是好地方……”张冰云看着满池零零落落的残荷，随即拉紧了一下风帽，这才回过头说，“我当初刚回京城不久，闲来无事也曾学着别家千金到佛寺道观闲逛。可我终究对那些没多大兴趣，倒是在路上行走更有趣些，常常让车夫绕远路，曾经从江米巷走，远远从车里望了一眼千步廊和皇城。就是那头一回，我不合管了一桩闲事。”

    她也没详说那是什么闲事，紧跟着就说：“原只是想我在苗疆学了酿酒，家里只有爹娘吃，那样的酒方若能推广开也是好事，所以就与了那掌柜，之后也没理会，只告诉了他可以从顺天府和南城兵马司下手，其他的不说，几坛酒便能派上用场。毕竟，锦衣卫虽说听着不可一世，可要滋扰这些铺子的，总不能用大人物出马，毕竟这是千步廊外的要紧去处。事后事情也就过去了，可后来我方才知道，锦衣卫图谋的是他们的房子。”

    说到这里，张冰云顿了顿，见陈澜听得仔细，她才一气说：“这事情我和父亲提起过一回，原是说把投过去帮忙的本钱给收回来，但父亲思量过后却说不用急，只让我知会那掌柜，留心锦衣卫的动向，可没过多久就传ω最快出了锦衣卫指挥使欧阳行被人弹劾的事，那边突然消停了。这些天父亲要在大内当值半个月，我的丫头小鹤儿偶尔去了一回见了那掌柜，得知这附近突然好几家相邻的铺子关了门，没两日又都开了，生意都是门可罗雀，不像是真心开店的样子，倒是时常有莫名其妙的人进出。掌柜往兵马司那边探问过，却听说是锦衣卫旗下的买卖，让他少管……啰啰嗦嗦说了这许多，姐姐你别见怪，实是我怕给爹添麻烦，又没人商量。”

    听张冰云一气把这些事情都原原本本说明白了，又见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陈澜就笑说道：“怎么会，我从前也常常烦恼没个人商量事情，后来认了宜兴郡主做干娘之后，方才是万事有了主心骨，你要是愿意，随时来寻我都行。至于你说的这些，我回头对叔全好好说说，他毕竟曾经在锦衣卫里头干过，若有什么发现，回头我一定知会你。而且，令尊老大人既然说过只让你留意，想来也另有安排，你不用太惦记，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姐姐这话，我就放心了”张冰云松了一口大气，随即就笑开了，“我大哥读书和文章上头是一把好手，可这些事务管的少，如今正在预备三年之后的会试。爹一早就说他顶多是翰林院的材料，所以我想想也没和他商量，生怕他又拿出大道理教训人。还是姐姐和惠心姐姐好，说话爽利行事干脆，不会耻笑我这在外头野惯了的。”

    “瞧你说的你这书香门第出来的要还说是野惯了的，难道我们都是野猴子不成？”

    打趣了一句，陈澜终究在外头站久了，脚下有些僵冷，于是便拉了张冰云往回走。而木桥另一头的长镝看到这一幕，少不得快步赶了上来。等到一行人从冷冽的外头回到了温暖的屋子里，就只见西屋一阵说笑之后，门帘一动就是一行人出来，却原来是江氏送客了。

    陈澜见状拉着张冰云在旁边避了避，又随着江氏的招呼上前一一和两位家中有事的指挥使夫人告辞。及至她亲自将这一拨客人送到二门，她就正好撞见了同样送客出来的杨进周。只瞧见那位十一老爷杨珞笑容可掬地还了她的礼，陈澜忍不住斜睨了杨进周一眼。

    昨天才对人说江氏和她都身体不好，这会儿大冷天她还能走出来送客，这不会平白叫人笑话？

    然而，等到杨进周亦是送客完毕，夫妻俩往里头回去的时候，她就从他口中听到了一句极其让人惊诧的话：“十一叔今天前来，是想要争杨家族长之位。”

    “族长？”陈澜忍不住脚下停了一停，仔细想了想，才不太确定地说，“我仿佛记得，十一叔是你曾祖父的嫡次子一系？”

    “没错。”杨进周淡淡地点了点头，“所以说，无论是辈分还是其他，他本就是有资格当族长的，奈何在宗族里头无论家境背景官位都并不算出挑。他今天来找我，说保证会整顿杨氏一族，不指望能恢复先祖时的光景，只求能栽培几个人才。事情来得突然，我还没应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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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易得一日闲，难得百年归

﻿    前一日杨家整整来了四位叔伯，言辞恳切想劝杨进周接下族长：这一日御赐堂号的大日子，杨家却只有这位十一叔杨珞登门，道贺的同时却又表示出了对族长之位的心思，拉杨进周作为声援。这一前一后实在是差别太大，以至于陈澜拧着眉头走了一路，到最后还是杨进周突然拉了她一把，她才感觉自己被绊了一下，稳住身子的同时就注意到前头是台阶。

    “又不是大事，用不着这么分神！”，杨进周眉头一挑，旋即不以为然地说，“答应不答应都在我。横竖我油盐不入的名声在外，也不在乎他们背地里说什么做什么。只不过，十一叔言辞却也恳切，我当了族长，哪有功夫时时刻刻料理他们那一头，仓促之间还不是要寻族老执事，到头来被架空的可能性倒大些，平白无故担了名声却没落下好处。”，“这位十一叔还真是会说话……”陈澜微微一笑，自然而然伸手挽住了杨进周的胳膊，“他怎么不说他自己人微言轻，若是没你在后头挺着，他这个族长就当不下去。如此一来，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就决不至于让族人对你不利。至于族产，汝宁伯府之前是被查看家产而不是被查抄家产，单单那一个字，差别就大了。如今当铺被收了上去，产业也没收了不少，可祭田没动，族田也没动，归在宗族名下的产业更没动，他这个族长好处还不多？”

    “你呀……真真是眼睛雪亮，幸好十一叔见的不是你，我刚刚一时间也只想到十一叔没了我的支持，决计当不了那族长而已。”，“男主外女主内，你这个只管大事的男人可以不管，可我这算账的女人可不能不管。你别忘了”你当初在安园见到我时，那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杨进周见陈澜笑得狡黠，眼前又浮现出了当时的那一幕。那时候，安园门前是黑压压的佃户，自己在帐房里见着陈澜的时候”年少的她却依旧冷静自持，后来又扯起虎皮作大旗，拿了他当幌子去应付三叔陈瑛。嗯到这儿，他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挂在他臂弯上的手，随即才抬起头说：“既然这样，我回头就答应了十一叔。宗子不好当，宗妇又岂是好当的？费力不讨好，家里迎来送往和产业措置等等就已经够让你劳神了”更何况宗族事……”

    这个世上才华横溢任事卓越的男子兴许很多，但能够从这种细处体恤妻子的却极少。此时此刻，陈澜不觉往身边的人又靠近了些，想要说什么话，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生分，临到末了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嘟囔道：“晾他两天也没事，就算那边军流立时就要起行”以前族中事务也决计不会是二叔一个，总有老一代的族老执事等等管着。只有他们自个先不稳了，事情才好办，否则十一叔也未必能上得去。再说，指不定还有人来透露更多内情呢？”，低头看了一眼紧紧靠着自己的小妻子，杨进周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捋了捋她额前的一丝乱发。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沿着青石角道往前走”沿路虽也偶有媳妇婆子看见，但大多忙不迭地低头屈膝行礼，等人过去再好奇地多瞅几眼。

    尽管有宾客走得早，但剩下的自是少不得在镜园中叨扰一顿午饭。统共就这么十几个人，无论是正堂致远堂，还是江氏这五间大正房都尽可摆得下，可因都是交情最好的亲朋”刚刚已经闷在屋子里许久，陈澜便早早和婆婆商定了”在荷塘边上的一座草堂另外摆席。一来是大厨房就在旁边，热饭热菜不至于在路上冷了，二来则是因为几户军官家里都送来了新鲜野味，除了厨房炮制之外，还可以在前头摆上烤架亲自动手。

    果然，这顿饭下来，一众宾客一人ｎ张高几吃得畅快不拘束，几个年轻姑娘媳妇也都是好奇地在前头玩起了烤肉，有一个精通厨艺的云姑姑在旁边帮忙看着火候，就连杜筝也吃了好几块野猪里脊，而张惠心玩心最重，自是又吃又玩。而仗着年纪小混迹在这儿的陈衍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陈澜盯着，他恨不能装一肚子香啧啧的烤肉进去。

    等到饭后告辞时，杨进周偕了戴文治和韩国公世子张烟以及今日前来的其他几个军中子弟再来正房见江氏，戴文治就只见张惠心揉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走不动了，脸上满是喝了太多酒的红晕，一时满脸的无奈。

    而张烟则是看着正乖巧地站在卫夫人身边说什么的陈衍，又瞅了一眼虽年纪小却明显是美人坯子的杜筝，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

    总而言之，杨进周难得的最后一日假期，镜园中又是因正堂得了天子题匾而上下喜庆，宾客们又是游园赏玩尽享吃喝玩乐的快意，等到这冬日的夕阳落下余晖时，依依不舍的最后一拨客人方才离去一这其中拖在最后面的自然是阳宁侯府的四少爷。

    “姐，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决计不能拉下我！”

    “行了行了，难得给你偷上一天懒，要是天天如此，别说韩先生，就连娘那边也说不过去。你要来随时都行，文课武课别落下！”，看到陈衍唉声叹气地点了点头，一转身却不是径直上马，而是又溜到了杨进周身边，神秘兮兮地拉着人到一旁说些什么，陈澜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是，当眼看着张惠心从轿车里探出身子向自己招手，戴文治则是在一旁紧张地拉着她，上了马的表哥张烟轻轻领首，而陈衍说完了话上马，索性拉着缰绳让坐骑来回打圈，她只觉得心里堆满了幸福。

    短短的两日假期尽管远远不足冲抵此前的婚假，但杨进周仍是恢复了寅时二刻起身，练剑之后再预备上朝的惯例。不惯起这么早的陈澜强撑着跟了两天，就因为补眠效果不佳而被江氏和杨进周紧急叫停，于是也只得每晚临睡前多嘱咐两句。而御赐堂号过去没几天，皇贵妃便使人送来了一幅字，上头却是惜福二字。江氏极其喜欢这副手卷，立时让人拿去制匾，旋即就替换本ｏ了自己穿堂前的金玉满堂四字，一时下人都改口称此为惜福居。

    而宜兴郡主则不知道是因为在家憋了太久实在闷得慌，还是要显露一下自己并不是只安胎不管别的，一日之内让人送了三块已经制好的匾额。从陈澜和杨进周所居的怡情馆，杨进周的外书房瀚海斋，还有后边的演武厅武功堂。按着这回领头前来的赵妈妈的转述，若不是如今行动不便，这位从来闲不住的郡主便打算把镜园上下好好游览一遍，和陈澜夫妻斟酌着把所有名字都好好改一遍。

    张冰云所托之事，陈澜对杨进周提了之后，细细一想就索性修书一封送了罗旭，也算是让这位世子给自己的未婚妻解难题。

    杨家本家那边，遭了军流的杨洼再拖延了好几日之后，终于凄凄惨惨戚戚地上了路，她只按照杨进周的意思使人送了二百两程仪。至于淮王算计杨进周的事，她又托了夏太监在宫中造势，放出淮王凯觎几位阁老家女儿侄女乃至于族女的消息，淮王立时自顾不暇。

    偶尔去阳宁侯府探一探朱氏和徐夫人，去别院看看义母宜兴郡主，往杜府戴家和张家走动走动，总体来说，这十来天悠闲的日子可谓是陈澜的难得享受时光。

    然而，就在她暗叹若是日日如此该有多好的时候，阳宁侯府报丧的使者却到了镜园阳宁侯夹人徐氏故去了！

    陈澜正在缝那对要送给婆婆的暖额，一下子把持不住，东西失手掉落在地。看着那扎着孝带脸色蜡黄蜡鼻跪在地上的吴妈妈，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只觉堵得慌。

    “是什么时候的事？”，吴妈妈又磕了两个头，随即才带着哭腔说：“就是今天早上。夫人昨下午能够进食了，大伙都高兴得很，谁知道今天早上便突然不好，林御医竭尽全力依旧没能救回来。夫人临去前只是瞧着六少爷，什么话都没说。”

    是来不及说，还是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今再说徒留悲伤遗憾？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云姑姑搀扶了吴妈妈起来，又让人去赶制孝服，随即方才去惜福居向江氏禀报了一声。江氏自也是嗟叹不止，忙打发了庄妈妈去预备吊唁的螬仪等等，又吩咐人送陈澜去阳宁侯府。等到人都走了，她才在屋子里合十祷祝了几句，最后摇了摇头。

    “唉，终究是骇子耳怜……”……”

    当车停稳时，身穿素淡衣裳的陈澜从车上下来，看着已经挑出了白灯笼，上上下下也都扎上了白孝带的阳宁侯府，脚下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滞。在这个偌大的家中，相比时不时还要兴风作浪的马夫人，徐夫人哪怕封了阳宁侯夫人，可依旧没有太大的存在感。如今，这最后的一丝存在感，便要在这漫天凄惨刺眼的白中消失殆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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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伤逝

﻿    第三百一十一章伤逝

    主母去世的庆禧居越流露出了一丝凄然冷清。

    站在院里，陈澜并没有听到太多撕心裂肺的哭声。大约她是来得早的，来来往往的丫头媳妇们有的还在忙不迭地扎孝带，当她跟着吴妈妈进了屋的时候，就只见明间里的灵座已经立了起来，陈瑛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上前行礼时，他也只是略略一抬头，那眸里闪动着难以名状的光芒。至于下的陈清陈汉陈汐并六娘等三个庶女则是纷纷还礼不迭，小小的陈汀懵懵懂懂跪坐在陈汐身边，还是姐姐动手轻推反应过来。

    陈澜乃是至亲，如今徐夫人初丧，尚未小殓，还停在床上，她此时也无暇理会众人的情绪，起身之后便直奔西屋，也没注意别人有没有跟上来。待到了那张大床前，影影绰绰看到了那僵卧在床上的人影，原本就觉得有些恍惚的她是脚下猛地一打颤，捱上前几步之后，就在床前的脚踏板上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以前那个她和这位身体不好并不常常在人前露面的三婶很少打交道，也就是偶尔同桌时行礼问安打个招呼，逢年过节送针线收压岁钱，仅此而已；而后来的她，虽是和徐夫人走得近了不少，可要说真正有多亲近，还不如说是那种于徐夫人的同情。

    作为陈瑛的继室，徐夫人只是朱氏和陈瑛之间角力的牺牲品，多年来在京城独守空房，还要忍受着一群庶庶女在身边打转。她这个嫡母尽管对陈汐他们三个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有多少苛待，至少陈清陈汉和陈汐该读书的读书，该练武的练武，几乎什么东西都不缺，没有三天两头失足蛇咬饮食出岔。这个寻寻常常的贵妇只是守着嫡亲儿陈汀，再大的心眼，也仅仅是想把庶调到外院，不在自己跟前碍眼而已。而如今，她却因为本该给自己撑腰的娘家人冷言冷语气得重病不起，抛下了自己只有几岁的儿撒手人寰。

    这便是这个时代一个寻常女人的命……这便是不能掌握自己未来的女人的结局

    陈澜只觉得眼前一下迷离了，突然伏倒在了床沿上，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听到身边陪着自己跪下的吴妈妈亦是嚎啕大哭，她也没有听到屋里服侍徐夫人的两个大丫头哭得声音嘶哑，她没有听到外间传来了稀稀落落的哭声。

    那一刻，她想到了皇后的去世，想到了这一年多来逝去的无数认识不认识的生命，她只觉得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惶惑，所有的忧惧，都在这放声大哭中尽情宣泄了出来。

    随着进屋的柳姑姑见陈澜先只是抽泣，渐渐声音就大了，不禁眉头一挑。她是知道陈家长房三房之间那段公案的，初还以为陈澜不过是应景地哭一哭，可眼见人仿佛是渐渐失了控，她就渐渐皱起了眉头，但随之就很舒展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只她知道这越哭越难以止住，只得上前去挨着陈澜半跪了下来。

    “夫人，逝者已矣，您也节哀些。若是阳宁侯夫人泉下有知，看到您这般待她，自也能含笑了。”她一边说一边掏出帕，不由分说地扶起了陈澜，见她果然是哭得止都止不住，帮着擦眼泪的同时又少不得连番相劝，好容易见人抽噎着渐渐停了，松了一口气的她方搀着起身，可往外走了没两步，她就看到陈澜又突然甩开了她的手，扭头望着那张灵床。

    “夫人……”

    “我知道，三婶已经去了……你放心，我只是想再瞧瞧。”

    刚刚就跟进了屋的陈清和陈汉面上泪痕宛然，但此时却有些举止无措，全都拿眼睛瞅着陈汐。而陈汐一手无意识地搂着陈汀，丝毫没在乎吴妈妈那利剑似的目光，眼睛呆呆地看着陈澜。她隐隐约约觉得，陈澜这一场痛哭，并不单单是为了徐夫人。

    良久，她上去叫了一声：“三姐姐，去外头拜拜吧。”

    陈澜这回过头来，轻轻颔就沉默地随陈汐出了西次间。明间里，陈瑛已经是换了席地而坐，那一身素色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愣生生多了几分刚硬的线条，少了几分凄婉的悲凉。陈澜没有多看他，在灵座前拜过之后，又接过柳姑姑递来的香，随即再次深深下拜。可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突然听到了身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哭声。

    “娘……我要娘”

    一直安静得有些碜人的陈汀突然叫了一声，一下大哭了起来。原本拉着他的陈汐吃了一惊，手一下一松，随即就只见小家伙一溜烟似的跑进了里间。见陈瑛面色一沉，陈澜几乎是一瞬间拔腿追了上去。再进西次间后，她一眼就瞥见陈汀已经爬在了床上，不顾吴妈妈和两个丫头的阻拦，伸手去摇床上那已经僵硬的尸体。

    “娘，娘你今天都没说过话，你说话啊……”

    那稚嫩的哭声虽没有撕心裂肺的绝望，一声声却仿佛直刺人心。陈澜几乎是下意识地奔上前去，借着几个丫头和吴妈妈扳开了陈汀的手，她猛地伸手把小家伙从床上抱了下来。见陈汀挣扎着还在闹，她只能蹲下身去轻轻拍着他的背，轻轻哼唱着自己也说不出名的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怀里的孩终于平静了下来，这稍稍松了松手。

    然而，看着泪眼朦胧偏又是满脸茫然的陈汀，她却没有说什么，拉着他走出屋，不等陈瑛开口说什么，她便抢先说道：“三叔，六弟如今只四岁，尚不知道生死大事，他虽是丧主，可趁着如今吊唁的人应当还不会太多，不若我带着他到老太太那儿先安抚安抚？否则若是有个万一，三婶在九泉之下只怕也难能安心。”

    陈瑛抬起眼睛看了看陈澜，见其对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他便淡淡地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迸出了一个字：“好。”

    去蓼香院的路上，陈澜紧紧攥着陈汀的手，脚下步先是极其缓慢，可渐渐就加了，到后小小的陈汀跟不上，又被那大力攥得小手生疼，终于忍不住叫道：“三姐姐”

    陈澜这停下了脚步，看了看眼睛里又露出了泫然水光的小家伙，她在心里轻叹一声，随即弯下腰把人抱了起来。身后的柳姑姑慌忙走上前来要帮忙，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反身大步往前走去。柳姑姑只得暗自叹息一声跟上，再后头的几个婆面面相觑的同时，有的抹眼睛，有的深深叹气，多的则是不以为然。

    蓼香院中撤去了众多喜庆的装饰，连带宫灯亦是如此，下人们都系好了孝带。尽管徐夫人并不是长妇，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阳宁侯夫人，因而郑妈妈也打算去给朱氏预备大功孝服，以便大殓成服之后能够用上。此时此刻，见到陈澜抱着陈汀进来，正要出门的郑妈妈吓了一跳，屈膝叫了声三姑奶奶，随即赶紧给陈澜打帘。

    “澜儿？”正斜倚在引枕的朱氏没什么精神，见了陈澜进来坐直了身。眼瞅她先把陈汀放了下地，引着行了礼，方又把人抱上了炕，拿了软枕于他垫着，她略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忍不住叹了一声，“你这孩就是心软心善……罢了，一个四岁的孩，如何熬得了三日不食不眠不休？郑家的，你去吩咐下头预备参汤和蜜水，若是有人乳或是牛乳，也都先放着。”

    郑妈妈答应一声就转身离去。而陈澜面对着朱氏心软心善的评价，却上前挨着她坐了，又突然伏在了她的肩头，虽不曾再次失声，可仍是微微抽泣了起来。朱氏初还面露讶然，可渐渐地就明白了过来似的，活络的右手顺势在陈澜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人终有一死，你三婶自己也料到了预备了，你也不要想这么多。我那么多事情都挺下来了，如今就是扛，也要扛到你给我抱个重外孙进来，还有小四媳妇给我生个重孙。如果别人想要再把我气死，却是没那么容易了”

    “老太太……”陈澜知道不用自己再接着这话题往下说，见刚刚还坐在炕上的陈汀不知不觉歪倒了，竟是仿佛睡了过去，她放开了手，搀着朱氏靠上了炕椅靠背，这低声说，“话不是这么说，三叔能够一口答应将六弟养在您这儿，不是已经胸有成竹，就是……如今府里前院的那些人，您可还能把得住么？”

    “我的人，已经全都拨给小四了。”

    见陈澜先是大吃一惊，随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光芒，朱氏的嘴角不觉微微翘起了一些：“有舍有得，何况他比他爹强多了，又有你这样的姐姐，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有了这些人鞍前马后跟着，我也能安心放下，至于我……我死了他要守孝不说，这家里还要分家，再加上长房不似从前那般式微，他休想再占便宜”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绿萼的声音：“老太太，广宁伯和夫人来了，正往庆禧居那边吊唁。右军都督府三姑爷命人捎来口信说，让三姑奶奶在这儿多陪陪老太太，不用急着回去，他傍晚会过来吊唁，那时候再接了三姑奶奶一块回镜园。”她说着微微一顿，又压低了声音，“另外，庆禧居那边吴妈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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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心狠手辣，忍无可忍

﻿    起初听说杨进周派人捎来这样的口信，朱氏不禁微微一愣。随即扭头看着陈澜，欣慰地点点头说：“看来，皇上不但用人神准，就是给人挑选丈夫的眼光也是无人企及。你的性子虽机敏，但总嫌太刚强了些，我一直就怕将来夫妻之间不够和满。只如今看你说话行事，比从前更显温情，也难怪他那样的冷面汉子却这般细心。”

    “老太太你又取笑我………”他细心是不错，但也有粗疏的时候。”陈澜如今对这种打趣已经有相当的免疫了，脸都没红一下就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说，“先让吴妈妈进来吧。至于广宁伯和夫人，也不知道他们可敢来拜见老太太。”

    朱氏点点头发话叫吴妈妈，听到下一句又没好气地冷笑道：“他们怎么不敢来？你三婶病倒之后，他们自知心虚，那不值钱的药材一批批送过来，上好的人参也拿了两三支，满心都是疼爱妹妹的哥嫂样儿，想来是知道了若妹妹去了，他们和咱们侯府就断了关联，日后想要再倚靠就难了！如今满京城的勋贵人人自危，谁都知道咱们阳宁侯府还算圣眷好，别说是他们俩，自你出嫁之后，哪一日没人来拜见我这个之前不受人待见的老太婆？”

    吴妈妈一踏进房门，正值朱氏那话到了最后，一听到“不受人待见的老太婆”她的脸色倏然一变。待瞥见陈汀正蜷缩着在炕上睡得正香，她只觉得鼻子一酸，上前屈膝行了礼，待要说话时，却见后头跟进屋子的绿萼端了小杌子上来，她慌忙谢过之后斜签着身子坐了。

    一想到昨晚上偶尔听到的那些话，她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比之前更快了，神情也很难保持镇定，好容易平复了一下，她就立时低头说：“老太太”三姑奶奶，我打小就伺候夫人，后来配人之后，又跟着过来当陪房。如今夫人故世，我和男人也没什么别的心愿，只求在那坟茔旁边要间小屋子守灵，平平淡淡过了这余生。”

    闻听此言”陈澜不禁看了朱氏一眼”见她亦是眉头大皱，她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三婶过世，我知道吴妈妈必定是哀伤悲痛。只当初三叔答应过把六弟养在老太太这儿，可老太太如今年纪大了，虽有郑妈妈几个帮衬，终究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我刚刚和老太太商议过，还是继续让妈妈来伺候六弟。妈妈想为三婶尽忠没错”可丢下六弟，难道就是有义？”

    吴妈妈一下子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颤，面上似半还有些不可思议：“老太太要，“……，要让小的一直伺候六少爷？”

    “去坟茔前守着有什么用，你只四十出头”汀哥儿还小，换人伺候他要熟悉起来就难，况且还未必会认。你既是伺候惯了，便长长久久跟着他，日后继续做管事妈妈，如此岂不是对你主人尽了忠？”朱氏在这家里从前当仁不让惯了”此时一板面孔，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势，“要是你还有什么难处，只尽管说！”

    眼见绿萼悄无声息退出了屋子，吴妈妈只觉得那几个字在喉头上下翻滚，良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起身离开那小杌子，直挺挺跪了下去，使劲磕了两个头之后方才带着哭腔说：“老太太，三姑奶奶，不是小的狠心撂下六少爷，实在是…………实在是小的担心若是留下来，恐怕更带累了他！昨前半夜夫人不好，小的忍不住在那儿多陪了一会儿，可后来内急从后头净房，不合抄近路走过了罗姨娘的窗户后头，就听见三老爷的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拳头一下子攥紧了，也没留意朱氏和陈澜都突然死死盯着他，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罗姨娘讲，看夫人这样子熬不到月底，如此一来，五小姐和襄阳伯的婚事一拖就是三年，是不是借着这机会办喜事，也好冲冲喜，可话音刚落就被三老爷怒喝了回去。三老爷骂了她好些不好听的话，末了又冷冷地说，襄阳伯正好奉旨要送高丽使团回国，礼部定的是走天津卫的海路，到时候指不定一记大浪就把船给打翻了。就算不是如此，三年里头也有的是各式各样的变故，让她不要再耍什么huā招。”

    此时此刻，说话的吴妈妈固然是脸色煞白，朱氏也被惊呆了。陈澜更是深深吸气，以压下心头的骇然，之前她只以为吴妈妈是心存什么顾虑，可谁知道这一位竟是无意间听到了这般了不得的。

    尽管她已经算到这三年的孝期会耽误陈汐的婚事，可谁想到陈瑛竟然隐藏了这般狠辣的心思………”难道他在襄阳伯出使的事情上真能做些什么，真敢做些什么？

    然而，仿佛是生怕刚刚爆出的那一件事情还不够吓人，吴妈妈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神情紧张地说那时候，小的实在是被吓坏了，想也没多想就立时闪身要走。可却没想到临走前发出了响动，生怕被人发现，小的自是赶紧回房。才进了屋子，结果夫人正巧不好，小的赶紧忙活着伺候，一直等到天亮林御医来了，又是一番诊治，临到末了却仍是无济于事。

    可小的去接了三姑奶奶一块回来，随即才知道，三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宝喜碰柱子殉主！人已经抬到厢房去了，三老爷发话赏了她家人玟银二百两，那边连一个卓都没多问，可小的却记得，夫人临去前，已经给宝喜选定了人家，她断然不会这般莽撞……直到看到人时，小的才发现，大约是昨夜忙乱，轮流休息的时候，宝喜不合穿了小的那双鞋……”

    事情的原委如何，朱氏和陈澜已经完全明白了。端详着吴妈妈那张惊恐万端的脸，她们如何不知道这一位如今已经是惊弓之鸟。陈澜只忖度片刻，强压下心头对于又一条人命逝去的悲哀，又徐徐开了……

    “吴妈妈，你因为宝喜的死而担惊受怕，那是因为你知道三婶已经给她选好了人家，等三月孝期满了就能出嫁。可是，你两口子若是去守灵，撇下了六弟不管，别人就不会觉得这反常？妈妈说的这些只看书就来要烂在肚子里不对第二个人提起，日后你就在老太太这儿尽心尽责伺候六弟，没什么可担心的。待会就请老太太放话下去，以三婶早有言为由，七天守灵之后，就把三婶身边那些大丫头调过来服侍六弟。要知道，碰柱子死了一个是刚烈，再死其他的便是蹊跷了！”

    吴妈妈飞快地琢磨着陈澜这些话，一直高悬的心渐渐落了下来，末了那一口气泄了，也就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朱氏也就顺着陈澜的言语不咸不淡提点教训了几句，随即又高声唤了绿萼进来，及至吴妈妈被搀扶出屋，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好一个老三……光是狠辣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万中之一！”

    陈澜没有接口。尽管烧着炕的屋子里异常温暖，但她只觉得浑身冰寒彻骨。那一瞬间，她甚至希望杨进周早些过来，也好让她靠着好好想一想。然而，这终究只是奢望，想见的人还没来，不想见的人却是由人通报了进来。

    “老太太，广宁伯和夫人来了。”

    朱氏见陈澜眉头大皱一副不想打交道的模样，便示意她抱着熟睡的陈汀进梢间避一避，旋即才吩咐把人请进来。见两人一进来便客气得近乎谄媚似的大礼拜见，她不得不伸手虚扶了扶，可等到广宁伯和夫人双双跪了，她却缩回了手，脸上露出了冷淡的表情。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姑妈，看在您和父亲是表兄妹的份上，您可一定要帮咱们这一回。”

    广宁伯徐峥生得方方正正，可配上那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的五官，这副模样自然离相貌堂堂远得很。再加上他这会儿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越发显得没有一点勋臣贵戚的架势。

    “刚刚我和夫人去吊唁，可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四妹夫给赶了出来。天可怜见，我们当初真没对四妹说什么，只让她拉扯家里几把而已，此前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这般糟糕！要是早知道，哪怕从林公公。中得知，皇上对广宁伯府至为厌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发落，至不济也会夺了勋田产业，我也不至于心急火得……”

    听到林公公三个字，梢间里的陈澜猛然一惊，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随即转头看了一眼一旁软榻上睡得正香的陈汀，眉宇间闪过一丝沉痛，旋即那沉痛又变成了深深的怒色。

    广宁伯还没说完，广宁伯夫人就抢过了话头去：“姑妈，您老人家评评理，四妹嫁人之后，他就一直在外头，人还没回来这身边的姨娘就封了诰命淑人，这天底下有几家人家有这般道理？就算是圣命不可违，可他对四妹向来不闻不问，如今出了事倒怪上了咱们娘家人，咱们不参他一个宠妾灭妻就已经不错了！”

    牙尖嘴利的她还要顺势再往下说，突然察觉到一旁的广宁伯使劲拉了拉她的袖子，再一看炕上的朱氏端着茶盏满脸怒容，这才把到了嘴边的另半截话给吞了回去。

    “好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你们这么多道理，还到我这儿聒噪干什么？我累了，没工夫给你们评这个理……来人，送客！”

    随着这一声喝，忍无可忍的朱氏猛地把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了炕桌上，那盖子猛地一跳，竟是跌了出来在炕桌上打起了圈，茶水四溅而出，顺着炕桌一下子流得满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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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栋梁

﻿    突如其来的响声终于惊醒了熟睡的陈汀。他犹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猛地弹跳了起来，见身旁不见熟悉的吴妈妈和丫头，他一下子想到了那时候久喊不醒的母亲，鼻子又是一酸，猛地又叫了一声娘。门边上的陈澜闻声回头，见小家伙伏在榻上，仿佛又要放声大哭，她不由得三两步回身奔上前去，轻轻地搂着那肩膀把人揽进了怀里。

    “六弟乖，别哭了，有三姐在这儿……”

    听到这声音，抽抽搭搭的陈汀也就把外间那说话的声音忽略了过去，直接把头埋进了陈澜的怀里。尽管那种香味和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并不相同，可是，无论是母亲还是吴妈妈，都对他提起过无数遍这个名字，而那时候她抱着他折下的那枝桃huā，直到干枯了也还被他好好保存着。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陈澜的脖子，喃喃地叫了一声三姐姐。

    四岁的孩子已经颇有些分量，身上多了这么一个人，久而久之，陈澜不禁觉得有些腰酸背痛，却不敢贸贸然松开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响动，她抬头一看，见是玉芍打起帘子扶了朱氏进来，她正要站起身，可却被犹如八爪章鱼黏在身上不肯下来的陈汀给绊住了。直到朱氏轻轻咳嗽了一声，陈汀才回头瞅了瞅，旋即一蹦就闪身躲到了陈澜背后，好半晌又嗫嚅着叫了一声老太太。

    陈澜感觉到陈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热得发烫，见朱氏的眼神中既有无可奈何，也有惋惜懊恼，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仇恨，她便开口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

    “眼下不早了，让人把东西送过来，我喂弃弟吃些东西，待会再让人送他去三叔那吧*……”

    一听到要送自己去见父亲”陈汀连忙从陈澜背后闪了出来，站在榻上嚷嚷道：“我不走，我不志…………”

    陈澜缓缓站起身，见光脚站在榻上的陈汀小脸涨得通红”她便伸出双手抱着他的双臂，一字一句地说：“六弟，你不是一直在问，你娘到哪儿去了吗？我现在告诉你，你娘到天上去了，以后你再也见不着她了，但她会在天上看着你。如果你一直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在天上也会冲着你笑。

    可要是你不听话，那么她会流泪伤心，那眼泪就会变成雨雪，从天上掉下来……”

    见陈澜娓娓对陈汀轻声说着”朱氏眼皮一跳，随即摆手阻止了要上前说话的玉芍，旋即眯起眼睛轻轻叹息了一声。长房姊弟俩先是丧父，继而失母，只有陈澜这样的过来人，才能知道如何安抚小小的陈汀。该知道的总得让孩子知道，否则”陈瑛连那等绝情绝义的事情尚且做得出来，哪里会怜惜自己的这个亲生骨肉？

    对于小小的陈汀来说，他的脑袋根本消化不了永远见不着母亲的事实，所以乍然听到之后，他忍不住就要闹腾。可是，当陈澜那温和的声音说着母亲在天上看着他，他渐渐地就安静了下来，不是还轻声问上一两句。待到陈澜用浅显的语句说了几个自己编的童话，他已经忍不住依偎在了她的怀里，大大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陈汀紧紧握着小拳头，发誓似的说：“我听三姐姐的”我要快快长大，我要做家里的栋粱！”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撞开帘子进了屋来”正是陈衍。他还来不及行礼就看到陈汀依偎在陈澜怀里，不免眉头一挑”但旋即就装成没看见似的，上前对朱氏和陈澜一一行礼，随即才抓下了头上那顶帽子。

    “我乍听到的时候实在不敢相信，三婶之前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会突然……”

    “这些都不要说了*……”陈澜打断了陈衍，又同道，“你可去庆禧居行过礼了？”

    “去了，正好左军都鼻府也已经有人来吊唁。”

    陈衍偷瞧了一眼仍旧赖在陈澜身边不肯动的陈汀，小眼睛又闪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他可是大人了，没来由和这么个小不点争风，横竖那是他嫡亲的姐姐。所以，在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他就原原本本说起了庆禧居那边的事。从料理内外的陈汐，到几个形同透明的侍妾通房，再到半点精神也无的罗姨娘，总之是头头是道哪里都没落下。

    说话间，玉芍已经是捧了点心和燕窝粥过来。陈澜亲自端起来，眼看着陈汀大口大口吃了，随即她又奉给了朱氏，待轮到自己和陈衍时，她却只是拿了一杯蜜水，略润了润唇就放下了。再看陈衍亦是看都不看那捧盒里的四色点心，她不禁暗自点了点头。

    斩衰三日不食，齐衰二日不食，大功三不食。除却老幼可以从权例外，他们这样年轻的晚辈总不能太过分了，况且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用过点心，朱氏得知韩国公张诠和夫人陈氏也已经双双来了，自然就打发郑妈妈带着陈汀过去庆禧居，这几日就宿在那里帮忙看着。等到人都老了，她又寻个由头把陈衍打发了走，旋即才示意陈澜坐到身边。祖孙俩就这么你眼看我眼，好一阵子，朱氏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从前我只是本能地恨他，如令人真正天天在身边出没的时候，我才知道，那种感觉远远不是如坐针毡，也不是有如芒刺在背，而是仿佛利剑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下子掉将下来。事情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最后的侥幸心了。不把这祸害彻底了断干净，不论是我还是小四，亦或是已经出嫁的你，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见陈澜业已拳头攥紧面色铁青，朱氏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捂着胸口说：“事到如今，我才觉得后悔。这家里我把持了几十年，所以当初他丧了元配，我明明得到了云南那边的讯息，却执意去广宁伯府定下了你三婶。我不容有人挑战我的权力我的尊严，可到头来…………到头来我却害了你三婶。

    她素来温柔和顺，直到临去也没学会什么大心眼全文]字ｏＯ”甚至没能看到唯一的儿子娶妻生子……我对不起地……””

    听到从前两次犯病，甚至一度小中风失语，却依旧倔强的朱氏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陈澜只觉得心里一片们然。她不能轻飘飘地腹谤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更不能说什么软弱无力的安慰，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低语了一句。

    “过去的事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老太太只要照管好六弟，三婶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你说得对。”朱氏勉力打起精神，随即便目露寒光，“我立时就吩咐下去”日后广宁伯府那些狼心狗肺的不许再放进来，没来由恶心人！至于小六，这家里不太平，我回头就寻个由头，说是他母亲的遗言”这孩子体弱，把人送出去到佛寺静养，放出风声之后就挪个安全地方，看他还如何打主意！至于他……，我就不信他在云南，还有在左军都督府没犯过差错！”

    陈澜知道，如今并不适合再劝说什么。尽萃广宁伯只是露了一个林公公，可在她看来”陈瑛和淮王走得近，就是他害死自己的继室妻子亦不无可能。于是，她只得打起精神在旁边安抚道：“老太太先平平心气，纵使是要做，也不用急在一时，先把三婶的后事料理停当……”

    庆禧居中”韩国公张诠和夫人陈氏一块祭拜了灵座之后，身为庶长子的陈清就送了他们出来。而想起随着父亲陈瑛磕头行礼的陈汀动作有板有眼，虽是眼中水光盈盈，可却总有几分不一样的光芒，走在往蓼香院的夹道上就不免开口说道：“汀哥儿这孩子养得不错”日后想来会是个敦厚友爱的人*……”

    “汀哥儿？你怎的看出来这个？”

    “刚刚清哥儿送咱们出来的时候，他很得体地冲着清哥儿行礼道谢。才四岁的孩子于庶出的兄长如此，日后心性必然也好”若读书练武有成，则是栋粱之才*……”

    陈氏眉头一皱”随即不以为然地说：“还不是三弟妹一向软弱惯了，这才使得他一点都没有嫡长子的气派，对一个连亲娘都不知道是谁的庶兄客气什么！再说老三没立世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这世子之位还不知道要着落在谁身上。”

    话不投机半句多，张诠瞥了陈氏一眼，接下来便再没做声。等到进了蓼香院正房东次间，见陈澜陪着朱氏，夫妻俩在行过礼后，陈氏就拉着陈澜到外间说话，而张栓对朱氏先解释了世子张烟和世子夫人尹氏去了护国寺礼佛，尚未来得及得信赶回来，这才回到了正题。

    “刚刚我在庆禧居行礼拜祭的时候，夫人进了里头哭拜阳宁侯夫人，我和阳宁侯也曾经略言语了几句。我从前在左军都督府的时候，说是掌印都督，可也不多管事，更不如他精干，所以他上任之后，挑出了不少疏失来。所幸不曾上奏天听，趁着今日都一一提醒了我。”

    说着是感激庆幸的话，但张诠的脸上却看不出这些端倪。至于作为倾听者的朱氏来说，闻言却面色巨变，好容易才克制住了不曾口吐恶言。而张铨接下来，则是又添了两句话。

    “阳宁侯为人精干有力，且毕竟是奉圣命袭爵。岳母您毕竟是他的母亲，平素维持个和和气气的样子给人看便罢，闹得太僵了，落人话柄不说，就是皇上也未必会高兴。至少，如今家里正办着这白事的时候，有什么事也暂且忍一忍*……”

    PS：中午带着爸妈去吃泰式菜，偶尔换个口味，另外也是提早两天给自己庆生，所以本想着单更的。可是可是，这年头也讲究惊喜不是么？既然笔下有感觉，就多奉上一章给大家，也算是庆祝俺的粉票逼近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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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男人的责任！

﻿    阳这侯夫人乃是朝诰延封超品诰命，位在一品夫人上，因而徐失人去世，阳宁侯府自然少不得通报了礼部，至于朝廷派人吊唁，按照一般的规程，则至少要等到大殓之后的成服日了。而得了讯息的文武官员们，则是按照亲疏远近各自遣人吊唁，送上的螬仪轻重不一，少的不过一二十两，多的则是一二百两，这忙忙碌碌便一直到了傍晚。

    眼看阳宁街两头一次又一次出现的车轿从络绎不绝到稀稀落落，再到如今的一刻钟也难能看见一拨，不停往里头通报的门房上头才松了一口气，有的跑去喝水润嗓子，有的则是寻个地方靠一靠，至于蹲下来放松一下发麻的脚则是难能。不消一会儿，天色就已经昏暗了下来，为首的那中年门房抬头觑了觑天气，不禁嘟囔了一声。

    “看这天不会是要下雪吧？要真是那样倒应景了，可灵堂里头就算烧了炭火也不好捱……唉，夫人没福气，才当了不到一年的阳宁侯夫人……”

    说话间，他突然瞥见有前后两骑人从街那头的木牌坊下疾驰了过来，连忙头也不回地喝道：“赶紧都站起来，精神些，当是又有人来吊唁了…，咦，是三姑爷！”

    门内众人却并没有因为这一声三姑爷而放松，一个个慌忙在门口排成两列站直了身子。等到杨进周在门前勒马停住，看到了这两排钉子一般的人，面上就露出了一丝赞许。而为首的那中年门房迎上前去，见杨进周已经换上了素袍，腰中也换上了素色腰带，他的神情顿时更恭敬了些。

    “三姑爷里边请。”

    带了一今年轻门房引着杨进周进了西角门，又沿甬道把人送到了二门口，一直到看着人进了二门，那身影沿着小径很快便消失了，他才回转身来。同来的那年轻门房好奇地探头探脑，嘴里又问道：“彭大叔”二姑爷和四姑爷都来过了，这三姑爷倒是来得最晚。”

    “你懂什么！二姑爷和四姑爷都是来了打个转就回去了，四姑爷还是一身簇新的宝蓝衣裳，看着不像是吊唁，倒像是上门做客，哪有三姑爷晓事？虽说他们是侄女婿，连缌麻都不用，可总是长辈，怎么能没一丝敬意？”前头两个仆役轻声议论着主人们的事，后头杨进周在一个婆子的引领下，须臾已经到了正房。他是男子，自然不能如陈澜那般入正寝哭拜”因而只是按礼在灵前下拜之后，拈香又拜了一次。陈瑛只是沉默地答礼，而一旁三房的三子四女则是磕头回拜。这也是杨进周第一次瞧见三房的另三个庶女”见她们都是一丁点大的年纪，他面色微微一凝，也没有多做停留，略言语了几句就退出了屋子。

    待他来到蓼香院，早有张妈妈闻讯等在了穿堂，面色殷勤地将他领了进去。拜见了朱氏，他不等坐下就往陈澜的方向看去，却见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精神也很有些不好，他不禁暗叹了一声，可旋即就听到朱氏说话，忙正容坐直了身子。

    朱氏不过是随意问了两句公务可繁忙之类的俗话，见杨进周一一恭敬地答了”又问可需要帮忙治丧，她就摇了摇头：“你的好意咱们家心领了，但上上下下这么些人，也用不着你们夫妻劳心劳力。澜儿在这儿帮忙操持一整天了，你也接了她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若是有功夫就再来，没工夫就先顾着你们那一头。”

    “老太太”我好歹也是大功之服，这几日功夫还是抽得出来的。”

    看了一眼站起身来的陈澜，朱氏只得点了点头”却又紧催着两人早些回去。陈澜无法，只得站起身告辞”随着杨进周一路出来，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而身边的杨进周也偏生一个字不说，直等到了二门，她来时乘坐的马车驶了过来，车夫将车蹬子搬下来摆在车辕下，她正要上车时，背后就有人突然执住了她的手。

    “天冷，我陪你上车说话。”

    原本跟在后头的柳姑姑听到这话，在起初的诧异之后，便垂下了眼睑。及至杨进周扶着陈澜上车，她就突然开口说：“今天出来得急，夫人往日的座车没预备好，只坐了这辆备车出来。上头陈设不齐全，地方也比平日小，老爷陪着夫人坐车，我骑马便是。”

    已经上了车的陈澜忍不住探出了半个身子出来：“车上尽可坐得下，姑姑可不要勉强。”

    “夫人可别小看了我，别说这骑马缓行，就是策马狂奔我也尽可使得。”柳姑姑说着便接过一旁小厮递上来的缰绳，踩着马镫一跃上了马，动作潇洒自如，待上马之后又笑道，“王府具规，我这衣裙都是特制的，骑马无碍，夫人就尽管放心好了。天色不早，看样子快要下雪了，咱们环是尽早回镜园才是，免得老太太久等。”

    柳姑姑既这么说，陈澜自是无话，杨进周亦是点点头就转身上车。待到关上车门放下卷帘，车厢中一下子昏暗了下来，不多时就传来了车轱辘转动的响声，马车微微一颠簸就缓缓前行了开来。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昏暗的气氛，还是因为车厢中的阴冷，陈澜很自然地靠在了杨进周身上，几乎用呢喃的声音说起了今日前来拜祭吊唁的经过。从始至终，杨进周只是静静地听着，哪怕在听到吴妈妈那番话时，也没有插嘴评述。

    直到陈澜说完，整个人已经完全放松地靠在了他的怀里，他才揽紧了她：“，怪道是就连司礼监曲公公也曾说阳宁侯陈瑛阴刻冷酷，我自付杀人不少，却决计不会对至亲之人如此。若真是他通过淮王放出的风声，激了那一对愚夫愚妇前来闹事，结果害得妻室郁郁而终，这等男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你说得没错，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陈澜无意识地抱紧了双手，仿佛这样才能驱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在明白了吴妈妈那番话里隐藏的讯息之后，我只觉得后怕极了。从前和他的周旋拆招，若是他也用上了如今这样狠辣的手段，也许这家里还得更添上几条人命！那毕竟是和他同床共枕过的人，为他养育过儿子，他竟然会这般狠心么？”

    杨进周沉默了片刻，把陈澜搂得更紧了些：“听娘说，祖母当年怀父亲的时候，祖父成日在外纵情声色，一口气抬了三位姨娘，染指的丫头不下七八牟。祖母为了能够顺利产下这一胎，什么都不理会，什么气都忍下了，却不料丫头得了旁人好处，给她吃了太多滋补之物，于是生育时因孩子太大而难产。最后，父亲保住了，她却……所以，自我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对我说过，娶妻是一辈子的事，揭开了盖头便要负起一辈子的责任，这才是男人！”

    “只可惜我无缘见一见公公他老人家，“”

    陈澜只觉得那只大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柔荑，心情激荡的同时，亦是对公公杨琦生出了深深的敬意，陈瑛给自己造成的巨大冲击终于变淡了。平复了一下心情，她便苦笑道：“虽说吴妈妈如此说，可终究是她一面之词，而且广宁伯和夫人那边亦是无可求证，眼下要做什么竟也是难能。兼且今天照着韩国公的意思，三叔还捏着他好些把柄。这些过失扳不倒韩国公，可却能让他灰头土脸，再把不住马军营。”

    咀嚼着陈澜这些话，想起下午得到的消息，杨进周有些犹疑。

    本不想对身边的妻子说，可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淮王的舅舅李政那边，锦衣卫查出了好几桩罪名，但唯一确凿的那一桩，却因为工部存账簿的那三间屋子炭盆起火而暂时搁置了下来。倒是一直都还照看着锦衣卫的曲公公今天给我递了个消息一说是李家老太爷前些天在家里宴客的时候，曾经得意忘形说过一句话。有京城顶尖的侯门勋贵，愿意把女儿嫁给他那个呆傻暴虐的小儿子。”

    这是什么意思！

    陈澜一下子呆住了。京师如今能称得上顶尖的勋贵不过寥寥数家，而要添上侯门两个字，兴许只有阳宁侯眉才能算得上号，可是，家里只剩下了还有婚约在身的陈汐……然而，一想到三房存在感薄弱的庶女六娘八娘九娘，她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

    “三年孝期只要守二十七个月，那之后，六娘的年纪也差不了夹多！”

    外城烂面胡同，观音庵。

    相比整个外城数十家佛寺道观，这座观音庵占地不过两三亩许，总共也就是十几个出家的女尼，因为大门紧闭，平日里几乎香火全无，都是靠一应女尼耕种后头的菜地，以及少得可怜的施舍度日。然而，这一天，这只有女尼的庵堂里却破天荒出现了几个男人。此时此刻，为首的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冲着身后一众随从打了个手势，随即当先进了屋门。

    尽管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相比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却仍是亮了不少。因此，乍然进了屋子，那人哪怕眯起眼睛，也不免看不清四周环境，于是本能地按住了腰上的宝剑。

    “本王已经按约来了，你要是再遮遮掩掩不露相，休怪本王拂袖就走！”

    话音刚落，角落里就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殿下若一直都这么没耐心，就是再苦心算计，那大位也落不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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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    话音刚落，淮王顿时雷霍大怒，一按机簧便抽出了鞘中宝剑，那剑尖直指出声的方向：“不要躲在角落里装神弄鬼，给本王滚出来*……”

    然而，眼瞅着那人缓缓出来，望着那装束，他猛地瞳孔一缩，脸上就露出了怀疑的表情，继而那种被愚弄的懊恼更是犹如火上浇油一般，让他的怒火更高炽了起来。他竭尽全力方才止住挥剑刺上去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那个约本王出来的人在哪？”

    “约殿下前来的人，便是贫尼。”

    来人终于走出了昏暗的角落，渐渐露出了头脸来。

    一顶半旧不新的僧帽，一身宽松的尼僧袍，光洁的额头下，一双状似冷淡的眼睛下却闪动着一种擂人的光芒。见淮王眉头大皱，她便双掌合十，微微躬身行礼，随即直起腰淡淡地说道：“贫尼龙泉庵主，殿下若是不信，可要贫尼手书几个字给你瞧瞧？送到殿下手上的一应信件，都是贫尼亲笔*……”

    话说到这个份上，淮王虽仍是半信半疑，但平举在手中的剑却渐渐放下了。然而，他却没有回剑归鞘，而是又端详着对面这个自称龙泉庵主的女尼，好半晌才不耐烦地说：，“既你说一直都是你写信知会的本王，那本王姑且信你一次。不过，在此之前，本王先问你，上次在琼芳阁，那两个给本王料理后头事情的，可是你的支使，是你让他们动手杀的人？”

    “怎么，那时候情形危急到这个份上，殿下还不忘怜香惜玉？”

    “你少给本王岔开话题！”淮王一时暴怒，大步上前蹭地提起手来，直接把宝剑架在了龙泉庵主的脖子上，“既是杀人，你们分明可以做得更不露痕迹些！只稍稍费神就能把人伪装成自尽，或者干脆也从密道一块弄出去，怎么会让顺天府和刑部有追查的机会！”

    尽管利刃加颈，但龙泉庵主却丝毫不动容”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殿下既然知道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多半是冲着您来的，怎么会觉得把人弄成了自尽便能阻止人追查？有了死人，至少能拖延他们一段时间才会发现密道。若是一间空屋子，他们第一反应便是在房*中四下翻查”而不是先在琼芳阁里头找人。如果殿下怕要挟，不妨想一想，这么久了，这么多隐秘事，可曾有一件牵扯到殿下的身上？就连琼芳阁的事……据说威国公世子曾经有一度颇为流连勾阑胡同那些个院子*……”

    淮王一时为之哑然，但听到罗旭的名字，不禁眉头一挑恶狠狠地说：“你敢说那时候传出本王对亲事不满，由是支使人尚书对付汝宁伯不是你的手笔？你敢说最近放风声说本王打内阁那几位阁老主意，不是你故意而为？”

    “殿下不会忘了吧？想当初为了把事情栽给晋王殿下，您可是派过几个刺客去对付御用监的夏公公*……”

    此话一出，淮王更是勃然色变”手里的剑一下子贴近了龙泉庵主的脖子，锋利的剑锋甚至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红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割断那脆弱的脖颈。他死死盯着那双淡然的眼睛，声色俱厉地说：，“你好大的狗胆，这种事也敢井在本王头上！”

    “是与不是，殿下自己心里清楚。可是，夏公公在宫里浸淫多年，殿下总该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险些丢了性命，心爱的干儿子更是挡刀子送了命，他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会就这么安安静静？他在宫中的徒子徒孙众多，只要认准了是谁干的，什么流言放不出来？进一步说”就算在皇上面前搬弄一些是非…*……”

    “你给本王闭悄！”

    咆哮了一声之后，见龙泉庵主止口不言，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嘲弄的表情，淮王顿时心生气恼，反手一挥剑，硬生生劈落了她头上的僧帽”见露出的果然是光溜溜的脑袋，他方才解气似的垂下了手，呼吸却粗重了许多，拳头捏得咔嚓作响，可好半晌却终究不敢翻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色厉内荏地冷哼道：“你这是危言耸听！罢了，本王也不和你计较，你今天约了本王出来，不是就为了这些废话吧？”

    “殿下母家风雨飘摇，准妻家故汝宁伯府虽是殿下有意点火，可覆灭得也太快了些，足可见是皇上早已心存此意。而且，至今传出的几家新王妃备选也不是什么顶尖的人家。殿下就不觉得，皇上对您防备已深了么？”

    龙泉庵主一边说一边审视着淮王的表情，见他握剑的右手轻轻颤抖着，便知道自己这一句句话无疑都说到了他心坎上。只刚刚那两番交锋，她已径摸到了这位天潢贵胄的底线，因而就不再步步紧逼，而是话锋一转道：“殿下是皇子想来也应该知道，当今皇上是什么样的天子。昔日吴王是颇得眷，缘何会突然走出那样行险的一招？又缘何会在被禁西内之后选择了自尽？鲁王殿下缘何会突然病故，晋王缘何会迟迟不得储君之位？”

    说到这里，她方才意味深长地说：“群臣看来，国赖储君，而在陛下看来，正当年富力强，若是副君位子上是一今年长的儿子，兴许是国祛之福，却未必是他之福。须知殿下你下头的小皇子们，可是还剩下不少。”

    这话说得更露骨，而这一次，淮王却没有开口喝住龙泉庵主，而是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才不自然地反问道：“那你觉得，本王当如何？”

    “等，决。”

    这惜字如金似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淮王满意，他皱了皱眉，正要呵斥时，龙泉庵主便接着解释了起来：“所谓等，无非是等待时机。所谓决，便是当时机到来之时，用所有的力量发出雷霆万钧之击。殿下不是一直都在做这样的预备么？否则，又怎会让林公公给广宁伯送去了那样的讯息，迫死了阳宁侯夫人？”

    “你……”

    尽管之前的种种已经使得淮王对面前这尼僧生出了深深的忌惮，可这都比不上此看～书就来。时此刻的最后一句话。强忍住杀人灭口的冲动，淮王眯了眯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最终大步往外走去，可临到门边时，他突然又转过身来。

    “你一介世外之人趟进眼下的浑水，就不怕拖着整个龙泉庵还有这观音庵的尼姑陪葬？”

    “俗世人常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贫尼敢做，自然便有本钱。”龙泉庵主仿佛预料到了淮王转身相问，双掌合十却并不行礼，“贫尼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复了贫尼的身份。”

    “身份？”咀嚼着这两个字，淮王面露狐疑，但随即就回剑归鞘，一下子拉开了两扇大门。随着寒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将他头上的高头巾子吹得簌簌作响，他便头也不回地说，“好，本王答应你了！”

    一行人来得快，同时也走得快，不过是须臾，这出现在观音庵中的一群男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办好了事情的龙泉庵主沉默着回到了一间陈年旧屋中，重新披上了来时的那一袭宽大灰色斗篷。就当她把风帽戴在头上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丝动静，她敏捷地回过头，看到是一个尼僧袍上打着好几块补丁的中年尼姑，按在手镯上的手顿时放下了。

    那中年尼姑面相清秀，声音却有着一丝诡异的尖厉：“你既那般说了，他回头必然会去暗中访查你的身份，这不是多此一举？还有，为什么要见他，继续暗中谋划不好么？”

    “就是要他查。”龙泉庵主微微一笑，随即就不紧不慢地系着那斗篷的领线，“查到以前的秦王府，他就一定会自以为明白一切而歇手，决计不会再继续。至于我站出来，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大，我不露头，何以取信于他？那时候若是成功便罢，若是失败，也不至于全部都搭进去…………从宣府弄回来的东西，就都靠你了。”

    见中年尼姑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略一颌首便往外走去，步伐稳健再不回头。而等到两扇大门合上，那留下的人跌坐在椅子上，沉吟了老半晌，终于从后门悄悄出去，等到了菜地边上，她才招手叫来一个面色黝黑的老尼，低声言语了几声就回头走了。待回到屋子里，她三两下扒了那件僧袍，那贴身中衣下，赫然是极其平坦的胸部。

    一刻钟之后，距离烂面胡同三四条街远处的小巷中驶出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在外城绕了两个圈子，方才从崇文门进了内城，最后拐进了东安门大街，径直停在了东安门外。看到上头下来的几个人，守门的士卒验过了乌木牌之后便直接放了行。

    傍晚，阳宁侯府报丧的题本从通政司经内阁，最后终于到了皇帝的案头。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陈瑛亲笔写的这三四张纸，皇帝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到最后却又拧紧了，好半晌才在内阁转呈的这公文上随笔批了几个字，又摆手吩咐送呈上来的太监拿走。等到人走了，他责才擦了擦手，眼前又浮现出了皇后的脸。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只这话对于阳宁侯陈瑛想来是用不上的。既是如此，成全了他也罢！

    次日，礼部派人治丧阳宁侯府的同时，却又有一条旨意颁行天下。

    命阳宁侯陈瑛总领将军宿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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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默契（上）

﻿    相较于惊涛骇浪的朝堂和暗流汹涌的阳宁侯府，威国公府宜园却是显得平静了许多。

    尽管后院有两位姨娘，尚有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送来的好些美姬，但威国公罗明远并不常常着家，在京营驻地时只有几十名亲兵和两个侍女照料起居就为着那两个女人，他还招来了御史一轮又一轮的弹劾，自然家里的其他女人就没可能再跟过去服侍。至于挑战威国公夫人林氏这个主母，在这座被林氏和罗旭母子经营了十余年的府邸中无疑是更不可能的。

    因而，哪怕罗旭成日里被繁重的内阁事务压得早出晚归，哪怕林夫人正身怀六甲，哪怕如今这里已经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可是，每日里蓝妈妈代管家务，四处都是井井有条。于是，直到现在，罗旭仍然没能认全自己的那些弟妹他也完全没有理清楚这些的打算。

    这一日晚上戌时许，他冒着漫天大雪回来，一进宜园便直奔母亲的香茗居。解下了已经落满雪huā的黑貉大氅递给一旁的丫头，他挑帘进了暖阁，见是没外人，也就省去了毕恭毕敬行礼的那一套，叫了一声娘就上前笑嘻嘻地蹲下身来，把脑袋贴近了林夫人的小腹，听了好一阵子便无可奈何地撇撇嘴道：“这小子和我犯拧，我一回来他就不动了！”

    “又是满口胡言乱语！”林夫人没好气地在罗旭脑袋上敲了一下，见他挪开来在一旁坐下，忙示意丫头给他端上冬日盹品，这才满怀宠溺地说，“谁和你说就一定是弟弟了？”

    “上一回那位常给后字娘娘安胎的御医不也说是男胎么？于后宫那些娘娘身上，他不敢说实话，可于您身上，他总不至于信口开河。

    再说了若是妹妹，必然是乖巧的，哪有他这样成日里就和我作对，连给我听个动静都那么难？”看到蓝妈妈亲自端了盹品送上来罗旭忙站起身谢过，坐下之后见林夫人眼神不善，他赶紧又嬉皮笑脸地说，“不过是男孩子也好，最好和陈小弟那样机灵有趣，以后有我这个兄长调教，自然不会让他吃了一丁点亏去！”

    此时此刻别说蓝妈妈，就是见惯了儿子做派的林夫人也终于被逗乐了。扑哧笑了一声之后，她终究碍着满屋子的丫头，只是白了罗旭一眼，随即低下头轻轻摩挲着已经隆起的小腹最后方才抬眼笑道：“无论是男是女，都小你太多，都说长兄如父，日后自然是要倚靠你的。算一算，如今才四个多月五个月不到，差不多明年五月才能落地，这中间也不知道要遭遇多少事情……，…”

    “娘担心那许多干什么，既是我的弟弟或是妹妹，自然有的是福气！”罗旭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林夫人，随即方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忙对蓝妈妈说，“我刚刚进门的时候顺手给了那小丫头一个食盒劳烦妈妈去拿进来。”

    等蓝妈妈出去了，他才解释道：“是我今天特意从江米巷那家店里带回来的蜂蜜酥，还特意要了配方，回头若是吃了好，就让厨房依样画葫芦做。我打听过蜂蜜和羊乳原本就利于冬日服用，再加上娘身怀六甲，却吃不惯牛乳羊乳做在点心里香甜些，兴许就无碍了。”

    林夫人知道罗旭这些天一直变着法子安排这些此时心里又是高兴骄傲，又是心疼他费心思，当下便半是埋怨半是关切地说：“家里那友多仆妇丫头，你一个大男人不要老是盯着这些，劳神费力。就是人家那店里，好端端的配方，凭什么教给你？”

    一说这话，罗旭的脸上就有些不自然，忙打哈哈蒙混了过去。林夫人自然也不会盘根问底，等到食盒拿进来，她用了一块便赞不绝口，一连吃了两块半，这才顾忌太饱伤身而住了。罗旭在一旁看着高兴，自也在林夫人的目视下狼吞虎咽吃了两块。陪着说了一会话，等到母亲要传饭的时候，他却以自己早就用过了为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让林夫人到了嘴边的教训提醒全都没地儿出。

    “这孩子……终究长大了，生怕我一个不好动了胎气，什么都不拿来我面前说！”

    罗旭却没有回自己的畅心居，而是径直往外书房浩淼斋的方向走去。只背着手悠悠闲闲走在路上，他却忍不住舔了舔嘴角，仿佛仍在回味着那若有若无的甜味，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陈澜的那封信。不论是看她的面芋，还是看着自己未来岳家的份上，亦或是为了他自己早就在追查的某些线索，他都不会袖手旁观，只却不知道陈澜竟似乎也对张冰云透露了些什么，于是，但凡他去，那位掌柜总会笑容地预备上几样小食”无一例外都是适合孕妇的。

    他的未婚妻……还真是一个心思细腻却又灵巧能干的人哪！

    踏入书房，瞧见两个三十出头的亲随垂手站在那里，他便点了点，头，在母亲面前的漫不经心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缕慑人的英气。在书桌后头坐下，他微微一颌首，下首左边的那个亲随立时上拼了一步。

    “大少爷，小的奉命带着七个人日夜不停地看着淮王，可是自从琼芳阁的事之后，他行踪诡异得很，而且常常有李家的人帮忙打掩护，往往是前脚从一家店铺进去，随即就从后头走了，跟起来很麻烦，毕竟人手太少。”说到这里，他面色不安地抬起头来偷觑了罗旭一眼”见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连忙屈起一条腿单膝跪了下来，“小的只能竭尽全力记了记他这些天去过的地方，全都在这册子里。”

    罗旭没有说话，只示意呈上来，却没有立刻翻看，又掉转目光看着另一个。那人待同伴退了下来，也忙走上前去，低声禀报道：“小的仔仔细细去查过，那家酒肆之中出入的人物，大多是锦衣卫外围的探子出没最多的车马行，料想是锦衣卫吃下的，可那几处车马行最近都招收了大量的人手，据说不少是来自西山煤矿……详情小的都一一记了……”

    第二本册子呈上，罗旭方才点了点头，又和两人嘱咐了一番，便让他们一人到账上支五十两银，随即由得他们退了下去。先后翻看了一下两本册子，他的目光在几处紧要地方逗留了一下，记下了几个要紧的地名，斟酌了片刻就决定还是通个讯息。

    尽管他那些狐朋狗友是京师的地头蛇，但要是真出什么大事，却抵不上官家一指头。而且，要是照着他之前刚得到的讯息，只怕圣手刘那儿不太妙……既然都是因为和他扯上了关系，他也得维护他们周全，不然他怎么对得起他们！只他回来时，身后隐隐约约那些尾巴，恐怕别人也和他采取的行动一模一样……

    “来人！”他高声一唤，立时有一个书童应声而入，他便看着人直截了当地问道，“阳宁侯夫人新故，咱们府里之前是怎么送的礴仪？那边情形如何？”

    “回禀大少爷，是夫人差了蓝妈妈去送的赙仪，事先打听了韩国公府和安国公府那边的情形，最后送了一百二十两。至于阳宁侯府的情形，最初只是勋贵里头派人拜祭，只有杜阁老家因是姻亲，夫人亲自去了，此外便是小张阁老家的大小姐代母去了一遭。后来因为皇上下旨阳宁侯总领将军宿卫，一时倒是有不少文官跑了过去，不过大多都是不怎么起眼的，并没有太多大佬。”

    这个答案和罗旭预计的差不多，因而他点点头后，就再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人磨墨伺候，等到砚台里蓄了小半池的墨，他才吩咐人退到一边等候，连自己拿过两张小笺纸，略一思付就奋笔疾书了起来。不过小一刻钟，他就写好了一封信，待墨迹干透亲自封口盖上了印章，随即递给了那个书童。

    “大少爷，这去………”

    “立刻送去镜园给杨大人。”见那书童吃了一惊，他又加了一句，“打上咱们威国公府宜园的灯笼，带上腰牌，若遇上五城兵马司，便报上府名，只说是紧要事务。”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书童再不敢多言。等听罗旭又嘱咐挑上两个护卫同行，他不禁更是油然而生狐疑，可终究是领命而去。等到他一走，罗旭又站起身来，这一次却走到了书房门口，直接敲响了自己很少动用的云板。不消一会儿，几个身着黑衣的汉子便悄无声息地汇集了过来，看着短小的人影却显得极其精悍。

    那便是父亲留给他的班底，他一贯藏着不用除却带去京营的那些个护卫亲兵之外，这才是罗家纵横南疆的真正倚靠一群在山地密林之中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斥候！

    “悄悄地跟上我那个信使，若一路平安，你们就立时回来，若有人拦截……”他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见他们默然行礼，他便示意他们立刻出发。等院子又恢复了平静，他才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只有微微茸须的下巴，嘴里轻声念叨道，“烂面胡同？外城每个地方我都踩遍了，记得那边除了济南湖南江宁汉中几座会馆之外，就只有一座不起眼的观音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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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默契（下）

﻿    闻丧当曰，陈澜一整天粒米未讲，即使如此肚子却依旧感觉不到饿，直到半夜里饿醒了方才吃了小半碗面条。次日小殓，她想着是否要回阳宁侯府帮衬，却闻听四妹陈滟亲自回去帮忙料理，马夫人更是当仁不让地接过了主持家务的差事，她就只是在下午过去了一趟。直到成服之日，她才依服制服了孝服回府拜祭。那一日，就只见门外前来拜祭的车马把一整条阳宁街堵得严严实实，从上到下但凡有名头的官员哪怕自己不露面，也总有家人上门送礼。

    不论是徐夫人生前怎样，这死后哀荣，怕是要及得上当年老侯爷陈永了！

    由于是服大功，因而陈澜不得不和杨进周分房而寝。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从惯于一人独寝到枕边有人陪伴不过是一两天的功夫就习惯了，而如今枕边空落落的，她竟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一连两三日都没睡好。此时此刻，这张她陪嫁来的极其结实的黄huā梨拔步床由于她常常翻身，不时发出了微微响声。到最后，睡在床前踏板上的芸儿终于给惊醒了。

    “夫人？”芸儿一整天都在跟着庄妈妈学着账目，不免劳累，此时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撑着踏板半坐起来，便揉了揉眼睛说，“可要去倒杯茶来？”

    “不要紧，你睡吧……”

    陈澜不免有些尴尬。嫁人之后，本就不喜欢丫头值夜的她一直吩咐她们歇在外头，只有事再召唤，今晚竟是忘了因江氏的吩咐，下头的踏板上还睡着有人。见芸儿迷迷瓣糊应了一声，须臾便倒下去睡了，虽不曾打斯，可那均匀的呼吸声却是羡煞了人。她往那缎面荞麦芯子的枕头上靠了靠，随即索性把这大大的枕头抱在了怀里”脑海中转着几个不相干的念头。

    幸好那两位穿越过来的仁兄，连这枕头也一块给改草了，否则那什么玉石之类的硬枕，她恐怕连睡觉都成了难题……话说回来”龙泉庵那边的消息是说，龙泉庵主闭了死关，如今已经选出了代理的庵主，那所谓的闭关地方，究竟有没有人？所谓的楚国公衣钵，指的究竟是什么，和如今京城中这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有没有关系？

    想着这些诡谲复杂的大事，她竟是奇迹般地渐渐松弛了下来，只合上眼的时候，她却仍然惦记着杨进周“睡在外书房瀚海斋的他，眼下是不是已经睡了？虽则是这一分未必真的要大功九个月，可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三个月内夫妻是不能同房的。

    庄妈妈只提了一句拨两个东长稳妥的丫头去伺候，他却不等她开。就抢着拒绝，他倒不怕人说家里河东狮教……，外书房中，杨进周确实还未睡下。他在人前从来都只说自己的经史不过半吊子，但有杜微方那样一个严厉的启蒙先生，他的底子却打得极其扎实。如今这好几层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大半是他年少时父亲留下的亦或是先生送的”小半是他这些年自己添置的。眼下秉烛看书，虽没有红袖添香，但那种静谧的气氛亦是怡人。

    此时此刻，重温老子《道德经》的他翻到某一页，突然被上头的一句话给看住了“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将欲灭之，必先学之”琢磨着这简简单单的二十四个字，他想起自己两日前见罗旭时的情形，心中一动，放下书就站起身来。他只踱了两步”外头就传来了小厮的声音。

    “大人，是不是要就寝了？”

    “再等等。你们铺好床自己去睡就是，不用理会我这儿……”

    听到外间小厮犹疑了一下，随即答应了，杨进周便继续自顾自地在室内转起了圈。就在他突然站住脚步的时候”他却察觉到外头仿佛有些小小的骚动，眉头一皱就大步走到门边，直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

    那小厮正在大门边上和人说话，闻声立时回过头，见是杨进周，他手一抖，那厚厚的蓝色棉帘子自是重重落了下来。下一刻，他尊赶紧站直了身子禀报道：“大人，威国公府宜园送信来了！只路上遇着点事情，一匹坐骑折断了腿……”

    “人在哪，还不赶紧带过来？”

    “是是是……”

    不消一会儿，那信使就进了屋子来～确切地说，他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而是被两个小厮架着进来的。瞥了一眼他那衣衫上明显的污痕，杨进周又端详了一会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子，脸色自然而然就布满了严霜，口气亦是极其冷峻。

    “这是怎么回事？”

    那信使便是罗旭书房的那个书童，只和之前的周正相貌比起来，眼下的他异常狼狈。这会儿听到杨进周问话，他甩自己的那两个小“厮，竭力站直了身子深深施礼，结果一个趔趄险些倒地，好在面前一只手及时将他搀了起来。及至被人按在了椅子上，他顿时更加惶惑不安了起来，慌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双手递上。

    “是我家世子爷嘱咐小的送信过来，不想路上突然遇到一群喝醉的醉汉。小的原以为是巧合，可不想他们突然发难，多亏有人出手帮忙，小的才能平安到镜园。”

    杨进周并没有动手裁开信封，闻听这话，眼神更是锐利，当即示意对方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一遍。得知那七八个醉汉暗藏兵器，竟是舍两个护卫直奔了他，而且先砍马腿再取他的人，招招式式都绝非寻常市井宵小，他顿时眯了眯眼睛，又问了相救的人。得知那几个黑衣人撵跑了那些醉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和两个护卫则是急着送信顾不上理会这些，他不觉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你那两个同伴可有受伤？”

    “都是些皮肉外伤，不打紧……刚刚进来的时候，外院的一位管事已经叫了人上药包扎，小的则是急着亲自送信来，若是大人有回执，也请交给小的带回去………”

    “先带他下去好好洗个脸，然后上药换身衣裳。”见那书童还要再说，他便放缓和了语气，“我先看信，若是有回文一定让你带回去。眼下你先歇一歇，否则路上再遇到事情该当何如？”

    等到那书童答应一声随着下去，他方才回返了里屋，于书案上随手取了裁纸刀一划小，随后就取出了里头那两张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信并无遗漏，他方才捏着信在书桌后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可不多时又盯上了那最后一句话。

    “若信使此行有失，则足证前言。”

    “要说运筹帷幄，果然还是你强……”杨进周说着轻轻吁了工。气，旋即按着眉心沉吟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提笔开始写回文。然而，那宽大的小笺纸上，他却只写了力透纸背的四个字。待字干透之后，他折好之后放入信封封口，才盖好了一方少有外人得知的私章，又将桌上的两张纸丢在了屋子里的炭盆中，外间就传来了小厮的轻唤。

    “大人，二门已经关上了，可要知会里头夫人一声……”

    “不用惊动里头！”杨进周不容置疑地吩咐了一句，随即唤了他进来”“他们三个如何？”

    “信叔亲自瞧过了，都是外伤，最重的那个左胳膊上挨了一刀，再差一些就伤了筋脉，只如今已经止了血。那信使和另一个护卫大约都是从马上跌下来时受的伤，但多半是淤青扭伤挫伤，并没有大碍。大人，宜园到咱们镜园也就走过银键桥，再绕羊房胡同，这一带都是豪宅官邸，怎会有这样闻所未闻的案子？”

    杨进周却没有回答，只是捏着信站起身来：“事情如何，回头自然能有个水落石出。你带我去瞧一瞧他们……记得，让前头众人不要声张，谁泄露了消息，家法行事！夫人那里也暂且瞒着！”

    在他出屋子之前，炭盆中的火已经将那两张小笺纸吞噬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灰黑的烟烬。

    只不过，那上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京中俗称圣手刘者，吾之挚友，本为画师，混迹市井酒肆及烟huā之地。然多日之前音讯全无，遍寻无迹，疑落入人手，乞兄伸手相援。”

    “鲁王近日曾出没外城烂面胡同，疑与观音庵有关，望兄多加留心。”

    “阳宁侯陈瑛总将军宿卫事，常人谓之重用，兄当日却道不然。吾细细思之，历朝皆有明升暗降，此许是明重暗轻，何为将军，何为宿卫，常人不知，你我两家出自卒伍，起于微末，岂能不知？”

    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相托之外，却另有一句他一想起，嘴角就忍不住微微翘起的话：“另代致尊夫人，所托张氏之事已有所得，他日再行告知。穿针引线之功，某铭感于心。张氏千金敏解人意，家母倍感轻健，吾心甚慰……”

    时近三更三点，外头寒气更重，可杨进周却连大氅都没披，脚下亦是越走越轻快。从前羊肉胡同的一顿羊肉一顿酒，他算是彻底交上了罗妈这个坦荡朋友，只毕竟总不免觉得有些不安。现如今陈澜一番设计，那一对若也能终得圆满，这一桩就终于能过去了！

    既然那些解围的乃是罗家人，那些拦截的人所图之地……应当就是那封信了！既然证明了这一点，那他之前和罗旭商议的事，也就该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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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凌厉（上）

﻿    第三百一十八章凌厉（上）

    徐夫人的头七一过，丧事虽仍按礼继续操办，阳宁侯陈瑛却已经销假回朝，66续续交割了左军都督府的差事，又忙着和前任领宿卫的一位五十的指挥使司交割大汉将军之事。他素来办事认真，一板一眼让人很难挑出差错，于是也不知是有人故意逢迎，还是确实觉着他谨慎仔细，朝中倒是有不少人赞他大公忘私。

    而应服大功的陈澜听着这些杂乱的消息，除了往阳宁侯府的例行家族拜祭之外，自始至终闭门不出，除了家务之外并不理外事，再加上江氏也素来是并不喜欢交际的，于是镜园的仆人也都减少了外出，一时间仆从各安其位，上上下下消消停停，就连斗两句口都少见。而眼看进了腊月，衙门封印在即，杨进周也比从前加早出晚归，家人尚且一日也见不到他几个时辰，从前在家门口堵人的某些希图进身的小官自然都消失了。

    这一日在倒座厅里头公布了十一月考成的赏罚，派了十二月的事情，陈澜就带着人回房。走在路上，素来是多话的芸儿只落后半步，那嘴里叽叽喳喳就不曾停过，突然，她想起某一桩事，不禁前前后后看了看，随即低声说：“小姐，前几天听说罗世大晚上派过信使过来见咱们老爷，似乎还有人受过伤，只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下头人却讳莫如深。要不是我偶尔听见他们无意提起，恐怕还现不了这个。”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拿来说嘴？”陈澜没好气地侧头看了芸儿一眼，随即吩咐道，“咱们府里的事，你只多拿一只眼睛盯着就是，不要如从前那般包打听。这事情就烂在肚里，再也不要说了。”

    “是，奴婢明白”

    见芸儿答应地乖巧，陈澜便不再多言，心里却不免有些狐疑。罗旭派信使送信来的事情，杨进周随口对她提过，却只说罗旭对张冰云的聪明剔透大约颇是喜欢，她自然也就没多问。至于外院的事情，名义上亦是她经管，但某些曾经跟随杨进周多年，如今仍然在为其办某些事情的老家将，她却谨慎地没有伸进手去，只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人不常在家。

    哪怕是彼此要求互不隐瞒互相信赖的夫妻，也不是不能有自己那些小秘密的。就犹如她内心深处那来历之谜，也许这辈永远不会对人言，而杨进周的心里，难免也有深藏之处。

    说起来，如今头七过了，虽说她居丧不能出门拜客访友，可过几日也应当去别院瞧瞧义母宜兴郡主。算起来，如今宜兴郡主也该有三个多月将近四个月的身孕，此前极其严重的孕吐反应，总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要是那样，宜兴郡主恐怕又要闲不住了。

    想着这些，她不知不觉就到了自己那怡情馆的穿堂门口。然而，还不等她进去，眼尖的芸儿就看到夹道另一头有一个媳妇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忙提醒了一声。陈澜止住脚步略站了一站，那媳妇须臾就上了前，屈膝福了一福。

    “夫人，戴夫人来了。她说自己不是客，直接就从二门口进了来，这会儿往老太太的惜福居去了。”

    陈澜哪里还不知道张惠心那风风火火的性，此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收回了原本要迈上台阶的脚，跟着那媳妇去了惜福居。果然，还在那五间大正房的外头，她就听到了里头传来了熟悉的高声说笑。

    “那时候正好下头送来了西边法兰西国的贡品，好多亮晶晶的东西，我瞧着觉得又好玩又好看，就磨着皇上赏赐一两样，后来便跟着去了皇贵妃那儿。皇贵妃是好说话的，大半入了内库，剩下的就颁赐了六宫，顺便我就替妹妹一并顺了两样。一个是西洋挂钟，一件不沾水的羽缎斗篷，比起那些娘娘的梳妆台之类自然不起眼，皇上还夸我心眼实诚。”

    “你这孩……怎生不为郡主要上一两样？”

    “太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娘，若是她晓得这事，肯定指着我的鼻说我眼皮浅，想当初在江南什么没有？这还是妹妹教的，说是在人前别显得自己见惯好东西，该伸手的时候就伸手，否则我什么都不缺了，到别人嘴里能说什么？”

    已经到了门边上的陈澜听到张惠心这大嗓门，顿时极其无奈，心想幸好皇帝一早就知道张惠心这脾气，不至于生气恼怒。对几个丫头和云姑姑打了个手势，她就径直进了屋，却是开口说道：“姐姐又随随便便嚷嚷这些了，也不怕人听见”

    张惠心歪着脑袋往后一看，随即就立时跳下了炕来，笑着迎上前去拉了陈澜过来，随即冲着江氏挤了挤眼睛说：“我这话不往外说，也就是太夫人您是姐姐的婆婆，向来好性儿，治家又严谨，我敢吐露吐露，到外头我自然装哑巴。”

    “你呀……”江氏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叹道，“你也别只顾着给我戴高帽，幸好你婆婆人敦厚，又开明，否则换成一个刻板的，还真是容不下你。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乐意陪我这个长辈，尽管把阿澜拉过去说话，说完了把人囫囵还到我这儿就成了”

    话虽如此说，别说张惠心不会那么冒冒失失直接把人拉走，就是陈澜也少不得多留下陪说了一会话，直到江氏一催再催，她和张惠心一块出了门。一路上张惠心一如既往地话多，然而，陈澜走在一旁，渐渐地却感觉到她不像是往常的天生爱说笑，而是有一种没话找话说的感觉——至少从前，这一位是从来不会逮着宫中人物事情说个没完的。

    仿佛是印证了她的预感似的，两人一回到怡情馆，张惠心就一把拉上她去了东屋，一面走还一面冲着自己的一个丫头使了个眼色。见此情形，陈澜立时吩咐待会再送茶，等进屋坐定之后，她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回事？”

    “别提了，宫中出事了”

    张惠心一屁股坐了下来，刚刚那笑容就一下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懊恼和惊惧，“今天分派贡品的时候，不合闹出了内库的弊案，据说是少了好些东西，一时间，御用监的夏公公和从前协理过内库的坤宁宫管事牌成公公双双因而见罪，皇贵妃苦劝了皇上也没用，皇上盛怒之下，就连司礼监的曲公公也被一并怪罪了进去。如今宫里的内监人心惶惶，我从西安门出来的时候，西苑那些内监衙门全都乱成了一锅粥，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已经暂封了。”

    陈澜闻言大吃一惊，努力消化了一下这些讯息，她突然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我记得，之前顺天府刑部和五城兵马司整饬京城治安，似乎就是因为宫中丢了东西？”

    “可不是，所以皇上会怒”张惠心愁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靠在炕桌上，“我眼看情形不妙，就溜去了贤妃娘娘那儿，结果只瞧见她正和宝宝哥哥蹴鞠，两个人满头大汗。听说了这事，她也吃了一惊，却没有答应去皇上那儿规劝，只对我说看事情不要只看表象，其余的就缄口不言了。可是，什么表象假象，我出宫的时候，听说那三位公公都已经进了内官监大牢，都是从前的副手掌权，难道这还不够乱？夏公公被人拿下的时候，那样像老了十年，只盯着我没求饶也没求情，成公公也是……曲公公就冤枉了。”

    此时此刻，陈澜只觉得脑袋都大了。这事情真是怪到家了……别人不说，夏太监理应不是那种胆大妄为的人，而成太监既然曾经是皇后坤宁宫的管事牌，论理也不至于如此，至于曲永，据说从很早以前就深得皇帝信赖……这一下三个人都进去了，皇帝这是想要干什么？而夏太监看着张惠心，应当是知道其会来这儿求助，那么是希望她能做些什么？还有，贤妃的话是什么意思？

    “妹妹，不若咱们去找娘吧？”张惠心见陈澜一下抬起头，她便露出了一个笑容，“娘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再做些太医吩咐的活动，身体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她上次还对我抱怨说身体和脑袋都生锈了，如今也让她偶尔活动一下嘛”

    尽管陈澜心里仍有些犹疑，可是，眼下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团乱，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答应了张惠心，又前往江氏那儿走了一遭，得了许可方出门。然而，到宜兴郡主那别院二门，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其中赫然有一贯沉稳的赵妈**苦劝声。

    “郡主，您老就放下剑吧太医是说能够小小活动一下，可没说过这孕妇还能练剑的”

    当陈澜拉着张惠心匆忙进了二门，沿着抄手游廊过了一扇月亮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小腹隆起的宜兴郡主提着一把宝剑，周围一群人想拦却又不敢的尴尬模样。她正要开口，随即现宜兴郡主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立时眉头一扬露出了喜色，竟就这么倒提着剑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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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凌厉（下）

﻿    第三百一十九章凌厉（下）

    由于身形日渐丰满，宜兴郡主那些从前的衣裳都已经穿不下了，如今那一件樱桃色的绣牡丹斜襟右衽大袄做得异常宽大，正好遮住了她隆起的小腹，而下头那条宽幅的式月华裙则是颜色淡雅，此时随着主人的步伐隐隐露出内中的图案，婉转流光甚是动人。陈澜盯着那裙多看了两眼，随即抬头又扫了扫那一泓秋水一般的三尺青锋，颇觉得这实在不搭调。

    “你们两个丫头还记得来看我？”宜兴郡主见张惠心满脸心虚地拉着陈澜行礼，就没好气地抬了抬左手，“不用行礼了，惠心你足足三天没来，一看就知道你是有了男人忘了娘还有阿澜你也是，虽说家里有丧事，可我是你干娘，又不是外人，不忌讳这个”

    陈澜忙答应了一声，见张惠心已经是躲到了她背后去了，不禁莞尔，随即不动声色地上前，轻轻在宜兴郡主那宝剑上搭了一把，轻声说道：“娘，如今这种时候您就少使这个吧真要是磕着碰着哪儿，他们别说在干爹面前没法交待，就是皇上也不免责问。”

    听到这话，张惠心忙闪身出来，连连点头附和道：“没错没错，娘你可得听妹妹的劝。”

    “你呀……”宜兴郡主无可奈何地瞪了张惠心一眼，随即就很有些不情愿地交出了手中宝剑，见陈澜接过一旁疾步上前的赵妈妈递来的剑鞘，归鞘的动作颇有些熟练，她不禁眼神一闪，随即叹了口气说，“他们都当我是三岁小孩似的管着，你们那爹又是成天忙成什么似的不在家，我都闷疯了，偏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丫头还不知道回来看看……”

    陈澜还是头一次见到宜兴郡主如小孩这般牢骚，而张惠心则是司空见惯似的，笑嘻嘻地也不回嘴，两人遂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人送回了上房。而在她们后头，几个妈妈则是你眼看我眼，后同时舒了一口气，就连赵妈妈亦是抹了一把额头上大冬天里很少冒出来的油汗。

    “亏得两位姑奶奶正巧回来，否则老爷回来又是一顿好说”

    回房坐下，宜兴郡主少不得揪着张惠心问了一番戴家的情形，听女儿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戴家那位待人苛刻待己宽和的姑太太，少不得嘲笑了两句，随即就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陈澜，因笑道：“你们两个今天来得这么齐，必然是惠心你拖上了守礼的阿澜。说吧，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这几个月我都闲得慌了，恨不得打出门去好好松乏一下，赶紧说来我听听”

    看到宜兴郡主果然是意料之中的兴致勃勃，陈澜不禁看了一眼张惠心，见其满脸的得意，那眼睛一眨一眨，似乎还在说我没说错吧，她丢了一个无奈的苦笑过去，就把之前那个消息了。她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宜兴郡主的神色变化，见其先是皱眉，又是凝重，随即则是靠着炕椅靠背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着炕桌，末了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

    陈澜还沉得住气，张惠心就有些忍不住了，干脆跪坐着直起腰来，隔着炕桌按住了宜兴郡主的手，面带微嗔地说：“娘，都这时候了，你别卖关，我都急死了”

    “你急什么？”宜兴郡主这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似笑非笑地说，“又不是你的宝宝哥哥或是贤妃娘娘出了什么事，就是三个太监……”

    “娘”张惠心终于耐不住性，不等宜兴郡主说完就忿然嚷嚷道，“您怎么能这么说成公公一直在皇后娘娘身边，我每回过去，他都对我和善得很，上一回我进宫看贤妃娘娘的时候，绕道坤宁宫后花园，还瞧见他在那边焚香拜祭，这样念旧情的怎么会是坏人夏公公管着御用监和酒醋面局，可去世的公公在光禄寺里那几个同僚诰命过来看婆婆的时候，背地里都说他的好话，说是从不克扣，也从不讨要好处，这样干净的总是少见的吧？至于曲公公，听说他独来独往甚至没几个亲近手下，这样的人总比那些任人唯亲的家伙好”

    听到张惠心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陈澜不禁诧异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注意到宜兴郡主的目光亦是紧盯着张惠心。只和平常宜兴郡主看女儿时的宠溺不同，此刻那眼神异常犀利，竟是一如平常带着挑剔和怀疑审视别人时的那种感觉。她原想出口转圜两句，可瞥见宜兴郡主那被张惠心按着的手一动不动，心里就有了计较，又安心地坐了回去。

    “难得你不是和我光说情分，竟能拉拉杂杂说上这一堆。”说着赞扬的话，宜兴郡主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你既是起了头，那我也不妨和你说说实话。成公公是坤宁宫的管事牌，对皇后忠心耿耿，所以皇上乐意用他。只不过，你知不知道当年皇后多病休养的时候，东西六宫犯在他手中的大太监少说也有一二十，运气                     好的没命，运气                     不好的生不如死？你知不知道夏公公打理御用监期间，累计克扣下的银钱少说有万儿八千的，往他名下投献田地的也有不少，放在外头官员身上，那也是贪贿当死？至于曲永……你不知道他手下了结的人命，就比咱们家使过的所有下人都多？你什么都不明白，就学着别人在我面前说情？”

    张惠心越听脸色越是沉，到后突然二话不说跳下了炕，趿拉了鞋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陈澜吓了一跳，原是想立时出去把人追回来，可一伸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转头看着宜兴郡主。

    “娘，您这又是何苦”

    “她心性纯良，大大咧咧，若不是我的女儿也就罢了，是我的女儿，就难免有人打她的主意，这也原本是我的错。我只是一直觉得，让她这么个明媚大方的女孩儿沾上阴谋诡计，便犹如那一碧如洗的天空上添了阴霾，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说到这里，宜兴郡主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这抬起头看着陈澜：“你很熟悉她的脾气，当明白这番话是不是她能够说得出来的。我和她爹如今还在，万事都能为她遮风挡雨，不用她去想这些，她怎会突然去管这档闲事，还说了这么头头是道的一番话？我今天教训这么几句，她就会自己动脑去想一想，免得受了人算计还一无所知。”

    陈澜想起今天张惠心到了镜园时，先是在江氏面前大声说笑，等到单独见了自己合盘托出，这样有分寸的举动往常确实少见。她那时候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所惊，也没细想，如今再仔细斟酌，那种反常的违和感顿时异常强烈。

    “娘的意思是说，今天惠心姐姐在宫里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身边必然还有别人？而且那人恐怕和她说了不少话？”

    “还是你聪明。”宜兴郡主看了看眼睛闪亮的陈澜，不觉哑然失笑，“有时候我看着你就不免想，你真不像是我的干女儿，倒像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来人”

    随着这声音，一个丫头打起门帘进了来，正要行礼时瞧见宜兴郡主招手，慌忙走上前去，弯下腰侧过耳朵去。听完了那低低的嘱咐，她肃手应是，旋即立刻步出了门。等到那门帘落下，宜兴郡主看着陈澜说：“我已经嘱咐她去盘问跟着惠心入宫的那位妈妈，问明她去了哪些地方之后，咱们就能知道个大概了。等到这傻丫头好生想明白了，剩下的她自己会过来说。咱们先不提这个，宫中一下这么大动静，我倒觉得实在不像是单单皇上震怒，也许另有文章。只我毕竟多日不管外事，前头的那些事情，你也说来我听听。”

    此时此刻，陈澜着实是目瞪口呆，见宜兴郡主笑得狡黠，她哪里不知道这位是不忿之前一应消息都对其封锁，于是不禁有些斟酌。可是，在她这位老神在在的干娘面前，她终究还是败下了阵，只得无可奈何地将这一两个月来的所有情形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末了仿佛画蛇添足似的说：“若皇上知道了恐怕又得埋怨，娘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好好好，不说不说，这下我总算不是睁眼瞎了”宜兴郡主笑着向陈澜招招手，见她从对面挪了过来，挨着自己坐下，那种依偎在旁的感觉让她异常贴心，不免就伸手揽了揽她，“难为你了，出这许多事情，也从来不到我这儿来说头七赶不上了，等你三婶二七或是三七的时候，我再遣人致祭吧。唉，女人这一世，就怕嫁错郎……”

    感慨了一句之后，她并没有伤春悲秋地继续说下去，而是词锋一转道：“宫中我已经多日不去了，如今骤然出了这样的事，料想起始是有人设计，但他们想来也只是料中了开始，必然料不到结局，所以会有人撺掇惠心来寻我你放心，皇上素来是念情分的人，处断那些勋贵，是因为他们大多是国蠹，根本说不上情分，但这三个却不一般，就算下了大牢也不会受苛待。且，不要着急，这事情还没完呢”

    眼看陈澜连连点头，宜兴郡主冷不丁问道：“你的剑法可是和叔全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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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惺惺相惜

﻿    第三百二十章惺惺相惜

    “嗯？”陈澜应了一声明白宜兴郡主问的是什么，随即讶异地说，“娘您怎么知道？我这学了没几天，刚刚习惯了握剑的姿势”

    懒洋洋地拿起茶盏呷了一口，看到陈澜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宜兴郡主微微笑道：“就是你说的，看你那握剑的姿势。这不懂行的人看不出什么差别端倪，我却一眼就瞅见了。你这丫头，当初我有心教你，你偏把你家小四推了给我，如今嫁了人倒是跟着夫婿学起了打打杀杀的好嘛，看来你和惠心一样，都是有了男人忘了娘”

    “娘，我哪里敢”知道宜兴郡主只是在开玩笑，陈澜自是半点不怵，索性把头靠在了宜兴郡主的小腹上轻轻听了听，随即满脸遗憾地移了开来，又看着宜兴郡主说，“倒是娘，今后别有了弟弟妹妹就忘了咱们”

    “好啊，你这丫头竟是打趣起我来了”

    宜兴郡主冷不丁伸出手去在陈澜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见她挨了一下就笑着赶紧起身躲开，她这哑然失笑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心眼比谁都多，说起来也都是儿时命苦。罢了，叔全教你就叔全教你吧，我也遂了你的心愿，好好教导小四那孩。赶明儿我便让人教授他驰射要诀。虽然他入门晚了，可二十岁之前文武全能未必能够，武艺小成却有把握。”

    要说如今在这个世上也有了许多亲近的人，可是，对于陈衍这个弟弟，陈澜却别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在。所以，她一直在费尽心思为他谋划婚事，谋划未来，如今听得此言，她怎能够不又惊又喜？她强忍住开口再问的冲动，只喜悦地攥紧了拳头，甚至连有人悄悄闪进了门也没觉。

    “郡主，二小姐那边的大丫头玉树说，二小姐之前除了去过长乐宫贤妃娘娘和周王殿下那儿，初在皇贵妃那儿分派贡品的时候，还有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并好几位公主在。”进来的丫头言语了这么一句，见陈澜看了过来，忙又躬了躬身，这接着说，“奴婢过来的时候，大小姐还闷在书房里不肯出来，兴许真的想不通，要不要让赵妈妈……”

    “不用有些事情，总得让她自己想清楚行。”宜兴郡主二话不说就打断了那丫头，摆手示意她下去，随即面带怅惘地说，“我终究不能护她一辈。”

    尽管宜兴郡主说得斩钉截铁，但陈澜思量再三，还是悄悄出了屋去。到外间她向赵妈妈问张惠心的去向，赵妈妈立时拉了一个丫头做向导，随即竟是还巴巴地将她送出了房门。临到台阶下头又拉住了她的手。

    “二小姐那儿就拜托夫人您了。从小老爷和郡主就向来是由着二小姐的性，再加上二小姐为人善良大方，丝毫没有那些骄狂习气，是连重话都没有挨过。我就担心这一回郡主的提点弄巧成拙……”说到这里，赵妈妈却再也不敢往下说了，收回手深深屈膝行了礼，直到感觉有人托了她起身，又在她的腕上轻轻一拍，她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

    和什刹海边上规制严整的韩国公府相比，这座小小的别院并不算大，统共也就里外三进，但既是只住着宜兴郡主和张铨两个，自然还算宽敞。位于外头第二进的大书房统共是朝南向的三间房，东屋顶天立地一横两竖三座高高的书架，西屋则是设着围棋桌、琴台和几个供休憩自省用的蒲团。此时此刻，张惠心就是坐在其中一个半旧不的蒲团上，脑袋就凑到地面上去了，手里却拿着一枝几乎已经扯得光秃秃的绢花，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回去，不回，回去，不回……唉，怎么还是不回”她气咻咻地一丢手中的东西，懊恼地托着腮帮摇了摇头，神情低落地嘟囔道，“我知道我耳根软，兴许被人骗了，可娘就不能稍微软和点么？算了，娘正怀着弟弟妹妹呢，我去认个错……”

    张惠心把心一横，曲起一条腿要站起身，就看见一个人打起门帘进了来。觉是陈澜，她顿时眼睛一亮，可随即就收起腿坐了回去，面上露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咬着嘴唇说：“你是来劝我去见娘的？”

    “哪里还用得着我越俎代庖劝，你不是已经想好了么？”陈澜笑说了一句，见张惠心果不其然立刻歪着脑袋看了过来，她便在其旁边屈膝蹲了下来，“娘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她不是那等居高临下不讲道理的母亲，你也不是自以为是不知分寸的女儿，你们两个还能闹什么别扭？再说，你素来不喜用心机，又不是不会用心机，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会不明白？”

    “还真是能说的都给你说完了”

    张惠心不觉冲着陈澜皱了皱鼻，又拉着她的手站直了身。随手理了理刚刚跪坐时弄乱的裙，她挽着陈澜的手往外走，嘴里又低声说道，“我这不是想不通么？今天进宫的时候，正好在皇贵妃那儿遇到几位公主。那会儿皇上怒，几个公主都吓得不得了，悄悄都告退了，晋阳公主和我一块出来，顺带就说了说三位公公的事。那会儿没觉得，可刚刚细细一想，似乎很多东西都是她有意套着我说的”

    “晋阳公主？”

    陈澜依稀记得当初自己拜宜兴郡主为义母的时候，这一位曾经出现在韩国公府。那是当今皇帝的长女，生母去世追尊了昭仪，丈夫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再加上那一日这位晋阳公主远不像隆佑长公主和清远郡主等人这么活跃，所以她几乎忘了这么个人物。

    她对皇室人物向来并不熟悉，因而此时听过也没有贸贸然评述什么，只带着张惠心回了正房。路上，张惠心又嘟囔着说：“其他人也就罢了，但皇后故世之后，坤宁宫那些宫女有的守灵，有的分派了出来，听说分给你的那两个姑姑也都是得了成公公的力荐方有了自由   “>，对其深为感念。就算成公公真不是看上去那么慈眉善目，可必然总是忠心耿耿的人……”

    果然，两人一进东屋，刚刚还有些扭扭捏捏的张惠心就直接到了宜兴郡主脚边，提着裙正要跪下就被一把拉了起来，随即又给宜兴郡主按在身旁坐了。忖度着接下来多半是一场母女交心的戏码，陈澜就识趣地闪了出去，只到外间寻了赵妈妈说话。她原只是消磨时间，却没想到赵妈妈竟是对她说起了杨进周从前的事。

    “那时候杨大人初进京城，一个人就往那一站，自有一种冷峻凶狠的架势，一度锦衣卫里头没人敢跟他，后卢帅动了怒，还是他向卢帅陈情，让他从犯了差错要挨军法的人里头挑了十几个，后来又添了一些，可从始至终都没过二十之数。”

    “他如今比当初说话可是多多了。初那会儿带着周王出去，我随着郡主正好也跟着，结果他被周王闹得手足无措，偏生后来还相处得和谐，还真是难得。据说，周王送过杨大人一面护心镜，后来在一次办事的时候，那东西救过他一命。至于杨大人，周王看什么都好玩，单单把人从池塘边上拉回来，他就不是一两回了。由是连皇上也说，兴许这就是天生的缘分。”

    “对了，前两天我替郡主出门去韩国公府送信，倒是瞧见过杨大人和罗世。两人谈笑风生，似乎交情极好的熟络样。要说如今京城那许多年轻人，能如他们两个这般出色的却是少见，大概是英雄惺惺相惜，所以走得格外近。”

    罗旭和杨进周……他们近又在常常见面？

    陈澜冷不丁想到了某一晚罗旭送来的信，心中想象着男人这种交情，不禁大感高兴，可同时又生出了抑制不住的好奇来。是单纯的喝喝酒谈天说地疏解心情，还是彼此交心……彼此援手？话说回来，罗旭替张冰云去查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来的时候两人，回去的时候陈澜却不得不形单影只——因为那位张二小姐耍起了赖皮，说是晚上要留在别院陪母亲住一晚上，打了个人回戴家报信，而宜兴郡主竟是也惯着她。她想着那位偏疼妻的戴文治得信之后会不会亲自过来再接一遭，嘴角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妮，幸亏得了个体贴的丈夫

    镜园专给陈澜驾车的车夫并不是早年就跟着江氏和杨进周的老家人，而是阳宁侯府的一房老家人，对京师的路途熟不过。上了宣武门大街，他就很从容地驾着马避让来回的车马轿，只当到一处胡同交错口时，因迎面好几十辆大车过来，前头又打着酒醋局外厂的大旗，前头本待喝斥人避让的亲随退了回来，这车夫也不得不将马车靠到了一边，随从的护卫因那赶车的车夫以及四周随车的汉和百姓有些冲突，都四下散开，免得有人惊扰。

    就在这时，后头胡同里一个人影突然窜到了车旁，趁人不备猛地一扬手，立时一团东西从手中飞了出去。陈澜正好不曾合眼，突觉窗帘一动，又被窗外骤然卷进来的寒风一激，再看到了那一团飞进车内掉在车厢地毯上的纸团，不禁目光一凝。因今天来时和张惠心同车，柳姑姑做男装打扮骑马随行，这会儿也仍然在外头，车厢中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几乎立时三刻拉起窗帘，瞅见的却只有四周的护卫。只忖度片刻，她就弯腰捡起了那东西。

    纸团里包着一块三四钱重的碎银，而巴掌大的纸上只写着寥寥草草的三行字，却是一行比一行字少——十万火急，护国寺，冬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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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善有善报

﻿    “来人！”

    酒醋局外厂那十几辆大车的车队尚未过去，车辕前头的车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女主人的声音，慌忙往后靠了靠：“夫人有什么吩咐？”

    “称叫个人去问一声，这酒醋局外厂的车队是怎么回事？是正好碰上咱们，还是在前头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

    这吩咐说得异常清楚明了，因而车夫虽觉得有些奇怪，仍是立马叫了一个护卫过来，原原本本将陈澜的话复述了，那护卫自是毫不迟疑地纵马驰了出去。不消一会儿，十几辆骡马大车就从旁边过去了，车夫轻轻一抖缰绳，刚刚停顿了没多久的马车就缓缓前行了出去。才走到前边太平仓时，后头传来了一声叱喝，就只见刚刚去打听消息的护卫一阵风似的从前头迎面疾驰了回去，又在车边稳稳地勒住了马。

    “夫人，小的已经去打探过了。”

    见窗帘微微拉开了一条缝，马背上的护卫连忙躬身低头，不敢去看车厢内是什么光景，只毕恭毕敬地说：“那酒醋眉外厂的车队是从鼓楼下大街过了海子桥从皇墙北大街过来的，但却在皇墙北大街遇到了外皇城红铺调防，不得已绕道了崇国寺街过来，不合又逢护国寺腊月里舍粥，那里云集了不少百姓，听说之前闹了好一阵子，所以才正好和咱们迎面撞上*……”

    “不错，你打听得很细致。”

    赞过那护卫之后，陈澜便让他去叫柳姑姑上车。及至柳姑姑上车，马车又重新起行，她盯着其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直截了当地说：“柳姑姑可知道，今日宫里出了大事，司礼监曲公公、御用监夏公公、还有乾清宫管事牌子成公公，三个人全都下了内官监大牢？”

    年过四十的柳姑姑素来经惯了风浪，可是”在这样一个消息面前，她立时脸色变了，恰逢车子一个颠簸，她险些趔趄倒地。若单单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成太监偏是从前的坤宁宫管事牌子”女官也好，她们这些下头的宫女也罢，多半是颇受其照拂。

    最要紧的是，若不是成太监认为她老实稳重，于是拣选了她和云姑姑，她就算不去守陵，也不外乎是分派另一个主子或是一座偏殿守着，哪里能有如今这般的自*由？

    “夫人………*……”她几乎是一闪念间就做出了选择”竟是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声音低沉地说，“奴婢受过成公公厚恩，这一生怕是也没法报答她了。这样天大的事，奴婢不敢奢求您出面求情，只请您设法打听打听消息”

    “柳姑姑快请起来，这是我力所能及的，我自然会打听。”陈澜连忙扶起了柳姑姑”随即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毫不避忌地将手中的纸团递了过去，“你责看这个。”

    柳姑姑吃了一惊，但立时就接了过来，展弃抚平了一看，她不觉眉头一蹙，随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夫人”这是……”

    “这是刚刚咱们在路旁避让时，有人从外头突然掷进来的。”陈澜见柳姑姑满脸诧异登时变成了警惕，这才继续说道，“接到东西之后，我打起窗帘往外瞧看”可却已经不见了人的踪影。刚刚我让人去打听的事，你也应该听说了，想来总能明白一二。”

    “夫人是说”这酒醋局外厂的车队是有意候着咱们？”柳姑姑亦是心思机敏的人，想到这一茬，渐渐就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这纸上落款是冬银，冬对夏，银对金，当是隐语。夏自然是御用监夏公公，金则是酒醋局外厂的金公公，夏公公既然已经下狱，酒醋局外厂又设计了刚刚那么一出，那么，是金公公要寻夫人说话？”

    在不清楚护国寺是否有陷阱的情况下，陈澜深知自己就这么直接过去太过莽撞。

    但是，完全撂下这封信不管亦是不可取的。她当然也可以从外头护卫中随便挑一个去护国寺中瞧一瞧，可若真是金太监传话，只怕不会相信外人。于是，她不得不把主意打到了柳姑姑身上。尽管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从张惠心先前的话里的信息来看，至少能有七八分准。

    “当是如此。”她轻轻点头之后，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夏公公和成公公一样都是皇上在潜邸时的旧人，也许这后头会有什么突破口或是线索也说不定。圣心如何尚不可知，我从前和夏公公有些交情，在宫中时亦得过成公公照应，可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次只能请柳姑姑帮忙。请您带上两个人，代我去那儿走一趟，至少看看这究竟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是奴婢该当的*……”

    电光火石之间，想到司礼监前些时日辗转送来消息，让她不用再监视奏报，柳姑姑顿时下了决断，竟是不顾车厢颠簸，又跪了下来：“这些天来”夫人待奴婢一直极其亲厚”可奴婢服侍您的这些时日，颇有将您和老爷的一些事情禀报上去，心中早已深怀愧疚。如今这种时候，本就该是奴婢报您收容厚待之恩，更何况奴婢也想为成公公略尽绵薄之力。”

    此前只是猜测，如今柳姑姑终于说了实话，陈澜只觉得心头大大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再次扶起了柳姑姑，随即就吩咐道：“停车！”

    外头的车夫不明所以，慌忙一勒缰绳停下了车。很快，柳姑姑就下了车来。见四周护卫都看着自己，她就微微颌首道：“夫人说，腊月了，各府往往都会往护国寺里送香油钱，既是做佛事，也是做善事。咱们镜园从前没这规矩，可今天既听说那儿舍粥，总得有人去瞧一瞧。分两个人跟着我，咱们从崇国寺街去护国寺走一趟，待会正好从棉huā胡同直走回镜园。”

    既是陈澜的吩咐，外头一众护卫自然无话，当即便分出了两个人随着柳姑姑往护国寺去。面随着马车重新起行，陈澜方才放下了那厚实的剪绒窗帘。是陷阱也好，计谋也罢，亦或是走投无路的求救，不弄清楚就没办法走下一步。夏太监的遇刺受伤虽然一度瞒着皇帝，可后来应当是曝光了，既如此，有些事情自然也瞒不住，还不如她大大方方摆在人前。

    幸好，柳姑姑终究是如她所想那教……想来柳姑姑说出那番话，多半是因为那监视的职责不用继续履行下去。多亏了她从嫁人前到嫁人后，言行举止一直能让宫中那位至尊天子颇为满意！

    镜园二门前，正等在那里的庄妈妈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直到一个小厮一溜小跑过来报说夹人来了，她才露出了几分喜色。待到眼瞅着那一行缓缓从拐角过来，她也来不及等车停稳，就慌忙顺着甬道奔了过去。见她如此心急，那车夫自是立时停了车，在车辕下摆好了车蹬子，旋即疾步退下。

    庄妈妈打开车门，亲自搀扶了陈澜下车，口中便说道，“夫人，刚刚衙门那边送来讯息，因阳宁侯掌宿卫，右军都督府大都鼻调任左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的掌印就没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蚊子叮似的，轻的只有旁边的陈澜能听见：“刚刚好几位和老太太交好的夫人过来了，说是京卫之中这几日突有变动。上二十六卫是番上宿卫的亲军，原本不隶五军都督府管辖，直隶兵部，但这一回竟是分拆了出来，连兵部也管不着。

    如此一来，只有平素维持朝仪卤簿的大汉将军，是阳宁侯统管……另外，老爷送了信来，说是今晚有事不回来。”

    陈澜早就知道，自己的三叔陈瑛决计不可能这么快就掌握御前亲军大权，可这样的有名无实，无论是谁，大约都会郁闷好一阵子。然而，偏生在这当口，杨进周却说晚上不回来，是之后有天子召见，亦或是他真的公务繁忙，还是……，…他有其他的安排？

    护国寺竹林精钱柳姑姑震惊地看着面拼死死攥着手中那个小瓷瓶的金太监，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金公公，整饬二十四衙门的旨意尚未有明文，你若是眼下做傻事，不过是让事情更加麻烦而已！须知立国以来，列祖列宗最恨的就是嫔妃宫女太监自残。再者，皇上兴许只是一时发怒，若真要大开杀戒，也不用将三位公公一道下狱了。”

    金太监已经被今天一次次的消息给震得有些神经质了，此时听了这话，手上不禁微微松了一松，随即面色古怪地说：“这些话，是海宁县主让你捎带的？”

    “只是我自己说的而已*……”柳姑姑挑了挑眉，又一字一句地说，“就算别人拿死了证据说你贪赃又如何？如今就算被拿进去，兴许是要吃点苦头，但比起累及家人，哪个更重？就是夏公公，也断然不会因为一时受挫而这么傻。你既说手底下有分明的账目，事后还怕不能翻过来？更何况，还没有人来拿你！”

    见金太监犹犹豫豫放下了手，柳姑姑突然疾步上前，竟是劈手打落了金太监手中的那个瓶子。趁其发愣的当口，她又是劈头一阵重话训斥。

    “夏公公好容易把消息送出来，是让你设法保全自个，不是让你寻死觅活的！有功夫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紧回酒醋局外厂，省得在这种当口被人抓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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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今非昔比

﻿    应试城瓣冬天素来格外冷，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好些，到傍晚太阳落山，那一股子寒意就犹如跗骨之蛆似的缠着人不放，使人离不开有火炕炭盆的屋子。哪怕是身在暖和的屋子里，陈澜也能听到外头那呼啸的风声，再扫一眼炕桌上那今冬黑煤柴炭和银霜炭等等的用度huā费，她不禁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毛。

    家里的火炕都是用煤，而厨房里的灶台则是用柴炭，再加上取暖的熏笼火盆以及手炉中的上等银霜炭，一整个冬天的用度就超过四百两银子。这还多亏了煤远远比炭便宜，否则这笔取暖费只怕是更大。从这一点来说，也多亏了太祖和楚国公这两位穿越仁兄一力提倡用煤，否则如同明清两代延续下来，整个京城附近的山早就被砍伐一空了！

    “夫人，柳姑姑回来了。”

    闻听此言，陈澜立时把刚刚那一丝遐想丢到了一边，点点头就坐直了身子。不多时，柳姑姑就进了屋子来，屈膝行了矛眺说起了今天去护国寺的情形：“今年的天格外冷，入冬至今已经是好几场雪了，其中有一回一下就是三天，压塌了东城不少房子，所以护国寺腊月头一天舍粥，竟走到中午就险些米不够了。

    看智永大师的模样，是希望咱们家也舍些香油钱，或者是干脆就送些米过去………

    柳姑姑开始说话的时候，陈澜就冲一旁的红螺打了牟手势，坐在脚踏上的她立时站起身，一声不吭地放下手中的账本就出了门去。这时候，陈澜方才点了点头：“虽说母亲并不是居士，但这种事情，总应该多少表示表示。明日我会吩咐先送十石米过去，毕竟漕河一封，米价总得应声而涨。若走过年前的禄米发下来”也不妨匀一些。另外的情形如何？”

    前面这话本就只是起个头，因而柳姑姑立时上拼了两步，紧挨着陈澜弯下腰来：“幸亏夫人没去，那位金公公好生糊涂！也不知道是吃了谁一句话惊恐万分”竟是一言不合就要拿刀子往自己喉咙上比划，还说什么以死明志，“……，幸好奴婢见机得快，先用话安抚了他，随即一巴掌打落了他那匕首，又训斥了他一顿。据他所说，夏公公在御用监的银钱私帐，还有投献等等”都是他经手保管，夏公公并未动过。我也只是听着，没答应接手那些东西，嘱咐他不要再对别人露口风，毕竟如何处置都没个说法”不急在一时。”

    听柳姑姑详细解说了一应情由，陈澜不禁面露赞赏之色：“姑姑做得很不错，他眼下若是死了，只怕到时候事情会更大，保不准再牵扯出什么。至于那些私帐，万万没有我们经手的道理。事涉内宦，总得格外谨慎。这样，明日姑姑代我进宫去向皇贵妃问安，到时候你借着我的口打听打听成公公如何，如此心里也能有个数。”

    今天在护国寺经历了那么一场，柳姑姑当时举重若轻，又是巴掌又是甜枣地下去，总算是震慑了那金太监，可回来的路上心里不免七上八下。此时得了陈澜赞许，又吩咐自己明日进宫去见皇贵妃，她一惊之后就生出了深深的感动，不免又要跪下，但这一次却被陈澜一把拽住”随即不由自主地挨着炕沿坐了。

    “不要再说什么恩德不恩德的话，你今天还不是给我消解了好大一个麻烦？”陈澜诚恳地握着柳姑姑的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今日我请姑姑去做的事情凶险难知，姑姑却一口应了”足可见真心。除此之外，前时你和云姑姑对我一路提点扶助，那奉命而为的一档子事早就足可抵消了，真正说起来，反而是我亏欠你们不少。我知道你们都是入宫多年，如今这所谓的自*由也有限得紧，若是家人亲友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直说就是。这话也劳姑姑带给云姑姑，今后的路还长得很，我还望你们能够一如从前那般待我。”

    “矢人…“”

    皇后那最后大半个月，柳姑姑一直在身边伺候，那时候就总觉得皇后和陈澜站在一块，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这一抹感觉从何而来、这位年纪轻轻的侯门千金，就和曾经的皇后娘娘一样，聪明机敏，宽容大度。嗯到这里，她终究是挣脱了那手，不顾陈澜拦阻，恭恭敬敬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及至柳姑姑出了屋子，陈澜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炕椅靠背上不想起来，手中也自然而然地抱上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红缎绣牡丹大引枕。把下巴磕在那柔软的枕面上，她的眼睛亮得慑人，直到门帘响动，她才抬起了眼睑。大人，四少爷来了，正在老大太那儿。”

    如今镜园上下统共就老少三个主人，再加上陈衍常来常往，下人。中的称呼自然而然就少去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亲近，久而久之不但省去了阳宁侯府四字，更是连舅字也给省了。

    陈衍登堂入室非但不用忌讳，江氏更是把其当成了半个儿子一般，常常有好吃的好玩的首先留下一份，就连陈澜看着也常打趣说婆婆这心不是偏得一星半点。

    因这会儿是晚饭时分，陈澜得信之后，也就罩上一件披风径直去了惜福居。果然，那边庄妈妈正在禀报厨房预备的晚饭菜色，见着她只是微一屈膝就继续自己的话：，““原本这四色菜之外，那边说，野鸭子汤再等小半个时辰就能好，尚有一块腌好的鹿肉能切成脯子送上来。再把暖房里的韭黄拧成汁子拌肉做肉圆入汤，若还要添什么，请老太太吩咐就是。”

    见江氏用征询的目光看过来，陈澜便瞄了一眼笑嘻嘻的陈衍，因笑道：“哪里还要添什么，他就是再大的肚子，这些东西下去也能填得差不多了。小四，你自己说说，从上个月到这个月，统共来蹭过多少顿饭？”

    “这不是镜园的饭菜好吃吗？”看到庄妈妈退了下去，陈衍便嘿嘿笑道，“再说伯母早说了我能随时来，我又在长身体的时候，恨不得天天都过来蹭饭呢！姐姐你别瞪我，这眼神怪吓人的，就是家里老太太也许了我，说只要派人禀报一声，就是我天天在这儿用了晚饭回去都不打紧，这可是老太太亲口说的，不信你可以回去对质！”

    陈澜何尝不知道小家伙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必然是得了朱氏首肯，可此时闻言仍不免气结。江氏却笑呵呵地招手吩咐陈衍过来挨着自己在软榻上坐了，又看着陈澜说道：“衍哥儿这是真性情，多一个人也多些热闹，更何况今晚上全哥不回来，有他陪着咱们也好。”

    “今晚上姐夫不回来？”陈衍还是刚知道这回事，见陈澜轻轻点，头，他不免歪着头嘟囔道，“奇怪了，今晚上师兄也不见踪影，原本还和韩先生约好要去那儿吃晚饭的，“只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自打陈澜知道杨进周和罗旭两个在筹划着什么，对他们的事情就格外敏感，此时当着江氏面上不露，吃饭的时候也一味笑容可掬地看着陈衍狼吞虎咽。可等到饭后江氏由着她带陈衍出去时，她少不得直接把人带到了那座荷塘的木桥上，一如上一回待张冰云那般让人堵住了木桥的两边。

    然而，那一次好歹是白天，天上还有太阳，这一回却是只有一轮新月的夜晚，手中的灯笼虽亮着，可能提供的暖意却极其有限。因而，陈衍忍不住用脚轻轻跺着脚下的桥板，直到陈澜漫不经心地说这座桥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他这才讪讪地站定不动了。

    “姐，什么大事要到这地方吹着冷风说？”

    “你罗师兄最近可还有让你跑腿？”

    “罗师兄？”陈衍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摇摇头说，“师兄说最近没什么事用得上我，只让我跟着韩先生和师傅好好学文学武，其他的都别管，…，还别说，他最近鬼鬼祟祟的……“……”

    这鬼鬼祟祟四个字自是引起了陈澜的共鸣。又问了几句，得知罗旭如今在文渊阁虽站稳了脚跟，三位阁老都颇敬重，但同僚们却常常排挤他，她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等到不露痕迹地问了些别的，她正要拉着陈衍往回走的时候，陈衍却突然岔开了话题。

    “对了，姐，昨天二姐回来了。往日里一套新衣都是只穿一季，这一次却显然穿了一件去年样式的衣裳，我依稀听着一句，汝宁伯夫人………咳咳，就是她婆婆为了堵上家里的那些窟窿，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又打上了她嫁妆的主意，二姐不肯松手，索性把那些上好的金线绸缎衣裳典当了不少，又说自己没钱。二婶听说了气得倒仰，苦苦在老太太面前说是要让二姐和二姐夫和离！”

    听到和离这两个字，陈澜眼前一下子闪过了那时候陈冰拉着陈滟到自己面前质问的情形只是短短几个月，当时的金龟婿就变成了如今唯恐甩不掉的牛皮糖了么？

    “姐夫如今势头好，保不准二婶求到你头上，姐你可小心些！”

    PS：预告一下，梳理了一下剧情，为了连贯，今晚一章之后，明日两章合一中午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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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兵分两路

﻿    线时三点夜禁时分，京师内城的九门都已经依序关闭了，然而，外城那上百条大街却依旧灯火通明。太祖不设宵禁的政令早就在太宗年间被废除了，可终究不能就这么完全丢掉祖宗家法，于是，外城夜禁比内城晚一个时辰，也就成了通行的规巨。上百年来，京师的外城也是全天下唯一在亥时三点之前仍旧人来人往的地方。

    年关将近，满京城的文武百官和寻常百姓都得采办年货预备过年，所以，南南北北的商人几乎都在这一时刻汇集到了外城这一亩三分地。来自江南的新式绸缎、来自福建的茶叶、来自广东的蜜伐果子、来自辽东的皮货、来自松江的棉布…………林林总总的商品应有尽有，这也使得外城的各省会馆被挤得满满当当，而客栈等等也是一房难求。

    毕竟，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还不能完全影响到这盛世的奢靡风气。

    此时此刻，前门大街上一处占地最宽广的酒楼四方楼中，外头的三间小楼固然是轻歌曼舞，内中的几座小跨院深处更是春色无边。

    这儿并不是青楼楚馆，可却胜过那些地儿一筹，因为来往这儿的豪商大贾只需把喜好对小二一提，立时就有人代为往那些院子里出条子，要歌姬有歌姬，要舞女有舞女，至于陪酒的女郎更是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好事的私底下流传一种说法，那就是这些都仿效了太祖当年打了胜仗之后肆无忌惮的庆功酒会。

    此时此刻，在无数娇喘呻吟声中，倒是有三间宽敝的屋子里只闻笙歌曼舞。座上的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左手拿着酒盏，右手泼墨挥毫，随着他的运笔如飞，纸上四个美人渐显生动，无论是那轻纱之下若隐若现的**也罢，那随着动作飘逸飞舞的衣袂裙摆也罢”还是那宜嗔宜喜的表情也罢，全都是栩栩如生，连一旁守着的两个彪形大汉也不禁啧啧称奇。等到那一幅画卷终于完成，作画的人提起酒壶就是一阵痛饮，其中一个大汉就上了前去。

    “刘先生，这画可还照以前一样，送给咱哥俩*……”

    “想要就拿去，废话那许多作甚！”

    圣手刘头也不回，到最后索性掀开了酒壶的盖子痛喝了一气，也不管酒液沾湿了自己的衣襟，到最后随手一扔酒壶”他方才一屁股坐了下来，眼角余光一闪那如获至宝一般捧着自己的画在那边商议的两个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帮见钱眼开的蠢货，老子的画又岂是那么好拿的？整个京城能分辨出老子真迹和质品的地方就那么几家，以那小子的聪明”想来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嘟囔了一阵子，他便索性闭上眼睛直接把整个人都伏在了那案上。果然，不消一会儿，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声呼唤，紧跟着还有人推搡了两记。他有意一动不动，这时候，背后两人就冲那几个舞女呵斥了起来。须臾，刚刚那丝竹管弦声就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背后两个人得意的奸笑。

    “这一回能摊上这样的财神，可真是咱们哥俩几世的运气！”

    “可不是？原本还担心人会跑了，可谁知道这一位压根就是醉生梦死浑然不在乎。幸好这地儿就是咱们主子的，否则也难能请来这样的美人天天歌舞伺候，也就拿不到这样的画！嘿”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去朵云轩，人家鉴定了真迹之后，立时开出了这个数*……”

    “五百两？老天爷……咱们手里可是还有不少！不说，风五哥你没让人盯上吧？要知道”他背后到那家伙可是赫赫有名的罗世子，人家有权有钱有人，万一给盯上了“……”

    “放心”老子是什么地方厮混出来的？这一招狡兔三窟的本事这么多年了还不曾给人识破过。除非他罗旭有三头六臂十二只眼睛，否则就是有人盯梢也决计找不到我！再说”那些个歌姬的死契都攥在主子手里，谁敢不要命了把这事情往外说？”

    听到这里，圣手刘不禁心中一沉。这么多天来，他一直表现得放荡不羁，仿佛对被人扣下的事情毫不在意，更是以狂生之态让这些人替自己寻来了颜料画笔宣纸，成日除了看歌舞喝酒就是作画，然而，他们在他面前仍是三缄其口，哪怕他装醉多次亦然。此时此刻，他们却这般肆无忌惮，又说得这样信心十足，他不禁更是生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仿佛是印证了他那担忧似的，他只觉得背上突然有什么硬物顶着。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哪怕是竭力放轻松，可是呼吸的粗重和身体的反应却没法掩藏。果然，只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嘿嘿的冷笑声。

    “刘先生，你以为你一直在装蒜，咱哥俩不知道？要是可能，冉哥俩也不想丢下您这摇钱树，可惜主子的吩咐没人敢违背。再说了，您要是走了，这本手刘的真迹也能更值钱不是么？您放心，咱们哥俩保准会把活计做得溧亮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圣手刘猛地一堆桌案要跳起来，脑后就中了重重一击。那一刻，他在觉得天旋地转的同时，亦是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悲愤。

    罗旭，你这小子死哪儿去了！

    看到圣手刘一头栽倒在案上，两个汉子对视一笑。风五哥突然使劲在他的脚趾上踩了一下，发现人丝毫没动静，这才拍拍双手笑道：“这下成了，打昏了之后，他再装也装不出那样儿来。我得回那里一趟，你在这儿看着，这个地方早就被完全打点好了，从掌柜到下头都不敢声张，再加上我留的那几个人，看守他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总不至于出问题*……”

    “风五哥你放心，保管不会出任何差错！”

    两人计议停当，那风五哥点1点头就披上一件灰色斗篷出了屋子。四下里一看，见并未有什么动静，他就突然鼓起双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紧跟着，两个人就窜将出来。他也不说话，只做了个手势就带着人往外走去。

    这时候，临街的那一幢三层小楼的最高处包厢中，一扇棱窗边上的一个人轻轻放下了支架，又回转身来：“杨兄，这一次多亏你的提点，否则我只怕真要把那家伙给跟丢了。我待会要去救人审人，他们三个得麻烦你了。”

    “你放心*……”

    角落里的杨进周拉上风帽，二话不说地门出了门。看到他走了，罗旭方才耸了耸肩，又走到窗边张望了一下，这才打起珠帘到了旁边那隔间。见里头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偏生又不敢出声，他便缓步走上前去，皮笑肉不笑地端详了他两眼。

    “都这个份上了，还要替人死扛着么*……”见那中年人虽是额头汗珠滚滚，却仍然不说话，罗旭便再不理会他，只冲着角落里的一个黑衣人点点头道，“竺老大，我惹出来的麻烦还要劳动你帮忙，实在是不好意思……待会要是万一南城兵马司的人来了，劳烦你挡一挡！”

    “劳烦个屁……刘老二这么鬼头鬼脑的人竟然把自己给弄到这副光景，我头一个脸上没光，而且竟然还是个外头人先找到了这地方！”黑衣人一扫刚刚岿然不动时的稳重模样，一张口便是一连串粗话，“干他奶奶的，南城兵马司里头的人我最熟，你不用操心那一头。你尽管放手去干，我让外头那些小的们帮你看着！”

    那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中年人眼见黑衣大汉大步出门，眼见罗旭一个手势，屋子里另一个提刀汉子也一声不吭地走了，他用了浑身的力气方才颤声叫道：“世子爷，您就不怕……就不怕咱们这楼子背后那位呢……”

    “什么爷不爷的，这京城乃至全天下，只有一位爷！”罗旭转过头来，一字一句撂下这么一句话，随即又咧嘴露出了满口白牙，“至于说得罪，我得罪的人海了去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个。倒是你，你眼下抵死不说，可你那位主儿可不会相信，回头仍然是一个死。要是你对我原原本本说实话，那兴许我还有能耐给你一条活路。”

    那中年人原本就煞白的脸此时此刻顿时更没了血色。他死挺着硬捱了片刻，可等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仿佛喉咙被割断的惨哼时，他终于忍不住了，那屁股底下的锦墩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烧红的炭火，逼得他犹如兔子一般弹了起来。

    “我……我说！”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外城宵禁的锣鼓声渐次响起。只那些欢场中多半是冉了门继续自己乐呵，路上并没有多少匆忙赶路的行人。

    于是，跟在风五哥那三个人后头就变成了一件极其考较本领的事。

    尽管并不愿意谈及自己之前在锦衣卫的那些勾当，但此时此刻，杨进周却第一次感谢起了教了自己不少绝活的那位老千户，第一次感谢起了自己从那里带出来的十几个人。若非如此，罗旭所托之事也没那么顺当，此刻更不可能寻到这儿来。

    眼看着对面那大门缓缓合上，从黑影中闪身出来的他却仍然一动不动，直到那大门再次拉开一条缝，一个脑袋猛然伸出左看右看，随即就缩了回去，那大门又紧紧关了起来。

    杨进周这时候才闪身出来，拉下风帽望子望那地方，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这时候，他的背后就传来了秦虎的声音：“怎么会是这儿？大人，这是锦衣卫下头的一家车马行，咱们当初不是来过么？听说从南边到北边的娜路，几乎都是他们垄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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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君心莫测

﻿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江宁会馆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都非同小可。因而，原本答应罗旭今晚来助拳援手的杨进周，不禁生出了一种不安和警惕。直到察觉了身边秦虎的焦躁，他才默默往后头退了两步，直到又掩身在了那漆黑的小巷子里，他才裹紧身上的黑大氅，站在墙根沉思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抬起了头。

    “咱们一共带出来多少人？那边后门可有人看住了？”

    “一共十三个，六个是府里的家丁，七个是您的老下属，这回肯定都看住了……”秦虎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随即没好气地说，“那位欧阳都帅话说着好听，其实一上任就把大人从前那批人打散了编到东城西城的各个百户手底下，然后那些头头脑脑又把他们从前犯的错处拎出来处置……要不是大人记起来给他们弄到了调令，他们就是不被折腾死，也得被算计死，这都是什么世道！为了那剩下的十五六个人，他居然还和大人您打擂台！”

    “哪里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大人，您说什么？”

    杨进周低低感慨了一声，听得秦虎纳闷地问将上来，他就岔开了话题：“这些过去的事情不要说了。我记得游二在夜探上头是一把好手，让他找个人搭把手，寻个好地方探探里头是什么光景。”

    “是，我这就去吩咐他！”

    秦虎走了不到一顿饭功夫就回了来，又对杨进周做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心中微松的杨进周便背靠着土墙，眼睛却频频往那车马行的地方扫去。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里头丝毫没露出任何动静来，这也让他不免生出了几分担忧，遂打发了秦虎去那头看看。

    就在他扭动了一下身子调整站姿，又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双腿时，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的他看见是秦虎身后跟着一个瘦猴一般的汉子按在刀柄上的手就放下了。等到两人上得前来，眼见那游二要行礼，他就立时摇了摇手，颌首示意其直接说话。

    “大人，里头防备很森严，我只敢在外头一圈踩了踩，倒是听见两个马厩里打杂的杂役说就忙活这几天，接下来就立时能放松了。我本以为走过年，可听他们的口气，仿佛只是说上头决定了什么大事我没敢多听，须臾就闪开了。倒是在柴房里头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想了办法撬开锁进去一看，才发现里头有好几大缸的火油。我仔细看了看，发觉里头那些稻草堆有重压的痕迹，更是无意中摸出了这个。之后我又设法靠近了一下内院，没瞧见之前咱们一路跟着的人倒是瞧见不少提着刀巡逻的，生怕惊动立时就出来了。”

    杨进周越听脸色越是沉重，到最后那游二说完，递了一件东西过来他就着那一丁点月光瞅了瞅，立时面色紧绷，点点头赞了两句，旋即吩咐他退远些等。站了片刻，他就转头看着秦虎说道：“你带着人在这里守着，如今已经是晚上外城宵禁的时候，这里不会有多少人进出若是有人再出来，死死盯住了，一应行踪等等都记下来……”

    秦虎集了点头，随即诧异地问道：，“怎么，大人要走？原本不是说好要进去抓个现行的么？”

    “原本是原本如今是如今……”杨进周侧头瞥了秦虎一眼，一字一句地说，“你既然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就该明白如今不能轻举妄动。我回四方楼去寻罗世子，你带着他们排好晚上值守的班次。对了，你既是留在这儿掌总那个游二就跟我回去。”

    说完这话，他又望了望那座不高的围墙，仿佛头看到了从前白日里来这时瞧见的那热闹的马厩车棚。他的记性很好上至主事的掌柜，下至下头的小伙计和杂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更知道这儿就是锦衣卫在外城的总哨所在。如果真是从这里出了问题，那么，这决计不是欧阳行一句失察就能推过去的。相比前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的案子，这里头的水更深！

    四方楼西跨院的丝竹声已经停了好一会儿，然而，在四处都仍是歌舞喧闹声不断的情况下，这安静的地方也完全显不出来。自打风五哥出去之后，领命留下的粗豪汉子付度圣晕了过去，自然而然就放松了下来，由着几个人守在外头，自己则是在屋子里就着刚刚的菜肴喝起了小酒，没几杯下肚，他就觉得屋子里太暖和了，自然而然敝开了怀，又觉得腰间的东西硌得慌，遂索性把那把解腕尖刀搁在了地上。

    就在他微微有些醺醺然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外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就是一个嗓子压得极低的声音：“九爷，九爷！”

    被这声音一唤，他皱了皱眉就推桌子起身，嘴里骂骂咧咧看到了门前，几乎没怎么细想就打开门闩把门拉了开来。然而，那一刹那间，卷进来的不止是门外呼啸的寒风，还有一只迎面而来的拳头。说时迟那时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下一缩脑袋，随即伸手往腰间一抹，当手掏空的一瞬间，他这才反应到东西已经被自己解下了。

    迎面的拳头却不会管什么又悔又恨，眼看人缩了下去，那拳便微微一收，由侧面化爪强袭，脚下又随着猛踹了出去。就只听两声闷响，挡在屋子门口的这粗豪汉子就被一下子打飞了出去。来人紧跟着疾步进了门，后头又有几人窜进了屋子里。两个料理那倒地的汉子”剩下的则是急急忙忙冲着伏倒在案头的圣手刘奔去。最后头的罗旭一跨进门槛就看见自己那位损友一动不动，心里不由得一紧。

    “人怎么样了……”

    “大少爷，他只是晕过去了……”

    长吁一口气的罗旭这才放慢了脚步，待到上得前去，见那几个家丁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在那儿折腾，他不禁眼皮子一跳，赶紧把人赶开了去。只他自己变着法子施为也依旧没把圣手刘给弄醒他不免也有些着慌，到最后方才一拍脑袋，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瓶子来，挑了一丁点粉末放在了圣手刘的鼻子底下。

    这一回却是立竿见影，没过多久，圣手刘的呼吸就一下子粗重了起来，随即就露出了挣扎的迹象。随着罗旭的又一阵叫。他总算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可看到罗帆的第一眼，他在瞪大了眼睛的同时突然挪动了一下胳膊，猛地捏拳打了出去。然而，他终究是刚刚那一下挨得不轻，别说拳头捏到一半就松了，手臂也在半途中就无力地落了下来。

    “你这小子……怎么到现在才来！”

    罗旭心虚地打了个哈哈，随即才顾左右而言他道：“看来他们对你倒是不错，这么大的地方好酒好菜管饱，听说天天还有歌姬舞姬伺候着，你倒是比神仙还逍遥……”

    “呸，换成了你试试？”圣手刘这才有功夫摩挲了一下后脑勺想起之前挨的那一下，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恐怕就得以后在阴曹地府才能见着我了。”

    这话听得罗旭为之一怔，刚刚还笑嘻嘻的脸上顿时满是阴霾。安抚了自己这位老友几句，他就吩咐两个家丁把人搀扶出去，交给在前头候着的竺老大继而便走到了那个被打翻的粗豪大汉跟前。见四个家丁如临大敌地守着，甚至还在那汉子的嘴里塞了一根布条防着人咬舌，他不禁眉头挑了一挑，却丝毫没有问话的架势。

    “把人送到外头马车上去。还有，先前撂倒的那四个人和这里的那个管事也带走然后把痕迹都清理干净，留两个人陪我留着就够了。”

    “大少爷，事情已经了结了，都说南城兵马司的人常常过来，您再留着也没什么必要，不若只挑两个人留下……”

    “不用说了照我说的办。若杨大人那里有什么要紧情形，到时候传达不清岂不误事？”

    拗不过罗旭，其他人只能照办。须臾这座灯火通明的屋子就被虚掩上了门，内中一应打斗挣扎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是人却一个都没了。而做完这一些，罗旭便带着人重新回了先前那地方优哉游哉地等。直到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依旧坐得稳稳当当。果然，推门进来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杨进周。

    “那边事情有变，我们必须立刻进城。”

    这直截了当的一句话让罗旭身边的两个随从都有些发懵，而罗旭在一惊之后，却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抓起一旁衣架上的那件大氅披在了身上，随即问道：“我这里已经救出了人。进城的话，走崇文门还是宣武门？”

    “崇文门，城门关了，吊篮总是能用的，不过要请罗兄先预备一封信。”

    言简意垓的对答之后，罗旭就走上前来，听杨进周细说之后，立时让随从准备纸笔。匆匆写好了书信，他就转过身来，不容置疑地对两个随从嘱咐了两句，让他们直接去之前定下的小院，这才随杨进周出了门。到了门口，他就只见一个灰衣汉子已经牵着三匹马等在了那儿。知道这是之前安排好的马匹，他也没有多话，立时趋前上了马。

    两人前脚刚刚出发不久，胡同那一头一队服色新旧不一的军汉就一阵风似的小跑赶了过来。为首的高个子军官在门口才站了片刻，里头竺老大就迎将了出来，两边又惊又喜似的认了一会人，立时一同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去，内中的喧闹一时更盛。

    ……………………………………，夜色下的紫禁城没了白天来来回回到人群，只有外皇城和内宫城外头的红铺巡卫仍在按照规矩传铃值守。宫城的四门已经完全下钥，隐隐约约仍然能听到天街那边传来天下太平的声音。这一晚，文渊阁是次辅杜微方当值，由于手头的事务众多，已经快四更天了，他却依旧没有合眼，只在书桌前核对着江南几省的夏税数字，看到最后忍不住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疼的鼻粱，又戴上眼镜看了看那叠文书继而支着脑袋沉思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唤，他应子一声后，一个文书就匆匆走进了直房，躬了躬身说：“杜阁老，东安门上传来了消息，罗修撰带着右军都督府杨大人在宫门前，说是有要紧事情陈奏。

    如今宫门已经下钥，守门的禁卫原不肯通融，但罗修撰说是事情十万火急又预备了书信一封，于是那边的郑千户接了之后，请小火者从东华门送进来呈杜阁老……”

    闻听此言，杜微方顿时眉头紧皱，旋即就吩咐拿上来。他却不忙拆开，先验看了一应封口全都完好，他这才拆封取出了信笺。信大约是罗旭仓促写的平日一丝不芶的小楷此时却略显潦草，言辞中只说不合与杨进周在外头撞见了一件大事，生怕有变，所以需得连夜禀报。在斟酌了片刻之后他就摘下了鼻粱上那副眼睛，沉着地站起身来。

    “杜阁老？”

    “拿着我的印信，去古今通集库寻王公公，就说我有要事，需得从东华门出去一趟。”

    见那文书先是一愣，随即就答应一声出去了，杜微方不禁拽了拽下颌那几根胡须。这当口让罗旭杨进周进宫难可他出去见人却还算容易。两人全都不是那种一丁点事就咋咋呼呼的人，只希望不要真是什么大麻烦就好。光是今天宫里的事，就已经很棘手了！

    由于有古今通集库的王公公相陪，再加上杜微方乃是内阁次辅，因而东华门上最后还是放了行。一路出了几道门直至东安门时，那守门的将领却不敢开门，只是将杜微方领到了刚刚接信时券洞大门的小窗口。透过那小小的窗口，借着火把和灯笼的光芒，杜微方好容易认清楚了外头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

    “杜阁老，事情是这样的你先听我说。”罗旭凑上前来，低声把之前圣手刘被人掳去，有人胁迫他在腊月二十三封印日将当日内阁递交皇帝的公文节略誊抄一份出来的事情说了。见门那边的杜微方脸色晦暗不明，他忙又将今晚救人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才尴尬地说，“虽说也可以知会官府，可我生怕失去了时机…………”

    “好了，纪曦你既然都说完了，那换叔全过来！”

    见罗旭转身无可奈何地向自己一摊手，杨进周便走上前去。先是言简意垓地说了自己追踪那三人却找到了那一家分明是锦衣卫在外城总哨的车马行旋即把派了游二进去打探的经过逐一道来，末了，他才伸手递了一样物事进去。

    “杜阁老，这件东西是他在稻草堆里头无意中翻出来的，我那时候略略打量了一下，瞧着像是宫中的物件。”

    “你说什么？”

    杜微方原本就已经把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此时闻言更是大为震惊。伸手把东西接过来，他二话不说直接后退两步，抢过了一个士兵手中的火把，借着那熊熊火光打量了东西好一阵子，他便认出这是一个珐琅镶金五彩香盒的盖子，盖子里头依稀还刻着几个字，可在外头这样的灯光下着实难以看清楚。即便如此，先头的那些内容也足以让他做出判断。

    “那个进去打探的人你也带来了？”疾步走到小窗前的杜微方见杨进周点点头，立时不由分说地吩咐道，“你和纪曦，还有那个人一起在这等着，我立时去乾清宫求见！”

    说完这话，他就转过身来，待到那郑千户面前就沉声说道：“从现在开始，直到我回到这儿为止，刚刚在这儿值守的人一步都不许离开！”

    “杜阁老，这………从前宋闰老曾经吩咐过，值守外皇城四门的军官，每两个时辰需得巡视一圈，我这立刻就要去了。再说，如今管宿卫的是阳宁侯，刚刚已经知会过他，他说是按规矩从事……””

    “宋阁老是宋阁老，阳宁侯是阳宁侯，那是寻常时候的做法！我记得夜晚值守宫城，素来由当夜留守士决定，听我的吩咐就是！若出了差错，一应自有我来扛！”杜微方说到这里，信手就递过了自己的随身私章过去，“拿着此物，想来你也不会怕我赖账！”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原本还怕出岔子的郑千户方才犹犹豫豫答应了下来。而王公公本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杜微方扯着他直接原路返回，路上直说有要紧事要求见皇帝，他立时吓了一跳，苦苦劝了一路却依旧拉不回这头有名的倔牛来，也只得自叹倒霉，只得跟着前往乾清门。让他诧异的是，原以为乾清宫里头刚换了管事牌子，那一位未必肯担责任，可不消一会儿”里头就传话让杜微方进去。而他在乾清门下头只等了不到一刻钟，就看到刚刚步履匆匆的杜阁老又是紧赶慢赶地出了来，手中还捏着一面金牌信符。

    “杜阁老，这是………

    “皇上有旨，开东安门，宣罗旭杨进周“…………还有那个游二！”

    乾清宫东暖阁这一整夜就没有熄过灯。前半夜，是因为皇帝心绪不佳”一个人在东暖阁中写字，精致的竹编字纸篓里多了无数团揉得乱七八糟的字纸。后半夜，正打算就寝的皇帝却意外接到了杜微方的请见，等得知事情之后便当机立断颁了信符出去”等到见着了自己一向信赖的两今年轻大臣，他脸上那原本已经流露出深深困倦的眼睛一下子又变得熠熠有神。

    靠近西华门边上原本只有一座御酒房和六科廊，但如今六科廊西边又多了一座小院，那便是阳宁侯陈瑛的临时住处。他虽然好色，但还不至于无女不欢，再加上此前也曾在衙门一住一个多月，对于住在这里清心寡欲的日子”他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然而，四更过后来自东华门的一个讯息，却让本想打盹的他完全没了睡意。

    罗旭和杨进周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请见！杜微方不但亲自去见他们，而且似乎还去乾清宫禀报了！

    “阳宁侯。”

    听到这声音，陈瑛倏然回头”随异就看到一个小火者满脸堆笑地进了屋子来。认出是原本分派到自己这儿服侍的，他就皱眉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侯爷，小的只是奉命带几句话给您。”那小火者虽是被这呵斥惊得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就露出了光棍的表情，“您如今有丧在身，不知道的人顶多说您命里克妻”但知道的人恐怕都会觉得已故阳宁侯夫人死得蹊跷，就是皇上也难免心中生疑，否则也不会解了您的都督之职，派了这么个有名无实的总领宿卫给您。如今这当口，与其犹犹豫豫首鼠两端，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陈瑛一下子明白这小火者背后是什友货色，心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面上却纹丝不动，仿佛此人所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果然，下一刻，那小火者便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地说道：“刚刚小的瞅见有人过来，外头亦走动静不小，不知道侯爷是能告诉小的外间发生了什么，亦或是许小的出去打探打探？”

    面对这肆无忌惮的态度，阳宁侯陈瑛终于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勾了勾手示意这小火者过来，待到人大大咧咧地上前，他突然对着其颈侧斜劈一记手刀。眼见人一声不吭地软软倒下，他才一扶一带，顺顺当当地把人放在了椅子上，旋即也不理会其死活，大步走出了门去。

    他一共带了四名亲兵进宫，此时见他出门，立时有一个上前来听候吩咐。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两句话，那亲兵先是一愣，随即就郑重其事地躬身答应，又回去叫了一个同伴来。两人径直进了屋子，旋即把人事不知的那个小火者架了出来，却是直接带到了小院里的一间空置直房中。

    眼看着这一切料理好了，陈瑛方才转身进门，却走到了书案前拿起一本空白的奏疏，随即亲自倒水磨墨，斟酌了好一阵子方才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这一忙活就是整整大半夜，他统共废了三版草稿，这才最后誊抄完毕。然而，封口之后，他却直接把东西揣在怀里，随即再一次出了门。

    “宫门华边可有什么讯息？”

    应声过来的一个亲兵躬了躬身，随即压低了嗓音说：“东华门东上中门那一线又开了，罗世子和杨大人都已经出了宫去。至于其他的消息，如今还不知道。”

    “杜阁老呢？”

    “已经回了内阁直房。”

    陈瑛点了点头，背手仰头看了好一阵子天空，最后背转身回了直房。时机未到，这当口表态似乎太早了些，且再看看，谅那边不会因为一个小角色的死活而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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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小意温存，夫贵妻荣

﻿    第三百二十五章小意温存，夫贵妻荣

    寅时…过后，尽管宣武门崇文门已经迎来了排队等着进城的**，大时雍坊小时雍坊以及江米巷一带赁房居住的穷京官们也已经都早早起来预备上朝，但什刹海一带的勋贵府邸往往是蒙恩只朝朔望，所以大多数仍是一片宁静。而镜园却是例外。

    男主人杨进周一夜未归，镜园外院的小厮和门房却习惯了早起。他们不用像主人那般长衣长袍的衣打扮，短袄往身上一穿，腰间胡乱束根带，瞧着像那么一回事便出来干活。因而，寅正二刻，前院就传来了刷刷刷的扫地声，而西角门上，也有人打开了两扇门，预备换下晚上的那盏气死风灯。为的中年门房搓着双手瞧着手底下的小家伙们做事，突然一拍脑袋笑了起来。

    “瞧我这记性，老爷昨晚上没回来，这会儿自然用不着从家里去上朝。夫人要卯正二刻理事呢，大家要是还困着，这会儿料理干净了不如回房里去睡个回笼觉。”

    “这话也不早说，天知道咱们早上用了多大的力气爬起来”

    “聒噪，能让你们再睡下就不错了，再啰嗦就统统出去，先把外头的大街给扫了”

    这话顿时让抱怨连天的两个年轻小厮止住了话头，唉声叹气地从梯上下来，一个眼尖的突然听到外头有马蹄声，侧着身往那边探出去一看，他登时吃了一惊，连忙嚷嚷道：“老爷回来了，老爷和虎爷一块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原本打着呵欠往里走的几个人自是停住了脚步。还不等人质疑出声，那马蹄声就已经倏然近了。须臾，一前一后两匹马就在门前停了下来，几个小厮不约而同地一同抬头看了看仍是昏暗的天空，这出了西角门，行礼之后忙不迭地执了缰绳将马牵进了门。

    “这刚刚解除夜禁，再过一会又要早朝了，老爷您这一趟回来赶得及么？”

    那中年门房探问的同时，不免打量起了主人身上的衣裳，待现并非是昨天早上出去的那一身，他不禁越狐疑。只杨进周淡淡回了一句今日不上朝，他顿时不敢再多言，遂一路沉默地把人送到了二门口。二门亦是早早地开了，两个婆正在那儿一面打呵欠，一面拿着笤帚扫地，瞧见杨进周全都是一呆，直到人从身边进去恍然惊觉尚未行礼。可这会儿自然不好追上前去补这一遭，她们也只得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而已。

    敲开了怡情馆的大门，杨进周见那应门的婆在初的睡眼惺忪之后，随即张开了嘴要嚷嚷，立时低声言语了一句，见其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嘴，这闪进了门，大步直奔正房。他连日睡在外书房，这正房的门也都是拖到卯时方开启，所以此时他伸手推了一推觉纹丝不动，只一踌躇就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只等了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大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披着一件桃红撒花大袄的红螺，见是杨进周，她仿佛毫不意外，侧身让了杨进周进来，随即轻声说：“昨儿个晚上是我在夫人房里值夜，本以为老爷回不来，所以什么都预备。这会儿可要吩咐下去准备热水沐浴？”

    “嗯，去传吧。”杨进周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就又停住脚步说，“今日我不上朝，那边就是慢一些也不打紧。”

    看到红螺心领神会地答应了，他进了西次间。果然，由于只有红螺值夜，屋里并没有别的人。靠墙的黄花梨拔步床上，外头垂着一层淡粉色的帐，影影绰绰看不见里头。他在外头站了一站，轻轻脱了靴进了里头，可踩着踏板到了床头撩开里头一层帐俯下身，还不及看上一眼妻的睡姿，就只见床上原本一只手伸在被外头的陈澜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又缩回了锦被中，随即极其不应景地往里头翻了个身，竟是拿脊背对着他。

    这时候，杨进周脸上刚硬分明的棱角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他吃不准床上的人是真睡着了，还是觉察到动静却有意不理他。思忖了好一会，他侧身在床上坐了下来，随即斜着身往里头瞧了瞧，果然一眼就瞥见妻修长的睫毛似乎在微微颤动着，心里自是明白了过来。

    “昨晚上，我和罗世一块去办了些事情，因为时间紧迫，也来不及派人详细知会家里。”

    床上的陈澜一动不动，那条锦被严严实实裹在身上，只杨进周却分明瞧见，她的眼睛仿佛轻轻眨动了一下，依稀还能听到那不甚均匀的呼吸声。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罗世的那个友人，也就是绰号圣手刘的画师不合被人拿了。那边不但对罗世多有威胁，而且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所以他就求了我帮忙。你也知道，我在锦衣卫里头干过一阵，虽及不上那些办侦缉的老手，可总比他手下那些丛林里头的一把好手稍强一些……对了，回来的时候，后街上的一家铺正好开了门，那里的酥饼很有名，我就买了几个……”

    头朝着里头的陈澜听着背后的话语，待到后闻到那一股食物的香味，不禁也觉得肚有些饿了。然而，这种饥饿感却盖不过她的又好气又好笑，于是，终于忍耐不住的她一下拥着锦被坐起身，结果入眼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杨进周手里的那个油纸包。

    “你呀……买酥饼哄媳妇，亏你想得出来是特意买的，还是顺带买的？”

    面对陈澜那亦笑亦嗔的脸，杨进周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我们半夜就坐吊篮进了城，后来又进了宫，忙忙碌碌大半夜实在是饿了，后是罗世带路，就索性在镜园后街上喝了豆浆就酥饼。吃完之后已经解除了夜禁，我没细想，顺手就带了四个回来。要不是他带路，我也想不到后街上一家寻常铺竟还有这样的手艺。趁着还是热的，你尝尝？”

    陈澜看着那油纸包里还带着热气的酥饼，知道多半是他直接捂在大氅里带回来的，而且铁定是没给其他人瞧见，不禁嫣然一笑。尽管此时不曾洗漱，但她想了一想，就示意他把东西递过来，随即趁其不备猛地低头咬了一口。等到现散落的酥皮和芝麻掉的床前踏板上四处都是，她不禁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又摊了摊手做无奈状，嘴里却细细地咀嚼着。

    与其说那股香甜溢满了口腔，还不如说是那大半夜提着的心一下回到了实处。

    由于陈澜正服着孝，杨进周已经好几日不曾碰过她，此时此刻见她背靠着床板唇角含笑，前半夜的诡异和后半夜的纠结犹如潮水一般从脑海中完全退了下去，剩下的唯有眼前的宁静。梅花林初见时，只觉得她果敢；永安楼再见时，只觉得她娴静；安园求助时，只觉得她处变不惊，浑身上下都散着从容自信的光芒；之后的一次又一次，她的多方面渐渐地展现在他眼前……然而，只有在他们成为了夫妻之后，他明白，他如今的妻远远不是从前看到的那么简单，她是那样活生生真切切的一个人。

    “澜澜……”

    “嗯？”

    陈澜并不打算继续追问杨进周昨晚上和罗旭的那番冒险，不论是怎样有责任心的男人，都需要一定的空间，既然他已经对自己坦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凶险，她自是先搁到一旁，等以后有空了再慢慢清算——当然，罗旭的帐也不要紧，以后她自能撺掇着张冰云帮忙收拾。此时此刻，心情不错的她答应了一声便侧过了头，却不防那股灼热的气息突然堵住了她。

    尽管早已是夫妻，轻吻浅酌也并不少见，可这一次的感觉却似乎截然不同。在那种令人窒息的霸道下，她甚至没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探入了自己本就极其宽松的中衣，待到胸前亦是传来了一阵酥麻之后，她方惊觉过来，可这时候却再也没力气推开他。那一刻，她甚至觉得，他的眸里少了几分平日和自己相同的内敛沉静，多了几分狂热的火光。

    “杨……”

    “不叫我叔全了么？”

    移开了些许的杨进周见陈澜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抑或是憋的，他不禁轻轻又在她那鲜红欲滴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记，这把刚刚顺手放在床边踏板上的油纸包拿了起来，又径直坐在了她的身边，不由分说地把酥饼递了过去。这一次，陈澜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便没好气地说：“这还没洗漱呢”

    “刚刚不是也吃过了？”

    “还不是你不由分说地凑了过来……”

    夫妻俩这么坐着低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外头就传来了红螺低低的声音：“老爷，外头热水已经预备好了，可是仍把浴桶摆在梢间里头？”

    抢在杨进周前头，陈澜便出声吩咐道：“都一大早了，万一有人进来回禀事情怎么说？摆去东厢房。回头一定得在旁边耳房专辟一间做浴室，免得把好端端的屋弄得**的”

    江氏毕竟年岁上了四十，晚上宿头自然而然就短了。若是从前在宣府的时候，她五刚过就会早早起来安排一整天的事情，只如今搬到了京城，日舒心，下头仆役又多了，兼且儿娶了个能干的媳妇，她几乎一应事情都能撂开手，于是哪怕醒了也只在床上望着那轻描浅绘的水墨绫帐出神，或是在眯瞪一会，往往拖到卯正过了起身。

    这天早上亦是如此，直到庄妈妈过来亲自服侍她梳头，她知道杨进周一大早就回来了，这会儿似乎去沐浴衣。透过镜瞥见背后庄妈妈那脸上掩不住的笑容，她就叹道：“少年夫妻老来伴，如今看他们恩爱，我心里也高兴。只不过阿澜终究有孝在身，下头的丫头们你留心一些，不要在咱们家里也闹出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情来。”

    “老太太放心，大人身边如今只有少奶奶那几个丫头，我看她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唯一一个浑身消息的也根本心思不在大人身上，倒是成天到我跟前凑，仿佛对管账那档事热衷得很。倒是之前在柴房里关了个把月的那两个丫头，少奶奶昨日提过，侯府那边在通州的庄上有不少庄户，把她们送了过去，选两户老实本分的嫁了，也算了却了一桩旧事。”

    “之前差点丢了性命，如今想来她们也该明白好歹，就这么办吧。她就是心善心软，要是换成别家少年主母遇着这事，不是打死就是卖，就是配人，也是拣低三下四的，哪像她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嘴里这么说着，江氏那笑意却深了，因庄妈妈又跟着附和了几句，她取出梳妆台上的一罐花蜜香露，眼神中又闪过一丝深深的欣慰。

    她那个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冷面儿，也只有这般心善纯良的媳妇相配

    卯正三刻，杨进周和陈澜方双双一同过来请安。杨进周只着了一身半旧不的酱紫色夹棉便袍，也不用头冠或是高头巾束，就那么一根玉簪。而陈澜则是简单了，素色斜襟小袄银白色百褶裙，一头还没干透的秀只用一根木簪绾起，看着尤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婉约清秀。见婆婆江氏盯着自己瞅了好半晌，陈澜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出口解释。

    “那时候叔全回来了，我看着还早，就跟着他在屋里练了几招剑，结果我手笨，不一会儿就通身大汗，想着没法见人，就索性也紧赶着洗了一个澡。”

    东次间里除了庄妈妈并没有外人，因而江氏听着就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又欺负了你……”她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斜睨了杨进周一眼，旋即看着陈澜说，“他成日里早出晚归的，就那么几招兴许一年也教不齐全，我倒是闲来无事，虽说真耍起来决计不如他，但那几招却是练得熟了，你要是愿意尽管来找我”

    陈澜本就觉得，一开始练武，杨进周就会变得异常认真，一招一式半点不许人马虎，那张脸亦是变成了一成不变的冰山脸，瞅着怪唬人的。所以，此时江氏开了这个口，她顿时大喜，连忙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便得意地斜睨了杨进周一眼。见他想要说话却又硬生生吞回去的架势，她便不再理他，等到厨房送了早饭的粥菜点心过来，她自然陪着江氏一块用了，而杨进周则是三两口扒拉完就站起了身。

    “不是说今天不用早朝么？”

    见陈澜满脸诧异，江氏也看了过来，杨进周便点点头说：“昨夜在宫中时，皇上特旨今日免朝，所以我赶回来了一趟，但白天的公事却不能耽误，所以这会儿得走了。”稍稍迟疑了片刻，他就又郑重其事地说，“这几日京城兴许会多些事，你们能不外出就尽量别外出，免得遇上了什么事情，还有，我今晚也未必能回来。”

    昨夜的事情，陈澜了解的虽不多，但隐隐约约有所猜测，因而见江氏欲言又止，后吩咐了两句就目送了杨进周出去，她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嘱咐了保重小心之类的俗话，在婆婆面前也没有多做解释。只心里头搁着事，这一日在怡情馆南面的倒座厅里理事时，她也就有些心不在焉。临到后，她又招来了一个内院管营建的媳妇说了耳房改造浴室的事。

    “怡情馆的正房，东西两间耳房是给几个丫头住的，西厢房那边靠南处却也建了两间耳房，从前只用来堆着杂物。如今腾出来，地方正好足够。内中一间用来烧水，一间用来做浴室，这里头的布置等等，照着我这张图。”陈澜见那媳妇满脸的诧异，待接过图纸看了之后又有些迷茫，索性就把一贯能干的沁芳派了去给其帮忙，末了又说，“若是改好了日后用着好，就给老太太那儿依样画葫芦造一间，若是不好再作计较。”

    从前天气还暖和时，镜园只有一个厨房看不出有什么不便，但如今天气越寒冷，热饭热菜送到各处房里往往都已经是凉了大半，滚烫的热水就不用说了，一路上提着不便不说，到了屋里甚至连沏茶都不便，因而陈澜早就想这般改造了下来。

    然而，那媳妇却有些犹豫：“夫人，不是小的胆大驳回，实在是因为杨家从前就有家规，小院里不许设这等烧煮的大灶，怕万一走水……”

    “原来是因为这个。”陈澜略一沉吟，便点点头说，“要说走水，冬日里屋里用炭盆熏笼，一个不小心比那些灶台麻烦。我记得灯市胡同每年元宵灯会，常常有火星引燃的事故，可就因为设了激桶从来不曾出过大事。就算这个花销不菲，对咱们这么大的一个镜园来说还是必要地。这个我回头对母亲去说，你且先记下就是。”

    “是是是。”

    正如陈澜所料，江氏对她的提议很赞同，这事情轻轻巧巧就决定了下来。然而，没过多久，出去采买的一个前院管事便说有要事禀报，陈澜召了人到家政厅见了，待听得一大早就有大批兵卒从宣武门出去，她不禁想起了杨进周的话，虽没有太多吃惊，可也不免牵挂。仿佛是印证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用过午饭，外头人就报说阳宁侯府二夫人来了。

    陈澜对这位二婶是不待见，然而，这毕竟是娘家长辈，她实在不好把人拒之于门外，因而禀过了江氏之后，索性就在惜福居正房里当着婆婆的面见客。果然，马夫人一进房勉勉强强和江氏见了礼，等一坐下之后就露出了愤愤的表情。

    “三姑奶奶，我这回是找你主持公道来了”马夫人连丫头递来的茶也不接，就直截了当地说，“听闻三姑爷就要接任杨家族长了，既是如此，也得治治杨家门里那些个没廉耻的家伙自己男人丢了爵位，欠下了一屁股烂帐，竟是打上了媳妇陪嫁的主意去填补窟窿，这满京城的勋贵世家，何曾有过这样的规矩？我也不说什么二话，出了这档不光彩的事，索性和离算了，你二姐也能再寻个比这好百倍的人家”

    尽管是生怕马夫人提出过分要求当着婆婆面见的人，但此时听她这么不着调，陈澜偷瞥了一眼江氏，只觉得自己都替马夫人觉得脸红。嫁女的时候贪图人家伯府世的虚名，想要和离的时候又鄙薄别人贪图女儿的嫁妆，敢情是只想尊荣不想责任，天底哪有这道理？

    “二婶从哪里听说我家老爷要接任杨家族长？”陈澜沉下脸来，还不等她回答就趁热打铁地说，“杨家嫡支的叔伯长辈还有许多，哪里就轮得着我家老爷？再说，就是要和离，也得两家商议好，否则外人就算插手了也不免闹得铺天盖地，二婶让二姐姐日后如何做人？另外，这话二婶可对老太太提过了么？”

    被陈澜那厉眼一瞧，马夫人就生出了几分退缩来，但随即心里满是不忿，当即冷笑道：“只要你说一句话，老太太还不会听你的么？一家是丢了爵位的破落户，一家是前程正好的勋贵侯府，这门不当户不对，不和离难道还让你二姐在那里受一辈苦？”

    “二夫人既这么说，难道满天下的女人在自家男人前程败落的时候，就全都该讨了那张和离文书，然后回家过自己的好日？”一直沉默不言的江氏终于开口了话，口气虽淡淡的，但却异常的凌厉，“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不假，夫贵妻荣，这话也不假。但若是连共贫贱都不成，那共富贵的时候，男人随便下了休书抛弃妻又怎会为公论所弃？别说如今我家全哥未曾接任族长，就是他接了族长，我也决不许他在这种事情上推波助澜”

    一句推波助澜说得马夫人神情大变，一时愤然起身。见陈澜丝毫没有帮着自己说话的意思，她不禁气极反笑：“好，好，三姑奶奶你嫁了人就忘了姊妹，我早该认清楚你的你既是不肯帮忙，那我自去别处设法，等以后你二姐另寻了高门头，你别后悔”

    这一回，江氏又抢在陈澜前头，淡然不惊地说：“多谢二夫人提醒了，不过我家媳妇从来就不是那等眼皮浅的人，倒也谈不上什么后悔不后悔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媳妇，二夫人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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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日久天长情深重，姊妹交心逢王侯

﻿    早在马夫人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时，陈澜就知道，这位自以为是的二婶必然触怒了婆婆江氏，而事实果然是如此。此时，眼看马夫人拂袖而去，她本就不想自讨没趣去送上一程，有了江氏这话，自然就只是站起身做了个样。眼见江氏突然歪着靠在了炕椅靠背上，她便走上前去，挨着她坐了下来。

    “母亲，都是我不该把二婶引到这儿来的，否则也不至于引您动了气。”

    “多少年了，我就一直恨那种踩低逢高的秉性！”江氏长叹一声，仿佛无意一般拍了拍陈澜的手，低低地呢喃道，“当年，你公公见罪被贬，之后是被逐出了家门，那会儿我娘家也曾经派了一个兄弟过来，让我与他和离。我出身江南望族，是我那太婆婆在时就定下的婚约，自是不愿。兄弟便许诺我说，已经给我寻好了另一户人家。一样是南方的高门大户，对方丧了妻室，过去之后便是当家主母，上无婆婆挟制，下无继拖累，我那时候还年轻，只要我生下儿，便绝不会有人敢说我的闲话*……”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嘴角流露出了一丝讥诮的苦笑：“乍听着，一边是豪富世家，一边是失了父亲欢爱前程黯淡的破落，两者自是云泥之别，可这世上又哪有没有付出就能得到的东西？我和你公公虽只数年夫妻，可却不愿在他迭遭大变时背弃，于是哪怕娘家要和我决裂，我也不肯改主意。而我还是后来知道，娘家看中的那个人，妻室之所以早亡，便是因为他好美色狎玩，声名狼藉却又性格暴虐，偏生家财豪富，整个江南的生丝买卖，大半都要他过手。我娘家后来从旁支选了个温柔和顺的女过去，也只不过捱了五六年就死了*……”

    陈澜这知道，为何自己嫁入镜园已有一月余，却从未看见过江氏的娘家亲戚，甚至连一丁点风声都不曾听曰想来”若只是坚持己见推拒了娘家不愿女儿过苦日的好意，江氏又岂会如现在这般决绝？她不知不觉伸出了另一只手按在了婆婆的手背上，平缓了一下呼吸说：“您二老当初那般恩爱情重，着实是世间佳话。

    “哪有那许多佳话，过日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生起气来拌嘴吵闹也不是没有过，可真正到了苦的时候，却还是两个人彼此扶助能挺过去……阿澜”你和全哥如今这般恩爱，我很高兴，只望你们一年如此”十年如此，几十年之后依旧如此！”

    “母亲，您放心。”

    傍晚时分，杨进周不曾回来，只使了人送信回家。而陈衍却是又不清自来，同时捎来的还有一个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设在外城的整个京师大车马行百通车马行在大清早城门开启之后，就被官军团团围住，继而再破门而入，搜检了一两个时辰之后被全部查封。据说，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被装上马车押送到了大理寺的天牢。而京城之中还有好几处店铺产业遭到了查封，而领头的却不是锦衣卫，而是金吾右卫的一位年轻军官。此外，姐夫杨进周则是和那位锦衣卫缇帅欧阳行一同被召入宫”据说至今尚未出宫。

    面对这一大堆的消息，陈澜忍不住盯着陈衍直瞅，到后昂挺胸的陈衍终于有些扛不住了，遂低了低脑袋说：“老太太说，如今她年纪大了，一天到晚听这些消息也实在是头疼，所以那些消息都走到我这儿汇总，我想通报谁就通报谁，她只听一声就完了。所以我除了老太太之外，派人去晋王府给晋王妃送了个信，向韩先生和师傅知会了一声”姐姐这儿就亲自来了。至于杜夫人那儿，我怕杜老脾气说我像耳报神，所以没敢去。”

    “你呀！”

    陈澜忍不住轻轻一弹陈衍的额头，心里除了感慨，还有说不出的欣慰。只在弟弟期盼的眼神中，她微微点了点头：“小弟，你长大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一个笑得高兴，一个笑得得意，那几乎差不多高的身影在灯光下映照在墙上，恰是显得绝妙和谐。

    这一夜，有的人睡得踏实安心，有的人却睡得胆战心惊。次日一大清早的朝会上，一个六部主事和一个都察院御史被当庭拿下，皇帝虽只是语焉不详地警告了群臣几句，可这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少人精，又哪里会不明白？哪怕连平日话少的辅宋一鸣，和杜微方张文翰一块回值房的时候，忍不住也多说了几句话。

    “《诗经》里头那篇硕鼠，果真是一点都不假啊！内宦勾结外官，由是把宫中的东西一样样递到外头，或由当铺转卖，或由车马行运到江南再高价转给某些爱收藏御用之物的豪门世家……要不是皇上要收拾江南局势，只怕如今那边也要大动干划。”

    素来方正的杜微方只是冷笑了一声：“这些何止是硕鼠，简直是国蠹！还有锦衣卫……监察别人的锦衣卫竟然连设在外城的总哨都出了问题，这必定不是如今，而是早就出了问题！欧阳行该死，那卢逸云同样该死！要是按照我的个性，大理寺挨个审，有牵连的一概严惩，也能杀一杀京城这些老大人做官敷衍了事，过日却浮华奢侈的风气！”

    张文翰终究没杜微方这么崖岸高峻，此时见宋一鸣皱眉头，便轻咳了一声说：“皇上如今既是案下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就是要这三法司挥起作用来。难得锦衣卫这一回不再派人会鞠，他们三个衙门只要能做出一个好样来，日后限制锦衣卫就不会成了一句空话。”

    这话说得宋一鸣和杜微方同时点头，杜微方是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太祖皇帝设锦衣卫，是因为三法司审理案看朝中功臣大佬的脸色，有碍律法言明，但太宗皇帝即位之后，却一味扩大锦衣卫的职机…………只希望这一回真的能有所限制，唉！”

    到文渊时，宋一鸣却落在了后面，当两个比自己年轻，也比自己资浅的同僚踏入内直房时，他却仰头看了看天。尽管一边仍是阴沉沉仿佛随时要下雪的样，另一边却已经露出了隐隐的光亮，仿佛天气会随时变好。

    “要限制锦衣卫刺探侦拜的权限”单单如今这些还不够！卢逸云死不足惜，欧阳行败事有余，一一，一对了。还有杨进周。。。

    偌大一场风波，波及到的并不单单是几个正好被人供述出来的倒霉鬼，还有先前已经遭遇重挫的前汝宁伯杨府。杨佳被遣开平，为了族长之事，郑夫人尽管是使出浑身解数和一众族老理论，可终究是架不住如今没了世袭爵位”家底又空空的事实。让人难堪的是，亲家阳宁侯府那边马夫人竟是亲自过来，要把陈冰接走”两边又是大闹了一场。于是，当外头传来消息，之前宫中窃案要再度重审，极可能杨家还要罪上加罪的时候，她几乎为之崩溃，再也不接待上门的马夫人，不用说四下悄悄串连的杨家十一老爷杨珞，只在外头奔走。

    转眼就到了腊八”曲永夏太监和成太监尚未从牢里出来，三法司的会鞠也仍然没个结果，每日里还有的店铺人家被查封，锦衣卫则仿佛是一下失去了往常的风头，那一座锦衣卫后街越人影寥寥。京城中虽人心不安”但这腊八终究是大节，不可不过，如佛寺者是摆出了专门的粥棚，专给穷苦百姓舍腊八粥。

    这也是各府行善的时节，从腊月初开始，米粮和各色干果等等就一车一车地送进了一众寺庙”因而到了这一天，如护国寺等就特意邀请了各家主人们前来精舍，一则是答谢一年到头的香火钱”二来也是增主持开光的佛像念珠等等。由于护国寺主持智永好歹是受过敕封的，除却皇家的公主郡主之外”其余的夫人奶奶们多半赏脸光临，就连为了遮掩派柳姑姑之前去护国寺那一遭，因而特意送了一些粮食和银钱的陈澜也得了帖，思付片刻终还是去了。

    然而，在竹林精舍中，应付了一群当家的夫人奶奶们，她却意料之外地遇到了四妹解滟。见陈滟一身素淡颜色的衣裳，守了礼法又不失得体，而且越过众人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眼神中仿佛有些游移，她在含笑见过之后，心里就有了大约的猜测。

    果然，在主持智永露面之后，陈滟随便拿了一串香木佛珠，紧跟着就立时开口邀约陈澜去后头的塔林逛逛。因这一日护国寺外舍粥，寺内全部封闭，以迎候一众诰命夫人，因此陈澜付度不会有外人闯入，便跟着陈滟悄悄退去。待进了寺后那一扇小门，陈滟就吩咐随行的两个妈妈只在门前守着，又拉着陈澜登上了台阶，却丝毫没顾忌陈澜身后的柳姑姑和长镝。

    “二姐的事情我就不说了，虽是母亲硬是让我来见你，但使她知道咱们见过，想来也不至于再纠缠我。其实，今次我来护国寺，是因为我家相公。”

    陈澜闻言顿时眉头一挑：“他？”

    “我昨天对他提到收到了护国寺的帖，他原本对这种事情不耐烦的，可却破天荒没说什么，反而兴致很好多喝了好几杯。临睡前我听到他嘟囔着三姐夫的名字，又说什么让你当初看不起我之类，我就生出了狐疑……”陈滟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好半晌咬咬牙说，“我设法套问了好一阵，他迷迷糊糊之间说是从六科廊一个给事中那里听到消息，锦衣卫那位欧阳缇帅，还有三妹夫之所以没有出宫，仿佛是连日来一直在内官监那边受鞠问。”

    护国寺统共不过一二百年的历史，远远比不上那些自魏晋唐宋就传下来的千年古刹，所以所谓塔林，其实不过是两座佛舍利塔，再加上元朝的旧碑和本朝的几座梵文碑，乍一看去，偌大的地方显得空空旷旷，是难掩人行迹。再加上如今寒风呼啸hu木枯伏，越显出了一种萧瑟荒凉的景蕤因没带出手炉来，陈澜原本就在轻轻跺脚，乍听得陈滟此话，她骤然心里一缩，但面色竟是纹丝不动”那目光不住地在陈滟身上打量。

    “四妹妹今天来，便是特意告知此事？”

    “没错。”陈滟连忙点了点头，见陈澜似乎并不信，她不禁有些焦急，“我也不知道这事情是真是假，兴许只是他嫉妒三姐夫前途正好瞎编出来的，可有道是酒醉吐真言，三姐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得设法打听打听！再说了，三姐夫进宫之后，可曾有消息捎回来？若是没有”兴许就真是有什么不对劲。你是御封的县主，寻个借口进宫还不容易么？到时候无论是皇贵妃，亦或是贤妃娘娘”她们那边总能有些消息。

    *……”

    陈澜看着眼神焦虑的陈滟，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点了点头：“此事我知道了，多谢四妹妹关切。”

    “这没什么，三姐从前助我良多，这也是我该做的。”陈滟这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三叔坐稳了爵位，若是我们姊妹几个遇到什么事”却决计指望不上他，我父亲就不用说了……咱们家里出嫁的姊妹三个里头，就数你嫁得好，三姐夫人也可靠，若他有什么万一”日后还能指望谁？”

    见陈澜微微点了点头，陈滟便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歉意地说：“我家那位老祖宗是严苛，说是午时之前一定要回去，我不能再留了。若三姐信得过我，有什么消息尽管知会一声”我一定尽力就是。”

    望着那素色人影匆匆下了台阶，到了门口和两个妈妈会合便步离去，陈澜低头看了看刚刚临走时陈滟紧紧握过的手”刚刚纹丝不动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脑海中是飞琢磨着杨进周那天凌晨回来时的情形。除却杨进周除了初一日之后”五六天都不曾送过消息回来这一点相当的古怪，镜园内外并没有丝毫的动静，怎么会出来这所谓的鞠问？

    刚刚柳姑姑和长镝离得稍远一些，却不是为了避开，而是防止有人误闯或偷听，这时候两人都上了前来。尽管陈滟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却没顾忌他们，而她们一个是在皇后身边磨了十几年，一个是宜兴郡主一手教导出来的，陈滟那郑重其事的表情，还有那随风飘来的话语，足以让她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我那天进宫去见皇贵妃的时候，还听说皇上亲自去内官监见了那三位公公，后来外头的事情揭开锅之后，虽说人尚未放出来，可怎么看也该是撇干净了干系，怎么会和咱们大人又扯上了？那苏姑*素来有此好高蝥远自以为，说不定听着风就是雨，胡说八道而已*……”说到这里，柳姑姑又看了看长镝。

    长镝瞥了一眼陈澜，也忍不住嘟囔道：“柳姑姑说的是，四姑奶奶这话也未免太滑稽了些。老爷那次一夜没回来，第二天便揭出了一桩大案，说不定就是老爷建了大功呢，哪有功臣不赏先关起来审问的！要是夫人真的不放心，索性让柳姑姑再进宫一趟好了。”

    “你当进宫是吃饭一般，三天两头就能随便跑？”陈澜摇了摇头，又笑道，“之前是自从皇贵妃册封日的传见之后，好久没去过了，所以让柳姑姑去代为拜见并无不妥。如今却是五天前去过，拿什么理由再跑一趟？这样，回家之前咱们往江米巷千步廊那边绕一绕，顺便看看东安门大街西安门大街和北安门大街是什么光景。”

    长镝跟着宜兴郡主早就把入宫当成了家常便饭，此时闻言撇撇嘴就不说话了，而柳姑姑却一下警醒了过来，随着陈澜往塔林另一边门走去的时候忍不住就歉然说道：“夫人，都是奴婢的不是，那会儿贸贸然往宫里跑了一趟，如今真正遇着事，竟是让您犯了难……”

    “只是还没影的事，柳姑姑就别惦记这些了。如今这当口满城风雨，贸然进宫反而不妥。四妹也就是来提个醒，你们刚刚还说是胡说八道，这会儿怎么就紧张起来了*……”

    三个人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在塔林里走着，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深处。突然，陈澜看到不远处赫然有一座断碑，脚下一顿就径直走了过去。待到近前，她摩挲着那已经变得光润的断口，若有所思地辨认着下头的字迹，却是写着至正十一年重修崇国寺的字样。这一年多来看了许多史书的她一下想起这便是元末红巾军起义的年份，正沉吟时，突然听到了背后传来了一声惊呼。

    “谁？”

    陈澜慌忙转身，见柳姑姑和长镝已经全都是背对着她，在她们俩身前不远处正是两个身着青衣的男，瞧着像是主仆俩。那披着一件半旧不皮大氅的主人大约二十出头”脸上表情温和，那淡淡的微笑在这寒冬中恰是有一种使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而那仆人身材高挑剑眉英目，面色却异常冷冽，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一乍一眼看去，陈澜甚至觉得，这人和自己的丈夫杨进周仿佛一个模里刻出来的，只那冷脸就足以让人退避三尺。

    想归这么想，这塔林中突然闯进了两个男人”她心头吃惊自然非同小可。然而，就在她思量护国寺怎会在今日女客云集之时放进了两个大男人时，就只见柳姑姑上前一步”竟是屈了屈膝，随即语气不太确定似的问了一句。

    “可是……荆王殿下？”

    一声荆王殿下，一旁的长镝差点没把眼珠瞪出来，而陈澜则是在震惊之余，心底难免大觉古怪。诸多皇之中，除却那些年幼的小皇，就连吴王她也在千秋节坤宁宫觐见皇后的时候偶尔遇到过一次，不用说原本就是亲戚的晋王和犹如牛皮糖似的淮王了。唯有以好男风出名的荆王”她还是第一次见。嗯来护国寺放了他们进来，一是因为皇家威严不得不从，二来也是因为这位皇殿下名声在外的缘故。

    对面的两个男听到柳姑姑这一声问，前头的主人讶异地看了过来，后面仆人模样的少年却退后了一步往荆王身后避了避”随即冷冷地说：“，殿下不是说你是个冷门皇，不管走到哪都不会有人能认出你的吗？怎么一现身就被人识破了！”

    听着这绝对不像是仆人对主人说话的口气，陈澜不禁大为意外。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一向镇定的她愣在了当场。就只见那被柳姑姑称之为荆王的男转过身来对那少年歉意地一笑：“萧郎见谅则个，我也不意在此遇上从前坤宁宫的柳姑姑。”

    说完这话，他就冲柳姑姑摆了摆手”又温和地点了点头道：“出门在外，不用那么多礼数，柳姑姑还请不要声张。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长镝和陈澜”目光很就落在了陈澜身上，“这位当是海宁县主吧？一直只是闻名不曾见面”不想今日有兴一睹*……”

    这时候，陈澜方惊觉自己句未施礼，忙屈膝行礼道：“荆王殿下。”

    “免礼免礼！”荆王笑吟吟地领之后，又扫了扫那块断碑，旋即若有所思地说，“至正十一年，红巾军揭竿而起，至正十二年，脱脱丞相率军破徐州，杀芝麻李，因而方有至正十四年的元帝敕谕碑……县主若要看碑，倒是那座元帝敕谕碑有些意思，足可博得一粲。我今日出来不过是为了上香，只在寺后随意走走，请县主不眉和别人提起此事。”

    言罢，他微微一拱手，随即转身到了那少年面前，虚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边尚有立着脱脱丞相夫妇塑像的千佛殿，萧郎随我去看看如何？”

    那少年斜睨了荆王一眼，终究没说出个不字，他看了看陈澜这边三人，微微欠身行礼，随即径直随着荆王沿着另一边的路走了。而等到他们的身影几乎看不到时，长镝三两步蹦了过来，在陈澜身后立定之后，就用手轻轻按着胸口。

    “这就是荆王殿下？我常常随着郡主入宫，可还是第一次瞧见……”

    她这话还没说完，柳姑姑就立时咳嗽两声打断，随即对陈澜低声说道：“夫人，想来荆王殿下只是陪着这位萧郎出来看看，只是偶尔撞上咱们，不用在意，横竖他这习性达官显贵大多数都清楚。时候不早了，若要绕着外皇城一圈也得hu费不少时间，咱们不如尽早回去？”

    “先去看看荆王殿下提到的那块元帝敕谕碑吧。”

    陈澜本要答应，可往那岔道的方向扫了一眼，却又改了主意。和晋王的故作高深，淮王的阴狠暴戾相比，这位荆王虽有那样不好听的名声，可待人倒是从容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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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    第三百二十七章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军官每根底，军人每根底，管城达鲁花赤官人每根底，往来使臣每根底，宣谕的圣旨。成吉思皇帝，窝阔台皇帝……别了的和尚每有呵，遣赴出寺者。这学吉祥等和尚每，倚有圣旨么道，无体例勾当休做者，若做呵，他每不恂那。圣旨。至正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上都有时分写来。”

    尽管碑文上的每一个字陈澜都勉强认得，可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却是一片茫然。这要说白话却看不懂，要说文言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到后她只得将其归结于是元朝汉化不完全的缘故。转过身之后，她就瞧见长镝亦是眉头全都拧到了一块，而柳姑姑则是面色如常，也不知道是在宫中早有所闻还是其他。当下她也没有多做述评，招呼了两人便沿着原路回去。一出边上的小门，她就看到满脸堆笑的主持智永带着一个小沙弥迎了上来。

    “智永大师。”

    “县主。”智永合十还礼，不等陈澜开口再说什么就抢前说道，“今次荆王殿下来得突然，老衲虽阻拦过，奈何他说不会惊扰精舍，老衲也就只得答应了，又请师弟和两个小沙弥随行跟着，不想却被其甩了开来，后还是有小沙弥瞧见他从塔林那边的后门出来去了千佛殿，老衲又得知县主和苏大*奶一块去了塔林，这赶紧过来瞧瞧。”

    “没事，只是和荆王殿下打了个照面说了两句话而已。”

    见智永显然松了一口大气，陈澜也不欲自己每次光临都给这位主持招惹麻烦，因而又言语几句便答谢了智永今日的款待，开口提出告辞。这显然很符合智永的言下之意，当即殷勤相送，到山门时，刚刚一直没开口的柳姑姑突然问道：“大师可知道，荆王殿下身边的那位萧公是什么来历？”

    “萧公……”智永瞅了瞅柳姑姑，又偷觑了一眼陈澜，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这老衲就不清楚了，荆王殿下只让人知会说会来。不过，老衲倒是听说，前些时日朝鲜使节拜谒皇上时，献上了十对俊美少年少女，似乎有些颁赐了王公贵戚，兴许就在其中。”

    柳姑姑闻言面色就差了，而长镝则是脸色微红，陈澜则是什么也没说，在与天王殿附近等候的另几位妈妈和丫头会合了之后，再次辞了智永就出山门上了车。长镝和柳姑姑吩咐了车夫和一应随从，这一前一后钻上车来。一坐定，柳姑姑就忍不住谢罪道：“夫人，刚刚奴婢是不该多言问那么一句。实是从前皇后说过，荆王殿下为人温和豁达，读书习武虽不是极其出挑，但也远非中庸。若不是那点毛病，其实少说也称得上贤王。所以，奴婢瞧见他对那萧公这般，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这多此一问。不过是朝鲜人，竟那么倨傲……”

    “不是朝鲜人。”陈澜没等柳姑姑说完，便摇了摇头，“我觉得那萧公并不是朝鲜人。朝鲜虽小国，却上下分野严格，会送给天朝上国的人是如此。初见之时，他往荆王殿下身后避了避，若是御赐的亲随奴仆，自不敢这般无礼。待到荆王请他往去千佛殿时，他临走前也不忘欠身向我行礼。除了起头说的话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看后来的举动，决计不像是荆王身边的人，倒像是知道那名声，不愿被人看见和他在一块。想来兴许是偶尔撞上，或是干脆奉皇命带人出来的。”

    长镝闻言大讶：“怪不得郡主老说夫人像她，就这么一眼就看出了这许多，真是太厉害了”

    “你这丫头，尽知道捧我，我只是说我觉得，又没说有几分把握。”陈澜说着就看了看柳姑姑，“姑姑不要怪我多言，今日之事看过就算了，便当没这么一回事。皇后娘娘终究是已经去了，荆王殿下却就要开府纳妃，他如何自有皇上看顾，却与我们无干。”

    柳姑姑闻言立时警醒过来，深深欠身应是。接下来这一路上，主仆三个便透过两边车窗看着路上的情形。为了掩饰自己绕路的行迹，陈澜还特意在拐到东城时，特意往灯市胡同去了一遭，买了一盒豌豆黄，一盒杏仁酥，还有四色花样饽饽，这绕道北城的皇城北大街回去。只是一路这么看下来，她就现，皇城守备比平日显森严，进出的人也远远比往日少。

    如此绕了一圈，回到镜园已经是午后时分了，早过了午饭的时候。因这一程多走了老长的路，陈澜自是吩咐跟车的亲随和妈妈每人打赏两百钱，当即一干人无不欢喜。等到她带着柳姑姑和长镝进了二门，两个迎上来的婆殷殷勤勤把人请进了门，其中一个嘴里就念叨说：“老太太刚刚还奇怪呢，几乎不曾派人去护国寺打听。大厨房里的腊八粥一直都还热着……”

    陈澜含笑应了几句，那两个婆送到一处月亮门，也就停了不敢再往里头。到了惜福居门口时，庄妈妈已经等在了外头，见了她们就轻声说道：“老太太本来是一定要等着夫人回来喝粥的，后来总算在我劝说下喝了头茬的小半碗，又用了些点心，迷迷糊糊竟是睡着了。”

    “都是我不好，早知道如此，就该派个人捎信回来，竟是让母亲这般好等。”陈澜歉意地让柳姑姑拿上了从灯市胡同买回来的几色点心，庄妈妈连忙冲小丫头使了个手势，立时就拿进去了。随着庄妈妈往里头走，陈澜就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从前腊八节，宫里都素来有赐粥的，今年没动静么？”

    “还没有呢。阳宁侯府和韩国公府是夫人出门就送来的，晋王府和杜家则是中午前，其次便是戴家，小张老家，还有几家亲厚的人家。所以老太太说，一家用一勺也就都饱了，除了给夫人各色留下一碗之后，其余的都赏了下去……”

    庄妈妈说得絮絮叨叨，但陈澜却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宫中至今尚未有赏赐腊八粥下来。记得去岁在阳宁侯府过腊八节时，她是在床上养伤，而上上下下的主人们为了宫中的赏赐，那是从早上就开始预备。好在从开国年间，好歹还有一条惯例传下来——那就是腊八节的粥是为了应景庆祝节日的，不是为了让人饿着肚苦等的，因而达官显贵总算不用从早上等到中午。而且为了不浪费宫中的米面干果，每家人分赐的分量都不会太多，从一小碗到三小碗不等，送到之后灶台上热了再吃，以示天恩宠暖人心。

    江氏只是偶尔打个盹，不一会儿也就醒了。看到陈澜回来，又捎带了那几样自己异常熟悉的吃食，她哪里不知道必定是儿之前对儿媳提过，脸上自是笑意盛，早就忘了宫中赏赐那一遭。陈澜遂其心意，也不想让陈滟的那番话坏了婆婆今日过节的兴致。然而，直到傍晚，宫中的赏赐方姗姗来迟，这一回却不是往年的腊八粥，而是腊八酒。而前来颁赐的不是别人，正是酒醋局外厂的金太监。

    所以，一应赏赐的礼节过后，见陈澜使了个借口支走了江氏，身边只余下了柳姑姑，他立时屏退了随从，随即就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对着陈澜就是三四个响头。

    “金公公你这是干什么，些起来若是磕破了额头，你出去怎么对人解释？”

    “若不是县主派了柳姑姑来，小的差点就铸成大错，这几个头是该当的”话虽如此，金太监却再不敢把脑袋往地上的青砖上撞，又轻碰了两下就起了身，随即郑重其事又是一个大揖，“另外，这也是谢杨大人，若不是杨大人揭开了案，夏公公指不定吃多少苦头，至于小的早就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生吞活剥了。就拿今天的腊八节来说，本应是从昨夜就开始熬腊八粥的，谁想御膳房御酒房那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还是夏公公从前因为觉得民间的腊八酒不错，早早酿了一批备着，否则今次就要闹大笑话了”

    原来，今日的腊八节赏赐迟迟未至，竟是因为宫中内监衙门至今仍是一团乱如此看来，前头关进去的那三位太监，应当不日之内就能放出来。

    明白了这一番缘由，陈澜在意的却还是所谓的“杨大人揭开了案”是怎么回事。然而，金太监对此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甚至他今日都尚未入宫，这些腊八酒都是酒醋局外厂早早准备的。据他所说，自从当日夏太监等人下狱到现在，他还一直都没进过宫，至于杨进周如何则提供不了什么消息，只那揭盖的消息却已经是早就传了开来。

    “那百通车马行这一回是罪该万死了，有两个伙计禁不住拷问吐露说，这些火油是从城外秘密运进来的。就为着这个，且不说宫里窃案的事，只怕又不知道要掉多少脑袋。至于牵连其中的官员，加上那些拿着这家车马行干股的人，又不知道要黜落多少。为着这个，杨大人已经被人说是招引事情的煞星了，甚至有人说他是天生的锦衣卫。”

    送走了金太监，陈澜只觉得心里翻腾得厉害。

    陈滟转述的是苏仪的醉话，如果说这位妹夫意外授官都察院原本就是有人授意，那么，所谓的杨进周正在宫中接受鞫问，可信度大约也就是三四成而已；而金太监至今尚未进过宫，刚刚那番话也是连猜测夹着道听途说，可里头的讯息乍一听未必是真，细细思量却让人心悸。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打算把他彻底变成孤臣？”

    蠕动嘴唇无声地质问了一句，陈澜终只是出了一声叹息。尽管婚还不到两个月，但她已经渐渐看明白了自己的丈夫。他不是个很有权力**的人，办事认真与其说是天生的秉性，还不如说是后天养成的习惯。她也并不求他再飞黄腾达，但在这个难以独善其身的世上，唯有披荆斩棘这一条路可走。

    既是宫中赏赐了御酒，这一日腊八节的晚饭上，陈澜自是就拿出来陪着婆婆江氏一起饮了。尽管她竭力谈笑风生，江氏也兴致不错，但婆媳俩不约而同地多饮了两杯，醺然之际，陈澜面色比平时娇艳，而江氏是眼神朦胧地抬头看了看那盏高高挂着的宫灯。

    “这园太大，全哥不回来还真是太冷清了。真希望你们俩以后能多添几个孩，让这园里笑声吵闹声多些……”

    晚饭后服侍了已经有些不胜酒力的江氏躺下，陈澜方在丫头们的簇拥下回怡情馆。走在路上，一贯话多的芸儿就忍不住嘟囔道：“夫人，瞧老太太的样，仿佛是很想抱上孙儿孙女，既如此，先头为什么又要给您那汤药方？”

    “傻丫头，老太太给汤药方是疼爱媳妇。至于如今想要抱上孙儿孙女，这是老人家的常情。”云姑姑见陈澜仿佛有些怅惘，又仿佛没听见这话，便斜睨了芸儿一眼，“再说，如今咱们这儿的人口确实是太少太简单了，闲来的时候难免寂寞。”

    “难道简单不好么？要是像在阳宁侯府那样左一位小姐右一位少爷，老爷夫人姨娘，林林总总一大堆人，成日里都要思量这个琢磨那个，常年下来多累，三夫人还不是……”芸儿不服气地撅起了嘴，可说到徐夫人，她立时知道自己错了，慌忙住了嘴。果然，偷偷一抬头，她就看见陈澜冷冷地瞟了过来，慌忙低头垂手道，“夫人，奴婢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回头抄写十遍千字文。”

    见芸儿哭丧着脸应了，陈澜这回过头继续往前。之前在侯府一头面对诡谲复杂的前朝，一头还得应付家里拉拉杂杂的那些至亲，她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如今嫁了过来，好歹后院家事清清爽爽，多不过是两三个上蹿下跳的不安分仆人，就连汝宁伯这个大的麻烦也已经不在了。如她这般幸运的主妇，大概在整个京城犁地似的犁一遍，也未必能找出几个来。

    有这样的生活，便得付出相应的回报——所以杨进周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兢兢业业的天信臣，而她就算放不下心头的不安，如今先要做的，也是决不能让人给他添乱，不能从自己这儿开始出岔

    夜色下的怡情馆大门前只点着一盏灯笼，而随着主人的归来，昏暗的房间里也渐渐多了好几盏灯，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而在洗漱过后泡脚的时候，陈澜先后把云姑姑柳姑姑和长镝红樱叫到了跟前。西次间里忙着铺床的芸儿见着人一个个进去，忍不住冲沁芳撇了撇嘴。

    “沁芳姐姐，夫人身边如今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再这么下去，咱们真要没用了”

    “说什么傻话，两位姑姑是坤宁宫里出来的，见识谁能比得？长镝和红樱又是郡主送的，那一手武艺，咱们这只会绣花的自然追不上。你呀，如今不是缠着庄妈妈学账么？既然有这心思，何不去和夫人提一提，过了明路好？”

    “我怕夫人又要提婚事”芸儿吸了口气，苦着脸说，“镜园里头那些人咱们也都熟了，年纪合适人品合适家里合适的几乎凤毛麟角。夫人总得先尽着长镝和红樱，然后是你和红螺，然后落得到我身上，何况我一个也瞧不中。”

    “姐姐可不用把我算进去。”

    两人正低低说话间，背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沁芳回头一看见是红螺，这放下心来，而芸儿则是有些面红耳赤，当即抢白道：“怎么不算你，莫非你就不嫁人了？”

    红螺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铜脚炉塞进了被窝里掖好，这回过头说道：“我已经求过夫人恩典，再过两年等府里万事都井井有条了，夫人就把我放出去。”

    “什么？”芸儿这时候货真价实吓了一跳，随即竟是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来在红螺脑门上摸了一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虽说俗话是豪门的丫头比小户的千金还强些，可真正要了回去，却指不定嫌弃你是伺候过人的，等家了起来，三妻四妾腻味不死你要是略差些的人家就不用说了，婆婆小姑兄弟，平日里立规矩就算了，做活却累不死你。再说，就算脱籍成了平民，难道还不是得服官差衙门的管，竟是连地痞之流也会骑在你头上”

    一气说完了这些，芸儿也顾不上平日里和红螺的那点小芥蒂，一把抓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只瞧着那自由   “>两个字的风光，丢掉了实际。夫人对我们一直都很好，那两个当初汝宁伯府送来的丫头都能选妥当人家配人，何况咱们？”

    芸儿素来牙尖嘴利，是不饶人，因而无论沁芳还是红螺，都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沁芳还愣着，红螺就将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了芸儿的手上：“多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实诚话。我当然不是说离开夫人独自过活，只是附荫在咱们府里的屋檐底下做些小买卖。府里的丫头媳妇们不是常常有空余的时间做针线么？往往送到外头都是三钱不值两钱的卖了，我大可做些寄卖的差事……至于男人，还不如招个上门女婿。”

    此话一出，沁芳和芸儿全都瞪大了眼睛。芸儿是伸出手去突然在红螺的咯吱窝下一捣：“老天爷，你真是想得出来……你莫非打算把你干娘也一块接出去奉养？”

    见红螺先是笑着躲避了好一阵，随即点了点头，沁芳也忍不住叹道：“你这想头，也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些。这世上赘婿是被人瞧不起，好端端的男人有几个愿意？”

    “说笑罢了，姐姐们还当了真？”红螺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见芸儿捋起袖又要上来闹，这举手讨饶，“老爷在军中多年，拣选个人还不容易？我只要人品稳重，能孝顺我干娘，其他过得去就行，单单这条件还怕找不着么？所以，你别担心家里头挑不过来。上一回夫人就对老爷提过了，说到时候让丫头挑小，绝不委屈了你们”

    红螺说完这话就一下窜了起来，躲开芸儿的魔爪往外逃去，结果一打开门帘就险些和陈澜撞了个满怀。做气急败坏状的芸儿也是冲到一半讪讪止步，满脸的尴尬和意外。看到这一幕，沁芳不得不迎了上去。

    “夫人，都是我不合逗着她们说笑……”

    陈澜刚刚在外头恰好听到了红螺那后一番话，心中不免有些触动，因而此时见芸儿那老鼠见了猫似的样，还有红螺前所未有的大红脸，再加上把事情全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沁芳，她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后就板起了脸。

    “既然都知道错了，你们两个也和芸儿一样，回头全都去抄十遍《千字文》”

    直到上床睡下，看到沁芳放下帐，窸窸窣窣在床板上照旧打了地铺睡了，把头埋在枕头里的陈澜刚愉悦地笑了起来。从前那个她教会了几个大丫头写简单的字，而红螺则是原本就有些基础，所以如今拿着抄写来罚她们就自然一举两得了。倒是红螺，这丫头一直都表现得与众不同，她能够成全，自然也会给其寻一条好出路。而她对云姑姑她们嘱咐的事，明日就可以去办了……

    昔日柔奴那样的女人尚且能说出此心安处是吾乡，如她这般处境好过百倍的，又哪来的伤春悲秋于心不安？

    次日一大清早，陈澜往惜福居给江氏问安之后，到了倒座厅处理家事时，身边却比平日少了几个人——云姑姑柳姑姑和长镝红樱，这会儿都已经出了门——除此之外，她就仿佛昨日不曾见过陈滟，也不曾在金太监那里得到了某些消息似的，一贯的淡然若定。然而，等到用午饭的时候，外头就报说阳宁侯府郑妈妈来了，她连忙吩咐有请，随即迅地解决了剩下的半碗粥和一个花卷。

    因朱氏如今身体不好，自陈澜出嫁之后，郑妈妈如今在外事上头用的精力渐渐少了，出门的事情往往都交给了张妈妈。然而，今日这难得一见，陈澜就只见郑妈妈脚下飞，待到近前时福了一福，就匆匆到了她身前站定，又躬身压低了声音。

    “三姑奶奶，不好了……因二夫人昨天硬是将二姑奶奶接了过来，今天二姑奶奶的婆婆亲自带人打到了门口，说是二姑爷，二姑爷气怒攻心，昨天摔了一跤，至今还没醒过来”

    ps：看到书评居然有人说俺的书百分之七十是无关主线情节，囧……大家觉得主线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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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佳女佳婿，佳儿佳妇

﻿    昔日的汝宁伯府如今丢了爵位，堂堂汝宁伯夫人也就成了二姑奶奶的婆婆，因而陈澜闻言微微哂然，直到郑妈妈说杨艾摔倒昏厥，她一下皱起了眉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方问道：“那太夫人呢？”

    “没听见提起，只那一位竟是带人在门前席地而坐哭天抢地，二夫人竟然还让家丁出去拿大棒赶人，老太太得知之后气了个倒仰，把二夫人叫到跟前劈头盖脸怒斥，可是那边杨家的家丁已经伤了两个，那一位据说是直接又去了顺天府告状。老友太一听之后立时差了我去顺天府打听，我到那儿一问知道，那个失心疯的妇人不但告二夫人教女无方，强逼已嫁之女与夫和离，还竟连三姑爷和三姑奶奶一块告了，说你们不尊孝道，不敬继祖母，不敬她这个婶婶，又说咱们阳宁侯府教女无方，总之是撕破了脸皮！”

    听到这里，陈澜已经是忍不住紧紧捏住了座椅的扶手，好容易克制住了那种骂人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二夫人如今怎么说？”

    “二夫人听说告到了顺天府，起先还犟着说事情就是闹到哪儿都有理，后来是老太太把二老爷找了回来狠狠训斥了一顿，二老爷回了紫宁居正房后也不知道闹了些什么，总之到后二夫人拿着剪刀到老太太面前寻死觅活的，结果吃了老太太一句话方蔫了。老太太说你要是想连你家老爷唯一的那点前程也一块毁了，乐意闹得侯府休妻，你就尽管寻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澜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见一旁的红螺和芸儿满脸的赞同，郑妈妈则是毫不在意地也跟着点头，她淡谈地说：“二婶的秉性几乎全都给二姐学去了，当初二姐拿嫁妆贴补杨家，是为了一个世夫人的若头如今连这个名头都没了，她心里何尝不想和离？曾经星星念念要嫁，如今却迫不及待要分，真是好想头！”

    芸儿忍不住轻哼道：“要是这好想头牵连不到镜园也就罢了，可就因为二夫人这番撕破脸的闹腾，杨家那边连无关的老爷和夫人也一块牵连进去了！夫人，您可得想想办法凭什么咱们要给二房背黑锅？”

    郑妈妈闻言也露出了一丝愧色来：“老太太也是这么说三姑奶奶您在镜园好好的，咱们府里却出了这样的事连累您。二夫人从前也不是这般不着调的，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药……老太太原就是训斥过她，原以为已经好了，可她昨天竟是趁着二姑奶奶的婆婆出门，在外头安排了一帮孔武有力的婆，直接上门把二姑奶奶接了回家。别家若是姑奶奶的婆家败了，也有婉转劝着和离的可都是私底下的事，何尝有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如今二夫人被禁了足，老太太连二老爷也都拘在了家里，可事情已经出了，老太太只得命人去杨家可竟是吃了闭门羹。如今我来，也是老太太担心这事情给御史逮着了，对三姑爷不利……，…”

    “等等…””

    陈澜突然站起身来，就在交椅前走了两步，突然便回转身问道：“二婶如今给禁了足？她可有提过，怎么想起用这种愚蠢的法去把二姐接了回来？”

    郑妈妈闻言一愣随即摇摇头说：“二夫人先是吵闹，后来便只是哭，老太太也不耐烦问她直接就吩咐了四个婆在紫宁居门口看着。不过，二夫人这些天走了不少人家非亲即故，有些是从前有走动的，多半是讨主意，也不知道是谁暗示或是撺掇，竟出了这么个歪点。”

    早知道马夫人贪卜短视，可如今看来，那简直是愚不可及！她本待上次回绝了，江氏又是当头棒喝，兴许马夫人回去之后会好好想想，或者是拖一拖再办，亦或是再托别人辗转设法，可天知道这位二婶竟是用一种少有的方式把这么一件事闹得天翻地覆！

    “我知道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未免精力不够，郑妈妈平日里也请多多替老太太留心。毕竟，二叔当初丢了爵位，他和二婶难免心存怨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泄了出来。”

    郑妈妈知道这已经是婉转的告诫了，慌忙躬身应是，等到陈澜又嘱咐几句吩咐人送她出了门，她松了一口气。到了二门，她忍不住直摇头，暗叹一个好色无能的二老爷配上一个冲动无脑的二夫人，还真是家门不宁。老太太但使年轻十岁精神健旺，也不至于如现在这样被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宁。

    这一次的事情，因马夫人前几日就上家里闹过，郑妈妈一走，陈澜也就到惜福居对江氏实话实说了。江氏本就对马夫人心存不齿，对郑夫人也没什么好感，这会儿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继而就没好气地嗤笑道：“这么一对亲家，还真是绝配！那边本就对咱们这心存不满，这会儿只是正好有借口把咱们牵扯进来，所以撕破脸闹大，也不想想如今是什么风声！侯府还有老太太在，应该会料理妥当，咱们先瞧一瞧就是。”

    前次该说的话已经都对马夫人说了，陈澜也不打算再回侯府一若是连朱氏的当头棒喝都没用，她这个晚辈说什么就没用了，指不定还被人当成是看笑话然而，单单静观其变却有些不合适，因而她想了想，就开口说道：“要不，我让人去给十一叔送个信？”

    江氏也知道杨家十一老爷杨珞正在争取族长之位，此时闻言不禁踌躇了一会儿，后微微点了点头：“全哥和你既然都觉得他不错，便让他出面试一试吧。若是杨家人聪明就该知道闹得再大也不至于天翻地覆，反而招人厌弃。要博同情，想当初东昌侯金家满门都死了，可结果如何？”

    谈到曾经那一条条莫名逝去的人命，江氏和陈澜不约而同地合掌默念了两句。紧跟着，陈澜便站起身来，回房匆匆写了一封信，可临到送信时却想起人都给自己派出去了，当即只能招来了红螺将信交给了她，又让其叫上干娘田氏跟车，再挑两个妥当的家丁跟着。

    然而，红螺和田氏这一趟出门送信，却是迟迟没有回来。直到傍晚，等得心焦的陈澜预备让早就回来的云姑姑。和柳姑姑再去杨珞家瞧瞧的时候，门上传来消息说人回来了。而红螺一进门也没来得及寒暄”屈膝行礼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小姐恕罪，实在是那会儿十一老爷说这事情杨氏宗族也觉得实在太丢脸了，所以他带了我和干娘直接去寻了太夫人。”

    陈澜立时留神了起来：“哦，太夫人怎么说？”

    “太夫人初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得知我是夫人的丫头，还对我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说什么那仇报了一半，如今那位瞧不起杨家的已经蹦醚不了几天。可等到十一叔说了二姑奶奶和二姑爷的事，她立时就惊得木了”之后使劲捶着床板大雷霆，又使人去唤杨二夫人回来，又说要去看二姑爷。后还是十一老爷怕出事，在旁边死命劝住了。后来，十一老爷就带着我去看了二姑爷，我斗胆，因不敢搅扰太医院，就陪着十一老爷去了灯市胡同，请了之前给老太太瞧过病的那个张大夫，顺带又给太夫人一块看了看。”

    “你做得很好。”看到红螺能够替自己想在前面，一应又做得妥当”陈澜只觉得异常欣慰，当即笑道，“那位张大夫脾气有些古怪，诊治的时候可还顺利么？”

    “顺利顺利。张大夫说二姑爷只是一时急怒再加上碰到了脑袋，按摩之后扎了几针”又留下了药方，说应该徐徐就能醒来。至于太夫人，只是年纪大了，再加上心情大起大落，需得好好调养，否则这一冬只怕难过……”红螺井井有条地把这些情形一一报了，这斟酌着语句说，“据说，二夫人来接二姑奶奶的时候，把压箱的金都带走了。说是二姑奶奶早就听二夫人的话把那些东西预备了妥当，不方便的都换成了金。”

    “这还真是死要钱！”

    陈澜想想陈玖当初被罢官下狱除爵的罪名，再想想如今马夫人和陈冰这一场闹剧，只觉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而等到晚饭时分，陈衍又熟门熟路准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这一回，小家伙的脸却是黑得和谁欠了他三百两似的。

    “又怎么了？”如今已经习惯了小弟的消息灵通，因而陈澜坐下来之后就笑道，“是谁惹了你了？”

    陈衍一句话都没说，见红螺捧上茶来，他就一手接了过来，呷了一口试了温度正好，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痛喝了一气，随即随手把茶盏搁到了一旁的炕桌上，闷声说道：“姐你还真是说对了！就因为二婶那冒冒失失的举动，御史弹劾咱们阳宁侯府治家不严背信弃义，弹劾姐夫和你不敬长辈。还有人借着那桩沸沸扬扬的案，弹劾杜老当值时不得上命深夜出宫门私会官员，弹劾罗师兄交接三教九流，至于我……这前头捎带上了家里老太太、姐夫和你，还有杜老罗师兄，和犯上我有什么区别！”

    早在上午郑妈妈上镜园报信时，陈澜就预料到，事情极有可能展到眼下的局势。因而，见陈衍那气急败坏的样，再想起早上郑妈妈的心急火燎，情知家中祖母朱氏恐怕也多半会惆然不乐，她便微微笑了笑，突然屈起中指在陈衍光洁的脑门上轻轻一弹。

    “姐，都说我不是小孩乎乎！”

    见陈衍捂着脑门退开些许，陈澜便挑了挑眉道：“既然说长大了不是小孩了，这点事情你急什么？弹劾杜老的事用不着咱们担心，杜老即便崖岸高峻，可宦海沉浮多年，这点吹毛求疵的勾当难得倒他？至于阳宁侯府，这与其说冲着二叔”还不如说冲着老太太。二叔那点本事，只怕急得团团转，到头来还是得求上老太太，不外乎是写一份自辩再加上请罪的折。你文章本还有些功底，如今师从韩先生也已经有小半年了，代老太太写一个夹片呈上去，把话说诚恳一些，这点事你总不会说不行吧？”

    面对这番话，陈衍听得一愣一愣”末了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忍不住问道：“那姐夫的事呢？分明是二婶闹出来的勾当，莫非要你亲自去一趟杨家，这不是相当于服软么！”

    “谁说我要上杨家去了？再者，你姐夫人在宫中，还不至于消息断绝，无论是皇上召见”亦或是其他”总不至于一个御史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说，这一次的事情是杨家人挑起来的，但不是一个人撕破脸，杨家举族就会跟着一块瞎胡闹，要凭这么一件事抹黑你姐夫和我，决计是痴人说梦。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看到陈衍瞪大了眼睛，先是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又耷拉下了脑袋叹了一口气，陈澜越觉得这弟弟可爱得紧，当即又笑道：“当然，你这些天东奔西走，功劳不小，这些姐都记着你。但你如今的年纪，该当把文武基础打扎实，其他的都在其次。不要为这些消息动了心境，以至于舍本逐末，明白了么？”

    “是是是……姐姐先生，你真是比韩先生和师傅还会说教！”

    次日一大清早”陈澜照例是起床梳洗请安治家，一贯的从容自然，只云姑姑四个人却依旧出了门去。直到等到午饭过后天空突然飘起了雨”四人先后回了家来。

    回了宜兴郡主别院的长镝和红樱高高兴兴地说，如今郡主胎象平稳”御医说多半是个男胎。而从晋王妃那儿回来的云姑姑和柳姑姑则是说，王妃如今的身体恢复很好，小郡主也是平安康健。

    当星星点点的小雨变成畿泼大雨的时候，宫城的文华殿正在廷议，受召而来的一众大臣也在一个个慷慨陈词。这会儿，一今年过四十模样精干的给事中便是掷地有声地说道：“皇上恩信，于是赏功勋，赐镜园，赐婚姻，进官爵，使他杨都督年纪轻轻而身居高位，他当三省其身以报皇恩，可他做了什么？不敬长辈，放任妻室，如今妻室服大功而使奴仆四下串连皇亲国戚之家，不谋私利，难道还是为了公义？”

    此人说完，又是两个人也跟着附和，后还是奉命主持的内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张文翰皱紧眉头敲了一记惊堂木，这让议论纷*的堂上安静了下来。

    “今日议的是如今大理寺的这桩案，各位不要把话题岔开得太远！”

    “大理寺这桩案，虽是杨都督揭开，但其中蹊跷之处甚多，兼且早有消息传出，事涉威国公世，缘何一直只字不提？威国公掌军，如今威国公世以二甲传胪封编修，内中枢行走，哪有父一武一文全在机要的道理？况且，我多有耳闻，此事是因威国公世交友不慎，与三教九流过从甚密，由是私调家丁……”

    话是如此说，但等到负责记录的内中书将一应言誊抄完送进乾清宫御前的时候，于之前草职为民的锦衣卫指挥使卢逸云只有言简意垓的处置追夺家产，流交阻，而关于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欧阳行的弹劾和处置倒是争议不断，可还有剩余三分之一的内容，都是关于杨进周和罗旭的。

    一目十行看完了这廷议的经过，皇帝的目光就落在了左手边的寥寥几份文书上。罗旭和杨进周都仿佛不把那些弹劾放在心上似的，谁都没有自辩，然而，阳宁侯府的老二陈玖倒是诚惶诚恐上了自辩的折，深省妻室跋扈教女无方等等，其中还有一张陈衍代朱氏自陈的夹片，字迹竟是仿颜体，文理虽不华丽，却胜在诚恳，瞧着和从前陈澜替朱氏自辩的那一回如出一辙。而再上面的两份东西，则是分别来自宜兴郡主别院和晋王府。

    那是陈澜今日派人去两边探望慰问时的一应对答，中间几无一字涉及朝事。再加上昨日派人去杜府和韩国公府几乎相同的大略情形，足可见一斑。

    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之后，皇帝突然开口吩咐道：“去内官监狱，把曲永放出来，令其不必来御前，立时去司礼监把该管的事情都收拾干净了。”

    一旁侍立的暂代乾清宫管事牌的一个丰年太监慌忙答应了，临要走时却鬼使计差地低声问道：“皇上，那夏公公和成公公……”

    话没说完，他就偷觑到了皇帝那阴的脸色，战战兢兢的他连忙自己掐断了话头，跪下磕了一个头就一溜烟似的奔了出去。而当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时候”皇帝随手翻开了一本奏折，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

    这些年来，曲永的探倒是很不错！

    一本本的奏折从皇帝手下从左边转到右边，内的一应票拟或准或驳，亦或是给出别样的御批。直到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歇下来用了晚膳之后，一个中年太监眼瞅着皇帝净手漱口之后端起了茶盏，这悄悄地在皇帝身边立定了。

    “皇上”说是淑媛娘娘把淮王殿下禁在了永安宫后院正殿。”

    “知道了。”

    皇帝淡漠地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只说了那三个字。

    不多时，外间便通报说司礼监太监曲永前来谢恩。多日之后重见到自己一贯信赖的这个太监，皇帝却没有言语之前的事，吩咐平身后就直截了当地说道：“该得的公道，朕日后自然会还给你。你亲自去长乐宫贤妃那儿，说朕今晚去她那里。另外，传话给礼部，荆王淮王腊月二十二出居王府”立时去办。”

    见曲永躬身答应，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桌下方那几份文书上。所有信函都并未封口，分明是经手的人已经瞧过了，而他之前拿到手时，也忍不住一次次取出扫了一眼”结果竟不知道该是哭笑不得，还是派人去申斥一下那个一向看重的冷面青年。

    这些东西虽然言简意垓，可既然不打算捎回家去，天天随手记这些干什么？除了涉及职司和要紧去去处的内容之外，有的记着因为没及时通讯息而心怀担忧，也有记着得知郑夫人大闹阳宁侯府后的心情，有偶尔在习剑时的感悟，想着能够在教给妻的那几招里头改上一改…………这些内容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成了杨进周沉迷儿女私情，甚至夫纲不振怕河东狮吼？杨进周此人不爱财不爱色不爱权，几乎油盐不进”简直像块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的冰块，谁想到婚后竟是惧内，不过，好歹总算还有个缺点。

    朕的高丽侍女还没说赐下呢，你就先把这姿态做足了！这小……皇后，若是你在，见着这一对佳女佳婿，兴许会高兴吧……

    “曲永，回头让你的人把这些再誊抄一遍，全部送镜园里头去！”

    镜园惜福居正房内，陈澜拿着手中刚刚送来的一份帖坐在江氏下手，认认真真地说：“娘，如今叔全不在，论理咱们家不去，也并不要紧。但正好杨家把事情闹得那般沸沸扬扬的时候，若再是不去，那就真的是咱们理亏了。娘您和十一叔是平辈，托词不去也没什么，但我这个媳妇总得代叔全出面一回。好歹也是杨家妇，不能让人小觑了咱们家……”

    江氏看了一眼满脸肃然的陈澜，后摇了摇头说：“我初是气不过当年，可如今全哥争气，要不是他们一回一回老是给咱们使绊，这一回事情闹大了又硬生生牵扯到了我的佳儿佳妇，我懒得和他们再计较。你也是太心善了，上一回你婚之日去那儿见人，她们还为难过你，这一次要只是你这个媳妇去，还不知道是否会有人欺压你这个晚辈。罢了，我和你一同去，没有遇事老让媳妇冲在前头，我躲在后头坐享其成的道理！”

    “家里有事，自是媳妇服其劳，您这不是取笑媳妇么！”

    江氏见陈澜嘴里这么说，脸上却笑得高兴，自己也觉得异常舒心。多少年了，过去的事情始终在她心里扎了一根深深的刺，借着这一回故地重游拔了这根刺也好！

    “母亲，明日开宗族大会时必然还有一番纷争，尤其是二夫人兴许会豁出脸来争，所以您既是要同我一块去，有些事情咱们再合计合计……”

    灯火明亮的屋里，婆媳俩说着说着就挨到了一块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嚷嚷。

    “老太太，夫人，老爷送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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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恩恩爱爱，龙生九种

﻿    尽管全都是盼望杨讲周的讯息，多日来等得心急火燎，但此时此刻，见到庄妈妈双手呈上来的信函，江氏和陈澜全都是大吃一惊。因为，那竟不是孤零零的一封信，而是整整一沓，看那样子足足有四五封。而接过这么一些，江氏在踌躇了片刻之后，便放在炕桌上一划拉，竟二一添作五，示意媳妇和自己分头看。

    先有陈滟的提醒在先，再有金太监的话在后，此时此刻，要不是对面是自己的婆婆，陈澜恨不能把这些信一股脑儿抢过来一体拆开来看了。所以，她自是没有任何客气，三两下取出信笺来，只在看到那字迹的时候有些犹疑吃惊，但很快就抛开了这些杂乱的思绪。

    她手里这封信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与其说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随笔涂鸦再加上几个字的注解。然而，上头除了字迹注解之外，竟是几个手持宝剑的生动小人，她一眼就认出这赫然是从前杨进周教自己的那一招剑式，但和之前的动作微微有些区别，想来是他无意间偶有所得，而那四面的注解则是最好的佐证。

    “澜体弱力小，然腰腿轻盈，刺入力轻，不为求取要害，为求脱困……”

    “臂长二尺三寸，当将一式改为……”

    这时候，旁边的庄妈妈敏锐地注意到，陈澜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不禁露出了纳闷的表情，再见江氏亦是面露古怪，她想了想干脆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等到了门边上才微微一笑，嘴里亦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嘟囔：“有这么一对佳儿佳妇，想来最高兴的是老太人……”

    陈澜终究回过神来，旋即赶紧把这封信往炕桌下头一塞，又取了另一封看。却见这一次也是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没头没脑地记着一味冬日常用的药方，又注是御药房所得。等她再取一封，这一回却见写着郑夫人上阳宁侯府大闹的传闻”又感慨关切了几句。当她再一次伸出手去时，却发现炕桌上已经空了，不禁抬起了头，这才看见江氏正用炯炯目光看着自己。

    “这些信的意思你看明白了？”

    “嗯……”陈澜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讪讪地说，“当是他无意中写下的东西，被人呈报了上去，阅后无碍才送出来的，而且并不是他亲笔，是另外有人誊抄。”

    “我就知道你仔细。”江氏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面色有些微妙，“他能有今天的前程”能娶到你为妻，能够得到镜园为家，除了自己用心努力”都是皇恩浩荡。皇上能把这东西直接大大方方地送给咱们，无非是表明对他的信赖，其他那些咱们就不用再去想了。”

    “母亲您说的是。”

    陈澜点头归点头，心里最初的那一惊已经是淡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有些羞恼。杨进周的招数她自己也才用过，那就是派了心腹的姑姑和婢女去各府走动而却丝毫不问正事，以此表明心中坦荡。可是，那个在人前冷脸的家伙”却偏生在没事的时候记这些，这下可好，看到的人多了去了！尤其是那位至尊天子，这还让她怎么有脸见人……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充满了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旁的江氏突然轻叹道：“，他这性子随他爹。他爹从前就说”所谓恩爱，并无不足于外人道处，不可于外人观处。举案齐眉说是佳话，却只能说是相敬如宾，远不如那些细处小节。他呀，敢情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们两个是恩爱和睦的一对……”

    这话江氏不说还好，她才说完，陈澜又想起了那什么腰腿轻盈之类的话，忍不住狠狠伸出巴掌按住了被自己塞在炕桌下的信函，打定了主意这一份藏着绝不给人看。不但如此”江氏的最后一句话又让她想到了某些过去，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挑了挑，最后发出了无声的轻哼。

    这家伙……等回来了我和你算账……话说回来，刚刚江井看的那两封信里头，他不会又留下什么太露骨的字眼吧？

    戌正三刻，永安宅窗外新月已经升起，而屋子里却一片昏暗，不时内中深处还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只不过，门外守着的两个人只间或对视一眼，脚下却犹如生根似的一动不动，就连屋子里传来的小声咒骂，他们也全都置之不理。直到前头渐渐有灯光亮起，接着就是一阵低低的脚步声，他们方才立时又露出了最严整的站姿。

    “淑媛娘娘。”

    两盏灯笼往旁边一分，李淑媛便露出了身形来。晦暗的灯光下，再加上那一袭素色斗篷，她的脸庞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当示意守在门口的两个太监开锁，她解下风帽踏进门时，方才露出了那张浓厚妆容也遮不住苍白的脸。

    “里头如何？”

    闻听此言，守在门口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最后低下头一声不吭。看到这情景，李淑媛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再也没有说话，径直推开门进了屋子。从外屋明间顺着狭道前行，一直到进了东屋，她刚刚反手掩上房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恼羞成怒的声音：“你究竟要怎样，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要不是我把你关在这里，你再在外头乱跑，这天都给你捅破了！”李淑媛盯着那怒气冲冲站起身的人影看了一会，突然顽然叹了一口气，“，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一些？从小到大，你读书练武全都不是最上乘的，但有那心思，终究是皇家人常有的，所以我也不曾阻了你，毕竟你父皇迟迟不立友子，兴许便有看诸子心性的意思。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舅舅李政犯了事，若光是贪贿二字，以家里的家底，小心填补了，兴许还能有复起之机，可是你…………可是你……”

    “我怎么了！”淮王一下子抬起了头，猛地上前两步，眼神中满是凶狠，“，要不是我豁出去争，娘你能安然居于一宫主位？要不是舅舅想方设法赚钱”娘你能在宫中得了个菩萨的名声？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不要代价的，除了大哥那个白痴，我前头的那几个哥哥，那个是省油灯”他们登上九五之尊，我们母子俩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还是说一一，一一娘你一直就觉得，把我这么一个别人的儿子养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牺牲了舅舅，觉得这十几年不划算？”

    啪：话音刚落，就只听一声脆响，淮王的脸上着了重重一巴掌，他却仿佛丝毫没觉得似的”捂着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而对面的李淑媛却已经是双肩颤抖，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瘫倒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用左手按住了那只垂在身侧不住颤抖的右胳膊，声线嘶哑地说道：“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这种混账话的？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整个宫里都知道！”

    “你别想瞒着我！”淮王缓缓后退了几步，直到靠上了那宽大的书案，他才停了下来，用右手轻轻在肿痛的右颊上抹了抹，继而眼神阴狠地说“……三哥的生母是纪昭仪，九嫔之首，只因为从前四妃都满了，这才没能升上去，四哥的娘是死得早”可娘你在生养了我之前就封了淑媛，之后却一直都在这九嫔之末，这都多少年了？而且，从我记事之后，不少内侍宫女瞧我的眼神都古怪得很，直到我十岁之后那情形才好些。再者”虽说我养在永安宫，可上上下下对我都是客气多于敬重，就连娘你对我说话也是如此，还有……”

    “别说了！”

    李淑媛突然狂躁地喝了一声，见淮王虽止住了。”脸上却分明是已经确信，不禁伸出手来往旁边抓了抓，可终究那空荡荡的地方没有任何她可以倚靠的救命稻草，她只能犹如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破船似的，踉踉跄跄往后退，不住地轻轻摇头，直到最后到了门边上，她才一下子稳住了，又挺直了腰杆。

    “我不管是谁对你说的这些混账话，你给我记住，你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嫡亲骨肉！我如今后悔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当初不曾好好狠下心来管教你，这才让你变成了眼下这般样子！你有功夫思量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不妨好好想想，怎么把自己和某些勾当撇干净！”

    随着砰地一声，李淑媛的身影消失在这屋子里，两扇大门也关得严严实实。淮王呆呆站了一阵子，突然嘿嘿笑了起来，那阴恻恻的声音在屋子里不断回荡着，竟是犹如夜枭一般沙哑难听。走到狭道尽头的李淑媛几乎在同一时间回过了头，望了一眼那一动不动的门帘，她不禁咬了咬牙，随即等出了大门，她就扫了一眼屋前两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太监。

    “好好守着，要是今天的风声传出一丁点，你们就甭想活了！”

    一贯慈眉善目的李淑媛突然撂下这样声色俱厉的话，两个太监一时间全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而其他随李淑媛过来的三四个宫女内侍则更是战栗不敢言，直到瞧见李淑媛转身朝正殿的方向而去，他们方才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刚刚那些只言片语，只要想想都是要命的，更不要说传扬出去！

    从寒风呼啸的室外进了温暖如春的西暖阁寝室，李淑媛屏退了左右坐在床上，只留着一个多年侍候自己的中年宫女，始终僵冷的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身边的锦被，老半晌才声音嘶哑地将之前淮王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末了才恶狠狠地说：“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他这几年越来越古怪，原来竟是有人对他说那种鬼话！要不是因为他满一岁抓周的时候，恰逢皇后产了庆成公主却没保住，那几个贱人传出流言，暴怒的皇上一时几乎连带恨上了他这个儿子，好几年不闻不问，我又怎会一直小心翼翼！”

    “是啊娘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几个都被打入冷宫，幽死的幽死，投缳的投缳，宫中内侍宫人也再不敢传言什么，怎会还有人敢在殿下耳边说那种混账话！”

    “查，给我好好地查！要是再查不出来，我就算拼着他的前程不要，拼着他舅舅不管”拼着我自己没名头，也要讨一个公道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太监的声音：“娘娘，乾清宫曲公公报信说，腊月二十二令荆王殿下和淮王殿下出居王府……还有，皇上刚，刚召见了荆王殿下。”

    深夜的乾清宫西五所亦是一片寂静。在从前多位皇帝在位期间，皇子出生之后就会被挪到这里，而在永熙这二十多年里，出居此处的却只有一个荆王。这还是因为他七岁丧母，再独居东西六宫不妥。因而，偌大的地方就只有这么一位皇子，寂静之外还显得有些冷清，更何况，这一夜就连某些“诡异”的声音也不见了，因为”这儿唯一的主人被召去了乾清宫。

    两排明瓦灯中间的夹道上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远处那两点朦朦胧胧的光芒也渐渐近了，最后露出了那后头的一行人。

    打头的是两个打着灯笼的小火者，中间的则是一个系着狐皮大氅的青年，再后头是一个落后小半步的中年太监。拐进了一处院门”这寂静的地方才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喧闹，可等到一应人等井井有条地消失在各处门里，这地方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一间不算十分宽敝的寝室里”荆王脱下了外头那件大袄，随即舒舒服服把双脚浸在了热水里，这才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感觉到双脚被人又是揉搓又是按捏，那些白天积攒下来的疲劳仿佛都一点一滴释放了出去，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殿下”皇上终于给准信了。再过没几天就是腊月二十二，咱们终于要搬出这宫里去王府了。”

    荆王懒洋洋地用脚趾踢了踢那坚硬的铜盆，随即眯了眯眼睛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终究是早就定下的事。”

    “话不是那么说，到时候，那些盯着您的眼睛可不就少了？您也不用糟蹋自己的名声……要不是当年被人陷害，您怎么会……”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老拿出来说作甚，我如今不是挺好？”荆王一下子打断了那中年太监的话，这才漫不经心地说，“搬去王府难道不需要用人”我有那么多人手填补空缺么？眼睛该有的绝不会少”日子也未必比在宫里容易。而且”名声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一时消停，别人就停止传言。父皇自己就不是在乎名声的人，我又何惜那一点虚名？父皇今天说得妙，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得无可挑剔，然后在该果决的时候大刀阔斧，该勤恳的时候兢兢业业，该用人的时候推心置腹……你记住，不争也是争，别以为其他人都是傻瓜。”

    “是，殿下，中的记下了。”

    见那中年太监低下了头，荆王便往后头又靠了靠，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扶手。突然，他听到下头传来了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之前那天虽说是皇上的意思，可殿下明知道腊八节那护国寺要舍粥，去的人又多，何必拖着小侯爷到那儿去，还一口一个萧郎……结果不但被人瞧见了，还是海宁县主，如今万一惹恼了小侯爷可怎么好？”

    “让人看见了，别人就只会觉得我是生出了那种意思，不会以为我是在拉拢巴结他。如此一来，他也就摘干净了，大不了他像别人那样离我远远的。萧家是功臣，从太祖年间就世镇奴儿干都司，如今世子留京是为了羁縻，他因我把其他兄弟都离得远远的才好。至于萧郎……你不觉得那句古诗很妙么？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走路人……这侯字若改成宫字，倒是也贴切，哈哈哈！”

    金城坊汝宁伯胡同。

    尽管汝宁伯世爵已经除了，连功臣铁券也被收了回去，但是，这条在京城已经被人叫了上百年的胡同名却是一时半会没法改口。只那座曾经有两个石狮子镇守门口的大宅门却不可避免地破落了下去，自打前汝宁伯杨佳被流开平军前，大批的奴仆或是被卖，或是自己逃走，亦或是设法求主子荐到了别家。总之，还不到一个月，三路各三进的大宅门里，空下的屋子何止一半。当陈澜和江氏的车驶入了西角门时，看到的就是沿路人影寥寥，青石甬道比从前的破败更甚，就连仪门迎候的也只有一个衣着寻常的媳妇。

    “大夫人，三奶奶”大伙儿都在正堂，您二老请随小的来。”

    三奶奶这称呼陈澜上一次新婚昔日回镜园见本家亲戚时曾经听到过，但对于人称江氏为大夫人还是第一次，见江氏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抿紧了嘴点了点头，她心中一松，便顺手搀扶了婆婆的右胳膊：“母亲，脚下小心些。”

    “放心，我腿脚利索得很，就算有什么关坎也绊不倒我。”

    也不知道那媳妇是不动声色，亦或是蠢笨听不明白，脸上是丝毫变化也没有”只在前头半欠着身引路，待到了那七间七架的大正堂时方才退下。陈澜扶着江氏才一进屋子，就只见明间里头居中的那两把椅子如今还空着”但此时分两边坐好的一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大嫂竟是亲自来了，实在是劳动劳动！”

    “就是，都听说大嫂您身体不好，全哥又公务繁忙，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大伯母德高望重，有您在，今天咱们必定能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乱糟糟的逢迎和奉承铺天盖地席卷了过来，陈澜见江氏一改平日在自己面前的和善”那张脸要多冷淡有多冷淡，任凭是谁过来只颌首称呼一声，别的一句话没有，她不禁隐隐约约明白了杨进周的那冷脸是随着谁的。所以，当众人让开了路”露出了前头左下首的第一张椅子，她便扶着江氏走了过去，待其坐下便挨着婆婆立定。

    然而，就在其他人也纷纷落座的时候，五老爷杨瑾却开口说话了：，“来人，还不给全哥媳妇搬一个锦墩？晏说这是宗族”不是朝堂，可全哥媳妇是朝廷敕封的县主，哪能如寻常晚辈一般怠慢”传扬出去还道是咱们杨氏一族不懂礼数！”

    闻听此言，陈澜就只见满堂人的脸色精彩极了”但皱眉的几乎没有，最多的则是一副好话给别人说去了的悔之不迭，而不等一旁伺候的一个尚在总角的小厮去动手，立时就有一个青年站起身来，三两步抢上前去到墙角搬了一个半旧不新的落huā流水锦袱面的锦墩，笑呵呵地摆到了陈澜面前，甚至还殷勤地用袖子拂了两下。

    “三婶请坐。”

    这一句三婶，陈澜方才记起刚刚此人介绍过，仿佛是杨进周曾祖的另一支嫡脉。刚刚这事情别人做来显得狗腿，而他这个晚辈做起来便是无碍了。于是，她欠身谢了一声坐下，就看见那青年回到了对面的第三张交椅后头站了，身前的一个中年人还朝她微微颌首。这时候，最下手的方向却有人言语了一声。

    “杨家宗祠素来不许女人祭祀，今天是选出新族长来，还有就是解决那桩顺天府的案子，这全哥媳妇是不是要回避？”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了一阵哗然。十一老爷杨珞第一个站起身喝道：“宗祠的规矩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连爵位都丢了，难道老规矩还不能改？至于全哥媳妇，没见大嫂身体不好么，一来在旁边有个照应，二来也能给大家有个提点。如今咱们一族到了这个份上，若不是能有全哥这么一个二品武官，有全哥媳妇这么一个县主，能挡得住别家落井下石？”

    这是纯以利益来说事了，一时间，纵使有意见不同的人，也只能把话吞了回去，而赞同的人自是纷纷出口说好话。陈澜不用开一言就瞧见了这众生百态，嘴角便浮现出了曾经来这儿拜见的情形。正想着，她就瞥见门前的帘子被人高高打起，随即就是两个妈妈一左一右搀扶进了一个消瘦的老妇，正是汝宁伯太夫人。

    见太夫人进门，众人纷纷起身，最靠近门边上的两个中年人原本还要上去相扶，可瞅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其他人，他便讪讪缩回了迈出去一半的脚，只看着太夫人步履蹒跚地缓缓而行，最后经过江氏和陈澜身侧时，突然停了一停。

    “你二人能来，老妇便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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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运筹帷幄，尘埃落定

﻿    相比阳宁侯府昔日朱氏一言九鼎，连阴骛如陈瑛者都避其锋芒，直至袭封爵位方才展开逆袭，汝宁伯一系的情形就复杂多了。最后一位汝宁伯，也就是杨氏一族的族长杨珪说是嫡出，可实际上只是记在太夫人名下，因而当初老伯爷一死就闹出了一场争袭官司。为了打点礼部和能够左右此事的权贵，杨家原本就不殷实的家底被挥霍一空，这还不算被皇帝以各种借口收回了之前历朝赏赐的三四个庄子。

    这会儿人到齐了，太夫人主位落座，曾经进镜园劝说无果的五老爷杨瑾就第一个站起身来，神情沉痛地说：“传承了百多年的爵位如今已经丢了，不但如此，那家通窃盗的当铺更是让咱们杨家颜面扫地这还不算，事到如今，二嫂竟然还把一丁点家事闹到了顺天府，还嫌咱们的脸丢得不够么？好端端的百年豪门落得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治家无方不管怎么样，大哥既然军流开平，这宗族事艾哥也决计承担不起，如今咱们一族里头，就属全哥官职最高，无论是挑长还是挑贤，这族长都应该……”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江氏就眉头一皱，淡淡地说道：“全哥连今天这宗族大会都没功夫来，更不用说平日里料理宗族事务了。五弟也不用说什么挑选得力的执事或是族老从旁协助，难道从前二弟当族长的时候，这些就不曾设过，还不是阖族几乎挑不出一个人才？再说了，在其位不谋其政，终究说不过去。所以，族长就不用考虑他了，这么多人里头哪还挑不出一个族长？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撂这么一句话，剩余的你们商议吧”

    陈澜冷眼旁观，见在座的一众杨氏子弟有的面露讪讪，但更多的却在交换眼色，脸上赫然是掩不住的欣喜，她不禁又把目光转向了太夫人。就只见太夫人仿佛是睡着了似的半眯着眼睛，整个人一动不动，只从那攥着佛珠微微颤动的手上，却能瞧出其人绝不平静。

    “既然是大嫂这么说，那我就毛遂自荐了。”杨瑾傲然一笑，又轻轻捋了捋下颌那三缕颇有气派的长须，“若是除却大哥二哥这两支不算，便该是我接任族长了”

    此话一出，下头响起了稀稀落落的两个附和，但更多的却是哗然反对。刚刚才给陈澜搬过锦墩的那个年轻人便嘿然冷笑道：“五老太爷您倒是敢说当初要不是您和二老太爷争抢那个爵位，结果事有不成就闹到了顺天府，咱们杨家的祖产怎么会少了一多半？如今这时候您倒知道站出来了，不是想着这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吧”

    “你……胡说八道”杨瑾气得额头青筋毕露，一巴掌重重拍在一旁的高几上，霍然站起身来，“这是什么地方，连你爹都是晚辈后生，哪有你这个孙辈说话的余地”

    “五老太爷你不用一口一个长辈晚辈的教训人你如今说二老太爷倒是一套套的，可您这些年都干了什么？私自和商贾合着在外城开赌场，这是有的吧？二老太太放印子钱，您让五老太太掺和过一脚，这是有的吧？至于帮那些讼棍往顺天府关说人情，这也是有的吧？刚刚大老太太说过，咱们杨家如今是阖族挑不出一个人才来，难道这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你给我闭嘴来，来人，把，把他赶出去”

    看到刚刚还道貌岸然的杨瑾被说得一下子气歪了鼻子，甚至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又见满座人大多哄笑，只有十一老爷杨珞和寥寥两三人在那皱眉头，陈澜不禁暗自叹气，随即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尽管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只过了一会儿，这宽敞的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而门外更丝毫没人应声进来。

    “全哥媳妇可是有什么好提议？”

    见五老爷杨瑾好容易挤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看着自己，陈澜便微微笑道：“今天各位到了这儿来，原是为了选定一个族长出来，若接下来还是这般自荐的自荐，挖苦的挖苦，到时候喧哗声传到外头，未免不好听。既然如此，不若请有意挑起这宗族重担的诸位先站出来，也不说从前如何，只说接任了族长之后想要如何。待到全都说完了，便请各房都在纸上写下名字，投入一个匣子里，届时再由人统计，按照得票多寡把族长选出来。自然，每一房一票，一共是九票，全都不记名，到最后若超过五票的人便算是通过了，如何？”

    陈澜实在是不耐烦听这些人吵架，因而早早就和婆婆江氏以及十一老爷杨珞通过气，此时便索性把无记名投票的法子撂了出来。见一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却谁也没说出一个反对意见来，她就看向了太夫人。

    “太夫人觉得如何？”

    太夫人这才睁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澜一眼，随即眼神就黯淡了下去，老半晌才轻声说道：“好，依你。”

    她既发了话，底下十一老爷杨珞就头一个开口附和，继而其他人犹犹豫豫一阵子，终究是参差不齐地答应了。很快，九房当中除了五老爷杨瑾和十一老爷杨珞，就只有之前那个和杨瑾顶过的青年的父亲四爷杨苗表示要角逐族长，接下来自然是逐个站起身来说话。五老爷刚刚受了挫，此时慷慨激昂地画了一张誓要为宗族拿回爵位的大饼也就坐下了。而那杨苗就聪明得多了，说了一通仁义礼智信等等俗话之后，突然话锋一转。

    “我是晚辈，若是成了族长，这些事务少不得便要请大伯母和三弟妹多多提点，绝不敢专断独行。须知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杨氏一族是大家的，所谓族长，则是要全族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接下来又许了好一番愿，到最后才笑容可掬地冲着江氏这边一躬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还请大伯母训示。”

    江氏年轻时外柔内刚，但在宣府多年，往来的都是军官的妻女，那表面的一层柔也几乎被磨光了，既是极其反感这样的虚伪示好，此时就索性眉头一挑：“你刚刚许愿不少，却不曾说凭什么让杨门复起，凭什么让族中人才辈出，我还有什么好训示的？”

    眼见那杨苗被问得哑口无言，其子张了张口仿佛预备也加进来帮腔，陈澜立时抢过话头，因看着杨珞道：“十一叔，你可是最后一个了。”

    相比装腔作势的杨瑾，大话满篇的杨苗，杨珞站起身来，只是团团一揖，随即便沉声说道：“杨家到了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水深火热，而是在悬崖边上诸位揪着已经军流的二哥，可也该得想想，这些年咱们犯过多少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家里的子弟们又有谁是凭能耐考上了科举，亦或是不靠恩荫在军中混了个前程？小错看着不要紧，堆积多了清算起来，一样是要命的，再加上后继乏人，谈什么振兴，不彻底败落就不错了”

    见这一番话总算有那么一点振聋发聩的作用，杨珞方才放缓和了语气：“族学已经荒废多年了，认真上课的倒是有那么几个，可全都是来附学的他姓孩童，咱们自己的孩子有谁是用心的？而要说弓马，不说别的，就连我家的小子也是压根连马都上不去所以，既为族长，首先便是把族学收拾出一个好气象来，定出最严格的规矩，把适龄孩子全都送进去好好调教，再选出几个老成的家将教他们演习弓马。当然，这是为了将来，如今还看不出效果。

    至于眼下，首先便是把从前的事情设法一桩一桩抹平。这是最难的，但再难也不得不做皇上锐意除弊的决心大家都应该看到了，先是东昌侯，再是咱们汝宁伯，其余勋贵也有不少或申斥或罚俸或罚没庄田的。东昌侯那一家自尽之后，金家剩余的族人几乎一律编管辽东，这是什么缘故？还不是因为他们不知好歹，而且后继无人”

    听到这话，满座的人除了江氏和陈澜，以及不动声色的太夫人之外，几乎人人色变。良久，总算有人不服气地冷笑道：“不过是二哥一个人犯事，怎么就会牵连到咱们？”

    “二哥所犯之事，相比当初东昌侯所犯之事，又轻了几分？”

    一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杨珞这才看向了江氏和陈澜，见陈澜冲着自己微微点头，他想起那时候陈澜让丫头送给自己的信，心底生出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敬畏来。那上头写的东西，有些是他想到的，比如族学，有些却是他不曾想到的，比如杨氏一族如今尚未全盘倾颓，只是因为天子尚留了一线之机。

    这时候，陈澜也微微点了点头：“如今既然都说完了，那大家一一投票吧。”

    江氏提起笔来一蹴而就，而其余众人则是斟酌了再斟酌，甚至有人偷眼看看江氏和陈澜，又在三个候选人当中扫来扫去。过了许久，直到陈澜亲自捧了木匣子站起身，人们方才手忙脚乱地在纸上写好了，又小心翼翼折叠了起来。陈澜一一收了，等走到太夫人跟前，见其看也不看投了进去，她便转过了身。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阵高声喧哗。

    “我这个宗妇不在，谁敢选什么族长”

    随着这个声音，就只见门帘一掀，郑氏一把甩开左右拦阻的媳妇，径直闯了进来。太夫人眉头一挑正要说话，满座其他人顿时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五老爷杨瑾一下子站起了身，扫了郑氏一眼就露出了讥诮的神情。

    “宗妇？老2连家里祖传的爵位都丢了，这族长宗子之位在那时候就已经该解职了，你还称什么宗妇？要不是娶了你这个放印子钱的不贤之妇，他也不至于这么一把年纪还要到开平那边去吃沙子挣命还有，你到顺天府去撒泼，还把咱们杨氏一族全都拉下水去，如此不顾大局的行径，你还敢称宗妇？”

    自从丈夫袭封了汝宁伯，郑氏得了诰命之后，虽是同辈兄弟妯娌之间多有龃龉，可往往是背后使劲，当面鲜少有人敢这般顶撞她，因而被杨瑾这样直截了当地顶了上来，她只觉得浑身鲜血一下子都冲到了头上，神色一时间变得异常狰狞。

    “我从来都是这府里主持中馈的宗妇，有什么不敢认的，你还有脸指斥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成，男盗女娼的事难道你还干得少了……”

    眼见郑氏急红了眼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陈澜面色一沉，但要设法时，却不防有人轻轻按住了自己的手。她立时侧头看了看一旁的江氏，发现这婆婆冲自己微微摇头，随即往主位太夫人的方向瞅了一眼，她立时也看了过去。就在这一刹那，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太夫人冷笑着直接伸手往一旁高几上一撸，原本摆得稳稳当当的那个茶盏一下子跌落了下来。

    咣当——

    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那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直到发现一个茶盏就摔碎在太夫人脚边，茶叶残渣和碎片茶水溅得四处都是，众人这才悄悄打量着太夫人。见其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见刚刚的漠然不理，一个个人交换着眼神，原本要起身去劝说的也都坐了下去。

    “出去。”

    郑氏被这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说得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紧跟着，她就看到太夫人颤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不容置疑地指向了她：“给我滚出去”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终于把郑氏给震懵了。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语带悲声地说：“母亲，老爷不在，难道您也要帮着外人欺负咱们母子么？艾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她媳妇也被人强行带了回去，这会儿他们还要收房子争族长，我就是想要一个公道……”

    “你要是不想艾哥给你连累得和他爹一个下场，不想这家里被你闹得人都死绝了，你就出去”

    此时这一声比刚刚更严厉，郑氏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了两步，突然看到了江氏下手侧坐着的陈澜，眼神里突然充满了怨恨，放在腰前的双手狠狠绞在了一起。然而，在满堂的沉默之中，她终究不敢继续一味硬顶，就这么缓缓一路倒退着到了门边。当脚后跟碰着门槛的时候，她突然旋风似的转身冲出了门。

    “来人”太夫人见她一出门就高喝了一声，待到一个妈妈进了门，她便沉声吩咐道，“把华安居留守的那几个人全都派到畅心居去，跟着二夫人一步不许离开。要是她歇斯底里疯了，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还有，剩下的人全都派到艾哥儿身边去看着”

    那妈妈前脚一走，太夫人就立时侧头看着陈澜：“全哥媳妇，你好事做到底，这见证宣告的职司还是你来做。我这个老婆子半截身子已经差不多入土了，只悔从前不曾教导好儿子，如今也没什么大心愿，只希望咱们杨氏一族今后能有个好的领头人”

    “既如此，我就僭越了。为了省事，只念名字，省却了尊称，还请各位恕罪。”

    陈澜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便裣衽施礼，随即便将匣子打开，微微下倾着向众人稍稍一展示，随即就逐一展开了那一张张字条。

    “杨珞。”

    “杨瑾。”

    “杨苗。”

    这前三张纸条念完，座上众人的表情顿时有几分微妙。而陈澜趁势看了众人一眼，随即便垂下眼睑，继续打开剩余那一张张字条。然而这一次，她每念一回，就能看见一众人的脸色变一回，待到最后一张纸条放到一边，匣子中一片空空时，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

    “五叔莫非觉得我有不公么？”陈澜一下子抬起头来，两眼直视着额头青筋毕露的五老爷杨瑾，一字一句地说，“五叔若是觉得不公，可让人出来验看这些字条上的笔迹。虽说是不记名，但诸位叔伯兄弟的笔迹，想来也瞒不过人去。”

    “这……这……”

    杨瑾正满头大汗的时候，刚刚还脸上阴霾重重的杨苗却已经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冲着杨珞深深施了一礼：“我那一票是自己涎着脸投自己的，想来五叔也总归是自己选自己，可十一叔却能得到余下所有人的全部信任，着实是让人敬服。不说别的，光是十一叔刚刚振聋发聩的那番话，就是我这种人怎么也说不出来的。咱们杨氏一族有您领头，必然能脱困……”

    这一通话说得既服软又漂亮，而且之后全都是恭维和奉承，由是接下来旁人虽站起身来恭喜道贺，可就变不出太大的花样来，于是晾着一个杨瑾孤零零站在一旁，要多凄凉有多凄凉。等到杨瑾好容易平复下来，他怎么还会不明白太夫人和江氏竟不约而同地都认准了杨珞，于是心里虽发酸，却也赔笑过来一块打哈哈。一时间，刚刚曾经剑拔弩张的正堂里一片祥和。

    族长既然选定了，便当开宗祠告所有族人，而杨珞却一反常态，异常恭谨地推却了太夫人请他主位坐的话，团团一揖便说道：“开宗祠的事，不若等到除夕祭祖的时候再说。如今当务之急，是先往顺天府撤回二嫂那状纸来，然后我亲自往阳宁侯府交涉……”

    见杨珞一边说一边看了过来，其他人亦是多半偷觑着自己，陈澜便点点头说：“此事阳宁侯府老太太已经得知，二叔也已经深知其过，必然会处置妥当。”

    有了陈澜这么一句话，一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当下本是又要选族老执事，但在太夫人说倦了，直接把自己的那份权都给了杨珞决断，又吩咐他们到宗祠前的孝义厅继续商议，江氏亦是表示自己一如太夫人不掺和，一个个杨氏子弟哪还有不知机的，纷纷告退不迭。不消一会儿，偌大的屋子里就走了一大半人，只剩下了老中少婆媳三代。

    太夫人端详着江氏，继而又打量着陈澜，最后轻声叹道：“当日种因，如今得果。事到如今，我不想说什么文过饰非的假话，也不想道什么言不由衷的歉意。杨家纵使有机会复兴，也至少是十几年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决计及不上你家千里驹腾达得快。老2虽不是我亲生，但多年养在膝下，终有情分，他如今在军前，我也不奢求全哥照应，但只求能稍稍保全艾哥一二。老伯爷若是泉下有灵，想来虽悔不当初，可所托也和我是一样的。”

    江氏感觉到陈澜搀扶着自己的手微微一紧，眯了眯眼睛便欠了欠身说：“太夫人放心，那位张大夫虽非太医院职属，却也是国手。有他诊治，必然药到病除。”

    等到出了正堂，陈澜方才舒了一口气，一路出去最后上了马车后，她察觉到江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也就轻声说道：“母亲还说我心善，您还不是一样？只毕竟皇上尚未有如何措置的旨意下来，咱们就算有恻隐之心，也不好一口答应了太夫人。”

    江氏打起窗帘扫了一眼那熟悉又陌生的高墙大院，最后轻轻松开了手：“有你十一叔在，这杨氏一族大约能撑一撑，只那些指望着这座老宅的人恐怕是要失望了。历来赐爵赐第，除爵夺第，此前没让他们搬出来，不是上头忘了便是另有安排，而这一回，只怕顶多能保住宗祠这一小块地方而已……”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听陈澜低声呢喃了这么三句，江氏不禁有些讶异，而陈澜回过神这是出自清朝孔尚任的《桃花扇》，如果那两位穿越同仁不曾引用的话，必定尚未流传，于是只得苦笑道，“这是幼时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瞧见的，只觉得此时用来倒应景。”

    “也是，这话确实回味无穷，也难怪你记得牢。”江氏也没往心里去，捂着手炉沉思了一会就说道，“接下来就去阳宁侯府吧。不论是为了杨艾，还是为了阳宁侯府的名声，亦或是为了你二姐，总得把话说清楚。虽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话对女人来说绝不公平，可嫁了之后嫌贫爱富，也同样不是道理。想来你祖母总比这边这位制得住些，尽快料理了这档子闲事，要是全哥回来，咱们也能顺顺心心过日子。”

    陈澜被这么一说，一时间又想到了杨进周的信。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感觉到马车一阵强烈颠簸，紧跟着就一下子坐不稳歪倒了，外头又传来了好一阵惊呼。

    PS：昨儿个有人说我咋一更了，然后俺说，一更也是六千字哪，这不为了省事吗？二十一号啦，和情节一样都是黎明前的黑暗，大家的粉红票支持俺一张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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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祸？福？

﻿    百多年下来，达官显贵大多约宏俗成地把宇邸安在西城，而商贾则是因崇文门的水路便利杂居东城，久而久之，宣武门大街和崇文门大街就呈现出了不一样的景象。一边是运送货物的大车川流不息，一边是各式各样的车马轿子争奇斗艳，就连牵着个小毛驴的瘦老汉兴许也是个致仕的三品官，由是在这条大街上，等闲无人敢打马飞奔。

    但这会儿，竟是赫然有这么一辆马车和几骑人风驰电掣地飞奔而来。沿路的行人全都忙不迭往旁边躲避，饶是如此，仍有闪避不及的人或跌倒或被撞开，一时间大呼小叫不断。众多人恼将上来破口大骂，而那驾车的车夫仿佛这时候才如梦初醒一般，声音颤抖地高声叫道：“让开，快让开，这马，这马惊了！”

    车内的陈澜好容易挺清楚了外头咋咋呼呼的嚷嚷，一时间完全懵了。结实的车厢木板在少有的高速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面哪怕她紧紧拉住了一旁的扶手，也难以抵消那种强烈的颠簸感。狂风似乎从车门和卷帘的每一个缝隙拼命地往车厢里头钻，只顷刻间，恐惧和寒冷就让她的脸呈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苍白。

    “抓紧，别松手！”

    一旁突然传来的提醒让她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侧头发现江氏嘴抿得紧紧的，抓着右边扶手的手已经捏得骨节发白，却还冲着她颌首示意，她顿时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挣扎着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她刚刚完全发僵的脑子终于有了些活络的空地，但仍然没法去考虑任何问题。

    就在她几乎感觉到呼吸停止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喝。那一瞬间，她就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抑制不住地往前滚去，随即额头重重地碰在前头车门内的卷帘上，原本抓着扶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她就看到江氏亦是朝自己这边跌了过来”发觉车门已经是摇摇欲坠，她立时奋起余力挪动了一下肩膀，又伸出手来带了一带，但终究是禁不住那股大力”两个人一骨碌倒在了一块。

    就在那车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眼看就要断裂开来的那一刹那，她觉得已经倾斜得厉害的车猛然一正，原本要跌出去的人顿时又不由自主地和江氏一起往后翻倒。这一撞也不知道碰着了什么，脊背腰腿无处不痛，但更多的却是难以名状的恐惧。

    车内一团乱的时候，车外亦好不到哪去。但只见那惊了的驾辕马的前腿上多了一根套索，此时在挣扎着又前行了一段之后”就犹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往车辕的方向倒去，而在那绷得紧紧的绳子后头，则是一条死死攥着绳子的高挑少年。眼看那车辕禁不起马匹倒地的重力就要断裂的当。”另一个块头极大的黑塔汉子则是大步冲上去，利落地一刀将系马的缰绳斩断，随即伸手一扳一顶，将马推到一边的时候，硬生生将要完全倒向地面的车厢扶正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因用力过度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然而，马车在滑行了十几步之后，终究是在路〖中〗央停稳了下来。那手持套索被带出去老远的高挑少年这会儿已经站直了身子”丢下手里的绳子就大步走到了车前，皱着眉头瞧了瞧正要说话，就只听对面的黑塔大汉焦急地冲着车厢里头叫道：“老太太，夫人！”

    惊魂未定的陈澜完全没感觉到刚刚才撞着的头，正在艰难地伸手去扶江氏”待听得外头那有些熟悉的声音，她原本已经到了腔口的心一下子又落到了实地。眼见江氏伸手按着腰，面色有些不好看，她连忙应道：“外头的是阿虎么？”

    “正是俺大虫！”一个瓮声瓮气的回答之后，那声音就有些犹豫，“老太太和夫人眼下如何”可下得了车？这车是决计不能坐了！”

    闻听此言，陈澜连忙拉了拉江氏和自己身上的斗篷，也来不及去想后头一辆小车是否赶了过来，使劲拉起了最里头的一层卷帘，待到推开车门，那内外的光线差别使得她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正要挪动着发麻的腿脚跳下车，后头就又传来了两个几乎相同的叫嚷声。

    “老太太，夫人！”

    是云姑姑和柳姑姑！

    陈澜长舒了一口气，待到眼前出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她连忙示意她们先扶下江氏，旋即才在她们的搀扶下踉踉跄跄下了车。才走了没几步站稳，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嘎吱一声，旋即就是重重地轰一声。她转头一看，就只见整个车厢已经倾斜着砸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后头的随从已经都赶了上来，只看着这一地狼籍，难免都有些发愣。陈澜看到有些灰头土脸的秦虎站在马车旁边不远拍了拍双手正要过来，突然四下里看了看，撇下她们这边就立马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不多时就从人群中揪出了一个人来。

    “老太太，夫人，就是这位壮士抛了套导索，否则我刚刚就是再快的腿也难以赶得及。”

    “阿虎，这一回多谢你子！”

    陈澜见那个被秦虎拖着的人满脸不自在，这一路过来还在死命挣脱，刚刚那生死一刻的惊魂未定不知不觉淡了很多，竟是莞尔一笑。待到两人近前来，她突然觉得秦虎旁边的那冷面少年有些眼熟，盯着多瞅了两眼就一下子认了出来。

    这不是那一日和荆王同游的萧郎么？

    “是……萧公芋？”

    高挑少年冷不防听到这一声，面色不禁一变，看了看面前的少妇，隐约觉得有印象，他先是皱了皱眉，旋即突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待到看见一旁那位中年贵妇在一位妈妈搀扶下也走了过来，他冷不丁甩开了秦虎，一正衣冠举手一揖。

    “我还有要事，告辞了。”

    “呃……”多谢萧公子援手之恩。”

    陈澜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一句话，眼见那人压根连停都没停，倏忽间就消失在了围观的人群中，她不禁觉得有些茫然。这时候，旁边传来了江氏的声音：“怎么，是相识的人？”

    这一层关系一时半会实在没法解释，陈澜点点头之后才打算先含糊过去，江氏就又叹了口气说：“这车厢就这么横在路当中终究不是办法，让他们收拾到一边，再去刚刚那一路上看看可有死伤，然后请大夫和报官吧……咱们找个地方先歇一歇，你刚刚那几下撞得不轻，我这腰也有些吃不消，得让人先瞧一瞧。”

    江氏说得本在理，陈澜正要答应，突然看了一眼那一匹倒伏在地爬不起来的奔马和完全散了架子的车厢。嗯到刚刚那一路惊魂来得突然，她按了按胸口，眉头一拧便点了点头：“娘说的是，只那马和车厢残骸也不能随意处置了。咱们家的车房马厩都是素来由稳妥人打理”怎么会好端端的突然惊了？今天如果不是那位萧公子和秦虎正好在，也许………

    柳姑姑闻言立时屈膝福了一福：“夫人放心，虎爷已经在那儿看着了。

    陈澜闻言转头”见刚刚还追了那萧公子几步的秦虎正蹲在那匹倒地的健马边上，仿佛正在检视着什么，她这才突然觉得身上泛起了一种深深的寒意。尽管这不是第一遭遇险了，但相比在晋王府梅园那可笑的行刺，皇后千秋节出宫那一回的行刺东昌侯，此番的惊险同是在毫无预兆的时候突然发生，但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却是前两回不可比拟的。

    路边围观的行人在官府的差役赶到之后，立时就稀稀拉拉地散了。而找了家露天的茶铺临时休息的陈澜和江氏在听说刚刚那惊马拉着马车一路过来”赫然是伤了十几个的时候，顿时全都是满脸寒霜。因而，当云姑姑过来说，顺天府的那个班头说是要帮忙收拾车厢残片和那匹口吐白沫的惊马，陈澜立时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用不着别人帮忙！云姑姑，你立时送个口信去郡主别院，问问娘可有什么好兽医推荐。至于顺天府班头那里，给我顶回去，就说此事咱们镜园会妥善处置。首先，把那些受伤的人全都集中到一块，然后送到附近最好的医馆”记得让周围人一块跟着做个见证。然后，把伤情轻重都一一统计下来撤安排了好一通，陈澜终于觉得口干舌燥，那种无力感顿时更强了。尽管还能勉强撑得住，但说着说着”她察觉到那些围观人群中无数各不相同的目光，脑袋突然晕眩得更厉害了。

    天灾？**？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今日路遇贵人，她和婆婆也都还算是有福的人，不管怎么样都活了下来，更万幸的是终究没有无辜的人送命！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强自招架那种挥之不去的晕眩，顺势靠在了云姑姑怀里。江氏原正冲着云姑姑点了点头，此时突然发现陈澜竟是人歪倒了，她愣了一愣慌忙伸出手去。所幸旁边云姑姑亦是赶忙出手，饶是如此，待发现陈澜竟昏了过去，一大帮人仍是手忙脚乱。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皇帝不时翻动奏折的沙沙纸声，一应侍立人等谁也不敢多言。突然，外头传来了求见的声音，紧跟着，一个中年太监就匆匆进了门来。

    “皇上，杨氏族长亲至千步廊外大楚门长跪，呈汝……太夫人请罪疏。”

    由于汝宁伯铁券已夺，昔日的汝宁伯太夫人已经连被人称作太夫人的资格都没了，因而那太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好半晌才总算是自己给自己寻了个理由杨进周封赠三代那会儿，汝宁伯太夫人还有超品诰命在身，所以这二品太夫人的名头自然就用不上了，如今丢掉了那个名头，沾点光称呼人家一声太夫人也没什么大错。

    “哦，杨氏族长竟然已经选出来了？”

    皇帝微微一沉吟，点了点头便示意呈上来。然而，那中年太监躬身上前送上奏折之后，犹疑了一小会，又压低了声音说：“皇上，选出杨氏族长之后，杨太夫人和海宁县主走在路上，那驾车的马突然受惊，幸亏遇到了镇东侯小侯爷和杨大人部属秦虎，这才救了下来”只奔马却伤了好些人，县主也昏了过去，至今还未醒过来。杨太夫人派了云姑姑去太医院延请太医，林御医已经去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皇帝勃然色变，那眼神里头尽是可怕的怒火。吓了一跳的他赶紧低下头，片刻之后，才听到头顶传来了一个沉重的声音。

    “命人随时打探消息，那车马都仔仔细细地勘验一遍，要是有消息立时回报………还有，让杨进周立刻回眉一趟！”

    顺天府的差役终究不敢过于和一位二品高官死顶，而受伤的百姓在家人得到了优厚的抚恤”又在不少围观人群的亲眼目睹之下送进了一家医馆，一度沸沸扬扬的宣武门大街渐渐就平静了下来。有了陈澜之前的吩咐，奉命留下处置善后的柳姑姑自是打叠起全副精神”当她指挥着一众人将马尸移到路边，又派专人看护，随即对围观众人客客气气说了一番话，继而又在医馆盘桓良久。而随着日头的西移，不少话语就渐渐散布了开来。

    “这真是作孽啊，那几个好端端在路上走着，竟是遭了飞来横祸，这些达官显贵真是不把咱们这些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什么飞来横祸”刚刚已经有人溜进医馆瞧过了，老天保估，伤的最重的也就是断了骨头，伤的最轻的仅仅是磕破了点皮，可就那最轻的”镜园可是赔子二十两银子，二十两！”

    和说话人那举着两根手指满脸殷羡表情对应的，是四周人同样充满了一丝热切的眼神。不但如此，那说话的人还唾沫星子乱飞添油加醋似的说道：“这还不算，那位从头到尾负责料理的姑姑你们可都看见了，人家是从前坤宁宫皇后身边伺候的，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伺候着如今这位杨夫人？那两位从车上下来时候的情形你们都瞧见了，那会是故意纵马”那不是找死！我看，估摸着按如今这势头”极可能是有人找茬！”

    大街上议论纷纷的时候，镜园中却一片慌乱。陈澜送回来便是昏迷不醒，而江氏也好不到哪去，强打精神歪在怡情馆东屋的炕上，只在林御医过来时，她婉拒了先给自己瞧的意思，径直把人打发去了西屋。等到好一会儿林御医进了屋子来，她才支撑着坐直了身子。

    “林御医………

    “县主的底子不算最好，今年虽一直在吃药将养，又锻炼了一下筋骨，终究还是弥补不了从前的亏损。今天先是受了惊，随即又磕碰到了一些，最要紧的是又碰到了头。我记得年初去主曾经掉下过结冰的池子磕破了头，如今又是如此，只怕。，江氏越听越是心惊，到最后慌忙问道：“难道她小小年纪就要落下什么病根么？还有，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那倒是不至于。至于苏醒，一时半会却说不好。”林御医慌忙摇了摇头，“只不过，县主耗费心神太多，再加上底子不好，怕的是元气亏损，得好好调养才行。倒是老太太不要先只顾着担忧县主，先让我替您把把脉吧。”

    尽管领首点了点头，但江氏忧心仍在，待见林御医把了右手，又把左手，她不禁有些犹豫地问道：“我就觉得媳妇一向看着体弱，所以自她和全哥合卺之后，便把从前用过的方子给了她，让她调养好了再想孩子的事。会不会是这方子不合她的体质……”

    “老太太也不用太忧心了。”林御医放下手，这才欠了欠身”“那方子云姑姑和柳姑姑从前就给我瞧过，都是极妥当的，效用堪比御药房的那些方子。倒是老太太今天也受了惊，也得用一剂安神的药汤。想来有云姑姑柳姑姑瞧过，不至于还有伤筋动骨的外伤，若是身上还有青紫挫伤，我这儿尚带了几瓶外用的药。”

    林御医供职御药房，自不能一直守候在这里，待交待清楚了煎药的特殊要求和药引等等，随即便告退离去。而江氏也终于在心里七上八下了好半晌之后，歪着歪着就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着自己，待一睁眼就看到是庄妈妈。

    “老太太，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闻听这话语，江氏几乎跳了起来：“全哥回来了？人在哪”人在哪？”

    “正连奔带跑地往里头来，报信的婆子顶多只比他快一步而已！”

    庄妈妈才说到这里，就只见杨进周掀了帘子进门来，慌忙往旁边避了一避。而江氏瞧见杨进周趋前两步突然跪了下来”她连忙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一点事没有，你快去看看你媳妇，说不定她一见你就能醒过来了。”

    “娘，您真的不要紧……”……”

    “那时候幸亏你媳妇挡了一挡，否则我就直接跌出车去了，如今哪有什么要紧！快，你快进屋子去瞧瞧她”陪着她多说说话，兴许人就醒了！”

    “去……”

    看到杨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磕了个头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子”江氏长叹一声收回了手，随即方才斜倚在了引枕上。不待庄妈妈开口说什么，她就摇了摇手：“什么都别说了，如今只希望媳妇平安无事，这身体能早日调养好…………啊呀，阿虎刚刚护送着回来，我也一直没顾得上他，真是昏头了！快去请他到huā厅，我亲自去道谢。”

    “老太太，您身上还有好几处……”

    “都是些磕磕碰碰，哪里就那么金贵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不用说救命之恩，哪里能连一个谢字都没有？不用罗嗦了”快去请人到huā厅，我立时就出去。”

    西屋里，眼尖的芸儿才穿着袜子从踏板上下来，就看到了杨进周冲进了屋子，自是连忙提醒其他人避开。果然，就只见姑爷仿佛丝毫没看见她们似的”连鞋子也没来得及脱就踩着床前踏板径直进去，她不禁偷偷一笑，几个丫头你眼看我眼”最后同时蹑手蹑脚退到了门边，可惦记着陈澜尚未苏醒”她们终究不敢就这么直接出去。

    坐在床前，杨进周见陈澜仰面躺着，合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外头，不禁轻轻握着那只手，好一会儿才动作轻柔地将其放回了被子里。伸手捋了捋她额上散落的头发，想起之前乍得惊讯时那种狂暴的冲动，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澜澜，娄回来了……”

    “罗兄等过年之后就要成婚了，你不是上次还说要准备贺礼么？赶紧醒醒，没多少时间了，咱们得一块去好好挑挑…………”

    “你明年及笄，你知道么？我连你的及笄之礼也已经准备好了……”

    “还有小四，他要是知道你伤了，只怕要冲来镜园找我打一架了……他一直那么争气，不就是为了让你高兴么？”

    尽管隔上许久才有轻轻的一声，但门边上的几个丫头都听得清清楚楚，面面相觑的同时，脸上却不约而同都渐渐红了。也不知道是谁打了个头，几个人终究是蹑手蹑脚打起帘子溜到了门外，等到帘子落下互相对视了一眼，才有人轻叹了一声。

    “老爷要是没那许多差事，天天陪着夫人，那该有多好。”

    一旁却传来了芸儿的轻哼：“没听过一句话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天天相见形同陌路。这分开的时间长了，夫妻之间才感情更好，你们懂不懂？”

    尽管在回镜园的路上已经撞见了林御医，甚至直接拦下问了好一通，但此时此刻端详着娇弱的陈澜，杨进周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翻涌着，不禁猛地别过了头去。突然，他听到耳边仿佛突然传来了什么声音，定睛一看，就只见妻子虽然仍旧双眼紧闭，但刚刚分明已经放进被子里的手竟是又伸了出来，甚至还紧紧抓着被沿，嘴里仿佛也在低声嘟囔什么。

    无论如何也听不分明，杨进周连忙坐了过去，索性连人带被子把陈澜揽在怀里箍紧了。见她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旋即竟是舒服地歪着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刚刚还充斥着惊惧的脸舒展了开来，他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突然轻轻哼起了从前在兴和那些军汉们在没事时常常会哼唱的一首情歌。尽管那歌词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可那调子却好歹不曾跑调。

    他这一哼就是许久，外头守着的几个丫头等着等着听着听着，最后终于头碰头打起了瞌睡，直到外头传来了好一阵骚乱，有人一个个把她们拍醒，几今年轻姑娘家才揉着眼睛赶紧站直了身子。

    “都精神些，待会有贵人来！”说话的云姑姑见芸儿的脸上还有些小迷糊，斟酌片刻又加了一句，“什么都别问，老太太已经歇下了，别去惊动，到时候你们都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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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逆鳞，君心

﻿    半个时辰之前，乾清宫东暖阁。

    如果说，之前乍得惊讯的时候，皇帝那阴沉的脸色已经让这温暖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寒冷地带，那么，此时此刻听完林御医的禀报之后，这偌大的东暖阁就完全成了一个冰窟窿。在良久的寂静中，四周围侍立的宫女和内侍都恨不得皇帝直接大发雷霆把他们都打发下去，这也免得只能以一个姿势站在那儿受罪。

    他们如此，本身就处在风暴最〖中〗央的林御医就更是如此。此时此刻，这位医术早已隐隐堪称太医院第一的御医只觉得脑门上汗津津湿漉漉的，低垂着的双手也正在微微颤抖，目光更是直直地看着地上的青砖，丝毫没有去领教皇帝那凌厉眼神的意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上头传来了一声冷笑。

    “好，很好！”

    话音刚落，刚刚只是略带讥诮的声音陡然间变成了一声厉喝：“除了林城，其他人全都退出去！”

    对于已经浑身酸痛外加心惊胆战的一众人来说，闻听此言几乎是如蒙大赦，不过片刻功夫，六七个人就鱼贯出门，末了最后一个甚至在放下那厚厚的织锦门帘之后，又招呼同伴们退出了前头的隔廊，留着这偌大的地方给里头那两位说话。

    直到屋子里没了外人，皇帝才再次发出了森然冷哼，双手猛地按在了身前的大案上：“当年贤妃如此，皇后如此，如今她又是如此！贤妃遭人暗算，于是泰堪那孩子自生下来就是那般可怜的模样，所以你说无可设法，朕也只能暗自痛惜。可皇后生庆成公主的时候，是朕对你说先保大人，你也保证的好好的，可换来的却是皇后身体每况愈下，而且从此断绝了生育的希望！如今你却对朕说，她的底子弱，而且昔日旧伤作祟，将来兴许很难有孩子，嗯？你……无能！”

    林御医闻言慌忙跪倒在地，重重碰头之后却不敢出声辩解。果然，在气头上的天子接下来又是好一通自语，其中不少都是他决计不应该听到的从帝后当年的约定，再到皇后在怀着庆成公主时的憧憬，再到帝后私语时”皇后谈及陈澜时的戏语……他一直觉得，帝后对于陈澜这个外姓的侯门千金已经很优厚了，可如今才知道，他还是低估了皇帝心中的执念。

    好一会儿，皇帝的声音才渐渐低沉了下来。他无力地松开了按着大案的手，缓缓地靠在了靠背上，不知不觉又想起了他那次新婚不久就被派了江南治水，好容易赶回来之后执了福娘的手在王府huā园中漫步，他连连赔礼时她笑吟吟地念的那一阕词。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鸦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幕幕。”

    “七郎，你与其赔礼”还不如咱们一块努力努力，早日有个孩子……”

    那时候，他们憧憬着能有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然而，多少年了”那个梦想随着她的逝去而破碎得无影无踪。如今，连她觉得深肖自己当年的那个孩子，难道也要重蹈覆辙？她在那样的逆境中一步步挣扎了过来，甚至感化了一度冷漠的至亲祖母，夫家本家做下了那许多蠢事，亦不曾步步紧逼”而是留人一线，并不贪恋那点名头…………这种机敏且善良的性子，和他最爱的女人何其相似？

    “朕不容许”绝不容许！”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仿佛隔得很远的声音：“皇上，曲公公求见。”

    “宣他进来！”撂下这话，皇帝便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林御医，一字一句地说，“贤妃当年产子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兼且有前因，所以朕不罪你。

    皇后生产身体孱弱，你好歹保住了她，朕也可以不怪你。但是，之前皇后崩逝，要不是她有言在先，你以为你还能太太平平在这里？退下，别忘了你是医官，不要只会对膜说什么可能万一！”

    林御医诚惶诚恐退下的时候，曲永也进了门来。他行过礼后也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说：“镜园那边派人看住了车马，不许顺天府处置，小的得知，宜兴郡主已经派了家中精通马匹的兽医前去验看车马。刚刚得到消息，那车厢应当是禁受不住马匹倒伏以及沿路颠簸的巨力，因而才四分五裂，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但那匹马却是应当用过了拌药的草料，具体是什么，却得剖开马取了胃验看才有可能，只那边小的也不好靠近…………”

    “不用说了！”皇帝突然站起身来，不容置疑地说，“既是九妹已经派了人去验看，那你的人就不用插手了。最近一事接着一事，陈澜小小年纪难免觉得喘不过气来，谨慎些也是常理，苦了她了……你去预备一下，朕要出宫去看九妹。”

    这当口突然去见宜兴郡主？

    曲永闻言一愣，悄悄抬头偷觑了皇帝一眼，随即便心有所悟地低下了头：“是”小的立时派人去两边报个讯。只不知道皇上预备带多少人随行护卫，是锦衣卫还是“……”

    听曲永说两边报讯，皇帝就知道他是明白了，点点头吩咐道：“不用锦衣卫，挑金吾卫健率五十，御马监护军五十，全数便装！”

    皇帝在宜兴郡主别院并未停留多久，然而，只是这一小会的停留，他脸上的严霜便又加重了些，甚至没留意那些堵住胡同两边的护卫军士们全都是如临大敌。等到弯腰上了车，他沉思着刚刚宜兴郡主的那一番话，右手不禁用两指轻轻按着眉心。

    “皇上，今天是幸亏遇到那个铁塔大虫，还有长在辽东善于驯马的镇东侯小侯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既是查出此事乃是奸人作祟，那么我想问一句，为什么是阿澜，为什么是这时候？既然是马匹在杨府停留期间用过草料，那么杨家自然嫌疑最大”但如今的杨府没了汝宁怕的嚼位，又是在阿澜的眼皮子底下刚刚选出了族长，断然不会这么大胆，想来别人是觉得皇上盛怒之下，杨家那桩案子再次重提，又要重蹈东昌侯府覆辙，如此朝堂波澜更大。而且，无论阿澜或死或伤，杨进周这个为人丈夫的自然得回家料理，不会再继续留在西苑管带御马监亲军。自然，若是造成百姓死伤”也能小小造势一二，但这只是其次了。”

    “一石三鸟么？”皇帝轻轻眯起了眼睛，随即又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兴许连朕的反应也一块算进去了……那你们是小看了朕！”

    江氏和陈澜遭袭之后，门前的胡同和后街就全数被封锁了起来，不许外人进出，就连闻讯前来探视的人也一一客气地挡了。而负责两头看守的，则是朱氏和宜兴郡主先后送来的人。因而”当一辆马车在众多随从护持下驶了过来的时候，众人一时又提起了精神。可还不等喝问，从刚刚开始就亲自守在这儿的柳姑姑慌忙赶上了前。

    “可是……林七爷？”

    车中的皇帝听到外头的驻者答应了一声，不禁想起了从前用这个名号下江南时的情形，随即自嘲地一笑。待到感觉到马车从角门入了府，他索性挑起窗帘大略瞧了瞧，见四下整肃屋舍俨然”就随手拉了拉车门上的铃裆。果然，外头的取者立时低声问了一句。

    “七爷有什么吩咐？”

    “停车，我要走走。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那取者一下子愣住了。有心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反复斟酌了好一阵子，他才答应了一声，就这么在青石甬道当中把车停了下来。见到如此情景，在马车前引路的柳姑姑不禁吃了一惊，待到看见驻者跳下车辕，又在车旁安放了车镫子，她就更加不安了”慌忙冲不远处的一个管事打了个手势。

    然而，皇帝却是打开车门收起卷帘后，看也不看一眼那车镫子，径直从另一边跳下了车。尽管天子有玉格有金格，但他平生最讨厌坐车”今天若不是曲永反复规劝，亦不会坐了马车来。此时此刻，他一面背着手闲庭信步似的走在这镜园，一面暗自冷笑老汝宁伯不知珍惜大有才干的长子，反倒只知道在这种亭台楼阁上下文章，眼看快到二门时就转过头来扫了一眼背后亦步亦趋的柳姑姑。

    “阿澜可醒了？叔全呢？”

    这一声阿澜让柳姑姑大为震动，但旋即就垂下眼睛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皇上，夫人尚未醒来。因前头皇上捎话说不许惊动，所以奴婢没敢去吵醒之前才睡下的老太太，老爷本一直陪在夫人旁边，若不是皇上有旨意在先，他一早就出来相迎了。”

    “很好。”

    这一声称赞让柳姑姑大大松了一口气，当即裣衽施礼，又跟在后头前行。直到耳二门一路到了怡情馆，她见里头仍然没有动静，不禁暗自埋怨起了云姑姑。谁料皇帝在门前的牌匾处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径直入内。

    往日常有丫头进出的正房此时却静悄悄的。站在门前迎候的云姑姑跪下磕了头，这才恭恭敬敬地说：“奴婢已经把闲杂人等都遣开了去，只有老爷夫人在西屋里。只老爷陪着夫人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这一会儿里头没了声音。若是您要见人，奴婢这就进去知会一声。”

    “不用了，朕亲自进去看看他们！”

    怡情馆正房五间耳房两间，其中西次间照例用作寝室，靠墙是一张黑漆螺钿拔步床，而床前靠西的角落里，则是一架镶着玻璃镜子的大妆台，窗边的高几上摆着一艘西洋大帆船，而正对着门的壁上则是挂着一幅瞧着娟秀却不失挺拔的字。

    皇帝背手走进屋子，第一眼便是看见了这幅字。他对杨进周的笔迹异常熟悉，此时只一眼就看出上那不是杨进周的笔迹。正因为如此，当看清楚了那一阕李清照的《如梦令》时候，他就微微一怔，待看到最后的绿肥红瘦四字，更是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来。

    也是个爱宋词的丫头……

    跟进来的柳姑姑见那架子床前头一层帐子半掩，看不出内中是什么情形，心中不禁有些发急。自打宫中送出消息来，说皇帝当会便服莅临”她便知道”今次的事不但能勾起皇帝对已故皇后的思念，而且必定能对陈澜生出更深的怜惜，因而和云姑姑悄悄商议之后，两人就乍着胆子没惊动三位主人。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渐渐有些心里七上八下了。

    皇帝会不会因为怠慢而生出插意？

    她想要咳嗽却又不敢，正踌躇间，那架子床里头突然传出了低低的呻吟。吓了一跳的她正要说话，就只听那儿又是一声惊喜的嚷嚷。

    “澜澜，澜澜”你醒了？是我，你看清楚，是我回来了……”

    这激动得几近于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到了众人耳中，却是各自感受不同。云姑姑和柳姑姑不约而同地双掌合十，就差没喃喃祷祝了。而最前头的皇帝舒了一口气，却反而抬脚上拼了两步。果然，下一刻就只听内中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咳嗽，旋即就是一个大讶的声音。

    “你……你怎么回来了？”又是一顿之后，那软弱无力的声音才突然抬高了些许”“你不会…………不会是就这么跑回来的吧？我一点事都没有，你，你快回去……”

    听这一对夫妻说话完全没个重点，皇帝在摇头叹息之余，不禁轻轻咳嗽了一声。

    果然，当这寝室中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咳嗽，架子床中的动静立时完全消失了。紧跟着”一个人影便敏捷地窜了出来，可才一看来人，他立时呆若木鸡，紧跟着还呆头呆脑地揉了揉眼睛。

    “别看了，难道你成日里见朕”还会认错人？”

    “啊，皇上！”杨进周这才惊觉过来，也来不及去想天子怎会突然莅临，就慌忙下拜，只口中却讷讷难言。直到发现皇帝从自己身边径直走了过去，他才猛地警醒到妻子还躺在床上，此时再躺着不妥，下床见礼更不妥。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是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杨进周发慌”陈澜就更发楼了。原待是要下床，可当屋子里灯火映照着的颀长人影映照在了帐子上”她思前想后，终究还是支撑着双手坐在床上，低着头轻轻说：“皇上，恕妾衣冠不肃，不得出来见礼。”

    “朕刚刚去看九妹，顺道再来看看你。”皇帝这一番话说得异常从容，站在离架子床两三步远的地方，那目光却落在了墙上那一幅字上，“你年纪轻轻，在娘家时就遇到那许多事情，如今初嫁不久又是连番事端，着实也苦了你这孩子。今日又遇上这等惊魂之事，接下来便好生将养，至于剩下的事情，朕会让人料理干净，惊马的事更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你不要自恃年轻，就劳心劳力，须知人生苦短，只有保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陈澜从前数次面君，虽不能说每一次都是汗流浃背，但那一番应答却无不是小心翼翼。

    原以为此次仍是如此，但是，这关切到让人不敢相信的话语却让她整个人都呆住了。随着那话语越发低沉柔和，她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已经有些用不过来了。

    “多谢皇上关怀………”

    “不必谢朕，你和叔金新婚之后就不曾消停过，说起来，原本就是朕心思不明，所以别人才会觉得有了可趁之机。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朕才能看清楚你们两个人的品性。阿澜，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人把叔全写的那些东西捎带给你么？有人对他说，此番朝鲜进贡了十对少男少女，朕留在宫中令习礼仪，有意赐两个给镜园。他倒是沉得住气，在朕面前不露口风，也没有向别人瞎打听，倒是在这些上头陈表心意。”

    此话一出，本就觉得留下不合适的云姑姑和柳姑姑对视一眼，同时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屋子。而杨进周着实没料到皇帝说这个，抬头望了一眼那架子床，却发现半截帐子挡住了视线，完全看不清内中什么情景，待要再看的时候，却见皇帝正满脸好笑地瞧着自己，不禁尴尬地低下了头：“臣并不是表心意，传信的人用心殊为可恶，至于这些字纸”实在是…只“你就不用解释了。”皇帝没好气地打断了杨进周的话”旋即又扭头看向了一直沉默着的架子床，“阿澜，怎么不说话了？”

    床上的陈澜已经是忍不住把背靠在了那厚实的床壁板上，原本看到信时的羞恼，这会儿已经化作了一丝欢悦。因而，当皇帝问过来的时候，她只嘴角一挑，就微微笑道：“妾和叔全的婚事是皇上钦定，既是天子赐婚做媒，必定对妾和叔全都是信赖的，又何必下赐夷女？皇上圣明，这必是奸人有意挑唆他。而叔全心实，写下那些东西的缘故，只怕也是想让妾知道，他在军中管带之余，还有些什么所思所得，绝不是为了什么夷女。”

    “你们两个………”

    皇帝扫了一眼默不作声却显然很高兴的杨进周，又瞥了一眼那架子床，终于摇了摇头：“好了，你还跪在那里作甚，朕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责问你的！朕钦赐给你一段姻缘，再怎么会没来由送什么朝鲜侍女给你？就算送人，那还不如送给你母亲！朕之前去看九妹，九妹磨着朕给叔全几天假，联已经准了。算了”再给你七日假，补上朕之前欠你们俩的！对了，今天朕既然出来了，也还有另外一桩事情！”

    乾清宫东五所。

    由于天子下旨腊月二十二荆王淮王出居王府，被李淑媛禁足了多日的淮王终于被放了出来。往皇帝面前谢恩之后”他立时提出为了出宫前做准备，先搬出永安宫往住乾清宫东五所，甚至没顾得上那边多年不曾住人，屋子破旧不堪。李淑媛拦了一回没拦住，也就索性不管不顾，一贯服侍他的几个太监宫女也都跟了出来。

    这会儿淮王在屋子里来回打着圈子”脸上的不耐越来越浓重。及至门帘一动，贴身服侍自己的中年太监疾步冲了进来，他立时急不可耐地问道：“如年”消息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中年太监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不安地点了点头，随即犹犹豫豫地说，“阳宁侯那边也就算了，毕竟是管着宿卫，皇上出宫这么大的事情也应该知会他一声，可宫外……“……殿下，别人知道皇上便服出宫，您……”

    “少罗嗦！”淮王一口打断了他，冷冷地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少给本王废话！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嘴巴闭紧一点，否则本王活剐了你！”

    等到人依言退下，他又在那儿站了片刻，这才嘿嘿笑了起来，到最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父皇，我这个亲生儿子你顾不得，一个外官的妻室你却有功夫关切……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过儿子，休怪我不拿你当父亲！”

    大时雍坊与锦衣卫后街相交的二条胡同，素来赁住着不少每日要上早朝的常朝官。只既是穷京官，那一个个院子自然是多年修修补补小打小闹，看上去不甚像样。可再不像样也总是当官的，再加上是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自然少有闲杂人等进进出出，住着倒也安全。这会儿一个提着篮子的中年妇人从胡同口进来，沿路就和好些人打了招呼，这才闪进了一个院子。

    反手掩了房门，又上了门闩，她这才快步走过屏门，随手把篮子递给了门口一个小丫头，就径直到了西厢房门口，有节奏地敲了数下，等里头一开门就立时闪子进去。待到见着那在书桌后写字的人，她就立时低下了头。

    “庵主，宫中送消息来了，是口信。”她定了定神，旋即一字一句地说，“他只带了一百个人出了宫，这会儿当正在镜园。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等等就算得到消息，也应该只是语焉不详，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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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姐弟连心，世子缜密

﻿    ***过，京城的大街上就只经少有行人。做车夫马***”瓦匠的寻常百姓，劳碌一天紧赶着回家吃了饭就上床睡觉。商人们习惯了趁夜遽请要紧人物联络感情”这当口往往已经在酒肆饭庄青楼楚馆里头预备晚上的娱乐勾当。而临近岁末的衙门虽比往常忙碌，但大多数仍然是申初时分就散了衙，至于那些留守的，则是往往熬夜住在衙门里头。所以”宽阔的大街上”往往只见一两片草根枯叶被寒风吹在空中直打旋，别显萧瑟气象了镜目门前的那条胡同亦是渐渐安静了下来勹自打午饭之前开始，络绎不绝的车马就一拨拨地来到了这里，只除了一小撮人之外，其余的多半被挡了驾。而等到下午未时过后，就连那些从前往来亲厚的人，也被客客气气拦了下来。所以”到了眼下这对分，几个绷紧了神经把守的家丁靠是渐渐放松了些，直到一阵马蹄声踏碎了这持续了许久的平静。

    “哎，停下停下！”

    那为首家丁扯开嗓子才嚷嚷了一声，却不防打头的那两骑人根本不理会他”临到近前更是猛地一打马。吓了一跳的他慌忙让开的同时正要喝令同伴上前一同拦阻，却发镜他们同时露出了瞪目结舌的表情。

    他抬起头的一刹那，就看见前头那匹马竟是猛地一抬前蹄，接然从他身前不远处腾空而起。他愕然转身一瞧，却见那一人一马已经横过五六步的距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身后，随即又一阵风似的直奔西角门。而就在这扭头的一刹那，他只觉得身侧又卷过了一阵狂风，眼睛闭上又睁开的这么一小会，他就发珑另一骑人也跟着停在了西角门。

    而那两人先后一跃下马的时候，他终于认出了那两位主儿是谁。前头那个略显矮小的人鬃然是老爷的妻弟陈衍而后头一个竟是威国公世子罗旭！只这一犹豫之间”他就错过了拦阻的最佳机会，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两步冲进了西角门。等到回过神来，他方才醒悟到后头还有随从，慌忙转过身，却见这些人显然没有学主人那冲动劲的意思”一个个都隔着老远拉住了缰绳，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就露出了苦脸。

    径直冲进了磺目的陈衍脚下速度极快，前头两个象征性上前拦阻的人才只伸出乎就被人直接过了，目瞪口亲之余也都索性退了回去。而跟在后头的罗旭虽然能轻易追上这连奔带跑的小师弟可走着走着，他脚下的速度就渐渐有些慢了。

    不对……一很不对！姐姐惊马受伤，弟弟来探望是正理，镜园上下这些家丁好端端的拦阻他们干什么？

    带着这一重疑虑，罗旭少不得左顾右盼，这样一来就走得更慢了。

    待到二门前，见一才，铁塔似的汉子正拦在门口陈衍正脸红脖子粗地和人理论，他微微一愣就认出了人来，连忙赶上前去，总算恰恰好好把暴跳如雷的陈衍给拦了下来。

    “我要去瞧我姐姐，你秦虎凭什么拦着我…………一，罗师兄，你放乎”你拦着我干什么！”

    “你冷静点！”罗旭头一次发现小家伙的劲头竟是大了许多，不禁也只能加大了力气压制他，眼见陈衍竟是对自己怒目以视他不禁没好气地分出一只乎来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都说了让你冷静点！这是你姐夫最信赖的亲卫，也是你姐姐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正好碰到你姐姐的马丰，兴许就真的出大事了你怎么能不弄清楚就大发雷霆！”

    “啊！”

    陈衍这才露出了惊愕的表桔“刚刚使劲挣扎的胳膊一下子软了下来。回头偷眼瞧了瞧那面相憨厚的黑塔大汉，他先是尴尬得脸色通红，不好意思地站了好一会儿，待罗旭松开了他的手他才突然大步上前，随即竟是一揖到地？

    “刚才不知道秦义士对家姊有救命之恩，以至于言行冒犯，请秦义士恕罪。一秦虎也不是头一次见陈衍了，可看到他突然这般行大廖，顿对有些慌了乎脚，疾步上前来伸手相扶，可见陈衍郑重其事三个大揖他只得赶紧避到一边，又还了氟，这才讪讪地搔头道：“我是粗人，四公子别这么和俺客气，怪不好意思的！那时候就算是别人，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更何况俺认出了老太太和夫人的乌车，自然就更得出手救人了。再说，四公子要谢也该谢那位公子”要不是他使得一乎好套索，俺就是有再大的力气也是白教……”

    听着这些实诚话，又盯着那张憨厚的脸看了许久，陈衍突然对准了秦虎又是一揖：“不管怎样，我都得谢你这接乎之嗯……只眼下来不及了，回头我再好好置酒向你赔罪！”

    话音刚落，他就一阵风…………二门。见着这情形，刚刚为了避让受礼而让”虎先是目瞪口呆，随即懊恼地一拍脑袋。可等到回过神时，他就看见罗旭也拔腿进了二门”这一下慌忙追上前去，一把扳住了罗旭的肩膀。

    “哎”你们真不能进去……”

    罗旭虽说自小习练筋骨，但这蒲扇似的巴掌来得实在太快，他措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沉肩卸力”可即便如此”仍是差点被这力道按得一个踉跄。好容易稳住了身子”他只得转过身来”正要质问时”钱里就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不是早就吩咐过，让人看守大门不许放人进来的吗？这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接一个的往里头闯？”

    这个尖细的声音让罗旭心里猛地一缩，闻声望去，他就看到了那张曾经见过好几回的脸。见对方先是皱眉瞪着自己”随即眼睛睁大极其讶异”他又瞟了一眼旁边被两个壮实汉子牢帘揪住的陈衍，连忙拱了拱乎。

    “方公公。”称呼了一声之后，见陈衍闻声懵了”罗旭方才苦笑着解释道”“能否放了陈小弟？这是杨夫人的嫡亲弟弟”得知姐姐遇险，所以才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方太监这才换上了一副笑脸，摆了摆乎示意那两哼，壮汉放乎”随即便上前向陈衍抱了抱拳，“四公子千万见谅则个”咱家也是生怕有事，他们几个更是职责所在，出手不得不狠了些，可有什么磕着碰着？早听说四公子跟着宜兴郡主习练武艺，如今看来果真不同凡响”刚刚竟然四个御前亲卫才拿着您一个，这还不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一会儿工夫就从横眉冷对变成了阿谀奉承，揉着乎腕的陈衍立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得拿眼睛看着罗旭。而后者在看到听到了这些之后，心里终于有了大略的判断”可这个判断着实太惊人了些，饶是聪明如他，也有些不知道此对是该进还是该退。

    他正踌躇的对候”终于有人主动为他解开了难题。就只听那方太监说：“两位既是来探海宁县主的”论理咱家是不该拦。但还请二位在此稍待片剩”咱家得进去通报一声。”

    “多谢公公！”

    见那方太监笑吟吟地一抱拳”又径直进去了，松了一口气的罗旭立时上前把陈衍拖到了一边。

    待离着那几个京卫远了些，他正要开口，却不料陈衍突然抢在了前头。

    “罗师兄”那是宫里的公公，还有御前的亲卫？他们怎么会在镜目？是不是皇上也恼火姐姐遇袭“所以把身边人调了过来看护？要我说，这里人是太少了，还不如我对家里老太太说一声，再和伯母磨一磨，索性我搬到这儿来陪陪姐姐………

    见小家伙歪着脑袋又开始自说自话，罗旭不禁轻叹一声”随即拍了拍小家伙的胳膊：“你呀，别胡思乱想了。眼下里头消息还没出来，我没法给你准信”不过看这架势多半是**不离十……满朝那么多文武公卿”可是有这待遇的”你姐姐还是破天荒头一个……”

    言罢他也没理会满脸呆愣的陈衍，就这么又回到了那大道上。见秦虎满脸讪讪地站在后头不远处“他心中一动，就走上前去问道；“秦兄，你不是一直随身跟着杨兄么“怎么今天正好会在路上碰着遇险的马车？”

    “世子爷千万别和俺这么客气，俺不惯得很。”秦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这才老老实实地说，“俺正好今天奉命出来公干，先去锦衣卫衙门办了事”正巧遇着曲公公。曲公公问了两句就说”横竖出了宫，不如帮大人去镜目捎带个口信，所以俺就顺着宣武门大街往镜园来，谁知道正好遇到了那一遭”想想俺这会儿心还怦怦的……，…”

    秦虎是个粗人”一件事惰颠三倒四说了好一阵子，罗旭一再追问某些细节，才总算是把自己之前所知的那些消息都补完全了。这么说，今日秦虎恰好出现是巧合？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罗旭思来想去，隐约抓住了什么的对候，背后就传来了方太监尖细的声音。

    “四公子，罗世子！”

    罗旭闻声回头”就只见陈衍已经敏捷地窜到了那方太监跟前，赫然是满脸的期盼。而方太监显然也没辜负他们的期盼，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

    “七爷说，请二位进去。”

    这短短的八个字里，罗旭却只听清楚了最初的称呼。

    真的是皇帝……真的是天子便装驾幸！

    PS：今天有事，只有三千字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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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父爱重如山，萧郎非路人

﻿    不论是事先得了讯息的云姑姑和柳姑姑，还是对皇帝突然驾临而措手不及的杨进周陈澜，都没想到皇帝不是简简单单停留片刻就回去，反而说要索性吃完晚饭再走。尽管本朝开国太祖林长辉就是常常驾幸臣下之家，历代君王也常用这一手表示恩宠，但真正轮到自己头上，仍是不免手忙脚乱，更何况家中仅有的三个主人里，两个还未完全从那一场惊魂中回过神。

    而且，这一应饮食等等若走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好在有随行的方公公派了两个内侍去厨房盯着，云姑姑也跟了去帮忙，杨进周虽觉得如此仍不妥当，苦劝无果之后，他终究只能颓然放弃。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皇帝竟是打发了他出去，只留着柳姑姑在屋子里相陪，也不知道对陈澜说了些什么。他在外头等到都快急疯了才见着两人出来，但只见前头的皇帝面色如常，柳姑姑却在悄悄擦拭眼角，这一下子心里那种不安就更强了，偏生还没法分身去妻子那儿探问！

    而这会儿吃饭就更不用提了。尽管下人们只道是天子派了一位亲近的郡王前来探望，可他终究不敢就这么瞒着母亲，于是亲自去母亲江氏那里禀明了。可江氏过来行了礼之后，终究是被皇帝不容置疑地撵了回去休息。而陈澜亦是被勒令在床上休养，又留下了燕窝茯苓霜玫瑰露等种种仿佛不要钱似的赐物，而他只能在外头茫然小心地陪着皇帝。

    而就在这当口，陈衍和罗旭居然一块杀了过来，这真是乱的…………

    西屋里，一想到天子就在一墙之隔的东厢房，陈澜就觉得有些脑仁疼。可是，脑海中仿佛仍然回荡着皇帝那一番推心置腹似的话，让她在担忧之余，却又多了几分温暖。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对于父亲的记忆都极其淡薄。前世里”那个男人因为不想承担责任，于是抛下重病的弟弟以及她和母亲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至于母亲承受不了打击精神恍惚遭了车祸；这一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亦是为人区区几句话就背弃了祖母朱氏的多年养育，自暴自弃地早早死了，母亲更是由此重病，最后撇下她和陈衍这对姐弟在这高墙大院中独自挣命。

    母爱是什么，她曾经一度感到茫然，但直到祖母朱氏回心转意，直到宜兴郡主认了她做干女儿，直到杜夫人卫氏对她善意关怀，她终于弥补了那二十几年的缺憾；可父爱是什么，她几乎从不曾品味过，没想到今天，一个从来没想到的人”竟是让她体味到了这种感觉…………

    “夫人！”

    陈澜闻声抬头，就只见柳姑姑脚下生风地冲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她顿时露出了征询的表情。果然，柳姑姑丝毫没有任何卖关子的意思，三两步冲上前来就上了床前踏板，随即单膝半跪了下来：“夫人，四少爷和罗世子一块来了！”

    “四弟”还有罗世子？”陈澜闻言大讶，想到陈衍平日风风火火的个性和今天的木知木觉，她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额头，随即才问道，“那这会儿两人在哪儿？”

    “皇上下了旨意”召了他们到这儿来。”

    此时此刻，陈澜一下子愣住了。左思右想，她最后只能断定，是朱氏有意瞒着陈衍，于是才让小家伙在韩先生那儿定定心心上完了一天的课，而至于此时眼巴巴赶过来”则多半是罗旭通风报信干的好事。只罗旭也就罢了，终究是文渊阁行走，常见皇帝的御前信臣”可陈衍如今才十三岁，万一在皇帝面前一嗓子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那就…………

    她突然掀开锦被，跋拉着鞋子就要站起身，可双手才一撑床板，却被人一下子按住了。具柳姑姑满脸的不赞同，她只得讷讷解释道：“只叔全一个人在皇上面前，小四又是脾气火爆的，我实在不放“心……”

    “夫人，难道刚刚皇上说的话您都忘了？”柳姑姑不由分说地押着陈澜重新躺在了床上，又为其盖好了被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看似您只是磕着点皮，但一下子昏厥了这么久，足可见平日里身体还是虚的。仗着年轻熬几年十几年兴许都没事，可谁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再说了，皇上能够对您说这些，这份关切，这份信赖，宫里宫外还有几个人比得，哪怕是看在您的面上，也必然会对四少爷额外宽容，就算一点小失仪也不要紧。倒是您，若抱病出去，皇上反而会觉得您太过护着四少爷子飞再说，老爷心里又岂会不心疼？”

    陈澜平日能言善辩，可是，在柳姑姑这样一套一套的话劝说下，她只觉得哑口无言，末了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回是我想岔了，全都依柳姑姑就是。只皇上留在咱们府里，安全等等最是要紧，有劳姑姑……只“知道知道，夫人就放一万个心。”柳姑姑打断了陈澜，就索性服侍了她躺下，又小心翼翼掖好了被角，这才坐在床边笑吟吟地说，“您好好睡，奴婢就在这旁边守着您，免得您又胡思乱想乃至于跑出去。老爷都回来了，内外还有我和云姐姐，天塌了也有别人顶着，您就歇一歇吧。恕奴婢说一句夹不敬的话，您什么都好，就是这心思太重了。”

    心思太重……“……可不是，都这种时候了她心里还有那么多念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话说得真好，横竖眼下那么多人全都窝在她家里……想着这些，陈澜眼皮子渐渐耷拉了下来。

    在一旁的柳姑姑看来，不一会儿，旁边的人儿的呼吸声渐渐均匀，脸上亦是露出了一丝安心甜美的笑容。她看着看着，突然忍不住伸出手去理了理陈澜耳边的一缕头发，嘴里又轻轻念叨了一声。

    “夫人，千万别再走皇后娘娘的老路。皇上从前势单力薄，一应事情都是和皇后娘娘商量，所以在最初那最苦的几年里，皇后娘娘劳心劳力，再加上还有宫中每年几大节几大寿等等要应付，身体就这么一天天垮了下来。要不是更新Ｏ如此，又怎么会这么早就走了？皇上心中一直惦记着”想来也愧疚着，否则，刚刚又怎会对您说出那样的话来？”

    怡情馆东厢房明间的隔仗后头，此时正摆了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主位上坐着皇帝，陪倚在侧的杨讲周坐了左手边，刚刚空空如也的另两边这会儿也坐着两个面色不大好看，显然是如坐针毡的人。

    只相比罗旭，陈衍的反应难免更大一些，刚刚拜见行礼到时候，若不是他跟着韩明益长了许多见识，就差没有脑袋一片空白说错话了。

    所幸，这会儿皇帝的目光还在罗旭身上：“内阁都说如今忙得脚不沾地，你居然还有空四处乱逛？可是要朕去对三位阁老说，给你再压压担子？”

    罗旭吓了一跳，赶紧把腰背挺得笔直：“皇上”臣是难得有空闲按时下值，因得到消息就往韩先生那儿走了一趟，不想陈小弟恰好在……”

    他这话还没说完，最下手的陈衍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是突然插话道：“皇上，不关罗师兄的事，是我从罗师兄那儿得知了姐姐和杨伯母早上遇着了惊马，险些出了大事”一时情急就拉了匹马直接出了来，师兄眼见这般就立时追了上来，都是我的错“……”

    “都是你的错？”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衍，见他虽是努力昂首挺胸，可那油光可鉴的额头却暴露了一切”于是嘴角笑意不禁更深了些，“你老是和罗旭厮混在一块，难道不知道有人传言过，他曾经对你姐姐有意，就不怕因此惹出什么流言来？”

    罗旭面色一变，原本要开口帮忙转圜，可看到皇帝一个警告的眼神，只得强忍住了。而杨进周则是很想设法使个眼神暗示，奈何他对眉来眼去的勾当素来不熟悉，因而见陈衍熟视无睹，只顾着自己皱小眉头”他也只得暗自无奈。低头想了好一会儿的陈衍终究再次昂起了头，认认真真地说：“毛诗有云，泾渭相入而清浊异。先生更是曾经教导，谣言止于智者。曾子之贤尚被人谓之杀人，更何况他人？只要姐姐和姐夫恩爱和睦，何惧点滴谣言？”

    说到这里，陈衍微微一顿，随即歉意地看了罗旭一眼。这一眼顿时让罗旭面色激变，才想张口就被陈衍抢在了前头。

    “再者，罗师兄蒙皇上赐婚张阁老家的干金，但凡非别有用心的人，决计不会听信那等流言，至于市井小民常津津乐道豪门家事，难道禁绝人言不成？再说，罗师兄在如今这等繁忙的情形下，还在悄悄帮张小姐解决一桩大麻烦，日后成婚了，想来也必定恩爱，那些谣言就如同无根之萍，无非是诋毁人而已！”

    前头还引经据典，这会儿却是露出了小家伙狡黠的本质，一时间罗旭为之气结不提，就连杨进周也是莞尔。没等这两人说出任何话来，皇帝就伸手阻止了他们。

    “朕只是想听听他这小儿的稚语，你们两个不用慌张。还有，劝朕回宫的话也不要再提了。朕说过晚饭后再走，就是晚饭后再走，倒要看看哪个牛鬼蛇神敢打算盘！对了，在宣武门大街掷出套索套住了那匹惊马的镇东侯世子，你们三个从前可见过？”

    面对这个名头，杨进周和罗旭交换了一个眼色，而陈衍则是在那儿皱眉苦想。临到最后，三个人同时摇了摇头，结果罗旭头一个遭到了皇帝的白眼。

    “那可是你的邻居，在你家隔壁住了快一个月了，你竟然不知道？”

    什刹海附近的地段寸土寸金，除了达官显贵用来消暑的园子之外，就是御赐地皮的佛寺道观。只那些园子宅邸大部分是常年有人住的，少部分却是只有一些仆人看着房子，毕竟，楚朝至今仍是勋贵武将镇边关，有的需把家人留在京城，有的却是世镇边关，直到嫡长子年满十六方才送回京城册封世子，于是偌大的宅邸常率要空上好一阵子。

    这其中，镇东侯那座位于银锭桥的豪宅便是如此的光景。十几年来，除了镇东侯奉命进京述职在此居住之外，其余时候就只有一个老管事带着人看着这老宅子。所幸修缮布置无不精心，此次长子萧朗进京册封了世子，住在这儿倒也便宜。只一方是地头蛇似的世仆，一方是从奴儿干都司初进京城的世子，彼此不免都有些不惯。

    此时此刻，站在书桌前头的老管事说得苦口婆心，坐在书桌后头的萧朗却只顾着看书。那老管事说得口干舌燥，他却是仍然面色纹丝不动”老半晌才放下手中书卷道：“你不必再说了。京城的权贵出入坐轿前呼后拥，但在奴儿干城，我五岁就在恨古河中游泳，十岁就跟着大人驯马，十五岁便在林中狩猎黑熊猛虎！我知道京城有京城的规矩，但镇东侯有镇东侯的规矩！那些最凶厉的生女真我尚且不惧，又何惧京城那些只会鬼鬼祟祟的人！”

    面对萧朗那一张冷脸，老管事只觉得脑壳都疼了”但仍是不得不打叠精神劝说道：“世子爷，小的知道您勇武，但在京城这地儿”斗的不是套马杀熊，斗的是心眼，小的只怕您一个不留神被人算计了！就拿今天来说，海宁县主那般尊贵的人，出门坐车都会遇着驾辕马受惊，而您平日里一个人都不带出门，出了事可怎么好？前几天荆王殿下虽说是受皇命带您一观京城景象，但他那名乒实在是太不好了”又不是什么热灶王爷，您何妨远着些，“……”

    “唐管事，你逾矩了！”

    萧朗终于是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冷冷地站起身来：“奴儿干城从来都是独立于朝堂党争之外，我也是一样！至于什么热灶冷灶”我也根本不在乎，合则来不合则去，他一早就对我说过他名声不好，我也只是和他游过护国寺和八大处，这也值得你拿来说道？下去吧，下次你若是再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说话”休怪我不顾情分！”

    及至老管事无可奈何地告退离去，萧朗才坐了下来，有些躁动地随手把手中的书丢到了一边”眼前又浮现出了今日遇着惊马时的情形。几乎是一瞬间，丝毫没犹豫的他一面拍马狂追”一面拿出了褡裢里头的套索，飞跃下马的时候就顺势抛出了套索，结果一如从前捉马驯马的经验一样，成功套住了那左前腿。在那黑塔大汉冲出来帮手之后，他本能地搭了搭那匹口吐白沫的健马颈脉，结果就觉察出了不同一般的搏动。

    而且……，…马车上的人竟是上次和荆王同游护国寺时见过的海宁县主陈澜！

    “世子爷，世子爷！”

    听到门外这声音，萧朗一下子惊觉回神。思路被打断的他有些发恼，那声音自然是比平日更添了三分冰寒：“何事！”

    门外的那人仿佛是被吓着了似的，好一阵子才嗫嚅着轻声说道：“世子爷，荆王殿下命人送了信，是呈进来，还是退回去……”

    自打和荆王走动了两回之后，不但是唐管事，而且连奉父命随同而来的几个护卫家将，还有两位被推荐入国子监的士子，也都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好几遭，萧朗只觉得要多恼火就有多恼火。此时听那门外的人竟然直接说什么呈进来还是退回去，他立时心头大怒，当即厉声喝道：“堂堂亲王的书信，尔等也敢这般怠慢？快呈进来！”

    须臾，一今年轻小厮就诚惶诚恐地进了屋子，双手呈上了一封书信，还想再说什么时就对上了那一双比冰雪还冷的眼睛，一时间只觉得仿佛有一桶冰水迎面浇下，慌忙就赶紧溜了出去。而萧朗则是瞪着信封上那几个熟悉的飘逸大字，眯了眯眼睛才打开了。

    “萧卑钧鉴。”短短的四个字看得萧朗立刻生出了发火的冲动，嘴唇一时抿得紧紧的。嗯想那人也不在眼前，骂了也是白搭，他只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无聊，这才继续往下看。这一看之下，他刚刚那种微妙的表情立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肃重。从头到尾整整看了两遍，他方才突然再次开口喝道：“来人！”

    闻声进来的又是刚刚那个小厮。偷眼觑见萧朗那张俊美的脸上血色尽退，可那种煞白却平添某种冰寒，他连忙吞了一口唾沫，又低下了头：“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府里如今还有能战的家将几何，家丁几何？”

    面对这个问题，这一下子换成那小厮面色煞白了，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世子爷您问这个干什么？小的……，小的只是书房里伺候笔墨的，不知道，不知道这些……”

    “蠢货！”萧朗立时冷冷撂下了两个字，旋即不容置疑地说，“那就去找知道这些的人来见我！一炷香，一炷香功夫我就要看到人，若是迟了”军法处置！”

    最后那四个字一下子击溃了那小厮阳奉阴违的心思，慌忙答应一声就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刚刚才来过的唐管事脚下匆匆地进了屋子，施礼之后还不等他开口劝说什么，萧朗就一字一句地说：“什么都别问，立时把这些人都召集起来听候分派！这是军令，我如今不是你的世子爷，而是镇东都督府都督从事”你听明白了吗？”

    原是以为自家世子爷终于和荆王交恶，此时正打算带人打上门去，可是当头这么重重一棒砸下来，那唐管事立时一下子站直了腰杆。见萧朗的眼神冷静神色肃然，他立时单膝跪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毫无瑕疵的军礼。

    “卑职领命！”

    眼看唐管事大步离去，丝毫没有之前那陈腐的暮气，萧朗这才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低头又扫了一眼案上的书信，他的嘴角不由得往上微微一挑，随即握紧拳头轻哼了一声。

    那家伙看似言语亲和不摆架子，使人如沐春风，其实却狡黠得很”虽要做好万一的准备，却不好尽信。如今之计，分派好了之后还得亲自跑一趟才行，否则真闹出大事来，必然违了父亲教导……谅他不敢骗我”否则事后非叫他好看！

    镜园中的家宴仍在继续。说是家宴，但杨进周这个主人和陈衍这个小舅子显然不是主角，罗旭这个知己好友也不是主角，只有坐在上首不时撂下一两个刁钻问题的皇帝，方才是此时此刻真真正正的主角。在最初的不习惯之后，罗旭被陈衍的天不怕地不怕给感染了”索性也豁了出去，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说的说，尤其是当看见杨进周频频目视西屋”他更是举起酒杯痛喝了一气。正打算去揭酒壶盖子的时候，他就听见杨进周说话的声音。

    “皇上”这儿靠正房的西屋寝室太近，您刚刚还请夫人要多多静养，而且眼下时间不早了，是不去……”

    “怎么，你叔全要下逐客令？”皇帝见杨进周犹豫了片刻，终究站起身来长身一揖，又要下拜说什么，他便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朕知道了。只偷得浮生一日闲，你就让朕在你这安乐窝里再盘桓片刻，下一次再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罗旭趁皇帝举杯饮酒的时候，悄悄对杨进周竖起了大拇指，可一低头就看见陈衍已经趴在了桌子上嘟囔着什么，不禁疑惑地晃了晃陈衍面前那酒壶，随即不禁气结。侯府家教森严，师门最重节制，想来小家伙一直想喝酒却没逮到什么机会，今次终于是圆了心愿了！

    又坐了好一会儿，皇帝终于放下杯盏站起身，淡淡地点了点头说：“好了，今日一来，朕的心愿也已经了结了。叔全，纪曦，你二人一个豁达，一个大度，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只将来的路还远得很，休要为如今一时显达便忘了形。”

    “谨遵皇上教溆”

    两人先后答过之后，互视一眼，杨进周便抢先说道：“时候不早，不若微臣再挑几个家将护送皇上回宫？”

    “你别忘了朕刚给了你假期！”皇帝微微一笑，又看着罗旭说，“你也是一样，不要只顾着朋友忘了你母亲。陈小四在这儿厮混一夜不要紧，可你明日还得上朝，快些回去！”

    罗旭心里不安，正磨磨蹭蹭的当口，就只见方公公突然从一侧珠帘进了屋子，行过礼后就开口说道：“皇上，镇东侯世子在外头，说是有事求见杨大人。”

    皇帝微微诧异，随即就笑骂道，“他来京城日子不少，却是从不肯往来权门，最是孤家寡人一个，这回怎么起意到了这儿来？这才想到来讨救命之恩？”集而，只是片刻的戏谑之后，他就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心里刹那间闪过了一个念头。

    莫非是宫里有什么消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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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    陈澜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后却是空空如也的肚先吃不消了，好一阵翻腾把她惊醒了过来。苏醒之后”她却没出声叫人，而是呆呆地望着一阵头顶那hu帐，随即露出了一个惬意的笑容，按了按肚就支撑着坐起身来，正要伸个懒腰，帐外头就有了动静。下一刻，一个脑袋伸了进来，那脸上却是睡眼惺忪。

    “啊，夫人醒了？”

    澜点了点头，可旋即肚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见芸儿狡黠地一笑”她不免伸出手指来轻轻戳了戳她那光洁的小脑门，“现在什么时辰了，厨房那边可还有人么？自打从外头回来，统共就吃了一碗燕窝粥，我都饿死了……对了，老爷呢？”

    “现在还早，刚刚过了戌时，眼看就宵禁了，厨房里当然还有人。之前四少爷和罗世来了，四少爷醉醺醺地还闹着溜进来看过您一回。老爷原是陪着他们和那位林七爷一块在明间里吃饭，可后来镇东侯世突然来了，于是老爷就吩咐挪到了荷塘那边的草堂另外再开一席待客，柳姑姑也跟了过去伺候，云姑姑则是去看老太太了。夫人要是饿了，我去厨房那儿瞧瞧可有什么吃的？”

    芸儿说得顺溜，陈澜却听得脑袋胀：“你是说……林七爷还没走？”

    “没有啊！”芸儿见陈澜这幅模样，遂自作聪明地笑道，“云姑姑和柳姑姑那般着紧的模样，夫人您正在养伤，怎么也这么惦记，不就是一位郡王么？您可是宜兴郡主的干女儿，一位郡王来探望您有什么奇怪的……”

    陈澜没有放任芸儿絮絮叨叨再往下头说，直接一个手势制止了这个嘴上太利索的丫头。只这会儿她的脑袋仍有些昏，hu了老大的功夫方理清楚了头绪，可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肚却极其应景地又叫了一声。没奈何之下”她只得放下了再探问的打算”径直吩咐道：“这样吧，你去大厨房那边看看有什么吃的，拣松软的给我送一样过来。记着，若是那边有人守着，就不要胡乱闯，要点面条之类方便的东西到这边灶台上煮了也是一样的。”

    见芸儿满口答应着离去，陈澜心中却实在是没法放心，于是等人出屋不久就立时又唤了两声。好一会儿，她等到一个人踩着踏板到了床前。见是沁芳，她心头微微一松，遂问道：“屋里还剩几个人？其他人是不是已经到草堂那边去帮忙服侍了？”

    芳却没芸儿那一张嘴就说个不停的习惯”字斟句酌地说，“柳姑姑说，家里人手不够，虽说来的都是男客，可既是在荷塘草堂那边宴客，自然不能让那些小厮进来，于是就把丫头们都调了过去，老太太身边也只留了两个丫头。之所以留了我下来，是柳姑姑说万一您醒了，芸儿心急未必说得清楚，我来解释稳妥些。”

    “柳姑姑想得确实周到。”陈澜微微颌”见沁芳仿佛有些不安，便笑道，“我和老太太都身上不好，内宅也多亏了有她们两位在，你不用想这么多。待会等芸儿回来了”你去草堂那边打听打听，看人散了没有，其余的别多问。”

    “是，奴婢记下了。”

    千等万等，就在陈澜几乎以为芸儿是不是在大厨房那边和人起了争执，亦或是使起了小性，外头终于有了动静。眼看着芸儿笑意盈盈地棒了一个黄杨木条盘献宝似的在她眼前晃了晃，旋即又到了外间，不一会儿就在床上摆了一个小小的黑木炕桌，继而方把那一海碗面条摆了上来，陈澜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就感到肚饿了。

    “这是……”

    “厨房那边得了老爷的吩咐，正在预备点心，一听说是夫人醒了肚饿，方公公就立刻吩咐先做一碗给您送来，还殷勤地问我夫人的喜好，甭提多客气了。”芸儿想到自己一进来，沁芳就悄悄退了出去，越觉得自己受信赖，于是又笑道，“夫人您尝尝”是我按照您的喜好亲自在旁边看着做的，兽骨架熬的高汤，多搁了两滴香油，浓淡正好……”

    尽管很疑惑大厨房这会儿甚至要准备什么点心，但陈澜还是架不住肚空空的那种饥荒感，没等芸儿罗嗦完就立时动起了筷。小半碗热气腾腾的面下肚，她的背心就渐渐起了热来，随即竟是连额角脖颈也都出了汗，待到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依旧滚烫的面汤，她方满足的吁了一口气，又接过芸儿递过来的丝帕擦了擦嘴。

    “扶我下床走几步。”

    “夫天。芸儿这时候货真价实吓了一跳，慌忙阻止道……，之前老太太也好老爷也罢，都严词吩咐过，说是一定要让小姐您静养。就连云姑姑柳姑姑也都嘱咐我，一定不能让您受风受累……好小姐，您就老老实实躺一躺吧！”

    “傻丫头，我又没说要出去吹风！”陈澜又好气又好笑，横了芸儿一眼就自顾自地跋拉着鞋下了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吃了那许多东西不下床踱一踱，到时候积食了怎么办？就是不积食，指不定也要多长上两斤肉！”

    说笑之间”陈澜又一边揉一边晃了晃胳膊，等到突然转身的时候，她愕然现，竟是有人打着一半门帘，此时正呆呆地站在那儿。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穿着那素白的中衣”而且还因为动作过大，领口处流露出一大片丰腴的雪白肌肤，她不禁本能地往后窜了两步，旋即省起应当不会有人跟着他闯这寝室，这丢了个白眼过去。

    “你这个主人不在那边待客，回这儿来做什么？”

    杨进周这进了门来，身上虽还带着几分酒气，但眼神却是清明：“是方公公说你醒了，所以我得了信就向……林七爷言语了一声，偷空过来看看你。怎么样，头还疼么？”

    “就只是在车里磕着碰着一点，脑袋撞了一下，又不是真有什么大损伤。放心，我没那么弱不禁风？”陈澜瞧见芸儿已经溜到了门边，冲着这边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就闪出了门去，连忙轻轻合紧了领口，避免再次春光外泄，可见杨进周目光丝毫没有游移的迹象，她不禁为之气结，“那边那么多人在，你这个主人别离开太久，走吧！”

    然而，她这话音刚落，杨进周却走上前来，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面对着那几乎贴近到了面前一两寸远的脸，她不禁轻轻闭上了眼睛。可是”那灼热的气息却只是在唇上犹如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啄，旋即就离了开去。

    “澜澜，我不管皇上对你说了什么，是安抚亦或是另有承诺，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设法查个明白。无论是皇亲国戚，亦或是本家的叔伯婶娘，只要是查实了，无论是谁我都一定会揪下马来！我没法一直在你身边寸步不离，那么我只能让人看到，敢害我家人的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杨进周虽是冷峻，但陈澜和他相处多了，便渐渐觉察到了他冷面下的热心细心，至于到了婚后，则是觉得那冷面不过是一层保护色罢了。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犹如赌咒誓一般的语句”面对着那张狠下决心的坚定面庞，她却一下愣住了，脑海中一下浮现出了皇帝对自己说的话。

    她以后得保护自己不要再碰着脑袋，否则极可能有什么不测的后果；她的身体底太薄，而且忧思过重，如果不好生调养，不但兴许没法孕育孩，而且或许会寿不来……尽管皇帝以父亲一般护犊的态度说，会让林御医替她好好调养，决计能断了病根，可是，要说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那却是决计不可能的。

    “叔呢……”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上前投进了他的怀里，伸手环抱着那坚实的腰身，良久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也许不是长命的人，也许我没法拥有咱们俩的孩，你会不呢……会不呢……”

    杨进周浑身巨震，但下一刻立刻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妻。隔了许久，他用一贯的坚定口气说：“你还年轻，我也年轻，别想这么多。

    就算真是那样，我也会陪着你求医问药，求神拜佛，感动上苍开眼。哪怕上苍真的不动心，只要你愿意，咱们也可以挑一个合适的孩养在膝下，想来在咱们的教导下，他一定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孩。我不是杨氏宗，汝宁伯爵位也没了，宗族里头没人敢逼我，娘又是体谅，没什么好担心的！”

    前生不曾体会过父爱，也不曾体会过情爱，因而陈澜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块完全灰暗的地带。然而，此时此刻蜷缩在那坚实的怀抱里，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那无数的忧虑和不安仿佛都渐渐远离了去。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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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长夜杀机

﻿    随着宵禁的钟鼓声一阵阵响起，二条胡同里头的一户户院几乎都落了锁，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胡同如今已是空空荡荡。只在那后一声闭门鼓擂响的时候，一个人影敏捷地窜进了胡同，待到了那一座小院时，竟是连门都不敲，直接从不高的院墙翻了进去。

    院里此时正有人在井边洗衣裳，可却丝毫没理会这突如其来跳进来的人，就连她脚边趴着的那只黄狗也是玟丝不动，连眼皮都始终耷拉着。那人影也不做停留，径直钻进了正房，旋即在东屋的门帘前头站住了。

    “庵主。”

    “进来！”

    看着那个进来的妇人，龙泉庵主放下了手中的笔，眼中露出了征询的目光。而那妇人也不敢怠慢，直截了当地说：“庵主，玄武门那边送来消息，淮王……淮王从玄武门出了宫！跟在后头的人亲眼瞧见他进了浣衣局！他从乾清宫西五所里出来之前，咱们的暗线还偷听到他对人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啪一一声脆响之后，龙泉庵主竟是拗断了手中的一支毛笔。她抬头看了看那妇人，旋即露出了一丝讥诮的冷笑：“机会？皇帝是一时起意出来，咱们的人此时又何尝就已经预备好了？再说，谁知道这突然之间遇上的是破绽而不是圈套……浣衣局就在镜园边上，中间只隔了没两条胡同，那小必定是要疯！该死，真该死！如果按照之前的方案去做，咱们至少有三五天够用，这一次却被他全都拖进去了！”

    那妇人被龙泉庵主说得面色白，随即慌忙问道：“浣衣局那边还有咱们的人，不若我立时跑一趟，看看能不能……”

    “不用看了！”龙泉庵主立时打断了她的话，随即撑着书桌站起身来，“悔不该让他拿到了浣衣局！都到了这个份上，择日不如撞日，便是今天吧！你立时去传信，把能调动的都调动起来，尤其是北城兵马司，务必要设法把顺天府的人拖在银键桥之外！”

    “那锦衣卫……”

    “锦衣卫就不要指望了！欧阳行竟然会因为淮王请托”就暴露了百通车马行那个要紧的地方，他是想着从龙之功想疯了，把自己也一块陷进了大牢里！锦衣卫后街附近那几个铺的人让他们动起来，关键时刻，只要能在社稷坛承天门闹将起来，也足以震动大局！还有，晋王府，宜兴郡主别院”这两个地方都牢牢看住，若是要紧关头，许他们临机决断！”

    “是！”

    等到那妇人离去”龙泉庵主方缓缓坐了下来，右手又不自觉地摩挲着臂上那只铁环，眼神渐渐温柔了下来，仿佛是隔着遥远的时光又触摸到了那个送给她此物的男人。良久，待听得有人蹑手蹑脚进来的声音，她抬起头，脸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

    “庵主”刚刚得到消息，说是那位林御医回宫之后就被皇帝召见，之后有了这一趟的微服出行。还有，那位海宁县主看上去没有大碍，可因为禀赋脆弱”头上之前就受过重击，兴许嗣上有碍。”

    “是么？”龙泉庵主嘴角微微挑了挑，旋即不容置疑地说，“我知道了，此事不用再管，你下去预备一下行头，我要亲自去镜园。”

    及至那人退下，她方抬起头来看着屋顶，突然展颜笑了”那一抹笑容竟是犹如寒冰融化一般异常动人。良久，她低声喃喃自语道：，“那么多年了”你的话终究没有应验。江南的人只想着赚钱，受你恩惠的天下百姓是比谁都健忘，至于那个誓言和你一同开创这大好河山的人，则是埋在陵墓中被万人称颂，后代膜拜。只有你，你的真正衣钵早就被人忘了…………即便她是你等着的那个人，在皇帝那般的恩宠之下，又怎会在乎你的遗泽？不过我也仁至义尽了，否则若真是下狠手……”

    她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好一阵站起身来：“老天有眼，让我得以从坟墓中爬出来，给了我第二次活路，让我看看这百多年后的河山！就算这一次我真的败了，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后人并没有完全断绝…………这世上有健忘的人，也有一代一代刻骨铭心地记着那段恩怨的人！”

    离开了正房，杨进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大步往草堂的方向行去。待到进了门，他方现，罗旭已经不在了，只有萧朗仍站在那里，从那张脸上丝毫察觉不到刚刚的端倪。他见状连忙上前行过礼，可躬下身，上头就传来淡淡的声音。

    “免了。”皇帝突然一堆扶手站起身来，旋即开口说道，“时候不早了，所以朕让纪曦回去了，接下来自有镇东侯世护送朕回去。你难得归来，便好好陪陪你媳妇。”

    杨进周看了一眼仍然面无表情，却对自己微微欠身的萧朗，却仍然大感不安。嗯到刚刚陈澜对他说过的话，他那剑眉一下就拧在了一起。

    “叔全，天微服驾幸虽是臣下的荣耀，但万一有事，却牵连深广，不可不慎。何况，从一开始，你就是皇上一手提拔的，和其他权贵都没有关联，就是娘号称郡主，那威权也都是来自于皇上，到时候有个万一，断然只有人落井下石，绝无人开口说情。

    皇上此行来得突然，怕就怕有人动坏心，我如今没什么大碍，你不用管我，绝不能离开皇上左右。”

    于是，几乎在皇帝迈步的一刹那，他一掀袍角突然单膝跪了下来：“臣身为侧近，蒙皇上驾幸本宅，断无在夜深之际让皇上就这样回去的道理。无论怎么说，臣都要带人亲自护卫往北安门！这不但是臣的职责，也是内的叮嘱！”

    “是阿澜的叮嘱么？”皇帝脚下微微一顿，随即自失地摇了摇头，“朕就该知道，这丫头就是这么个执拗多心的性…………只是你身为人夫，也不知道多劝劝她，反倒什么都听媳妇的，你呀，也得想想如何不被人说闲话。”

    “回禀皇上”内聪慧机敏，所言当者，臣自然言听计从，外人言何足为道？”

    “好了好了”朕不和你争。既如此，就依你！”皇帝口里说着不耐烦的话，但眉眼间却隐隐流露出了笑意来，旋即又侧头看了看一旁始终不动声色的萧朗，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尔父从前在京城时，曾经为朕伴读了半年，斗鸡遁狗无所不为旋即就因出镇奴儿干城而分开了。嗯不到，如今却换成了萧郎你随行护卫。”

    听到皇帝不再叫自己为镇东侯世，而是换了这样一个亲昵的称呼萧朗的面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却只是垂头应是。而等到杨进周和萧朗并肩跟着皇帝出了草堂的时候，前者却敏锐地瞧见，那张如冰雪一般白皙的脸上，此时多了几许古怪的红色。

    当皇帝一行出了镜园的时候，陈澜却没有如杨进周离开时那样躺在床上，而是在沁芳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悄悄往惜福居去了一趟。得知江氏已经睡着了她仍走到床前看了看，这退了出来，临走时又嘱咐了庄妈妈好生看护。一路回到了怡情馆，走过穿堂，她就看见好些人站在院里。

    “夫人！”

    柳姑姑一见着陈澜就步走上前来一把搀住了胳膊，又摸了摸手，现陈澜还记得戴羊皮手套，这松了一口气，却仍是嗔怪道：“这么冷的天，夫人之前又醒身体还虚弱着，非急着出去干什么，到时候老太太知道了也必定会怪您礼数太周全，不顾自己的身体要是皇上知道就不用说了！”

    她一面说一面把陈澜往里头搀，而沁芳见云姑姑也过了来，自是连忙让出了另一边。陈澜只由得她们去说，口中只是一味嗯啊应付着，待进了屋，她却摇头表示不进西屋，后就到了东次间的炕上坐了下来。

    “夫人，这么晚了……”

    没等柳姑姑说完，陈澜就打断了她的话：“我是睡了一整天，你们是忙活了一整天，不用都在这儿守着。红螺沁芳芸儿都回房去睡吧，留着长镝和红樱收拾就够了。云姑姑柳姑姑也再留一留，我有几句话想说。”

    待见众人依序留的留，退的退，陈澜方看着云姑姑和柳姑姑说：“今天皇上要来的事情，你们是事先得了讯息？”

    啊“姑姑闻声一震，随即立时上前，竟是屈膝跪了下来，“是宫中司礼监曲公公派人传的讯息，又指明了老太太和夫人都受了惊要静养，不许惊动了，所以奴婢就和云姐姐一块商定了，只说是有贵人要来探望，不曾透露实情，甚至还瞒过了老太人……”

    听柳姑姑如此说，云姑姑立时醒悟过来，慌忙上前也跪了，却是解释得异常直白：“夫人，不是奴婢有意欺瞒，只因我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人，若夫人醒着尚可以悄悄知会一声，旁的真是不敢违逆司礼监曲公公的吩咐，毕竟咱们出宫时是，“走过了司礼监路的人。”

    “你们不用纠结这个。”陈澜未曾想自己只是想问一问此事可还有什么隐情，云姑姑就说了这样一番掏心窝的话，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笑道，“今日的事你们做得很好，我并没有怪责二位的意思。我如今只想知道，皇上此行走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安排。”

    “这……，…”柳姑姑和云姑姑对视一眼，后还是柳姑姑点了点头，“曲公公派来的人倒不曾细说，只看那先来的两个太监跟着我们俩查看布置，竟不像是一时起意。只不过，咱们镜园从前毕竟是归入过皇家名下，难免皇上来过。”

    皇家的田庄园林不计其数，而皇帝身为天垂拱九宸，平日在西苑游玩游玩也就罢了，镜园虽造得优雅，可相比西苑却相差远矣，何必到这儿游幸？如果皇帝不曾来过，那两个太监却能了解镜园的构造等等，那么，〖答〗案也许就呼之欲出了“……

    这一瞬间，陈澜心里已经有了大约的判断，因而沉吟片刻就开口问道：“今天阳宁侯府和娘那边似乎都派了人过来帮忙，如今顶得上的人总共有多少人？”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想到陈澜突然问这个，云姑姑和柳姑姑正在沉吟的时候，长镝就抢在前头说：“回禀夫人郡主总共派来了十二个家丁，侯府那边则是统共八个人，再加上咱们府里原有的家丁家将，大约有五六十人左右。夫人是有事要分派下去么？”

    “唔请两位姑姑传令下去，府里的大门和东西角门，还有后门即刻先行落锁，所有丫头一概回房锁门，不许在外闲逛。内院巡夜的仆妇增添一倍，前院持锣巡查的家丁增加到十二个。在老爷回来之前，前院众人全都打叠精神候着………

    一连串的吩咐过后，云姑姑四人的脸色渐渐变了。皇帝今日微服驾幸这原本就是鲜少出现的情况，而现如今这么晚回去，则是绝无仅有陈澜这安排，莫非是”““两两对视了一眼，云姑姑和柳姑姑就立时应声出门，而长镝和红樱则是双双上了前来。

    “夫人是不是觉得晚上会出事？”

    “不是觉得，只是防备。”陈澜定了定神，就冲着满脸紧张的两个人微微一笑，“皇上尚且是做好了万全的预备，咱们家里自然也是一样。有备无患先做好防备，总比事到临头仓促应变来得好。

    镇东侯世虽是我的救命恩人，可那时候我道谢他尚且不管不顾径直走了，刚刚那会儿突然赶来，定然不是什么巧合。前头去忙了你们两个也穿戴起来，然后服侍我换一身行动方便的衣裳。”

    长镝红樱都是宜兴郡主一手教导起来地，此时自没有二话，当即出了门去，不消一会儿，两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就出现在了陈澜面前。看着她们那束身的皮甲一个腰里配着箭囊，一个利落地将两截枪杆接成了一杆红缨枪，她忍不住莞尔随即就去内室换了一套出门时的衣裳。收拾停当到了东屋坐下，她就依稀听见了外头有动静忙站起身来。

    “我去瞧瞧！”

    长镝冲红樱使了个眼色，随即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去，不消一会儿就面色凝重地回转了来，不待陈澜开口问就解释道：“小姐，是锣声，听方位不像是前院，倒像是隔着几条大街似的。咦，那锣声又响了！”

    “出去看看！”

    陈澜一下站起身，见长镝和红樱要上来搀扶，她就笑着摆了摆手。然而，从温暖的室内跨出门槛走到室外的一刹那，她却觉得一股寒气铺面袭来，旋即就是夜空中那一声声刺耳的铜锣响。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她甚至没觉察到肩上多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只是抱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当锣声骤然停止的时候，她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捏得有些白。

    “夫人，前头云姑姑还没回来，要不要奴婢去瞧瞧……”

    “不要慌，前院那边安静得很，足可见哪怕有情况也应付有余。这大晚上突然闹出这样的声冉，只怕会惊醒母亲，红樱去对红螺说一声，若是睡下了就让她们小心门户，然后让婆暂时先锁了这怡情馆，咱们到惜福居去瞧一瞧。”

    红樱走的时候一个人，等回来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三个人。瞧着面前衣着整齐的三个大丫头，陈澜惊讶地挑了挑眉，旋即沁芳便领头上前屈了屈膝：“夫人，咱们都睡不着，又怕有什么事情，所以正好在房里坐着做针线闲聊，都说等您睡下了再去睡，所以红樱一进来说话，咱们就跟她出来了。咱们虽没什么能耐，跑腿传话却都是能够的，万一有事，留在您身边也能多个人手使唤。至于这院里，几个小丫头都是咱们亲手教的，看院足够了。”

    一贯稳重的红螺和一贯跳脱的芸儿都没有多话。因而，陈澜也只是抿了抿嘴，点点头便反身朝门外走去。那守门的婆早就被长镝叫了起来，此时见这浩浩荡荡的一应人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说什么，只连声答应云姑姑柳姑姑回来让她们转去惜福居，随即老老实实地关门锁门。

    夹道里的明瓦灯此时都已经点了起来，这不甚宽阔的地方虽然有些昏暗，但加上那两盏琉璃顶的灯笼，却足以照清楚脚底的路途。然而，几个人走到半路，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澜立时头一个转过身”就看到那边黑暗的尽头一个人影飞也似地跑来。

    “夫人！”

    那人很就露出了身形，真是奉命去前门的柳姑姑。她站稳之后先喘了一口气，正打算开口规劝，可看到陈澜那镇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就变了一个样：“老爷出门的时候，把虎爷留了下来，奴婢到前头一吩咐，他就立时讨了令，这会儿已经把那些人都调度了起来。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奴婢想想也就不在那儿碍事，所以回来讨您的示下。”

    杨进周……留下了秦虎？陈澜一下想起秦虎那时候在马车旁焦急探问的情形，本还有些惶然不安的心定了不少”旋即便说道：“前头有他，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没什么示下。对了”柳姑姑可听出那铜锣声从哪儿来的么？离着咱们这里有多远？”

    柳姑姑迟疑片刻，往四下里看了看，这低声答道：“大约是浣衣局的方向。那里住的都是年老退废的宫人，还有因罪被罚没的犯官家眷，从来都是消停不过的地方，实在想不出那里能有什么事端……”

    尽管浣衣局亦是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之一，但由于位卑职小，尽管每次从镜园出门”除却走积水潭边那条路，都要经过那条浣衣局胡同转开道大街亦或是德胜门大街，但陈澜几乎不曾留意过这个衙门。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只觉得心猛地一缩”下一刻，她就听到外院隐约传来了叫声喊声，刹那间，她本能地抓住了柳姑姑的手。

    “，咱们去惜福居！”

    这样大的动静，江氏这年纪又素来睡得轻”此时自然已经醒了过来。

    在庄妈妈的亲自服侍下喝了一口水，她还没来得及问外头怎么回事，就只听明间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不多时，她便愕然看到”原本该卧床静养的陈澜竟走进了屋。愣神了片刻之后，她就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这么不顾惜自己，这么晚还过来干什么？”

    见江氏少有地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说话，庄妈妈哪里敢说陈澜之前来过一次，自是连忙在旁边准备打岔。可她这话还没出口，陈澜就上前施礼说话了。

    “母亲，就是一丁点外伤，不碍事，再说，我都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了。”陈澜上前挨着床头坐下，又解释道，“叔全护送林七爷回去了，外头又突然响起那铜锣声，碜人得很，我自然索性过来，说是陪陪您，其实还不是让您陪陪我？”

    “你这孩！”

    江氏这露出了一丝笑容，只瞧瞧陈澜那一身装束，还有那只一直扣着袖的右手，她心里自走了然，索性掀开了被，这对庄妈妈吩咐道：“你去，寻我从前穿过的那几套行动方便的衣裳来。阿澜你也不必扭扭捏捏的，有话尽管在屋里分派。”

    陈澜听江氏这么说，知道外头的动静大约瞒不过婆婆，当下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自家人知自家事，若真是有贼人闯进来，她除了之前的安排之外也做不了太多其他的，所以到了明间里，她就给众人一一分派了事情，等到一个个人都去了，她就一手按着自己的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来。

    前院有秦虎，柳姑姑又去后头帮衬云姑姑，只要是小股人，料想突破不到这儿来。毕竟，这里临近皇城北安门，周围还有众多勋贵府邸！只希望已经离开的那一行人能够平安无事，毕竟，多少凶险的情形都已经过来了！

    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门帘，但那些嘈杂的声音仍然是从缝隙中窗纸中一阵阵地传了进来，而一个个消息也如同流水一般地汇总到了她这儿。

    “浣衣局胡同那边似乎有弓弦的响声，可那锣声那个再也听不到了，前门谨守夫人吩咐，没派人去打探动静。”

    “门前胡同一片嘈杂，似乎是兵马司的人过去了！”

    “后门有些动静，云姑姑已经调了郡主和阳宁侯府送来的那些家丁过去看守！”

    “虎爷上了侧墙查看动静！”

    听着这无数奏报，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一字一句地说：“还是前话，不许开门，不许打探，全都给我各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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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明暗虚实，我心弥坚

﻿    夜幕之下，横贯开道街和德胜门大街的洗衣局胡同此时一片血腥。平日足可供两辆马车通过的宽阔胡同中，横七竖八的〖肢〗体躺满了一地。入夜时分原本就黑漆漆一片，而恰逢阴云遮住了月亮，刚刚的一场殊死拼杀之后，一面铜锣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而在它的周围，则散落着几盏灯笼，其中一盏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孤零零停在路〖中〗央的马车只余下了三两个人拱卫，而四面八方的憧憧黑影，乍一看去却何止十几二十，那些明晃晃的钢刀利剑无不是指着马车。也不知道是谁轻叱了一声，前头的五六个黑衣人狠似的冲上前去，先是那刀剑交击的声音，继而是刀剑入体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嚎，当一把钢刀闪电一般地劈开了那马车的车门，继而将卷帘亦是一刀劈成两半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陡然僵住了。众目睽睽之下，就只见他手中的钢刀咣当落地，紧跟着整个人便往后重重倒去。旁边的人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支深深扎入其面门的弩箭。

    “小心弩弓！”

    仿佛是印证了这一声提醒，马车中突然嗖嗖射出了三四箭，四周围原本靠得近的那几个汉立时倒地不起。而剩余的人一下四散开来，各自躲入了胡同两侧那些高高低低的木箱后头，紧跟着就有人喝了一声放箭。一时间，四周传来了好些弓弦扳动的声响，十余支箭一下没入了那马车中，须臾便仿佛依稀有一声惨哼。见这一招奏效，弓弦响声顿时不绝，里头的声气却越来越低了。直到那车厢板壁上扎满了无数根利箭，黑衣人们这从木箱后头现身出来，两三个人试探似的到了车前，内中却再也没了动静。

    “，拿火把来！”

    “慢着！”后头的一声厉喝却制止了一个黑衣人要点燃松脂火把的举动，只沉声喝道“你们没几个认识车里的人，全都让开，让我亲自瞧瞧！”

    眼见他排众而出，前头的一个黑衣汉楼忙伸手拦了一拦：“主万万使不得，万一里头有诈可怎么办？再说，那毕竟是您的…………”

    “闭嘴，滚！”

    蛮横的三个字之后，来人一把拨开了挡路的黑衣汉，又上前从另一人手中接过了火把，等那火把点燃了，他却将其凑到自己的脸前头照了片刻嘿嘿一笑，旋即大步上前。火光下，淮王那张年轻的脸上尽是得意的笑意看上去扭曲得碜人。当到了车辕前头时，他方一把撕开了那破碎的卷帘，探入头去，那火把却骤然落地，就只见车厢中如闪电一般地伸出一只手来，竟是突然拽着他的领将其拖了进去。

    这刹那间的变故来得实在太，哪怕是就在周围三四步远处的黑衣人也完全没反应过来。当起初出言相劝的黑衣人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时，刚刚还站在马车前的淮王却已经是不见了踪影。望着那黑漆漆敝开着仿佛无底洞一般的马车，那黑衣人只觉得背上流浸浸的，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走进还是退。

    “主……主！”

    他颤声叫唤了一声，可马车中却是声气全无。就在他彷徨无措之际，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这种时候却要亲自上死了也是活该！杀，不用顾忌那么多！”

    此话一出，背后顿时传来了多的弓弦轻响。那黑衣人堪堪转过身，就只见一支利箭迎面而来，他只来得及横刀挑飞了一支，却无法逃脱接下来那一阵箭雨顷刻之间，他的手臂大腿和前胸便先后连中三箭，整个人也随之半跪在了地上。看到自己的手下几乎没几个撑过了这一轮箭雨而那后头上来的人，赫然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黑色夜行衣他只觉得气急攻心，用刀一撑地面就想站起身来。

    “你们……你们去……，……

    然而，这一句似疑问似感慨的话却被一支利镞终结在了他的嘴里。当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钢刀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的时候，后头那一批黑衣人便训练有素地逼上前来。临近马车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们之后便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杨大人，不要在马车里再装蒜了，出来吧！就算你拿着他也没用，咱们可和他不是一路人！”

    然而，马车里却传来了一个冷森的轻哼。随着一阵悉悉翠翠的声响之后，一个黑影骤然从马车里飞了出来，随即如同一块石头一般掉在地上人事不知，一群人却不进反退，竟是又让出了三四步远。直到另一个黑影跃出了马车稳稳落地，他们也没再前行半步。

    当前头骤然点起了火把，一众人看清楚那个持剑而立的年轻人面目时，后头却传来了一个惊怒的声音。

    “你不是杨进周，你是谁！”

    那年轻人一脚把淮王踢到了路边，随即方淡淡地说：“好教你知道一点…………”然而，话音刚落，他刚刚虚垂在下头的左手就猛地一挥了出去。前头的几个黑衣人本能地避了一避，就只见一个绳套从天而降，紧跟着一个人便飞也似地腾空而起，继而重重坠落在地。那砰然巨响传来井时候，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候，他那剩余的半截话方不紧不慢地吐了出来：“本人姓萧，不姓杨！”

    刹那间的寂静过后，一群黑衣人当中响起了一个异常气急败坏的声音：“镇东侯世“…你是镇东侯世萧朗！”那声音微微一顿，随即便嘿嘿笑了起来，“别高兴得太早，别以为只有你们会用声东击西之计，主已经带着大队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们一个都逃不掉！都还愣着干什么，杀！”………………………………

    积水潭西岸，此时此刻亦是剑拔弩张之势。相比浣衣局胡同中的尸横遍地，这里却是两两对峙，谁也不曾先动手。良久，横剑站在前头的杨进周方冷冷地喝道：“这里距离皇城西北角不过一箭之地，刚刚铜锣声已经响过，援兵须臾就来，尔等就不怕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么？”

    “杨大人若是有这样的把握又何必在这里虚张声势？浣衣局胡同那边的铜锣已经停了，分明是大局已定，何况这久久不见有人来，杨大人还指望什么援兵？只不过若是杨大人能投了我，我倒是可以看在尊夫人面上，网开一面。”

    此话一出，杨进周不禁呆若木鸡。再看四周围的一干禁卫也都是面露疑色，他立时勃然大怒：“贼敢污蔑夫人！”

    “污蔑不污蔑，都是人言。”说话间，前头的那群黑衣人分出了一条道来”紧跟着一个身穿宽大斗篷的人就在两个随从簇拥下现出了身形来，只那头脸却在风帽掩盖下藏得严严实实。待到头前，他停住了脚步，这淡淡地问道，“兵分两路一虚一实，杨大人出身将门，倒真是使得好计，只镜园出来的这两条路都已经为我派人把守得严严实实，杨大人舍身为饵，可要是那一头已经全军覆没，你这苦心非但成了笑话”只怕还要背上深重的恶名！若是从了我，不说王侯，顾命之流亦是唾手可得。”

    “当今圣上膝下皇众多，轮不到你一介乱臣贼把持朝政！”

    “是不是乱臣贼，却轮不到杨大人你下断言。就是当今圣上………即位之初也不是用的什么光明手段！”那声音丝毫没有遮掩，陡然转寒，紧跟着便冷静不再，多了几分深深的怨毒，“当年那么多龙凤孙，几十年之后还有几个存活的？这幽禁鸩杀，难道是明君手腕？也难怪，上粱不正下粱歪，想当年太祖能够对楚国公这等功臣下杀手，这大楚朝的历代君王难免有样学样。只可惜”以权术治国，难免夫人心”上有内重臣，下有宿卫勋贵，就连亲生儿都可以对父亲下手，“…你既是不想归顺，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放箭！”

    “放箭！”

    几乎是那声音撂下后两个字的时候，杨进周亦是一声暴喝，旋即便是贴地猛地一个打滚。几乎是顷刻之间，那斗篷人的背后立时响起了无数弓弦响声，可对面的人却几乎同时倒地打滚，竟是赫然往积水潭里窜去。就在这时候，原本黑漆漆的临水河岸陡然之间高起了一大截，旋即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

    “上当了……，…退！”

    几乎是那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就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时间，无论是趁势下水的杨进周一众人，还是在箭雨下狼狈撤退的一行人，几乎都同时把目光投向了那声音的方向。等到在几个手下的保护下好容易堪堪退到了开道街，看了一眼四周零零落落的人，又觉察到依稀是西南面的天空隐隐泛红，那被人架着急后退的斗篷人突然笑了起来。

    “好，好！就算这一次败了，若是连社稷坛都受了殃及，也算是解了我心头大恨！你们几个，随我去镜园………也许这就是后一面了！”……………………

    镜园惜福居正房往日素来熄灯早，但如今却是灯火通明，明间里不但站着满屋的人，而且一个个丫头仆妇进出极其频繁。而坐在右下手第一张椅上的陈澜面色虽镇定，额头上却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里头的一层中衣也仿佛枯在了身上，脑海中是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当看到江氏从西屋里出来的时候，她微微一怔连忙站起身来。

    “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江氏说着就拧起眉头叹了一口气，“兵马司的人都已经过去了，却偏生还是不得消停，甚至有人爬墙窥视咱们家，看来事情当真不小。这样，你就在这儿坐镇，我坐了小轿在外头转上一圈，也免得等在这里心中不安。”

    “母亲，还是我去吧！”

    陈澜见江氏满脸的不赞同，却仍是开口说道：“您就放心吧，我眼下已经感觉好多了，再说此前只是受惊，不至于勉强了自己。这会儿闷在屋里透不出气，反倒是加不好。让长镝和红缨跟着我，再带上几个壮健的仆妇，一圈看完之后我就立时回来。”

    “你这孩！怎么那么犟！”

    见江氏眉头皱得紧了，急切之下，陈澜不禁脱口而出道：“不去外头走一走，我这心实在没法放下来。毕竟，叔全本不必跟着”却是我让他护送林七爷回去的。”

    “唉，你呀“……，去吧去吧，记得带好手炉，我看你身上衣裳太单薄了，就穿我那件狐皮大氅去，免得万一冻着了。”江氏一面说一面让庄妈妈进屋去找衣裳，不一会儿捧了狐皮大氅出来，她就示意陈澜过来”竟是亲自给她扣好了顶端的两个扣，随即双手就紧紧按住了陈澜的胳膊，“我再说一次”不要逞强！”

    陈澜摩挲着那厚厚的狐皮，好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当迈出屋的一刹那，寒风迎面一吹，她却觉得刚刚一直焦躁不安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说是担心杨进周，可是，如今走在那冰冷的责石甬道上，她却明白，那只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坐等的习惯”她已经习惯了在等待的同时打点好一切该有的准备。当坐上了那平日鲜少乘坐的小轿上，一直觉得轿颠簸难耐的她头一次不觉得脑袋晕眩，思路甚至比平时还明晰得多。

    “夫人，hu园那边一切正常。”

    “夫人，后门已经都消停了”守门的婆从门缝里头看出去，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前门虎爷已经从侧墙上下来了，说是咱们门前的胡同安静得很。”

    轿所到之处，仍是不时有人上前禀报，陈澜只淡淡地应一声，并未追问答话。

    然而”当到了已经落锁的二门时，她却示意两个抬轿的婆停了下来，等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把门打开，我要到外院瞧一瞧。”

    闻听此言，不论是两个抬轿的婆”还是随行的长镝红缨和两个健妇，全都吃了一惊。长镝张了张嘴正要规劝，就只见轿帘一掀，竟是陈澜就这么走了出来。长镝见陈澜看着那落锁的二门，眼神仿佛有些奇怪，想要规劝的打算就立时打消了，忙走上前对那看门的婆耳语了几句。直到陈澜站了片刻又坐了回去放下轿帘，她轻轻拉了拉一旁的红缨。

    “夫人应当不是无的放矢，外头难道有什么不妥？”

    “不会啊，刚刚云姑姑不是跑过一趟？”

    她们这两个丫头商量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两个跟轿的健妇就茫然了。然而，当轿出了二门，顺着青石甬道出去，又拐了个弯，众人就听到了轿里传来了陈澜的吩咐声：“径直去寻阿虎，就说我有话问他。”

    有了这吩咐，众人虽心头疑惑难解，但总算是有了方向。一应人等便簇拥着轿往前院帐房行去，沿途有人看到，免不了飞跑回去报信冂还不等到地头，秦虎早就亲自迎了出来，抬轿的两个婆忙停下了脚步，又稳稳当当放下了轿。

    “夫人，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成了，何必您亲自来？”

    “长镝红缨留下，其余人暂且退避。”

    闻听此言，长镝红缨对视一眼，立时在轿两侧站定了，抬轿的婆和跟轿的健妇则是立时退避三舍。秦虎虽说不解，但还是遣退了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个家丁，随即有些不解地问道：“夫人有什么话要问？”

    “林七爷是不是还没走？”

    此话一出，不但外头守着的长镝和红缨大吃一惊，就连秦虎也是一下呆住了。老半晌，他讪讪地说：“夫人您这是开玩笑吧，老爷分明是和镇东侯世一块护送着人回去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轿帘就被一只手一下挑开了一多半。里头坐着的陈澜抬头端详着这位面相粗豪的汉，借着那灯笼的光芒，她看到了他那欲盖弥彰的不自然笑容，看到了他那游离的眼神，也看到了他那不自在地搓来搓去的手。原本只是刚刚从惜福居出来时突然生出的一个念头，但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这猜测恐怕有七八分准。

    “前院的人手够用么？”

    见陈澜不再追问刚刚那个问题，秦虎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旋即憨笑道：“夫人尽管放心，咱们府里的家丁除却跟着老大人当初打过仗的，就是大人在宣府时招募了护持老太太的。再加上刚刚还留着………咳咳”总之前面大门角门一关足可应付，您尽管放心……“……”

    几乎就在秦虎拍胸脯保证的一刹那，陈澜听到了一声闷响。那一瞬间，她立时闻声望去”就只见西南面的天空中隐约冒出了一团红光。尽管隔着老远没办法辨认清楚究竟是哪儿，但这样的夜深之际如此的动静，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事情的不对劲来，何况是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听到外头大街上隐约传来了一阵阵人声，她索性走出了轿。

    而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那道院门也起了一丝骚动，不一会儿，竟是一个身穿府里家丁肤色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往这边跑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停稳就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之前晚饭前送出去的条究竟送到了没有，会不会在半路上有了耽搁？”

    “绝不可能”当时不是还拿了北安门的回文来……”啊！”秦虎话出口就想起陈澜在旁边，连忙不安地扭过了脑袋，又见那方太监也是盯着陈澜，随即也是如梦初醒一般，脸色不那么好看，他这感到心气平了，索性退后两步离得远了些。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方太监不自然地上前两步，又冲着轿里的陈澜施了一礼。

    “县主，“……”

    “就只有你跟着么？”

    见陈澜也不问其他缘由，上来便是这直截了当的一句，方太监那脸上表情就微妙了，好半晌嗫嚅着答道：“并不只是小的一个，还有十个精锐的禁卫，这会儿四个在里头，还有六个则是听“……，听他分派。”

    方太监这慌乱下的一指，秦虎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本就没怎么说过谎，这会儿只得搔了搔头，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这叹了口气说：“夫人，不是俺有意欺瞒，实在是老爷走之前突然决定的”那林七爷又下了严令，不让俺透露半个字”人到现在还呆在帐房里头，就连家里其他的家丁家将都不清楚。”

    “你知道林七爷是谁么？”

    看到秦虎点了点头，陈澜没有再多问什么，径直吩咐道，“既如此，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在前院转一圈就回去。至于方公公，别人本是不知道你们在的，你刚刚这一趟跑出来，只怕瞧见的人不少吧？”

    方太监赶紧陪笑道：“县主恕罪，是刚刚听到外头响声，七爷打小的出来瞧瞧，小的张望了一下进去呈报，七爷说想来南边那一头已经定了，让小的来叫虎爷过去，好说说之后的事情，小的这急忙赶过来的。至于刚刚说到的那条，“”

    他犹豫片刻，声音就变成了仿佛蚊红丁似的：“那条是送给领宿卫的阳宁侯的。”

    这么说，关键时刻，陈瑛竟是拖到了现在还不见踪影！

    尽管对陈瑛素来没有半分好感，可也知道这位三叔不是那样愚蠢短视的人，此时此刻，陈澜只觉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怔了一怔方点了点头。就当她回身上轿，预备让一旁的红缨去把人叫过来的时候，就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叱喝，依稀能听到是有人在喝骂什么。

    秦虎几乎是来不及和陈澜打招呼，一瞬间就转身奔了出去，而方太监则是呆若木鸡，好一阵方慌慌张张向陈澜行了礼，旋即一溜烟似的跟在了秦虎后头。见此情景，已经坐下的陈澜双手一合，后还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是回惜福居，还是去帐房……””

    “把那两个婆和仆妇都叫回来，照之前的安排，坐轿在前头转一圈，然后再回去。”

    “可去……，……

    “按我的吩咐去做，有什么事我顶着！”

    长镝再不敢相劝，朝红缨使了个眼色就匆忙去叫了人。不过片刻功夫，刚刚退开来的婆和健妇就慌慌张张赶了过来，抬起轿就往前走。晃晃悠悠走了好几个地方，正打算往回走时，却又有人截住了轿。陈澜打起门帘一瞧，就现是刚刚见过的方太监。

    “夫人，帐房那边有些事情，您能不能………

    他这声音压得极低，而陈澜几乎是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不等他说完就沉声吩咐道：“转向，去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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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万乘之君，知人之明

﻿    镜园的前院一共是一个正院和东西两个跨院，正院里头是五间五架的前厅，两个小跨院里，西边设着杨进周的书房瀚海斋，东边则是设着帐房和外库房等等要紧地责，素来是闲人禁入，再加上待客用的小hu厅和前头的一排倒座房，一律是前院的戴总管统管。而眼下这时候，东跨院院门紧闭，连陈澜的小轿在门口停下时，那两扇门仍是玟丝不动，还是方太监上前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那院门方开了。

    “长镝和红缨随我进去，你们且在外头等。”

    此话一出，跟看来的两个仆妇顿时有些犹疑，其中一个期期艾艾说了一句老太太得知了必然怪罪，就看到陈澜转过身来，那脸色眼神在火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慑人，立时低下头去不敢再分说半个字。直至陈澜跟着方太监进门，那两扇门在她们眼皮底下严丝合缝地关紧了，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大晚上的，为什么夫人偏这般神神鬼鬼！”

    “嘘，小声些，你不想活了……，…今晚上这乱七八糟的动静一阵接一阵的，显然不是什么好路数，你这话万一让夫人知道了，兴许就吃不了兜着走！对不对，两位嫂？”

    听自己的同伴竟是破天荒地收起了往日的尖酸个性，对两个抬轿的粗使婆那般和颜悦色，起初说话的那仆妇也觉察到了一丝苗头，慌忙闭上嘴再不多言。只大晚上的站在这寒风中并不好受”因而当夹道另一头前院总管戴明带着人过来，问明了情形就吩咐她们暂时到一旁的小屋里烤烤火，四个人顿时喜出望外，竟是再没心思注意天边那一抹红光。

    外间动静如何”已经进了帐房的陈澜自然没空去留意了。长镝和红缨都留在了外头，方太监也没跟进来，而尽管她知道了事实，可是，当瞧见安然坐在书案后头，正在若有所思地翻着手中一本簿册的皇帝时，她仍然觉得脑一片乱糟糟的，竟是连行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只屈膝下去，她就听到前头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不要多礼了，朕如今是不清自来，又不告而留的客人”又没来由让你这个主人担惊受怕，论理，是该朕向你赔个礼的。”

    “皇上言重，妾万不敢当此言。”

    “好了，这里又没有外人，况且还是你家里。朕这个客人就反客为主一回，坐吧，你这样站着，朕心里也不自在，须知你还是个病人。”

    见陈澜只犹豫片刻，就大大方方地在一侧的椅上坐了下来，又抬起了眼睛朝自己看过来，皇帝便叹了口气说：“今次朕出来”一来是因为你突然出事，想过来瞧瞧，二来，也是为了看看人心如何。只没想到，这有意露出的破绽却还真的给人抓准了。有萧朗在，再加上还有其他安排”只要兵分两路，安然回宫并不是难题，没想到叔全那时候把你的话撂了出来”坚持要护送朕走，有些事朕就没有瞒他。”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里自然而然满是赞许和欣慰，可陈澜却听得满心焦虑，索性就把这些情绪都露在了脸上，等到那话头一顿，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妾斗胆请问一句，皇上可是令镇东侯世和叔全各自领一路人，从浣衣局胡同和积水潭西岸那两条必经之路回宫？”

    “是叔全的建议，萧朗的附议，朕再三考虑之下，便认可了这一条。”皇帝见陈澜一下揪紧了手中的帕，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疼惜来，随即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岁以来，朕终于能腾出手来做些事情，孰料朝中风波不断，卷入其中的文武勋戚不知凡几。每做一件事就有人掣肘，每动一个人就能牵扯出深的关联，一个个人死得异常诡异，朕懒得再这么继续耗下去了！既如此，那就直截了当了结干净算了！”

    “可是皇上，须知千金之坐不垂堂，何况万乘之君？”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说白龙鱼服，易为鱼虾所戏？”皇帝微微一笑，继而竟是闭上了眼睛，“朕在早年还是皇下江南的时候，就曾经认识到了这个。

    所以，既是敢用这一招，就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何况，朕好歹还知道什么叫做分寸，知道什么叫做当断则断，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托付…………所以，如今只是看似凶险，就是你家叔全亦或是萧朗，亦是稳若泰山，朕可以给你打包票。”

    “刀剑无眼，厮杀上头的事，这天底下有的是意外，恕妾无礼，实不敢认同皇上刚刚这话。不单单是为了叔全，亦是为了皇上自己。镜园虽安，但保不准有人泄露消息：而外头的顺天府和北城兵马司，也难免有奸人：至于宿卫等等，人员一广，也同样是难免混杂进了私心算计，“…退一万步说，就算此事皇上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又何必拿您自己作饵？不论您要做什么，在东宫虚悬，诸事未定的情况下，就是一丁点的闪失，也会造成天下动荡！”

    见陈澜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拜了一拜，随即又直起腰不闪不避地径直看着自己，皇帝仿佛看到了年轻时亦是每每拿这些道理规劝他那些冒险举动的皇后。只话到嘴边，他却问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可是听说了阳宁侯至今不曾出动的消息，觉得他兴许叛了朕？”

    陈澜眯了眯眼睛，随即摇了摇头，竟是又没有用谦称：“皇上虽说是用了三叔，但要说了解，也许未必能及上我。我曾经几次三番被他迫到了悬崖边上，又曾经听祖母提到过他升官进爵的那些往事。三叔此人阴刻，素来能抓牢每一个机会上进，为此不但偏执”甚至近乎于残酷无情，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把赌注全都压在一块儿。无论他此前如何，如今不曾有动静不是被事情阻住了，就是有好的安排，必不是真的生出逆心。

    皇帝并没有在意陈澜对陈瑛品行为人上的评价，这些事情从来瞒不过他，用人之际，只要不走过分出格的，他都能够容忍一二，但唯一不能容忍的是”在结党的同时又生出逆心。因而，看着垂下头去的陈澜，他又微微笑道：“他应当感谢你这个侄女是”论起对他的认识，朕确实不如你……罢了，起来吧，朕只能对你说，今次之事只此一遭，再无下次。”

    此话一出，陈澜心里暗自苦笑，随即挪动着膝盖打算站起身来。然而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身后大门传来了砰地一声，回过头时，就只见一个人飞也似地冲了进来，竟井然是方太监。只这会儿的方太监脸上满是惶急，站定之后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说：“启禀皇上，外头…“外头突然闯进来了几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秦虎被其中三个给缠住了，剩下的两个正护着一个人站在院里，还放话说……”放话说要见海宁县主！”

    见陈澜满脸讶色，皇帝则是眉头紧锁，方太监慌忙解释说：“小的自然不会搭理这等贼人”可那人却说…………说是镜园外头已经齐集了少说百人。若海宁县主不去见她，便休怪到时候外间火箭齐放，到时候玉、石俱焚！”

    此时此刻”皇帝固然是又惊又怒，陈澜亦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冷的刹那间，她立时飞转动起了脑筋。然而，当皇帝的目光看了过来时，她却只是按着胸口冲方太监问道：“传话的人是男是女？”

    方太监偷觑了一眼皇帝，旋即陪笑道：“小的不能确信，只听着那声音有些女的柔媚，兴许是女流。外头情形不明，夫人能否，“……

    “不用理会那等贼人！”这一次，却是皇帝抢在前头厉声嗫了一句，那如同刀一般的眼神一下落在方太监身上，“你是做什么的，这样的要求也敢报到此处来！”

    “皇上，小的……，…小的只是怕……”方太监见皇帝那森然怒色，忍不住退后了几步，旋即索性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皇上，他们兴许真能做得出来，之前小的跟着……跟着秦虎爬上墙头张望过，那闷响和火光的方向似乎是皇城西南………”

    “滚，你给朕滚出去！”

    皇帝勃然大怒暴喝了一声，等方太监跌跌撞撞抢出了门，这看了看咬着嘴唇的陈澜，因放缓和了语气说：“你莫要担心，皇城西南邻近锦衣卫后街，罗旭已经领命去了。他素来机敏多智，决计不会真出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陈澜抬起了头，那眼神中赫然是熟悉的坚定光芒。

    “皇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刚刚那阵动静已经过去了许久，偏生镜园左近的其他府邸都没什么大反应，咱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既是那人要见我，我何妨出去见一见，看看那究竟是旨在何为？有长镝和红缨跟着我，出不了事！”

    …………………………，夜色之下，白日里官员人来人往的干步廊已经落锁，诸多衙门虽都有留值的人，但大多都朝后街上各自的后门出入，即便如此，东西江米巷仍然是冷冷清清的。因而，当那一声轰然巨响陡然之间传来的时候，无论是在衙门里头挑灯做事的官员，还是附近的百姓商旅，一时间都惊起无数。推窗的开门的到大街上张望的，全都望着那高高窜起的大火呆。

    隔了好一会儿，方有人如梦初醒，扯开喉咙高声叫嚷道：“走水啦！锦衣卫后街走水啦！”

    随着这大声嚷嚷，不少或推窗户或开了门的人，这会儿慌忙缩回了脑袋，只有少数一些人探头探脑地观望了一阵，旋即磨磨蹭蹭地提着木桶出了门来，看那架势仿佛是要上去救火。然而，倏忽间，大街上就传来了无数沉重的脚步声，紧跟着，这些提着木桶的人就看见两头出现了好多军士的身影，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只听两头传来了高喝。

    “统统脸贴墙站好”否则格杀勿论！再说一遍，统统贴墙站好，否则格杀勿论！”

    随着这一连两次的重复，好些人慌忙丢了木桶往旁边闪，眼看着那一队彪悍的军士从面前过去。一个眼睛不老实的悄悄往那开过去的人瞧了一眼，旋即喉咙里就出了一声掩不住的惊呼：“老天爷，竟然不是兵马司的人……”

    他这嘀咕刚出口，就感到肩背着了重重一下”顿时一个趔趄四脚着地，紧跟着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凶狠的声音：“老实点！”

    虽说有了棒打出头鸟的教训在前，但还是少不了有一双双的眼睛往街上的行军队形扫了过去。然而”当那行进的过程仿佛丝毫看不到有终止迹象的时候，随着那每隔三五步便有人手按刀把站定，不少人按着砖墙的手渐渐抖了起来，那身也在寒风中颤得如同筛糠似的。

    须臾，大批军士便各就其位，完全将锦衣卫后街和与其相交的二条胡同和高坡胡同以及西江米巷看得严严实实。

    尽管附近的激桶大多已经是被毁得残破不堪，但军士们一个个熟络地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一个个皮管，竟是三三两两在水井旁分工协作了起来”不一会儿，一道道水柱就冲尊高高的火苗倾泻了下去。

    锦衣卫后街街口，策马并肩而立的罗旭和罗明远看着那高高窜起的火苗在水柱的压制下渐渐矮了下去，面色全都有些微妙。隔了许久，两人却几乎同时开了。说话。

    “爹”你听我说……，……

    “旭儿，这边差不多了，“”

    两人几乎同时闭上了嘴，你眼看我眼，片刻之后，罗明远就笑道：“罢了，你先说。”

    这当。”罗旭也不和父亲客气，径直说道：“爹，我得再去镜园那边一趟”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镇东侯世萧朗进京不久，虽说是并不和什么权贵往来”但要说立场，恐怕比不上咱们罗家。而且，叔全原本就是给假回去陪媳妇的，若是他没跟着，看这里的架势，我真担心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你以为皇上真会毫无把握地涉险？”

    罗旭见罗明远面色严肃，顿时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我是没想到，这儿竟是有您领兵坐镇。嗯来，是我之前调动人手的事情给您知道了吧？”

    “你虽说有些小聪明，但还嫩了些。”口中说着教训的话，但罗明远的脸上却流露出掩不住的笑意，随即就点点头道，“你既是担心，我与你百人，你立时去那边瞧瞧，若是无事就立刻回来，要知道，那几家铺的地道，是你未来媳妇的人打探明白的，接下来是你侦知之后画的图纸。虽说转移了大半，可刚刚动静这么大，你若是不在，待会宫中留值的小张老出来了，一时也说不清楚。你呀………非得闹这么大！”

    “爹，这还不是为了一劳永逸么……，…是是是，我明白了，这就去回！”

    然而，当那五十个健卒拨到了自己手下，罗旭领头往宣武门大街的方向飞驰而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却一下冒出了一个念头来父亲只是掌着京营的三分之一而已，杨进周此前一直在宫里暂且不提，那掌着另外三分之一的韩国公张铭难道还在西山营地？

    ………………………………

    位于开道街和三条胡同之间的晋王府紧靠着积水潭的西岸和北岸，往往入夜时分全城宵禁的时候，这儿还有文人辜客盘桓未归，或是赏月赋诗，或是欣赏歌舞，实在晚了也会有王府马车负责把人送回去，甚至在前院留宿也是常有的事。但如今晋王尚在服嫡母的大丧，这些歌舞宴饮未免就太过招摇了，但即便如此也常常留着三五清客谈天说地。

    因而，当夜空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铜锣声之后，晋王自是大为恼火，当即吩咐人出去查看动静。只那小厮穿上大袄，满心不耐烦地打算到前头去吩咐一声的时候，那锣声已经戛然而止，因此他不过是找了间屋烤了烤火旋即方气喘吁吁状地赶了回来。

    “殿下，没事，是个喝醉了酒的疯在那乱敲锣呢，大约北城兵马司已经把人逮回去了。”

    既然是人已经被拿了晋王自是再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又在几个清客的簇拥下鉴赏着那幅展虔的《游春图》，全都啧啧称赞不提。到后，晋王心满意足地亲自把这画卷小心翼翼收好，这笑道：“得此真迹，真是不枉此生！不得不说，这些江南人还真是大手笔，送的竟是如此珍品。只不过你们得帮本王遮掩遮掩，若是让汤老知道了，又是好一顿劝谏。”

    “那是自然只殿下的礼贤下士果然是天下无双，换成别个殿下千岁，万没有这样敬着一个臣下的道理。”

    “是是是，殿下一不好财货，二不好女色，就这点风雅爱好，汤老原该体谅是。”

    “汤老为人方正睿智不假，就是这性实在是得改改对殿下太苛严了。”

    这些话里话外的奉承和抱怨听得晋王时而扬眉微笑，时而皱眉沉思，须臾就到了散席的时候，他正亲自送了一行人出门，结果就只听那一声轰然巨响。晋王惊疑之下随即厉声吩咐人往高处探看，而其他清客则是面面相觑了一阵就慌忙告退了。回屋坐下的晋王等了没多久，就有人慌慌张张进了门。

    “殿……殿下，不好了，是皇宫，是皇宫西南角那方向冒出了火光！”

    “你说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晋王着实吓了一跳随即竟是一下从软榻上蹦了起来，来来同回踱了好一会儿的步，这扭头吩咐道“去，看看汤老可睡下了若是能够，赶紧请了他来，就说本王有要事请他商量。”

    等到人奉命离去，他回身坐到了软榻上，一下想起了上一回奉先殿失火时那内外哗然的情形，一时间心乱如麻。然而，只一会儿，外头就又传来了一个有些掠慌的声音。

    “殿下，殿下，刚刚外头大街上有些动静，东角门上有个小厮不合出去，可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就一个小厮么？这有什么值得报的，就算是被逮着了犯夜，大不了明日让金和拿着王府的帖去北城兵马司领人！”

    这不耐烦的话语顿时让外头一时息声，可只是一会儿，那门口就又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声音：“只匙，“不是小的多事，门前管事说，积水潭边上仿佛有叫喊声，具体如何听不分明，万一那边真有什么大事，冉们王府可就在积水潭边上，“”

    “你还有完没完！”晋王终于怒了，劈手从手边随手拿起一样物事冲着大门掷了过去。随着那东西砰然反弹了回来，他又骂道，“兴许是这附近的哪家宅邸在那儿办些隐秘事，若是撞破了小事变成大事，难道我背黑锅？滚，以后别拿这样的鸡毛蒜皮说事！”

    此话一出，门外消停了。心烦意乱的晋王坐在那里思量了好一会儿，当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时，终于忍不住的他怒气冲冲地亲自上前拉开了门，正要喝骂的时候，就认出了外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汤老，到了嘴边的话赶紧吞了回去。他正摆手客客气气地把人往里边请，却只见汤老摇了摇手，随即开口问道：“殿下，长话短说，金总管对我说，东角门上已经有三个出去打探动静的小厮不见了，外头仿佛有些不对劲。”

    同样的话语，前时晋王根本没往心里去，可此时汤老一说，他立时丢开了那不耐烦的心思，迟疑片刻就拉着汤老进了门，随即亲自掩上了房门，这转身上拼了几步：“汤老的意思是，有人要对我不利？晋王府晏说不是固若金汤，但内外王府护卫还有数百人，都是父皇挑选的精锐，兼且王府原本就是易守难攻，谁会如此不智？”

    “若不单单是对殿下不利呢？”汤老看了一眼满脸迷惑的晋王，这一字一句地说，“殿下大约不知道，今日午后，皇上微服出宫了，此时身在何处还未必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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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    “你说什么？”

    晋王这一回真正变了脸色，待得到了汤老再次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一时间竟是坐在那里动弹不得。他很清楚，尽管身边的清客幕僚看似不少，但真娄遇着大事，却只有自从他成婚开府之后就跟在身边的汤老是真正的谋主，其他人顶多只能群策群力地出点小点。而汤老也对得起他的敬重和名声，每每在那些紧要关头，他总能得到些连他都不知道的消息。

    “汤老的意思是，如今外头这诡异动静，兴许是，兴许是有人谋算父皇？”

    话说到这个份上，汤老自是再也不肯多言，当下微微一点头。眼看晋王坐立不安，到后索性一撑桌站起身，竟是两眼炯炯地看着他，他不禁眼睛一亮，以为晋王是有了决断。然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晋王竟突然往后头退了两步，随即对他一揖到地。

    “殿下……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汤老慌忙上前双手搀扶起了晋王，心里却难免一沉。可晋王却丝毫没领会这些，而是执着汤老的双手，满脸的诚恳和郑重：“汤老，你助我多年，知道我的性。如今我的心已经是乱了，兼且这消息真假不知，时值宵禁的当口，万一被人抓着把柄不得了，可一味窝在府里却也不成……还请汤老助我拿个主意，无论你说什么，我无不依从。”

    倘若是平日里晋王如此金心托付也就罢了，汤老只会高兴自己的主君有识人之明然而，这会儿自己都已经明示到了这个份上，晋王却迟迟不能决断，而且还把这事情推到了自己头上，他却禁不住一阵心灰意冷。然而，眼看着那和平日里一般无二的信赖表情，他只得打叠精神说：“既如此，便请委金总管精心挑选王府精锐二十人分四组出府打探吧。”

    “好，就依你此言！”

    晋王这一回却毫不迟疑，立时召来人吩咐了下去。及至那小厮走了他少不得向郑老嘘寒问暖，待得知人当时尚未睡下，仍在那整理文书，他自是又说了好一通奉承的话。他素来是擅长和文人墨客打交道的，即便是汤老刚刚心情很不好，也渐渐被他说得稍稍露出了笑容。然而，就在两人这秉烛夜谈兴致正高的时候，外间陡地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殿下汤先生，都半个时辰了，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晋王这下再维持不住这温文尔雅的态度，霍地站起身来匆匆出门。

    待到了外头，见那报信的小厮哭丧着脸他顿时劈头盖脸地质问道：“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回来，门上就没有人出去打探？还有，可曾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

    “回禀殿下，金总管亲自守在门上，后来又打了两个小厮出去打探，可还是一个都没回来他立时吩咐大门落锁再不许人出去。至于外头……之前似乎是传来了惊呼惨叫之类的声响，隐约还有……还有弓弦响。”

    砰一话音刚落，那小厮就看到晋王面色铁青竟是一拳重重地捶在那门上，自是吓得后退一步垂下头再不敢吭声。须臾他就看到汤老出了门来，又瞧见晋王冲自己没好气地打了个手势，他立时如蒙大赦地匆匆退走。只走到了院门处，他却多了个心眼，站在那里又探头探脑地等了好一会，正确定应当不会再召唤自己时，他就突然听到那屋里传来了好一阵争执，不多时，就只见汤老气冲冲地出了屋来，旋即站在那儿不动了。面对这一幕，他正准备开溜，岂料内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厉喝。

    “来人！”

    屋门口，站在檐下的汤老看着那小厮匆匆又进来，路过他身边时歉意地躬了躬身，旋即就进了门去，他这缓缓往外走去，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失落，好一阵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想起了刚刚那一番对答。

    “殿下，既是那些人不曾回来，足可见外间如今动向不妙。若是皇上掌控了大局，即便觉得殿下这些人来得不是时候，要么就直接派了禁卫过来看守四面大门，要么就会打个人回来知会一声，断然不会就这么静悄悄的。如今之计，应当把所有王府护卫齐集起来，合成一队往外突破，不论走到顺天府也好，北城兵马司西城兵马司也罢，甚至是外皇城巡守红铺，总不能坐以待毙。”

    “汤老，刚刚出去的人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时候贸然再派人出去，不外乎是送死！当务之急，是立时把咱们府里守好，否则若是这儿出了事情，那就没有什么以后了！”

    想到那会儿晋王强硬的口气，走到院门处的汤老脚下一顿，随即又回过头来看了那边屋一眼，继而伸手伏在了那门框上，自然而然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殿下，这当口不是谨慎的时候啊！”

    镜园门前那条原本昏昏暗暗的胡同，此时却每隔十几步就扎着一根松脂火把。每一根火把都深深扎入了地里，可火把旁却诡异地不见人。只是，在对面的围墙后头，却隐隐能听到一些悉悉翠翠的声音，甚至还能影影绰绰看到那高墙上似有人影。

    就因为这个，趴在东西角门上通过那小窗观察外头的小厮们把消息传进来，再加上刚刚进来的那几个人如此叫嚣，秦虎虽是终格杀一人擒下两人，可仍旧不敢轻举妄动。在战场上，火器和骑兵的并用，被证明是对付蒙元的利器，而在京师这种地方，若是万一用起了火攻，那后果可以说是不堪设想。于是此时此刻，他唯有用手攥紧了刀把。

    “虎爷……夫人出来了。”

    “该死！”

    秦虎恼怒地骂了一声，可等到那家丁瞪眼睛看着自己，他想起这话容易造成误会却也不及解释，直接吩于左右看住了，随即就缓缓后退。待到看见戴着帷帽的陈澜在长镝和红缨的护持下出了西面的边门，他立时走几步迎了上来。

    “夫人，都是俺的过去……”

    “别说这种丧气话，谁不知道你这大力士是叔全麾下第一勇士？”，见秦虎闻言是脸色赤红，陈澜望了一眼被人团团围住的那几个人，这颌说道“眼下的情形自是怪不得你。你让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然后都退到西门里头去，我带着长镝和红缨过去说话。”

    “可夫人万一这些穷凶极恶之人起疯来……”

    “如果那样，自然就是命了，只不过……”陈澜微微一顿”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我相信，要比命数，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过……，好只不过俺守在西门，要是他们敢有什么hu样，俺饶不了他们！”

    秦虎说完这话便上得前去分派。尽管不少人都颇为迟疑，可刚刚这几个黑衣人的叫嚣以及外头街上的情形他们都听到了看到了，因而终都选择了服从随着一拨拨人的有序退出，偌大的院当中便只余下了那个倒卧在地的尸体，而那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甚至没在意秦虎临走前，一手一个把自己的两个俘虏都提着走了。

    见陈澜只带着两个戎装婢女徐徐走来，居中的那个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另两人微微躬身分别退出去了老远。面对这情形，陈澜不禁脚下一顿，可紧跟着对面就传来了一个她没办法忘记的声音。

    “县主别来无恙？”

    几乎是一瞬间，陈澜就打手势让长镝和红缨暂且停住旋即又缓步上前，却在人前三步远处停下了，脸色沉静一言不。果然，她能忍住，对面的那人却分明没这样好的耐性，当即又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说道：“，当日，贫尼曾经说过，请县主去一观那真迹，只县主却是拒绝了，只不知道如今，你可否后悔了……”

    话音刚落，龙泉庵主就陡然之间又跨前几步，眼见陈澜纹丝不动，她微微一笑，宽大的袖轻轻一甩，原本缩在袖里的右手随之一动，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就势抵住了陈澜的腰间。见对面的长镝和红缨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似乎随时都会冲过来，她却依旧镇定。

    “县主，贫尼只想好好说几句话而已。”

    不用回头，陈澜也知道长镝和红缨必定瞧出了什么，而不远处的秦虎不会忽略自己此时的处境，当即沉声喝道：“你们都别动！”，撂下这话，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龙泉庵主，低声说道，“庵主究竟想怎样，直说不妨。”

    “想怎样？”，龙泉庵主不以为意地用左手放下了风帽，露出了光溜溜的脑袋，旋即直勾勾地看着陈澜，“你来龙泉庵之前，我就听说过你这个人了。京城豪门世家不少，何况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弱女，比不上那些父兄呵护的千金。但你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该展露能的时候便绝不错过，遇上机遇又能牢牢抓住，所以有了如今的风光。只是，在这世上，光有这些还远远不够，你不够狠！”

    见陈澜不为所动，她却并不以为忤，反而笑了：“你以为我是让你杀人越货么？所谓心狠，只是说该不容情时绝不容情。林长辉打天下的时候可以和所有战将称兄道弟，治天下的时候亦是能和沐大哥把酒言欢，可日久天长，他依旧能痛下决心断绝后患，这便是所谓的圣主明君杀伐果断。当初征战天下时，胡春华可以把自己的口粮让给军士，于一干姬妾亦是亲切和蔼，可一到母仪天下之后，她却能够幽禁丈夫，逼死皇贵妃和庶，这就是所谓的贤后。至于当今皇帝，用你时对你恩宠有加，不用你时就弃若敝屣，卢逸云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尽管对龙泉庵主早有怀疑戒备，但听其毫无敬意地直呼太祖和高后的名字，听其对皇帝任意指摘，陈澜不禁暗自苦笑若是她心狠当初是不是就不该为了防止事情闹大而讳莫如深，早就该断然派人将这位龙泉庵主连根拔起？至于所谓君王的宠信，很少有长久不衰的例，她就算知道，眼下也只有选择依附，仅此而已。

    “庵主大张旗鼓见我，就是为了告诫这些？”

    “你那夫婿的一切荣光都是皇帝给的，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在如何？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再信赖他了如何？亦或是有朝一日，你的丈夫有了欢时如何？只看眼前不责将来，算不得什么智者！”

    说到这里龙泉庵主的眼神中渐渐闪动着某种狂躁的光芒，竟是没注意到陈澜的不以为然：“想当初，我就是太愚蠢了。沐大哥娶了宁国长公主，我愤而出家，结果林长辉却送了我龙泉庵，我便以为他是个性情中人。可沐大哥仰药自尽后，宫中就传来了宁国长公主和遗腹相继病故的消息。我满心惊怒，一直在星星念念惦记着报仇直到辗转接到她的临终绝笔，还有那个襁褓中的孩，我知道，我终究是不如她。她自尽的时候掐死了一个孩，却把真正的儿悄悄送给了我……没想到到头来相信我的人，竟是我嫉妒痛恨的情敌！”

    此时此刻，陈澜只觉得脑际犹如一道惊雷劈过，甚至用了极大的力气方站直了身。自从知晓历史的那个拐点，她就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唯一的，于是谨言慎行不敢显出任何行迹，然而，倘若真是照龙泉庵主这么说那便是一个百多年前的人，如今却依旧如此容貌难道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她一下死死攥紧了拳头，呼吸却难以避免地粗重起来。

    然而，龙泉庵主却丝毫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仿佛要避免她跑开，一只手竟是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县主信神佛么？”

    不等陈澜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我皈依佛门，在青灯古佛前念经念了十年，却曾经根本不信。可沐大哥那样一个惊绝艳的人，却偏偏信奉神佛。他甚至还在参拜龙泉庵时，虔诚地捐了一座佛像。那一次留宿时，他恍惚之间对我说过，如果没有天上的神佛赐给他第二次性命。他也就是在一个三流大学浑浑噩噩，尽管我不明白，但是当晚，他就吟了一甜水歌，等他回去之后不久，朝廷的石刻就到了，却只有前头四句。”

    听着这些话，陈澜不知不觉渐渐抱紧了双手。对于自己这第二次的人生，她也曾径惊疑过彷徨过，但是在生存的压力面前，她选择了全心全意地拼搏求存，甚至不曾有时间去考虑什么神佛，什么信仰。

    所以，龙泉庵主对于沐桓的形容，让她看到了一个远比想象中加〖真〗实的同仁。那个人也会彷徨，也会茫然，甚至因为自己的经历而笃信神佛。

    于是，不等龙泉庵主张口再说，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接口说道：“若照庵主这么说，您历经了百多年时光得到了长生，早就应该什么都看开了，若如此，又何必再于俗世拼杀？”

    “长生…“这天底下哪有长生！”龙泉庵主一把揪住了陈澜的衣襟，那声线就犹如九幽地狱之中传出的一般低沉，“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当年吐血死在了那石刻前，而今生苏醒时，却还是在那石刻前，只却换成了另一个可怜的女！知道她是谁么？她的父王被当今天幽禁致死，兄弟说是幽禁西内，却都是暴亡，自己一个已嫁女被夫家所出，隐姓埋名寄居庵堂“……两世为人却都是遇到如此惨剧，你还让我看开些？你以为我对你说这些，只是一时激愤？你听了这些，以为都是白白听的？”

    龙泉庵主越是吐露得多，陈澜心中的戒惧便甚。此时此刻，见对方已经不惜揭露了两重身份，她便小心翼翼用眼角余光瞥看着身后的长镝和红缨。现长镝的手始终紧紧扣着腰间，她是努力调匀呼吸，声线却仍是平稳。

    “天下怀有奇冤的人不知凡几，庵主固然是其中之，但是为了一己之私害死的人难道还少吗？吴王身为皇却会选择谋逆，之后是自缢，总少不了有人挑唆吧？东昌侯家人上下六。”想来总不至于阖家皆有死志吧？张老离奇过世，不会脱得了阴谋二字吧？甚至还有淮王，钱妈妈，不计其数的其他无辜人……，…庵主你自己身负大恨奇冤，难道其他人就都该死！”她这一次却没有压低声音，而是刻意地渐渐提高声线，到后那话语中隐约带上了金石之音。见龙泉庵主面上肌肉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眼神亦是变得凌厉至极，她却丝毫没有罢休，又一字一句地说道：“只可怜了庵主这满腹好机谋！”

    陈澜此言一出，龙泉庵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闪念便是猛然扬手”指掌中刀光宛然。而刹那间，一直在等待脱困之机的陈澜沉腰偏身，一直深深藏在袖里的短剑终于露了出来”稳稳当当架住了龙泉庵主的含怒一刀。尽管是蓄势已久，但她仍然被那股大力带得一个踉跄，仓促间却是微微蹲下一扫腿，果然对方一个猝不及防，竟是被她绊了一下。说时迟那时，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她猛然力，左手一把抓住了龙泉庵主的一只胳膊，旋即左手举剑一切一横，竟是劈手打落了她那把短刀。

    此时此刻，红缨和长镝固然是立时窜将上前帮忙，刚刚离着几步远的那两个黑衣人亦是迅赶了过来。只他们俩还没近前，就只听一声暴喝，随即就看到了两道黑影到了眼前。尽管两人反应极，但还是一个被砸中了脑门，一个被砸中了肩膀。而趁着这当口，又是两枚短箭随后跟来，两人只是倏忽间便又中了重重一击。

    瞥见刚刚劈手丢了两块瓦片砸人的秦虎已经赶了过来，长镝自是慌忙上前顶上了陈澜。她毕竟是训练有素”也不顾龙泉庵主那疯狂的模样，直接飞起一脚斜击其腰。出乎意料的是，这本该是能让壮汉倒下的一击，却只是让龙泉庵主踉跄后退，反倒是长镝自己一下按住了脚”随即蹦了上去，赫然是拿着一枚短箭抵在了龙泉庵主喉间。就当陈澜被抢上前的红缨一把挡在身后时，她却只见龙泉庵主紧紧盯着自己，突然又出了大笑。

    “好，好！果然不愧是急智，先是大模大样地出来，却依旧留着自保之力，是我看错了你！本想拖着你这个知道甜水歌的人一块走的，结果到头来年被你躲了过去。后不妨再对你多说一句，这么多年了，次次夺嫡都是腥风血雨，这一次也不例外，没有我，照样还有别人！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第二次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她竟是主动朝长镝那短箭仆了上去。尽管长镝吓了一跳，慌忙缩手不迭，但究竟是已经晚了，眼见对方那笑声变成了一阵痛苦的呜咽，随即后退着瘫倒在地，不消一会儿就没了声息，她不禁有些无措地看着陈澜，随即手一抖，那一枚沾血的短箭竟掉在了地上。

    “夫人，我，“”

    她这话还没说完，秦虎就已经上前蹲下试了龙泉庵主的鼻息，又扭过头说：“夫人，我带人立刻去外头看看！”

    陈澜僵硬地点了点头，等到秦虎带人匆匆离去，红缨也过来搀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觉得满身力气都已经泄尽，竟是连双脚都渐渐打起了颤来，根本挪动不了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身边传来了一阵呼唤。

    “县主，县主！”方太监看到陈澜原本涣散的眼神终于有所好转，不禁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陪笑道，“小的刚刚听说这情形，实在是吓死了，要不是的了信息之后死命拦着，七爷几乎要立刻过来。您如今觉得怎样，要说您还真是女中英豪川尽管方太监接下来又是好一通逢迎奉承，但陈澜只觉得满身疲累，到后只能微微领就算是回答过了。只在两个婢女搀扶下走到西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再次回过头来扫了一眼龙泉庵主那仰天躺着的冰冷尸体，心情却仍是激荡难以平静。

    外头的火攻如今看来大约只是虚张声势，事情也该已经完全平息了，可为什么她丝毫觉察不到什么如释重负的轻松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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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恩渐消陈瑛失意，风雪夜大局已定

﻿    拖着灌锋似的腿迈过帐房前头那院门，陈澜甚至没注意到空中渐渐飘雪，只瞧见院子明瓦灯旁那个有个人影，不禁斜睨了一旁的方太监一眼。果然，方太监在一愣之后立时一溜小跑似的冲上前去，到了背后还隔着几步时就深深行礼，那脑袋就几乎要挨着地面了。

    “主子，这大冷天的，您怎么，“……”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见身边一阵风声，抬起脑袋一看，方才发现皇帝竟是从身边径直过去了。他直起腰也不是，继续这么弯着更不是，捱了片刻方才迟疑地站直了身子。再一扭头，就只见陈澜已经在两个婢女的扶持下裣衽施礼，而皇帝恰好背对着，他也看不清什端倪，只得慌忙快走几步跟了过去。

    “难为你了………

    外间的情形，皇帝已然尽知，哪怕不曾亲见，但只看长镝如今的手尚在颤抖，他便知道，那种血溅五步的情形会是怎样的惊人。见陈澜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得可怕，他不禁后悔为了贪图将来做起事能得心应手，竟是轻而易举便下了这般决定。

    因而，四字过后，他就沉默了，良久才叹道：“若是九妹知道，你一个尚在安养的人冒这样的风险，朕少不得又要受一顿排揎，福娘也免不了怪朕，更不用说你家叔全了……如今大局应当已定，你回房去吧，不用在这儿继续陪朕熬着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禁卫低低的声音：“七爷，杨太夫人又请人通报了，说人正在二门，若是准许，她便立时出来。”

    皇帝闻言，便回头对方太监做了个手势，见他心领袖会地一溜烟跑了出去，他才再次转了过来，见陈澜一反从前在他面前的低头垂手，而是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中露出了一种他鲜有看到的倔强，他顿时又叹了一口气：“也是，你心里大约放不下叔全。择日撞日选了今日，本就是朕的不是。朕也不能给你什么万全的保证，但叔全的那条路，早已布好了伏兵，只要他一如从前在战场上那般无往不利，决计不会有事。”

    陈澜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少许”当即微微屈膝道：“多谢皇上。”

    谢朕什么“…朕来看你却带了这许多麻烦，你心里不埋怨朕就不错了！”见陈澜竟是罕有地不像从前那般立时机灵地把话题带过去，而是根本低头没接话茬”皇帝却生不出多少恼意来，本能地伸出手去想为她理一理鬓边的乱发，可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了下来，“只今夜之后，应当便能尘埃落定了…………既是你不愿回去，随朕到帐房坐等吧。”

    “是。”

    随着皇帝进了帐房坐下，喝下一杯滚烫的热茶，陈澜方才感到刚刚那冰凉到几乎僵硬的心渐渐暖和了起来。屋子里虽还有皇帝”红缨和长镝亦还在身边，可却安静得有些碜人，即便如此，她也丝毫没有开口打破沉寂的冲动，直到外间传来了方太监的声音”紧跟着就只见婆婆江氏进了门，她方才站起身来。

    皇帝不容置疑地摆手阻止了江氏行大礼，又吩咐赐座，可看着这一对婆媳，他心中原就隐约的歉意立时又深了三分。没话找话说地赞赏了杨进周一番，可面对恭恭敬敬的两人”他终究是说不下去了。若是换成别人，加官进爵自是可以弥补今夜的一切忙碌惊吓，可这会儿对陈澜他却开不了这个口。幸而就在气氛越来越僵硬的时候”外间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嚷嚷。

    “皇上，皇上………

    方太监径直冲进了门来，也来不及行礼便兴高采烈地嚷嚷道：“罗世子来了，罗世子领着好些兵来了，而且秦虎已经翻墙到了对面，证实那些火把不过是扎在那儿，墙头的黑影亦只是几件衣裳。还有，阳宁侯也来了！”

    陈澜看到方太监那高兴的模样，原是以为杨进周回来了，可此时此刻听到是罗旭和陈瑛，免不了有些情绪低落。因而，当江氏起身，说是要和她一块避一避的时候，她立时也顺势跟着站起，结果却被皇帝一牟手势止住了。

    “你们又不是外人，就到内间吧。”

    帐房里外两间，外间会客，内间便都是各式各样的账本，居中的桌子上笔墨纸砚俱全，最〖中〗央的就是那个大大的算盘。别家内院的开销都是外院拨给，镜园却是陈澜掌管一切银钱往来，所以她对这地方并不陌生。只是，进了屋子的她却依旧有些失神，直到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双手，她才惊觉过来。

    “这屋子是前院唯一通地龙的……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江氏觑着陈澜那憔悴苍白的脸，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疼，“早说了还不如我到前头来，你却硬是逞强“……，唉，不过若是如此，我也没你的机灵，断然想不到皇上在这儿。刚刚听说又惊险得很，眼下还熬得住么？熬不住就先歪一歪，别硬挺着………

    “好……，……

    江氏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只见陈澜身子一颤，随即竟是上前抱住了她的脖子，旋即便是一阵止不住的抽噎。自从儿媳进门之后，她见过她的举重若轻淡然若定，见过她的轻眸浅笑狡黠精灵，见过她的果决凌厉毫不拖泥带水，也见过她真情流露时的感动孺慕……然而，这样一个儿媳，此时此刻却失态地趴在她的肩头，仿佛用尽全力才能止住痛哭出声的冲动。

    “你这孩子……”此时此刻，江氏先是不自然地拍着陈澜的背，渐渐僵硬的动作就变得轻柔了起来，口中又慈和地念叨道，“想哭就哭出来，小小年纪不要什么事情都憋着，别人家老是讲那些仪态，咱们不理会那个。是因为刚刚的事情心里害怕，还是因为想着全哥？如果是刚刚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赶紧忘了那些。要是因为全哥……他呀”福大命大，肯定不多一会儿就会赶回来见咱们……“……”

    刚刚龙泉庵主那一番话本就给陈澜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而她那种自己寻死的疯狂更是为这种冲击带来了不可磨灭的血腥记忆，因而，在江氏这絮絮叨叨的话中，陈澜反而抽噎得更大声了，根本没去在乎外头进来了什么人，此时又有什么动静。直到她依稀觉察到泪水将江氏的肩头沁湿了大牛。这才不好意思地挪开了，可紧跟着，一只手就摩挲着她的面颊，又轻轻擦了擦那泪痕。

    “看”哭得眼睛都红肿了，这会儿偏还被堵着出不去，没水可以给你洗脸，压都压不下去！”

    江氏口中这么说着，见陈澜红着脸又要用帕子去擦眼睛，忙拦住了她：“你呀，这帕子越擦眼睛越红，索性就先这样，回头打盆水好好洗一洗，晚上用凉毛巾敷一敷就好，否则明日起来”这眼睛就得肿了…………”她正要再说，突然听到外间似乎说起了外头的事，她立时一下子顿住了。

    “……因见北城兵马司的人封锁路途，臣为求稳妥起见，先使人去了顺天府打探”这才得知是北城兵马司的兵马指挥以搜查刑部要犯为由，将发祥坊和日忠坊沿什刹海西岸的地方一道封锁了起来。得知北大桥处有异常人出没，臣又调了些人去宜兴郡主别院，之后为防打草惊蛇，便从什刹海东岸的斜街过来，却不防在晋王府附近遭遇贼人，拼杀一场之后将其全部肃清，随即才在德胜桥拿下了北城兵马司兵马指挥赵德明。

    此人落网之后试图自裁，幸而未能得逞。

    臣赶到浣衣局胡同时”遇上了萧世子及麾下人马，之后又在西岸三条好同附近发现大批遭弓矢射杀的不明身份人”随即搜遍了整个发祥坊和日忠坊不见皇上，便决意往镜园来，结果在门口遇上了罗世子。”

    陈澜也终于分辨出了陈瑛的声音，然而，听完了这长篇大论却依旧不见杨进周下落，她不禁心中发沉，到最后忍不住紧紧抓住了江氏的手。而陈瑛的话才一说完，罗旭就紧跟着开了。，却比陈瑛言简意贼得多。

    “皇上，锦衣卫后街的火势已经控制，所幸此前已经借由一家铺子悄悄转移了大部分火药，并未造成大祸，家父威国公已经奉旨领兵接管外皇城红铺防务。”

    罗旭也同样没提到杨进周的下落，陈澜不知不觉咬住了嘴唇，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各种念头，甚至连皇帝对他们俩说了些什么也没听见。直到外间的声音突然变得乱糟糟的，她又感觉到江氏在拍自己的背，这才再次惊醒。

    “回来了，人回来了！”

    听清楚江氏的话，陈澜不禁呆了一呆，随即一个箭步到了门边上，本能地伸起了一条缝。从那缝隙中望了出去，就只见罗旭已经侍立在了一边，陈瑛却是伏跪在地解说着什么，杨进周却依旧不见人影，她不禁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后头的江氏。

    “你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才进大门，哪那么快！”

    被婆婆轻声一调侃，陈澜这才讪讪地扭头隔着门帘又往外头瞧去，赫然发觉陈瑛满脸惶恐。微微一愣之后，她就立时放下了帘子往回站了站，只那些话语仍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耳中。直到门外传来了一声尖细的通传，她才连忙又凑到了门边。看到那个斗篷上沾了不少雪huā的熟悉人影，她只觉浑身力气一下子都抽干了，身子一晃就软软靠在了婆婆身上。

    腊月里的京城白天都是寒风呼啸，到了入夜就更是冰寒彻骨，因而，杨进周从门口进来，站稳了还没来得及平拜，就首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见众人全都在看自己，他连忙神色一肃，未料一旁先于他一步进来的韩国公张铭抢在前头解释了一句。

    “这大冷天的，叔全刚刚在什刹海里滚了一圈，请皇上恕他失仪之罪。”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明白了过来，皇帝更是摆摆手示意两人不用行大礼，又对一旁的方太监吩咐道：“去厨房看看可还有人，尽快送几碗热姜汤过来。不单单是叔全，就是别个也都是忙了大半个晚上，喝一碗也好暖暖身子。对了，萧朗怎么还不见踪影？”

    方太监自是立时出门不提。而说到镇东侯世子萧朗”杨进周则解释说道：“回禀皇上，臣与韩国公前来的路上，曾经遇到过镇东侯府的人。据称镇东侯世子那边遇到的是两拨人，第二拨不由分说就将第一拨人几乎杀了个干净”所幸他布置周全，这会儿应该还在继续追击，说是要除恶务尽。只不过，他们还押了一个人来，说是浣衣局那批贼子中领头的，套着黑布头套正押在外头，皇上可要见一见？”

    韩国公张铭闻言心中一动，可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终究还是没有贸贸然插话。果然，皇帝皱了皱眉就立时摆摆手说：“此等乱臣贼子，朕如今没工夫理会。倒是你”你先说说那时候在什刹海西岸的情形，若是丰遗漏的，请韩国公拾遗补缺。”

    这样的区别待遇，韩国公张铭却并未露出丝毫不满，当即恭恭敬敬地躬身应是。当下杨进周便一五一十地将如何遇敌，如何接敌厮杀，韩国公预设伏兵如何从岸边暴起突袭，又是如何掩杀”拢共敌我死伤大约有多少人……如是种种一一道来，末了他才看向了张铭。这时候，张铭才接口说道：“皇上，差不多就如杨叔全所说。但那时候是臣负责带人收拾残局，杨叔全带人追击”所以臣不合从俘虏口中还多问出了一些东西。说是……说是贼首为一名尼姑，曾听人称其为庵主。”

    说到这个，皇帝一下子想起刚刚方太监呈报外间院子中的情形时，曾经提到一度挟持陈澜的那个人正是一名尼姑，立时扭过头去，随即才想起方太监已经被自己差出去了。本想把内间的陈澜叫出来”可想想如今满屋子人，她刚刚又是好一场惊吓，他只得暂时忍下”又对张铭问道：“除了这个，可还供出了其他的？”

    斜睨了一眼一旁的陈瑛和罗旭”张铭不禁露出了几分迟疑。皇帝见此情形，便淡淡地开口说道：“陈瑛，你立时整顿兵马出去，将西城兵马司和东城兵马司一并好好整饬了，再去江米巷那边和威国公会合，调换了他过来，让他直接到北安门请见。”

    刚刚乍一见时那番劈头盖脸的质问已经让陈瑛心惊胆战，因而，尽管此时唯独支开他这个事实让他更觉不安，可休说外头尚有京营的众多精锐，眼下他也没有其他的余地，当下只得垂头应是。待到走出屋子，他突然回过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猛地攥紧了拳头，这才匆匆往外走去。待到了最外头的院子里，眼见已经备好了马匹，他却突然注意到了一边被两个军士紧紧挟持住的一个人。

    那人头上戴着黑布套，头脸被遮得严严实实，而嘴里也大约塞了什么东西，虽然在死命挣扎，可声音却咿咿呜呜听不分明。只那和今夜其他黑衣贼子弃上去完全相同的装束下，他却发现其穿着一双乌皮靴。这个发现让他脑际一震，竟是情不自禁地上上下下又是一阵打量。这一看之下，他原本的疑惑顿时变成了震惊，待到最后再也不敢多留，匆忙上马出了西角门。

    直到驰出胡同和自己的一应属下会合，他才感觉到心安了些，然而，那双乌皮靴却依旧在眼前晃悠。走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勒住马，也不顾往头里身上钻的雪huā，陡然之间想起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双鞋子，脸色一时间变得一片苍白。

    那不是文武百官平日上下朝穿的皮靴，而是皇室贵人的式样！而且，那上头还有一圈特别的金色huā纹，分明是淮王……倘若他猜得不差，那一位这一回只怕是彻底垮了。可那个蠢货栽了不要紧，要是连他也一块连累了进去，他这几十年的苦苦挣扎岂不成空？

    “侯爷，侯爷？”

    后头的呼唤声一下子把陈瑛从咬牙切齿的恼怒中惊醒了过来，他故作若无其事地往后头看了一眼，随即才淡淡地说：“什么事？”

    “没事，只是小的看您……”

    “没事就不要罗嗦！”

    陈瑛心头大恼，怒喝了一声，见那校尉慌忙退回去再不做声，他一把抓住了缰绳，深深吸气吐气，竭力调匀了呼吸，良久才睁开了眼睛。事到如今”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好在他前头虽走动作慢一些，可终究是一举一动都有理有据，只希望不要给人有机可趁……早知道陈澜能够如此得皇帝眼缘”他就该想方设法把人拉过来，而不是让她彻底投靠了老太太！

    …………………………

    镜园帐房的外间这会儿只剩下了皇帝和杨进周罗旭张铭，但一墙之隔的里间，陈澜虽是不曾再把眼睛凑在那缝隙往外头瞧，但耳朵却是竖得老高。然而，当听清楚了张铭和皇帝的对话之后，她只觉得一颗心猛然一跳。

    “皇上，头一个人是主动告密”可猝不及防下，死尸之中却有人暴起突袭。一众属下原以为他意在挟持我，所以少不得有所松懈”竟是让那告密者为人灭口。臣惭愧之余，令属下着力搜索，终于又搜到了七人活口，因不敢私自审讯，所以就一并带了回来。只不过，臣恳请皇上，将之前萧世子交由臣和杨叔全带回来的那个黑衣人另行关押审讯。”

    张铭的为人皇帝自然清楚，然而”此时这语焉不详却让他有些不快：“韩国公有话尽管直说，不要藏着掖着，在这儿的没有外人。”

    斜睨了一眼有些讶异的杨进周，张铭就知道，这位多半也没有察觉到端倪。他原本是可以装作不知道的，可一想到外头看管的除了他的心腹，毕竟还有镜园的众多仆役在，有个万一不好收场，因而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皇上，萧世子交给臣和杨叔全的人，疑似……疑似五殿下。”

    此话一出”皇帝的面色只是微微一变，而罗旭和杨进周却吃惊不小，两个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碰到了一块”继而同时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罗旭是嘴角一挑，暗叹这淮王连谋逆这种事情也敢亲自出马”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杨进周则是垂下眼藏去了眼中的那一丝鄙薄不屑，须知连父亲当年被祖父逐出门，纵使满心怨望，也不曾对本家施以任何报复，淮王身为皇子，身为人子，竟是这般不忠不孝，卑劣无耻这四个字来形容此人都是轻了！

    而皇帝在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淡淡地说：“朕早知道那个逆子出了宫，可却没料到他竟然敢亲身出面。一生一世就只有这一回的胆量，只可惜用错子地方！这样吧，你令心腹将周围人全部隔绝开来，等看待会与朕的其他禁卫扈从一块回宫。你出去安排一下，不要让任何你的心腹之外的人与其接触。朕信得过你，可信不过其他人。”

    这裸的提醒让张铭心里为之一紧，旋即连忙应下之后出了门去。他前脚一走，皇帝便扭头冲着那低垂的里间门帘道：“都出来吧，这会尼不碍了。”

    杨进周和罗旭同时抬头，因见陈澜和江氏彼此搀挽着出了门来，前者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只碍着皇帝在场，终究只能迎上前去行了个礼。这时候，皇帝看着那已经团聚的一家人，这才微微一笑：“阿澜，朕打的包票，这会儿总算是兑现了。你忙活了一整个晚上，连带你婆婆也是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就让叔全留下吧。朕和纪曦就先回宫了。”

    “皇上……”陈澜心里还惦记着此前那血腥的一幕，此时听皇帝丝毫不问，竟是鬼使神差地解释道，“皇上，之前那女尼是龙泉庵主，此前我随着娘去八大处时，曾经……”

    “乱臣贼子，专挑了你说话，不外乎是为了祸乱人心，难道朕还会信不过你？她说的那些话你只管丢开就是，至于她如何策划的此事，想来那七个人总不至于一张嘴都撬不开，再说还有那个小畜生，萧朗那边兴许还有线索……不早子，你们也不用送朕。纪曦，随朕出去。”

    罗旭答应一声便跟在了皇帝后头，只出门时，他仍是忍不住看了面色苍白的陈澜一眼，继而冷不丁朝杨进周做了个手势。

    见其点点头赫然明白了，他这才快走几步上前替皇帝挑开了帘子。可就在这时候，门外赫然是提着食盒满脸堆笑的方太监。

    “皇上，姜汤已经熬好了……您这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皇帝就示意他打开食盒，亲自取了一碗，又示意罗旭自取一碗，旋即看了看上头还剩三碗，就朝里头努了努嘴：“送进去给叔全他们一家三口，然后随朕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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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水滑洗凝脂，春光恰正好

﻿    第三百四十五章水滑洗凝脂，春光恰正好

    看到方太监进来，撂下食盒说了两句客气话拔腿就走，屋子里的一家三口你眼看我眼，原本要转身追出去的杨进周却被江氏一把拦住了。江氏指了指那敞开的食盒，因笑道：“皇上既是说了不用你们送，大约是想惊动少些，免得拜来拜去，看在人眼中成了大事。索性咱们按照吩咐先喝了这一碗姜汤再说，也免得万一出去，在外头和里头冷冷热热的这么一走，感染了风寒。料想外头还得有诸多准备，没这么快起行。”

    江氏既这么说，杨进周就点了点头，首先从食盒里头端了一碗姜汤给母亲，旋即就把第二碗送到了陈澜面前。见她紧抱双手，仿佛有些痴痴的，他不觉想起了皇帝之前那番话中提到，陈澜仿佛是和那个贼首有些接触，心底不禁更加担忧，略一踌躇就伸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澜澜？”

    “啊？”

    陈澜略显恍惚地抬起了头，见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连忙伸手接过。可才喝了一大口，她就因为心不在焉而被烫得直皱眉头，一时间捧着个大碗放又不能放，最后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人，竟是忍不住分出一只手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一旁的江氏已经吹着气喝完了姜汤，此时见陈澜当着自己的面做出了这样亲昵的动作，想要咳嗽却怕扫兴，于是索性放下碗悄悄出了门。待到了外头被寒风一吹，她才不禁笑了起来，举头望着那阴云密布的天空，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回忆和憧憬。

    屋子里，杨进周也被陈澜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闹得怔住了，直到她缩回了手，看着他的眼神却仍有些痴痴的，他方才反应过来，突然伸手夺过那碗撂在一边，一下子拥了她入怀：“别怕，我回来了”

    陈澜那只拿着碗的右手僵硬地停在半当中，而左手则是无力地垂在身侧，直到背上被人拍了一下两下，她才渐渐举起手来，起初只是搭着那厚实的腰背，渐渐就反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却是紧咬双唇一声都没出。就这样相依相偎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到那怀抱松了松，她才回过神来，却是仰头看着眼前的人。

    “来，姜汤快凉了，赶紧先喝了。”

    尽管此时的红糖姜汤只是温热，但一大碗下肚，那种微甜而温暖的感觉就仿佛是刚刚的拥抱似的，她冰凉的双手也终于多了几许温度。见杨进周亦是一仰脖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她突然把脸埋进双手里，又使劲搓了搓双颊。就在这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门帘响声。

    “皇上这回动作实在太快，我还打算等你们一同过去送一送，没想到人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陈澜只觉得今日从白天到夜晚的经历就仿佛一场噩梦一般，此时闻听皇帝已走，她只觉得身心俱疲，竟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候，江氏却又替她把该说的话说了：“我都没来得及送一送，虽说不安，但也只能就这样了。皇上既然有言在先，剩下这大半夜，你们俩也都好好歇一歇。一个是在什刹海里滚了一圈，一个是在外头沾了血气，你们那院子里不是已经辟出了一间浴室么？就在那儿好好洗一洗，把这身晦气给去了。外头的事情有我。”

    杨进周自是连声答应，斜睨了一眼陈澜，就索性拉着她一块给江氏行了礼，随即才拿起一旁搭在椅子上的那件狐皮大氅给陈澜披在了肩上系好扣好，自己则是随意地将那件漳绒大氅往身上一披。待到了外头，见是长镝和红缨都在，他便微微点了点头，却仍是没有松开手。

    从外院到内院的这段路并不短，跟在后头的长镝倒是提了一句之前的那乘小轿仍在，可此时此刻，陈澜已经再不想独自去坐轿，因而立时摇了摇头。尽管脚下的步子仍然有些发飘，尽管寒风比之前更凛冽了些，尽管手炉还在后头的红缨手里，但她不知不觉把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旁边的杨进周身上，一时间倒并不觉得冷。

    这一路上，陈澜默不作声，杨进周一声不吭，长镝和红缨最初还强打精神想插科打诨，可看着情形不对，也都成了无精打采的闷嘴葫芦。直到了院门处，眼见着外头一溜人站在那儿，光是灯笼就有四五盏，陈澜才惊咦了一声。

    “你们这是……”

    “老爷，夫人，你们可回来了”

    芸儿高兴地撒腿跑了出来，待到近前竟是忘乎所以地一下子抓住了陈澜的手，一高兴甚至连称呼也给忘了：“小姐，你带着长镝和红缨去了那么久，结果是什么消息也没有，紧跟着甚至连老太太都出去了，我们呆在惜福居就好像是没头的苍蝇，要不是柳姑姑匆匆回来好一阵劝，我都急得想跑出去了”

    陈澜这才发现，灯光下芸儿那张有些晦暗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又见其他人有的如沁芳一般擦拭眼角，有的如云姑姑一般强颜欢笑，再想想自己此前抱着江氏痛哭失声的情形，她哪里能不明白这些丫头们的感受。见杨进周亦是轻轻放了手，她便走上前去，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连带让你们一块受惊了。我也不说打赏之类必有该当的话，明日让厨房再好好整治两桌酒席，大伙好好松乏松乏热闹热闹”

    “啊，夫人您真是太体谅了”

    芸儿欢呼一声之后，就只听院子里一众听到这话的小丫头们也都跟着叫起了好来，几个老成的虽不至于这般失态，可也是都笑了起来。及至陈澜和杨进周被一块簇拥进了正房明间里，陈澜又说起了要沐浴，留下的几个丫头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红螺在芸儿的眼神唆使下干咳一声开了口。

    “夫人您今天才病着，所以咱们担心这大半夜洗过之后会着凉，所以只预备了老爷的热水，虽说这会儿再烧也来得及，但那浴池那么大，一时半会只怕得等上好一阵子……”

    听了这话，杨进周立时想到了那间之前才刚刚从西厢房南边耳房改造而成的硕大浴室。最初觉得那宽敞的浴池有些不习惯，但才一两次他就爱上了。只不过，每每浸在那热水中沐浴的时候，他就总觉得这样宽敞的地方，这样一个人孤零零享受似乎总有些遗憾。

    此时此刻，那念头一上来，一时半会就消去不了，因而他竟是鬼使神差地看着陈澜。可是，还没等他说话，却见陈澜冲着他微微一笑。

    “今天受了一趟又一趟的惊吓，待会热气蒸腾上来，我兴许禁受不住，你陪陪我吧。”

    一听这话，别说丫头们，就是云姑姑和柳姑姑也大吃一惊，而杨进周更是被陈澜的话给吓了一跳。然而，丫头们立时彼此打眼色偷溜下去了，而柳姑姑轻轻拉了拉云姑姑，两人也终究没说出一句煞风景的话来，柳姑姑一面把云姑姑往东屋推，一面还轻声嘟囔道：“毕竟不是三年大丧，大功论理只头一个月禁房事，没来由让新婚夫妻一直碰不着的道理。”

    “澜澜……”

    “陪陪我……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都是之前那一幕幕，我真的怕极了”

    杨进周见陈澜独自坐在那儿，眼神中流露出少有的柔弱，原本就不打算拒绝的他顿时更生愧疚，当即起身绕到她身前，轻轻抱住了她：“好，我陪你就是。别害怕，事情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浴室里，陈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杨进周，她就扭过头来，略一迟疑就解开了自己那素白的上下中衣，随即又除去了抹胸。上前用脚尖轻轻试了试水温，她须臾便跨入了池水里，随即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任凭水一路浸没到了下颌。

    看着那平日纹丝不乱的漆黑秀发散乱地漂浮在水面上，那清澈的水中赫然可见那白皙和嫣红，杨进周很想回过头去，只是那熟悉的面庞此时多了娇媚和柔美，水盈盈的眼睛却泛着红，他顿时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可下一刻，一样东西就凌空飞来，不偏不倚直冲他的面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伸手一抄一抓，待发觉是一条沐巾，这才愕然扭头看了过去。

    趴在浴池边缘的陈澜见杨进周仿佛有些发懵，不禁嗔道：“呆子”

    “你再这么叫，我还真要被你给叫呆了”

    就这么穿着中衣走到浴池边，见陈澜仍然是那么仰着头看他，杨进周突然蹲了下来，一手轻轻挑起了那下颌。见那毫无瑕疵的容颜上，两只眼睛还透着，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走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陈澜轻轻咬了咬嘴唇，良久却没有回答。直到那双大手一下子又按住了她赤luo的肩膀，她才突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

    “抱我”

    尽管已经是婚后两个多月了，可杨进周先是去了一趟宣府，回来之后不久又是徐夫人亡故，于是陈澜需得服大功九月，接着他又进宫管带御马监亲军……夫妻之间很少有宁静相对的白天，甚至连漏点相拥的夜晚也屈指可数。尤其是陈澜又是那样的腰腿轻盈，纤细柔弱，让他总是在欢爱之余小心翼翼注意着她的反应，生怕一个不好让她承受不住。

    只是，那种已经蓄积了许久，当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痴缠上了他的脖子时，他只觉得胸中那团烈火转瞬间就爆开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穿过那长长的湿发，托住了她的后脑，随即重重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之间，平日里娴静得常常有些羞涩的陈澜竟是主动和他纠缠在了一起，那种灼热的感觉更是激起了他更大的反应，当双唇分开的一刹那，他几乎是用撕扯的方式褪下了自己的贴身中衣，随即就一下子跃入了水中。当他的指掌轻而易举覆上了那一抹高峰的时候，一种远胜于平日的滑腻柔润终于冲破了他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澜……”

    听到这一声轻呼，陈澜只觉得身下传来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一时间几乎难以定住身子。然而，这会儿，她的双腿却被人牢牢架住了，丝毫动弹不得，滴着水珠的黑发垂在肩上背上胸前，恰好遮住了她那已经赤红欲滴的脸。尽管此前是她主动的，但这会儿那种惊涛骇浪一般的场景终于让她生出了一种退却的冲动，奈何手上只无力地摆动了两下，就连这最后能够活络的部分也被人死死地箍住了。

    陈澜从来不知道，欢爱之前的爱抚居然会带来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感觉，她渐渐放松了身子，只是间或在他的指掌太过侵略性的时候稍稍挪动一下身子，只是，在这种激烈的情形下，她只觉得浴池里原本还烫得让人皮肤发红的热水仿佛凉了下来，一阵阵冲刷在肌肤上时，甚至还带来了一种温润的凉意。恍惚之间，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双臂已经被渐渐松开了，直到身下突然传来了一股沉重的压力和灼热，旋即不觉惊呼了一声。

    “呃……”

    直到这时候，陈澜才想起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和杨进周同房了，否则，此时那种犹如裂帛一般的肆虐感也不会几乎超越了她的承受能力。可是，当感觉到他突然停止了下来的时候，她仍是抬起了头来。见杨进周亦是紧紧盯着她，她不禁又埋下了头，竟是随着那被他们的动作激荡起来的水流轻轻扭了扭身子，只双手却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肩。

    “如果很疼，就别勉强了。”

    陈澜没有答话，只是赌气似的将腰继续往下沉了沉。这个动作顿时带动了刚刚停下来的杨进周，他一下子得以长驱直入，待到那种难以名状的紧致感一下子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他不由又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烧红了脸的小妻子，那种到了巅峰似的感觉让他全身心都软了下来，忍不住抚弄着那细嫩的颈子。然而，这一刻的宁静却并未持续多久，当他察觉到身旁的人儿再次痴缠了上来时，哪怕他自己的仍然未退，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澜澜，你……”

    仿佛丝毫没听见这话似的，抱着那坚实的肩膀，陈澜再一次紧紧地贴合了上去。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里的那一场场变故，都终于成功地从脑海中褪色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此时热气氤氲下的交缠欢爱。起初还是她主动，但渐渐地，随着他的呼吸逐渐沉重，猛烈索求的人终于颠倒了过来。她一次次地登上了愉悦的巅峰，又一次次跌到地狱的深谷。到最后终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的时候，她软软趴在他的肩头，一个字也不想说，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水已经变得更凉了，杨进周几次想要开口，可感觉到妻子伏在肩头一动不动，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出声。直到感觉仿佛有一滴滴的东西掉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他整个人才突然僵硬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她光滑的脊背。

    “今天是不是又逞强了？”

    见陈澜仍是不答话，他不禁轻轻扳住了她的肩膀，这才得以正对着她的脸，随即便阻止了她伸手去揉的冲动，随手绞干了毛巾，亲自为她擦了擦。见她闷声不响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他忍不住揉了揉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随即叹了一口气。

    觉察到他似乎无意识地玩弄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一直没出声的陈澜突然闷闷地哼了一声，发觉他的动作一僵，她才抬起了头：“今天那时候，我嘴里对人家说着那些自信的话，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害怕。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怕死了之后，哪怕犹如有九条命的猫一样还能活过来，但也许不是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也许就此喝了孟婆汤忘了这两辈子，还有很多也许……”

    “哪有那么多也许……”杨进周轻轻亲了亲陈澜的额角，随即带着一丝笑意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太像男孩子。有什么事总是先想着自己扛，有什么事都会一个人冲在前头，有什么事都会权衡利弊，然后搁在心里。你呀……性子太刚强了”

    “你才知道么？”

    陈澜仰面看着杨进周，嘴角微微一撇，“几十年的习惯了，改不了了”

    杨进周被陈澜这话说得哭笑不得，忍不住又轻轻揉捏着她小巧的耳垂：“什么几十年了，说得七老八十似的你明年才及笄呢，我过了正月也才二十一。听你这口气，似乎比我还大似的……”

    “本来就是么……”陈澜低低呢喃了一声，又轻轻皱了皱鼻子，下一句话却只是在心里暗自嘟囔着，“要是论真正年纪，我本来就比你大几岁……”

    听不见陈澜的腹谤，杨进周自是又轻轻叹道：“其实，不是咱们年少时经历大变，谁乐意被人说什么少年老成？别人依偎在祖辈和父母身下承欢嬉戏的时候；我在练武，别人初成年还未来得及考虑将来的时候，我已经上了战场；别人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的时候，我却已经杀人无数……那时候，我不免在想，我这辈子挣扎是为了什么？”

    陈澜心中一动，没有出声打断。果然，杨进周只是顿了一顿便笑了起来：“那时候没想明白，回京后我却想明白了。过久了苦日子，就想日子舒心一些，让母亲能够颐养天年，能够娶个可人意的媳妇，再不让那些阿猫阿狗能够骑到自己头上若是可能，就帮上从前的战友袍泽一把，让眼前的不平事少些……人生在世，终究是有责任的，但不是人人都应该背着过重的责任。”

    原本还歪着头设想杨进周会不会突然吐出一句为国为民之类的大话来，此时此刻听到最后一句，她不知不觉就笑开了。

    “是不是觉得你家相公没出息，就这么点小志向？”

    “只一句不让人骑到头上就已经够了，难道我还得指望你气吞山河，英雄盖世，然后天下无数人仰慕，你招蜂引蝶给我带上一堆妹妹来？”

    见陈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杨进周先是一愣，随即就笑出了声来，最后却是凑上前在陈澜娇嫩的红唇上落下了一吻，眼神中仍然流露着忍不住的笑意：“没想到你想得是这个，说来不错，到了那个份上，也许一个个女人会扎堆似的送进来……你放心，有你就够了”

    对于这意料之中的承诺，陈澜只是伸出手去，由得他那宽大的巴掌将自己的柔荑握在其中，随即背靠在浴池壁上，望着屋顶悠悠叹了一口气，“志向太大，心就太大，背负的东西太多，由是便会不知不觉地把这个当成一生一世的目标，忽视了其他……啊呀”

    听陈澜这一声惊呼，随即蹦了起来，杨进周不禁吓了一跳，紧跟着却看到她一下子抱紧了双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下一刻，他就听到了那让自己哭笑不得的缘由。

    “水都凉了，赶紧让人进来重新加些热水吧”

    “你呀……”

    杨进周摇了摇头，随即从池水中站起身来，随手拿起地上的衣服往腰间一围，这才高声叫道：“你们几个，别躲在帘子后头听壁角了，快去拿热水来”

    话音刚落，陈澜就只听外头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旋即就是好一阵脚步声吩咐声，哪里还不明白适才外头什么光景。于是，待到芸儿和长镝一前一后进来，一个忙着放去池中已经完全温凉了的水，一个则是忙着放热水，她少不得剜了她们两眼，旋即就被杨进周揽了过去。

    人生在世当知足，纵使要谋划大事，也当先谋己身，否则，一切都只不过是成空而已。对她来说，最难捱的时光终于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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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爵位，赏罚

﻿    产一章章节号应该是三百四十一，标错了，抱歉一一一一求粉红票了，对手指，掉出前十了大清早的大宅门素来并不寂静。在陈衍的印象中，除却祖母朱氏的廖香院，无论是紫宁居还是翠柳居，亦或是从前他的芳菲馆姐姐的锦绣阁，全都是一大早就有一阵阵的人声，或是扫地浇地或是打水送水，甚至是人来人往，总之就算有闲也别想睡个安稳觉，更不用说对他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定时起居也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睡懒觉的记忆几乎就不曾留下来。

    所以，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眨巴眼睛的他轻轻揉着小脑门，又瞥了一眼那低垂着的帐子，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当他终于记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这才慌忙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掀被子就伸手扯开了帐子，又高声叫道：“来人！”

    看到那个闻声进来的丫头，陈衍终于确定，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急切地趿拉着鞋子想要下床，可他一落地站好就觉得脑袋一阵隐隐作痛，不禁懊恼地用手握拳砸了两下，直到那丫头忙不迭地上前拦了，他才把眉头皱成了小疙瘩。

    “沁芳姐，已经什么时候了？”

    “四少爷，这会儿是辰正三刻了。”

    “什么！”陈衍吓了一跳，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怎会这么晚！怎的不早些叫我，这下完了，早上的武课完全误了，要是师傅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罚我………”

    见陈衍急得额头都似乎要冒汗了，沁芳不禁莞尔，出声吩咐小丫头把衣裳都拿进来，这才笑着解释道：“四少爷就别担心了，小姐昨晚上就吩咐过，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派了人去郡主那儿给您请假，又特意让您多睡一会，毕竟难得休息一天。侯府那边还特意把您的衣裳都送了过来”就是昨晚上没法，这中衣等等都是老爷的。”

    陈衍低头看了看身上那雪白的衣裳，这才发现袖口多出的一大截用线缝了几针，而下摆却长得有些过头了。然而”更让他留意的是姐姐陈澜。

    追问了沁芳几句，得知陈澜比他还早起了一会，他立时急匆匆地穿衣洗漱，末了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去。待到紧赶慢赶到了怡情馆，他就看到几个丫头正提着食盒往里头送，忙快走了几步。

    “咦，四少爷总算是醒了。”眼尖的芸儿早就瞧见了陈衍，此时就抿嘴笑道”“您昨晚醉得人事不知，几个小丫头费了老大的劲才给您沐浴换了衣裳。”

    “不就是难得喝一回酒，一时间忘了么？”陈衍面色一板”随即一本正经地说，“不许再拿这个说事，传扬出去我还怎么见人？对了，这是送早饭进去？”

    “是四弟在外面吗？”

    几个丫头还没来得及答她，里间就有一个声音传出来。听到是陈澜在问，陈衍自是自个挑起了门帘，拔腿就跨进了房门。见明间的隔仗后头陈澜打起了珠帘出来，那模样竟是比前些天看着更添几分娇艳”他不禁眼睛一亮，三两步就窜了上去，也不忙着行礼，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晌，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姐”我都快被吓死了，幸好你没事！”

    “我福大命大，哪里那么容易有事？”陈澜见陈衍的额头上微微有些油光，知道昨晚上那场事变之后，特意将他安排在了稍远些的客房居住，于是让他这一路走了老长一段”便把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好好擦擦，这大冷天里，看你又是一头汗。”

    陈衍嘿嘿一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却根本不还回去，而是径直揣进了怀里，随即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怎么，姐夫不在？皇上不是说给了他假么，总不成这当口还那么兢兢业业去上朝了吧？他什么都还好，就是一个字不好忙！”

    见陈衍气鼓鼓的样子，提着食盒到隔仗后头摆早饭的几个丫头全都是忍俊不禁，只昨晚上的事毕竟非同小可，就连最大大咧咧的芸儿也不敢罗嗦半个字。而陈澜也是等她们一一退下，这才示意陈衍跟着自己入了后头，在那张黑漆桌子再边坐了下来。

    亲自给陈衍盛了一碗粥，见他笑眯眯地接过去就喝了一大口，随即烫得只咂舌，陈澜不禁笑了，忙又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等人咕嘟咕嘟喝干净了，她才没好气地嗔道：“你呀，都多大了，还是改不了这毛躁性子！”

    “好久不听姐姐教训人了，怪想念的。”陈衍见陈澜那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嘿嘿一笑便一口又咬了一个huā卷，随即含含糊糊地说，“如今师傅倒是喊打喊罚的，先生那儿却顶多是抄书，就连老太太也不太教训我了，听姐姐说这么两句，亲切得很………”

    隔着桌子没法去敲那小脑袋，陈澜也只能摇头。眼看陈衍三下五除二消灭了好些东西，随即正襟危坐地看着自己，她不禁心里一奇，谁曾想陈衍一开口的头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姐，昨天那惊马的事，我不管别人怎样，我一定会揪出那个该死的家伙，给你好好压惊！”

    陈衍不提此事也就罢了，一说到白天的惊马，陈澜不禁想到了入夜的惊魂，一时间就沉默了下来。这样的大事，原本就是不可能瞒得住的，而且陈衍过了年就是十三岁，而且学文学武，再不是从前的顽劣公子。因而，只踌躇了片刻，她就示意陈衍把椅子搬到她身边来，随即一字一句地说：“记住，待会我说的话里头，不管你想问，没我的允许，都得暂时忍着，明白吗？”

    哪怕只看陈澜那肃穆的脸色，陈衍也知道这接下来必定是非同小可的事，当即立时坐得笔直。可是，尽管他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自己酒醉的这个晚上发生了这许多事情，他的脸色仍是不可抑制地渐渐变了。当听到那个龙泉庵主那时候在前院几乎挟持住姐姐的时候，他更是险些一按桌子跳了起来，在陈澜那凌厉的目光下才强忍着坐下了。

    好容易捱着听完了这些，见陈澜点点头，憋得几乎透不过气的陈衍才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由于力气用得着实不小”他龇牙咧嘴了一眸子才缓过神来，可几次张嘴，最后吐出的却是一声愧疚的道歉。

    姐，都是我不好…”

    “和你什么相干？”陈澜笑着站起身来犹如从前一般，在陈衍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才抬起头说道，“就算你没醉酒，昨晚我就是用蒙汗药，也不会让你掺和这么一场……小四，不要那么心急，日后有的是你当顶粱柱的时候。昨晚的事情你还帮不上忙，但不消两三年，你就能成为姐姐真正的倚靠了。”

    尽管陈澜这么说陈衍还是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临到最后在陈澜的目光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随即就问道：“既然是这样，那姐夫今天不是为了上朝，而是为了昨晚上的事入宫去了？”

    昨夜在浴池中的那场癫狂之后，陈澜在出门的时候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杨进周臂弯里，上了床之后也是一丝力气都没有。嗯到早上他出门时轻手轻脚到她完全没察觉，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翘了起来。

    “没错。所以这两天京城大约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你的课业不能耽误，身边的人不妨多带一些，侯府的信物也都带好，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午时许江氏方才迟迟起身。她毕竟是年纪一大把的人了，昨夜一忙碌就直到后半夜方才勉强睡着，结果总算是得了半宿好觉。得知陈澜带着陈衍已经在外间等候了好一会儿，她自是赶紧穿戴洗漱，等到出了屋子和姐弟俩说了话，她瞄了一眼陈衍就对陈澜问道：“宫里头到现在还没消息出来？今日早朝如何？”

    “早朝的时候，皇上让人传了旨意，今日免朝。文武大臣当中除却几位阁老和尚书，以及顶尖的勋贵被召了进文华殿说话剩下的都令回部府议事。”陈澜一边说一边斜睨了陈衍一眼，心想小家伙如今有朱氏给了那一拨拨的人手，刚刚消息竟是径直送到了这儿门上，嘴里又说道，“倒是晋王殿下一大早就去了西安门，结果却被挡了下来，怏怏回了王府。”

    “这还真是四面起鬼……””江氏揉了揉脑门，随肛抬起头说道，“回头正好让衍哥儿去看看郡主，也不知道昨晚上可有殃及到那里。”

    “母亲，我早上还打发人去娘那儿给四弟请假，结果别院那边赵妈妈亲自送了回信过来，娘昨天下午皇上从她那儿走了之后就进了宫。”陈澜看到江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就转过了话头，“横竖接下来总该没咱们的事了，咱们娘俩也可以好好休养休养。赵妈妈送信的时候还说，过几日，娘请咱们一块去小汤山温泉别宫住几日。”

    见陈衍一幅心痒难耐想要一块去的模样，陈澜有意吊吊他的胃口，和江氏一块说了好一会儿那温泉的胜景，末了才看着小家伙说：“放心，娘都说了，到时候会捎带上你，那温泉医治跌打损伤也是最有效的。”

    就在陈衍瞠目结舌，最后完全哭丧着脸的时候，外间适时传来了庄妈妈解围的声音。

    “老太太，夫人，阳宁侯太夫人来了！”………………，镜园仪门。

    朱氏扶着绿萼和玉芍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车镫子下了车，站稳之后方才打量了一眼四周。见刚刚跟车的那几个小厮早已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仪门边站得整整齐齐的四今年轻媳妇和两个婆子，入眼的影壁也好，青石甬道也罢，乃至于那些屋舍檐瓦，俱是整整齐齐，并不逊色于自家的侯府，她不禁微微领首。正思量间，她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嚷嚷。

    “老太太！”

    见是一个人影兴冲冲地跑上前来，正是陈衍，朱氏本是淡淡的笑意一下子展开了不少。等陈衍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便跪下磕了个头，她不禁冲着绿萼嗔道：“也不搀扶你四少爷一把，昨晚上才下过雪，哪怕才扫过也免不了湿滑冰冷！”

    “老太太，我身体结实着呢，哪里就那么娇气了！”陈衍见绿萼也不辩解又知机地放开了朱氏的一边胳膊往后退开了一步，他就赞许地冲着其眨了眨眼睛，旋即上前扶了朱氏，“我脚下快这就出来了，杨伯母和姐姐就在后头……话说回来，这么冷的天，您有什么事或是让人来说一声，或是让我转告也行，怎么亲自来了，万一冻病了怎么办？”

    陈衍说着就歪脑袋打量起了朱氏的行头，见是从招皮暖额到皮围脖再到羔羊皮大袄，兰州姑绒的大氅，下头一双缀边的皮靴子全都整整齐齐，他这才放心了些，却仍是亲自紧了紧那微微露出些缝隙来的大氅。他这般细心自是让朱氏更加欢喜，觑着他连手套都没带，便示意玉芍把手炉递了过去。陈衍忸怩了片刻，便无可奈冉地接过来揣了。

    “有些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想想索性亲自来一趟。再说，我今年除了去过一趟通州安园几乎就没出过门，再憋在家里就得闷死了。

    如今借看来看孙女，顺便也来逛逛这姻亲家的大园子，好好散散心。难道小四你还打算替你姐姐把我赶回去不成？”

    “老太太说笑了，我哪敢！”

    陈衍赶紧否认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瞥见身侧的马车中还有动静，再一瞧时，就只见那车帘后头拱出了一个小脑袋，此时正眼睛骨碌碌直转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咧嘴笑道：“四哥好！”

    发现朱氏竟是连陈汀一块儿带来了陈衍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去看朱氏。却不料朱氏正盯着一旁忙着把孩子抱下来的吴妈妈。等陈汀过来，她又放开了玉芍一把牵住了小家伙的手，这才看着陈衍说道：“我寻思老半天既是我出来了，把他一个人撂在家也实在是不放心，索性就一块带来了。嗯来你姐姐今天也替你请了假，你也能帮忙带带小六。”

    “我？带他？”

    陈衍低头看了看陈汀一眼，脸色不禁有些古怪，随即少不得冥思苦想起了该怎么推脱。可是，就当他暗想还不如赶紧溜去韩先生那儿上课，也好逃离这个苦差事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陈澜已经和江氏走了出来，忙小心翼翼扶着朱氏迎了过去。

    见了礼，江氏便笑道：“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亲自在风地里等着？怎么也该先在避风的小huā厅坐一坐等我和阿澜出来仰才是。衍哥儿你也是的，也不体恤体恤你祖母。”

    “不怪别人，要不是我如今走不动了，恨不得就从前院一步步慢慢走进来，看看这里是什么光景。咱们成了亲家，太夫人还几次三番去过侯府，我却是一次都没来过这儿呢……，……

    见江氏和朱氏相见之后拉手说话，赫然是相谈甚欢，陈衍也就省去了解释的麻烦，趁机溜到了陈澜身边，随即悄悄指了指陈汀说道：“姐，老太太把小六带来了，还说什么要让我帮忙带带他。我哪应付得了小孩子，不如待会儿我就去韩……”

    “什么小孩子大孩子，你如今很大么？”陈澜低声打断了陈衍的话，见他愣了一愣，她才冷不丁敲了敲他的脑袋，“六弟刚没了娘，老太太虽说待他好，可终究是不可能一天到晚顾着他。他也难得出门一趟，你带他四下里好好看看玩玩，也尽了为兄长的责任。嗯当初我这个姐姐怎么对你的，你如今也就怎么对六弟才是。”

    说到这里，陈澜就上前去拉过了陈汀，见朱氏亦是知机地放了手，她就牵了小家伙过来，旋即把他的手塞给了陈衍，又开口说道：“这会儿还早，我和母亲陪着老太太说话，你这就带他四面逛逛吧。柳姑姑烦劳引引路，长镝，红缨，你们两个也跟着。”

    柳姑姑和长镝红缨自是立时答应，而陈衍虽说苦着个脸，可也违拗不得，只好低下头对陈汀说了两句。听到是要去玩，陈汀的小脸顿时〖兴〗奋得通红，高兴得使劲拽着陈衍的手挥了挥，吴妈妈则是在旁边满面笑容。又上前打了个招呼，陈衍这才无可奈何地拉着陈衍先走了，一行人进了仪门，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打发走了两个小家伙”陈澜这才上前去搀扶了朱氏，又对婆婆江氏说：“母亲，既是老太太兴致那么好，咱们就陪着边说边走”让暖轿在后头跟着。待到老太太冷了倦了，再换了轿子进去也不迟。”

    江氏点了点头，朱氏自是更高兴了，一行人就这么缓缓进了仪门。由于后头跟着的人太多，陈澜就只留下了朱氏带来的张妈妈和绿萼玉、芍，把一干媳妇婆子都打发了下去休息，又留下了自家的五六个人远远跟着。走着走着，朱氏就吩咐张妈妈等人也坠远些。

    “今天我来”一来是因为昨晚上动静太大了，想问问究竟怎么回事：二来是因为一大早的，晋王妃就派了人过来”那人说话不利索，我已经打发了郑妈妈过去了：三来，是为了家里的事。这已经年底了，禄米仓又开始发放一干勋贵的禄米，澜儿你可还记得当初的旨意？”

    陈澜见朱氏并不避着江氏，心里不禁暗叹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终究还是心细如发，因而一面走一面想”很快就醒觉了过来：“老太太说的是，按照那一次皇上的旨意，三叔该当在每年的禄米当中分一百石给小四？”

    江氏这才记起还有这一遭，不禁笑了起来：“若真是如此，便是借袭了，也不枉衍哥儿这么用功一场。

    只不过，老太太眼下特意提这个，莫非是还有什么关碍不成？”

    “不是关碍，而是如今我成了闲人，有事没事就寻思过去的事，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会儿夏公公的话。什么叫做，公卿之家”这孝义两个字是最要紧的，百石白米又算得了什么，？什么叫做发还庄田，罪不及子女？当初老二袭爵的时候”为什么有给百石禄米的事，哪位勋贵家里有这样的规矩”不就是因为长幼有序吗？所以，你三叔若是给，便是坐实了借袭二字，将来若不还便是恋栈权位。若不给，就是违背了旨意。我之前才听说，此前漕运封冻，顺天府又是雪灾，又是禄米仓的禄米只能发五成，他竟是高风亮节，把他和小四的那统共两千石禄米，全都让了出去！”

    “井么！”

    陈澜此前忙着各式各样的杂事，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么一桩，顿时大吃一惊。而江氏亦是蹙紧了眉头，一时间又想到了从前本家对丈夫从提防到疏远乃至于逐出家门、最开始的那些招数，便是从大义的名分上压人，和陈瑛此举无疑如出一辙。

    “三叔果然是好打算好机谋！”陈澜想到昨夜陈瑛在皇帝面前的诚惶诚恐和狼狈，又想到他的步步为营紧逼不舍，不禁冷笑了一声，“只不过，三叔太聪明了，却忘记别人并不都是傻瓜。若是没有昨晚的事情也就罢了，可有了昨晚的事，若再知道他还捐了这么两千石禄米，皇上的心里必定是明镜一般的敝亮。”

    朱氏最想知道的就是昨晚的事，此时闻言一肃，自是连忙追问。陈澜却没有立刻就说，而是对婆婆先点了点头，随即示意朱氏上了暖轿。直至进了惜福居正房，让人从门口到檐下全都看得严严实实，她才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说到惊险处，她突然觉得手腕一紧，低头一看，却是朱氏情不自禁地伸了手来，只得微笑着拍了拍那只手，又继续说。

    好容易都听完了，一脸心有余悸的朱氏深深吁了一口气：“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凶险的风雪夜“……，真是难为太夫人和你了。”

    “我哪有什么，等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大局落定，要难为也是媳妇。”江氏爽朗地笑了笑，随即说道，“只不过，看这情形，阳宁侯只怕是圣眷要差些了。衍哥儿虽不能说安若泰山，可也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只希望如此……”

    朱氏难得前来，自己此行的最大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自是松乏了不少，又是说笑闲话针线活，又是说道东家长西家短，一如寻常贵妇。直到外头人报说陈衍来了，屋子里这三个人才诧异地。不一会儿，就只见陈衍独自进了屋子，脸色有些微妙。

    “老太太，杨伯母，姐，刚刚外边有消息送过来，所以我让柳姑姑和吴妈妈她们帮忙看着小六，先到门前去了一趟……说是内阁刚刚发下皇上旨意，以太祖孝陵之前有贼人犯，令晋王代为前往谒陵，并督造皇上的安陵。还有便是”““进封宜兴郡主为安国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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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真精明，丈人威，谋未来

﻿    有贼人犯太祖孝陵？晋王这个名义上的皇长子，竟是要到皇陵去窝上不知道多少时间？义母宜兴郡主竟是要进封长公主了？

    这三条消息看似和昨晚上的事并没有太大关联，但细细一想，却仿佛能品出无穷滋味来。陈澜看了一眼江氏和朱氏，见婆婆江氏只是诧异，倒并没有别的什么情绪，而祖母朱氏便不一样了，那嘴唇抿得紧紧的，右手紧紧抓着左手的手腕，仿佛用尽了气力才保持着平静，她哪里不知道这老太太的心情。

    哪怕是已经认清了现实，哪怕是几乎放弃了希望，可是，当完完全全确定那位曾经投注了无限希望和巨大赌注的皇次子已经出局，那种巨大的失落感毕竟是无可避免的。要知道，晋王妃张惠蘅身上流着朱氏的血脉，那是真真正正的嫡亲外孙女。

    江氏虽对政治时局留意不多，可察言观色的本领却不差。此时此刻见朱氏的脸色很不好，她就付度着站起身来，寻了个借口说是早上忘记了服药，请陈澜在这儿陪着朱氏，自己则是道了个不是先出了屋子来。从温暖的屋子里到寒风凛冽的室外，她却没有立刻迈出步子，而是停了一停，这才推开了庄妈妈撑开的油纸伞。

    “就那么一丁点雪huā，撑什么伞…………人这一生，有时候吃些苦头，未必是祸不是福。”

    屋子里，见江氏走后，朱氏便再也不掩饰脸上的悲戚和失望，懒懒地靠在引枕上不言语，陈澜思付片刻，就上前紧挨着朱氏在炕上坐子，又轻声说道：“老太太容我劝一句，事到如今，不妨多看看其中的好处。昨夜三叔曾经在晋王府附近格杀了不少贼人，就在那么近的地方，不管晋王殿下是怎么想的终究是窝在府中没有决断。如此的性子，还不如暂时远离了京城还能太平些，否则，吴王和淮王……”

    陈澜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朱氏又何尝听不懂那言下之意，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睛就有些迷糊了。随手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她便微微笑道：“你说的是，能够有如今的结局，我就该知足了。之前的事就能够看出他的为人秉性了，我只是还存着那么几分侥幸……罢了罢了，不想这丧气的事你干娘这一回进封了长公主，这才是大喜！”

    “是是是……”陈澜才凑趣地应了一句，一旁的陈衍偏煞风景似的低声嘟囔道“师傅那性子从来就是不在乎这些名号的，兴许还觉得进封这么个名号，日后多上许多繁文缛节。”

    “你这孩子，才跟了郡主几天，连那脾气也学着了三分！”

    朱氏哭笑不得地瞪了陈衍一眼，而陈澜自是也忍不住笑开了。见朱氏瞪过之后又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她一瞬间就明白了那缘由，因笑道：“老太太就别想着其他封赏了。娘的封号是皇上一直想给的拖到现在大约也只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而姑父和威国公此次亦是功劳不小，却兴许都会固辞恩赏，如此一来不是封妻就是荫子。至于我……难道我昨晚上见那龙泉庵主的事情还能拿出去说不成？”

    “你怎么不说你家叔全？”

    见朱氏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惋惜的眼神倏忽间充满了戏谑，而陈衍也好奇地凑了过来，陈澜却不由分说先把小家伙赶出了屋子然后才笑着说：“您就看着吧，他必不是加官进爵，可实质上的东西，绝对不会少过镇东侯世子和罗世子，不会吃亏的！至于我，还有什么能比让皇上念着我的好更强？叔全得了好要是小四也捎带上了好处，我岂不是最赚的？”

    “你呀你呀，这才是真正的精明！”

    尽管最初心中郁结但陈澜婉转说韩国公此次至少是有功，哪怕没处封了可妻儿大约能有好处，朱氏想着晋王妃时，总算不再那么揪心似的难受了。而陈澜接下来又毫不避讳地搬出了自己的小算盘，朱氏不免越发好笑，竟是不知不觉如同小孩子一般地搂着她，刚刚因为愁眉不展而纠结在一块的皱纹也仿佛抚平了些，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澜儿，你豁达却又机敏，练达而不乏良善，你真的很好！井这老婆子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在即将入土之前，看对了一回人！

    ……………………，文渊阁东官舍张文翰直房。

    自从入阁成为三辅之后，张文翰就顺理成章在文渊阁东西四座官舍中拥有了挑选直房的权利，尽管只是在剩余的两间中挑选。他在衣食住行上头却比宋杜两人挑剔，一应铺盖行头都是家中女儿亲自为他打点好送来的，甚至连茶盏茶叶亦是如此。

    此时此刻，奉召而来的罗旭就盯着眼前那个汝窑天青柚仙鹤翔玟的瓷茶壶，一套四个的钧窑玫瑰紫粕面小茶盅，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张文翰亲自给他沏了茶，可偏在他举杯品了第一。的时候，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撂下了一句话。

    “想不到你和冰云能有那般默契。”

    罗旭那一口热茶才入口还没吞下去，闻听此言一个失神，那滚烫的茶水顿时让舌头吃了老大的苦头，随即又呛着了。好一通咳嗽之后，他才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依足了礼数说：“小张阁老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因为之前就远远见过张小姐，那时候我就留意过那家铺子，后来海宁县主辗转相托，因事关重大，所以我就越权逾矩…………”

    “越权倒是有，逾矩嘛，我的女儿，我还是信得过的。”

    张文翰说得宽容大度，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瞧在罗旭眼里，却怎么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内阁三位阁老，杜微方崖岸高峻，宋一鸣高深莫测，唯有这位张阁老温文尔雅，无论为人处世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非但如此，从前那些进了内阁的大学士们，没有一个愿意在自己的姓氏前头让人加上一个小的，可张文翰偏不在乎。因而文书秘阁等等当面背后都是一口一个小张阁老却别显亲切，这位更是在内阁轻而易举站住了脚。

    所以，罗旭丝毫不敢小觑了未来岳父，可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索性就保持了沉默。然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张文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突然又丢下了一句更让他惊讶的话：“作为下属，作为朝官，你都无可挑剔，只你作为丈夫如何，也不是没人在我耳边吹过风言风语我心里一直没什么底。所以现在我最后再问你一回，你若是有一丁点不愿意，我都可以向皇上陈情设法收回赐婚的成命。但要是你现在不说，将来有一丁点对冰云不好，我这个做父亲的绝不会放过了你！”

    天底下的父亲大多对女儿心存爱护，可身为阁臣，几乎是天下最精通儒学的代表人物，在明面上断然不会对自己的未来女婿说这种话。于是，一直跟着杜微方，和张文翰相处少的罗旭在意外之余反倒觉得这未来岳父不像那道学的首辅宋一鸣，别有些可爱。

    “呃…………张小姐很好。”罗旭先是暗叹了一声，随即想到了那一回回一次次的相遇，努力组织了一下语句，可下一截话却憋了老半天才憋了出来“男子汉大丈夫，我罗旭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人！”

    “那就好，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张文翰刚刚那淡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即看着背后道：“杜兄，烦劳你给我做个见证！”

    看到杜微方闻言从屏风后头四平八稳地踱了出来，罗旭只觉得瞠目结舌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娥及至杜微方竟是在那里对张文翰说，到时候到我家里见见我那准女婿，也给我做个见证云云罗旭终于是索性仰头看了看屋顶结实的屋粱，而心里却生出了一丝终于放下的如释重负来……，她是那样一个爽朗大方的姑娘又有这么个行事不拘章法的爹，将来他们两个……应该也能像韩先生那样和师母那般相濡以沫吧？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杜微方似乎在叫他，赶紧丢开这些思量走上前去，谁知道杜微方竟是就拿过那桌子上的笔，又从小笺纸里头抽了两张，直接把这些推到了他跟前。就在他几乎以为这一对内阁双雄要让他写什么字据之类东西的时候，杜微方才轻咳了一声。

    “你既然正好在这儿，就帮忙拟个明发旨意的草稿吧。大意就是说，龙泉庵乃是太祖敕封圣地，名闻天下的八大处之一，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所以自即日起，废龙泉庵为寺，一应女尼另迁他地。”

    杜微方这话才说完，张文翰就接口说道：“还有，近日京城走水频发，治安每况愈下，五城兵马司责无旁贷。着草去五城兵马司诸兵马指挥，下大理寺待勘，另行委任……”

    一连串的名字从张文翰口中出，罗旭自是屏气息声连忙速记，待到终于记全的时候，他就听到杜微方对张文翰说：“元辅刚刚提过，如今既是首恶已除，尘埃落定，下了内官监大牢的夏公公成公公，也该放出来了。刚刚我来文渊阁之前，正巧看到领宿卫的阳宁侯陈瑛正在和大理寺卿说话，言谈间似乎对那个龙泉庵主有不少疑问。”

    ……………………

    昨晚一夜北风飘雪，如今到了白天，天空中依旧是不时飘落一阵小雪，镜园那偌大的huā园里，自然也是银装素裹，屋檐下甚至有不少倒挂的冰棱子，别显冬日趣味。平日里大冷天很少出来的陈汀裹着厚厚的皮袄皮帽皮靴，前前后后好一阵乱跑，慌得吴妈妈跟在后头照管都来不及，到最后好容易瞅个空子把人牵了过来。

    “小祖宗，天气冷，路上又湿滑，看看就行了，何苦去折腾那些huāhuā草草？”

    陈澜和陈衍一左一右搀扶朱氏走在后头，闻声她就笑道：“吴妈妈也不要过分宠着六弟，小孩子要粗养，若是样样都拘管着，一到天冷就不让出门不让走路，反面不利于调养成长。自打六弟到了老太太身边，这个头就一下子窜高了许多，人也壮实了，足可见这话是有道理的。要说小四如今吃苦头吃了那么多人却反而长得快，再过一阵子个子就超过我了！”

    虽说这只是取笑，但吴妈妈却听出了其中的提醒之意，面上不禁有些讪讪的上前屈了屈膝，又陪笑道：“小的也是怕六少爷磕着碰着，实在是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妈妈，我身体好着呢！”陈汀却不依不饶地去捋袖管，露出了一截圆滚滚的前臂，“四哥说的，什么时候这儿都是硬硬的肉，就能去打老虎了！”

    一群人闻言无不瞠目结舌陈澜立时拿眼睛去看陈衍，小家伙立时往朱氏后头闪了闪，有些心虚地说：“我就是刚才和他说了姐从前和我讲的那什么武松打虎谁知道他偏记住了！”

    陈澜这才明白了过来，招了招手叫过陈汀之后，不禁摩挲着他那小脑袋。这时候，旁边的江氏也笑道：“从前我也只觉得孩子该娇生惯养，后来看了全哥他爹如何管教孩子，也不是不心疼，可如今想想，那会尼若不能狠心一些现在就苦了。

    成日里混在丫头媳妇的脂粉堆里，锦衣玉食应有尽有，这孩子不知不觉就会养懒了养惰了，确实该让他们多多在外头走走，好好看看这世上究竟是什么样的。”

    朱氏亦是在旁边轻轻点头：“这就是太夫人的心得了。怪道外头也有一句俗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现在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老太太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陈澜一手扶着朱氏的胳膊，一手牵着陈汀，眼睛却看着一旁满脸诧异的陈衍，“读书人常言，梅huā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这固然是说不经历一番磨折，难成大器，但清贫却未见得就一定能让人早明事理。有的人能够在穷苦时立志但更多的人却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抑或是费尽心机却依旧两袖空空于是心灰意冷。所以，生在豪富世家，天生就比别人多了优势，如何守住这优势拉开这优势，而不是让优势成了劣势，这才是最要紧的。一家门里出一个纨绔不要紧，怕的是后代都是纨绔。”

    这话道理浅显，听在随行一众丫头仆妇耳中自是钦佩得很，但听在如朱氏和江氏这等活了半辈子的长辈耳中，却不免都明白了陈澜为人沉稳的缘由。这时候，陈衍却免不住插话说道：“姐，既是这么说，为何本朝不少名臣都走出自清贫？”

    “可相比天底下无数清贫的百姓，那寥寥数人岂不是沧海一粟？”陈澜微微一笑，低头一看陈汀，见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己，便率着他的手微微晃了晃，“其实，纵观古今，最出人才的往往是书香门第小康之家。一来是因为衣食无忧，二来是因为一代出仕，恩荫往往不能达数代之远，所以代代都会鞭策子孙用功”三来……”

    顿了一顿，她这一回却没有再接着说，直到一块进了草堂，丫头仆妇们忙着摆桌子传菜上菜布盘子，周遭没有外人，她才用极轻的声音对陈衍说：“三来，那些书香门第仍有进取的地步。有史以来，少有文官两代相继为中枢重臣的，哪怕是宰相的儿孙恩荫入仕，有朝一日父祖致仕亦或是被贬亦或是辞世，这影响力也难能周护他们一辈子。

    而武臣世袭罔替的名分，既是荣耀，也同样何尝不是枷锁。为了袭爵，败落下去的勋贵难道还少么？”

    “姐，那你当初怎不让我去考科举！”

    陈澜见陈衍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如你罗师兄这样的例子，天下有几人？况且，如今的威国公，安知就不曾为此事焦头烂额？你如今于文武上头都还是半吊子，等将来有你罗师兄那般能耐，再说科举二字不晚。”

    “呃……”

    点拨了陈衍，陈澜否不多话，趁着饭菜还未上来，只是陪着婆婆江氏和祖母江氏说笑。然而，就当丫头们将那大碗小碗高脚碟子往饭桌上摆的时候，前院却传来消息，道是杨进周回来了。闻听此言，上下人等自是欢喜，江氏更立时扬声吩咐让人径直把杨进周引到这儿来。及至人来，她等杨进周给朱氏行了礼就立时摆手免了下头的礼节，又笑道：“你回来得巧”我和你媳妇陪着老太太汀哥儿逛了好些时候，正要坐下来吃饭，你就这么早回来了。”

    杨进周陪着陈澜坐了，却言简意垓地解释道：“皇上昨日说给假”今天看到我去，留着办了必要的事，就立时赶了我回来。”

    这所谓必要的事所指为何，此时四周还有人伺候，自然没人发问。恰恰相反，这一顿饭丝毫不符合平日里食不语的要求，一大家子吃得其乐融融，话里话外就不曾有一言涉及外头大事的。待到满桌子的残羹剩饭撤了下去”庄妈妈领头亲自奉了茶上来，杨进周方才开口说道：“昨日镇东侯世子虽然来过，但仓促之间，也不曾正式谢过救命之恩，接下来既是有假，我打算亲自前往镇东侯府拜谢。”

    “这是正理。”江氏连连点头，可才呷了一口茶就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放下茶盏抬起头道，“虽说阿虎那儿我已经谢了一回，可总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他是你的下属，不是咱们家的仆人”你也得再好好谢谢他。若没有镇东侯世子那一条套索，兴许便是车毁人亡。但若是没有阿虎那千钧之力，兴许我和阿澜就一块儿囫囵跌出车去了。”

    “娘说的是。”杨进周自是肃然答应，随即就看了看陈澜，“说起来”昨日惊马之事，今天已经全都传开了。郡主进封长公主之事虽说礼部还要定仪制，但今日想来会有不少人前去道贺，只别院里没人，只怕有不少人要上咱们家来。毕竟您和澜澜都是昨日才受过惊，下午不若闭门谢客的好。”

    朱氏闻言自是恍然大悟，因笑道：“看来还是幸好我来得早了。这样吧，兜兜转转一上午，逛了逛了玩也玩了吃也吃了”我就带着小六回去吧，免得别人登门时再走不好看。小四也不要再赖在你姐姐这儿了”你这个男子汉大丈夫正好送送我和你六弟。”

    江氏原还要挽留一二，但朱氏说是也不能离家太久，再加上还带着陈汀，因而她也就答应了下来，歇过一阵子就和儿子儿媳一块把人送出了门。待到一块回了惜福居正房，她把人都打发了出去，这才终于忍不住问道：“先头衍哥儿底下的人倒是打探了几条消息，可除了晋王、郡主之外，就只有五城兵马司的措置，昨夜其他的事情究竟如何？”

    “那位龙泉庵主……是已故的秦庶人的女儿，曾经封的是康定郡主。”

    陈澜见杨进周说话间看着自己，便轻轻点了点头，而江氏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一位我早先也听说过，可早就坏了事，儿子也没了，怎会竟是她的女儿造下这等逆事！毕竟龙泉庵也曾经有些名气，再加上是庵堂，她应当集进出不少豪门世家，这牵连起来……”

    “这牵连起来自然就广了，毕竟还有人想要火上浇油。阳宁侯陈瑛便说，龙泉庵主之事当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从严查办。我看他的意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叔就是无风不起浪的性子，不用理他。”历经了昨晚的事，陈澜只觉得陈瑛如今的举动便好似跳粱小丑，因而竟是丝毫不在意，“再兴大狱的话，忘了那位的天下百姓兴许就会又想起来，坊间也会多了不少谈笑的题材，想来皇上决计不会采纳的。”

    “你还真了解皇上的心意。”杨进周见陈澜冲自己笑吟吟的，心里不禁一松，“所以，直到如今，龙泉庵主的身份秘而不宣，如淮王被禁西苑也是一样，传出去的也就是锦衣卫指挥使欧阳行被罢了官，再加上你们知道的那三条，事情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倒是镇东侯世子…………昨夜险些中了伏，据说身上受伤不轻，我预备送些父亲传下的秘方金创药去，至于另外的礼物却有些不好办……”

    然而，听到这话，陈澜却心中一动：“有了，不如麻烦母亲做几色您最拿手的酥点。之前小四说过，镇东侯世子是真正的冷脾气，唯独只有一个爱好他绰号荽餐，最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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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时瑜亮，逆转之机

﻿    一夜惊变，京城中有的人惊讶，有的人惶恐，有的人暗自高兴。有的人不以为意，但作为昨天晚上最大的功臣之一，镇东侯世子萧朗这会儿却是心情大坏。就因为他一时冒进，不但失去了麾下最信赖的一个亲卫以及十几个侯府的精兵强将，而且右肩挨了一刀，大冷天里左脚还上了厚厚的夹板，不得不躺在床上养伤。

    然而，他却没有功夫来反省自己的失误和因此造成的损失，因为身边坐着一个他想要竭力忽视却怎么也做不到的人。不但是他，就连屋子中的那几个丫头也是忍不住把目光向这一位身上连连瞟看，而一直侍立在旁边的唐管事就更不用提了，那目光犹如防贼似的。

    可是，被众多人死死盯着的人却丝毫没有成为众所瞩目焦点的自觉，仍在专心致志地用小刀削着手中的那只梨。只见那小刀下，一条长长的果皮蜿蜒落在了果盘之中，等到最后一截掉下去的时候，中间竟是丝毫不曾断掉半点。削好了之后，他却并没有停手，而是用小刀又将梨削成了一片一片，留下中间的芯子，这才把装好的那个寸许高的白瓷高脚碟递了过去，上头还插了事先预备好的竹签子。

    这时候，一直竭力忍耐的萧朗终于吃不消了，那原本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更白了。他猛地沉声喝道：“你们全都出去！”

    闻听此言，唐管事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比重伤的萧朗还要难看，但几个并不是萧朗从奴儿干都司带来的丫头却早已领教过世子的冷冽作风，慌忙鱼贯退出。

    于是，这位老管事只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试图找个留下来的理由。

    “世子爷，您如今这伤势，太医说不能久坐见人……”

    “你难道忘记了，我最讨厌一句话说第二遍么？”

    面对萧朗那冷脸，唐管事只觉得后背心有些冒汗”可终究是扛不住寒冰视线，无可奈何地退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出了屋子之后，他却立时亲自守在了檐下”心里打定主意内中一有动静就立时冲进去，决不让人有可趁之机。

    屋子里剩下的两个人，此时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萧朗已经是脸上冷得发青了，可荆王却依旧是笑容可掬，只那放在一边的两个果盘却被他们完全忽略了。你眼看我眼好一会儿，萧朗才气咻咻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奉旨探望啊！”荆王眼角一挑，依旧是笑吟吟的，见萧朗那模样似乎是立时就要发作”这才连忙举起双手道，“天地良心，这真不是我自己讨来的差事”是父皇召了我去乾清宫，硬是摊派下来的勾当。当然，我自己也是想来看看你的，可要是那样，我怎么也不会这么招摇地直接登门了，那也该相约黄昏后不是？”

    “你……”

    萧朗气得直发昏，暗想这隔墙有耳隔窗也有耳，要是被人听见，还不知道会曲解成什么样子，于是忍不住狠狠往软榻上拍了一巴掌。结果吃这一震，他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一时间狠狠一咬嘴唇，脸上的肌肉也有些抽搐。让他始料不及的是”荆王竟是突然站起身坐到了榻边，先是在他的伤口上按了按，随即也不等他说话，竟是若有所思又揉了两下。

    “你……你想干什么！”

    “别这么紧张。”听萧朗这声音都有些颤抖，俊美的脸上嘴角甚至有些歪，那肌肉抽搐得更厉害了”荆王这才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又开口说道，“父宴让我看看”你这伤究竟有多重。我也懒得拐弯抹角地问，只看你这反应就知道”太医只怕是还给你蒙混了过去，竟说什么只是些皮肉外伤，我看再进半分就真正伤筋动骨了吧？”

    萧朗这下子脸终于黑了，当下忍无可忍地喝道：“多管闲事，说吧，你今天究竟干什么来了，别左一个旨意，右一个旨意地糊弄别人！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这天底下就没人比称更会装了！”

    “我会装什么？”荆王从翘足高坐恢复成了正襟危坐，身子略略前倾地问道，“萧郎要是说我那名声，那是别人传的，和我无关；若是说昨晚的信，那也是因为父皇提过，镇东侯世子卓尔不凡，是个可交之人：至于今天来看你，也完全是奉旨办事。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今次我来，除了那些例行赏赐之外，便是通知你一声，此次你建下大功，要什么封赏，只管直说，我回去呈报父皇。当然，写奏折也并无不可。”

    荆王突然之间变得这般正经，萧朗反而觉得有些不惯，皱了皱眉便突然看着荆王说：“今日朝堂上传出晋王殿下要前往谒陵的消息，如此一来，殿下是不是得偿所愿了？”

    “看在你对我脾胃的份上，我可以为你解说解说。”荆王却丝毫不在意萧朗这咄咄逼人的口气，漫不经心地说，“第一，我不结党，手下没几个私人；第二，我只做父皇交待我做的事：第三，别人如何看我，包括你，我并不在乎；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谓得偿所愿，不在于野心，不在于才能，而在于气量。好了，想来你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该要什么，我再待下去，只怕外头的人就要急了。你好好养伤，有功夫我再来瞧你。”

    站起身时，荆王那口气突然又变得郑重了起来：“镇东侯世镇奴儿干都城，向来是朝廷最东北面的一道屏障，只不过，近期积压在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就没有断过，想来你也该知道，那是因为在白山黑水一直都用军垦，多年来繁衍生息，这土地的大小已经足以让朝中老大人们惊惧了。若是那边完全自给自足，再也不用靠天津卫的海运，那时候会怎么样？萧郎提要求的时候，还请多多三思。”

    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见满院子的人虽是一个个低垂着头，但想来都在偷眼打量自己，荆王心中哂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出来相送的唐管事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二门。可是他才出去，那边拐角处就有几骑人”为首的那人一跃下马，扔下缰绳的时候就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有些惊讶，但立时就快走几步上了前来。

    “荆王殿下。”

    “杨大人。”荆王微笑着虚扶了一把”看见杨进周随身的东西就是两色盒子，不禁嘴角一挑，随即就点点头道，“萧世好如今精神还好，你这来得倒是巧了。说起来，你也就跟着大奇见过我一回，居然还记得我，这记性也实在是太好。好了”我也不多话了，告辞。”

    见荆王走得爽快，唐管事不禁出了一口大气”但还是亲自送着轿子出去了一箭之地，这才集赶慢赶地回来。因见杨进周站在那儿若有所思，他赶紧亡羊补牢似的解释道：“荆王殿下是奉旨来探望世子爷，没坐多久就走了。”

    杨进周瞟了唐管事一眼，见其紧张得什么似的，想起在宫里唯一一次见到荆王时，周王立时跑过去，兄弟俩牛头不对马嘴似的说了一阵子话”彼此离开的时候却似乎都是高高兴兴的，但要说别的印象，便只有那些传言了。此时他也就只当没这一回事似的，点了点头就跟着唐管事进了二门。直到了那七间七架的后厅正房，见到萧朗那脚上的夹板”肩膀上缠着的白棉布，他才皱起了眉头。

    “萧世子竟然伤得这么重？”

    “没事。”萧朗不自然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又用眼色把唐管事打发了下去，这才沉声说，“是我见前一次得手容易，便小觑了他们，险些栽了一个大跟斗，这些伤就是教训！将来留了疤痕，再上战场的时候就不会轻敌冒进”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对了，杨兄此来是“……”

    “一是谢萧世子救下家母和内子”所以略备薄礼。”杨进周见萧朗看着那分开放地两色盒子，仿佛有些不快，便解释道，“一个是膏药，气味大了些，但对于骨折之类的伤势来说却最有效。另外则是家母亲自做的几样点心，家母说，比起其他的谢礼，如此更具诚心。”

    此话一出，萧朗立时脸色农和，随即竟是请杨进周拿过食盒，亲自尝了两块，随即便赞口不绝。等到杨进周面露愧疚，诚恳地就昨夜兵分两路时，竟是让他这个初至京城的世子藏身马车以身涉险而道歉时，他却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杨兄勇武我是知道的，但尊夫人才受过那样的惊吓，你已经担了一份责任，若是再把我那份活揽过去，就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再说，镇东侯世代镇守在外，不似你是皇上一手简拔的臣子，难道你还要抢了我表明心迹的机会？对了，杨兄今日前来，不会只为了先前的事吧？”

    萧朗一想到上次被陈澜瞧见自己和荆王同游护国寺，又想起刚刚荆王那**裸的话，突然就牙齿痒痒的，因而不想在这救命之恩上再纠缠下去。果然，他一问这个，就只见杨进周踌躇了片刻，随即声音有些低沉了下来。

    “我今日前来，除了谢世子救命之恩，此外却是还有一事相询。听说萧世子在追击奸徒的时候，曾经在宣武门遇到过阳宁侯及其麾下的大汉将军相助？”…………………………，从午后未正开始，镜园门前的胡同突然就呈现出了车水马龙的态势。然而，一拨拨的人乘兴而来，在门上打了个转便不得不败兴而归。几个门房的态度全都是恭敬而又客气、男主人杨进周去了镇东侯府道谢，两位女主人江氏和陈澜因为昨日的惊马之事，现如今都还在静养，不适宜见客，而家中别无其他能够待客的人，只能请回。

    即便如此，有多少人无可奈何地打退堂鼓，就有多少人打叠精神在门上打探消息。直到一路车马排开众人进了西角门，方才有人大为不满地发作了。

    “你说你家老太太和夫人不见客，凭什么他就能进去！”

    门上打量了一眼这位四十出头却颇有些落魄气象的官员，口气却一如之前的恭敬客气：“这位大人，那是太医院的林御医，此来是为老太太和夫人请脉的，若是您的医术也一样高明，小的自然立刻就通报进去。”

    闻听此言，那说话的人顿时吃了一噎，当下也无颜多留”轻哼一声便悻悻拂袖而去。剩余的人听说来的是宫中御医，你眼看我眼了一阵子，一时也都是散得极快。不一会儿，刚刚还车水马龙的胡同里就变得空空荡荡”再没一个闲杂人等。

    说是卧床静养的陈澜，这会儿的精神却好得很。虽说本应是隔帘子请林御医诊脉，她却笑说古语有云望闻问切一样不能少，留着云姑姑和柳姑姑在身边。林御医原本还有些局促，但交谈了两句就渐渐安了心。只是等到他诊完脉，说道了两句静养之类的俗话，正要去开方子时，却听到陈澜说了一番大出她意料的话。

    “林御医”昔日扁鸠见蔡桓公，因蔡桓公讳疾忌医，由是小疾成了大病，如此教训在前，所以我只希望若有什么不妥，还请您一一言明。医者父母心，我知道，有时候哪怕是诊出了什么不妥来，为了安病者之心，医者往往也不会言明，但不是所有人都不愿听中肯实言的。您一手好脉息”我自然信得过您。”

    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柳姑姑，林御医见她微微领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面色微变之余，不免斟酌着语句说道：“夫人既如此说”我自然言无不尽。夫人体弱偏寒，乃是先天带来的不足之症，但今年以来已经有所好转，但忧思过重，未免精力不够。若是尽力调养，三五年之内自然会有起色”到那时候，后嗣上应当就渐渐无碍了。至于头乃六阳魁首，牵涉极大”我这儿有一套太医院珍藏的按摩法，愿意传给两位姑姑”由她们每日为夫人揉捏相应穴位，如是坚持数年，应当能有缓解之效。但最要紧的是，夫人一定要自己善加保养。”

    “多谢林御医！”

    陈澜当即站起身来裣衽施礼，见林御医慌忙退避不受，她微微一笑，便示意云姑姑柳姑姑带着人下去另写方子，自己则是站起身来。无意识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突然发觉自己竟走到了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容颜，她突然挤挤眼睛皱皱鼻子，又大大伸了个懒腰，最后才若有所思摩挲着小腹。

    她就是天生劳碌命，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可相比前世的孤零零一个人，今生今世，她却有许多知心知意的亲友，也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事到如今，最大的危机已经烟消云散，她是该好好留心保养了！

    不消一会儿，柳姑姑就拿着一张墨迹淋漓的药方进来。陈澜接过之后看了个大概，就重新递了回去给柳姑姑，听她解释了其中的药理和分寸之后，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林御医的按摩法可是已经传了？”

    “云姐姐从前就曾经为皇后娘娘按摩腰腿，于这一手上头最在行，所以林御医自是先传她，到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再学学就好。”柳姑姑将药方折好放在怀中，就上前轻轻地说道，“夫人，林御医除了诊脉，倒是还顺便说起了宫中的消息，成公公和夏公公都已经放出来了。”

    “这还真是最好的消息！”陈澜一下子喜笑颜开，又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林御医出来之前。”柳姑姑看到陈澜高兴，自己也笑开了，“听说，是元辅进言，司礼监曲公公亲自去放的人，两位公公也没吃太多苦头，到御前谢恩时还都有宽慰恩恤，跟着就各自回了原职。据说，之前内库的事情都是有人构陷。”

    柳姑姑点到为止，陈澜更没有追问情由，两人目光一对就默契地不在这种犯忌的事情上再作停留。等到云姑姑进来，陈澜便打趣着要先领受一下这新手法。原只是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可是，那两只灵巧的手指在头皮上轻重相济地揉捏挤按，她渐渐地便完全放松了下来，待到一套试过，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不禁冲着云姑姑竖起了大拇指。

    “要不是林御医事前有言，我还真不觉得姑姑是刚学，实在是舒服惬意极了！”

    “夫人喜欢就好！”云姑姑也觉得高兴，口中却谦逊道，“那也是太医院收着的东西好。民间虽也有各式各样的偏方，但要说稳妥，却还得属太医院，毕竟一个不好让贵人们受了损伤，那便是大过失。回头我带个信去给林御医，他大约能够长松一口气了……对了”刚刚我还问过宜兴郡主的事。却没想到，林御医从昨日郡主入宫之后，就一直随侍在郡主身边。”

    见陈澜脸色郑重了起来，云姑姑就稍稍弯下了腰：“郡主现如今住在西苑宜春馆，可昨晚上却宿在乾清宫西暖阁。外头正乱的时候，宫中也不太平，竟是有宦官意图作乱，甚至有奸徒意图闯长乐宫。亏得武贤妃早有预备”几个犯事的被乱棍打死，而乾清宫那边一个小宦官才点了火就被抓了个现行。而事发之后，郡主就立时吩咐东西六宫戒严”之后坐肩舆出西华门去了小校场，召集御马监亲军，分头看住了各处要紧地方，尤其是奉先殿和社稷坛，结果在社稷坛抓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身上搜出了火石等物。”

    这些消息应当都是决计严禁泄露的，但如今云姑姑轻而易举从林御医口中问了出来，自然因为陈澜是宜兴郡主的义女。此时听来似乎有些平淡无奇”可陈澜想到宜兴郡主身怀六甲却仍不辞劳苦内外奔波，忍不住为之捏了一把汗。

    “娘这性子也真是……”

    “夫人也别只说郡主，您和郡主还不是一样的性子？”

    吃柳姑姑这一说，陈澜方才有些讪讪的，随即没话找话说似的自言自语说：“也不知道干爹和惠心姐姐那儿如何了。”

    “夫人尽管放心就是”临安县主那性子，什么亏也吃不了。至于张家二老爷，对于官居几品素来并不算热衷，那通政使之职就是卸下也不会有什么怨尤，兴许更希望能回去好好陪陪郡主和快要出生的孩子。只不过，皇上用人之际”于主管上通下达的通政司更需要自个人，决计不会放人的。”…………………………

    威国公府宜园二门。

    尽管昨天就已经回了京，但威国公罗明远直到这天午后方才回来”在家里歇了个午觉，傍晚之前就出了家门。威国公夫人林氏一路送到了二门，只瞧着那辆早就停在那儿的马车，眼神立时移了开来，摩挲了一下小腹，脸上那一丝不自在方才淡了些。罗明远却没理会这些，和一众属下分说了几句，便转身对林夫人说道：“二月就是旭儿的婚事，下大定礼的时候，我尽力赶回来，若是不能，就得请夫人多操心了。

    家中其他事务，也得劳烦夫人。”

    “老率放心。”

    罗明远点了点头，趋前上马正要走，就只见前头甬道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到近前便慌忙跪下行礼道：“老爷，阳宁侯求见。”

    “陈瑛？”罗明远闻言一讶，随即就皱起了眉头，“他那么久不曾上门了，这会儿来找我作甚？你可说过，我正要回营？”

    “小的提过了，但阳宁侯说，就只是对老爷说几句话，所以在门房上等。”

    说话间，二门口听到动静的林夫人不禁眉头大皱。眼见丈夫犹豫片刻就点了点头，随即一抖缰绳策马沿甬道出去了，她立时一眯眼睛，打发了其他的丫头和媳妇就侧头对一旁的蓝妈妈吩咐道：“你知会个人过去盯着，不要去打听都说了什么，只打听陈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和老爷说了多久的话，走的时候又是什么光景。一定要仔细！”

    “是，夫人。”

    蓝妈妈答应一声正要走，林夫人却突然又叫住了她：“还有，派人去给旭儿捎带个消息，把陈瑛来找老爷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有个数……，旭儿对他素来极其防备，我也不喜欢这个人，几个月不上门这会儿却突然来了，不是什么好事！”

    “奴婢省得。”

    见蓝妈妈心领袖会地走了，林夫人一面往回走，心里一面暗自琢磨，等到了畅心居的时候，院子里一个妈妈急急忙忙迎了上来：“夫人，宫中贵妃娘娘派了人捎信来，那位小公公正在屋子里等。”

    林夫人闻言一愣，随即紧走两步进了正房。然而，那小太监行礼磕头之后说出的话，却让她皱起了眉头。

    “昨日一夜惊吓，贵妃娘娘身体欠安，原是想请夫人入宫，只因夫人身体不便，因而便打算求恳皇上请罗淑人。可是，此事到了乾清宫却被驳了。娘娘心中颇为忧虑，所以拜请夫人打探打探，此事可有转圜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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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    同威国公泣个爵位一样，威国公府宜园并不像什刹海周边那些豪宅园林那样，具有什么百余年的悠久历史，而且一应设计因为都有当年还年轻的罗旭带着好些狐朋狗友亲自参与，所以一切都以实用为主，突出的是宜得其所这四个字。所以，府中的门楼造得气派归气派，但重中之重还是日常进出的东西角门，尤其是外客多要走过的西角门，除却两间给门房值守用的屋子之外，还有三间小小的坐西朝东的小厅，专供外客停留。

    从前罗明远没回京，这小厅常常是空关着，但这一年来的作用就大了。哪怕罗明远并不常常在家，但罗旭出仕之后，但凡到了家，这三间厅就不曾断过访客。有的是同年，有的是同乡，有的甚至来叙同宗。光是三间厅里里外外的字画摆设，就都是这些人的亲笔，罗旭煞费苦心摆得颇有情调，可当武人出身的陈瑛处身其中，却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罗兄，光看这地方，实在是想不到这地方住着你这个战功彪炳的威国公。纪曦虽是二甲传胪，可终究是你的世子。”

    罗明远早先也对罗旭这个长子多有不满，但如今时过境迁，那种感觉已经从无奈变成了赞许，隐隐之中甚至还有几分骄傲，因而此时听了陈瑛这话，他心里便有几分不快，但嘴上却并未说出来，只淡淡点了点头。

    “这府中上下多是纪曦的手笔，我也不常回来住，再说日后也是他的，一切任由他就是。倒是你这时候急匆匆见我，可是有什么大事？”

    陈瑛的眼睛沉了沉，随即站起身来一揖到地”郑重其事地说道：“罗兄，我知道自打回京之后，我的行事多有功利，甚至一度疏远了你。集城于你来说”不过是一个新地方，但于我来说，却是带着太多从前不堪回首的印记。所以，我做事不免剑走偏锋，也落得个阴刻无情的名声。

    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这阳宁侯的爵位着落在我身上”不过是因为我在云南镇蛮有功，并不是为了我那些小心思小手段。看在我从前在云南佐你多年的份上，请罗兄帮我一把。闻听西边土鲁番新王即位，大有不轨之举，请调了我去肃州镇守。”

    此话一出，罗明远立时愣住了。好半晌，见陈瑛丝毫没有直起腰的意思，他方才冷哼了一声：“起来！”

    见陈瑛仍旧未动，罗明远突然重重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起来！”

    这时候”陈瑛方才缓缓直起腰，脸上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而罗明远却仿佛没看到似的，自顾自地说道：“你什么心思我知道，不过就是看到你家侄女如今水涨船高，你家侄儿文有韩明益，武有宜兴郡主”你那嫡子养在太夫人身边，与你并不亲近，而你自己昨夜却有些不妥当，所以心有畏惧罢了。可是，你以为当今皇上是什么人”容得你这以退为进？你以为你去了肃州卫，就能让人想起你的旧功？你以为你的小心思，一直以来就没人看得出来？”

    说到这里，他见陈瑛脸色阴得下人，顿了一顿又哂然笑道：“陈瑛，我和你共事多年”你阴刻、你嗜杀、你功利、你欺上瞒下……你以为你听了我三妹的意思投我所好一个个美人地送过来，我就都不知道？但你在治民镇蛮上头有一仗也不是糊弄人的”用你作为部下确实能省心不少，所以我一次次保举了你”甚至没计较你没给三妹争一个名分回来。但是，官场上的算计随你如何，你却把私事上头的算计带到了公事，这就是你的致命短处！”

    “威国公……”

    自从袭封阳宁侯之后，陈瑛常常有意无意地在和威国公罗明远相处时，拉平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本能地叫出了从前那个称呼，脸上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愧疚，亦或是恍然大悟。可叫出了这三个字，他一时便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竟是僵立在了那儿。

    “好了，你回去自个琢磨，要真是想明白了，回头让人到京营给我捎信就是。我还急着回营，别的话就不多说了。”罗明远站起身来，才往外走了几步，却没到门边就站住了，又扭过头看了看陈瑛，最后吐出了一句话，“提醒你一声，最好不要自作聪明！”

    然而，看着那门帘子重重落下，陈瑛那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阴沉，拳头攥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到最后甚至没有立时跟着出门，而是无意识地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

    他已经都安排好了，要不要真的按照罗明远的话……可是，凭什么他这一辈子辛辛苦苦的搏杀，却比不上陈澜一时间的机缘巧合？

    …………………………

    时值傍晚，天上又下起了雪，只年关在即，大街小巷但凡有些殷实的人家，往往都挂出了红灯笼。然而，这时分的镜园大门口，却是罕有地大门洞开，好些仆人正在戴总管的指挥下爬着梯子往门楼上挂灯笼。只横挂竖挂总有毛病，到最后前一个双手双脚险些冻僵的木木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却是换了一个手脚活络的上去。

    如此折腾的目的只有一个口就在此前的申末时分，宫中官复原职的御用监太监夏太监奉旨前来，却是赐宫灯一盏，彩灯四盏。这其中，宫灯自然是挂在正堂致远堂。而彩灯则是惜福居一盏，怡情馆一盏，此外另两盏就是这会儿挂在门楼上。只不过，这样的恩典，可此时无论是下头指挥的戴总管，亦或是上头忙活的下人们，人人都在稀罕之余心中叫苦。

    这御赐的东西别人不是珍而重之地供起来，就是索性深藏入库，可皇帝倒好，赐了两盏挂在门口的灯……这夏太监口中说皇帝的意思是好东西就是要给人看的，不过是玩物而已，万一坏了再赐两盏就完了，没什么可惜的，可天知道真要是坏了怎么办？

    此时此刻的致远堂中，陈澜和夏太监分宾主而坐，多日不见的两人都有些唏嘘。陈澜是想到了昨日白天黑夜那两场惊魂。而夏太监也想起了那暗无天日的大牢。因而说着说着。陈澜真心实意地贺夏太监重见天日，夏太监则是贺陈澜平安无事，身份经历迥异的两个人你眼看我眼，最后同时笑了起来。

    “夫人真是妙人，咱家今天出来见了无数的人”个个都是贺咱家终究是荣宠不衰，就没一个贺咱家重见天日的，个个都怕犯了忌讳。”

    “夏公公又何尝不是明白我？相比其他，能活着方才是最重要的。”

    相视笑过之后，夏太监才换了正色，说起了禁锢西苑的淮王，眼睛一时间就眯缝了起来：“淮王被禁了之后，咱家陪着皇上去瞧了一次，虽只是在门口，可皇上出来之后脸色铁青，听那口风，淮王似乎供出了不计其数的人，大有一番自个沉了就要拖上一堆人下水的意思。他却不知道自己害惨了李淑媛。李淑媛那样一个精明的母亲竟是养了这么个蠢儿子，真真是倒霉到家了，闻听消息之后就险些昏厥，之后毅然决然散尽家财打算设法留淮王一条命。如今看来，便是淮王真的不死，留种却难。”

    夏太监如此直言不讳，陈澜自然明白那番怨毒的缘故。宫丰内库窃盗的官司已经水落石出，样样证据指向淮王，也难怪已经两次几乎丧命的夏太监咬牙切齿。她正打算安慰夏太监两句”却不料这一位突然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夏公公这是干什么！”

    陈澜忙起身让开，夏太监却执意全了礼，随即才说道：“小金那档子事咱家之前听他说了，亏得有夫人提醒了他，否则他那一死，白白送命不说”咱家至少也得脱一层皮。咱们内官素来被人轻贱，相交的人多半是看咱们消息广，似夫人这样真心实意的几乎没有”更何况在那种节骨眼上亦没有抛在一旁不理会，所以加上前头杨大人相救那一回”咱家都深深记在心里。今天前来，除了为赐物，还有一个正好撞到咱家手里的消息。”

    “阳宁侯陈瑛，在龙泉庵查抄之前，就已经让人先下手为强，扣了龙泉庵主身边的一个尼姑。那是未曾落僧尼籍的人，伺候龙泉庵主多年，连户籍都没有，所以拘管所有女尼的时候，也就顺顺当当漏过了此人。人原本是送到曲公公那里，但曲公公今天放了我和老成之后，就奉了圣命前去原籍赐死前缇帅卢逸云，司礼监那头是咱家代管，人就轻轻巧巧到了手。阳宁侯这么做无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夫人一句话，这后患咱家就替你利利索索地除了！”

    与人为善，于己为善，此时此刻，陈澜再一次深深地体会到这话的深刻含义。杀人灭口一劳永逸的心思只打了个转，最后就变成了另一个念头。

    “夏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陈澜站起身来，深深裣衽施礼，见夏太监犹如底下装了弹簧一般，一下子蹦了起来，她便笑道，“公公对于我家三叔那个人，恐怕不及我了解。他尽管是武将，可心思却极其缜密，做事更往往是谋定而后动，把这个人送到了司礼监给曲公公，安知就不会把另外一个送到别的去处，甚至是犹如玩叶子牌似的，在手里再扣一张？”

    原本是还想劝陈澜心肠该狠得时候就得狠，不要当滥好人，可听到这话，夏太监登时愣住了。他原只是想着可以顺手回报之前的恩情，何乐而不为，此时往细处想想，渐渐就品出了那里头的不对劲来。于是，眯了眯眼睛之后，见陈澜坐下，他也好整以暇地落了座。

    “这么说来，咱家这一回要是给夫人帮忙，兴许还正好落入了别人的算计里头？好啊，这阳宁侯果然是能耐，怪倒是爵位从长房二房一路掉到了他的三房……只不过，要真是按照他的意思把人送到了皇上跟前，会不会对夫人有碍？”

    倘若龙泉庵主还活着，那么陈澜心中那块大石便永远无法落下。可如令人都死了，哪怕就是留下了什么东西，甚至楚国公的《甜水歌》原稿诸如此类的东西”她也并不惧怕。所以，她只是自信地笑了笑。

    “公公放心。昨日晚上皇上从这儿离开的时候，我倒是于心不安，想说说龙泉庵主那会儿对我说的话”皇上却一字不问就径直走了，只说是信我。我少不得会补一份折子递上去，所以，你回去之后，只管把人按照该有的程序往上呈报或是送去，说明是来自阳宁侯就行了。如此，公公少不了一个诚字评语，要知道，皇上用人别的不提，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字。”

    夏太监被陈澜说得眉开眼笑，越发觉得自己没看错人，当即连连点头。

    盘桓着又说了赏赐只怕要事情彻底平定之后才会一一厘定，见天色不早，他也就站起身来告辞。陈澜才出了致远堂，就只见杨进周大步往这儿走来，忙停住了步子等他。

    “杨大人这是回来了？”夏太监抢先打了招呼”又笑吟吟地说，“咱家可得多谢杨大人，要不是您昨夜这一遭，咱家还不知道要在牢里头关到哪时。今天出来的时候，老成也捎话说，让咱家好好感谢您。”

    “并非在下一人之力”也都是威国公韩国公罗世子萧世子鼎力维持。”

    杨进周施礼之后，见夏太监哈哈大笑拱手告辞，他也就和陈澜一块把人送到了二门。待到往回走时，他遣开了其他人，一路走一路对陈澜说起了去镇东侯府看望萧朗的经过”对于遇到荆王只是一笔带过，却详详细细说了自己提到的那个问题和萧朗的回答。

    陈澜眉头一挑，停下步子就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会向萧世子问这个？”

    “没什么，今天进了宫，听了些消息，所以不免多了个心眼。”见陈澜歪着头仿佛在想什么，杨进周忍不住伸出手去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又淡淡地说道，“龙泉庵一众人等都被看押在西苑的内官监大牢”当时出动的就是我管带过的天策卫，所以我虽不过问”也有人到我跟前递了些消息，所以去寻镇东侯世子相询。也是因为那会儿他带人在宣武门激战过，后来多亏了阳宁侯的人正好从棋盘街过去。也算是给他解了围。据说，那会儿阳宁侯还为了以防稳妥起见，派人用吊篮从卓成门出了城。”

    见陈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他便顺势拉起了她的手缓缓往前走：“我答应过你的，昨日惊马之事一定会给个交代，但昨晚那会儿我却又错过了，剩下的收场自然该我来！刚刚在镇东侯府，我和萧世子合写了昨夜兵分两路行事的具体奏本，已经送通政司了。”

    这家起……动作那么快！

    尽管早知道杨进周是个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可今天见他为了自己的事雷厉风行，陈澜除了从前的那种赞叹，还多了一种温馨的甜蜜，因而一路跟着走的时候，鲜有地没有多追问，只是听他仿佛是为了安她的心似的，今日进宫之后的经过也都轻声一一道来，到最后算一算，这一程路上说的话，竟比有时候他一晚上说的话都多。

    一直到进了怡情馆正房，杨进周才松开了陈澜的手，认认真真地说：“你三叔的事虽是你娘家的事，但如今不比平日，你先好好调养身体，不要管了，一切都有我！”

    看着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陈澜的嘴角渐渐上挑，到最后笑着点了点头：“好。”

    …………………………

    对于京城中的百姓来说，腊月二十那一整晚上的诡异动静原本是最好的谈资，可是，当平日里欺行霸市的五城兵马司从兵马指挥副指挥到下头的吏目，那些个恶名昭彰的不但遭了草职，更有几个在巡城御史衙门当街井刑，大棍子直接就打死了六七个，一时间满城拍手称快，竟是连之前那动静也都忘了。而紧跟着，则是龙泉庵藏污纳垢的事发了，这下子说什么的都有，各家勋贵无不是依足了小心，甚至连晋王在这快要过年之前出城都没来得及理会。

    尽管已经事先净了街，卓成门外的黄土官道上已经看不见一个闲杂人等，但是，当夹杂着雪huā的北风刮得各色旗帜簌簌作响”刮得那皇子玉格的红松隔板一阵阵嘎吱嘎吱地响着，坐在其中的晋王免不了心情大坏。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子，他冷不丁一巴掌拍了下去。

    “殿下有什么吩咐？”

    “滚！”

    帘子外头的探问一瞬间被截断了，而晋王那拳头却紧紧攥了起来。想到此前君前辞别时的情形，他便恨得牙痒痒的，可是，哪怕他心中再怨再恨再不满，可想着此时此刻应当已经留在了乾清宫的那个人，他浑身的力气就一下子都被抽干了。

    “要是当初听了他的话……”可恶，他为什么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他跟过本王”就算以后改旗易帜跟了老四，又怎么可能取信于人！”

    …………………………

    乾清字东暖阁。

    被晋王咬牙切齿惦记的人，此时正斜签着身子坐在一张锦墩上，头微微垂着，神态之中带着几分恭敬和惶然。然而，当上首的天子淡淡说了一句话之后，他才终于抬起了眼睛。

    “你能跟他十年，他能用你却不能尽信你，是他没有眼光气量，不怪你。”

    汤老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此时忙低下头欠了欠身道：“是臣有负皇上托付，没有能让晋王殿下全心信赖。

    都是和那些文人墨客相处多了，不但沾上了好名的习性，而且还多了“……多了优柔寡断，臣虽尽力相劝，奈何殿下说”儒家大道，方才是治世之法。”

    “他是昏头了！”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冷笑道，“太祖皇帝轻儒臣，太宗皇帝虽用儒臣，两代圣天子却都留下了遗训，那便是不要被那些经义教条给洗了脑子！儒家，江南书院那么多，几个儒学大宗师一代一代地出，几乎把格物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是”那些读书人难道家里就没有海船在外头做生意？难道就没有大把大把地搂钱？一面是成日里子曰圣人云，光明正气，一面是私底下男盗女娼……罢了，不说这些！”

    皇帝终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发泄下去，从那张雕着双龙戏珠图案的紫檀大案上拿起三本奏折，朝着汤老丢了过去。见其忙不迭地蹦起来接住，他才淡淡地说道：“你跟着朕许多年，虽说在他身边闲置了这么久，也不至于荒疏了本能。这三件东西你给朕看看。”

    汤老躬了躬身，这才坐下了。兴许是本能使然，他一面看，一面在奏折上用指甲划小出了重点，可等一本看完这才想起不是在为晋王做事，于是不禁有些尴尬，可抬头见皇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他方才安心了些，看完一本又依样画葫芦地看了另两本。等到全都看完了，他合上这奏折，眯着眼睛沉吟了好一阵子，这才站起身双手将奏折呈回大案。

    “皇上应当早有决断，臣不敢妄言动摇君心。只是，用人之际“…………

    “昔日曹操曾下婆才是举令，道是，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也全都在网罗之列。他是因为世族大阀垄断高官，因而方才出此下策，朕只是更喜欢不拘一格用人才，虽不至于斤斤计较其人德操，可绝不是什么事都能容忍。身为人子，逼凌嫡母，尚有前情可原；身为长辈，居然对孤女弱弟也不能放过，这勉强归在私德也就罢了；只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投注的时候胆大包天，收尾的时候亦是自以为是，他不如罗明远远矣！”

    面对这样的评价，汤老自是紧闭了嘴不再多言。相较于杨进周和萧朗的联名合奏，相较于陈澜那详详细细的陈情，陈瑛的暗示影射实在是太拙劣了些，更何况最后还画蛇添足加了一条自请前去肃州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晋王如是，陈瑛如是，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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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机关算尽，反误卿卿

﻿    第三百四十六章机关算尽，反误卿卿

    年关将近，阳宁侯府上下亦是渐渐流露出了几分过年的气息。前院后院的男男女女们在忙碌之余，几个心思活络的不免想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那会儿三小姐陈澜伤情初愈，在侯府的几位小姐中压根不起眼，可如今却不但嫁得最好，身份也是最高。就连那些各家庄子上往侯府送田租的庄头管事们，私底下碰上也往往会窃窃私语一番。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一大早，天安庄的张庄头便亲自押送了十几辆大车的东西上了阳宁侯府，前院竟是几乎堆不下。这其中，除了米面柴炭等等必要的东西，还有庄子上的各种干货肉类和野味，一时间前院的人忙得不可开交。管家刘青亲自忙前忙后了一阵子，便请了张庄头和副庄头楚四到了屋子里喝茶，话题不消一会儿便转到了陈澜身上。

    “要说三姑奶奶，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不过是才刚刚得了老太太一丁点看重，哪会想到有如今的这地步？要说张兄弟和楚兄弟才是眼光最好的，不是老哥哥逢迎你们，之前好几个庄子送来过田租和年物了，东西比你们虽多，可若是算上你们免去了的田租，算下来竟是还比你们少光是这本事，回头老太太见了必定是要赏的。”

    张庄头还好，楚四却是从前多年不得朱氏待见，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太太要见咱们？这不太可能吧，府里那么多庄子……”

    “那么多庄子，可只有天安庄是皇上钦赐给长房的，单凭这个老太太就一定会见，更不用说你们还诚心诚意送来了这许多东西对了，说起这个，算你们来得巧，待会中午的时候，三姑奶奶和三姑爷会一块到府里来，届时还能见上一面。”

    自打陈澜出嫁之后，张庄头和楚四便再也没见过她，倒是陈衍常常没事情去安园溜达一圈，他们从其口中听到了不少事。因此，此时此刻听刘青这么说，两人自是全都大喜，楚四更是搓着双手脸色兴奋地说：“早知道如此，我就带家里婆娘一块来了，她们那好几个全都念叨着要给三姑奶奶磕头，否则我家小子那几个又怎么能跟上四少爷，还学了读书认字？”

    “所以说，你们是有福的……”

    张庄头却到底会来事些，忙打断了陪笑道：“刘爷您可是抬举咱们了，要说有福气，哪里能及得上您最得老太太信赖？”

    想到三老爷陈瑛袭爵之后，自己彷徨无措的那一阵子，刘青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暗叹自己终究是有些老了。和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他才站起身来，外间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他一皱眉头上前去打起了门帘，就只见外头一个小厮满脸堆笑地躬了躬身。

    “刘总管，三姑奶奶和三姑爷已经进西角门了”

    “啊，居然这么早……快，快去知会老太太，还有，让二门预备着。”刘青吩咐了几句就转过身来，冲着屋子里两个有些发愣的人嚷嚷道，“老张，老楚，快快快，赶紧和我一块去迎一迎。比起待会到正堂前头去磕头，这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张庄头和楚四都知道这是刘青有意卖好，自是慌忙起身，到了外头匆匆往二门去时，又自然是连声道谢。走了老长一段路，穿过了最后一扇小门，就只见一条青石甬道旁，好几个媳妇妈妈正在那翘首等着，而那边不远处，七八个随从簇拥着一辆青幔大轿车和一辆小油车徐徐驶来。张庄头从前见过杨进周，此时伸长了脖子细细辨认，可终究是没找到那位三姑爷。

    “人在车上呢。”刘青，于是便用手肘撞了撞张庄头，轻声提醒了一句，随即又叹道，“没看见那匹空着的马？就是三姑爷的坐骑，但只放在旁边备用，人却在车里陪着三姑奶奶。说起来，从前还不是这样的，三姑爷端的是心细如发。”

    张庄头瞧着人近了，只来得及点点头，连接话茬都忘了，楚四则更是欢喜地没顾上其他。及至两辆车停稳，眼尖的刘青认得分明，后头那辆小油车下来的赫然是柳姑姑和沁芳红螺，前头一辆的车门打开卷帘拉起，先跳下车的正是杨进周，他亲自伸手在车前扶了一把，等到陈澜稳稳当当踩着车镫子下车，他却依旧没松手，两人就这么走了过来。

    “三姑爷，三姑奶奶。”

    刘青一带头，一众人自是齐齐行礼。杨进周一如既往轻轻颔首，陈澜却在笑说免礼的同时又打量了一下这些人，一认出张庄头和楚四便立时露出了惊喜之色：“张庄头，楚四，你们俩这是来送年例的？之前不是早说了今年租税全免吗？”

    “三姑奶奶，小的们是来送年例的，四更就起程了，赶在城门开启时第一波进的城。虽说三姑奶奶和四少爷体恤，免了上下的钱粮，但今年的收成不错，再加上入冬之前还打着了好些野味，池塘里头的鱼，还有秋天的藕，夏天的干花，一样样都卖了好价钱，所以就送了这么些来。大部分都是安园自己产的东西，还有小部分则是天安庄的佃户们孝敬的。”

    听张庄头一样样说得分明，陈澜顿时更加高兴，又问了几句之后方才进门，却吩咐刘青代为好好招待这拨人。和杨进周一路往里头走，她突然轻声说道：“在安园的那一回，算得上是咱们俩头一回联手吧？”

    “没错，你出计策，我出力，算起来是我赚大便宜了。”尽管那时候距离现在还不到一年，但杨进周想起那时候，却总有一种久远的感觉，此时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笑容，“要是那时候有人对我说，能娶了你回来，我必然会以为是白日做梦。”

    “得意吧，以后别嫌我河东狮吼常常给你惹麻烦就行了”

    夫妻俩的小嘀咕旁人虽然听不见，却看得见，可一个个人却还偏得装成视而不见，那目不斜视的光景自然是颇为壮观。等到进了廖香院正房，双双在明间里头给朱氏见了礼，陈澜见除了陈汐和陈清陈汉陈汀这几个未嫁娶的孙子孙女，苏仪和陈滟这一对夫妻竟是早早到了，而陈冰却不见踪影，心里就有了几分明白。

    果然，朱氏笑着让她到软榻右边挨着坐的时候，就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杨家太夫人病了，你二姐姐在旁边侍奉，所以今天回不来。你二叔也身体有些不好，所以你二婶少不得陪着。倒是你，这么冷的天气还赶早就过来了，也不知道保养保养，这才过了几天”

    “老太太，今天不是过小年吗，一大早母亲就催了我和叔全早早出来，说是别让您等急了。至于我……您看看我这气色，天天这个补那个补，母亲和叔全恨不得我一天吃上十五六只鸡，哪里像是没有调养好的人？”

    朱氏见陈澜说得有趣，不禁笑了。可偏在这时候，下头的苏仪干笑着接了一句：“三姨说的是，镜园那等人家，别说一天十五六只鸡，就是五六十只，也是不在乎的。”

    这极其不应景的话顿时让刚刚还洋溢着欢乐气氛的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陈滟斜睨了丈夫一眼，错愕之后便是深深皱起了眉头；朱氏眼睛微微眯缝，仿佛没听见似的；杨进周则是用一贯的冷冽目光看了看苏仪，见其瞧着自己妻子的目光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炽热，顿时生出了一丝恼意来。至于安坐在朱氏身边的陈澜，却丝毫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右手轻轻按住了朱氏。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四姐夫说的是，别说五六十只，为了我三姐调养身子，就是五六百只一天，我三姐夫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就是三姐夫供不起，还有我这个弟弟；我供不起，还有老太太；老太太供不起，还有郡主和皇上”

    说话间，陈衍就进了门来，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恶狠狠地往苏仪脸上横了一眼，旋即就落在了陈澜身上，但终究还是规规矩矩先上前向朱氏行了礼，旋即才冲着陈澜讨好地叫了一声姐。朱氏看着他那前后变幻极大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吩咐他上前见过其他兄弟姐妹和两位姐夫，这才吩咐人在自己的左边坐了。

    “你呀，心里就只有你的姐姐”

    “这哪能呢？我心里自然还有老太太。”陈衍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看也不看那边面色铁青的苏仪一眼，因笑道，“刚刚张庄头他们打天安庄来，我才听说他们竟是因缘巧合收了半块熊皮，赶明儿就给老太太做一块熊皮坐垫。”

    朱氏正听得高兴，站着依偎在她身边的陈汀突然仰起脑袋问道：“老太太，爹回来过小年么？”

    闻听此言，满屋子一时又陷入了片刻的静寂，紧跟着朱氏便笑着摸了摸陈汀的脑袋：“今天衙门封印，你爹大约会早回来。”

    见陈汀一愣之下就露出了绝不高兴的苦脸，陈澜不禁看了一眼吴妈妈，见其亦是有些意外，她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果然，下一刻，陈汀就一把抱住了朱氏的胳膊，期期艾艾地乞求道：“老太太，今晚我陪您睡好不好？我怕……”

    陈澜忍不住看了一眼杨进周，见他亦是瞧了过来，眉眼间露出一丝不忍，她不禁暗自叹了一声。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的小年……但明天就是徐夫人的五七之日，今晚是要守灵等待五七的。倘若陈汀大上几岁，身处在那素白一片的灵堂中，也许只会有悲戚，可在如今他这年纪，感受更多的，大概就只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了。

    想到这里，她踌躇了一会正要说话，一旁的陈衍就已经走了过去，一把按着小家伙的肩膀，满脸没好气地说：“上回不是还和我说长大以后要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了吗，怎么眼下又说什么害怕？这样，今晚上我陪着你，这下总行了吧？”

    陈汀先是被陈衍说得脸色发红，待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一时大亮，竟是一把抓住了陈衍的衣角，忘情地问道：“四哥，你说的是真的，不骗我？”

    “骗你作甚，你四哥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陈衍嘿嘿一笑，学着从前姐姐的样子屈起两根手指在陈汀的小脑袋上来了一下，随即才拍拍胸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晚上我过来这儿接你，你可自己收拾整齐了”

    “嗯”

    见这兄弟俩异常和睦，朱氏自是欣慰得很，而陈清陈汉悄悄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因是小年，说笑了一阵子，到了中午用饭时分，一行人方才陪着朱氏坐暖轿到正堂福瑞堂，先见了一众早就等候在这儿的庄头管事之流，这才吩咐了传饭。几个媳妇正在忙着张罗桌椅等等，外间便有消息传来，道是阳宁侯陈瑛回来了。

    许是最后一天衙门理事，陈瑛又没来得及回庆禧居换掉那一身官服，此时的他那一身大红缎绣麒麟白泽大独科花纹样的团领衫，帽珠镶玉的乌纱帽，腰间束着玉带，看上去精神奕奕不说，还别有一种武官的煞气威势。他是长辈，进门一众晚辈自是一一行礼，他略一颔首答了，便上前见过了朱氏，落座之后，目光就落在了陈澜和杨进周身上。

    “这封印最后一日，叔全也不去衙门？”

    “先前夏公公捎带了皇上口谕，说是年后等衙门开印再复职不迟，所以这几日都还在家休假。”

    杨进周欠了欠身，不动声色地答了一句便不做声了。而陈瑛则是微微笑了笑，随即仿佛漫不经心似的说道：“你虽不是右军都督府的掌印，但毕竟还管着神机营，虽是在假期，也不能全不去看着。要知道，哪怕是这时候，威国公和韩国公可还都在城外……”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随即自失地拍了拍脑袋，“年纪大了，记性都不行了。你是代管神机营，今天一早刚下的上谕，应国公王邕即行管带神机营。就连御马监亲军，也已经选定了两员指挥。”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陈澜随眼一扫，见上至朱氏，下至几个兄弟姊妹，人人都是面露惊疑，就连苏仪都是如此，立时明白这消息必定是才刚刚宣布，甚至可能是陈瑛一得知就立马赶了回来。斜睨着杨进周那张丝毫没有变化的脸，她便笑道：“原来三叔还带了这么个好消息回来。叔全年轻识浅，我一直还担心他担着那么大的职责，还要常常进宫管带御马监亲军，如今总算卸下了，还是皇上爱惜人才。”

    朱氏见陈澜看了过来，顿时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阿弥陀佛，皇上有识人之明，又有用人之明，年轻人身上压太多担子，原本也容易让人不服。你们俩新婚之后就几乎没什么闲暇，如今趁着这功夫，就该好好休整休整。”

    陈衍气不过陈瑛一来就有意提这些扫兴的话题，索性接着祖母的话茬笑嘻嘻地自顾自说道：“是啊是啊，这指不定是皇上体恤三姐夫和三姐新婚燕尔却没时间在一块，额外开恩让你们能够散散心呢这离着过年还有一阵子，我想想京城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他如今可不是从前一天到晚窝在侯府很少出门的世家少爷，成日里两头转上文武课，一天到晚厮混在外头，酒楼饭馆这种地方全都没少去，一时间竟是如数家珍。什么东岳庙黄金台，什么南海子白云观，什么卢沟桥钓鱼台……总而言之，滔滔不绝的说辞把陈清陈汉也一块勾去了，还是陈瑛实在忍耐不住重重咳嗽了一声，他这才收住了话头。

    陈瑛看了看对面那两对新婚夫妇，便站起身说：“叔全，还有子义，你们两个随我出来，我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尽管朱氏闻言颇为不快，但也不好明着反对，只能看着陈瑛带着杨进周和苏仪出了屋子。等到这三个男人一走，屋子里刚刚颇为僵硬的气氛仿佛因此一扫而空。朱氏忙示意陈澜过来，祖孙俩悄悄避到了东屋里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怎会他知道的消息，你们竟是不知道？”朱氏说着便急切了起来，竟忍不住狠狠地一合手掌，“看他那成竹在胸的样子，难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今天是小年，别再想这些烦心事了。”陈澜上前轻轻搀扶了朱氏的胳膊，轻轻松松地笑道，“外头还等着您这个老祖宗开席呢”

    “澜儿，你要急死我不成”朱氏使劲抓住了陈澜的手，甚至又晃了晃，“他是虎狼之性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把他的事情解决了，咱们能吃得好这顿小年的团圆饭？你就不担心他对叔全搬弄什么是非，亦或是又砸出什么消息……要知道他可是把苏仪也一块叫去了”

    “不担心。”陈澜冲着朱氏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才微微笑道，“那天他去过镇东侯府之后，叔全就对我说，如今我得把调养当成第一要务，养成白白胖胖的才是最要紧的，其他事情都交给他。他既然有这样的把握，我还去想那许多干吗？难不成我是天生的劳碌命？”

    朱氏给陈澜这轻松的语气给气乐了，可话到嘴边想想刚刚那番话，她又觉得确实在理，只得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也罢，想来你家叔全也不至于会被你三叔糊弄了……唉，我如今真盼望他和从前一样不在家里，那样我还能多活两年”

    正堂女眷们正在开席的时候，陈瑛正在外书房中和两个侄女婿说话。他只三言两语就对苏仪许下了一个大愿，见其面带潮红难掩兴奋地走了，他这才看向了一旁静静坐着的杨进周。

    “皇上闻听镇东侯次子萧朋酷爱读书，已经命召入京城延之于国子监；罗世子因此前建言有功，进了翰林院修撰；韩国公世子张炤因业已成年，酷爱国史，命其往皇史宬佐翰林院的一众人等修订《太祖圣训》；威国公夫人如今虽还是正在怀胎，宫中却已经流水似的赏赐了不少东西，甚至连她已经过世的父母都得了追封；相比之下，叔全你却什么都没得到，相反最要紧的两桩差事都丢了，你需得好好想想，为何有这样的不公平。”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再者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我并未觉得有不公之处。”

    吃杨进周这话一噎，陈瑛面色不禁有些发沉。稳住了自己那暴怒的冲动，他突然轻哼了一声：“京城百姓皆道是龙泉庵结交匪类，于是在街头纵火杀人，可是那一夜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我该当清楚澜儿是和龙泉庵主早就认得的，她可曾告诉过你这一条？不但如此，龙泉庵主还给两个侍儿留下过证物……”

    他这话还没说完，杨进周却突然把他打断了：“侯爷如何知道龙泉庵主留下了什么东西，又把那东西给了什么人？”

    见陈瑛面色一僵，并未回答，他便站起身来，不冷不热地说：“夫妻之间重在信赖。夫人即便有事隐瞒，我对她也并无怀疑。至于侯爷刚刚所说的事，若不是谣言污蔑，相信必有圣裁。所谓三人成虎，曾子杀人，想来皇上决不至于为这样的小伎俩蒙蔽。”

    “你……”

    陈瑛一时大怒，霍然起身正要发作，外间突然传来了压低声音的叫唤声。他气冲冲地吩咐了一声进来。须臾，一个小厮就进了书房，瞅了一眼杨进周，他又偷觑了一眼陈瑛，这才垂下眼睛行礼，然后毕恭毕敬地说：“三老爷，镜园打发了人捎信来，说是请三姑爷和三姑奶奶尽快回去，宫中天使来了，道是……道是奉旨给太夫人和三姑奶奶诰命封册”

    此时此刻，杨进周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见陈瑛一脸意外的模样，他就抢先问道：“来报信的可有提过，前来给诰命封册的谁？还有，这诰命为何？”

    那小厮的脑袋垂得越发低了：“回禀三姑爷，说来的是司礼监曲公公。至于这诰命……说是封一品太夫人和一品夫人。”

    一品夫人陈瑛一时大为震惊，须知夫贵妻荣，有史以来就几乎从未有过妻子诰命高过丈夫的，低的倒是比比皆是。此前陈澜因成婚在十月，每年的诰封历来都在三月，因而并未赶得及。可是如今这却封出了一个一品夫人，那不啻是代表着杨进周必是加官进爵

    杨进周没有去看脸色变幻不定的陈瑛，点点头之后方才转身向陈瑛拱了拱手说道了一声，旋即大步出门。等回到了正堂福瑞堂，他就只见上上下下都得到了风声，正围着陈澜团团恭喜，朱氏更是直接把陈澜揽在了怀里。

    “好孩子，姊妹几个里头，就属你最显达了这一回是一品夫人，再接着想来就是随着你夫婿进了超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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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弄巧成拙终成真，除夕之日故人来

﻿    虽说是人人高兴，可高兴的人，却自然是陈衍九疑，笑得就连嘴角都豁开了。只他好歹还记得镜园那边的天使拖延不得，三言两句甜言蜜语哄得朱氏松了。，竟是答应让他送姐姐和姐夫回去，顺带看看热闹。而一旁的苏仪则是再没了留下的兴趣，虽是肚空空，却仍当即提出了告辞，陈滟原本想留下，可禁不住他的冷眼，也只得一同随着走了。

    陈澜想着刚刚杨进周错过了吃饭，正要让他随便用两口再赶回去，朱氏已是连声吩咐绿萼去预备攒盒，装上几色点心留着路上垫垫肚。至于陈清和陈汉，跟着的丫头趁别人不注意，已经早就悄悄叫了他们俩离开。而陈汐则是仿佛没看见丫头的眼神似的，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直到陈澜随着杨进周离开时，在正房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她盯着那远去的背影瞧了好一阵，这默默地转身打算走。

    “老太太，老太太，前头……前头兵部文书到了！”

    闻听此言，陈汐一下停住了脚步。见是郑妈妈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正房，她略一踌躇就站了一站，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小丫头打起了门帘出来，郑妈妈亲自搀扶了朱氏出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大丫头。

    一行人看上去都有些紧张不安，竟是没有一个注意到她。面对这样的情景，等前头人出了穿堂，她就头也不回地对身边的丫头说道：“走，跟去看看。”

    “小姐，要是老爷和姨娘知道了……”

    “你都应该听到是兵部文书了，除了爹，这家里还有谁会得到什么兵部文书？”

    撂下这话，她再也不理会那个瑟瑟缩缩的大丫头，疾步朝前走去。沿着夹道转弯出了一扇角门，她也顾不得其他，又加了脚步前行终于在前头那仪门处看到了好一群人，都是些探头张望的媳妇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奔上了前，四下一看就叫了个平素喜欢饶舌的媳妇过来，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媳妇赶紧赔笑行了礼可听到那问话不禁有些犹豫，只是面对陈汐那冰冷的目光，她很就败下阵来，只得嗫嚅着解释道：“五小姐，小的也不过是听到她们在议论，说是…………说是兵部下了调令，甘肃那边战事吃紧，所以要调了三老爷去镇守肃州……”

    那一瞬间陈汐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随即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甚至也没注意到那媳妇变幻不定的眼神。好容易稳住了身她呆呆地看了一眼那前头或〖兴〗奋或摇头或窃窃私语的一众人等，突然头也不回地转身朝来路走去，两只手狠狠绞住了那条帕。

    也许……这是好的结局了！

    陈澜和杨进周刚刚出了仪门就正好遇着兵部前来传达文书。只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来人竟不是如平素那般专向陈瑛传达，而是犹如传旨的太监，一到前头就大声嚷嚷了开来，人还没到陈瑛书房消息就已经人尽皆知。此时此刻，陈澜在杨进周的搀扶下上马车时，仍免不了往那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低下头上了车。

    自打上一回惊了马，如今只要夫妻俩出门便是同乘一车如此一来其他云姑姑柳姑姑和几个丫头之类的人便只能分乘另一辆车。车门一关，厚厚的帘帐一落，不虞被人听见车中的谈话，因而这会儿杨进周揽着陈澜，便将刚刚陈瑛说的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陈澜低低呢喃了一句见杨进周诧异地看着她，她就依偎在了他的怀里，轻声说道：“和毫无寸功仅仅是凭着走通门路得以袭爵的汝宁伯不同，三叔毕竟是有功之臣。哪怕是我封了县主嫁了你，哪怕如今四弟努力学文习武，终究是只在起步，除却他出身长房，并没有一条及得上三叔。三叔对长房的忌惮不过是借袭二字，可上百年来那么多借袭的勋贵，有几个还回去爵位的？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做，便已经是稳操胜券，根本不必有那么多小动作。”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杨进周方摇摇头叹息了一声：“生在勋贵世家，从小看的就是兄弟相争父相疑，哪怕有能力有具，能够海阔天空，却仍要回来相争，却是何必？他提醒我的那些话，无非是想说那么多人都有了封赏，我却因为你的连累什么都没得到…………他却不知道，我年轻高位，其实压根不想再进一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语气蓦然低沉了下来：“我倒是希望，皇上只封你一品夫人，那是你应得的。”

    “呆，只有夫贵妻荣，难道你要被人说妻荣夫贵？”

    “那有什么不好……”

    夫妻俩在车厢中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说着，待到外头车门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时，陈澜方回过神，眼睛望了望角落里原封不动的攒盒，觉自己的鬓又乱了，不禁颇有些尴尬。好在已经在从前婚后头一天去汝宁伯府拜见时吸取了教训，她立时从小抽屉里取出了镜，三两下抿好了头，戴正了那金蟾分心，外头突然传来了陈衍乍呼呼的嚷嚷。

    “姐，姐夫，你们不是睡着了吧？”

    “开门！”

    陈澜闻言暗自嗔怒陈衍不知趣，随即赶紧吩咐了一声。等到从昏暗的车厢中走到了阳光底下，她本能地眯了眯眼睛调节了一会，耳畔就传来了戴总管那熟悉的声音。

    “老爷，夫人，司礼监曲公公正在致远堂等候。”

    “那好，咱们去吧！”

    致远堂中，江氏陪坐上，司礼监太监曲永正坐在左下的一张交椅上，兴许因为刚刚能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竟都是仿佛在闭目养神。直到依稀觉得背后仿佛有人靠上来低低言语了一声，曲永睁开了眼睛。几乎是门帘高高打起的同时，他也弹了弹衣角站起身来，又自然而然地翻下了刚刚还卷起了半截的袖，把手腕盖得严严实实。

    两边相见，陈澜和杨进周自然是对此前的延误大表歉意，而曲永自然也表现得大度得很，丝毫没对此表示任何不满。香案等等都是早就备齐的，一干人依足了规矩在相应位置站定之后，便各自就了拜位”当那熟悉的开头再次在耳边响起的时候，陈澜竟是突然有一丝恍惚。

    她有些失神，但江氏却不免扫了一眼那玉轴鸾锦卷，卷尾织著升降龙玟图样，那两条飞龙中间印有奉天诰命四个烫金篆字的诰命卷轴，心中百感交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夫母以贵，妻以夫荣”闻诸通古，列在方策。惟尔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杨进周母江氏，妻海宁县主陈氏，筮惟福允，归乃庆狳，备娴《诗》、《礼》，夙擅言辞。断织捐金，道姆师之雅训；采苹铭菊，遵女史之明规。今遣司礼监太监曲永，册封江氏为一品太夫人，陈氏为一品夫人。尔其无违藩守”务於和理，而使家可长久。圣人重之，可不美欤！敬之哉！”

    尽管和上一次的封册截然不同，但那文理仍然让陈澜听得头皮麻，待到末了站起身的时候”她恭恭敬敬地接过诰命往一旁的供桌上摆好，可回过头时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敢问曲公公，这诰命不知道出自谁人之手？”

    “这是礼部的事，先后两回都是内辅，华盖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宋老亲自主笔。”

    曲永淡淡地解释过后，便冲着杨进周说道：“这一品夫人封了，杨大人自然另有委任。只现如今皇上还不好公布，所以得迟上一阵。想来以杨大人的大度，不至于介意被人说一句妻荣夫贵的。”

    倘若不是确定那会儿夫妻之间的戏谑断然不至于被人听到”就是听到了也不会这么耳报神地传到曲永这儿，因此陈澜虽有些尴尬，可见杨进周都是没事人似的，她自然也就当没听见似的过去了。及至把人送走，刚刚一直躲在檐下看热闹的陈衍方凑了过来，一家人反身回了惜福居正房坐下之后，江氏遣开下人们之后，第一时间长长吁了一。气。

    “说实话，这几日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应接不暇，如今就连封赏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不觉没了太大的感觉。你们俩不在的时候，我陪着曲公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他说锦衣卫已经查了分明，惊马的事，是那位锦衣卫缇帅欧阳行在杨家本家安插的暗探，喂马的时候掺了好些加了麻药的草料，还说是欧阳行为龙泉庵主勾结，所以已经赐死了，前任缇帅卢逸云亦是与那位龙泉庵主有涉，勒令自尽了。都是这些不消停的败类，生生害了多少人！”

    是欧阳行？连卢逸云都不曾逃过？

    陈澜和杨进周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眼睛里终于都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而陈衍则是小拳头往扶手上重重一砸，怒气冲冲地哼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永熙二十六年的除夕对于整今天下来说，都有意味非常的含义。就在之前一天的朝会上，皇帝提出要南巡江南，结果上上下下无数臣力谏阻止，到后总算是说动皇帝收回成命。只不过，天在前事不成的情况下，却以江南入冬以来多地频频地震为由，命皇四荆王前往江南巡查。这一条虽是初引来群臣以孝道反对，可是在部重臣集体默许的情况下，也就这么顺顺当当定了下来。

    只不过，外间的纷纷乱乱，如今的陈澜都只是听过就算了。

    小年之后的这几日她为轻松惬意，几乎胜婚燕尔的那段时光。因为丈夫不用去朝堂日日奔忙，她可以看着他练剑骑射，他可以陪她看书写字，夫妻每亦或走出门去佛寺道观一览这年前的风光，也能和婆婆一块乔装打扮去大街上亲自采办一回年货。再加上时不时上家里来凑热闹的陈衍，喜欢讲积年趣事的江氏，一家人好不是其乐融融。

    因而，对于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的第二个除夕，陈澜远远比去年的这时候尽心投入。倘若说那会儿的她尚在熟悉这个陌生的时空，那么如今的她就已经完完全全融入了进去，哪怕不能说如鱼得水，睡梦之中却也已经很少再浮起那段并不算久远的记忆。

    此时此刻，眼看着几个丫头轻手轻脚地将那一套套精美的碗盘杯盏在桌上布设整齐，耳听着一个媳妇肃然在身前报着晚上除夕团圆饭的那一道道菜肴”手里捧着一盏茉1ìhu茶的她只是间或淡淡点点头，并没有再作指手画脚。只在庄妈妈进了门来，说道了晚上放烟hu时的诸多布置，她定下心来仔仔细细听了听”末了便提醒了一句话。

    “其他的都不打紧，只激桶和水井等等都要事先看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是，夫人尽管放心好了！”

    庄妈妈答应一声正要出去，杨进周就进了门来，随手解下身上大氅交给了一旁的红螺，这苦笑道：“我原本还想着镇东侯世孤身一人在京城，二公毕竟尚未上京，想请了他晚上到咱们家来热闹热闹，结果却被人抢在了前头。你是没看到那时候的样……”

    说到这里，一贯冷峻的他竟是忍俊不禁。陈澜见他这幅模样，白了一眼便冲旁边的东屋努了努嘴，等他先进了屋去，她方嘱咐了云姑姑和柳姑姑在外头掌总，旋即起身往东屋去。一放下帘，见坐在炕上东头的杨进周除了没有放声之外，那咧嘴大笑的样着实可乐，她立时步走到他对面坐下，这诧异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这么好笑？”

    “今天除夕”因皇后故世，所以皇上下旨宫里只摆午宴。结果我到镇东侯府的时候，恰逢荆王殿下亲自登门，邀了萧世晚上去王府一同守岁。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个听错了”镇东侯身边的那两个书童，还有侍卫和跟进来的那位唐管事……那嘴张大得简直就能吞下一个鹅蛋。萧世那会儿脸都青了，可荆王殿下竟是又信誓旦旦地说……，说这是皇上旨意，为免镇东侯世除夕孤单一人！我看那唐管事的样，几乎是想要闯宫质问是否真有这么一回事。倒是萧世脸色变幻了一阵，也不知道后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哪怕是随便想想，陈澜也能描绘出当时是什么场景，忍不住也笑开了”但旋即就冲着杨进周嗔道：“好乒萧世也是娘和我的救命恩人，你也不知道拉他一把……荆王殿下也是的”上一回在护国寺就是一口一个萧郎，听着连我都觉得浑身直冒寒气。”

    “荆王殿下就是那性。”杨进周想想萧朗那时候的表情，忍不住又笑出了声，“我虽只托了周王殿下的福见过他一回，可那会儿他对我也是一样的，百般打趣戏谑，要不是我当初在兴和时，曾经见过真正的……咳，就真要被他糊弄了！放心，他既是敢把皇上搬出来，总不至于是假传圣旨，而且看到我居然还打趣说他那王府大得很，要是我愿意，不妨带上娘和你也一块去夜游玩乐，我哪里敢应，只好落荒而逃，很不厚道地把萧世给扔下了。”

    “你你你……”

    陈澜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杨进周连说了三个字，几乎连炕椅靠背一块都给带翻了。生怕这笑声引来外头人关注，她只好捂着嘴乐了好一眸，随即抬起头没好气地说：“得，今夜无事便罢，若是有事…………看萧世得恨你多久！”

    “我都说了此事大可放心，你就别榉心了，难道我还会害了娘和你的救命恩人……我就对你实说了吧……”

    夫妻俩在东屋拌嘴，虽是竭力抑制，却仍不时有笑声传出，外间柳姑姑正在核对晚间打赏所用的青钱数目，自是频频回头，到后还是云姑姑看不过去，轻轻拉了她一把，又低声说道：“只是两个月的婚夫妻，言笑无忌是常理，想当初……还不是这样？”

    “我知道……只是心里高兴而已！”

    两人正这么说着，外间一个媳妇突然打起门帘进来。来人见明间里头的人都对着她瞧，慌忙屈了屈膝行礼，又陪笑道：“小的是二门上打来送消息的，因见院里没人，所以就乍着胆进来了，还请几位嫂和姐姐恕罪。

    实是因为外头有人自称是老太太家里的亲戚，说是打江南来的，这回专门上京送节礼。来的是两位妈妈，送了整整两车的东西。”

    此话一出”别说柳姑姑云姑姑大吃一惊，就连正在低头誊写账本的芸儿和清点晚上所用瓷器的红螺也抬起了脑袋。云姑姑沉吟片刻，立时间道：“这事情怎么不先去回老太太？”

    “是这么一回事，老太太正在歇午觉”是庄妈妈出来，说如今夫人主持中馈，这些事情自然也当先回禀夫人。再说，江家都已经多年不曾走动了，哪里会突然来的什么亲戚，别是打着亲戚的名义送礼，亦或是别有所图。”

    听了这话，柳姑姑点了点头”立时进了东屋禀报。不一会儿，她就在内间打起了帘，让了杨进周和陈澜出来。因是江家的亲戚，陈澜自然那眼睛斜睨杨进周，却不料杨进周竟是对她摆了摆手：“江家的人我从记事起就几乎没见过，唯一一个也就是我刚回京那会儿的事，上门的时候炫富似的送了一堆东西，说话却还拿腔拿调，结果母亲一声送客，我就赶人了，没什么印象。你是家里的主母”今天本来就事情多，索性就不见吧。”

    尽管陈澜也不想惹麻烦上身，可是，这腊月三十的除夕，倘若真是把江南江家前来送年礼的人挡在门外”那动静就比从前杨进周赶人的那一次大多了。因而，思来想去，她暗想连杨氏本家都消除了隐患，万万没有晾着婆婆娘家为人所趁的道理。

    “既如此，把人安排到外头小hu厅，我这就去见。”

    那报信的媳妇也是进镜园还不到半年的人”刚刚听杨进周这般说母家的亲戚，脸上表情顿时很有些古怪，直到陈澜松。”她赶紧答应了一声，又步轻地转身出了门。

    “大年三十的”总得见一见知道什么来意，否则拦了一次还有第二次，没第二次人家也会在你脸上抹黑，你现在可不是刚进京那会儿了！”陈澜三下五除二把杨进周那反对堵回了嘴里，随即笑着站起身来，“放心，这些应付亲朋故旧锋事，我在行。”

    见陈澜招呼了一声，不一会儿东屋里就出来了沁芳和两个小丫头，主仆三个须臾就出了门去，杨进周在原地站了良久，突然二话不说拔腿追了出去。瞧见这光景，屋里云姑姑柳姑姑面面相觑，随即同时轻笑了起来。

    小hu厅中，陈澜一踏进门，就看到了那站在左手位置的两个中年妇人，全都是一色的素绸右衽斜襟小袄，青绸掐丝比甲，看上去端庄大方。见着她进来，两人全都忙不迭地上前施礼，又陪笑道：“小的见过夫人。”

    “你们去……”

    “小的是金陵江家的人，奉命来镜园送节礼。”说话的那圆脸中年妇人毕恭毕敬地上前双手呈上了一份洒金红笺纸，见陈澜旁边一个大丫头接了转送了过去，她便垂下眼睛说，“十五老爷让小的捎话说，从前的事情，是家里对不住姑太太，如今时过境迁，老族长也已经是重病在身，这当年的旧事还请姑奶奶能够宽宥一二。若是姑奶奶愿意见，明日十五老爷会亲自登门贺春。”

    这些旧事江氏只提起过家中逼迫和离改嫁，至于还有那些亲友却只字未提，因而陈澜只淡淡听着，不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迅扫了一眼手里的礼单。

    见上头不是绫罗绸缎就是金银物件，价值不菲，她顿时蹙了蹙眉，随即就问起在路上走了多久，怎么来的。听那中年妇人先提了一句漕河，随即改口说是6路走了许久，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的话，她的心里不禁隐隐有了些猜测。正当她试探那位十五老爷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江氏的声音。

    “你刚刚说十五老爷……”莫非是十五弟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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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除夕夜，团圆年

﻿    看到杨进周搀扶着江氏老进了门，陈澜大为意外，见他眼睛专心致志只看着母亲，一丁点都没往自己这儿瞧上一眼，可扶着那胳膊的右手却对这边轻轻招了招，她不禁为之气结，但心里也不无松了一口气。毕竟，在杨进周官运亨通仕途正好的这当口，婆婆和娘家一直就这么硬顶着，也终究会被外人有可趁之机。

    于是，她在初的愣神之后，也连忙上去搀扶了江氏的另一边胳膊，稳稳当当地把人搀扶到了正中的椅上坐下，又侍立在了旁边。这时候，那两个中年妇人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双双上前磕头，口称姑太太不提。

    “好了，别忙着做这些表面文章，我只问你们，刚刚说的十五老爷，可是江柏？”

    “是是，就是和姑太太一母同胞的十五老爷。咱们是三天前到的，现在东城赁了客栈住下，随即又是整理东西，所以赶着今天大年三十的上了门来。十五老爷说今天是除夕，上门拜客不恭敬，不如明天正旦过来……”

    “真是十妾弟，真是十五弟……”

    不等那妇人说完，江氏就露出了怔忡的表情，低声呢喃了一句之后就再没作声。尽管如此，那妇人觑着江氏脸色，便截住了话头，又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时候，陈澜付度片刻，就在旁边低声说道：“母亲若想见舅老爷，就让叔全走一趟吧？都说年关将近不远游，舅老爷这大冷天的却上了京，如今还住在客栈，若是让外人知道也不妥当。”

    江氏沉默了许久。从前那会儿，本家派来劝她和离的兄弟并不是一个房头的，一母同胞的十五弟江柏还小，哪怕她因为后来知道那个旁支堂妹的死讯而对本家充满了愤怒和怨恨时，对于嫡亲弟弟也还抱着一丝希望。然而，那么多年却没有一封信，没有只言片语使人捎来”那一丝惦记也就渐渐变成了失望漠然。此时此刻，她双手紧紧一握，继而摇了摇头，耳边就传来了杨进周的声音。

    “娘”我去一趟吧，见了人再说。这边除夕晚上的团圆饭照旧就先”

    茫然地看了一眼杨进周，江氏犹豫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及至那两个中年妇人磕了头告退，她向陈澜要了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就突然信手把东西掷在了地上。见到这情景，陈澜连忙向沁芳打了个眼色，沁芳忙心领袖会地四面招了招手，带着丫头全退了下去。

    这时候，陈澜走上前去，弯腰捡起了那礼单之后缓缓走回了江氏身边，却没有做声。果然，下一刻，她就看见这位素来在自己面前慈祥和蔼通情达理的婆婆双肩微微颤抖了起来，那眼睛里头透出了盈盈水光，嘴角亦是轻轻抽搐了两下。

    “好……”

    “五十匹杭绸，每匹至少值四两银，这就是二百两。景德镇的官制白瓷茶具一套，这没有几百两也是打不下来的。还有苏杭特产的丝绢绣hu团扇十柄，金银饰各一盒，上好南珠一盒……光是置办这些，少说就是一两千的银，可当初，可当初……”江氏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憎恶，“我生下全哥的时候，几乎是家徒四壁，可那时候他们人在哪，他们可曾派人问过一丝一毫！”

    此时此刻，陈澜能深深体会到江氏的那种心绪那并不单单是愤怒怨恨，多的是深深的失望。仿佛感同身受的她只能轻轻把礼单搁在一旁的高几上，又开口说道：“母亲，世人本就是如此功利嘴脸，贫贱时避之唯恐不及，富贵时奉承无不用极，不是早有人说，锦上添hu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么？而且，分明听母亲刚刚的口气，于舅老爷还是记着的，叔全既然已经去了，到时候听听怎么说再作计较。”

    “你说得对，世人就是这样功利。”江氏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见陈澜又捧了热茶递过来，她抬头瞧了一眼，这低头轻轻拈着盖碗呷了一口，继而轻叹道，“其实，当初从汝宁伯府跟着你公公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汝宁伯府在江南一带有不少产业，娘家当初会定下婚约，也不过是贪图两家联姻的便利，自然不会做赔了女儿又折兵的赔本买卖。说是望族，我实话对你说吧，这江南的所谓名门望族，就没有一家是不逐利贪利的！就好比如今这礼单，你别看着不少，兴许就只是一个零头，要是称点头，他们就能送多东西来！”

    “也就是因为这次来的是十五弟，否则我刚刚在门口就懒得进来，索性直接让全哥告诉你送客了！他是我一母同胞嫡亲的弟弟，我出嫁的时候，他五岁，上头父亲任事不管，还有个继母……这么多年了，我惦记的是他，恨的也是他，真没奢望还能见着。”

    说到这里，江氏终于是倦了，放下盖碗靠着太师椅那弧度适宜的靠背，眯缝了一会眼睛就看着陈澜说：“那会儿知道是皇上赐婚你俩，我的心就定了。你和全哥的经历相似，在娘家又度过了那许多事，婚后必能琴瑟和谐，果然我料准了。其实就是那句话，要不是没法，谁不想安安稳稳过一辈，谁想经历那么多波折？罢了，到时候见就见吧，也省得我走的时候，心里还存着遗憾，觉着对不起娘……”

    听着听着，陈澜就觉得江氏的口气越来越不对劲，此时立马打断了她的话，因笑道：“母亲您这是说什么呢！您如今是正该好好享福的时候，什么遗憾不遗憾的！叔全都一直念叨着我身体弱，年纪轻轻的还不如您呢！”

    “听他胡说，你怎么能和我这粗手粗脚的比？”

    江氏被陈澜的话给逗乐了，嗔着骂了杨进周一句，就不知不觉被陈澜拐到了别的话题上。因又说起了晚上的守岁和散赏钱，继而提到了今年庄上的收成，还有家里的收支盈余等等，婆媳俩便渐渐算起了帐，刚刚那一番事情却是默契地被她们丢到了脑后。

    直到傍晚，杨进周回了家来。只不过，陈澜任凭怎么看一也没法从他的脸色上头看出什么端倪，江氏也是端详了好一阵，后不得不气馁地说：“你呀……，别藏着掖着，你媳妇之前已经劝了我好一阵。哪怕有什么再大不了的”你也直说就是。”

    “娘，十五老爷这一回不是一个人上京，是带着一家一块上来的。”杨进周见江氏满脸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解释道，“说是一大家，但也就是他夫妻俩和一双儿女，再加上两个仆人。我多盘问了两句，十五老爷本来还想死撑的”可禁不住我要拂袖而去的样，终于道出了实情。原来，这一次族里闻听咱们家仕途正好”于是漕河封冻前就派了七老爷和他一块上京，可后来觉着京城情势不妙，就在德州停了好一阵。后来听说别人都有，唯独我没封赏，还被解了两桩差事，那位七老爷立时带着人回去，因十五老爷执意要上京，七老爷这把原来的那份礼物拆出了一半”让两个妈妈跟着十五老爷上来送礼。”

    杨进周一口一化老爷十五老爷，没有称呼一声舅舅，陈澜自然能听出其中的差别来。而江氏也一直默然无语，听完原委是冷笑了一声。

    “他可有对你说过，这许多年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

    “是族里一直严令”说什么江家的耻辱，不许有人接济联络。”杨进周鄙薄地皱了皱眉，旋即就淡淡地说，“他还说外祖父过世后，族里主持分产不公，多年来他的日也过得清苦，若没有年例的银和米粮度日，那分得的几亩薄田说不定都卖了度日。他也暗地打听过，奈何人收了银不办事……这一次还是知道我的事”他起心变卖一切，把一家人搬到京城来。他知道对不起您”只希望咱们能够帮忙说个话，让他们在京城定居，其他的不敢再求。他不想再回去看族长和族人的嘴脸了。”

    江氏初只是就这么听着，可到后来却是气得直抖，好在陈澜在后面轻轻揉按着她的肩膀，她终于是挺了过来。

    “好，好，真是好极了！”怒极反笑的江氏在扶手上重重一拍，随即长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我有个好儿，幸好我如今过得好！打个人去告诉他，让他明日过来，也不要什么繁文缛节送什么厚礼，我只想见见他这个人！不说这些了，预备过年，大好的除夕夜，别被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折腾得没了兴致，让外头去放爆竹，咱们吃团圆饭！”

    陈澜立时答应一声步往外走去，吩咐了门外伺候的一个媳妇。

    不消一会儿，命令就一层一层地传了出去，很，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就传了进来。也不知道是这爆竹声带动了四邻八舍的世家豪门，还是这当口本就是放爆竹的时分，总之只不过一会儿，无数的爆竹声就响彻了已经昏暗下来的天空。

    除夕夜历来要祭祖，但如今从前的汝宁伯府被朝廷收回，杨氏宗祠虽留着，可还有众多地皮权属等等问题要族长族老执事等等去扯皮，因而这一夜，放过爆竹之后，镜园之中杨家三口人只是在正堂简简单单参拜了已故世的杨进周之父，随即就回了惜福居。

    因统共三个人，彼此行礼之类的自然而然就免了，倒是一干仆役一个个上前磕头。尽管这镜园重归杨氏统共也没几个月，可这段时日经营下来，内内外外已经整肃一清。而随着汝宁伯世爵被夺，初被太夫人和郑夫人送来的那一干人里头，别有用心的不是被撵了出去，就是自个瞧着势头不对寻了借口出府，剩下的都是安心干事的。再加上人牙木老大66续续送来了好几趟人，如令人手已经全部补足，虽还不能说毫无瑕疵，可也已经是井井有条。

    所以，这会儿的打赏端的是上下人等盼望的时候。磕过头后接了早就写上名字一一封好的赏封，精明的人便捏一捏掂一掂分量，而心急的则是退到廊下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瞧看。总而言之，当差不多清楚了这赏钱的数额之后，内内外外好一片欢喜不尽，歌功颂德声是在摆年夜饭时还66续续传到了里头。

    此时厢房和耳房里头也已经摆好了一桌桌酒菜，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几个妈妈和大丫头则是轮番出来吃饭。如庄妈妈和云姑姑柳姑姑这样平素威权重的，少不得一进屋就被人灌上一杯酒”等坐下之后又有小丫头探问赏钱，却被柳姑姑搪塞了过去。

    “大伙的赏钱都是夫人亲自厘定的，照平日里的点卯早晚，当值勤与否，差事完成得如何，一桩一桩都列着单，所以分了上中下三等和不合格。这不合格今年咱们府里一个都没有，而哪怕下等赏封，也足够大家过个肥年了！”

    这话自然是引得一片附和声，当即别人也不敢多问，只殷勤地挟菜伺候，又是奉承又是逢迎”等到一顿饭吃完，竟是醉倒了一大片。见此情景，柳姑姑便悄悄起身退席”等回到正房时，就现这儿的年夜饭也已经吃完了，眼下江氏拿着两个荷包，竟是笑吟吟地塞在了杨进周和陈澜手中。

    “娘……我和澜澜都不是小孩了……”

    “只要你们还是我的儿媳妇，哪怕下头儿孙满地都会叫人了，在我眼里那还是孩！”江氏笑着打趣了一句，又说道，“不是什么金银之类的俗物”都是我亲自绣的，从你们成婚到现在，断断续续也做了两个多月，就是不知道绣工可还比得上从前…………至于里头，是我之前特意去护国寺请了开光的一对护身金钱。从前不信神佛”如今看着这日，我却有些信了。老天终究还是有眼的，不说其他，至少保估了你们平安，否则也没有咱们如今这日。”

    杨进周对这一套素来就是可有可无，此时不想违逆母亲”就笑着谢过了。而陈澜端详着那荷包上栩栩如生的鸳鸯，想到这一年多来逢凶化吉，虽知道也是自己苦苦设法挣扎的结果。

    但远气的成分是决计不可忽视。何况，她这第二次的人生原本就是一种神迹。

    “娘说得对，这刀光剑影的，咱们一家人全都一一平安度过，这自然是福气。等燕九节时，咱们再去白云观逛一逛拜一拜，总不能只拜佛祖，丢了全真不是？”

    江氏一下被陈澜这口气给逗乐了，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敢情你贪心，佛家道家一样都不丢，这是打算让诸天神佛全都庇估了咱们家？好好，正月十九咱们一块去白云观……对了，全哥你的假似乎就只到正月二十吧，还真是正好！”

    “是只到正月二十……还说好了到城外的小汤山庄上去泡泡温泉，算算初六初七就该出城去了。要说起来，我回了京城，除了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带娘您去逛逛，和澜澜出的几回门也差不多是次次办事，这一趟之后再得闲暇，也不知道要几时了……”

    “大过节的，说这种扫兴话干什么！”陈澜没好气地斜睨了杨进周一眼，这眉开眼笑地说，“娘，别听他的，他就算不在家，以后您想到哪儿去尽管和我说，我带了您去！”

    “好好好…………不过你这丫头，不是自己想去玩，所以带挈我吧？”

    见陈澜笑着上来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竟是罕有地撤起了娇，江氏少不得把她搂在怀里。一旁的柳姑姑见杨进周站在旁边，那脸上再不似从前那般僵冷，心中也是感慨，随即就上拼凑趣道：“夫人，您忘了给老太太预备的年礼？”

    “啊，只顾着拿娘的压岁钱，竟是险些忘了大事！”

    陈澜这赶紧松开了江氏的胳膊，笑意盈盈地跳下地来，随即三步并两步地拉着柳姑姑出了门去。不消一会儿，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屋来，陈澜的手里竟是多了一个长长的颈枕。到了近前，陈澜便把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娘，这些日也没时间赶制什么衣裳，您又让我多歇着，所以我就偷了个懒。听庄妈妈说，您从前女红做得太多了，常常脖颈肩膀酸疼，所以我就想着做了这么个颈枕。杭绢的里潞绸的面，里头包的是请林御医特意开方调配的各色中药，或是晚上睡觉枕着这个，或是白日里午觉时使用，对脖肩膀都好。”

    陈澜嫁过来之后之后就送过衣裳鞋袜，而杨进周的外袍也往往都是亲手做，江氏看在眼里自然满意，如今这当口正在媳妇将养身体的时候，自然不计较年礼是否是那些针线女工。即便如此，此时看到陈澜送了这个，她仍是喜上眉梢，接过来仔仔细细瞧了瞧，就在陈澜的帮助下垫在脖颈后头试了试，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孩真是有心！”

    杨进周见母亲和妻都笑得高兴，自然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只不过，想着自己的年礼，他就有些讪讪的。待送上了那个每年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卷轴，见母亲展开之后看着那个寿字点头称赞，他是露出了一丝惭愧。

    “娘，这么多年都是送您同样的东西……”

    “还不是因为你爹去得早，你生出了这年年送寿的心思？就是从前你在兴和，也不忘让人送这么一个卷轴回来，你有这份心就行了，何必计较东西？”

    说到这里，江氏就把陈澜和杨进周的手按在了一块，面上露出了满意欣慰的笑容：“看着你们两个和和美美，看到咱们家蒸蒸日上，比我得什么礼物都高兴！对了，说是今天预备了烟hu对吧，走，一块出去到后院看热闹，让他们预备放起来！”

    老太太既然了话，柳姑姑自是抢在前头出去知会，陈澜和杨进周则是服侍江氏换了皮靴，随即一左一右扶持了往外走。到了正房门口，陈澜又接过了小丫头递过来的斗篷，先给江氏穿好，自己罩在了身上，待看到杨进周也穿戴完毕了，这一块出了房门。这会儿早就有预备好的两乘轿等在了外头，就连刚刚出去吃酒的庄妈妈也到了。

    陈澜只哄着江氏上去坐好，自己却执意不肯坐，于是打了另一乘轿，只拉着杨进周的手，两人肩并肩地跟在轿后头，两只手自然而然地合在一起。待到了后院，见是那边已经扎好了烟hu架，旁边的小亭边上已经围好了青幔帐，一行人一进去就现里头暖意融融，丝毫没有外间那种寒风刺骨的感觉。

    “节俭了大半辈，今晚上也奢侈一回。这都是我让庄妈妈安排的，就在这儿守岁！”

    所谓的奢侈，不过是说那围着的青幔和里头摆放的熏笼和炭盆，这点开销对于今年结余不少的镜园来说，自然是绰绰有余。因而陈澜一听这话就笑道：“母亲，一年过一回年，要是这就说成是奢侈，那满集城不知道要多少奢侈人家呢。”

    “哎，其实也是皇上说，正旦年是大节，且皇后娘娘百日丧期已过，故而官府民间都不禁爆竹烟火，所以有如今的热闹……”

    听到这话，陈澜忍不住双掌合十默默祷祝了两句，随即就眯起眼睛静静听着夜空中数之不尽的爆竹声烟hu声。很，下头就送了瓜hu生之类的坚果攒盒，并水晶饺之类的热点心，一家三口坐在上，庄妈妈和云姑姑柳姑姑几个则是聚在下，再加上一帮伶牙俐齿的大小丫头，竟是好不热闹。如是也不知道说笑了多久，当外头终于报说，是护国寺敲响了迎钟的时候，陈澜便抢着窜起身来，大声吩咐道：“到时辰了，，放烟hu！”

    几乎是同一时间，杨进周就上前在她的肩膀上搭了一件厚厚的鹤氅，紧跟着四面青幔尽去，就只见那早就搭好的烟hu架爆出了无数绚丽的色彩，点亮了漆黑的夜空。

    刹那间，火树银hu，璀璨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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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入宫，高升

﻿    第三百四十九章入宫，高升

    正月初一的正旦大朝会，素来和冬至齐名，哪怕是平日特旨免朝的高官们，这一日也必得全副礼服上朝。而对于命妇们来说，如今后宫太后皇后先后崩逝，大多数人便省了这一趟奔波，唯有那些和后宫嫔妃沾亲带故的勋戚贵妇们，在这一日能够获准进宫拜见。

    因而，江氏倒是不用大冷天地一大早进宫，陈澜却在前几日就得到了讯息。这年一大早，杨进周入宫上朝之后没多久，咸阳宫皇贵妃就派了两个太监和一乘轿来，将已经梳妆打扮预备好的陈澜接进了宫里。在进入正殿之前，陈澜还瞅见前院西配殿中似乎有人等着，只没来得及瞧分明就已经到了正地方，竟是没通报就直接让她进去了。

    和从前病怏怏没精神的样大不相同，如今大约是心情好再加上细心保养，皇贵妃朱氏瞧上去脸色红润，人竟也丰腴了少许。拉着陈澜先是寒暄说笑了一阵，她就打了身边人出去，这轻声说道：“前几日皇上曾说过，宫中还有好几位小皇和公主失了生母。我膝下荒凉，不若挑一个养着，也好解解寂寞。我昨天选了一个三岁的小公主，皇上很高兴。”

    “娘娘这般善解人意，皇上自然是高兴的。”皇贵妃如今不再是从前那患得患失的光景，陈澜自也打心眼里高兴，“祖母要是知道娘娘有了个伴，也必定会替您感到欢喜。”

    “还不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不是我的终究就不是我的，娘家后继有人我如今既然指望不了，挑个小皇只是惹祸罢了。武陵伯夫人之前来过，我已经严词训诫过了她，只听不听得进去就不知道了，所以眼下我也懒得再见她。倒是你……要不是皇上对我说，我真想不到，那时候那么危险的时候，你竟有那样的勇气，怪不得你三叔那些小伎俩全都没得逞。他一走，这下姑姑也能过上好几年的太平安生日，我还真得谢谢你”

    陈澜早知道祖母朱氏和皇贵妃亲近，此时听到这话，自然也是笑了起来，只却婉转岔过。闻弦歌知雅意，皇贵妃也就不再纠缠这话题，而是索性吩咐宫人去取了刚刚御酒房送来的杏仁露和御膳房送来的松仁饼，再加上林林总总其他各式各样的零食小玩意，竟是把陈澜当成了孩似的。陈澜一样尝了一丁点，自是赞口不绝，可不料想皇贵妃竟是当即冲着那掌事宫女点了点头。

    “把这些每样都包上一些，给杨夫人带回去。那杏仁露装瓶，就用皇上之前赐的那个玻璃瓶……”

    “娘娘”陈澜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推辞，就现皇贵妃转头看向了自己。

    “绫罗绸缎金银饰，你如今都不缺，用这些表心意也俗气了，横竖你还是孩，这些点心吃食应该是喜欢的，那就每样带些回去，也让你婆婆尝尝。宫里的人就是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把你当成晚辈，断然不会有别的想法。”

    皇贵妃如此说，陈澜想了想，也就不好意思地谢过了，只看着那左一盒右一盒，后一个三层食盒竟还装不下，她顿时有些汗颜。陪着皇贵妃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宫女又把小公主领了出来，她见是小丫头虽瘦小，却眉清目秀，只形容之间有些怯怯的，于是见礼后便有意无意地逗了一会儿，浑然没注意皇贵妃看着她时那略带叹息的目光。

    “娘娘，端福宫贵妃娘娘使了人来，说是听说杨夫人来了，想请过去见一见。”

    就在陈澜觉得盘桓的时间略长了些，预备告退的时候，外间突然进来了一个宫女，行过礼后就道出了这么一句。颇觉得意外的她看了看皇贵妃，见其也是微微一怔，她就明白这突然插进来的一档必定是别有目的，不觉踌躇了起来。

    “端福宫贵妃派来的人在哪？让她进来说话。”

    皇贵妃吩咐了这么一声之后，那宫女立时出去，须臾就带着一个中年太监进来。那中年太监跪下磕了个头，随即就顺着皇贵妃的问话毕恭毕敬地说：“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从前那桩事情承蒙杨夫人提点，一直不曾当面道谢。如今贵妃娘娘心境好多了，又正巧听说杨夫人进了宫，所以便想请去坐一坐，只一会儿就好。”

    话说得虽好听，但皇贵妃朱氏也是久经沧海的人，闻言眉头一挑，长长的丹蔻轻轻一弹扶手，随即就慢条斯理地问道：“贵妃那儿，如今可是有客？”

    那中年太监顿时一噎，好半天头也不抬期期艾艾地说：“是……是罗淑人和阳宁侯府五小姐在。”

    听到这里，皇贵妃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冷笑道：“既然还有外客，这会儿见杨夫人也未免实在是不方便。再说，本宫还要留着杨夫人说几句体己话。你回去对贵妃说一声，等吃过午饭，本宫再亲自送她过去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中年太监顿时无可奈何地磕了个头起身。一旁的陈澜看着他那哭丧着脸的样，心中不觉一动。尽管她对三叔陈瑛深恶痛绝，可是，毕竟那边罗姨娘还要在阳宁侯府生活许久，陈汐也至少得等上两年多能出嫁，成日在侯府里头，朱氏陈衍和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因而她思量片刻就轻轻拉住了皇贵妃。

    尽管陈澜什么也没说，但皇贵妃瞧见她那微蹙眉头的表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嗔怒着瞪了一眼过去，她终还是开口叫住了那中年太监。

    “罢了，既是贵妃要见，本宫先让一会儿给她也没什么要紧。瑶芳，你送杨夫人去端福宫，到时候再把人给本宫送回来”

    闻听此言，那已经到了门口的中年太监顿时大喜，慌忙赚回来连连磕头，这弓着身在前头带路。陈澜见皇贵妃派给自己的竟是之前那个掌事宫女，知道这必是担心自己被人欺负，心里自然加感念。一路到了西二长街头里的端福宫，一进前院，她就看到一个人影敏捷地往正殿冲去，随即在门前高声嚷嚷着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好几个宫人就迎上前来。

    面对这样的大阵仗，陈澜不觉也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就被她们簇拥着入了正殿。尽管不是第二次见罗贵妃，但相比头一次的盛气逼人，后一次的失意憔悴，如今的罗贵妃瞧着虽有些瘦，但整个人的情绪平和，见着她竟是露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来。而相比之下，反倒是罗姨娘显苍老瘦削，就连陈汐也比小年那会儿憔悴得多。相见之后，罗贵妃略说了几句闲话，就把伺候的人都遣开了去。

    “侯府的家事，我这个外人不想管也没法管，而且刚刚汐儿也死活劝说我不要派人去咸阳宫。只是，毕竟是和我一块长大的姐姐。今天请了杨夫人你来，确实不那么妥当，所以我之后自会去向皇贵妃赔礼。我只是想请你和阳宁侯太夫人，留了罗淑人在家中，不要让她随阳宁侯上任。”

    若是罗贵妃提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亦或是以势威逼，陈澜自然不会买账，可是，罗贵妃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件事，她立时往一旁的母女俩打量了过去。见罗姨娘脸上虽敷着厚厚的脸，却能看出某些痕迹来，而陈汐扶着母亲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她立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贵妃娘娘放心，我一定会向老太太提一提。老太太年纪大了，二叔二婶身体也寻常，罗淑人是朝廷册封的诰命淑人，三叔不在，留下服侍老太太自然是应当的。”

    罗姨娘刚刚还是心里七上八下，闻听此言顿时如释重负。倘若不是一旁的陈汐一把扶着，她几乎整个人瘫软下来，即便如此眼圈仍是微微红了。而罗贵妃亦是松了一口大气，留下陈澜说了又一阵闲话，方应了陈汐的言语让她送人出去。等屋里没了外人，她站起身绕到罗姨娘身边，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想哭就在我这好好哭一场从前那回你入宫劝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见罗姨娘突然失声痛哭，罗贵妃捏紧了帕，一时想到了自己身上，眼睛里不知不觉也流下了两行清泪。虽说淮王什么都供了出来，可是那个龙泉庵主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纵使将其碎尸万段，又怎么能够换回自己的爱，自己大的希望？

    尽管送出端福门也就够了，但陈汐鬼使神差地沿着西二长街送出了老远。直到咸阳宫转角，见陈澜停了下来，她突然抓住了对方的手，语气艰涩地说：“三姐姐，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又不是难事……三叔是年后上任吧？若是能熬就算了，实在挺不过去的话，不若请贵妃娘娘对威国公夫人说项一二，你们到威国公府避一避。”

    陈澜说得诚恳，陈汐却凄然摇了摇头：“还有二哥和五哥，总不成四个人都去人家那儿躲避吧？就为了前几天平江伯登门的事，爹就了大脾气，不用说这几天还有许多不好的消息。襄阳伯远行在外，今天若是那边送了年礼来还好，要是不送，指不定他又有所迁怒……总而言之，你能帮忙留下姨娘在京城，我心里感激不尽。”

    握着陈汐那冰凉的手，见她丝毫不曾提陈瑛为何会去甘肃，陈澜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陈瑛那样阴刻无情的人，却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儿……这老天爷真是作弄人

    眼看陈澜早早回来，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皇贵妃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左右打量确定绝无损伤，又拉着悄悄问了好一通，得知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她早就过了事事争先有仇报仇的年纪了，听说陈澜答应了罗贵妃，不禁也叹了一口气。

    “也好，姑母连汀哥儿都养在身边，只要她罗姨娘安分守己，想来也懒得理会那么多，留着就留着吧。我倒真没想到，这陈老三竟然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攀上了罗家，他能像现在这样又是袭爵又是重用？人一风光就忘了本，怪不得皇上再容不下他”

    陈澜自然也是心中嗟叹，只却懒得在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当即也就说些别的。原是要早些告退回家，她却终究拗不过皇贵妃的强留，可用了午饭，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她正心头纳闷，却见有人匆匆进门，报说是周王来了，她这恍然大悟。

    不一会儿，周王就一阵风似的撞开帘进门，笑嘻嘻地冲皇贵妃行过礼后，就盯着陈澜左看右看，后便眉开眼笑地说：“好妹妹九姑姑和妹妹在娘娘那里，让我来请你过去。”

    说完这话，他就转向了皇贵妃，竟是有板有眼地又深深一揖：“娘娘说，本来要亲自过来的，可不能丢下九姑姑她们，就让泰堪来皇贵妃娘娘这儿请客人。”

    皇贵妃看着憨态可掬的周王，一时也笑了。招手吩咐他过来身边坐下，吩咐了宫女拿点心吃食上来，见周王二话不说就动手抓了一块糕吃，她不禁笑得欢了，又冲跟来的季氏道：“既是郡主来了，要见杨夫人也是正理，随便派个人传讯就罢了，何苦让周王亲自跑一趟？”

    “是殿下自己听说杨夫人来了，一心要过来，郡主也在一旁说到皇贵妃娘娘这儿没什么打紧，殿下入冬了就猫着不动不好，该多走走，所以让妾跟着来了。”季氏偷觑了陈澜一眼，又陪笑道，“娘娘也说，夫人毕竟是您请来的，让殿下走一趟，他面大些，您总不会不答应。”

    “好啊，敢情贤妃是知道泰堪的面大，这特意让他出马”

    皇贵妃见周王一口气吃了一块海棠糕两块杏花饼，而且吃得干干净净一点碎屑不留，打趣了一句就对陈澜道：“也罢，你干娘既然在长乐宫，你就过去坐坐，正好省了多跑一趟西苑。对了，再帮我捎带些东西过去……”

    陈澜一一笑着答应了，等出咸阳宫的时候，后头竟是多了四个手拿东西的小太监。周王自然不管这许多，虽是拉着季氏的手，却一路走一路冲陈澜说个不停，既有埋怨陈澜进宫少，杨进周不来看他，也有炫耀如今的蹴鞠大有长进，父皇也常常夸奖。陈澜看着他那张圆圆的阳光灿烂的脸，突然觉得他的先天不足也并不是全然坏处。

    至少，他自己是乐的。

    一进长乐宫东暖，陈澜就看到了懒洋洋半躺在炕上的宜兴郡主，一旁的张惠心正用气恼的目光瞪着自己，而陪坐对面的武贤妃则是微微颔，脸色和蔼得紧。她正要上前行礼，结果却不防张惠心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随即气咻咻地说：“我那会儿担心的不得了，就想寻你好好问问，结果你倒好，闭门谢客上门的人打听不到什么不说，我那回亲自过去，你又知道和妹夫猫到那儿活去了，大过年的还不来见我和娘”

    陈澜冷不丁吃这兴师问罪，再加上张惠心那手下也不是轻的，竟是直接找上了她那腰眼里和咯吱窝，吓了一跳的她不敢碰着身怀六甲的宜兴郡主，只得赶紧躲到了武贤妃后头，又举起双手求饶道：“好姐姐，又不是我想闭门谢客，还不是怕招惹麻烦？再说了，你那回上门又没有报名，我哪知道你曾经来过。至于今天，我原是想赶得及就去一趟西苑的，谁知道你们竟是自个来了”

    “惠心说得好，我们再不来，天知道你还要借休养的借口逍遥到哪时”

    宜兴郡主嗔怒似的瞪了陈澜一眼，这招手叫了她过来，拉着手看了看，却冷不丁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继而就笑道：“你从前那般纤弱无骨的样，如今壮实多了。只瞧这脸上的肉，我就知道你这几天定然没少补可别贪心吃成个大胖，回头你婆婆和叔全又悔之不迭……找你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些天不见你，我又在宜春馆那个地方几乎憋死，没劲透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陈澜见宜兴郡主竟是这般说，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娘可是因为干爹不好随便进宫宿住，所以觉得寂寞了些？”

    “你个丫头，竟打趣起了我来”宜兴郡主虽喝了一声，人却慵懒地又躺下了，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你这几天是天天有人陪，我是成日里见不着人，自然百无聊赖。而且还有人非要一个招呼不打就下什么册封的旨意，自己却不露面，你干爹人又不在，害的我这口气没地方出，真是闷透了”

    一旁的张惠心冷不丁咋咋呼呼地说道：“娘可是觉得册封的礼制太麻烦了些？哎，这都说了等您怀住了四个月上下再行礼，而且听说也不是不能简化……”

    “简化？这都是国朝初年定下来的礼仪，简化了之后，回头又有人挑刺说礼仪不够隆重，究竟不是正牌长公主之类的话……我是无所谓，你皇帝舅舅少不得大雷霆他就是不让我消停，这名头又不是非要不可，争什么闲气……”

    怀孕的人原本就比平常焦躁，不用说宜兴郡主这说风就是雨的个性。一时间，屋里其他人连个插嘴的空都没有，就听着她在那儿滔滔不绝。陈澜几次目视武贤妃，都只见她含笑在一旁对小宫女吩咐事情，而周王则是自顾自吃东西吃得正高兴，张惠心司空见惯似的在那打着一个络，唯独她一个人没事干。显然，只有她对如今宜兴郡主的啰嗦做派不熟悉。

    好在就在她有些耐不住的时候，外间终于传来了一声叹息：“九妹，这进封的大好事情，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折腾？”

    “难道不是？”

    宜兴郡主没好气地一抬头，见是皇帝进来，这挪动着坐直身体，可下一刻见大家齐齐起身行礼，她是怎么都赶不上了，索性也就不动了。待到皇帝坐下，又无可奈何地瞧着她，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皇上，这一次的事情别人都只是小小的犒赏，只我这一头异常显眼，这又是何苦？传扬出去，少不得有人抬出当初太后拒绝给我长公主封号的事情来”

    “朕可没有那心思和已经过了世的母后赌气。”

    皇帝淡淡笑了笑，冲武贤妃微微颔，见武贤妃心领神会地起身去拉了周王，张惠心和陈澜也跟着站起身要告退，他便出声叫住了陈澜：“阿澜，你且留一留，朕还有话对你说。”

    陈澜闻言一愣，但还是依言留下了。待到门帘在身后落下，她不禁颇有些疑惑，闹不明白为什么此时会唯独留下了她来。然而，皇帝下一刻说的话，立时就让她愣住了。

    “封了长公主，你哪怕天天入宫，甚至在紫禁城之内择个地方住下，就不用只在西苑里头住，进进出出方便，御药房的御医也能随时伺候。要紧的是，打破成例朕杀了一个东昌侯，废了一个汝宁伯，却不是因谋逆，这已经算是打破了一丁点成例，但如今终于是用你的册封破了太后当年驳朕的说法……有的事情开了先例，日后也就方便多了。”

    这后一句话陈澜品味了许久，可还没等她想出个丑寅卯，皇帝的话锋就突然一转道：“两江那边颇有些不妥，所以朕本是想亲自去一趟，但既是他们反对，就只好让老四再走一趟了。你在江南留下的那些人，如今需要动一动了。另外，阿澜，听说你家婆婆有亲戚从江南找上了门来？”

    “啊……”陈澜不防说着说着就绕到了自己头上，愣了一愣就忙点点头道，“回禀皇上，是母亲的嫡亲弟弟，说是从金陵过来投奔的。”她不敢怠慢，将一应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欠了欠身道，“母亲撂了话说是请人今天过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家里相见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外如是，想来你婆婆、叔全还有你，都体会至深了。”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继而就说道：“既是阿谀奉承前来送礼，却又在德州停住了观风色，继而竟是只拆出了一半送上来，足可见根本不是诚心，畏叔全权势而已只不过，眼下他们大约还想着即便得罪了人，也现管不到他们头上，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既如此……那朕就索性成全了他们。放了你家叔全镇守两江总兵，你说如何？”

    此时此刻，不但宜兴郡主大吃一惊，就连陈澜亦是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母女俩你眼看我眼，竟是谁都没开口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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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大智慧，真亲情

﻿    老爸再次胃出血了，这几天也许会不那么正常，求安慰。……

    西苑玉河桥。

    与宜兴郡主同乘一座暖轿，这对于陈澜来说还是头一次。只不过，这抬轿的太监显然经过严格训练，一起一落极有规章，人在其中只觉平稳不觉颠簸，再加上宜兴郡主有意打起了帘，两人出了乾明门就一路观赏西苑景色，倒也惬意。只母女俩心里全都搁着皇帝说的那前后两件事，因而兴致都算不得高。

    弄着窗外那一片萧瑟的琼华岛，宜兴郡主突然开口说道：“可是想不通？”

    陈澜先是一愣，随即看了一眼后头的一个轿夫。即便明白这些人就好比聋哑，可也不能担保这些谈话不会呈报给特定的人，她不得不加了几分小心。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娘，那任命倒也没什么……可是，这武将出镇在外，家人历来不是要留在京城的吗？为什么我“…………”

    “江南是什么地方？”宜兴郡主微微一笑，见陈澜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她这笑道，“一等一的风月之地，不带家眷的官员，到了那地方不是放纵他贪恋hu街柳巷么？两江总兵一向是带家眷上任的，这又不是宣府大同辽东这样驻扎铁骑大军的前沿，那些军马不是为了防内乱，就是为了防着南京宗人府看管的那些闲人，总共不过三万，称得上精锐的差不多是一万，难道当总兵的还能从那边起兵造反？”

    “娘，那两个犯忌的字您也说得太利索了些，“只见陈澜竟是冲自己皱了皱鼻，宜兴郡主便笑着一摊手道：“我。无遮拦惯了，他们不会连这种话都往外瞎传，再说这原本就是事实。其实，江南气候比北方潮湿”利于妇人养身，让你过去，这是缘故之一。至于另一点嘛“……我从前留下的一些人手，你不妨帮忙留心一下。”

    “咦？”

    陈澜闻言一愣，否去看宜兴郡主时”只见她又恢复了之前那淡淡的笑容，却是再也绝口不提此事，她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过了玉河桥，前头就是灵星门，再往前则是西酒房西hu房之类的内官衙署，经过的人虽多，但全都会垂手低头退避到一旁让这轿通过，因而倒也走得并不慢。直到沿着中间一条南北夹道往北走了一阵”人渐渐少了。

    “娘，咱们这是往哪走？仿佛不是宜春馆的方向？”

    “我带你去内校场外头转一圈，让你看看你家叔全之前过得什么日。对了，淮王就关在司礼监经厂后头的那座广安殿。他这一回自作孽，等过了年节之后，大约就要转到太祖孝陵去。皇上虽不想再杀儿，可也不想再看到他，只可怜了李淑媛，“”

    按照淮王之前做的事情，换成普通人就是死十次也够了，可如今却能逃得一条活路，陈澜甚至不用细想就明白皇帝此举的无奈。已经死，了一个吴王，又配了一个晋王去谒陵督造皇陵，倘若再把这么个儿直接赐死，只怕京城震动大。为今之计把人远远落出去，等过上两三年，京城兴许就会忘了这么一个人，到时候处置比如今直接杀人动静小多了。

    因而，当路过那广安殿时，她不禁有意多看了两眼。可就在这时候，那边却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喧哗”不一会儿，就只见一前一后两个小太监疯似的朝这边冲了过来。见此情景，她一下就伸手攀住了窗。”心里突然生出了某种不那么好的预感。

    “停轿！”

    宜兴郡主高喝了一声，还没吩咐什么”侍立在轿边上的大丫头龙泉就立时朝那两个小太监迎了上去，须臾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到了轿窗口处轻轻弯平了腰。

    “郡主，是李淑媛…………李淑媛被打破了头……郡主您要不要去看看？”

    “那个混账小畜生！”宜兴郡主不用追问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时竟是握拳狠狠砸了一下面前的小桌板，旋即就抬起头说，“你和纯钧一块过去，赶紧把李淑媛送回去，再去御药房请了御医去看。然后传我的话，广安殿四周警戒加倍，送饭等等全都从窗口递进去，不许一个人进屋和他说话。不吃拉倒，饿死算数！”

    听到后头这极其彪悍的八个字，陈澜忍不住盯着宜兴郡主看了好一会儿，及至龙泉答应着走了，她方冲自己的干娘竖起了大拇指。

    那样色厉内荏的家伙，只怕谁都不在乎了他，他反而能消停下来！

    见陈澜这动作，宜兴郡主却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年纪大了，没年轻时那种脾气了，否则就算这会儿是双身，我也非过去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想当年哪怕是五哥那样飞扬跋扈的人，也吃过我的巴掌，好汊…，嗯，好女也不提当年勇了！”

    这后一句感慨终于把陈澜逗得扑哧一笑。只是，面对宜兴郡主那怅惘而又悠远的笑容，她却再一次确认，她面前的这位干娘是与众不同的。

    不多时，轿便重起行。外头仍然不时传来叫嚷的声音，中间仿佛还夹杂着淮王的怒吼，但很就听不到什么声息了。四周恢复了平静，只有轿夫平稳整齐的脚步声，亲随们跨刀和搭扣的撞击声，侍女们地环佩叮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再加上轿中的宜兴郡主没说话，陈澜竟是渐渐生出了几分困意。

    直到现宜兴郡主突然向她招了招手时，她眨了眨眼睛，靠着小桌把脑袋凑了上去。

    “龙泉庵里搜出来的东西，昨日都呈送到御拼了。谁也没想到，那里竟然有一个密室，保存着不少国朝初年的东西。其中就有楚国公的《甜水歌》亲笔，恰是和你背的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陈澜自然而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怪不得头一次和娘一块去时，龙泉庵主就曾经挑起某些话头，话说得隐晦得很”就连那天晚上也是……”

    见陈澜说着说着，就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宜兴郡主便拉住了陈澜的手，又体谅地拍了拍：“她那是别有用心，有意和你沾上关系，皇上哪里会不知道。你又不是我这样走南闯北不安分的人，从前就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千金就是往你身上泼那些脏水，也得有人信行！倒是那里头收集的楚国公旧物极多，皇上翻了翻，正好在场的我也翻了几本，后终于打消了毁弃的打算，说是在乾清宫单独辟一间稳妥的屋保存。”

    打从三叔陈瑛被调肃州的文书下达之后，陈澜就知道，这事情应该再牵扯不到自己身上。然而此时相比宜兴郡主那明确的安慰，却反而是楚国公遗著能够留下，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如释重负的同时，一股说不出的明悟又生了出来。

    想来，如今去开国已远，皇帝再也不觉得那位开国功臣还会留下什么影响，相反那些遗著也许对如今的盛世有用这把所有东西留了下来。

    “太祖实录并未明说楚国公是被赐死，只说了仰药自尽，再后来因公主之病故，于是自然谈不上承继，这一支爵位就此除了。所以我倒是对皇上建议，去岁以来，朝廷杀了一个侯爵废了一个侯爵死了一个老，牵连无数文武，如今之计，不如对永熙以前被废除的那些勋臣贵戚以及被贬的文官加以恩赦。只要还几个爵位回去，再用几个流官弟则天下称颂，之前那些沸沸扬扬的风声自然可以全部压下去。这其中，将楚国公配享太祖便是第一条！”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遽然动容，钦佩之色溢于言表：“娘这一个条陈虽不能说恩泽天下，但要说安定人心，此举着实无可比拟！”

    “尽往我脸上贴金不是？”宜兴郡主亲昵地一弹陈澜的鼻尖，随即笑道，“还不是因为你从前说，有人想的是抹黑皇上，所以这提醒了我。我已经打算这些事情很久了，但一直到此次事了提起。那位庵主是秦王郡主，有这样的能耐也不算太奇怪。要消弭此前的影响。唯有如此，毕竟江南的不少书院里头，仍供奉着楚国公……你是不是觉得，这不加恩平民，反而是在官场做表面文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些？”

    “娘说的哪里话。”这会儿说的不是刚刚那种极其要紧的言语，陈澜就少许挪开了些，两只手却博搁在桌板上，“其实要真正的加恩黎民，第一是免赋税，奈何这是上令，若下头不实行，百姓半点享受不得，反而平白亏空国库。所以，如今每年蠲免受灾之地的大半赋税，再贷以种耕牛，这样还有效些。何况……”

    史书从来都是百姓写的“……，平等这两个字，什么时候曾经做到过？

    ………………，乾清宫东暖。

    面无表情听完了广安殿生的事，皇帝却未出只言片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打走了那急匆匆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只有贴身服侍皇帝写字的成太监能从那墨迹淋漓的字纸中现，皇帝心中蕴藏了多少怒火。因而，待皇帝写完字之后，他亲自守着火盆一张张烧了那些纸，末了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正月初一这年节素来是走亲访友的正日，因而一大清早杨进周上朝，陈澜进宫，但络绎不绝的送礼人几乎就不曾断过，仿佛是要把镜园前些天闭门谢客那缺口全都补上来。江氏起初还打点精神见见，到后来就渐渐不耐烦了，索性把陈澜留在家里的云姑姑和柳姑姑差出去应付。直到得知十五弟江柏来了，她吩咐把人请到了小hu厅。

    当年出嫁时她已经及笄，幼弟却只五岁，相对之时自然不会出现什么抱头痛哭，多的是尴尬无言。

    等到度过初那种没话找话说的状态，两人之间的交流总算是顺畅了一些，耳多的是沧海桑田的唏嘘。只当江柏小心翼翼再次提出在京城定居的事情时，她收起了那种别后重逢的感慨沉吟着没有说话。

    “老太太，老爷回来了！”

    得知儿回来江氏心头一松，顺势吩咐了把人请进来，随即就冲着江柏说：“如今全哥娶了媳妇，家里的事情我也撂开手不管了，全是交给他们。你既是之前就见过了全哥这事情只管直接对他说就行了。至于全哥媳妇则进了宫去，你不妨多盘桓一会，一块见一面。”

    江柏昨日见过杨进周，一想起那种冷冽的表情，心里就直憷，此时只能强笑着点了点头。等到杨进周进门行礼，对着他淡淡地叫了一声舅老爷，他自然觉得忐忑不安竟是摆不出什么亲长的款儿，直接站了起来。

    “全哥，日后我一家住在京城，还得劳烦你多多照应……”江柏想着在金陵时，继母所出的两个兄弟在分家时生生占去了众多田土，而且族长偏袒不公，忍不住心头一热，竟是脱口而出道“之前我是不该不闻不问，可族中有宗长，家中有继母，我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再加上家境艰难，并不是有意。我也知道搬到京城实属厚颜，只求镜园帮忙寻一处公道的宅让那些地头蛇不能滋扰，由得我们过下安生日，别的并不敢多求。”

    刚刚那一番交谈下来，江氏已经觉得，兴许是多年磨折这分别多年的幼弟着实不是什么很有心机的人，那种低声下气的软弱和她印象中的江家人相比，简直仿若两个世界。因而见杨进周眉头微微一凝，却一时没吭声她的心终于是软了下来。

    “罢了，过了年家里正好要看房，让全哥叫人帮你们也行。”

    母亲这么一说，杨进周不禁瞅了过去，见江氏虽是垂着眼睑，可那种感伤的表情却是表露了心意，因而他略一思付，就点了点头说：“既然娘这么说，让他们帮阿虎找房的时候，也帮舅老爷好好瞧一瞧，找一个适当的地方。至于地头蛇之类的角色，让人去五城兵马司打个招呼就行了。只要是能帮的，我自会尽力。”

    后这话说得简洁，意思却清清楚楚，可即便如此，江柏仍是一时大喜，连忙千恩万谢。待到再次坐下来时，江氏人问起昨日的贺礼，他的脸色尴尬了下来，期期艾艾仍是昨日对杨进周解释时的那番话，却只字不提今天自己登门时只带了那四色干果点心。

    磕磕巴巴捱了好一会儿，外间突然有人传话说，江家人所住的客栈那边传来讯息，江柏方陡然之间蹦了起来，道了个罪就慌忙到了门边上探问。杨进周凝神细细一听，从窗外飘来的只言片语判断，刚刚只是微微拧起的眉头突然皱得深了。

    “……过年打赏……一时现钱不够……掌柜……说话不好听……”

    见母亲一副怅然的模样，显然是没听清楚这些，杨进同便打起帘出去，见一个媳妇正领着一个面目陌生的小丫头站在那儿，小丫头还在伶牙俐齿地对江柏说着什么，他当即走了过去，淡淡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过年了客栈加收利钱原本就是有的，既是舅老爷凑不出现钱，待会我让庄妈妈去那客栈，把这房钱……”

    “不不不，这丁点大的事也要麻烦镜园，怎么说得过去！”江柏急得额头都出汗了，赶紧摇手道，“家里带了银票，只那些大票要兑开来你舅母不舍得……”说到这里，他突然冲着那小丫头厉声喝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去，让太太赶紧把银票兑了，该多少就给人家，为这么点钱大张旗鼓，也不怕丢脸！”

    吃他这么一喝，那小丫头吓了一跳，慌忙答应一声，转身就一溜烟跑了。看到这情景，再瞧瞧江柏擦汗的恼怒样，杨进周已经大略明白了这个便宜舅舅的心性和家里状况，不禁暗自哂然。等到重进了屋，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江氏族里的情况，他早已没了多少兴致，只不过是象征性坐在那儿而已。

    奈何一直等到午饭时分，陈澜仍是不见回来，杨进周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宫中不比其他地方，打探消息不易”他也只能按捺着陪吃了午饭。倒是江柏瞧着气氛不对，又盘桓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倒是下一次再来见外甥媳妇。江氏心中也有些焦急，故而就没有开口留客。等到杨进周送客回来，身边竟是多了个陈衍，她吃惊的同时，也就没有避忌。

    “阿澜怎么会去这么久，不就是说皇贵妃请了去叙叙话吗，难不成在宫里又有什么波折？”

    刚刚杨进周送人的同时就正巧遇见陈衍一阵风似的在二门下马，此时的表情就比之前的僵硬缓解了许多，当即看着陈衍。陈衍也不客气，向江氏行过礼后就笑道：“伯母，我家罗姨娘和五姐姐刚刚从宫里回来，五姐姐瞅空给我递了个消息，说是姐姐今天在皇贵妃那儿盘桓了一会，随即罗贵妃又请了她去，后来看天色大约是在咸阳宫留了饭，指不定郡主师傅那儿还要见一见，所以不会那么早回来。”

    江氏这释然，见陈衍一身簇的拜客衣裳，就示意他上前，随即笑问道：“你平日来得勤，今天正月初一，怎么却来晚了？”

    “早上给韩先生拜年，然后去给杜老拜年，再接着去了韩国公府，回了侯府就紧赶慢赶又到了镜园，这不是我想着后到这儿能多呆一会么？”陈衍一面说一面努力挺了挺胸，“再说，过了年我就十三了，韩先生说，让我去试试今年的童生试。结果，杜老也问了我这事，然后足足考了我一个时辰，后……”

    说到后两个字”他突然垂头丧气地耷拉了小脑袋：“杜老说我这一科下场感受个气氛就完了，就当成是陪太读书，不要报什么大幻想……”

    难得见小家伙这般模样，江氏不禁为之大笑，杨进周亦是莞尔，上前轻轻一狭小家伙的肩膀，这沉声说道：“当年我在杜先生门下学文整整八年，杜先生方说我在院试中应该能顺利题名，你如今只学了一年，奢望脱颖而出未免不切实际。再说，科举这条路，原本就不是适合每个人的。杜先生说的是，下场感受一下科场气氛，你就会明白了。

    陈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就把刚刚那一丝郁闷丢到了九霄云外。他虽只是小舅的身份，但比起江柏这正宗舅老爷来，他自然亲近，得意洋洋说了好一阵今天四处拜客的见闻等等，突然眼珠一转道：“咳，我竟是忘了要紧的一条，今天原本我还打算去罗师兄那儿拜年的，可特意跑过去竟是扑了空，说是人一下朝就去了小张老家里。嘿，师兄二月里头就要成婚了吧，如今跑得这么勤也不奇怪！”

    “你都知道去拜见你的未来岳父了，何况你罗师兄就要娶亲的人？”

    江氏一向觉得陈衍对脾胃，刚刚就拉了人在身边坐，此时是忍不住犹如母亲似的在小家伙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家老太太可有提过，让你什么时候把杜家小姐娶回来？”

    “咳……”陈衍被拍得一下咳嗽了起来，可听清楚这话，立时咳嗽得愈厉害了。好容易止住了抬起头，他又清了清嗓，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霍去病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这事业不成，何谈娶起……”

    “小四你倒是雄心壮志啊！”

    他这话还没说完，门帘一动，陈澜便跨过了门槛进来。刚刚已经看到门帘外头媳妇打手势的杨进周自是毫不讶异，见陈衍瞪着眼睛满脸的意外，随即就有些讪讪的，他哪里不知道小家伙是生怕大过年的遭一顿教训，于是就抢在了前头。

    “好了，如今可不是汉朝，没有匈奴给你灭，而且说了这话的霍去病，则是几乎让霍家绝了嫡系。再说，你就舍得让杜家小姐一直等着？以后少说这种傻话，该立业的时候立业，该成家的时候成家，一切随得……，就像我和你姐姐一样。”

    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杨进周的表情自然而然柔和了下来，眼睛亦是朝陈澜看了过去，却现她也正往这儿瞧来，目光对上的时候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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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送瘟神，遇佳偶

﻿    第三百五十一章送瘟神，遇佳偶

    这大过年的时节，哪怕是老爱往镜园跑的陈衍，也不好太晚回去，因而早早吃过晚饭也就回去了。在他的坚持要求下，陈澜就只送到了惜福居的穿堂门口，可在临别之际却又叫住了人，为其紧了紧那一袭暗紫色的大氅。

    “姐，有什么事吩咐的话，你就直说吧。”

    “也不是什么吩咐。今天在宫里时间耽搁长了，再加上你姐夫去过侯府拜年，所以我总得明日再过去。原本那时候对老太太说也不打紧，但既是你过来了，就捎个信回去。三叔晚过了元宵节就会去上任，按照从前在云南的例，多半是要带着罗姨娘随行，可如今三婶故世不久，他又没有续弦的打算，罗姨娘又有诰命，所以应当让她留下来。”

    “留下？留下她干什么？”陈衍一时只觉得糊涂了，眉头皱成了一团，“她当初可没少算计咱们，理会她的事情做什么”

    “她好歹是罗家人，你罗师兄的姑姑。而且，她使过绊，可终究不算恶，五妹却帮咱们递过讯息，再说举手之劳又是名正言顺的事，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妨帮她一把。再说，你三叔不在，罗家显见不会掺和侯府这一滩浑水，难道她一个侧室，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见陈衍满脸别扭，显然还是有些不乐意，陈澜便微微板起了面孔，“四弟，你需得明白一个道理。与人为善，于己为善，这世上多一个友人，就是少一个敌人。男汉大丈夫，气量是重要，凡事耿耿于怀，多半就是落得淮王那个下场。”

    后一句话声音极其低沉，可即便如此，陈衍还是打了个寒噤，见一干媳妇丫头都离得远远的，应该听不见，他这松了一口气：“姐，你这话让别人听到可了不得……只不过，我可不是宰相，肚里撑不了船，虽说不能有冤抱冤，有仇报仇，可君报仇还十年不晚呢……好好，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哈，我明白了”

    刚刚还惆然不乐的陈衍突然眼睛一亮，随即又凑上去了一点，冲着陈澜挤了挤眼睛：“姐你可真是绝户计啊二哥和五弟对三叔都是畏多于敬，亲近谈不上，五姐姐就不用说了，因为婚事几乎闹得鸡飞狗跳。如今要是罗姨娘再和他离心……他在家里就成了孤家寡人嘿，这事情做得，我回去就对老太太说”

    眼见陈衍告辞之后跟着打灯笼的两个婆，兴高采烈走得飞，陈澜站在原地突然生出了几许忧虑，但随即就哑然失笑。她毕竟比小家伙经历多得多，不能要求他如她这般。只是，待人以真心和待人以算计，这其中那细微的不同，真正的有心人哪能察觉不出来？

    送走陈衍回到正房，陈澜瞧着江氏似乎不想多提那位舅老爷，也就没有开口探问，只大略提了提自己今日进宫的经过。而江氏听说陈澜跑了咸阳宫端福宫长乐宫，后还在西苑里跟着宜兴郡主逛了许久，立时不由分说地撵陈澜早些回去休息。

    “母亲，我哪有那么娇弱，大过年的，也得多陪陪您说话”陈澜冲庄妈妈打了个眼色，见其借故起身避开，又把丫头们都带了下去，这上前挨着江氏坐了，随口先道了几句不要紧的闲话，这转上正题说，“今天叔全的事情，皇上露了口风，娘那边也确认了。大约等过了年之后，便要外放两江总兵。”

    “咦？”

    这一条消息大大出乎江氏的意料，抬眼去看儿时，现也一样是愕然诧异，她立刻侧头看着陈澜：“怎会是这么突然？皇上可有说别的？”

    陈澜将皇帝那会儿的原话稍稍加了些润饰说出来，见江氏一下面色雪白，她生怕婆婆会错了意思，少不得在旁边婉转解释了几句。等到她说明宜兴郡主亦是对此早有安排，当是皇帝一早就决定好的，江氏一族的因素微不足道，江氏的表情这稍稍和缓了一些。

    “不是那缘故就好……说起来，我也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那里了，想不到这辈，还能有故地重游的那一天……”

    “娘，皇上这任命也是圆了你的心愿，再说，我连北边都去过，难道还怕那江南？”杨进周虽说一下生出了无数念头，但还是一力先安慰了母亲，“再说，相比阳宁侯那样出镇边关带不得家眷，咱们一家三口却能一道走，还有什么比这任命好的？”

    杨进周一句，陈澜一句，夫妻俩齐齐上阵，自是须臾就把江氏安慰得转忧为喜。等到伺候江氏躺下，夫妻俩一块出了门，杨进周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侧头看过去，就只见陈澜又紧跟着打了第二个第三个，随即不好意思地伸手掩住了口。

    “困了？”

    “嗯……一整天见的贵人太多了，就连皇上也凑热闹，我这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幸好在娘那儿放松了一下，回来的车上又眯瞪了一会，否则我真撑不下去。”挽着杨进周的臂弯，几乎把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陈澜竟是觉得脚下有些飘，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回头真得一边调养一边锻炼，否则不管是等运河开冻了坐漕船下去，还是从天津坐海船，或者干脆走6路，都至少得十天半个月呢……”

    杨进周微微一愣，就觉妻靠在自己胳膊上，自顾自地低声呢喃了起来，到后声音越来越轻，而他胳膊上那重量却越来越重。到后，见陈澜竟是迷迷糊糊几乎眯着眼睛往前走，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后头跟着的沁芳吩咐了一句，他突然冷不丁一停步，随即手一抄，竟是打横把陈澜抱了起来。

    “啊”

    原本已经几乎闭上了眼睛的陈澜一下惊醒了过来，随即就吓了一跳。正要挣扎说话，她就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固执的表情。尽管有些羞恼，可这会儿洋相也已经出了，放下来不放下来都是差不多，因而她索性把心一横，深深埋下了头去，脸却有些烧。

    前头打灯笼的婆和后头跟着的沁芳和芸儿以及几个小丫头都已经呆住了，可紧跟着，那两个婆就别过了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而小丫头们则是被两个姐姐给狠狠教导了两句。很，昏暗的夹道中只有这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也变得轻了。一直等到进了怡情馆，一行人方各自轻松了下来。

    进正房的时候，陈澜本想挣扎一下，可是见杨进周丝毫没松手的意思，她也只得放弃了和这天天早起练剑的汉较劲的打算。只到了西次间，他把自己放到床上的那一刹那，她却立时弹了起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分明是羞恼，可杨进周看着那泛红的脸，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四个字来——媚眼如丝。眼见丫头们都识趣地没跟进来，他方在床沿坐了下来，随即竟是突然伸手拔下了陈澜那绾的簪，这笑道：“一家的下人都是你整肃服帖的，怕别人看见做什么？再说了，消息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就能少些人打我的主意了。听说，江南人是喜欢送女人的……”

    “你你你……”

    陈澜被杨进周这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直到人唤了人打水进来，她这反应过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只是，家里婆婆都不在乎媳妇河东狮吼的名声，她又哪里怕这些，因而待到洗漱过后重躺上床放下帐时，她少不得支着胳膊眯眼睛端详着枕边人，随即笑了一声。

    “既然是要做给别人看……就别只做个样”

    丫头们这会儿轮值的都在明间里，陪嫁过来的沁芳和芸儿默契地坐在那儿收拾今日入宫得来的那些东西，一面做事，一面还少不得心领神会地眉来眼去，而长镝和红缨把一干小丫头撵了去睡觉，又严词吩咐了一通，这会儿一进门听到里间那动静，脸色不知不觉就都红了。

    有了陈衍的事先打底，正月初二陈澜上门只是略微再一提，朱氏心领神会，当即召了罗姨娘过来，说是自己年纪大了，让她挑几个可靠人跟着陈瑛前往肃州，自己留下来照料儿女。尽管心下千肯万肯，但罗姨娘顾忌陈瑛之意，仍是先犹豫着找了些理由，随后在朱氏板起面孔之后答应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夜陈瑛回来得知此事，竟是丝毫没提出任何质疑，随即便歇在了外书房，让原本提心吊胆的罗姨娘大大松了一口气。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几天，陈瑛便差了人让她立时打点行装，竟是年初八就预备启程前往甘肃。尽管前些天的遭遇让她恨不得陈瑛早些走，可面对这样的情况仍是有些措手不及。思来想去，她还是抛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为其准备了起来。

    真正到了临行的年初八，眼看着陈瑛面无表情地拜别了朱氏，跟出来的罗姨娘带着儿女们一路把人送出来，因其一言不，心中不禁越惴惴。等到了二门，她看见门外十几个家丁家将都是牵着马等在那里，自然而然就停下了步。

    “望老爷此去再建大功，早日回来。”

    “哦？”陈瑛侧过头来瞥了罗姨娘一眼，目光又在几个儿女身上打了个转，见吴妈妈竟是把陈汀往背后稍稍掩了掩，他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了一丝厉芒，旋即似笑非笑地看着罗姨娘说，“你们不都是盼望我走得早些，省得让你们担惊受怕吗？”

    此话一出，无论是罗姨娘，还是陈清陈汉陈汐三个，亦或是吴妈妈和陈汀，面色全都一下变了。当其冲的罗姨娘是竭尽全力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来，却是磕磕巴巴地说道：“老爷何出此言，大家自然是希望您留在家里，只是圣命难违……”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见是陈瑛铁钳一般的手紧紧箍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眼神一缩，却现陈瑛那张脸几乎和自己只不过盈寸之距，一时想要退开却根本没办法动弹，须臾，那一字一句的低沉话语就钻进了她的耳朵。

    “你不要以为留在家里就能够太太平平，没有主母的名义，你在老太太面前什么都不是，要你立规矩便是立规矩，要打要罚也不过是一句话还有，别以为贵妃便是后援，之前贵妃召你入宫，不是硬给拦了下来？有些人能够帮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这世上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好心，你以为三丫头是平白无故在老太太面前给你说项？”

    罗姨娘被陈瑛那阴狠的语气说得浑身冷，想要辩解时，她却觉得后头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胳膊。眼角余光瞥见是女儿陈汐，她立时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又低下头道：“老爷的提醒，妾身都记下了。”

    “你记下就好。”

    陈瑛看了一眼那边陈清陈汉两个儿，眼睛微微一眯，竟是再没有说一个字，当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二门口的一应人等齐齐躬身行礼，直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这一个个直起了腰来。尽管平素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亲有疏，但那一瞬间，彼此对视之下的眼神里，分明都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如今的规矩，一年到头，正旦冬至圣节，这三大节是庄严肃穆。只对于民间来说，正月初八到正月十八这十一天的灯节方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日。从初八日这一天开始，一年到头实行不绝的夜禁就会暂时取消，因而既有大老远从山东宣府等地过来看灯的，也有从郊外四乡八邻前来凑热闹的，打从一大早开始，内城九门就呈现出了熙熙攘攘的态势。

    而尽管进了正月，天气却依旧贼冷贼冷，因而相比商贾云集的崇文门，士爱的宣武门，西边的阜成门却是煤车络绎不绝，几乎塞去了大半条阜成门大街，让等着进城的西郊百姓颇有些不耐烦。而在络绎不绝的进城队伍中，一支逆流出城的车队自然便极其显眼。

    外头运煤苦力的吆喝声，骡驴不时出的嘶鸣声，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磕着碰着时出的喝骂声……车行在路，这些声音不绝于耳，陈澜见杨进周频频往车门那边探看，便没好气地笑道：“走这条路不是你选的么？”

    “我是想什刹海周边都是那些世家豪宅，内中的主人们这几日也常常往城外去，有心避一避，却忘了今天开始就是灯节，再加上这时间正是运煤的时候。早知道就不那么费事了，家里出去，走德胜门是方便，何必到这儿来插上一脚……”

    “你呀”陈澜面带微嗔斜睨了一眼，随即就笑道，“横竖又不急，咱们在城外要呆上三四天呢。要说还是娘和母亲有先见之明，昨天就相约先出城去了，也不用和看灯的人挤在一块，连小四也一块先带了去。只不知道惠心姐姐是不是早走了……不过想来也不会走咱们这条路。”

    杨进周被陈澜说得面露苦笑，接下来索性装起了哑巴，直到好容易捱到了城门，守城营的巡检迅放了行，他吁了一口气。顺着官道前行了好一阵，他正要开口说话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嚷嚷。依稀听出是秦虎的声音，他不禁眉头一皱，当即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大人，夫人……是罗世，好像还有萧世和什么人”

    听到这话，车里的陈澜也不觉吃了一惊。须臾，马车就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卷帘拉起，杨进周就第一个跳下了车，一看清楚来人，他就露出了几分微妙的表情。虽秦虎说是一拨人，可从他这方位看去，荆王和萧朗赫然是并肩骑行，而罗旭则护在一辆马车旁边，而从人却是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面对这诡异的情形，他竟想了一想迎上前。

    而看到杨进周下车的一刹那，罗旭也已经利落地跳下马来，这会儿大步上前，竟是和杨进周先来了个熊抱，然后趁着对方极其不自然的当口轻声嘀咕道：“我昨天出城去见父亲，结果后来小张老家夫人小姐出城去白云观上香，父亲得了消息就让我去护从，顺便帮忙打点宿处，谁知道今天送人回城的时候，就在半路上遇着他们两个。”

    念叨完这个，他方放开了手，用力拍了拍杨进周的肩膀，大笑着说道：“杨兄，这是和嫂夫人一块去哪里逍遥？”

    “是郡主邀约了去小汤山汤泉行宫。”

    杨进周这一实话实说，后头听见此言的荆王顿时拍马上前，到了前头就潇洒地跃下了马来：“我说呢，今天是灯节的开始，别人都往城里赶的时候，你们却偏从城里出来，敢情是去汤泉行宫泡温泉的。九姑姑在那儿有好几口御赐的汤泉，几乎就没用过，如今加上你们倒是正好……唔，说到这个，我怎么就忘了这汤泉亦是京城一绝？”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头看了看徐徐策马过来的萧朗：“萧郎，我在小汤山亦是有一座别院，回头定是要请你领略领略这汤泉风光”

    此话一出，杨进周和罗旭就只见萧朗背后的好些从人都起了骚动，倒是荆王的随从仿佛是司空见惯了似的，一个个全都是默不作声。这时候，萧朗一夹马腹拍马上前，到几个人面前方一勒缰绳，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荆王，随即轻哼了一声。

    “难道你真是打算把离京之前这些日全都耗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

    “什么叫没意义？须知人生在世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该游玩的时候便好好享乐，该做事的时候就专心致志，这是过日的真谛。”

    荆王无所谓地一笑，见罗旭身后不远处的马车竟是徐徐驶上了前，而镜园那边的两辆马车也是如法炮制，须臾三辆马车就前后在路边设的停靠处停了下来，他这朝随从等等打了个手势，旋即就上前亲自拉住了萧朗的缰绳。

    “如今还早，何妨下来说话？”

    对于荆王这讥讽只当听不懂，冷脸只当看不见，同时还甩也甩不掉犹如牛皮糖似的个性，萧朗已经彻底没辙了，当即冷着脸下来。而一旁的另两位也全然没想到这位殿下竟是不打算相见打个招呼算数，而是决定短话长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都是有些无可奈何。

    而那边三辆马车紧挨着停下之后，陈澜就披好斗篷下了车，和后头车上的柳姑姑会合之后，便往张府的马车走去。走到跟前，那车门卷帘就已经拉了起来，探出了一个戴着毛茸茸貂鼠卧兔儿的脑袋，正是张冰云。见她笑嘻嘻伸出手来拉了一把，陈澜也就不再多言，借了一把力就踩着车镫上了车。

    车厢中陈设简单，一旁的车窗却是镶着玻璃，因而拉开窗帘便透了不少光亮进来。车内除了张夫人张冰云母女俩，就只有一个姿容俏丽的丫头，此时此刻两边相见的时候，那丫头竟是眨巴眼睛盯着陈澜打量了许久，张冰云连连使了几个眼色让她消停下来。

    “没想到今天竟然这么巧。”张夫人打量着陈澜，又歉意地说道，“冰云叨扰杨夫人也不是一两次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原本早就该亲自登门道谢，结果却因为入冬身体不好，还是到昨天能够出门。冰云向来淘气，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海涵。”

    “您这是说哪里话。我和冰云妹妹一见如故，喜欢都来不及，哪里能说得上得罪二字。倒是我当初答应点拨她女红，结果后来事情一多，一来二去就耽误了，要赔不是也该是我对。”

    陈澜说到这儿，就看到张冰云笑眯眯地递了一块帕上来，愣了一愣看清楚上头那两只憨态可掬的小鸭，这明白这是让自己品评，忙接过了仔细瞧了瞧。她正要称赞两句时，外间路上骤然一阵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后似乎就在他们旁边停住了。

    ps：某两只也很像一对……

    推荐柳暗花溟作《金风玉露》

    宅门里，夫人吵小妾闹，小小家丁可笑可笑。

    朝堂上，你也争他也抢，叫声王爷提防提防。

    某女：（得意洋洋）学了一身泡妞的本事

    某王：（长眉微挑）如何？

    某女：（垂头丧气）自已是个妞……

    某王:（不怒自威）还不给我过来

    某女:（双手抱胸）干吗？我不要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某女假扮男装，卖身王府，从低等的家丁做起……

    下面有直通，书页上也有直通，一点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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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不放狠话心不死，寒冬已过春日来

﻿    透过那玻璃车窗，陈澜一下就看清了那在车旁停住的一行人。他们大约十几人光景，除了为那个头戴斗笠披着大红猩猩毡大氅之外，余下的全都是玄色大袄，配上身下骏马，别显彪悍气势。此时此刻，那头戴斗笠的人正好是背对着她，只看着那背影，她总觉得颇有几分眼熟，眯了眯眼睛便想起了一件事来。

    “澜姐姐，是你认识的人？”

    听到旁边传来的这声音，陈澜侧过脑袋一看，见是张冰云也凑了过来，就笑了笑说：“背对着这儿看不清楚，瞧着背影，仿佛像是我三叔。记得之前侯府传来过消息，说是三叔今天上路，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

    阳宁侯府陈家袭爵那段公案，勋贵圈里无人不知，张家母女哪怕是从外头回来的，也听说过几分。因张文翰入，兄长又是一心沉浸于书本，张冰云甚至还亲自理清楚过京城中那些重要人事，此时免不了就皱了皱眉头：“怎么会这么巧？”

    这也是陈澜心中大的疑问。当那群人一一下马，为的那人不经意似的转过半个身，看面貌确实是陈瑛无疑，她就知道此时不能再继续躲在车里不出去，于是定了定神，向张夫人告罪一声，随即就从前头下了车来，又接过了柳姑姑递过来的帷帽戴在了头上。

    陈瑛的突然到来让原本“相谈甚欢”的四个人颇为意外，一时间各叙各的礼数。陈瑛只在向荆王行礼时面上微微动容，但随即便又化作了那种阴沉沉的模样。直到看见戴着帷帽的陈澜亦走过来，他方淡淡地笑了笑。

    “原本还以为今日离城，怕是正好和你们夫妇错过，不想竟然这么巧。四殿下”二位世，我有些话想对侄女和侄女婿说，还请三位把人借给我片刻。”

    罗旭正要接口，只觉得有人在身后突然轻推了一把”立时不做声了。而萧朗见陈瑛的眼睛仍在看着荆王，不禁微微皱眉，旋即不动声色地往后避开了一步。这时候，荆王方干笑了两声：“这国法大不过人情，何况我今天又不是以皇亲王的身份出城公干，阳宁侯休要这么客气”尽管把人借去就是。只若是有什么训诫教导可千百小声些，我的耳朵很灵的！”

    乍听得这仿佛是在开玩笑，可已经走上前来的陈澜听到后一句话时，忍不住端详了一下荆王。见他一如从前那次相见时到漫不经心和无所谓，甚至还一把毫不在意地拽住了萧朗的袖，依样画葫芦去拉罗旭时却被某人敏捷地躲了开来，她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

    陈瑛的目光一直跟着离去的荆王那三人，直到相距足足有数十步，他收回了目光，旋即就背过了手打量着面前的这对年少夫妻，倏然间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土鲁番近崛起，王野心勃勃，我这一去肃州，兴许三年五载都不会回来，想来三丫头你是遂了心愿。只是，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能耐”就是运气                     好，所以但使回来，应当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侄女预祝三叔再建奇功，再次飞黄腾达。”陈澜垂下眼睑微微屈了屈膝，语气不带任何波动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现陈瑛那嘲笑之色浓了，她方抬起头来。而一旁的杨进周已经接口一字一句地说，“侯爷若是专心致志经营肃州，三五年之后自是另一番景象。”

    “你们这是在教训我？”陈瑛终于收起了那笑容，眸里闪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竟是倏然又踏上拼了一步”“不错，是我当初小看了你，没料到你一个弱质女流”竟能翻手为云覆手雨，把局面硬生生翻转了过来。只可惜三丫头”你终究不是男……卜四倒是有些心气，只在京城这种浮华之地，他想成什么大器却难！到了我手里的东西，你休想要回去！”

    声色俱厉地迸出这句话之后，他突然大笑了起来，竟是丝毫不顾忌不远处的那三个人以及周遭各家的随从们。良久，他止住了笑声，提着马鞭在手掌中轻轻敲了敲：“三丫头，还有杨小，别以为你们得了圣心，又下准了赌注，从此之后就高枕无忧。

    未到后一步，事情却还未必说得准！今天是我去肃州吃风沙，翌日，却说不准是谁在泥潭里下沉！”

    他说着便突然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那些亲卫家将那边走去，可走到不多远却突然站住了，旋即头也不回地说：“后会有期！”

    倏忽间，十几个人就齐齐上马，须臾便呼啸而去，马蹄声在冻得结结实实的黄土上出的整齐声响延续了许久，随即渐渐变得微不可闻。站在原地的陈澜望着那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黑影。突然一把掀去了了头上的帷帽，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寻些鲜话来说说，又是这些不死心的俗套，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嗤笑：“杨夫人说得是没错，但世人哪怕能忍一时之气，可嘴上一句话不说却未免有些服软，所以大多总要在口舌上逞些利是回来。仿佛多上这么一两句话，就能扳回落在下风时的狼狈和恼怒了。

    ”

    陈澜听出是荆王的声音，立时转过身来，不想却有人抢在他前头不屑地哼了一声：“殿下可是在说自己，没事就爱在嘴上占便宜的，你不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萧郎竟是于我如此知心知意！”荆王闻言非但不恼，竟是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这平时做事情陪着小心不能有丝毫差错就算了，要是连逞一下口舌之利都不行，那人生岂不是丝毫趣味？只你也听见杨夫人的话了，这刚刚阳宁侯放话自然是没错的，只不该没点鲜意思。要么就该说到时候我铁定把儿培养得扎扎实实，让你家小四拍马也赶不上；要么就该说我手里还攥着你什么把柄，你别高兴得太早；要么就像我来些实际的举动，一味说没用的干嘛…………”

    他说到这里，萧朗终于是变了脸色，当即冷着脸冲杨进周陈澜以及旁边凑了过来的罗旭拱了拱手：“今天实在是没工夫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叨扰三位，告辞！”

    见萧朗转头就走，竟是径直上马扬鞭而去，荆王这仿佛如梦初醒，唉声叹气一跺脚，随即冲三人一点头就二话不说追了上去，剩下的三个人不免你眼看我眼，直到那边两拨人你追我赶地离开，他们方齐齐大笑了起来，继而又到了张家的马车旁。

    这时候，本就探出半截身的张冰云忍不住跳下了车，又不解地冲陈澜问道：“澜姐姐，刚刚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走了个不死心的，然后那两位又闹了别扭而已。”

    陈澜轻描淡写解释了这前前后后的事，因眼看天色不早，她也不想在这大路旁边的停靠处耽搁太久，又说了一会话，和张冰云相约元宵节看灯，这两两互相告辞。

    回身上马车的时候，陈澜在扶着杨进周的手跨上车辕的时候，见那边张冰云仍是身探在马车外冲自己挥手告别，她也忙挥了挥手，可正要缩回头的时候，她又冷不丁瞧见罗旭骑马徐徐到了马车旁，仿佛正在提醒张冰云什么，心底不禁异常高兴。

    随着马车重开始行驶，陈澜不知不觉就倚靠在了杨进周的臂膀上。呢喃似的嘀咕着陈瑛的临别瞪言，打趣着很像是那么一回事的荆王和萧朗，末了她突然说道：“二月罗世成婚的时候，咱们送一组象征多多孙的泥人吧！让我想想……状元郎、大将军、小书生、世家……总之金童玉女凑上十二个，好不好？”

    低头看着陈澜那满脸的憧憬，又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那一些，杨进周心头不觉有些怅然，随即突然揽紧了她，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全都依你！你放心，别老是胡思乱想，咱们也会有自己的金童玉女。”

    “说什么呢！谁胡思乱想了！”

    陈澜使劲推了推，可却觉得那臂弯箍得紧了，三两下之后方放弃了挣扎，只是依偎在那儿轻声说道：“我只是怕而已……我曾经听到云姑姑和柳姑姑在私下里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皇后娘娘当年便是如此，只希望我能过得了这一道沟坎。我这一世得到了那许多东西，总不免失去一些运数命教……”……”

    “哪有这么诅咒自己的！”

    杨进周突然捂住了陈澜的嘴，继而方一字一句地说：“不要担心什么以后，看着眼下就好。纵使是目光再高远的人，谁能料准将来？我们又不是什么哲人，只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只要一年一年好好享受现在，这不就够了？”

    “那好，你这个俗夫以后要是敢嫌弃我这个俗妇，可别怪我不客气！”

    “遵命，夫人……”

    车内传来了阵阵毫不掩饰的笑声，继而则是求饶和喘息，这会儿坐在车辕上驾车的秦虎几乎有些难以自持。寒风打旋儿似的从身上耳旁卷过，可他的身上的燥热却似乎甚。

    走了，今天似乎是立春……，肃杀的一冬即将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第四卷月落星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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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烟花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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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双喜临门

﻿    第三百五十三章双喜临门

    威国公罗明远以贵跻身京城众多世家豪门之间，原本是文臣不齿武臣不屑的角色。然而，时隔一年，眼下的光景却与罗明远初回京城时大相径庭。

    尽管宫中罗贵妃刚经历丧之痛不多久，可罗明远不但挂着中军都督府掌印都督的名头，而且手掌京营锐骑营，儿罗旭高中二甲传胪，如今已经是翰林院修撰，内行走，又御赐姻缘，罗家是以和如今内三辅张文翰联姻。任是谁都看得出来，如今的罗家已经是今非昔比。因而，二月初六这一天大清早起，层出不穷的贺客就一拨拨地汇集到了鼓楼下大街的威国公府宜园，而作为郎官的罗旭，烦恼的不是迎亲的人不够，而是迎亲的人太多。

    “杨兄，这外头都打起来了，你行个好，帮我出去摆平摆平，我这脑袋都炸了。”

    见罗旭已经赫然是一张苦瓜脸，杨进周不禁有些好笑：“热闹还不好么？除了你的同年，再加上同乡，还有威国公的麾下部将，你从前往来密切的圣手刘先生那一群，再加上特意来凑热闹的荆王殿下和萧世，就是我成婚的时候也没你这么热闹。”

    “你你你……想当初你成婚的时候多便利，就因为一句御赐姻缘，谁都不敢去闹洞房，今天我这儿可好，一个个瞎起哄，尤其是那位……”一说到荆王，罗旭顿时有些咬牙切齿，“他合着是有意和我过不去，仗着别人不认识他，把萧世带来一块招摇过市也就算了，偏和我那些狐朋狗友一块起哄，他就不怕回去皇上找他算账”

    “师兄，荆王殿下自然是不怕的。”一个小脑袋笑嘻嘻地从罗旭身后钻了出来，竟是冲他挤了挤眼睛说，“长公主师傅对我说，荆王殿下和她说过，古来洞房都是要闹一闹喜庆，又说得一套一套，那会儿皇上在旁边也没说什么，指不定就是默许……”

    “呸呸呸”

    罗旭终于勃然色变，打断了陈衍的话之后，又在小家伙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小小年纪就学坏了，看你以后成婚的时候，我不闹你一个天翻地覆还有，别以为你小师嫂好对付，嘿，她可是苗疆回来的，苗疆”

    陈衍被罗旭的眼神瞪得毛，终于不敢再打趣下去，嘿嘿一笑便拉着溜之大吉，到了门口还欲盖弥彰地说是到外头和其他迎亲的人一块商量准备。罗旭见那门帘落下，恨得牙痒痒的，可等到一众丫头和妈妈又拥了进来，整套行头和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全都撂在了面前，他终于露出了几分苦色，哀叹这结婚还真是个力气活。

    且不说这边厢罗旭被人折腾得yu仙yu死，那边厢的张府，张冰云也是犹如木偶人一般被几个梳妆妈妈来回摆布，好容易当那妆容全部整饬好了，她看着镜里那个几乎不认得的人，想埋怨又埋怨不得，到后趁着女眷们过来瞧看的时候，她不禁紧张地拉住了陈澜的手。

    “澜姐姐，我这样是不是丑得见不得人？”

    看着那张被厚厚脂粉涂抹得几乎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出僵硬的脸，陈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奈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宜兴郡主那样特立独行，何况张冰云还有父母在室，自然得遵守成例，因而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面上却只能笑着安慰。见人家依旧是闷闷不乐，她眼珠一转便计上心来。

    “放心，罗世那模样决计比你好不到哪去。放宽心些，郎娘都是这样的。”

    “是吗？”张冰云歪着脑袋想象了一下罗旭那样，终究是忍不住扑哧一笑，“要真是他像我这样抹那么多脂粉，那苦脸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陈澜刚刚就想到了罗旭身穿大红喜袍被人折腾的样，此时被张冰云一说，是忍不住了，两人自是笑成了一团。只不过须臾喜娘就上了前来，张冰云只好认命地由着她们继续折腾，而陈澜则是被张惠心拉着去看旁边的凤冠霞帔。尽管罗旭只有六品，但毕竟是威国公世，这一套行头都是照二品的服色，一眼看去，那些沉甸甸的金事件决计不比陈澜当初出嫁时那一套县主服色轻到哪儿去。

    “男人们都说什么人生四大喜事……只有经过一次知道，这一天真是折腾……”

    尽管如今的张惠心总算是没有直接嚷嚷，可这话终究不妥当，所以陈澜还是把人一把拉了出来，又出了门去寻安国长公主。因如今安国长公主的胎象已经稳妥，这一日便有意到了张家凑热闹，她身份不同，自是少不得人前来趋奉，到后满心不耐烦的她便索性请张夫人一概挡驾，只几个还算相熟的人谈天说地，那爽朗的笑声不时从里头传出来。

    “待会娘家人送亲过去之后，长公主是直接回府，还是打算去宜园坐坐？”

    “自然是要去宜园的，不看威国公的面，也得看罗旭这小的面。不过幸好他不像他爹那样风流无忌，否则当初皇上赐婚的时候，我非得在旁边搅和了不可”

    一番话说得屋里的几位女眷齐齐大笑。这时候，正巧陈澜和张惠心一前一后进了屋，只听得隆佑长公主突然出口问道：“我说九妹，你把妹夫管得那么牢，又给惠心和阿澜全都找了如今挑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丈夫，要是你肚里这胎是儿，将来难不成你也打算给他只娶一个媳妇，不要什么侍妾通房？”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片寂静，就连杜夫人卫氏也觉得隆佑长公主这话仿佛太尖锐了些。然而，深悉自己干娘秉性的陈澜却已经猜到了答案，拉着张惠心就悄无声息地在末位坐下了。果然，就只听安国长公主轻轻哼了一声，随即那眼睛就朝在座众人扫了一遍。

    “我家那口和两个女婿都能做到的事，要是我真生出来一个大胖小却做不到，那我这个当娘的岂不是丢脸到死？不说其他，你们问问阿澜，她是怎么教训弟弟的？小孩就得粗养，我早就盘算好了，要真是儿，四岁教他扎马步，五岁赶他下水冬泳，等到了六岁，我就把他扔到他大伯父的军营里头去好好折腾折腾，绝不让他在那些莺莺燕燕中间长大，免得养出个纨绔来碍眼”

    这话一出，几个夫人无不是面面相觑，后却是隆佑长公主脱口赞了一个好字，随即又哈哈笑道：“就知道你这说一不二的性断然不会对人一套，对己又是一套。说起这个，我倒是想和你打个商量。阿澜的弟弟跟着你那么久，我瞧着为人做派还有这身骨都强多了，我那个小的小你能不能也帮我管教管教？”

    “啊……说到这个，安国长公主，我家那小七八岁，也是整天淘气不学好……”

    “我家里还有个侄儿”

    看到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那数着自己家里的孩，陈澜不禁暗自窃笑，待现安国长公主那脸色已经有些耷拉了下来，连忙轻咳了一声：“各位夫人，我家四弟拜在娘门下颇有进益是不错，只这平日里吃的苦头也不少，光是之前在汤泉行宫那几天，成日里就几乎是晕乎乎被丢进温泉的，身上的青紫没断过。大伙要是不心疼孩，尽管交给我娘管教，可要是心疼，我劝各位还是算了。不说别的，我给小四亲自上药的那几回，就几乎没忍住……”

    陈澜这个干女儿亲自现身说法，其他人这犹豫了起来。临到末了，也就是隆佑长公主不由分说把小儿塞了过来，其余人都是绝口不再提此事。待到好几轮茶点送上来之后，外间传来消息，道是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当即自是看热闹的看热闹，帮衬的帮衬，一时间各就各位，留在这小厅中的只有安国长公主和陈澜。

    “亏得你机灵，否则她们眼下热衷，一回头准骂我也就是四姐这样的兴许能经受得住……说起你家小四，这一回你下江南，真的不带上他，你就放心得下？”

    “在京城有韩先生，有娘你，还有老太太，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说这话的时候，陈澜仿佛又看到那天得知实情后满脸别扭懊恼的小家伙，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温暖，“他已经大了，总得要靠自己的翅膀去飞。”

    “说得好”安国长公主抚掌大笑，良久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虽然小，可终究是你们长房的独苗，也该是渐渐培养着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国朝初年，公主府设家令、司丞、录事，后来一度以内官充当，再接着就渐渐废弃了。如今我身怀六甲，行动不便，需要几个人手。但若是随便征辟未免兴师动众。你大约不知道吧，我已经让小四给我找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身手过得去的良家少年来，他倒是好本事，一股脑儿就给我弄来了四五个人。我打算禀奏皇上，授了这些人家令司丞录事等等，由他掌总，也好帮我做些事情。”

    在安国长公主的详细解释下，陈澜方明白，所谓的公主府官，只是七**品之类的流外官，除授虽经过吏部，但不算正途出身。因而，以陈衍这样的勋贵弟，若是挂这么一个名头，日后真正出仕反而不便，倒是那些出身民间又并非精擅读书的良家，对于这样的途径想来会欣喜若狂。她仔仔细细想了想，暗觉陈衍如此跟着历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末了便感激地点了点头。

    “多谢娘这一番苦心。”

    “谢什么，他可是我的开山大弟呢”安国长公主示意陈澜把自己搀扶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漫不经心地说，“这世上有的是天赋卓绝惊绝艳的人，但真正能够青史留名的，却多半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坚持。我从前答应你教导他，只是看着你的面，但这一年下来，他实在是很令我意外。单单是那份坚持倔强，便能胜过别的那些资质你尽管安心去你的江南，我会代你好好看着你这个宝贝弟弟”

    此时此刻，陈澜心头那后一丝不安终于完完全全消散了，喉头竟是有些哽咽。有了安国长公主这说一不二的担保，远远比豁出一切去争抢什么爵位好上一千倍。只有真正的具本领，是陈衍将来成家立业的根本。

    仿佛是天公作美，当罗家这一队迎亲的人来到张府门前时，打早上起就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竟是罕有地露出了一丝阳光来。厚厚的云层打开了一条缝，那后的金灿灿夕阳照在了张家的门楣上，给那门楼上字迹鲜亮的牌匾和楹联平添了几分华贵和喜气。院里的各方宾客眼看着内中那戴着红盖头的娘和郎官一块行礼如仪拜别父母，窃窃私语渐渐就变成了赞口不绝。

    “老天爷都帮忙让太阳露了个脸，人道是佳儿佳妇，于小张老来说，得是佳女佳婿了”

    “谁说不是，又是世，又入了内行走，甚至那喜气还让威国公夫人老蚌含珠，如今这再一成亲，宜园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喜事”

    “何止威国公府，小张老如今虽只是三辅，可那吏部却是稳稳当当把在手里，反而是辅宋老只得着一个礼部……没看今天安国长公主和隆佑长公主全都到这儿道贺了么？这样的风光，有几个做臣的曾经有过，指不定就是日后的辅”

    层出不穷的议论声罗旭自然听不到，当看着大舅哥亲自将张冰云背上了花轿时，他的目光后往张家大宅深处望了一眼，随即方亲自上前放下那厚厚的轿帘。

    男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过去的事情已经都过去了，如今他要面对的不再是自己的未来，家族的未来，也还有花轿中她的未来

    随着那送亲的爆竹声陡然之间响彻了整个胡同，那吹打的声音一时间亦是随风飘荡到了各处，迎亲的男方队伍和送亲的女方队伍亦是会合在了一起，簇拥着当中那一乘花轿缓缓往外行去。这时候，张文翰方得空儿出来招呼一众客人，又拜见了二位长公主。待得知她们还要赶去威国公府宜园，他自是又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前。

    安国长公主如今身越沉重，陈澜和张惠心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出了二门，眼看轿正要过来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了停，转身又对张文翰说道：“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小张老明日当值的时候，得空了把我府中那些人的除授文书办一办。”

    “长公主尽管放心。”

    出了张府，因为安国长公主的坚持，自然又让了隆佑长公主的轿在前。她和两个女儿一块坐了这一乘大轿，一路上自然又是谈笑风生，说着说着，张惠心就又提到了母亲腹中孩的男女上头。她素来羡慕陈澜和陈衍那姐弟情深，此时自是想要个弟弟，结果少不得被母亲戳着额头嗔道：“要真是弟弟，到时候上房上树的时候，你可得帮忙管着”

    “那不是一句话么？只要有小四的一半贴心，我就心满意足了。话说要有个妹妹也不错……娘，干脆你生一对龙凤胎给我玩吧”

    “你以为生孩是好玩？”安国长公主顿时柳眉倒竖，随即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惠心，“你要想龙凤胎，林御医那一头倒是有方，赶明儿我让他抄一份给你，你自己生一对玩吧”

    “娘”陈澜见张惠心真的歪着脑袋仿佛在设想那可能性，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您就别和姐姐开玩笑了要知道女人分娩素来是大关坎，别说龙凤胎了，就是一个，能平平安安落地也是万幸的事，您可别挑起她这心思”

    看到张惠心这恍然大悟，随即和安国长公主彼此互瞪着，陈澜心头大感这对母女实在是让人无奈得很，当即也索性不去掺和两人那边，只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然而，当轿到了宜园二门停下来时，张惠心刚下地站稳，还没来得及感慨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同，突然就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见她这般情景，陈澜自是吃了一惊，忙把安国长公主交给了一旁的赵妈妈，自己则是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

    “怎么了？”

    “突然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张惠心眉头眼睛几乎都挤在了一块儿，整个人挨在了陈澜身上，好半晌迸出了一句话，“会不会是昨晚上家里一道汤做得太好，我喝太多了……”

    陈澜被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嘴里只得赶紧安慰了两句，旋即就叫了长镝和红缨上来。由于有了这么个拖累，一行人自然是缓缓慢行，就连前头的隆佑长公主也打人来问究竟。所幸宜园早就安排了妥当，等她们到了早就预备好的小跨院，立时有媳妇上来禀告。

    “长公主，戴老爷这会儿还正在前头，是否先把他请来？另外家下早早请了大夫备着，要不要请人来给戴夫人瞧瞧？”

    “这丫头，碰到这样大好的喜事，偏偏就这么不争气了起来”安国长公主无奈地看了一眼张惠心，犹豫片刻方说道，“文治今天也是罗世请来当傧相的，既然是在外头，就先别惊动了他，你直接把大夫带来就成了。”

    陈澜见张惠心那坐立不安的模样，连忙又让丫头去打了热水来，趁热给她擦了擦，却不想她到后竟是一把抢了那湿热的手巾捂在脸上。见她这般光景，就连起先不当一回事的安国长公主也渐渐担心了起来，待到外头报说大夫来了，她立时扬声说道：“进来吧。我这儿人多，也不用回避了”

    那大夫一进门就看到满屋的桃红柳绿莺莺燕燕，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待到了跟前行了礼，又上了炕前屈下半膝在小杌上坐了，他在那只盖上帕的右手上诊了片刻，整个人就惊得跳了起来，旋即带着颤音恭声说道：“还请这位夫人把左手伸出来，事关重大，小可得再请一次脉。”

    此话一出，满屋的人都愣住了。张惠心却不管这么多，满心难受的她立时伸出另一只手来。一旁的陈澜眼看那大夫垂下眼睑，沉着脸诊了左手，随即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不禁就是心头一动。果然，只一会儿，那大夫竟是起身离开那小杌，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

    “恭喜长公主，恭喜戴夫人戴夫人这是有喜了”

    片刻的静寂之后，屋里顿时喧哗一片。看到犹自愣在那儿的张惠心，陈澜连忙上前扶着安国长公主的肩膀，笑着说道：“娘，这回可真是应了你们在轿上说的话姐姐那么喜欢孩，如今可不用再纠结您这一胎是弟弟妹妹了”

    安国长公主自己当年便是出嫁多年怀了身孕，第一胎甚至还没能保住，因而压根就没想到女儿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喜讯。此时陈澜开口一说，她仍是有些呆，可其余的妈妈们丫头们全都簇拥上来道贺，刚刚领着大夫进来的媳妇是拔腿就出去知会人，不消一会儿，隆佑长公主便亲自来了。

    待到消息传到前头时，刚刚拜完天地出来迎客的罗旭顿时愣住了，而四处都是恭喜声道贺声的正堂一瞬间安静了片刻，紧跟着无数人就寻找起了那位幸运的主人。众目睽睽之下，得知自己就要成为准爹爹的戴文治再也没了平日的矜持，竟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对罗旭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往后院冲去。

    “咳，这家伙……”

    戴文治只是个举人，为人中正平和，可在罗旭看来总有些呆板的迂气，可此时见人提着衣裳的前摆跑得飞，他脸上不知不觉就笑开了。好半晌反应过来时，他突然现人们竟是全都看着自己，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荆王闪过来说了一席话，他方为之气结。

    “我说纪曦啊，你这一回名声大了。从前人都说你旺父——你出生未久，威国公封伯；后来又说你旺母——这回你科举高中，威国公夫人又是老蚌含珠；想不到如今你这迎娶夫人的当口，竟是临安县主还传来了这等喜讯，这还真是……嘿嘿，只怕日后谁家娶亲都要死活拉上你去，也好图个开枝散叶。”

    罗旭被呛得作声不得，瞪了一眼荆王就决定再不理会这一位。可正当他回身走过去没多久，就只听背后荆王似乎在对人轻声嘀咕：“萧郎，今后你我成婚的时候，可一定要拉上罗旭，这家伙的气运简直旺得不像话了”

    ps：荆王应该说，罗世你就是个旺旺……至于后一句话的语病，哈哈，可怜的萧郎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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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子苦心，皇子巧计

﻿    第三百五十四章天子苦心，皇子巧计

    看着笑得阳光灿烂的荆王，萧朗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他用最凶狠的目光狠狠剜了荆王一眼，继而便气咻咻地拂袖而去。见他这般光景，荆王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见罗旭看他的眼神颇有些古怪，他左思右想，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

    “萧郎这是想哪儿去了……我不就省却了几个字么？”

    因着张惠心的喜讯，罗旭的婚礼庆典自然是平添喜气。而杨进周所送的那十二尊小泥人却因为太应景了，被正好逮着机会的荆王连番称赞了一通，到最后罗旭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口无遮拦，赶紧没话找话说萧朗似乎不见了，而那位多话的这才四处去寻，罗旭和杨进周这才得了耳根子清净。

    只是，看着那锦盒中十二个雕刻精美的泥人，他不知不觉就从张惠心想到了陈澜，抬起头看了看杨进周想要说话，那言语不觉又吞回了肚子里。

    好一阵子，他才徐徐说道：“杨兄，你在打仗上头是一把好手，而且也从杜阁老学过多年文事，但终究是一直在北方，没有去过江南。我曾经在游学时跟着友人去过一回，那里的风气仿佛天生不适合刀剑，所以，你到了那里，切忌从一开始便雷厉风行。皇上调你镇守两江的缘故我不太清楚，但是……江南最近的状况很不好。浙江巡按御史连着参劾了三个知府两个县令，而这些都是皇上的信臣。”

    杨进周尚未进宫陛见，而杜微方最近一直在宫中当值，他也没能见到，自然没法做到内阁行走的罗旭这般消息灵通。此时闻言愣了一愣，他就突然伸出手来在罗旭肩膀上一捏一按，微微笑道：“新婚之夜莫谈公事，横竖你有三天婚假，到时候我再请教不迟。”

    “是是，我都昏头了”罗旭没好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旋即才会意地舒了一口气，“过了今夜，从此咱们就是一类人了”

    “一类人？”

    “家有河东狮吼啊”见杨进周有些发愣，罗旭就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你家夫人是安国长公主诚邀，我家却是岳父厉害，那一回和杜阁老一同联手，就差没让我当场写下誓约书了总之，路边野花日后就算再好，也与咱们无缘了”

    出宜园的路上，听得罗旭竟是这般打趣，陈澜不禁扑哧笑了起来：“小张阁老竟然和杜阁老联手？我还以为我娘是最随着性子的人，想不到他们两个一本正经的竟然还能干出这种事情”

    “对了，刚刚没闹着洞房，小四还和我抱怨说，赶人的竟是新娘子就算了，竟然还神情自若端出了那种颜色的茶汤待客，真不知道他罗师兄洞房之夜能不能挺住”

    “他这个小傻瓜，被人骗了还不知道……那哪里是什么茶汤，冰云妹妹之前就悄悄和我说过，那是云南特产的一种叶子煮成的水，颜色鲜艳气味古怪，可却是壮阳补肾的好东西，只可惜他们那帮人看着就吓倒了，没一个敢喝。也不想想，冰云妹妹怎么会真拿苗疆那些吓死人的毒物来给他们喝。”

    “哦，能壮阳？”杨进周看着陈澜好一会儿，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那看来还是我识货，我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看没人要还又灌下去了一盏……”

    “你……”

    陈澜瞠目结舌，可正要说话时，一股灼热的气息就一下子将她封得严严实实。加之那身上散发的酒气，她一下子又想起了张冰云说那胡叶汤效用极佳云云，心里只觉得咯噔一下。有心提醒车外还有驾车的车夫，可是，当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有些僵硬的肌肉却一下子全都软化了下来。

    “相信我，咱们一定也会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嗯……”

    杨进周陛见的那一天，陈澜却接到了安国长公主的帖子。匆匆赶到那儿时，她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一拨人——那打头的竟是武贤妃和周王林泰堪当安国长公主漫不经心地说，让她陪着武贤妃和周王前去龙泉寺时，她只觉得浑身一僵，但沉吟良久还是答应了下来。

    此时，旧地重游的她仍然一眼认出，这座庵堂仍然保持了原貌。龙泉池、龙王堂、大雄殿、文昌阁……一应建筑都是从前的样子，只是其中的那些尼姑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身着僧袍的和尚。难得出来的周王林泰堪看什么都是有趣的，不多时就撇下陈澜拉着季氏到处乱跑，武贤妃也只是差了随从去跟着，自己却拉着陈澜进了祖师堂。

    早在那些和尚对她们几乎熟视无睹，那主持更是在山门迎了一迎就再不见踪影，陈澜就知道今日此行必定不是那么简单。果然，武贤妃带着她和两个侍女进了祖师堂，门一关上就吩咐两个侍女守在门口，这才对陈澜点了点头。待进了左边屋子，她到角落处书架上只摆弄了片刻，地上就传来了咔嚓咔嚓的轻响，不多时，声音就完全停了，地上却出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漆黑洞口，隐约可见一级级的台阶。

    “这地方本来应该是安国长公主带你来的，只她如今这身体行动不便，皇上也不放心，临到最后，便是索性差了我带你来。毕竟，有些事情，旁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我也算得上是皇后和长公主之外，跟着皇上时间最长的人了。”

    走在武贤妃身后，听着那轻轻的话语声，陈澜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待到了地下深处，放眼看着这偌大而空荡荡的地下室，她只觉得一阵阴冷扑面而来，忍不住一下子抱紧了双臂，好容易才忍住开口询问的冲动。

    “这儿的东西已经都搬走了。除了书还是书，有些是楚国公的原笔，但更多的却是人一册册亲笔抄写出来的，字迹多半差不多，可纸却有新有旧，经查都是龙泉庵主亲笔，就是不知道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武贤妃说着微微一顿，随即就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油灯，示意陈澜抬起头来。昏暗的灯光照在面前那高高的墙壁上，显露出了那上头的众多线条。陈澜起初只是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那轮廓，当完全看清楚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巨震，甚至几乎屏住了呼吸。

    是地图是一幅她在小学的时候就曾经看过的世界地图唯一不同的是，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一模一样，但国与国之间的边界却有很大的出入，而亚洲中央那最大的一块地方，则是用龙飞凤舞似的刻着一个字——楚。

    “其他东西好运走，这面墙建在地底下，而且据工匠说，后头就是一条暗河，所以难以带走，所以也只能暂时留着，至于龙泉寺的僧人，则几乎都是威国公精挑细选的人，所以不虞此事外泄。这幅图皇上曾经在皇史宬的典籍中看到过一幅差不多的，却不料这儿竟有这样的东西，而且瞧着还比皇史宬的更大更清楚。而据安国长公主说，江南那边，坊间那些小书坊常常会有不少地图卖给海商，虽印刷粗劣，可于咱们楚朝之外的国家，却是笔墨详多。这些东西从哪来，朝廷追查过多次，但常常不了了之，你此去江南，记下这幅图必定是有用的。”

    陈澜知道这大约只是打头的话，点点头之后就没有出声。果然，武贤妃旋即就把油灯放在了那墙壁前头的灯台上，继而转过身说：“龙泉庵主留下了不少自述，想来安国长公主也对你说过。其中于你的笔墨不少，只多半都是狂癔的胡言乱语，不足为信，但中间还有不少往来江南的信件，语多狂悖，但中间也有提到你的。想来你此次下江南，也许有人会对你多加关注，如此一来，自然少不得有人会露出马脚。此事预先知会，你记得提防，长公主布下的人手，届时你也可以凭玉牌调动。毕竟，四殿下那个人做事实在是天马行空。”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桩……皇上当年登基之前，曾经得过一位江南名士为臂助。皇后娘娘和我当年为人暗算的时候，亦是他妙手回春，方才保住了我俩的性命。此人除却智谋之外，便是这医术通神，你到江南的时候，不妨去扬州试着见见他，让他给你好好请请脉。晋王身边的汤老便是他举荐给皇上的，能说动他自然最好，若不能……你便把皇上亲笔信拿出来。总而言之，你只要让他明白，并不是皇上强令他出山，只是希望他给你调理好身子。”

    陈澜闻言大吃一惊，她万没有想到，这第三条最重要的，竟然只是为了她的健康。当武贤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面玉牌递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微微迷离。

    “皇上竟想得这般周到……回去之后，请贤妃娘娘代我拜谢皇上。就说此情此德，我必不敢稍忘于心。”

    看着陈澜那水光盈盈的眼睛，武贤妃不禁含笑轻轻捋了捋她那几缕额发，随即点点头说：“之所以不是召你入宫亲自对你说这话，只因为皇上之前曾经梦到过皇后娘娘，心里未免有些不好受，怕见了你就舍不得你往江南去了。信是皇上亲笔，玉牌是安国长公主的东西，想来你临行前总要去拜见安国长公主，具体的事情她还会再对你好好说明……最后只有一句话，养得白白胖胖回来，我还等着将来抱一抱你的孩子呢”

    银锭桥边，镇东侯府后院演武场。

    偌大演武场中间那段长长的驰道上，就只见一匹骏马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场边围观的几个家将只依稀看见人弯弓搭箭，随即就是几声弓弦疾响。待到那一骑人到了终点处徐徐停了下来，立时就有人疾步冲到靶子跟前。

    “如何？”

    镇东侯世子萧朗只是接过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旋即就扭头问了一句。一旁的唐管事连忙躬了躬身，满面笑容地说：“五箭全中，其中四箭都是正中红心，世子爷的箭法又进益了，若是侯爷知道，一定高兴得了不得”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若是换了父亲，十箭全中靶心也不在话下对了，二弟呢？”

    “二少爷带着两个书童说是去国子监看看，这不是三月就要入监读书了么？”唐管事笑着解释了一句，见萧朗面露无奈，他只能装成没看见，又岔开了话题说，“荆王殿下似乎是就要和杨大人他们一块上路了，接下来咱们府里总算能消停消停，世子爷也不用……”

    “别说了”

    一说到荆王，萧朗的脸立时黑了，没好气地把毛巾丢给了一旁的小厮，竟是气咻咻地转身就走。可是，等到了月亮门处，想到自己就要和弟弟萧朋在这陌生的京城呆上几年甚至十几年，萧朋还可以入监读书交几个朋友，而他这个尚未有正经职司的不是成天在家里靠着骑射练箭解闷，就是在街头巷尾闲逛，某种莫名的烦躁顿时布满了整张脸。

    那家伙虽说是缠人烦人，可若是真不在，这日子只怕又要像他刚来时那样漫长了

    带着这种焦躁情绪扎入了书房，萧朗自然是一整个上午都沉着一张脸，闹得一旁伺候的小厮和书童全都是赔足了十万分小心，唯恐一个不好惹来这位世子爷发怒。而当一个小厮小心翼翼上前问午饭在何处用时，那种僵硬的气氛终于一下子爆发了。

    萧朗重重地把手中的书卷往桌子上一扔，眉宇间竟是怒色：“都太闲了不成，这种事情也要禀报定夺，就没正经事可以干了？要真是没事干了，让那些闲得发慌的管家管事全都活动活动，穿戴好了绕着演武场给我跑上一百圈”

    此话一出，几个小厮顿时吓得脸都青了。镇东侯府并不大，但那演武场却起码占据了一半，别说一百圈，就是跑上十圈也极有可能是要死人的想到外头那些管家管事若倒霉了，迁怒于自个的下场，刚刚说话的小厮立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才磕了两个头，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

    “世子爷，世子爷……荆王，荆王殿下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惊惶口吻，刚刚还满脸恼怒的萧朗顿时愣住了，过了许久方才淡淡地说：“还愣在这里磕什么头，那位爷赶在这时候过来，显然是想要蹭饭的，赶紧到厨房去吩咐一声，把昨天的那些野味拣两样收拾收拾，拿出来待客，省得他吃了还要挑剔”

    有了这话，刚刚还哭丧着脸磕头的那小厮立时一下子蹦了起来，二话不说地冲出了门去。而屋子里的另两个书童瞧见自家世子爷伸了个懒腰又坐了下来，竟是悠悠闲闲看起了书，那种闲适的模样和之前的焦躁大相径庭，一时忍不住面面相觑。

    世子爷不会是真的……真的被那位爷带歪了吧？

    没过多久，低垂着的门帘就一下子被人撞了开来。那进了门的人还没站稳就兴冲冲地叫道：“萧郎，我可是才出宫就径直来了，饿得几乎能吞下一头牛，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听说你这儿还有蒙古厨子，最擅长炮制烤全羊？”

    尽管已经做好了恶人上门骗吃骗喝的打算，但闻听此言，萧朗仍是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继而才恶狠狠地放下了书：“就知道你只记得吃烤全羊没有，这东西没一两天预备弄不出来，已经吩咐了厨房把腌好的鹌鹑炸几只出来，至于其他的，你想吃什么自己去厨房看”

    “那敢情好”

    荆王嘿嘿一笑，点点头竟是毫不客气地径直去了，看得几个小厮目瞪口呆。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却是没了刚刚那急吼吼的表情，面上尽是心满意足，甚至一进门就打了个饱嗝，看上去就仿佛在厨房做了一回饕餮似的。尽管如此，这一天的午饭他仍是显露出了超人一等的饭量。看着他那风卷残云的样子，一旁的萧朗已经连嘲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好容易捱到这顿饭吃完，打发走了其他人，见荆王自顾自地用雪白的帕子擦嘴，歇了一会又自得地细细品茶，实在忍不住的萧朗终于忍不住出口问道：“殿下不会告诉我说，今天跑来我这就是光为了蹭一顿饭的吧？难道你堂堂亲王，王府厨房连一顿午饭都炮制不来？”

    “那当然还不至于，只是如刚刚那么一顿饭，虽不是什么八珍席，可林林总总也得花上几两银子，我如今刚开府手头紧，能省一分是一分，这是其一。”见萧朗一下子脸色铁青，荆王这才不慌不忙地说，“至于其二，当然是正事，有一件事我想求萧郎你帮忙一二。”

    和这位爷打交道多了，萧朗如今已经是历练出来了，闻听此言立时露出了警惕的表情：“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别拐弯抹角，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法不传六耳，萧郎且附耳过来。”

    见萧朗仍是僵着一张脸丝毫不动，荆王索性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也不顾对方那种赤luo裸的排斥，竟是按着书桌弯下腰靠近了萧朗的耳朵，随即低声说起了话。就只见萧朗最初只是皱眉头，随即则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到最后赫然是完完全全呆在了那里。恰在此时，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门，恰好看见两人几乎头碰头的这一幕，整个人一下子动弹不得。

    “世子爷……殿下……”

    傍晚，镜园正堂致远堂。

    不论是正在指挥人整理行装的江氏，还是陛见之后中午赐膳宫中下午才回来的杨进周，亦或是才刚刚从龙泉庵回来踏进二门的陈澜，谁都没料到，荆王殿下竟然会突然光临。和镇东侯府不同，镜园上下人等都没有经历过迎候这位皇子亲王的经验，因而把人请到致远堂奉茶招待之后，前院总管戴明就亲自在旁边伺候着，可面对荆王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话方式，他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总算是这种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杨进周就赶了过来，消解了戴明那种几乎要崩溃的窘境。杨进周行过礼后才打算请人入座，却不料荆王硬是不肯上座，反而按着杨进周在紧挨着的下首坐下，而随之而来的另一句话更是让他陡然大吃一惊。

    “殿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这人平时虽不太正经，可这等事情，我自然不会随口说说诓骗你。”荆王郑重其事地坐直了身子，那脸上丝毫没有平时的无所谓和戏谑，“从前，朝官们就没几个认得我的，如今方才多了些，可是外官们大多不曾注意过我这个浪荡子，所以，这事情尽可做得。不瞒杨大人你说，我不是第一次去江南了……之前母后崩逝时，我就是在从江南回来的路上，竟是没赶上最后的那一刻。”

    提到从前，荆王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莫名的怅惘，随即方才神色一正：“此事我已经向父皇禀奏过了，父皇的意思是随我折腾。想来你今日陛见，父皇应当流露过某种意思。”

    “荆王的事情，你只要看着，关键时刻应命即可，无需多加干涉。”

    提到陛见，杨进周一下子想到了皇帝那时候的嘱咐，皱了皱眉头之后，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殿下这么说，那便按照殿下的意思吧。只不过，若是事关重大，还请殿下不要独断专行，哪怕是知会臣一声也好。”

    “放心放心，我可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荆王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心情一时大好。待到又商量了一阵起身告辞的时候，他由着杨进周送到正堂门口，谁知道一掀门帘，就只见天地间突然白茫茫一片，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突然转头挤了挤眼睛道：“看来刚刚是商量得太入神了，竟是连下雨也没察觉到。要说下雨天留客天，午饭我在镇东侯府蹭了一顿野味，看来我今晚上又得在杨大人你这镜园再蹭一顿晚饭了，不知道可欢迎？”

    想到萧朗曾经提过荆王那某些“恶劣”行径，杨进周暗自苦笑，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又招来门外伺候的一个小厮，让其进内仪门禀报一声。当他再一次转头瞧了瞧檐下眯眼睛专心致志望天的荆王时，突然忍不住开口叫道：“殿下？”

    “都说打雷是天怒，下雨是天泽，却不知道，天怒顶多是劈死一两个人，而天泽却极有可能一举让千人万人乃至于数十万人受难。”说到这里，荆王笑眯眯地扭头看着杨进周，一字一句地问道，“杨大人，你说我这话可有道理？”

    PS：把人全都拖下水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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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江南好，受不了

﻿    第三百五十五章江南好，受不了

    二月的北国时不时还会飘下一阵零零落落的雪，屋里的火炕常常还是日夜不息，而江南却已经流露出了十分春色。运河两边的杨柳抽出了嫩芽，花花草草早早顽强地从石缝中露出了头来。就连码头上那时时刻刻有人踩的台阶缝隙里，也常常可见一两株被人踩得倒伏不起的不知名野草，却依旧挣扎着露出一抹纯粹的绿意。

    运河的扬州码头算得上是整条运河忙碌的地方之一，来来往往的人既多，自然也就没心思注意这些，只有一双双穿着粗陋草鞋的脚扛着重重的粮包，一次次在这几百年前的方石青砖上踩过。间或有人抬头望一眼运河上往来如织的那些船，那殷羡的目光往往会在那些奢华的官船亦或是民家的商船上打个转。只下货的码头和下人的码头从来都是正对分开，哪怕他们能看到官船上头身穿鲜亮绫罗绸缎的男男女女，也知道不会与对方有什么交集。

    然而，这几乎颠扑不破的真理，却在这一天给打破了。素来是忙碌的运货码头这一天一下多了好些虽是身着布衣，可看上去却绝不像是富商抑或豪门管事的人。这些贵人们把往日苦力们歇脚的凉棚全都占去了，不但如此，往日里提着鞭跟在后头生怕苦力们干活偷懒的监工们，眼下也少了一多半，剩下的人竟是在那儿吆喝着苦力们丢下东西到一旁歇着。

    面对这样诡异的情形，一众平日里期望能偷个懒的苦力们自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几个心思灵动的甚至还围着那监工打听起了消息，可临到后却被人不由分说用鞭柄赶走了。不消一会儿，人来人往是热闹的货运码头就清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靠在码头上的无数货船粮船，还有凉棚中那些吹着春寒料峭的冷风翘企盼的人。

    “这消息可准，真是要停在咱们扬州府？”

    “那还有假？船到高邮时递出的消息来，这会儿怕是从府衙到县衙全都知道了，指不定连都司藩司臬司也全都得了信”

    “这么说，咱们在这儿等，不去对面是对的，天知道那边有多少官员等着，指不定看到咱们又生出什么想头……对了，你们说，那些大人们要是真来了，是冲着哪边的？”

    “哪边？咱们当然是冲着那位海宁县主，要知道，那可是张家老2和那一位的干女儿，指不定这次还奉有什么密旨，听说很得皇上宠爱至于那些大人们……嘿，决计是冲着这位”说话的人比划了四根手指头，旋即嘿嘿一笑，“只不过想来他们也会谨慎些，老2闲置，行三的死了，行五的和死了差不多，这位看似显出来了，后头小的可还不少”

    议论许久，在码头边上张望的人终于打手势传来了消息，那条船进港了闻听此言，这些江南有名的豪商大户派在扬州城的头面人物有的站起身来，有的依旧坐着，只比起初杂乱无章的顺序，这会儿三五成群泾渭分明，唯有一旁角落里的两个人自成一派。

    无他，因为那是江家人。

    尽管江家乃是金陵豪门，尽管当年的江家小姐如今贵为一品太夫人，是任镇守两江杨总兵的母亲，然而，半个月之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小半个江南，只要是耳目灵通的人都知道了，那就是江家大老远送去京城的礼已经给人原封不动退了回来。那押送礼品退回来的人甚至还客客气气地说，老太太家里只余下了一个弟弟，并无别的亲人，不敢随便乱收他人的礼物。何况现如今即将奉旨镇守两江，不敢冒认什么同宗。

    那时候杨进周任两江总兵的消息刚刚传到江南，加上这一遭，不少人自然想起了从前江家的那段公案，一时间看笑话的多过可怜同情的。而曾经负责送礼物上京的那位江家七老爷，据说则是被父亲老族长叫了过去甩了好几个大巴掌，现如今还躲在房里不敢见人。

    因而，旁人摆明了排斥的模样，江家在扬州的那两个执事也安安分分地缩在角落里并不动弹。耳听别人议论那边大船靠岸了，搭船板下船了，船上又下来了何许人云云，他们俩都是一动不动，只那握着茶杯的手却不约而同地箍紧了。

    “杨大人要在扬州城停留几天，届时会住在瘦西湖旁边的偶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消息飞也似地在这边的人群里头散布了开来。一时间，人们再也没心思在这儿久留吹冷风，纷纷起身往外走，不消一会儿，那凉棚底下就只剩下了江家的两人。只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低声开了口。

    “四哥，刚刚他们只说是杨大人，莫非荆王殿下不曾同船？”

    “这本来就是两拨人，就算不同船也不奇怪，只先前种种消息都表明后头那艘皇官船上并没有人，所以大家这么猜测而已。再说了，就算同船，荆王也在这一条只能心照不宣，怎么能拿出来宣扬？”

    “那咱们如今怎么办？”

    然而，这一次年轻人却没得到回音。就只见自己的兄长突然站起身来，旋即一言不地往外走。尽管他心头纳闷，可仍是赶紧起身追了上去。待到了码头边上那天长街，招手唤了自家马车过来，他不死心地追问道：“看他们的样，仿佛都打算去影园守株待兔。四哥，要是族长那边知道人到扬州咱们却没接近成功，只怕是……”

    “族长？他已经老糊涂了到了这个份上，一味贴上去只是自取其辱，得另想办法。”老成的江四公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淡淡地说，“你不要操之过急，刚刚人已经说了，要在扬州停留几天，真要寻机会，这几天里头有的是。”

    从前人们提起江南园林，陈澜就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苏州园林——什么拙政园、狮林、留园……然而，她去过的那寥寥几处地方由于游人如织，纵使还保有叠山理水的景观，可那种曲径通幽的雅致却早已淡了。因而，此时下了马车，看着面前瘦西湖那开阔水面，她只觉得长时间在运河上坐船的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惬意。

    “瘦西湖边上的园林虽多，但要说景致，却还得属这座偶园。”

    今天在码头接人的乃是扬州知府樊成，此时见接到这儿的一众贵宾面对这临水园林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不禁自鸣得意，面上笑容却越灿烂了起来：“淮扬盐业甲天下，早年这叫做保扬河，只后来盛世太平，民间富足，所以盐商大贾多在这周围建园林修宅，久而久之，光是各式各样的园林就有好几十，于是这偶园主人便题诗一，道是‘垂柳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故应唤作瘦西湖’。大伙都觉得这名字比保扬河好听多了，于是叫了瘦西湖。”

    这是一段佳话，再加上瘦西湖之名着实颇有情调，因而不论是一旁的杨进周，还是眯着眼睛打量这瘦西湖的某人，全都不禁点了点头。然而，头戴帷帽的陈澜却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她并不是通古达今无所不知的全，早就不记得这瘦西湖之名得自何时何人了，可是耳听那扬州知府滔滔不绝地说着，她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叹了一句。

    “这偶园主人倒是妙手偶得了一个好名字。”

    “可不是？要说瘦西湖之名也就罢了，而且所谓的偶园，其实也是取自那句赫赫有名的佳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偶园的主人乃是宣宗年间的一位木老，这飞黄腾达的起始却是稀罕得很。早年只是孤苦贫家，却因为得了几个盐商的大力资助，由此读书科举，到后三元及第入了。只可惜也不知道牵涉了什么，后贬官退居扬州，造了这座偶园。只虽是仕途不成，对书院却是不遗余力，还在金陵书院当了好些年个山长。这偶园在木家人中间传了几代，到了几十年前，终究是家道中落，似乎是绝后了。”

    “所以说，什么起居八座一呼百诺都只是一时的，若是后继无人，就是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折腾，何况如那木老一般本就是没有亲朋，只靠自己撑起一片天。”

    “是是是，公说得极是，否则怎会有话说打江山难，守江山难？”

    见那樊知府点头哈腰巴结着旁边那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年轻人，陈澜不禁瞅了杨进周一眼，见他一本正经犹如没事人似的，她只能侧过头去，仗着有帷帽遮挡很是莞尔偷笑了一阵。

    只是，旁边公长公短的话语声却自始至终就没有停过，直到她扶着江氏踏入了他们这一家人的临时居处，眼看那樊知府又带人簇拥着那一位往另一边去了，她长舒了一口气。等到江氏叫了丫头们去里间屋查看收拾，她就冲后进来的杨进周眨了眨眼睛。

    “幸好当初你答应了荆王殿下帮忙遮掩，否则看那位樊知府滔滔不绝的架势，就该是对咱们死缠烂打了。”

    “我不答应能行吗？这位殿下信誓旦旦地连皇上都抬出来了，又是那样不容置疑的口气，而且所求之事真要说起来，实在是不足为道的小事，我找得出什么理由回绝？再说，他可以坐亲王的官船，就是我不答应，他只要一直落在后面就大可来个金蝉脱壳，我怎么阻止得了他？”

    说到这里，杨进周再想想那个说风就是雨的家伙，不禁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实话，自从到了京城之后，王公贵戚也不知道见了多少，可就没一个像荆王殿下那样的，那是真正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说出来的事让你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就连纪曦都说，他怕和这位打交道。不过要说起来，咱们再为难再倒霉，也总比萧世运气                     ……”

    陈澜见杨进周朝自己看了过来，想到那位无辜的萧世，立时同情地点了点头。须臾，东屋里就传来了江氏的唤声，她连忙拉着杨进周一块往内走去。打起了那绘着水墨山水的松花绫帘，低头进去，她扫了一眼这屋里的诸般陈设，忍不住就暗自点了点头。

    两扇清漆的支摘窗下摆着一张黄花梨大书案，上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角还撂着几本仿佛是主人家常看的旧书。一旁的紫檀架上养着一盆杭兰，对面架上的大花瓶里错落有致地插着几支青翠的枝条，虽不见红花，但却让人赏心悦目。

    靠墙的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一角则是供人上下找书的梯，陈澜饶有兴致地亲自上去瞧了瞧，见哪怕顶层的地方也是一层不染，不禁越欣喜了起来。提着裙从梯上缓缓下来，她又从那支起的支摘窗中看到了外头墙下伏着的几许藤蔓，不远处还种着几株白色花朵已然绽放开来的玉兰树。

    看到陈澜要下地，杨进周这伸手去扶了她一把，一旁的江氏不由得嗔道：“你呀，一来先爬上书架看书，这心也实在是太急了些，小心摔着”

    “娘，这不有叔全在旁边吗？”离了京城，整日里坐船，陈澜和江氏自然越亲密了起来，此时搭了一把杨进周跳下来，便上前搀着江氏的胳膊往中间一具软榻上一座，这笑吟吟地撒娇道，“原本还担心这边为了逢迎，挑那些奢华的盐商豪宅给咱们住，想不到是这样的好地方，所以一时见猎心喜。我刚刚随眼瞅了瞅，那上头还有整部的《韩昌黎文集》呢。”

    江氏笑眯眯地看着媳妇，当即也点点头道：“不过也是，这樊知府着实挑的好地方，刚刚一路进来就觉得这园幽深宁静，如今再看这屋摆设是雅致，也不知道主人家是谁。占了人家的地方，总不能就当成顺理成章，也该去拜见拜见，终究是宾主有别。”

    “娘说的是，待会樊知府过来，我便对他说。”杨进周一面答应，一面又劝道，“之前大半个月闷在船上下不了岸，想来您也累了。晚上樊知府说是要设宴款待，那是推脱不掉的，这会儿还早，您不如好好歇个午觉，到时候也有精神。”

    杨进周说了这话，陈澜自然也在旁边帮腔。江氏原本就疲累，自然也就答应了，由得儿儿媳送了自己到西屋里安歇。待到放下帐，又蹑手蹑脚地从那边屋里出来，吩咐丫头们好好看着，陈澜见那边沁芳等几个大丫头正在明间里整理一样样送来的箱笼，正好偷个懒，当即吩咐了她们几句就拉着杨进周走出了屋。

    到了那已经开满了白色花朵的玉兰树底下，陈澜这转头看着杨进周说：“扬州府乃是两江治所，论理咱们在这里停留也说得过去，可是要呆几天的话，难免上上下下有所犹疑，总不能完全指望那一位能把这几天全都撑过去。你要是抽不出空，到时候让阿虎带几个人随我去拜访那位毕先生就是了。”

    “看情形再说吧。若是可能，我希望那位毕先生能跟着咱们一块去南京。毕竟南北气候不同，万一你有什么水土不服……”

    “呸呸呸”陈澜没好气地冲丈夫皱了皱鼻，这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的身体还没那么糟糕。再说了，皇上甚至还让我带了亲笔信，足可见那不是寻常可以差遣来差遣去的人，你还指望人家随身跟着咱们？只要他能答应诊脉开方，我就心满意足了。”

    “有皇上的亲笔信呢。”杨进周轻轻把陈澜拥进怀里，安慰似的说道，“皇上不也说了吗，江南气候湿润，适合你调养身体，很就会好的。”

    “你呀……”陈澜挣扎着摆脱了他，随即往外头瞧了瞧，又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这又不是家里，万一有人经过或者进来看见怎么办”嗔过之后，她突然抬起袖看了看，陡然之间想起了另一件大事，“趁着娘歇午觉，我去让红螺她们去弄点热水，先好好洗个澡，坐船捂了这么多天，我都熬不住了”

    “你呀……”

    看着满脸别扭的陈澜转身就往屋里冲去，杨进周那娇气两个字还没出口吞了回去，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等到看见芸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路过他身边时略略一停颔为礼，就这么冲了出门，他不禁哑然失笑。

    有其主必有其仆，家里的浴室自从重整饬好了之后，这些丫头们据说都是隔天就洗，这一回在船上按捺那么多天，只怕是和陈澜一样都迫不及待了

    已经习惯了大浴池的陈澜原以为今天兴许又要重用木桶洗浴，得知一整个西厢房全都被辟成了浴室自然是喜出望外。在热气蒸腾里痛痛洗了一个澡，又换上了家居的常服，她便在红螺的帮助下用一块大方巾包好了湿，这施施然到了外间妆台前坐下。看着那镶嵌了一整块圆玻璃的红木大妆台，又想起刚刚那几乎近似于淋浴的种种设置，那安设在墙上的放置各种洗浴用品的木架，她忍不住生出了一种穿梭时光的感觉。

    芸儿在身后一面帮陈澜用干毛巾捂着湿润的头，一面笑嘻嘻地说道：“夫人，想不到这儿比咱们家里的浴室看着还齐整，而且那左一个罐右一个罐，看着真让人啧啧称奇。”

    听到这种评价，陈澜的嘴角顿时勾了勾——她是生怕有什么干碍，所以只敢用浴池代替浴缸，谁敢和那些先辈们比肆无忌惮？这话只是在肚里打了一个转，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镜里逐渐长开的脸，想着安国长公主和皇帝都提早送了及笄礼，她忍不住就对着镜做了个鬼脸。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离开了京城，她总算能舒舒服服过一阵日了

    “夫人似乎心情很好？”梳头的红螺笑吟吟地看着镜中的陈澜，手下动作轻盈了些，“说来也是，去岁一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如今这一趟下江南正好散散心。”

    “谁说不是？早就听人夸过江南一千个一万个好，这头一次下来，怎么也得玩个够”芸儿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似的说着那些打听来的吃食土产，末了是忘情地按了按陈澜的肩膀，眼睛里满是憧憬，“夫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咱们到时候也去苏州杭州逛逛吧？”

    “好啊好啊”陈澜随口应了一声，见镜中映照出了芸儿那张满是得意的脸，随即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容易得很，你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路过苏州杭州的时候挑一家好人家把你嫁了，你这辈自然有看不完的江南风光”

    “夫人”芸儿一下臊红了脸，等现陈澜嘴角含笑，红螺忍俊不禁，这轻哼了一声，“江南虽好，看看也就算了听说南京有名的地方就是十里烟花秦淮河，这扬州也是青楼楚馆遍地都是，甚至男人们送女人都送出风潮了，我不便宜那些自命风流的臭男人”

    转头瞅了一眼芸儿这气咻咻的模样，陈澜不觉莞尔，却再也不打趣此事了。等到她完全收拾停当出了这西厢房，换了杨进周进去，就在正房东屋里头清点起了东西。就在她正忙忙碌碌的时候，留在院里暂时帮忙看门的沁芳突然挑帘进来，神色还有些古怪。

    “夫人，那位……公来了”

    陈澜闻言一愣，想了想吩咐把人请进来，又在外头罩了一件褙。等到了明间里，看到那个满脸都是简直能冻死人的寒霜，嘴唇抿得紧紧的可怜人时，她在心里狠狠问候了两句某个不负责任的家伙，随即就吩咐沁芳继续到外头看着。

    “萧世实在是辛苦了”

    脸色阴沉的萧朗勉强应了一声，随即恼怒地一握扶手：“都是他干的好事那个樊成一路上频频暗示不说，等到了住处，他竟然……竟然送了我四个俊美的小厮，说是小小心意”

    设想了一下萧朗面对那一幕时的光景，又端详着此时那张铁青的脸，陈澜想笑却又不敢当面笑出来，思来想去，也只能牛头不对马嘴地安慰了几句。然而，当萧朗黑着脸说，那位樊知府甚至还暗示，江南此风大为盛行，同道之人众多，今天晚宴必当使贵客尽兴的时候，她的嘴角终于也抽搐了起来。

    老天爷……打雷劈死那个该死的惹祸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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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两边欢宴，怒喜两重天

﻿    第三百五十六章两边欢宴，怒喜两重天

    江南富甲天下，而淮扬盐商是富甲江南。有这么一批天底下有钱的人盘踞淮扬，哪怕这一天的晚宴并没有一个盐商及其家眷有份进场，可在扬州府当官时间长了，免不了早就感染了这盐商们的豪奢风气。尤其是眼下置身于一众女眷当中，险些被晃花了眼睛的陈澜免不了想起离京前安国长公主的那一句感慨。

    不丝帛不衣，不金线不巾，不云头不履。

    此时此刻，上至贵妇小姐，下至丫鬟仆妇，一个个全都是金珠晃目。那些衣服的料，从吴绸、宋锦、云缣、驼褐……种种都是进贡宫中的珍品；至于式样，则是从工笔、水墨、插绣、推纱，甚至还有一位年纪很不小的命妇竟是穿着大红绿绣的纱衫。再加上那遍插金玉珠翠的挑尖顶髻、鹅胆心髻、堕马髻……那室内的煌煌灯火映照在其上，那种金碧辉煌的炫目感，不曾亲身与会的人简直难以想象。

    相形之下，陈澜和江氏的打扮就朴素得有些寒酸了。不说已经上了四十的江氏，年纪轻轻的陈澜上头是银白色绣滚边的右衽斜襟盘领纱衫，下头是鱼肚白的杭绢挑线裙，头上甚至不见什么金珠插戴，只有一支白玉簪，看上去极其素淡。见几个衣着华丽的**不住地往自己身上打量，就差没有窃窃私语了，陈澜也只当是没瞧见，没事人似的应付着扬州府那几位品秩高的命妇。

    只不过，她此时此刻却是一心二用。尽管对于这世上男女有别的规矩已经是习惯了，可既是从镇东侯世萧朗那里得了信，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外头的情形。官场的龌龊勾当她前世里就听过无数，而这一世亲身经历了不少，她深知有些时候不是自己洁身自好就能解决问题的。若不是这一趟接风宴为了那一位，萧朗是很难避开，杨进周不跟着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她几乎就打算祭起生病这一招**宝了。

    “这鬓边花也就是飘枝花，是从松江府那边传过来的。用大如手掌的翠花一朵，装缀明珠数颗，插在两鬓边上……”

    按捺了再按捺，当几位夫人说起什么时下流行的鬓边花时，陈澜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江氏。见自己的婆婆那脸色亦好看不到哪儿去，她实在是担心前头，便起身到旁边附耳低声言语了两句，果然，江氏也就顺势站了起来：“诸位见谅，这些天日日坐船，我这把老骨头已经颠得有些吃不消了。时候不早，不若早早散了，你们也好回去休息休息。”

    尽管江氏年纪不是大，却占了一品太夫人的光，其余人等虽说有不情愿不高兴的，面上却也只能赔笑应是。作为主人的樊夫人想着前头的节目，倒是有心挽留一二，可话出口，就看到陈澜那清冷的目光看了过来。

    “这一路舟船劳顿是一桩，其次便是我身上尚有大功之服，久处饮宴多有不妥。况且前头诸位大人都是扬州府的父母官，明日点卯治事耽误不得，这接风宴也是该早早散了，免得日后外察的时候，被人抓了由头。”

    “夫人说的是，说的是。”

    樊夫人没来由心里毛，忙笑着答应了一声，这慌忙命人去外头知会跟着江氏陈澜婆媳过来的从人，待到那几个丫头进来忙忙碌碌地服侍主人穿披风出门，她少不得带人殷殷勤勤地送将出去，却不想这一行竟是直接冲偶园前堂去了。这一下，直到前头那些安排的她顿时紧张了起来，一面打贴身妈妈去报信，一面赶紧陪侍在旁希望能打岔。

    然而，她的插科打诨却丝毫没有能够迟缓婆媳俩的脚步。出身江南世族的江氏既是痛恨江氏一族的薄情寡义，对那种纯粹为了炫富的豪奢风气自然没有任何好感，此时脚底下的步竟是越走越轻健，哪里还有丝毫舟马劳顿的样。到后，她和陈澜几乎是走在了所有人的前头，那后头的樊夫人一行竟是要小跑似的能勉强跟上。

    婆媳俩从月亮门进了抄手游廊，就只见前堂那边一下传出了一片喧哗。不多时，那门前站着伺候的几个小厮便忙不迭地进了门去，可里头的动静竟是不小反大。面对这样的情景，陈澜和江氏交换了一个眼色，立时又加紧了几步。可是，当她们距离那边门口没剩下几步远的时候，那大红织锦门帘再次高高打起，紧跟着一个人就摔了门帘气咻咻地出了屋来。

    “咦？”

    陈澜和江氏几乎同时认出了那个人来。眼看着那门里又有好几个人追了出来，陈澜立时出口叫了一声公。这声音一出口，那几个眼看要追上追上萧朗的人立时停住脚步往这边看来，而气冲冲走得飞的萧朗也一下怔住了。待现陈澜搀扶着江氏站在游廊上头，他那极其难看的脸上终于有所转机，随即背着手缓缓走了过来。

    “杨太夫人，杨夫人，这后头看来是散席了？”

    见萧朗微微颔，陈澜自然是扶着江氏还礼。两边心照不宣地寒暄了几句，陈澜就问道：“前堂里头可是也已经散了？既如此，我家老爷怎不见出来？”

    萧朗回头瞥了一眼背后磨磨蹭蹭上前来的那几个官员，随即嗤笑了一声：“樊知府说是有要事对杨大人禀报，结果席上不知怎的就多了一帮戏，杨大人骤然回来看到那种乌七八糟的情形，自然是大雷霆，这会儿樊知府正在里头赔罪呢只怕是一时半会还不得消停，不如我代为送太夫人和夫人一程吧？”

    不用想都知道杨进周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地情形，陈澜暗自愠怒，不动声色地横了樊夫人一眼，见其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也就懒得再说什么。而江氏自是笑着应了萧朗的话，一行人既不理会那几个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官员，也顾不得后头那些面面相觑的诰命夫人们，径直便沿着甬道往后头院门去了。

    走到半路，见后头并没有人追上来，陈澜吩咐丫头们前后看着一些，又对萧朗问道：“萧世，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同进同出吗，怎的我家叔全把你扔下了，半当中赶回来？”

    “还不是樊成那只老狐狸”萧朗俊朗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和痛恨，“吃饭吃到一半，他借着说什么南京有要紧消息送来，拉了杨兄前去商量。我想他一走，剩下的都是阿猫阿狗似的人物，应当好对付，谁知道转眼间就是一群浓妆艳抹的戏拥了上来，一个个打扮得要妖娆娆像女人似的，看着就叫人恶心好在我打算掀桌的时候，杨兄就回来了，然后他大雷霆，他直接把桌掀了”

    这真是乱得……一团糟

    陈澜只觉得脑袋有些大了，越在心里把那个躲开事端溜得无影无踪的荆王给骂了个半死。而江氏惦记着杨进周的大雷霆，当即又问道：“那樊知府毕竟是用事情诓骗全哥出去的，如今全哥突然折返回来……”

    “娘，叔全什么性，那冷脸一板，想卖关的人想拖也拖不起，他办事什么时候没分寸了？”陈澜抢在萧朗之前答了，随即就忍不住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位刚刚险些遭了难的镇东侯世，“萧世这一回还真是替人受过。”

    萧朗捏紧了拳头想找什么东西出气，奈何夹道宽阔，旁边的墙壁离着至少还有四五尺远够不着，而四周的丫头仆妇们都是杨家的，他也只能从鼻里哼出一声算是出了气。随即就恶狠狠地说：“要是他大老远地诓骗了我来李代桃僵，自己却办不成事情，到时候我非得……可恶，都是因为他这么声名狼藉，那些人找来的那都是什么货色，没一个能入眼的”

    黑夜中的南京城大多已经是一片宁静，唯有那十里秦淮河上仍是笙歌处处。残月照耀在水面上，再加上那一座座装饰华美的画舫上的灯火，水面不时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辉。那画舫上的凭栏之处，不时可见上至六七旬的老翁，下至十五六的年轻公们或是纵酒高歌，或是携j弹唱，恰是好不活。

    然而，在这种销金窟似的地方，大多数人都是锦衣华服一掷千金，间或有一两个寒门士，也多半是跟在权贵豪富后头蹭着来的。有道是鸨儿爱钞姐儿爱俏，相比那些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贵人们，年轻的公哥哪怕稍稍穷些，却仍有无穷无尽的上升可能性，相形之下，无论是成名的花魁还是次一等的名j，那如丝媚眼自然朝一个个俊俏哥儿飞了过去。

    这会儿河中央一条华美的双层画舫上，便是南京守备许阳和刚刚从京城回来的平江伯方翰正在饮宴。因这两位一个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一个是掌管漕运的伯爵，自然大手笔地出条叫来了十几个姑娘，与会的宾客人人身边都有人侍酒，这还不算居中吹拉弹唱献歌献舞的那几位绝色美人，因而不消一会儿，大多数人已经全然颠倒迷醉，剩下的也都是奉承逢迎不要命似的往上那两位主人送了过去。

    随着歌舞告一段落，歌女舞姬们渐渐下场。终于有人拐上了正题。

    “盼星星，盼月亮，伯爷这次总算是从京城回来了。有了您这主心骨，这运河上头的漕运也不至于再这么乱糟糟的。”

    “可不是？如今海运已经占去了整个由南到北运力的份额，听说那些商家还不要命似的造海船，再这么下去，咱们上哪吃饭？不说别的，单是一路上的各种税关，这些年收的税就越来越少了。”

    “听说朝廷还要在科举上头重厘定南北份额？咱们江南乃是文华宝地，就是等闲士也比北人中间号称的强上一筹不止可是看看如今这情形，内三辅当中，除了元辅宋老之外，旁的两位都是北人，再这样下去，越没有咱们南人的容身之处了”

    说到这里，那个痛心疾的中年文士突然转头瞅了一眼忝陪末座的那个年轻士，见其正旁若无人地只顾着和身旁的美女**，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随即就重重咳嗽了一声：“安止，你去岁落榜，昨儿个回来不是抱怨说，几份流传出来的进士考卷不比你做得好吗？”

    “我这么说过？”那年轻士这抬起了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众人，见众人看着他的目光虽各有不同，可要紧的两个却显然没认出他来，这嘿嘿笑道，“世伯也太抬举我了，我要说这话肯定是酒后牢骚，当面是决计不敢提的。不过，上一科是去岁已经过世的张老任的主考官，张老可是咱们南人，这要是还说不公，不是给张老抹了黑……”

    他滔滔不绝地还想再说，却被那中年文士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了，旋即就不以为意地冲其他人一笑，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逗着身边的美人。当听到四周其他人慷慨激昂地加入进去，又是抨击锦衣卫接连两位缇帅都是非刑赐死，又是埋怨先前那几个官员好端端地却想着去丈量田亩，又是说什么宁波府的市舶司查验越严厉……任凭别人怎么说，他却是连头都不抬。而旁人只看他身边那女郎红艳艳的双颊和不时挣扎两下的动作，便知道这是什么光景，久而久之就没人关注他这方向了。

    “公……”

    “什么公，这里其他人是什么大人，什么公，我就是一个穷书生罢了。”

    他挤了挤眼睛，随即见其他人仍在那儿说得起劲，他便揽着那女郎的肩膀，竟是悄悄退了席。到了外间凭栏处，他继续分心二用，一面留神听着里头的说辞，一面继续逗弄着身边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里头动静有变，立时揽着人唱了起来。

    不消一会儿，平江伯方翰就和南京守备许阳并肩从船舱中走了出来，见一个年轻士搂着一个j女站在船舷的围栏边上唱着一江南小曲，两人对视一眼，轻蔑地一笑便转身往这画舫后头直通二楼的楼梯走去，后面的四五个随从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等到这一行人过去，那只适一直搭着那女郎削肩膀的手方缓缓落下，人也转了过来，那闪闪的眼神中何尝还有初的放浪形骸。盯着人影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他侧头端详了片刻那个已经昏睡过去的女郎，这一把扶着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相反的另一边走去。直到看见一个老鸨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他便熟门熟路地往其手里塞了一张银票，旋即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小舱室，又仿佛迫不及待似的反手关上了房门。

    方翰和许阳两人上了画舫二层，底层刚刚的大舱室中顿时只剩下了几个江宁府属官和一众清客书生等等。既是没了大人物，酒酣之际，里头竟是有人搂着美女吆五喝六划起了拳，一时间引来好些人起哄。在这嘈杂的气氛中，外间的老鸨疾步到了船头挂着的气死风灯下头展开了那张银票，见赫然是一百两的大票，眉眼间立时一片笑意，东瞅瞅西看看就一把揣进了怀里。可等到转回来时，她却在小舱房门前停了一停，面上露出了几许犹豫。

    这地方可不是寻常屋，让他们俩在里头胡天胡地，会不会……

    然而，当里头渐次传来了阵阵喘息和呻吟，甚至还有嘎吱嘎吱的床板震动声，她终于按了按胸口，把那一丝顾虑抛在了脑后。这画舫的东主又不是她，今晚上这包船的开销大多都得交上去，到时候落腰包的却没多少。这一百两的外要隐瞒下来，却是易如反掌。

    和那四面都是清漆隔扇窗的大舱室不同，这小舱室中没有一扇窗户，有的只是一扇门，屋内陈设也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木床并一张方桌一把椅，仅此而已。此时此刻，那个昏睡中的女郎便躺在唯一的木床上，嘴里还在不住出一阵阵的呻吟，身上的衣衫已然凌乱不堪。

    而理应正在和她欢好的人却已经站起了身四下查看。把四角全都搜索了一遍，确定绝对再没人监视着这儿，他方到了角落上的木质舱板前，熟门熟路地捣腾片刻，竟是卸下了那一方活板，露出了里头一根铜管。紧跟着，他就把耳朵凑了上去。

    几乎是那一瞬间，那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方老弟，陈瑛这一趟去肃州，显而易见是被贬了。当初答应那婚事，我是想他袭了阳宁侯，人又在都督府，五城兵马司都是兜得转的，无论是我在辽东的旧路送来的人参和皮货，还是现在从江南到京城的商路，他都能照应一二，看现在这情形，这买卖似乎亏了。”

    “一时亏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一直这么亏下去要真的是设什么江南税务司，对海运漕运的所有货船都厘定价值，严格实行十税一……我们的日是真的难过眼下麻烦的倒不是这个，荆王奉旨巡狩，杨进周镇守两江，就不知道是一条心，还是各有各的使命”

    “再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去当那出头鸟。听说众多世家豪门都已经派人在扬州打前站了。不过你大概不知道，我得了个极其隐秘的消息……”

    这后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轻微，耳贴铜管偷听的人顿时皱起了眉头，竭力又靠近了些，细细地分辨着这些内容。当终于隐约听到内和司礼监这两个名词的时候，他一下僵了一僵，旋即立刻移开了耳朵，又拿起那盖在桌上的木板将其小心翼翼地恢复原位。待到回头看见那已经是把衣裳撕扯得一团乱的女郎，他突然觉得身上有些莫名的冷，抱紧双手的同时又皱了皱眉。

    他在这边忙活的时候，萧朗那边有杨进周帮忙，应该正在顺利作威作福吧？比起他来，那边可是轻松多了，否则真按照萧朗的话换这位镇东侯世来偷鸡摸狗，那正经的模样头一关就过不去。唉，都是他从前老老实实住在乾清宫西五所，连个名正言顺的手下都不好养，现在还得亲自出马。这一回到江南终于得了许可，也该留意几个人了

    不过，看上去平江伯方翰和南京守备许阳兴许会做了马前卒……

    “可恶”

    屋里，萧朗已经是第n次恶狠狠地迸出了这两个字眼。而陈澜亲自给他奉了茶之后，也是心神不宁地频频目视外头。她自然相信杨进周，可是今晚上那许多官员，他不作无以立威，他作太大了则会有反效果，在这样诡异的局面下要把握这其中的度，无异于给人出莫大的难题。说来说去……还是荆王那名声害人

    尽管自己也是受害者，可陈澜仍不得不打叠精神劝解了萧朗一番，算下来这一番竟是比之前半个月坐船期间说的话还多。只是，和从前一样，萧朗仍是并不常常接话茬，只那青白相间的脸色已经渐渐有了好转，就连一直僵着的肩膀仿佛也已经放松了。然而，当门帘一掀杨进周踏进屋的一刹那，他仍是一下蹦了起来。

    “叔全”

    陈澜连忙迎了上去，关切的眼神和他那淡然如常的目光一碰，立时放下了心。果然，就只见杨进周走到满脸忿然的萧朗面前，微笑着点了点头。

    “萧世放心，从这一路再下去，应当没人再敢来那一套了”

    尽管知道杨进周这人素来说一不二，可萧朗仍是皱着眉头说道：“那家伙毕竟是名声在外，难保有讨好他的人拿这种不上台面的法来巴结，杨兄如何担保不会再有人剑走偏锋？”

    “简单得很。”杨进周又看了看陈澜，这一字一句地说，“我又不曾对人明言你是荆王殿下，他们自然不能太过分，所以我只说，我对你有奉命看护之责，我家夫人也奉了安国长公主的命照应你，若是再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各位就看着办吧到时候就不是掀桌了，别怪我当场把人丢出去，大家颜面上都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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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桃源空空，郎心如玉

﻿    第三百五十七章桃源空空，郎心如玉

    也不知道是杨进周昨晚上的态度过于强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次日一大早从偶园出来，陈澜便察觉到四周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甚至连守卫也并不十分严密。直到出了偶园前头这条小路，驶入了一条宽阔大街的时候，她透过窗帘缝隙现不少人朝这边投来了关注的目光。然而，当后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是萧朗带着十几个从人风驰电掣地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的时候，大多数人的注意力立时调转了方向。

    “多亏了他帮忙遮掩。”

    陈澜轻轻放下窗帘，随即吁了一口气，一旁的杨进周却依旧在注视着另一边的窗户，良久收回目光说道：“昨晚我撂下那话，看那些大人们的样，多半以为我是奉旨看着他，而他那拂袖而去，则是因为不想某些事落在我眼里，总算暂时糊弄了过去。他也不全是帮咱们遮掩，今天咱们去寻医问药，他说是呆在园里怕有人找上门去，打算在城里跑上大半天。好在他这一走，加坐实了是心里恼怒，想来那些人该深信不疑了。”

    说到这里，杨进周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额头：“说起来这李代桃僵的事情让谁做不好，偏偏那位殿下出此下策要不是陛见时皇上也有过暗示，就连我都要真以为他真对萧世……镇东侯府送人来的时候，我看那唐管事一张脸都是青的，手是在打哆嗦。说起来，这之前一路上都是坐船，要都是和昨晚上似的，只怕萧世早就爆了。”

    “要是再像昨晚上似的，我都要爆了”

    陈澜冷不丁嘟囔了一句，见杨进周先是一愣，随即竟是少有地哈哈大笑，她立时丢了个白眼过去，自顾自地背靠着车厢的板壁闭目养神。

    然而，眼睛虽闭着，她心里却在想着那位曾经深得皇帝信赖的毕先生。虽是听说其人住在南城对面的小桃源，手里又攥着皇帝的亲笔信，可她却没法安心。出京前那位林御医后一次诊脉，话也说得极其缓和，但她却不是傻，悄悄让红螺的干娘田氏去打听了一位名医，继而只带着嘴紧的红螺和沁芳出门去瞧了瞧，结果那一位给出的诊断却犀利得多。

    她这身体儿时亏虚太大，再加上那一趟的重伤，别说生儿育女，如今还能维持，全都是靠着富贵门庭那些好食材好药材吊着

    “澜澜，澜澜？”

    心乱如麻的她几乎没注意到那唤声，直到肩膀上又传来了好几下轻轻推搡，她这惊觉了过来。侧头看了看杨进周，她突然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这是……已经到了？”

    “没错。”杨进周点了点头，“我原本是要先下车进去瞧瞧，但后头车上你那几个人全都是执拗人。柳姑姑说曾经见过这位毕先生，先过去查看了。不过这里没什么人，你坐了这么久马车想来也累了，下车站一站吧？”

    陈澜这感觉到两条腿已经又酸又麻，自然点了点头。等到扶着杨进周的手下了马车，她这现，身后的那片桃花林占地极广，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地掩映在林中，竟是几乎看不见来路。而身前是一座样式古朴的小木屋，看着有三四间光景，此时大门紧闭，柳姑姑正在那边叩门说话，里头却没什么回音。

    几个丫头里，沁芳和茴香留在镜园看房，芸儿红螺和长镝红缨则是跟了出来。而管事妈妈中，则是云姑姑柳姑姑随行，田氏留守。今天到这里来寻医问药，因是武贤妃转述，又有皇帝亲笔信，陈澜自然只带了云姑姑柳姑姑和长镝红缨，杨进周也只挑了几个信得过的亲兵随扈。所以，这会儿一应人等静静地站在那里，竟是几乎没有任何杂声。

    也不知道敲了多久的门，柳姑姑怏怏回转了来，到了陈澜面前便无奈地摇了摇头：“里头一丝动静也没有，我顺着门缝仔细瞧了瞧，屋里收拾得整齐倒是整齐，可应当是确实没人。毕公虽不是豪门大户出身，可从前对于一应起居细节都是极其在意的，若真住在这里，怎会没有婢仆家人随侍？会不会是搬走了？”

    陈澜和杨进周对视了一眼，心里却否定了这个推测。既然是曾经辅佐皇帝登上帝位的谋士，哪怕因为某些缘故不曾授官，而是选择了归隐，要想再彻底淡出朝野视线做个真正的隐士，那是决计不可能了，毕竟，这位毕先生所知道的阴私太多。既是皇帝能明明白白说人就在南城对面临水的小桃源，决计人住在此地不会有错。不过武贤妃似乎提过，除了寥寥数人，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位毕先生的存在。

    柳姑姑见陈澜面露斟酌之色，不禁懊丧地说：“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昨天我亲自送张帖过来。毕公是见过我的，大约还能有些印象。”

    一旁的云姑姑见状，也劝说道：“这郊外风大，夫人不若和老爷早些回去，留个人陪我在这儿守候着就行了。到时候先通禀一声，届时再来也是一样的。”

    就当众说纷纭的时候，适刚刚众人进来的那条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一直东张西望的秦虎见别人都在侧耳倾听，立时到了路口，一张望就回头嚷嚷道：“大人，夫人，看着似乎是几个骑马的人朝这边过来，会不会是人回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齐齐大喜。等了好一会儿，那边的一行来人终于映入了眼帘。让陈澜大失所望的是，前头几个骑马的都是年轻公，后头跟着的则是仆役随从一流，并未有年纪和那位毕先生相符的人。不但如此，那一行人看到他们也似乎很吃惊，其中一个骑马的年轻人甚至二话不说拍马上了前。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小桃源干什么”不等人回答，他又毫不客气地用马鞭敲了敲手，居高临下地说，“这小桃源是许家的私产，不是你们这些外人擅入的地方，识相的就走，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咦，居然还有女眷？”

    这一番异常蛮横的话顿时引来了云姑姑和柳姑姑的怒目以视，而陈澜虽戴着帷帽，可察觉到那毫不避忌的端详目光，自也大为恼怒。那后头几个骑马的人虽也听到了这嚷嚷，可多半是丝毫没在意，后的两个却是此前在货运码头上呆过一阵的江家兄弟俩，他们眯着眼睛朝屋前头的人打量了好一阵，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兄长的慌忙策马上前。

    杨进周见站在路口处的秦虎捏着拳头要回来，就冲他摆了摆手，随即冷冷地问道：“这小桃源什么时候成了许家的私产？”

    “就是现在这地本就是我爹置下地预备盖园的，你们私闯私家产业，我一个条就能送你们去官府入罪”那年轻人被杨进周的语气激恼了，竟是策马又上前了一步，随即看了看一旁俏丽的红缨和长镝，还有戴着帷帽，容貌若隐若现看不分明的陈澜，这皮笑肉不笑地舔了舔嘴唇，“不过，你们要逛逛也未尝不可，要是这位……”

    “许兄不可”

    他这话还没说完，背后就传来了一声高喝，紧跟着，竟是江四公和另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并肩疾驰了过来。江四公是又出声提醒道：“许兄，别得罪那位大人”

    “什么大人，难道我得罪不起？”那年轻公闻言竟是越恼怒，倏然跳下马来，径直往陈澜身前走去，嘴里还大声嚷嚷道，“我爹可是南京守备，这江南地界，我就不信还有谁……”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伸出去的手就突然被人紧紧握住。现斜里阻止他的竟是杨进周，陡然大怒的他竟提起马鞭冲其抽了过去，却不料对方看也不看，只是分指过来一捉一抖就抓着了鞭梢，旋即顺势从他手里夺过了马鞭，看也不看丢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候，后头两个人总算是到了，江四公一面滚鞍下马，一面慌乱地叫道：“杨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且恕罪许公这一遭。他今日是邀我们来看许家打算盖园的地，不知道大人您是任两江总兵……”

    他一口气说得飞，那原本拎起拳头要动手的许公立时怔住了。他在辽东和江南骄横惯了，可并不是真的一点衡量没有。若在此的只是寻常地方官员，他仗着这地方是许家的私有产业，闹出点事情也不怕。可是，眼下站在这里的赫然是和父亲品级相同的杨进周想到这里，他一下忆起杨夫人陈氏的身份，脚下立时猛地往后退了几步，面上露出了几分慎重。

    这时候，另一个跳下马的年轻人却是三十出头光景，此时，他一面往前赶，一面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一行人。见杨进周并未出口否认，那戴着帷帽的女眷也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分明是江四公此言不差，他眯了眯眼睛，这深深弯腰施礼。

    “在下邓冀，乃是金陵书院教习。许公进是南京守备许大人之，不意冲撞了杨大人和杨夫人，还请恕罪。”

    南京守备许阳的儿？记得三叔陈瑛曾经替二哥陈清定下了许家的女儿，也就是说，按理许陈两家已经是姻亲，这个骄横不讲理的家伙还算得上是自己的亲戚？

    脑里闪过这念头的一瞬间，陈澜几乎觉得仿佛是吃了一个苍蝇一般腻味。而旁边的长镝红缨和云姑姑柳姑姑何尝不是明眼明事的人，那脸色自然全都不那么好。

    毕竟，这要是不相干的人，无论是作还是落都容易得很，偏沾着一个亲字，那就不是一丁点麻烦了。见陈澜沉默着没开口，而杨进周还在冷眼打量人，柳姑姑终究是急性，当即到陈澜身边搀扶了一把。

    “夫人还请息怒，别因为外人气坏了身体，丢了咱们这一趟过来的用意。”她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那边忙不迭赶过来的四五个年轻人，随即淡淡地说，“许公，还有邓公和其他几位公，我家老爷刚刚的问话想来诸位都听见了，可否解说一二这小桃源什么时候成了许家的产业？咱们来之前刚刚打听过，住在这儿的是一位毕先生。”

    主人不开口，偏是一个下人出来问话，几个公哥你眼看我眼，面上都有些下不来，尤其是初言语惹祸的许进，是沉着脸没吭声。到后还是之前紧跟着江四公上前赔罪的金陵书院教习邓冀年纪长，含笑拱了拱手。

    “杨大人，杨夫人，许公这块地也是刚刚到手的。据说是原先那位主人不善经营，负债累累，所以急于将此地脱手，便寻了中人想要出卖。正好许家打算在扬州置产，许公便出面过来，正打算在这里造一座园，所以今天寻了我们几个学过一点造园格局的过来帮忙瞧瞧。”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即面上就流露出了那么一丝征询之意，“倒是大人和夫人初来扬州便直奔了这儿，莫非和那位毕先生有旧？”

    他这话一出，后头那些公哥自是恍然大悟。而陈澜斜睨了一眼丈夫，却没有先开口。果然，这一回杨进周终于接过了话茬，他打量着邓冀后头的那些人，见有的惊讶，有的狐疑，有的沉思，唯有始作俑者许进的脸上仿佛有些不对劲，瞧着像是佯装镇定。

    当下他就淡淡地说：“此前尚未来过江南，有旧却谈不上，只是受安国长公主命前来拜访。既是此地已经卖了，不知道毕先生现在何处？”

    这冷冰冰的话却让在场诸人一下面面相觑了起来。他们只是受邀和人同行，哪里知道原主的下落？可杨进周竟是直接抬出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长公主，要是万一人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这些今天来这儿的岂不是脱不开干系？你眼看我眼之间，就连刚刚还能保持淡定的几个人，脸色渐渐都有些晦暗不明，大多数目光都集中在了许进身上。

    “你们不知道就算了。”

    杨进周却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似的，见此时没人回答，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今天扑了个空，你们先扶夫人上车吧，回头我再去寻樊知府理论此事。”听到后头传来参差不齐的答应声，他这微微抬起了下巴，看着面前那一众公哥道，“既是这小桃源已经是许家名下，诸位尽兴就是。”

    眼见杨进周转身也登上了马车，几个公哥这个用胳膊肘撞那个，那个又给别人使眼色使眼色，可临到后，愣是没一个人开口吱声，只能眼睁睁瞧着这前后两辆马车在一众亲随的簇拥下往桃林小路驰去。一直等那车轱辘转动的声音都已经渐渐听不见了，方有人突然响亮地拍了一巴掌。

    “哎，怎么能就这么放着他们走了”

    “不放他们走你还能把人截下？开玩笑，那一位可是在北边杀过无数人的，斩八百级你懂不懂，要是惹恼了他当场作呢……话说还啰嗦这些干什么，要紧的是那个毕先生，毕先生能让长公主都惦记着的人，能让这两位前脚到扬州，后脚就来拜望的人，怎么都不是寻常角色，得赶紧找出来，抢在樊府尊前头”

    江四公连珠炮似的说了一气，见其他人都在点头，唯有作为当事者的许进仍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少不得上前去轻轻推了一把，又低声提醒道：“许公，这事情耽误不得”

    这一下推上去，许进突然有了反应，可那反应和话语却让在场的人齐齐傻了眼。他就这么环视了周遭人一会，随即猛地一挥手，这反应过来马鞭早就被人夺了，于是气咻咻说：“谁知道买一块地还能买出这种乱七八糟的名堂来找人……签了契书我就拿银打那老头走了，现在哪里知道人在哪，到哪去找”

    说到这里，见其他人那脸色都是非同一般的难看，他越狂躁了起来，索性转身大步走到马匹前，利索地跃上马背，竟也不用马鞭，一抖缰绳就风驰电掣地疾驰了出去。两个许家小厮见状不妙慌忙跟上，至于其他的人一时僵立当场，良久有人不自在地问了一句。

    “来的路上许公说过，这小桃源的地似乎花了八百两银。这地价似乎是便宜得有些过了头，别是用了什么手段好……真要是找不到那位毕先生……”

    这话尽管没说完，但江四公看着在场一众人心照不宣的脸色，一时心中大悔。他就不该因为这富户们争相排斥江家人，于是想跟着这些门第不错的公哥打听些消息。真要是出了事情，他今天偏巧还落在杨进周眼里，那日后越翻不了身了

    且不说这边厢的公哥们如何着忙如何补救，那边厢回程的马车上，在许久的沉默之后，陈澜终于挪开了一直靠着旁边坚实臂膀的脑袋，歪着头看了看那张沉静的脸，突然开口问道：“你刚刚说是受娘之托来见毕先生的，是不是觉得许家买下这地兴许别有隐情？”

    “权门行事，多半都是如出一辙，再说那许进在我们面前尚且如此骄横，在别人面前就不用说了。”杨进周侧过头来，随即轻轻拨了拨陈澜的额，这微微笑道，“我既是这么说了，其他几人生怕受牵连，当能一块加入帮咱们找人。这样一来风声大了，铁定把人找出来。而且，毕先生既是没法再低调，奏报上去，皇上为了他的安全，说不定还能跟咱们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就不用担心了，大不了我拼着受几句训斥而已。”

    陈澜只想到杨进周刚刚那番话能调动了那些家世不凡的年轻人，却没想到后这一番苦心。此时此刻，见他冲着自己微微笑着，她只觉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心里再也懒得去想什么调养什么将来什么孩，只就着他的胳膊慵懒地靠着。

    那种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因是这一趟扑了空，一行人回到偶园尚不到午时，萧朗自然还没回来。因这一位此行带着十几个护卫，本身又不是弱不禁风的性，不用担心路上被人硬是截下来带到什么特殊的风月之地去，因而杨进周也只是嘱咐了门上几句。到了里头见过江氏，一家三口一块用过午饭之后，杨进周独自去见知府樊成，陈澜服侍了江氏睡午觉，随即就出了正房。

    到了自己的屋里，陈澜只躺了一阵就忍不住把云姑姑和柳姑姑都叫了来，就这么坐在床上问道：“二位姑姑从前都见过那位毕先生？”

    云姑姑和柳姑姑双双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此时闻言就一块点了点头。柳姑姑又补充道：“那时候王府中人手不够，若有事，往往都是皇上皇后和毕先生一块商量。因我们受娘娘信赖，也常常在一旁随侍，所以都见过毕先生，想来毕先生也对咱们有印象。”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这话顿时让柳姑姑有些迟疑，好一会儿，一旁的柳姑姑接口说道，“夫人如今问起来，我现，几乎是不怎么记得毕先生的模样了。他相貌平平无奇，衣着也朴素，若是和一干王府仆役混在一块都几乎难以认出来。只他说话却是犀利得很，往往一言切中要害，而且从来不会和缓些，所以有时候皇上和皇后都下不来台。不过，这个人确实对银钱不在乎得很，真要是欠钱也不是不可能，只低价贱卖了皇上送给他的小桃源却是古怪。”

    “是古怪，尤其是这样的智者，哪怕再不擅长经济，终究还有家人打理，不至于如此。”

    想到这里，陈澜少不得和云姑姑柳姑姑继续攀谈着旧事，可早上坐车出城折腾了这许多路，她终究是有些疲了，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迷迷糊糊听到门口处仿佛有人在低声说话，随即就猛然之间惊醒了过来。

    “好端端的出门，怎么就遇到什么当街斗殴，我看分明就是刺客幸好老天庇佑，护卫又得力，要真是出了什么事情，这可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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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    第三百五十八章心有灵犀一点通

    青绿古铜博山炉边上，云姑姑轻轻揭开了盖，随即右手持一双紫铜匙箸从一个内府填漆香盒中挑出了少许百合香加入了炉中。盖上盖不消一会儿，一股悠然淡香便弥漫了整个室内。收拾好了香盒和匙箸，她方站起身来，又来到正在亲自给萧朗敷药的杨进周身边，犹豫片刻就弯下了腰来。

    “老爷，稳妥起见，还是去请个大夫看看吧。”

    “不用”不等杨进周答话，萧朗就立时抢在了前头，“从前这种小伤我见多了，也就是划破了一点皮，敷上金创药好好包扎一下就行了，不用去请大夫，来来去去反而麻烦”

    划破一点皮？那条恐怖的豁口至少有四寸长，光是清洗创口就已经是换了三盆水，眼下敷药的时候萧朗虽说只是皱眉，可看那满头大汗的样，就知道远远不是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松。见杨进周有些犹豫，云姑姑便看着萧朗道：“公，这不比在京城，也不比在你家里。哪怕你不乐意，这事情已经闹大了，到时候别说樊知府，就是下头的官员恐怕也会搜罗本城名医一股脑儿送上来。再说，万一伤着经络……”

    “之前我那条腿折了，也只养了不到两个月，何况眼下这一刀？”萧朗仍然是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随即便因为白棉布一道道收紧，他的脸色又泛出了几许苍白，声音亦是低沉了下来，“幸好是我，要换成那个家伙的话，还不知道是什么见鬼的结局”

    说到这里，萧朗的那张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那只完好的左臂微微一动，随即攥紧了拳头：“按照如今的风声，他们定然以为我就是他，可这样的明目张胆，就不怕天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时候的情形，萧世能否再？”杨进周把剩下的白棉布和金创药交给了云姑姑，这坐直了身，“随从护卫带了那么多，怎会让你中了一刀？”

    “原本是好端端的在馆里吃饭，结果偏是两伙地痞恶霸当街打了起来，后砸了一个茶摊，又在我们打算走的时候在大门口见人就打。我那些护卫见势不妙，全都是拔出了武器，结果就被人大声说什么帮手之类的，许多人一哄而上。那些人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像是初打起来似的乌合之众，立时让护卫们结半圆阵……至于手上这一刀，说来可笑，竟是馆里一下闹腾了起来，被人从背后突袭了一记。那人也没逃过，只可惜我是吩咐打晕，他却撞在刀口上死了。”

    说到这里，杨进周自是悚然动容：“既然这么说，这决计不是什么巧合，肯定是有心谋算。要不是你见机得，要不是你警觉，这一刀就不是划在手上了”

    “不说这个了，想来这会儿外头已经翻了天。”萧朗轻蔑地挑了挑嘴角，随即就往后头的引枕上舒舒服服靠了靠，“只有了这件事，想来他那边加不会有人注意了。至于我们这儿，只要按着消息别泄露出去就好，想来没人会乐意在自己的地盘上传出什么皇遇袭……对了，杨兄今天和夫人一块出去，可曾访着了人？”

    提到这件事，杨进周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因萧朗不是外人，在船上时就已经对其提过这一茬，他少不得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结果就只见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冷的人一下离开了引枕，表情中露出了少见的慎重。

    “你是说，那位毕先生及其家人是被人逼走了？可樊知府就算是不知道此人要紧，身处这个位置上，理当得到过某种劝告，亦或是提醒，怎会生这种见鬼的事？至于许阳，那是江南人，可在辽东的时间远远比在江南长，怎么会这么不谨慎？再说，那毕先生既是智者，实在不应该什么都不做……等等，那时候骚乱生的时候，我记得那家馆二楼正巧有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和一个年轻妇人坐在一块用饭，看样不像父女抑或祖孙。可后来我那些护卫平定了事端之后，再去二楼却已经不见了人，也许……”

    说到这里，他无意中手臂一甩，那受伤的右臂一下碰到了身旁的弥勒榻围栏，嘴角一下抽搐了起来。好半晌忍住了那股剧痛，他的目光方对上了杨进周的眼神。

    杨进周一字一句地说：“我打算以你遇袭为名，收拢江都卫的兵马，你觉得如何？”

    “你有把握？若真是要动真格的，我倒是觉得眼下这光景不那么好，尊夫人毕竟是弱质女流，还是先把她送去南京的好，那地方毕竟有那家伙接应。”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扬州府和南京一江之隔，这里的所有消息都会传到那里，既然如此，这边不先动一动，那边怎会有动作？倒是现在扬州这光景确实有些不安全，但是……”

    “什么不安全？”

    听到门外这声音，杨进周愕然回头，见是门帘跳开了一小半，赫然露出了陈澜的身形，而在她身后，云姑姑正歉意地躬了躬身。想着刚刚忘了嘱咐要避着她，他只得站起身来，又回头瞅了一眼萧朗，见其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对着自己面朝那攒框，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醒悟到这家伙竟是装睡。

    刚刚在屋里惊醒之后，听说萧朗遇刺，陈澜原本只是打算来看看这边的情形，可到了门边上就听到那一番对答，一时没忍住就进了屋，可此时此刻看到这情形又觉得自己孟浪。毕竟，她总是女人，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掺和进男人们商量的大事。于是，她索性当没看出萧朗在装睡，上前询问了几句，就悄悄退出了屋。

    杨进周本待要追，可那门帘落下，身后又传来了萧朗的声音，他只得无可奈何地转过了身去：“萧世，内又不是洪水猛兽，她平日通情达理，你有话不都是对她直说的吗？”

    “平时是平时，刚刚那话万一让她起了恼意，那我就有大不是了。”萧朗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尴尬，脑海里却倏然闪过小时候第一次进京城，结果就因为心高气傲说了一句弱质女流，结果犯在安国长公主手里吃了老大苦头的情形。这一闪念的战栗来得也去得，他几乎倏忽间就恢复了正常，“就依杨兄之前那话，从扬州开始动手吧……只要逼迫那位浙江巡按御史和督漕御史到了扬州来，就至少成功了一半”

    往回走的陈澜却并没有径直回屋，而是先到了婆婆江氏那儿。江氏已经起身，厨房正好送了好些江南特产的小点心过来，见了她自然立时招呼了一块陪着用。陈澜对庄妈妈打了个眼色，等她把丫头们都带了下去，她将一小碟状元糕摆到了江氏面前，又低声说起了萧朗的事。见江氏果然是并不知情，这会儿吃惊地眉头紧皱，她就轻轻握住了婆婆的手。

    “娘，刚刚我过去瞧了瞧，萧世的伤势大约还好，可却和叔全似乎另外有些安排。这是大事，自然是由得他们定。只他们如果紧了，咱们却不妨松一松。”

    “你的意思是……”江氏眼睛一亮，随即就笑了，“说来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扬州府上下想来都会竭尽全力维持，所以反而安全。有道是烟花三月下扬州，如今立马就要是三月了，你还是头一次来，让他们男人忙活他们的，我们娘俩好好逛逛这扬州府我小时候可来过一回，正好带着你”

    陈澜撒娇似的抱住了江氏的胳膊，笑吟吟地说：“娘，您真好”

    及至杨进周回来，就从母亲口中得知了这决定，少不得苦笑着横了陈澜一眼。见她坐在江氏身边笑得狡黠，他想起自己适对萧朗说与其把人送去麻烦荆王，还不如外松内紧麻痹外人，无疑是和陈澜心照不宣，于是也就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等到晚饭之后回了自己的屋，趁着丫头们去倒洗脚水的时候，他忍不住就在陈澜的鼻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呀，一点亏吃不得”

    “你知道？”陈澜没好气地往后头让了让，随即轻哼了一声，“让他说什么弱质女流，也不想想，我和娘要是到了南京，四面投靠不着，难道真要去惊动那位不知道躲哪儿去偷鸡摸狗的殿下？还不如在扬州府逍遥自在的好，你们筹划你们的，我们逛我们的，正好让人摸不着头脑。倒是消息渠道，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那个给咱们家送过好几次人的木老大之前下了江南采买，如今大约正在扬州，有什么消息可以去人市上找他。”

    “你呀……”尽管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但杨进周的眼神中除了无奈，又多了几分深深的宠溺，“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你真是和安国长公主太像了”

    “像好，爹和娘那样的，难道就不是恩爱夫妻？”陈澜趁势躲开杨进周那俯身下来的突袭，敏捷地滚到了那张床的里边，又顺势拉过锦被盖在了身上，这侧着脑袋狡黠地看着他，“还是说，你喜欢让我像别的女人那样，事事只听你的？”

    “你呀……”第三次迸出了这无奈的两个字，杨进周终于忍不住拉下了外头的帐，凑近妻那亦笑亦嗔的脸，这轻声说道，“只要是你，我当然都喜欢。”

    这一个晚上，有人酣然入梦，有人缠绵半宿，有人满腹心事辗转反侧，有人压根就是一晚上都没有挨着床，忙忙碌碌地吩咐各式各样的事情，至少，扬州府衙和江都县衙便是在黑夜中灯火通明整整一宿，进进出出的衙役差人班头不计其数。而在这个晚上出来偷鸡摸狗的人就倒霉了，一个个都撞在了眼睛直冒绿光的公门中人手中，就是不死也都脱了一层皮。

    原因很简单，府衙和县衙联手了死命令下来——这要是三天之内不能侦破这桩匪夷所思的街头斗殴案，限棍三十，然后每多一天就是二十大板。即便是买通了打轻些，从上到下的衙差们也没一个有把握能撑过十天八天，因而怎敢不卖力？至于大牢里精通用刑之道的好手们，也是在连夜拷打逼问，一整个晚上就只听县衙西北角的监牢里鬼哭狼嚎不断，甚至连周遭的百姓都是一宿没睡着。

    “公，樊知府和叶知县一大早就等候在外头求见，说是若公起身就通报一声，还给了小的这个。”

    因萧朗在军中长大，讨厌莺莺燕燕在面前乱晃，再加上此次下江南又是行了李代桃僵之计，身边是一个丫头都没带，只有两个小厮湛卢和巨阙随行。这会儿湛卢一边说，一边从袖里摸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来。

    用左手拿着软巾擦了一把脸的萧朗闻言抬起了头，丢下手里的东西便冷冷地说：“求见？事情还没个结果，他们有什么可见我的，昨天晚上怎么一个个都躲着不来？不见，直截了当告诉他们，眼下我火气大得很，见了人指不定多大的火至于这银……”

    他原本想说直接扔回去的，可话到嘴边不由得微微一顿。想到荆王那嬉皮笑脸的做派自己是学也学不像，那天的晚宴都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如今既然有了名正言顺躲着不见人的理由，这些小节再露出马脚就没意思了，因而他立时改口说道：“这银你收起来就是了。顺便传话给其他人，要是再塞这种东西过来，不那么离谱的就尽管收下，回头就算有什么麻烦，让他们找正主儿算账去”

    “好嘞”

    见湛卢脸上一乐，萧朗不禁横了一眼过去，果然转瞬间就看到自己这贴身小厮露出了庄重肃然的表情，二话不说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然而，须臾之间，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欢呼，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帮小他对自己一贯是要求严苛，对他们这些随从下人也都管驭甚严。换一句那家伙常用的话来说，便是有威无恩，有罚无赏，如今改一改也好……不对，那家伙的话岂能听得，以那种御下之道，竟是要自己亲身犯险，他要是学他岂不是糟糕透顶？

    “公着这一声唤，西屋通外头的那门帘被人挑起了一丁点，探进来的却是巨阙那憨厚的脑袋，“杨大人来了，说是看看您伤势如何。”

    “请”

    这一次萧朗却没有拖拖拉拉的，而是简单直接地吩咐了两个字。不消一会儿，见杨进周显然神清气朗地走了进来，他忍不住冲着其打量了一阵，随即赶紧按下了心头突然涌出来的那念头，定了定神说：“我按照昨晚上的吩咐晾着了他们在一边，只不过，刚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他们一定会加强路面防备，杨兄你要不惊动人掌住江都卫，只怕不那么容易。”

    “这事情家母和内能帮上些忙。”见萧朗有些诧异，杨进周也不卖关，自是原原本本说完了。待见萧朗先是大讶，随即冷脸上罕有地露出了笑容，看着他的眼神甚至有几分善意的打趣，他也不遮掩，无奈地一摊手说，“她和别人不一样，一刻不动脑就不乐意。”

    “杨兄你不就是喜欢尊夫人这样的性么？”

    嘴里说着这话，萧朗不禁有几分怅惘。无论杨进周还是罗旭，都已经是成家立室的人了，荆王虽是有孝服在身，可也已经定下了婚事，倒是他自己……按照父亲的意思，为了让朝廷安心，这婚事多半是要天御决，可天知道他会不会如同杨进周和罗旭这般幸运。亦或是也如同荆王一样，和一个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性情如何的女就这样定下了终身……

    从偶园出来的两辆马车和随扈的十几个随从在出了偶园门前的小路，到了转弯处时就被人拦了下来听到外间的说话声，陈澜和江氏会心一笑，随即就凑到了车门处，扬声问道：“怎么回事，怎的车突然就停了？”

    “夫人，是樊知府。”

    辨认出秦虎这显然憋着火的声音，陈澜回头看了看婆婆，这语气平和地问道：“樊知府为何拦着我们的车？”

    车厢外头，早上去偶园求见那位主儿却碰得灰头土脸的扬州知府樊成此刻正站在马车旁边，听到车里的这质问，他只觉得脑门上又出汗了。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慌忙弯腰说道：“太夫人，夫人，并非下官有意阻拦，实在是外头……外头……”

    车内的陈澜听到外头的人卡了壳，知道这位樊知府定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想想也是，要说外头不安全，这无疑是打自个这扬州知府的脸；要说外头安全，昨天萧朗受伤的事情在前，他怎敢打这样的包票？于是，在这僵硬的寂静中，她便轻轻笑了一声。

    “樊知府想说的话我已经明白了。只我和母亲都是初来扬州，日后想来也未必再有机会，兼且受托的事情尚未完成，所以想外出走一走。料想昨日之后，樊知府必然尽职尽责，街面上应当已然肃静，如此一来，出门是无碍是。”

    “这……”

    倘若说刚刚只是额头冒冷汗，那么此时此刻，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樊成几乎感到背后已经大汗淋漓了。早听说过这位海宁县主深肖其义母安国长公主，可道听途说终究比不上眼下见真章来得贴切。可如今见识到了，他却不禁哀叹起了自己的倒霉来。

    “夫人，夫人说的是。”咬咬牙附和了一句，他看了一眼背后那十几个衙差，后便咬咬牙说，“只虽已经全力以赴，总难免会有小疏漏。夫人若坚持要和太夫人一块出门，还请带上这十几个人，以备不时之需。他们都是当地人，遇事也能有个提醒。”

    “那就多谢樊知府了。”陈澜回过头来，笑吟吟地对江氏伸出了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这直截了当地吩咐道，“阿虎，带上樊知府分派的着十几个衙役。让前头抓紧时间，这就去大明寺”

    大明寺

    听到这三个字，樊成越吓得魂都没了。如果单单是进城转转也就算了，可这大明寺分明是在比这儿还要靠北的地方，尽管那蜀岗中峰不高，可毕竟总还远些，这一来一去时间虽不长，可万一再遇到些什么事情，他向谁交待去？眼见得一行人重起行，他正待再分说劝解几句，可临到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却是二话不说地冲着身边仅剩的后一个小厮说：“，去江都卫驻地，让韩指挥使挑上几十个壮健的军汉跟着这位姑奶奶”

    那小厮闻言一愣，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说：“老爷，小的这要是走了，您可就得独自回衙门去了，虽说是坐轿，可只有四个轿夫的话……”

    刚刚满心焦躁的樊成听到这话，就犹如当头一桶凉水浇下来。想起昨天那位主儿带着这么多人尚且还险些遭遇不测，说不定自己也被人视作了下一个目标，他赶紧摇了摇脑袋，随即厉声说：“你说得对，先护着老爷我赶回衙门，然后立马派人去报信”

    昨日一晚上外加大清早开始的整治，扬州街头的气象顿时焕然一。别说是在到处乱晃的闲汉地痞，就连卖糖葫芦亦或是早点的小贩都给牵连了进去，因而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此时此刻都变得格外宽敞畅通了起来。而昨日那出事的饭馆是被封了，两个班头带着衙役几乎把这座不大的二层小楼搜了个遍。只在这样的大动静下头，其他的酒楼饭庄茶馆里头，少不得是众说纷纭，不消一会儿就已经传出了无数个版本的消息。

    临街的一处茶馆二楼，靠窗一处包厢中的一个老者一面观察着窗外情形，一面对身前的三四个人嘱咐着什么。直到人一个个都出去了，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抬头看着对面的年轻妇人。

    “我把骏儿送到西城的宋记绸缎庄去了，你找辆马车接了他回来，咱们去偶园。”

    “啊……”那年轻妇人先是已经，随即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老爷您总算是想通了，贱妾就说，既然杨大人都已经来了扬州，咱们也不用这么窝囊贱妾这就去，您就在这儿等着好消息吧”

    见那年轻妇人无可奈何地站起身，随即就消失在了屏风身后，那老者方低低叹了一声：“娘娘，你终究还是看错了人……”

    他沉吟片刻，皱紧的眉头又舒展了开来，过了一会就召了伙计进来，对其言语了几句就塞了一串铜钱过去，随即竟是悄悄起身出了包厢。大约半个时辰功夫，那年轻妇人就回转了来，面对这空空荡荡的地方，原本就脸色惨白的她立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南城宋记绸缎庄根本就不见孩踪影，这就算了，怎么连这里的人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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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送子金童

﻿    第三百五十九章送金童

    扬州大明寺陈澜前生并未来过，之所以听说过这里，也只是因为这里相传乃是鉴真东渡日本前传经受戒的地方。江氏对佛道都并不是十分笃信，而她则是不知道该信什么好，所以眼下婆媳俩跟着主持徜徉其中，虽是见佛也拜，可江氏惦记多的是儿的安危，儿媳的身体，而陈澜在默默祷祝的同时，希望的是让她得以重生的冥冥之间那股力量，不要收回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那主持陪着两人逛了老半天，待到香火簿呈上来的时候，见江氏提笔写上了二百两，顿时有些失望。须知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就是那些女眷过来上香拜佛，布施起来也常常是五百一千，乃至于佛前长明灯就不计其数了。只他毕竟还没有眼光浅薄到当面露出来，紧跟着又是满脸堆笑地引着到那口天下第五泉边上的小亭休憩，甚至还亲自炮制了茶水送上。

    饮着这清泉烹煮而成的茶水，陈澜只觉得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之前鞍前马后跟着劳顿的那些衙差以及半路上突然加入的三五十军士也被她抛在了脑后。静坐之间，只听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悦耳的乐声，凝神细听，她隐约觉得是古筝，少不得抬头看了看江氏。

    “这曲……手法应当是高人所授，只还稍稍有些生疏，调音似乎有些不太准。”

    勋贵之家的千金有琴棋书画这等爱好的不少，其中陈汐便是精擅琴艺，但无论是从前的陈澜还是现在的陈澜，对于音律都着实没多少研究，但江氏就不同了，早先在闺中时，家里曾经聘请过名师教授，因而她听着听着，见陈澜看过来，便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旋即又看着那主持说道：“想不到大师这大明寺中，还藏着这样的雅人。”

    “寺后的精舍里，一向有不少附近的士寄住苦读，兴许是他们。”

    那主持笑容可掬地应了一句，可现对面这一对婆媳似乎听得很认真，他少不得侧耳又仔仔细细听了一会，渐渐觉得方位仿佛有些不对，立时转头对一旁的小沙弥使了个眼色。那小沙弥急急忙忙离去的同时，陈澜身后的红缨也不动声色悄悄退了下去。

    不多时，古筝声就停了，江氏倒是有几分好奇，但瞧着陈澜不动声色，也就只是品茗谈天，顺带听那主持分说着佛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前去探听的小沙弥没有回来，红缨却引着一个抱着古筝的人匆匆回转了来。

    “老太太，夫人。”红缨屈了屈膝，随即伸手招了招手，见那七八岁上下的童连忙上前来，竟是乖乖巧巧地抱着古筝弯腰行礼，她抿嘴笑道，“我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隐逸高人，亦或是书生女之类的，却不想到了平山堂前一看，竟然是他这样一个小孩。瞅着周围一个旁人也没有，我忍不住就拉了他过来，他却不肯丢下那古筝，于是就抱着过来了，我要帮他拿他都不肯。”

    江氏如今年纪大了，向来是看见小孩就心生欢喜，从前陈衍这样的年纪，她都疼爱有加，不用说眼下这孩年纪幼小，偏又生得粉妆玉琢，自是在陈澜上前扶起人之后就拉到了自己面前，左看右看就笑着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在那弹琴？几岁了，是哪家的人？”

    那垂髫童身穿大红对襟衫，胸前挂的银项圈上还悬着一枚亮闪闪的锁片，肤色白皙，眼睛又黑又亮，陈澜一看便知道这至少是殷实人家的孩。此时听到江氏问，只见那童立时声音清亮地答道：“我七岁了，是爷爷让我在那里弹琴的，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名字。”

    刚刚瞅见这礼仪娴熟的孩，陈澜倒觉得巧得有些过头了，可此时这后一句话顿时让她忍俊不禁。见江氏笑着拿着一碟点心递给小家伙，他眼睛骨碌碌转了转，便小心翼翼地抓了一块糕，谢了一声开始吃，那吃相还颇有些文雅，她觉得此有趣，却仍是凑近前去问道：“那你家爷爷人呢？”

    “骏儿不知道爷爷在哪里。爷爷三天前把骏儿送到大明寺一个大和尚这里，让我每天巳正三刻到平山堂后面去弹古筝，一直到午时许停，我就照着爷爷的话弹了三天。”

    此话一出，陈澜不禁大为诧异，见那主持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她便隐约觉得，这事情恐怕问那主持也于事无补。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只见一个中年僧人匆匆走来，一看到这边的情形，那脚下步方迟缓了。

    “骏儿，你怎么能来惊扰贵客”他一面说，一面有些迟疑地扫了一眼面沉如水的主持，又深深躬下了身，“主持，这是我家远亲一时要外出，所以送来我这儿暂时养两天的孩，不想我看护不力……”

    那主持正要话，陈澜却抢在他前头笑道：“原来你这孩叫骏儿。小小年纪，倒是弹得一手好古筝，是谁教你的？”

    “是爷爷。”骏儿瞅了一眼那中年僧人，随即就昂起了脑袋，“爷爷教我古筝，还有写字画画，爷爷还说，等骏儿再大一些，就教我二十四史……”

    小家伙初还有些不顺溜，但渐渐地说出来的话就极其流畅了。一旁的中年僧人几次要打断，却都让陈澜阻止了，反而用话引着骏儿继续往下说，当他兴奋不已地提到了小桃源时，陈澜终于恍然大悟，一下把双手压在了小家伙的双肩上。

    “你是说，从前你住在小桃源？”

    “是啊都是那些恶人，爷爷只能卖了地……”

    见那中年和尚一下面如死灰，而主持虽是脸色有些疑惑，可多的是不明所以，陈澜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玄机，于是一把拉着骏儿对江氏说道：“娘，今天这一趟出来还真是缘分，这孩着实引人喜爱。他既是已经来了三天，想来对这大明寺也有些熟悉，咱们就不要烦劳主持大师了，让他带着我们四下逛逛如何？”

    “这……”江氏见陈澜冲自己使眼色，自是闻弦歌知雅意，笑着点了点头，“也好，看他小小年纪就谈吐清雅，我倒是喜爱得紧，就让他多陪陪咱们好了。”

    一旁的云姑姑柳姑姑和长镝红缨此时也都醒悟了过来，彼此对视了一眼，红缨立时拔腿就往外头跑去。而那主持则是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满脸惊慌的中年和尚，含笑点了点头，道了一番缘分之类的话。等到陈澜一行人起身走了，他冷冷地转过头来。

    “明远，这是怎么回事，那孩究竟是哪家的？”

    “这……主持，他是我一位恩公的后裔，我答应了护他周全，请您千万设法……”

    “到底是哪家不知道是哪家人我怎么设法”

    “是……是桃源居士，桃源居士毕先生的孙。”

    那主持闻言一愣，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他突然笑了起来：“我还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物，幸好今天早上消息已经传了过来。你不用着急了，想来你在伙房管事，不知道其中利害。今天来的这两位是杨太夫人和杨夫人，任两江总兵的家眷。就在昨天，杨大人和杨夫人还联袂去小桃源拜访，结果扑了个空，得知小桃源被人买下扫兴而归。据说是奉了安国长公主的命走了那一趟，既是如此，你那恩公决计能安然无恙。”

    “啊，主持此话当真？”

    “骗你作甚不过，这事情也许不小，此曾经在这里的事你不要泄露出去”

    这边厢两个和尚正在低声交谈着，那边厢陈澜拉着骏儿的手和江氏一块往寺后去，一路上又少不得笑着和骏儿攀谈着。因她神情和蔼言语可亲，小家伙渐渐地放松了许多，亦是同意把那笨重的琴交给了一旁的长镝帮忙拿着，自己则是兴致勃勃说起了和爷爷一块生活的那些日。越是往后听，陈澜越是断定这孩便是毕先生的孙儿，待到后，她冷不丁出口问道：“那骏儿你可是姓毕？”

    “嗯……啊？”骏儿本能答应了一声，随即一下愣住了，仰头盯着陈澜看了一会儿，眼睛里就出现了一丝雾气。见他如此光景，陈澜自是连忙蹲下身来笑吟吟地说，“哎呀，男汉大丈夫，怎么能这么不争气？这又不是你说的，是我猜出来的，就算你爷爷知道，也绝对不会生你气的。再说，我们和你爷爷可还有亲，论理你该叫我一声……叫我一声姑姑。”

    骏儿有些茫然地看着陈澜，又偷瞥了一眼江氏，随即迟迟疑疑地说：“真的吗？”

    江氏这会儿也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当然是真的，你可以叫我婆婆。”

    在好一阵的沉默之后，骏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婆婆，姑姑，你们救救爷爷……大和尚对我说，要我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说是爷爷也许没法再照顾我了呜呜呜，我害怕，我要爷爷，我要爷爷”

    听着这突然撕心裂肺的哭声，陈澜忍不住伸手抱着这孩，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直到良久哄得孩不再哭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那叫孩在每天那个时候弹一刻钟琴，便是毕先生的谋划之一了？想来是事先得知了她和杨进周要来扬州的消息，故而先把孙送到了这远离城里的大明寺。而这段时日，想来城中权贵富人巴结京城来人还来不及，大多不会在这又非初一又非十五的时候到大明寺中来。唯一有可能过来的，反而是想躲个清净的她这一类人了。寻常人哪怕是看到孩童弹琴，稀奇一会儿也就罢了，如她这般上心，也是因为身边有的是仔细人。

    “骏儿乖，跟姑姑回去，到时候姑姑一定帮你找着爷爷。”

    “真的吗？”骏儿原本还有些抽噎，闻听此言却硬生生止住了，待到一旁的江氏亦是冲他点头，他竟是不觉破涕为笑，“谢谢婆婆，谢谢姑姑”

    见小家伙谢过之后，竟是翻下身要磕头，陈澜一愣之下赶紧一把将其拽起。现他的额头上已经沾了少许青灰，她不禁轻轻伸指头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这嗔怪道：“男汉大丈夫，就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轻易跪不得？”

    “不然。”此时此刻，骏儿竟是没了刚刚放声大哭时的凄惶，而是昂挺胸地说，“爷爷从前就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得人之助，不能当成理所当然。我年纪小，连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也做不到，就只能诚心诚意叩头以谢。男儿膝下有黄金，上拜天君王，下拜亲朋尊长，但要敬重恩人。”

    陈澜起初还只是觉得这小小年纪的孩就知道弹古筝，着实是伶俐的小家伙，可此时听到这番话，又见骏儿挣脱了自己的手，竟硬是跪了下来，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她不禁百感交集，隐约仿佛又看见渐脱孩童意气越来越能干的陈衍，一时竟是愣在了那儿。倒是江氏醒觉得，连忙拉起了人来，又吩咐一旁的庄妈妈替他掸了掸膝盖上的浮灰，随即递了一块帕过去吩咐其擦擦脸，这欣然点了点头。

    “这样好的孩，果然没负了他爷爷的教导我们今天出来这一趟原只是为了散心，得了骏儿实在是意外之喜。我也懒得在这寺里头再逛了，不如携了他回去？”

    陈澜本也如此想，可转念一想杨进周恐怕另有安排，她便笑道：“好是好，只这会儿也已经不早了，从寺里回偶园至少也得走上两刻钟。再说来都来了，那主持想来也已经备好了斋饭，咱们还是用一些回去不迟。而且，骏儿应该也饿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应景似的，就只听骏儿的肚咕咕叫了一声，随即他就尴尬着脸往江氏后头缩了缩。见他这可爱的光景，江氏不禁是笑了起来，当即冲着陈澜点了点头：“好，我都险些忘了眼下已近中午，那就用了斋饭再回去。”

    一行人又重往那天下第五泉去，半道上陈澜见红缨赶了回来，就有意落后了几步，却听其低声禀报道：“夫人，我已经吩咐了下去，虎爷说了，今天跟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那些江都卫的人说是精锐，可久在江南没见过血，不用担心他们使什么幺蛾。”

    “那就好。”陈澜点了点头，又前行几步方若有所思地说道，“想来那主持和收留骏儿的伙房大和尚都不是多嘴的人，只要不暴露了他的身份，应当不会出什么篓。总之用饭的时候你带着长镝一块留心一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夫人您就放心好了”

    大明寺乃是扬州诸寺之，百多年间多次修缮，香火鼎盛，往来权贵众多，这素斋的功夫自然也不是寻常寺庙能够比拟。再加上陈澜已经表明要带骏儿回去，那位掌管伙房的明远大和尚自然是卯足了力气整治，不消一会儿就是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无论是看上去还是吃上去都是色香味美俱全。就连食量寻常的江氏也少不得多添了半碗饭，而起初就已经表现得饥肠辘辘的骏儿是狼吞虎咽，偏那吃饭的仪态还没法让人挑剔。

    一顿饭吃完，待又用过一通茶之后，一行人方起了身。只临走之际，陈澜却又含笑请那主持取来功德簿，随即冲身后的云姑姑点了点头。心领神会的云姑姑自是立时走上前去，又递上了一张龙头大票。那主持只扫了一眼上头的数字，脸色就立时变了。

    “敬佛礼佛原本不当一而再再而三，只今日能在佛前如此有缘，自当多多供奉些香火以谢。这孩刚刚遭遇大变，便请主持用这个为他点上长明灯祈福，也算是我一片心意。”

    骏儿原本已经跟着江氏到了门口，闻听此言顿时吃了一惊，回头要嚷嚷的时候却突然觉有人按了按自己的脑袋，忙抬起头来，这现是身边的江氏。

    “你姑姑那是一片心意，你就别推辞了。”

    听到这话，骏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突然停住步认认真真地说：“婆婆，明远大师照顾了我三天，我如今要走了，想去向他道个别，谢谢他这三天的照应。”

    “好好，这是该当的”江氏觉小家伙懂事，连忙对身边的庄妈妈说，“这样，你带着他去走一趟，也替我好好谢谢那位明远大师。”

    回程的路上，江氏和陈澜自是带着小家伙同乘一辆车，又将窗帘打起少许观看路边春色。骏儿起初还有些拘束，渐渐的熟络开来后，便趴在了车窗边，竟是一路上滔滔不绝地说着扬州城内城外的各处风景名胜。听着听着，陈澜就好奇地问道：“你说了这么多，难道这一个个地方你都去过？”

    “嗯，都去过”骏儿扭头看着陈澜，笑嘻嘻地说，“爷爷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扬州城内带着我几乎都走遍了。他还说，等我大一些，就带着我游览天下河山。读书人这浩然正气，不是在家里窝着养成的，而是在山水人物之间能养就的……嗯，反正我不懂这么多，我只知道，爷爷说那样，就一定是那样”

    “你呀，铁定是想趁机好好玩玩，是不是？”江氏打趣了一句，见骏儿有些心虚，不觉大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还小，想着玩也没什么要紧。倒是你爷爷这教导还真是凡人想不到的，怪不得能养出你这个懂事的孩来。要是我将来有孙，还真想你爷爷给我好好调教调教。”

    “婆婆有孙吗？”骏儿闻言眼睛大亮，立时一把捏住了江氏的衣角，“婆婆要是有孙，和骏儿作伴好不好？骏儿好想有个弟弟妹妹，可爷爷说，我是他捡来的，就这么一个，他又不能随随便便去捡别人，这事情他也没办法……”

    陈澜起初还被骏儿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脸上一红，待到小家伙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见小家伙莫名所以地看着自己，她只得轻轻摸了骏儿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你想要个弟弟妹妹，确实不能去求你爷爷……”

    “你姑姑说得对，你要是想婆婆的孙将来给你作伴，却得去好好求求你爷爷”江氏却冷不丁打断了陈澜的话，笑眯眯地添了一句，见陈澜一下僵住了，她不觉低下头来，又替骏儿整了整刚刚靠在车窗上时被弄乱的衣衫，“婆婆这孙孙女，可都指望你了，你可得给我做个送金童”

    此话一出，小家伙固然是一愣一愣，陈澜也索性别过了脑袋去。她是不愁这七岁大的孩懂得江氏的意思，只不过，婆婆这戏谑之中的关爱却着实让她心里感动。她这一路走来，已经过了太多危险的沟沟坎坎，只希望这道看似宽阔的天堑也能一跃而过了。

    回到偶园已经是过了未时，这一路上，陈澜便现了和起初出时的不同来。路两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些穿着公服的衙役差人，虽不至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也相差无几，待到了偶园外头，这种戒备森严的光景就明显了。车到大门停下，她又听到外间传来说话声，细细一听，得知知府樊成竟是又亲自等在这里，她不禁眉头一挑。

    “太夫人，夫人？”车外的樊成也不顾车中人兴许瞧不见，满脸笑容地躬了躬身，这开口说道，“下官本是想求见杨大人，谁知道杨大人竟不在……这偶园在瘦西湖边上，风景好是好，可终究算不上十分安全。我在江都卫驻地附近已经觅好了又一处宅，请……”

    “不用麻烦了。”陈澜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淡淡地说，“我们都觉得这地方很不错，横竖只是逗留几天，不用搬来搬去麻烦了。樊知府公务繁忙，也不用整天围着我们转。倒是我之前提过此间主人的事，莫非樊知府忘了么？”

    “没忘没忘。”樊成被噎得一愣，随即赶紧点头哈腰道，“能拜见太夫人和夫人，这偶园主人哪有不乐意的，实在是他正巧做生意去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萧朗身边的小厮巨阙却突然从屏门那儿急匆匆奔了出来，到车厢边上站定之后就嚷嚷道：“杨太夫人，杨夫人，公那边情形有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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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幸福，金牌

﻿    原还以为是萧朗的伤势有什么反复，等进了屋子，看见这一位好整以暇地正在那专心致志地用茶水洗着茶盘中那一套紫砂茶具，陈澜方才总算是放下了心。而江氏亦是如释重负，随即就责备道：，“世子遣人说什么都行，偏说什么情形不好，我这年纪的人可不经吓！”

    “呃？”萧朗这才抬起头来，发现是江氏和陈澜进了屋子，慌忙放下手中东西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看着那樊成就心生厌恶，唯恐他纠缠你们，所以就想了这么个借口。嗯来我撂下那话，他是决计不敢来见我的，这总能把人打发走了！”

    “找借口也不能拿自己开玩笑！”江氏没好气地往旁边蹑手蹑脚往屋子外头退去的巨阙瞪了一眼，这才上前关切地说，“世子才受过伤，就当卧床静养，怎么这时候琢磨起了茶道？别以为年纪轻轻，这些就都不要紧，要是没养好，年纪大了一样样旧伤复发，到那时候你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萧朗被江氏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旁的陈澜见此情形，哪里不知道是婆婆的老毛病犯了，因而也就抿嘴笑道：“萧世子，你一个人离了父母进京，如今又下江南，下人们自然不敢对你的事情有任何违逆，娘这般数落你，也是把你当成了自家人，为了你好。嗯当初我家小四便是如此，我娘数落起他来，也是从不留情。”

    “咳，我就是忍不住。”江氏自嘲地笑了笑，见萧朗有些脸红，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儿行千里母担忧，你既是大人，就该好好体恤自己的身体，别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担忧。要知道”你在京城就已经受了一回伤，如今又是一回，一定要好好将养才行。好了，眼下正是睡午觉的时候”你好好歇着，我和媳妇就不打扰你了……”

    陈澜冲怔在那里的萧朗笑了笑，随即就扶着江氏往外走。可没走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呢喃声：“儿行千里母担忧么……我从小时候开始，爹教我扎马步，娘就在旁边监督看着，稍有偷懒就是……他们一个整日打不完的大仗，一个成天算不完的账目”怎么会有功夫来担心我……”

    闻听此言，陈澜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而旁边的江氏亦然。婆媳俩缓缓转过身来”见萧朗呆站在那儿，竟是有些失魂落魄，不禁有些担心地对视了一眼。眼见屋子里刚刚唯一一个伺候的巨阙这会儿不在，出去叫人进来更不合时宜，江氏沉吟片刻，就索性放开陈澜走了回去。

    “你这话说得不对，哪里会有不疼爱担心儿子的父母？”此时此刻，江氏看着萧朗也就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索性也不管其他，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到茶盘前头的藤椅上坐下，又一字一句地说，“想来你父亲是严父当惯了，再加上奴儿干城处境险恶，他大多数心思都扑在了大事上。至于你母亲，多半是府内事务繁忙，再加上又要给你爹当好贤内助。要我看，他们只是不表露出来，而你又没发现他们那份心思而已。”

    陈澜已经手脚轻快地继续着刚刚萧朗那泡茶的工作，不消一会儿就在那小小的紫砂茶杯中注满了，又递了过去。见萧朗怔忡地接过去，竟是看也不看，甚至都不嫌烫”直接一饮而尽，继而又连连咳嗽，她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

    “可是，他们对二弟就关切得多，不但嘘寒问暖，而且二弟不喜欢习武，他们听之任之，想要什么，也是多半任由他的性子，轮到我身上便是半点不能通融。曾经有一回，我因为在军中受了气想找爹讨个说法，结果被劈头盖脸训斥了回来，去找娘说我不想再练武的时候，她却骂我没出息，要是撑不住就趁早回家来学绣huā来得正经！我不想让爹娘瞧不起……”

    听到这里，江氏发现萧朗已经是双肩微微颤抖着，右手竟是几乎握不住杯子，她只觉得心中又一阵酸楚。她本就觉着比起自己的儿子来，这位镇东侯世子看上去更加冷峻，更加不擅长和人相处，也曾暗自揣测过是否只是单纯的心高气傲，到这份上却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情不自禁地摩挲着他那肩背，轻轻叹了一口气。

    “全哥小时候，也被他父亲操练得死去活来，我那会儿只能背后掉眼泪，当面却还得提点鼓励他，不许他偷懒耍滑。因为他没有享乐的资本，要是那时候不用功，以后就会一辈子吃苦。嗯来你爹娘对你也是一样的。你是长子，日后要接你爹担子的人，而奴儿干城那样险恶的地方，要是你没能耐，就会带累了一家的人，一族的人，一城的人！至于你弟弟，他是次子，不需要承担那样的重担，而且他如果也如同你这般，日后和你相争怎么办？你爹娘唯一的错处只有一条，不该把一片苦心完全藏在心里，哪怕你离开那里的时候也不吐露。”

    陈澜从前只觉得江氏和蔼可亲，虽是婆婆，却几乎犹如她的亲生母亲那般关切怜爱。然而，此时此刻面对那种远胜于寻常通达世情的母性光辉，她想起自己的过往种种，竟是不知不觉有些痴了。她尚且如此，坐在那儿的萧朗更是如遭雷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僵硬的手才动了一动，却是杯子陡然落在了那硕大的黄杨木大茶盘上。

    “原来，我才是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萧朗突然把头埋在双掌之中，声音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嘶哑”“我早就该知道的，我早就该明白的。爹从早到晚除了公事还是公事，娘从早到晚便是安排从棉衣到车马在内的各种东西……我还偏偏常常满身是伤在他们面前晃，只希望他们多看我几眼，哪怕一眼也好……我为什么就那么呆，非要远在天边才明白！”

    “唉，这不怪你，都不怪你！”

    江氏突然一把将萧朗拉了起来，这才语重心长地说：“又不是人不在身边就不能多多尽孝。送信回去的时候，除了寻常的问候，再多写些自ω己这边的事情，让他们知道你的情形。捎带节礼的时候”除了那些常见的东西，再附上你自己的心意。还有就是，得空儿好好教导你弟弟，那怕不能让他像你这么出色”可总不能让他太过懒散太过随心所欲，堕了镇东侯府的名头。要知道，你是世子，是将来的镇东侯！”

    “是去……没错！”

    萧朗一下子恢复了从前那般的冷然，重重点了点头。可当发现江氏正用欣慰的目光看着自己，而底下的陈澜也一副轻松下来的样子，他顿时只觉得无地自容。那样软弱的模样，他几乎从来没在人前显露过，可今天不但什么话都说了，而且不知不觉甚至连眼泪都掉了……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这么丢脸！

    这些天同路而行”陈澜已经大约摸到了这位镇东侯世子的脾性，此时见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尴尬样子，哪里不知道他多半是在害臊，眼珠子一转就笑道：“娘，要不是我在旁边，真要以为您把萧世子当成叔全了？”

    “倒真是……哎，谁让他和叔全一般大，就是那皱眉冷脸的样子有时候都差不多。”江氏这才移开了手”笑吟吟地说，“你既然已经明白了，我就不多说了，好好歇着，不要再想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你是伤者，眼下养伤最大！”

    眼见陈澜扶着江氏又往外走去，萧朗一直沉默着，整个人也一动不动，可等到华门帘打起的一刹那，他突然开口叫道：“太夫人，今天谢谢您了！以后要是我再说什么混账话”做什么混账事，还请您把我当成您儿子一样狠狠骂一顿！”

    “你这孩子！”转过身来的江氏无可奈何地一笑，又努努嘴道，“只要你不嫌我罗嗦，我就把你当成我半个儿子看待！好了”快去歇着，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陈澜瞥见萧朗僵着脖子点了点头，随即竟是一躬到地，心中不由得暗叹婆婆今日这番当头棒喝可算是功德无量。等到出了屋子，因想着萧朗这般模样不好让人看见，她就嘱咐巨阙和湛卢在外头好好等候吩咐，随即才扶着江氏往外头走。

    “娘，你刚刚那番话说得真好。”尽管身后不远处就是云姑姑她们，但陈澜仍是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那时候我真的觉着，您就像是他的母亲似的，每一句话仿佛都落在了人心坎里。您对我也是，一直都那么真心关爱，就连我亲生爹娘也不曾对我这么好过。”

    “傻孩子！”江氏微微一愣，随即就伸手搭在了陈澜伸进自己臂弯里的手上，“你是我的媳妇，我看你自然和我的女儿似的，我不对你好，难道还把你当成仇人？至于他…………他和全哥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全哥他爹故世的时候，全哥才真正完全懂事，可有些事情却没法挽回了，所以我真不希望他也和全哥似的终身遗憾。这世上多一个幸福的人，也是好的。”

    婆媳俩便这么彼此扶助着往前走，后头的庄妈妈和云姑姑等人看着这一幕，彼此你眼看我眼，自然而然都是百感交集。一边是感慨江氏半辈子辛苦操劳，老来总算是儿子出息儿媳孝顺；一边则是欣慰自幼失了双亲的陈澜终究是靠着那一片真心，不但收拾了娘家的顽势，在婆家也完完全全融入了进去。只是，当一行人来到江氏那院子门口时，眼见一个小人儿一溜烟地窜了过来，她们才几乎同时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要是能否有个如骏儿这般可爱的孩子，这家里就真的完美了！

    “婆婆，姑姑！”

    乍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虽是有红缨，可骏儿终究仍是极其不安，此时此刻看到江氏和陈澜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疾步跑到前头，他先行了揖礼，见江氏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也就咧嘴笑开了。

    “怎么样，可是坐车坐得有些饿了？要是如此，我让人去准备点，心。”

    想起刚刚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对小家伙多嘱咐什么，陈澜心中不由有些歉意，拉着他的手往里头走时，也就笑着问了一句。可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骏儿使劲摇了摇头：“多谢姑姑，刚刚在寺里已经吃饱了，我一点也不饿！”

    “那这会儿已经是午后，不如先好好歇个率觉。”

    江氏这随口一说”骏儿却仍是摇头：“婆婆好意骏儿心领了，只是下午还有描红的功课没做，还有诵念和读书，如果耽误了，以后爷爷考较起来……”

    “哎呀，你爷爷还真是严格！”江氏说着就笑了起来，但仍是体谅地点了点头，随即对陈澜说”“这样吧，我记得你那里的东屋似乎是收拾齐整当成书房使的，横竖全哥也只是偶尔用用”就先收拾一张桌子出来给他。我是不行了，年纪大了人犯起了困，得先好好睡一觉。你也不用再跟着我了，带着孩子去安置吧。”

    陈澜见江氏打了个呵欠，知道婆婆年纪日长晚上宿头不好，反而是午后瞌睡多，因而便笑着答应了，又带着骏儿把人送到了门。”随即才转身回自己那边的院子。待到拉着骏儿来到了正房东屋，她就发现，小家伙东张张西望望，那脸上充满了惊喜之色。

    “怎么，可是喜欢这儿？”

    “喜欢。”骏儿本能地迸出了两个字，随即扭头看着陈澜，声音清亮地说，“姑姑，这儿和我家里真的好像！爷爷也喜欢这么布置屋子，顶天立地的大书架，还有养兰草”就连这琴台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他一面说一面快步走到了琴台跟前，仔仔细细端详着上头那具古筝，面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爱”几次要伸出手去摸琴弦，最后还是缩回了手来。陈澜在后头瞧着有趣”突然还想逗逗他，当即缓步上前伸手按着小家伙的肩膀，柔声问道：“你那古筝弹得很好，可是喜欢这架古筝？要是你真喜欢，我到时候和主人商量商量，请他割爱了把古筝送给你好不好？”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的古筝是爷爷亲手给我做的，但这一架看上去很老了，应当很贵重。是别人的东西，只能看看，不得允许不能随意乱动，更不能心生妄想。”骏儿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随即又仰起头看着陈澜说这里不是姑姑的家么？”

    “好孩子。姑姑的家在京城，只是暂时借住在这儿。”陈澜越发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懂事得让人惊讶，又觉得那粉嫩的脸颊着实可爱得紧，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见小家伙一下子脸红了，她这才收回了手，又冲着旁边的芸儿几个说，“都说童言无忌，可他说得才是正理。这毕竟是别人的房子，摆设等等哪怕不合心意，也不要擅自去动，否则主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会有想法。好了，劳烦云姑姑柳姑姑去外头整理一下扬州府那些官眷的名册，芸儿你们几个去把骏儿带回来的东西好好整理收拾一下，不得吩咐别放人进来。”

    “是。”

    整整齐齐的答应声之后，一应人等出了门去，屋子里须臾就安静了下来。这时候，陈澜才拉着骏儿到一边的软榻上坐下，又问道：“骏儿，你之前说了你爷爷卖小桃源的事，究竟怎么回事，你现在再详细些说给我听好么？还有，把你送到大明寺的时候，你爷爷还说过什么，提醒过什么，你好好想一想，一句都不要遗漏，这对你爷爷来说，要紧得很。”骏儿立时坐直了身子。仔仔细细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说了起来。尽管他尽量有条理，可说到情绪激荡的时候，他的脸渐渐涨得通红，话语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重复和激烈，双手也情不自禁地使劲抱紧了。

    “…………爷爷接到那封信的时候，神情很难看。刘叔说，这等无法无天的事，到衙门去报案就行了，可爷爷摇摇头说未必能成。苍叔问为什么，爷爷却说必有所恃，别的我没听见。”

    “…………刘叔去过衙门，可门上却根本不为他通报，府衙县衙榫是如此。就连从前往来过的一些门庭，也好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不理不睬，甚至险些被人打了闷棍………

    儿”“卖了小桃源，刘叔把小奶奶接了回来。

    小奶奶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可爷爷却什么别的话都没说，后来就让刘叔和苍叔还有几位姐姐一块收拾行装，却带着我出了门，却把我送到了大明寺”对我说了弹古筝的话。爷爷还对我说，要是一个月都没有动静，就让我暂时在大明寺剃度了当今小沙弥，让我收好那古筝……，只说到这里”骏儿已经是泣不成声。而一边听一边琢磨这番话的陈澜连忙起身坐到他身边，轻声安慰了起来。好在小家伙并不是那等任性的人，很快就慢慢止住了，只仍有些抽噎。这时候，陈澜也已经差不多理清楚了头绪，突然又开口问道：“你说你那架古筝是爷爷亲自做的，他临走的时候，还吩咐收好它？”

    “嗯。”

    陈澜拍了拍骏儿的脑袋，立时站起身来，出了东屋就招手叫来了正在明间守着的红螺，低声嘱咐了她几句”末了又提醒道：“检查的时候小心些，万不可弄坏了古筝。”

    “夫人放心！”

    安排好了这些，又让芸儿，陈澜方才重新进了屋子，结果一眼瞥见小家伙正用袖子使劲擦抹着脸，仿佛觉得刚刚那场大哭实在丢脸似的。见此情景，她自是忍俊不禁，上前之后软言宽慰了几句”等那些描红帖子和笔墨纸砚一一送上，就拉着小家伙到书桌后头坐下，又吩咐芸儿在一旁伺候笔墨，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日落之前，杨进周仍然没有回来”但古筝中的东西却已经由红螺送上来了。那古筝的空腔中并不是藏着陈澜想象的书信等物，却是一面阔两寸长两寸篆刻飞龙和麒麟，系着红丝绦的金牌，背后居中刻着皇帝圣旨，左边是合当差发，右边是不信者斩。拿着这沉甸甸的东西，她忍不住越发惊疑不定。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隔仗前头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夫人。”

    陈澜抬头吩咐了一声进来，见是云姑姑，她不禁露出了征询的表情。果然，云姑姑上前之后就面色古怪地说道：“夫人”外间有人求见，道是江家四郎。我去了门上一趟，原是要打发人走的，可后来就认出那是昨天在小桃源见过的。他还说并不敢惊扰老太太，此番是想见一见夫人，有要紧事情禀报。我最初还有些犹豫，可他又着重说，是为了小桃源的事。”

    “这个江四郎倒有意思。”陈澜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随即就笑道，“既然这样，就请他去前头小huā厅吧，我这边再收拾收拾就过去，你先去前头陪一陪，试探试探。”

    “是。”

    到东屋里头看了看还在认认真真写字的骏儿，陈澜又穿了一件褙子，就唤上长镝陪着出了门。可才出了院门顺着夹道没走多远，就只见一个婆子一溜烟跑了过来，赫然是自家之前带出来的。那婆子近前慌忙屈膝行了礼，旋即低着脑袋说：“夫人，外头突然多了好多兵，把咱们这儿整座园子都看了起来，那架势实在是吓人得很……”

    “怎么吓人了？是有什么不恭敬的言辞，还是人要闯进来，抑或是干脆对门上动了手？”陈澜连珠炮似的发问之后，见那婆子呆呆愣愣地答不上来，她就淡淡地说，“如果只是守在宅子四周，那只是为了护持宅院，不用理会那么多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慌慌张张的！”

    撂下这话之后，她也不再去看那个婆子，带着长镝就继续往前走。直到过了拐角，长镝才按捺不住问道：“夫人，您就真不担心…只“有什么可担心的？”陈澜脚下步子微微一停，侧头扫了一眼长镝，这才笑道，“咱们家可是曾经有过锦衣卫在宅子四周看守，如今就算再大的阵仗，比得上那时？”

    只要不是江南这边有人想往明里造反，断然不至于真闹出什么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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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百年修得共枕眠

﻿    小huā厅中，江四郎虽是被人好茶好水池招待着，可他却仍是有些坐立不安。要说他年纪不大，在族里也不过是一个旁支子弟，读书科举不成，便担着这管理产业的差事，如今已经在扬州府独当一面四五年了，手底下掌柜伙计林林总总不下上百人，若是要紧时候，手头上能调动的人甚至可以达到数百。居移体，养易气，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刚刚离开南京时的那个愣头青。可应付过无数大局面的他，却没能从旁边那个笑容可掬的妈妈口中套出一句话来。

    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他只得沉下心来等。当里间传来一阵响动时，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等着的人应当到了，慌忙站起身来。果然，下一刻就有一个声音开口说道：“江四公子，我家夫人已经到了。外间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里头来。”

    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陈澜便从后门进了屋子。眼见前头是四扇黄huā梨雕刻山水大屏风，个中几乎没留什么缝隙，她方才坐了下来。待到长镝往外头又言语了那一声，她就只听屏风前一阵响动，竟似乎是那人进了屋，随即正在跪下行礼。她起初还有些吃惊，随即便明白了对方眼下把姿态放得那般低是何缘由。

    “四公子无需如此多礼，请起吧。”，外间的江四郎却压根连动都没有动，只是低着头说：“那四公子云云只是外间的闲汉们胡乱叫叫而已，在下只是江氏一族的旁支子弟，万当不起夫人如此称呼。原本昨日相见时就该报名拜见的，只那会儿在下失了方寸，竟是对夫人失了礼数。今日前来，一来是为了全昨日之礼，二来则是小桃源之事”江四毕竟在扬州颇有些日子，所以略知一一”一一。

    他这话说完，便沉下心等着，果然，没过多久，上首就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全礼也罢，知情也好，要说话也不必一直跪着。你起来吧，云姑姑，给他看座。”，杨夫人陈氏不但获封海宁县主，而且身边有先皇后赐下的两名宫人，这消息江四郎一早就知道，但直到如今才明白刚刚不动声色陪侍着自个的竟然就是其中一个”因而见云姑姑搬了锦墩过来，他起身之后慌忙又是一揖道谢，继而才斜签着身子在锦墩上坐了。

    “小桃源之事，你知道多少？”，见陈澜绝口不提江氏一族的事情，江四郎心中一凝，知道族里那些大佬们的谋划哼也好苦心也罢，都未必能有派上用场的机会。只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回禀夫人，起头此事在下只是听许公子提起过，因为小桃源主人与世无争很少露面，所以并不曾放在心上，但昨日之后立刻命人仔仔细细打探了一番”这才得知，原来那毕先生卖了产业，是因为一名侍妾不知道被人用什么法子扣下了。”

    此话一出”陈澜因已经从骏儿那里得知了此事，因面倒并不吃惊，可却听到外间传来了云姑姑的惊呼。情知此事应当另有蹊跷，她不觉放下了手里捧着的茶盏：“那后来呢？”

    江四郎疑惑地斜睨了云姑姑一眼，见其已经恢复了起初的淡然，连忙垂下了头去：“后来毕先生曾经求助过府衙县衙，可派出去的人却在门口就被拦了。不但如此”那老苍头甚至因口出不逊”险些被人打死在城里。后来许公子恰好到了扬州府”又恰好要买小桃源，去了两回毕先生就签了契书，二话不说搬了走。”

    他有意加重了那“恰好”，两个字，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看上去就是这么一回事，但在下昨日又着力打探了一下背后隐情，灌醉了两个府衙的门子之后得知，他们是拿了人好处，有意为难那老苍头，而县衙那边想来也差不多。

    至于给好处的人，据说是许家门下。听说许公子回去之后大发雷霆，大板子打折了两个管事的腿，紧跟着城里因为某些事情，府衙县衙发动衙差满城大索，直到现在四边城门仍然紧闭，进出极为不便。”

    许家人？许家人怎么会有那样的胆子，不会是被人指使做子马前卒吧！

    陈澜脑海中瞬息转过了众多念头，捏着扶手想要起身，最终还是忍住了：“，能特意过来知会这些消息，你果然仔细。”

    尽管只是吝啬的仔细两字评语，但江四郎还是露出了十分喜色，慌忙欠身连道不敢，旋即又毕恭毕敬地说：“，还有一件事要报夫人得知。今日在下出城到偶园来之前，曾经在大街上撞见一个女子慌慌张张地四处找人，似乎失口冒出要找的人姓毕，但之后就立时缄口不言了。在下多了一个心眼，让一个心腹伙计跟在人后头，若有消息一定立时知会夫人。”

    这一次，陈澜才货真价实吃了一惊。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站起身，竟是带着长镝就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此时再无东西遮掩，她索性毫不顾忌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江四郎一番，见其衣着朴素，品貌虽算不得十分出众，可却予人一种深有成算的观感。当江四郎在乍见她的惊讶之后连忙深深低下了头，那坐姿变得更加谨慎，她这才微微颌首。

    “你有心了。”

    这四个字比刚刚那二字评价更加让江四郎振奋，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长身一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多谢夫人谬赞，在下一定尽心竭力。夫人事务繁忙，在下不敢多加搅扰，先行告退，若有消息一定尽早禀报。”

    陈澜应了一声，见江四郎在云姑姑指引下头也不抬地出了屋子，不禁攥着手绢眯了眯眼睛。直到旁边长镝轻轻咳嗽子一声，她才扭过了头去。

    “夫人，这江四实在是太会钻营，心思重的很，他不会是想要借着夫人您谋夺江氏族里的大权吧？先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江氏一族的旁支子弟，然后又是紧赶着打听您最想知道的事，末了又是尽心竭力什么的，分明是顺杆子爬了上来。这样的人不能随便相信，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亦或是只想借您成事！”

    “哟，长镝你越来越聪明了！”陈澜见长镝闻言一愣，忍不住冲着这个大丫头一笑……，你说得兴许没错，但要知道，无论是在扬州府还是整个江南，我们都是人生地不熟，而他则是地主，没有这样的人通报消息，我们和聋子瞎子也差不了多少。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的人只要可用，而且付出的代价又不是太大，更不会犯了律例伦理，那就不妨用一用。”

    见长镝恍然大悟，随即有些扭捏地赔了罪，陈澜不禁摇了摇手：“你的提醒又没错，赔什么罪呢？倒是等云姑姑回来了，得好好问问她起头的惊呼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向来是稳重的人，怎会这般失态。待会还得去瞧瞧娘可起来了，还有那一位的伤势如何。”

    然而，等到云姑姑回来”陈澜原本的轻松却一下子无影无踪。原因很简单，云姑姑一进屋子遣开了人就是开门见山的一通话：“夫人，毕先生身边的那位姨嗯……是几年前他上京的时候，皇后娘娘送给他的。因是毕先生那时候丧偶快十年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服侍，娘娘身边正好要给几个宫女找人家，便把芳草给了毕先生。毕先生并不是好女色的，当年收了芳草也是却不过娘娘一片好意，如果我没料错，应当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这么说那芳草就是骏儿口中的小奶奶？可要是如此，毕先生身边明明有那样的金牌，为何不亮出来让衙门帮助找人？

    越想越觉得这一池水赫然深不见底”陈澜皱着眉头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放弃了一个人独自动脑筋的打算。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回头等杨进周回来，再拉上萧朗一块好好动动脑子，集思广益之下总胜过她一个人在这儿费神。

    仿佛是说曹操曹操到，她才想到那两个人，就只听芸儿在外间嚷嚷道：“大人，夫人”老爷回来了，眼下正在……公子那儿，说是您若有空眼下就过去一趟，有要紧事！”

    陈澜闻讯出了屋子，问了芸儿方才得知是萧朗身边的小厮巨阙，自然是立时就往那边赶去。只走在路上，想到萧朗身边只有小厮没有丫头，落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如假包换的只好男色不爱红颜，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直到进了那屋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退去。

    偏生内中那位主人公并没有什么自觉，一见她竟是一扬手中的信笺，竟罕有地露出了笑容：“杨夫人，南京来信了，是荆王殿下捎来的！”

    只笑过之后，萧朗终于回过神来，随即立时脸色一正，没好气地弹了弹信笺：“这家伙实在是太会支使人……就没见过像他这样会折腾的，他以为我们闲得发慌么？”

    …………，京城鼓楼下大街，威国公府宜园。

    十几个护卫簇拥着两辆马车进了西角门，绕过大影壁之后，顺着甬道往东走了一箭之地，又往北过了一座小厅，这才在二门停了下来。门上两个看门的婆子不等车停稳就急急忙忙上了前，见车帘一掀，为首先踩着车镫子下来的竟不是什么妈妈丫头，而赫然是少主母，慌忙齐齐矮下身子去。

    “大奶奶。”

    “嗯，不用多礼了！”

    在娘家时随性惯了，上上下下统共就十几二十个仆人，待嫁到了这威国公府，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婆婆手里接手中馈，面对那厚厚的huā名册，饶是她已经有所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如今总算上上下下都能叫出名来，可那种四周几乎断不了人的架势她却仍不习惯。

    进了二门，从门上的婆子到沿路洒扫的粗使仆妇、管事媳妇、大小丫头，一路上行礼问好不断。当好容易踏入畅心居那五间大正房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她却发现屋子要已经坐了一个笑吟吟的人。

    “咦？你怎么回来了？”

    “早回来不好么！难不成贤妻你还希望我刚刚销了婚假就成日不归家？”

    “就知道和我贫嘴！”张冰云正想朝后头使了个眼色，却只见小鹤儿偷笑着溜出了屋子，顿时为之气结，上前去没好气地在罗旭旁边一坐，这才托着腮帮子看着自己的丈夫说，“难得见你这么早回来，是不是晚上有安排？是打算晚上去勾阑胡同和朋友们聚一聚，还是小陈衍约了你去看韩先生……还是，父亲传话说要见你？”

    听妻子直截了当连猜了这么三次，面上并无多少不悦，反而是写满了好奇”罗旭顿时耷拉下了脑袋，唉声叹气地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只顾别的不顾你的人？难得偷得这么一丁点空闲，我要是把你这就这么丢在家里，别说岳父，就是你也得给我脸色看了。”

    见张冰云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隔着那张小几，小拳头就不管不顾冲自己擂了过来，罗旭赶紧往后挪了挪，随即举起双手道：“贤妻大人别发火，我这回说的是真话！如今我还是跟着杜阁老，今天是小张阁老……不不不，是岳父大人看我太忙了，于是不知道对杜阁老嘀咕了什么，总算是放了我半天假，所以说，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冰云皱了皱鼻子，随即轻哼一声道，“我爹才不是那等公私不分的人，再说了，杜阁老那人哪那么好糊弄。”

    “是是是，所以能在岳父大人和杜阁老那里过关，我可不是更了不得。”得意地嘿嘿笑了之后，见那边妻子干脆就不理自己了，罗旭这才站起身来，竟是挨着张冰云在榻上另一边坐了，这丰开口问道，“怎样，今天进宫见姑姑，可有遇到什么为难？家里还顺心么，那些下人可有故意刁难你？我那些弟弟妹妹应该也不敢胡乱蹦醚才对？”

    “贵妃娘娘那是你姑姑，怎会为难我。”张冰云嗔着横了罗旭一眼”可想起罗贵妃的话，面上情不自禁飞上了两朵红霞，旋即便掩饰似的说道，“总之贵妃娘娘对我很好，你就别瞎操心了。至于家里的事，我正在慢慢理头绪，反正有母亲从前打的基础在，不怕出大纰漏。至于弟弟妹妹们……比起家里那些管事来，分清楚他们几个反而更难些，一个个都很少露面，几乎就和不存在似的。”，想起小鹤儿对自己掰着手指头数威国公罗明远那些姬妾的情形，张冰云的脸上就有些颇不自然。说起来父亲张文翰和罗明远也差不多年纪，父亲于女色上头很少留意，除了母亲，多年来也就只有过一个姨娘，公公却左一个右一个，这还是据说她嫁进来之前送嫁了好几个，要不是这样，后院都几乎住不下！而罗明远的那几个弟妹们，则是更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

    妻子那有些游移的眼神落在罗旭眼里，少不得有些歉意。尽管最初对这桩婚事只是抱着听天由命得过且过的心思，可赐婚后一次次偶然必然的接触中，他那种抵触一丁点一丁点被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种心动，也许这就是俗话说的百年修得共枕眠。相比自家后院的情形，张家那一头可说是如同白纸一般干净，让这样的她管理罗家的后院，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扶着妻子的肩膀：“他们那边你不用多想。

    吃穿用度不短着他们，文武老师一个不缺，总而言之，只要他们愿意上进，该准备的都会准备好，将来的嫁娶等等也绝不会委屈了他们，这样就够了。不管是我还是娘，都不是委曲求全的，所以宁可不摆主母和长兄的架子，也不想他们成天到晚在面前乱晃，爹那边也都默认了。要是之后因为这个谁在你面前搬弄什么是非或其他，你尽管发落出去，别怕这损了你的贤名！”

    “我的名声有什么要紧？”

    张冰云忍不住伸手拍掉了罗旭的爪子，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名声才是最要紧的！母亲和你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对，不就是眼不见为净吗？可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他们在外头胡说八道，父亲和你都在朝廷为官，难道任由他们败坏了你的名声？”

    “你说什么？”罗旭这才郑重了起来，刚刚还满是戏谑和笑意的眼睛里一下子透出了严肃的寒光，“这是真的？”

    “今天进宫的时候正好遇见夏公公去端福宫，所以一路走了一程，是夏公公透的讯息。我回来的路上逼问了随车的蓝妈妈，这才得知，你那些弟弟妹妹们是每季四套衣裳鞋袜，每个月二两月例，其他的东西则是公中采办，可自从母亲有身子，就有人悄悄买通了守后门的人溜出门去，蓝妈妈罚过几次，如今才消停了。不但男的如此，就是姑娘家竟也不得允准出过门，这怎么了得？他们既然出去了，在外头说什么，难道还不容易？”

    “竟然有这种事……”

    自从高中二甲传胪出仕之后，罗旭在家的时间渐少，再加上母亲林夫人又身怀六甲，家中事务只能是蓝妈妈掌总，其他人管事妈妈和媳妇一人掌一桩事情，却不想表面看着风平浪静，背地里竟有这样的事！看着脸上丝毫没有平日那种大大咧咧的妻子，罗旭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握了握。

    “亏得你提醒”否则要是一直都撂着不管，兴许就要惹出大祸了。这样，我……”

    “罗旭，这事情你不要管！”张冰云一下子打断了罗旭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已经出仕的长兄，在别人看来日理万机的人，心思不用放在这些事情上，家里有我呢。我已经打算好了，不要什么文武老师一个不缺，家里专门辟出一个地方来，每天上午让他们上文课，下午则是看他们的喜好去练武强身。至于女孩子，请最好的绣娘教她们女红，然后就是学琴。这都是慢工出细活的勾当，耗去他们的时间足够了。每个月我亲自去考核他们一回，好的奖，差的罚，立起规矩来。还有”看守后门的立时按规矩责罚之后撵出去……”

    听张冰云一口气连珠炮似的一条条一桩桩说了许多，罗旭最初还有些惊诧，可渐渐地就露出了笑容，最后见张冰云打了个顿，歪着头似乎在想还有什么可补充的，他突然冷不丁凑上前去在那红唇上亲了一记。挪开时见妻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他不禁笑了。

    “就依你，家里的荆青都依你。”

    张冰云这时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可第一件事竟是伸出脑袋往外头瞅了瞅，这才狠狠掐了罗旭一把：“大白天的，给人看见怎么办！你你你，就是不正经！”

    嗔过之后，见罗旭但笑不语”她不禁觉得一拳打在棉huā上，四处不着力，只能没好气地岔转了话题：“这事情就和你言语一声，我之前也只是想过一想，这次亏得夏公公提醒。对了，夏公公还让我对你说，如今他诸事已了，本想告老的，想不到司礼监曲公公不在，只得暂且留下。他还说曲公公奉命去江南了”这趟之后就要告老还乡。”

    司礼监太监曲永，奉命去了江南？

    罗旭销假之后就在内阁忙碌于一堆堆的奏折之中，几乎没注意其他，听到这话方才想起，司礼监太监曲永确实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人了。宫中内监众多，就连夏太监也是因为罗贵妃的事，方才和他稍稍有些交集，而其他那些人他就更不熟了。然而”仿佛是本能的反应，但凡见到司礼监太监曲永，他就总觉得对方身上仿佛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消息要紧得很。”他一下子把张冰云揽紧了，见她还要挣扎，便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以后要是你进宫时夏公公还对你说什么，一定要原原本本对我说，这很重要。这样，你写一封信送给杨夫人，设法暗示一下此事。”

    耳朵上那种让人麻麻痒痒的热气让张冰云有些动弹不得，可说的偏又是这般正经的事，她自然不好把人推开。可是，当这话都说完了，罗旭还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她顿时明白了过来，可下一刻，那耳垂就突然被人轻轻含住了，她不觉一下子僵在了那儿。

    屋子外头的小鹤儿等得百无聊赖，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就看到姑爷一阵风似的从里头冲了出来，随即里间就传来了一个愠怒的叫嚷。

    “罗旭，你……你………，你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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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叹如画江山，谁可争雄；看夫唱妇随，何家无忧

﻿    十里秦淮河，百岁老贡院，千年乌衣巷。

    这说的就是南京城中赫赫有名的三处要紧地儿。秦淮河上的画舫灯舟叫人**，老贡院中走出的举子们闻达于朝堂，而那条位于秦淮河南岸，曾经住着王谢等诸多高门贵族的乌衣巷却已经寥落多年了。尽管那里还有一座曾经风光一时的老宅，但现如今却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可诡异的是，就在这寸土寸金的秦淮河畔，百多年来竟从没人打过主意。

    甚至也有乞儿丐户等等占据期间，但不是莫名其妙横尸于此，就是各种诡异，于是越发行者绕道。

    眼下那已经倾顽不堪的围墙边，却有一个人轻轻巧巧地跃了进来。从到处都是杂草树叶砖石瓦砾的外院穿过一座几乎倒塌了一半的垂huā门之后，眼前的景象就倏然一变。青石甬道尽管已经有不少破碎不堪，但却见不到多少枯枝败叶，甚至连灰尘都没有。沿路上四处可见只剩下半截亦或是地基的老房子，曾经的雕粱画栋早已不在，更不用提什么涂朱饰金的华彩。来人沉默着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一座完全倾覆了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默立了一会儿，他就徐徐走上前去，待到了前头，眼见烂木砖石挡道，他随手一抹腰间，一汪剑锋突然如闪电一般冒了出来，只疏忽间一扇，横倒在最上头的几根就掉在了一边，显露出了一条往里头的通路。到了尽头，就只见那里躺着一块斑斑驳驳的牌匾。也不知道那牌匾是何物所制，虽是已经几乎辨认不出上头的字眼”却依旧是完完整整的一块，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他蹲下身来端详着这块牌匾，右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上头的那些痕迹”良久才轻声呢喃道：“怀远家……心怀远志，兼济天下。有时候人想得太远，并没有多大好处。这天下是一人的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全都是骗鬼！”

    “你留下的东西，远洋海上的船队依旧在，只那些商人无不是附膜于达官显贵麾下，再多的钱也是填了他们的私囊。遍布大江南北的书院依旧在”可是教授的士子们多半只想着仕途经济，而野心更大的则是希望由他们掌控这今天下，而皇帝则是只作为神佛一般供人膜拜。你绞尽脑汁做出乎无数东西，可终究在多年的勾心斗角和倾轧中消失殆尽，甚至反而要靠你那些流落海外的旧部重新输入中原。

    你希望能够开民智”启民心，可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书院里却都有人教授权谋术数，就是他们一代一代祸乱的天下？而一心想替你报仇的，则是不惜掀翻你曾经投入无数心血的这今天下，杀掉所有阻路的人”甚至不在乎真正得益的人会怎样治理这大好河山……知道这些，你是不是很后悔？”

    “知道这些”你是不是很后悔！”

    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那声线在这狭小的厅堂废墟中回转：“水润泽生木，所以你沐桓将林长辉送上了天子宝座，自己却成了那块垫脚石。哪怕你的后嗣在得知身世之后毅然决然去掉了那个水字”甚至于再次一度入朝进入了中枢，终究有些事情已经挽不回来了。时也命也”失去了时，也失去了命，没有了时势，也就再也造不出英雄。所以，木家终究是断了后，相比林长辉的子孙绵长，你有的只是我这个不该知道这些的后人。”

    说到这里，他终于缓缓跪了下来，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头，待到起身之后，这才淡淡地说：“多少年了，谁也没想到，当年的龙泉庵主会从九幽地狱中回来，又再次将自己埋入那深深的九泉地底。是她费尽苦心把我的身世找了出来，也是她收拢了无数你的手迹，又让我入内尽情观看，也是她将京城搅得腥风血雨……她老是说，相比从前那一次次夺嫡争权中死的人，眼下死的人又算什么？呵呵…………当今皇上绝对算不上昏庸，可离着明君的器量还差得远，可是，他终究是个还重情义的人。从这一点来说，就比林长辉强得多了……”

    这个人影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呢喃了多少话，最终才钻出了那残垣断壁，身影寂寥地消失在了青石甬道的尽头。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废墟后头的墙边，也正有人在抬头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地方，甚至不时用手去推一堆那看似一塌糊涂的墙壁。然而，当他感觉到面前那看似破烂不堪的砖墙却纹丝不动的时候，嘴角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真结实，要是谁还敢再和我说，这是百多年前的房子，我非大耳刮子打上去不可！呸，这决计是一直有人悄悄修补过的，什么再鬼，什么鬼屋，都是屁话！”

    “爷，这地方那么碜人，咱们还是走吧……”

    对后头那个怯生生的声音，某人却根本不理会，只是若有所思地透过那砖墙的缝隙往里头瞧了瞧，好半晌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是没什么好看的，走吧……别那副熊样，打起些精神，你可是本公子的第一号手下。我让你送的信，绝对是给我平安无事地送到了吧？”

    当他回过头时，那个说话陪着小心的人终于露出了身影。却不是什么身形瘦小形容懦弱的人，而是一个满身绸缎衣裳，右脸上还有一条狰狞刀疤，看上去颇有些气派的中年汉子。只是此时，他听着那第一号手下的说法，哭笑不得之余，却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公子您放心，小的好歹也是这南京城里的一号人地……”

    “不就是开着全城最大的赌场，往平江伯和南京守备乃至于巡按御史等等要紧去处送银子的，用得着那么时时刻刻标榜自个？”没好气地横了一眼过去”见其已经是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荆王方才背起了双手，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幸好只是让你送信”真正办事情，无论是杨郎还是萧郎都可靠得很，除了他俩之外，还有我那九姑姑的宝贝女儿……”

    …………………………

    当真正了解到荆王来信的内幕时，陈澜才知道，自己对荆王的了解远远不够。这位别出心裁的四皇子竟然根本不是捎了一封信。而是整整三封信！

    从杨进周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一封信，她见封口完全没开启，少不得看了杨进周一眼，却见他无奈地冲自己摊了摊手：“没办法，萧世子的那封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个人先各自看信，等都看完了商量时，要不要交换着看，大家再商量计较。”

    带着这一丝抹不去的狐疑打开了封套，陈澜立时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还不等看完，那握着信笺边缘的手就一下子攥紧了，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恼怒。此时此刻，她完完全全认同了萧朗的话，没错”这位皇子确实最会支使人”也确实最会折腾人！

    萧朗最早看完自己手头的那封信”此时见陈澜咬牙切齿，他哪里不知道必然是荆王又出了什么损招，连忙关切地问道：“夫人不要紧吧？这家伙就爱胡说八道，要是说错了话”就当他……当他没说好了，等回头等会合了他再找他算账！总之杨兄已经成功掌了江都卫”我这边勉为其难再装一阵子他也并不难，横竖是丢他的脸。夫人不按着他说的做也没关系。”

    杨进周有些面色古怪地看了萧朗一眼，见其丝毫没觉得适才那话里有什么语病，索性别过了脑袋，竭力不让其看见自己那已经有些忍不住的笑容。而陈澜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把信笺塞到了袖子里，脸上的愠怒倏忽间就消失了。

    “没事，既然是荆王殿下托付的事情，我当然会按照他的话，尽心竭力地帮他办好！”

    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陈澜随即就没事人似的看着萧朗和杨进周说：“我那事情和你们应当都不相干，要是接下来你们商量正事，不如我先告退吧？”

    “那倒不用！”从前那句弱质女流的教训在前，眼下萧朗想起在京城那惊魂夜中，陈澜曾经只身挡住了龙泉庵主，于是立时摇了摇头，“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荆王是让我在这边闹腾大一些，最好让南京那些头头脑脑，还有金陵书院的山长等等都跑到扬州来。至于杨鬼……”

    “让我掌了江都卫之后，按照huā名册日日点卯，整肃军纪，练兵一月。”

    见杨进周和萧朗接着就商量了起来，陈澜虽间或也插上一两句，可心思早就完全飞到了袖子里的那封信上。如果说，吩咐两个男人的是正事，那么，让她去做的事，就完完全全与之不相干了。

    荆王那位未婚妻就是扬州人，如今虽然还在宫中习礼仪，但娘家却自然还是在这扬州不曾挪过窝。人在南京城的荆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江南地界不少人家都在试图和他那未来岳父拉近关系，心思不是打在王妃过门时可以带四个侍女，就是巴望着剩下的位子，不外乎是希望能借一把鸡犬升天之力。而荆王竟是言辞恳切地请她帮忙解决一下这桩大麻烦！

    这还不算，荆王在信上还说，镇东侯世子萧朗遇刺的事他已经得到了消息，让她代致最诚挚的问候，顺带让她帮忙看着些，别让他那萧郎继续满不在乎地四处乱跑。

    她又不是保母！

    当然，总算这位晋王还有些正性，信上末尾透露了晷一个消息。

    从前判了流崖州的晋王府典簿邓忠，其老家乃是南京，虽说家里几乎没什么亲朋，但还有一个堂弟正担任着金陵书院教习，正是她在小桃源见过的邓冀！

    “掌握江都卫容易，一来皇上此前便有意重整江南，十几年来一大批文武才俊都被逐渐分派到了这儿，尽管并非高位，但关键时刻助我一臂之力已经足够了；二来，除了我们船上跟来的数十亲兵之外，还有天策卫一百人早已经过来了，所以单单江都卫这五千人，要握在手里并不算难。要紧的是，南京尚有应天卫、水军左右卫，再加上散在各地驻扎的人马”哪怕并非精锐，加在一块也有四五万，因算不上精锐，从前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角色，上头的指挥使都是去岁一一换上的，他们自是忠心不二，就不知道下头如何。”

    萧朗在旁边听杨进周这么说，突然开口问道：“杨兄，你和那……荆王殿下这次到江南，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税关和税法”你是武将，他是亲王，还不如让内阁派一位阁老挂帅下来，凭着那资历人望，断然不至于真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是你们？”

    此话一出，就连正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替荆王那家伙善后的陈澜都一下子转过了头，好奇地瞥了瞥自己的丈夫。就好比她有些事情只能藏在心里一样，杨进周也只会和她说可以说的事情，诸如此次下江南的真意，她也只是隐隐约约猜着几分。果然”这一次”杨进周又陷入了沉默，好一会才歉意地看着萧朗说：“萧世子，不是我不对你说，皇上倒是说此行不妨多多借助你之力，是殿下在这次的信上特意吩咐，暂时不得告诉你，让你好好养伤。”

    “又是他！”萧朗一下子变了脸色”没好气地攥紧拳头狠狠一捶身旁的扶手，旋即就懊恼地说，“算了，我不管他！既然是他想把事情闹大一些，那我就遂他的心意！上次那个樊成还说三月三会在瘦西湖上仿效从前上巳节的习俗，举办游湖大会，晚上则是遴选huā魁，力邀我去凑个热闹，我当时回绝了，可这次……”

    想起荆王在信上还让自己管住萧朗不要带着伤随处乱跑，可此时此刻，这位冷面镇东侯世子却是咬牙切齿地说，要去参加什么游湖huā涠，之类的勾当，陈澜终于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萧世子，你是不是忘了，若是以你现在的身份出面会引起多大的骚动？只怕到时候不止是huā魁娘子，就是那些男人们，兴许也会趋之若鹜吧？”

    刚刚还想着横竖是那家伙让自己造势，索性胡来一把，可陈澜的这提醒却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把萧朗敲醒了。一想到那天四个俊美得不像话，直到现在还被他扔在前院打杂的四个小厮；一想到那天晚宴时那几个戏子浑身上下的馥郁脂粉香气，他就有一种呕吐的冲动，随即就抓起了一旁的紫砂茶壶，咕嘟咕嘟灌了满肚子的凉茶。

    “该死，真该死！”

    无疑，由于萧朗的心绪大坏，这一次并没有商量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而陈澜挽着杨进周回去的路上，却轻声说了骏儿的事，末了便取出了刚刚随身带的一个锦囊，从中摸出了那块金牌。杨进周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面上就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怎么，是东西有问题？传说中不是拿出这金牌就好比皇上亲临吗？”

    “东西没问题，这金牌我认识。”见陈澜看着自己瞠目结舌，杨进周不禁笑了，“你刚刚说的那种如朕亲临的金牌，是戏文之中才有的东西。就好比这次晋王作为钦差巡狩江南，那王命护卫不是还护着一辆车吗？里头就是刻着如朕亲临的王命旗牌，由御命旗牌官看护着，并不是可以轻易动用的东西。至于这金牌信符……是用来调兵的，和单单可以便宜行事的王命旗牌不同，两面金牌一合，背后的编号若相同，就能够调兵一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东西比那搬动不便的王命旗牌更重要。”

    陈澜想起自己本以为掣出这样的玩意就能威风八面，一时间自是颇为尴尬。一旁的杨进周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她鼻子上轻轻点了点：“你啊，有时候聪明得好似鬼灵精，想不到也有想当然的时候。这东西你收藏好，到时候我去查一查上头的编号，兴许会有些线索。话说回来，你觉得那毕先生如此煞费苦心，为何不来见我们？”

    “偶园在城外，他应该是在城里。一开始兴许他想弄清楚事情究竟如何，可如今当是困在城中不敢随意冒头。但如今四处都在找他，我又交托了江四郎，应当很快就有结果的。”

    夫妻俩边走边说”当踏入自家院门的时候，两人就同时听到了一阵古筝乐声，等到跨进正房门槛，那古筝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惊喜的嚷嚷：“太好了，我想前几天的音怎么不准呢，谢谢姐姐，姐姐你真能干！”

    听到这嚷嚷，陈澜不禁莞尔，紧跟着内间就传来了红缨的笑声：“就这么一丁点事情，我就能干了？那刚刚长镝给你做点心吃呢？”

    “呃……长镝姐姐也能干！”骏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很干脆」地说，“总之婆婆和姑姑是好人，姐姐们也都是好人！”

    这一圈好人卡发下来”陈澜终于忍不住打起门帘进了东屋，因笑道：“敢情咱们一家人在骏儿你眼里都是好人！怎么，你就真的练了一下午的字，没去午睡过？”

    看见陈澜进来，骏儿立时转身疾步上前，偷觑了一眼杨进周就规规矩矩冲陈澜长揖了下去。

    陈澜不等他弯腰到底就托了他一把，待人抬起头来就指着杨进周道：“这是你姑父。”

    杨进周端详着忙不迭给自己行礼的小家伙，只微微颌首。他毕竟不似陈澜这般随随便便就能和人亲近在一块，见她拉着小家伙到一旁的软榻坐下，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笑着给他拿水果和点心”间或还有不少亲昵的动作”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怪不得她对那事情如此在意”原来她竟是这般喜欢孩子！走了，连陈衍那样只小她两岁的弟弟，她都当成小孩子一样看待……

    看着那幸福轻松的一幕，杨进周若有所思地伫立了一会儿”却悄悄地转身退了出去。待到了正房外头，他抬头看了看天”随即就大步出了院门，一直到了前院，便让人去叫秦虎过来。待到那黑塔大汉来了，他朝下首的一张椅子努了努嘴，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挑上十几个人，待会随我出去一趟。这样……”

    转瞬间就到了傍晚，由于江氏还惦记着萧朗，晚饭之前还特意拉着陈澜去探望了一遭，见人显然的精神不好，她还以为这位镇东侯世子仍尚未想通，拉着人唠唠叨叨说了两刻钟，那些嘱咐不外乎是静养、不许走动、不许劳神……还是陈澜情知人家是怎么回事，一次次打岔，这才总算是让萧朗得了耳根子清净。只是临走前门帘落下的一刹那，她回头一瞥，仍然看见了萧朗脸上的无奈和懊恼。

    这一天的晚饭仍是三个人一虽说多了个骏儿，但杨进周却出了门一于是当一顿饭吃完，江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本以为只是在扬州稍稍停留，结果如今反倒是忙起来了。让全哥去忙吧，今天去了大明寺，明天我们娘俩再带上骏儿去城里逛逛…………”

    话音刚落，就只见庄妈妈进了门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泥金帖子：“老太太，夫人，这是刚刚送到门上的，说是粱府。因为之前没听说过，所以我有意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这粱家也就是未来荆王妃的娘家。因这不是平常人家，我不敢造次，留着人在小huā厅奉茶等候，这就亲自来回禀了，见或不见全凭老太太和夫人做主。”

    “荆王妃的娘家？拿帖子来我瞧贴”

    江氏忙接过了帖子，和陈澜几乎头碰头一块看完了，她才合上了帖子，表情颇有些微妙：“说是家里的玉兰huā开得好，请咱们过去赏玩…………可我看应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请的应当是……那一位吧？这不去的话总是不给脸面，可要是去了……总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个精明得像鬼似的家伙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遭？

    陈澜竭力忍住自己咬牙切齿的冲动，不动声色地说：“老太太说的是。这样，送帖子的粱家那个妈妈咱们就不用亲自见了，请柳姑姑去见一见就好。毕竟荆王殿下的婚事是从前皇后娘娘定下的，柳姑姑出面正好便宜。至于后日赏huā，请柳姑姑转告一声，就说那位因一路劳顿，如今要静养，娘也是身体禁不住劳顿，需得在家歇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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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贵戚，良朋

﻿    第三百六十三章贵戚，良朋

    三间三架的挑檐门楼，两扇黑油锡环大门这会儿正大大敞开着，两边站着四个衣衫整整齐齐的小厮，全都是十三四光景，垂手低头样貌极其恭敬。这一番整肃的光景再加上外间洒扫得干干净净的胡同，恰是呈现出一幅不张扬却也不低调的做派。

    别人是开了正门迎客，陈澜自然也不会拿大，此时便从正门下了车。见一个身着天青色对襟长衣，翠色绣柳叶镶边潞绸褙子的中年妇人搀扶着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候在那里，她少不得笑吟吟地快走几步。待得知这两位便是梁太太和老太太，她自是连忙伸手搀扶起了要行礼的两人。

    “看到这样大的阵仗，我都险些不敢下车，若是二位还这样拘泥礼数，我可只能回头上车落荒而逃了。”

    听陈澜语出轻松，梁太太看了一旁的婆婆一眼，见其微微颔首，心头不禁一松，于是也笑了起来：“夫人毕竟是一等一的贵客，不扫除干净，挑上最妥当的人迎候，我这心里自然七上八下。如今听您这么说，我这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待会一定不再和您客气了”

    “那就好”

    陈澜原是想，这毕竟是未来荆王妃的娘家，也极有可能便是未来的皇后母家，所以既然来了，也不想死板着一张脸。此时见梁太太闻弦歌知雅意，她自然也暗自点头，一路随着进去时，只见前院的男仆一个不见，想来是事先就避开了去。而相较她之前在偶园时那种小巧玲珑的格局，这梁府决计算不上大，不过是一路上才闲聊了几句，前头就出现了一座垂花门。

    只在进门之前，梁老太太仿佛在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就只见梁太太停了下来，告罪了一声，随即就带着几个丫头匆匆往里头走去，而梁老太太则是冲陈澜瞧了瞧，随即和蔼地笑了：“今天家里还有好几位客人，那几株玉兰虽然开得好，可人一多，看起来难免就少了几分趣味。如今夫人刚到，不若随老身抢在其他人前头先去赏玩了如何？”

    闻听此言，陈澜哪里不知道，这位梁老太太连儿媳都支走了，铁定是有话要和自己说，也就没有拒绝。过了二门，她便和梁老太太拐上了旁边的一条小道，除了她带的柳姑姑和长镝红缨之外，就只有一个面相老成的妈妈。起初梁老太太也只是随和地聊了些家事，待到了那一处院子里，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陈澜上前，步子竟异常矫健。

    待到树下站定了，陈澜冲着柳姑姑打了个眼色，见其拉住了长镝和红缨，这才转过头来。尽管前一世她在江南的好几个城市都呆过，对玉兰自不陌生，但这一年多住在北京，大户人家很少种玉兰树，她还是这一次在偶园时见到了正在绽放的玉兰。然而，相比那两排对列在厅堂前的数株，便显得有些零落了。

    但只见花白如玉，如玉圃琼林，如雪山瑶岛，而随着那一阵阵春风，如兰花一般纯正悠远的花香迎面而来，不觉让人沉醉其中。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轻轻抚着那枝干，随即侧头笑道：“玉兰植堂前，端的是绝妙意境。”

    “这是先夫在地时候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好多年头了。那时候种的时候还念叨什么‘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杨夫人大约不知道，扬州府富豪众多，附庸风雅，园林之中多用玉兰，所以这区区几棵树，便能够卖到相当的高价。家里这宅子在扬州城内只算得上是平常，当年家里最艰难的时候，为了这几株玉兰，有人肯为这宅子出价三千两，可我终究是咬咬牙捱了下来，总算儿子也还争气，这才有了今天。”

    陈澜默默听着，此时梁老太太虽微微一顿，她心里细细寻思，并没有贸贸然接话茬。果然，下一刻，梁老太太就叹了一口气。

    “他读书倒是不错，结交的友人也多数是正人君子，科举更是顺当，只当官却不成，所以我当初早早就劝了他致仕，却没有想到，我们这样平凡无奇的门庭竟然能出一位贵人。之前送沅儿上京的时候，我这心里还一直惴惴不安，也不知道她那沉静的性子是否能在王府挺得住……说了这许多，其实我只想对夫人您剖心露腹似的说一句话。”

    梁老太太突然用手撑着那玉兰树的树干，一字一句地说：“梁家没指望怎样泼天的荣华富贵，只想守着祖业安安分分过日子。”

    听了这么多，此时再面对这样一句再直截了当不过的表白，陈澜最初那种程式化的笑容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微微上翘的嘴角。此时见梁老太太颇有些紧张，她便笑道：“老太太言重了，那是先皇后为荆王殿下挑中的姻缘，谁敢疑你家？只您既然这样说了，我便冒昧问一句，如今府中日日这么热闹，传扬出去并不好看。”

    “今日请杨夫人您来，就是为了这个”梁老太太也没注意到陈澜那一下子变得颇为古怪的脸色，面色尴尬地说，“沅儿的父亲只是个致仕的知府，看上去理当是在地方上转了多年，其实真正于治事和经济上建树却不多，人际上也没有太大心得，可终究是他的同年同乡们襄助不少，而如今出了这样的贵人，沾亲带故亦或是旧日邻舍全都一拥而上，他险些都要躲到城外蜀岗上的草庐去了，还是我们娘俩死活劝住，偏大郎又去了岳麓书院求学……”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而一人显达，亲朋故旧全都来想着沾光，这种事情陈澜已经司空见惯了，毕竟婆婆江氏的娘家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然而，江氏终究是心性刚毅的人，处事也果决，此时面对梁老太太那无可奈何长吁短叹，她不得不承认，应付某些事情，要么得有相应的觉悟，要么就得有相应的手段，否则就得像是梁家人似的陷入两难境地。

    皇帝给荆王挑选这样一个小门小户的王妃，也许是为了断绝将来的外戚隐患。而梁家人并不是精擅仕途的，也许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因对困境束手无策，于是……于是就送了帖子到偶园，想见了她之后通过她向那位荆王表示心意？殊不知那位真正的荆王其实早就知道了，而且更混蛋的是抢先一步让她来解决这麻烦

    已经有了某些觉悟的陈澜轻轻揉了揉眉心，随即冲着满脸期冀的梁老太太点了点头。尽管再没有别的话，梁老太太仍然是如释重负，随即就虚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唠唠叨叨对夫人说了这许多，劳您在外头站了这么久。时候不早了，夫人随老身到后头坐坐吧”

    离着稍远的柳姑姑虽听不见那边交谈的内容，但长镝和红缨都是自幼练武，耳清目明，那么些时间已经足够她俩听一个大概。见着梁老太太和陈澜出来，两人侧身让了一让，看着梁老太太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不耐，等人走过去之后，两人一面跟上，一面悄悄交谈了两句。

    “梁家人怎么这么没魄力？既然是未来荆王妃的娘家，何必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亲友”

    “你傻了不是？荆王孝期至少还有一年，那边一年后才能过门，而且梁家也没有现在就搬去京城的道理，既然要住在扬州府，总不能成日里闭门谢客不与人往来吧？说来说去，梁老太太和那位梁太太手段不够，难道你还能指望所有人都像安国长公主和咱们夫人？”

    “荆王殿下真可怜……”

    如果陈澜听到长镝那最后一句感慨，必定会没好气地训斥过去——要知道，眼下她这个被人当成保母的人才是最可怜的正因为如此，跟着梁老太太进入正房，眼瞅着又是好些莺莺燕燕的女眷起身施礼问好，她那脸上不用装就是淡淡的。好在今天到梁府的人和之前樊成设宴款待时的女眷并不相同，否则她连敷衍的精神都提不起来。

    而相比那次一色都是浓妆艳抹金翠满头的诰命夫人们，今天却多了几位淡扫蛾眉颜色素淡的千金小姐。乍一眼看去，她仿佛看到了数天前自己出席晚宴时那妆容装束的翻版。情知她们是为了讨自己的喜欢，几位小姐上来屈膝施礼时，她也只得微微颔首点头，目光却落在了末位的两个妇人身上。

    一个是金陵书院教习邓恩铭的妻子米氏，一个是江四郎的妻子纪氏。两个人全都没有带上其他人，和那些满口都在夸赞自家女儿侄女的妇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总算是捱到了去那边赏花，已经去过一遭的陈澜原是懒得再凑热闹，可眼见那帮人分明是她留下她们也不去的架势，她只好走在前头。而就在她跨出房门的一刹那，旁边竟是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搀扶了她一把，她侧头一看，却发现正是纪氏。

    “杨夫人。”称呼了一声之后，纪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如同蚊子一般轻，“我家相公让我给夫人捎带一句话，这两天突然有传言，说是皇上打算立荆王殿下为太子，还说什么安国长公主那边正在帮忙瞧看宜东宫的女子，所以，难保有人不打您的主意。”

    她那位干娘如今正被众星拱月保胎安养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去帮侄儿看什么女人……再说了，这里是扬州不是京城，怎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分明是谣言再说了，难道她这个海宁县主还要负责给荆王安排女人拉皮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澜心中一凛，瞥见纪氏脸上很有些紧张，想来还是第一次替丈夫做这样的事，当即温言笑道：“令夫着实有心了，请娘子回去之后，替我好好谢他一声。”

    “不敢不敢。”只这一句赞赏，纪氏便立时眉开眼笑，扶着陈澜的手又紧了些，一面走一面说道，“外子也就是在与人打交道上多有心得，所以办这些事是最得心应手的。瞧我这记性，险些都忘了另一桩正事……外子说，他实在是罪该万死，前时对夫人提过的那个女人，他派去的人竟是把人给跟丢了，他虽是竭力在找，可这两天还没什么消息。都是数日前这扬州城大索招惹的，大街上连我们这些正经人家的马车也常常遭遇检查，所以多有不便。”

    陈澜今次出来是有扬州府衙的差役随行，即便如此，一路仍是盘查不断，只这些人终究好用，从始至终就没人敢打起车帘查看她的马车。而最初一大早出门时，扬州知府樊成还在门口守株待兔，一逮着她出来就点头哈腰地解释赔罪，说是那事情还没查出个所以然，但江都卫已经入城戒严，必定很快就有结果云云……如今再仔细琢磨琢磨，和纪氏的话两相印证，她竟是不由自主沉思了起来。

    江都卫……话说杨进周已经好几日早出晚归了……

    瞧见纪氏和陈澜走在一块，谈笑间竟是异常亲近，其余几位夫人不禁面色都有些异常，更有人不动声色地试探梁太太口风。到最后，还是米氏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打岔道：“说起来，纪妹妹膝下虽有两个女儿，可大的六岁，小的四岁，只比我家那个才会满地乱爬的丫头强一丁点。还是江四郎知情重义，至今身边一个旁人都没有。”

    这话说得其他诸位夫人好一阵眼色乱飞，在如释重负之余，也不免有人酸溜溜地嘀咕道：“江家说是大户，可这些年搂钱搂得越发狠了，就连家里女人也是连贤惠都丢了，难道江四郎堂堂爷们，不怕说出去被人笑话？”

    “笑话什么？前头那位杨夫人，据说家里爷们也是同样半点不沾腥的哪里像咱们家里，老少爷们都是一个个像偷腥的猫似的，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听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梁太太一面庆幸已经早一步由婆婆出面表明了心迹，一面又恼怒这些人借着早年的恩德情分亦或是亲戚关系，就只差没直接上偶园求见骚扰了。然而，当来到那植着两排玉兰树的厅堂前时，她突然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扭头一看却发现是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后头的米氏。

    “姐姐。”米氏见一群夫人们又围着陈澜说话去了，便拖着梁太太往旁边避了避，又轻声说，“姐姐，家里好容易出了位贵人，你就算帮不上其他忙，也不能给人添堵才是要说这些人的心思，难道你还不知道，不就指望攀龙附凤？以贵人那恬淡的性子，斗得过这么多心眼多多的？更何况，那位主儿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若在男色之外，又添上许多女色……”

    梁太太被说得一愣，那脸色旋即就变得异常难看。而米氏见一语奏效，旋即便又添油加醋地说道：“姐姐向来不管外事，所以偶园那边的情形也许不知道。这样的人物，别人哪里不是带着七八个丫头妈妈随侍，可他身边就一个女人都没有，听说连近身的事情都是小厮做，显见那传言总有**分准。既是如此，以咱们梁家这位贵人的脾性，要保着自己，然后一举得男多少不易？”

    前头只是说今天这些人的居心不良，梁太太还可以放一放，可后头那提醒却是当头棒喝，她只觉得整颗心一缩，随即不由自主地按着了胸口。这时候，米氏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笑容，于是又凑近前去低声言语了起来。

    一旁的玉兰树下，面对一个个夫人们那舌灿莲花似的逢迎，面对那一个个小姐们或妙语连珠，或出口成章，或干脆摆造型弄姿势，再瞥见那米氏拉着梁太太悄悄密语，陈澜渐渐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如果说她原先只是打算敷衍了梁老太太，然后把这难题原封不动丢回去给荆王，那么，眼下她已经决定好好敲打梁家，省得回头荆王又出什么幺蛾子。

    正当她打算找个由头再去见见梁老太太时，空中突然飘来了一阵乐声，竟又是古琴。她最初只以为是哪家小姐干脆把争奇斗艳发展到了琴棋书画上，可仔细瞅瞅在场的千金们一个不少，立时明白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而且，这会儿已经有夫人抢在了前头，竟是语气刻薄地嗤笑道：“哟，这是哪家的女眷，人不露面却在背后弹起了古琴？这是《高山流水》吧，与其弹这样曲高和寡的调子，还不如来一曲《凤求凰》呢。”

    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自然是露出了深深的懊恼之色，忙冲着旁边的丫头吩咐了一句。等到人走了，她方才干笑道：“想来是哪个小丫头正在收拾沅儿的琴具，咱们继续赏咱们的。”

    话虽如此说，那古琴声却久久没有停歇，到**动人之处，就连几个自幼学琴的千金都不得不承认，那其中每一个细节都比自己演绎得精彩动人。至于那些夫人太太们，脸色则是从青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白色，每个人都在心底斥骂着这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抢夺注意力的人。直到之前那红衣丫头匆匆忙忙又跑了进来，方才有人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怎么人都回来了，这古琴还在继续？哪位姑娘这么不懂事？”

    那丫头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冲着梁太太屈膝行礼道：“太太，奴婢已经去瞧过了，弹琴的不是咱们家里的人，是老爷的一位好友。那位老爷在弹琴，咱们老爷在应和打拍子”

    此话一出，陈澜见刚刚那一张张或讥诮或嘲讽的脸都变成了猪肝色，随即就仿佛是遮掩补救似的，一个个高声说起了其他话，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不觉好笑。得了这空子，她立时抽身离开了那大队人马，只站了一站就突然想起了一事，当即伸手招了那丫头过来，因问道：“你刚刚说那边弹琴的是你家老爷的友人，不知道姓甚名谁？以前可曾弹过琴？”

    “奴婢不晓得。”那丫头大大方方地屈了屈膝，直起身之后就低头答道，“奴婢只知道这位先生三天前来求见的老爷，老爷一见就立即把他留了下来，成天到晚都在那边院子谈天说地，可弹琴却还是今天头一次。”

    “头一次么……”陈澜微微一沉吟，旋即就冲着这丫头颔首笑道，“早听说梁老爷文名卓著，若是今日过府而不见，难免说不过去。你去对你家太太言语一声，若是可以，我便到那儿去见一见梁老爷。”

    “夫人言重了。”那丫头冲着梁太太的方向看了看，见几位夫人正簇拥着她说话，原本要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寻思片刻就笑道，“看奴婢这记性，老太太和太太都说了，夫人到咱们家不必把自己当成客人，想去哪都行。这会儿夫人那边大约抽不出空，若是夫人不嫌弃，奴婢引您去见老爷如何？”

    梁家那婆媳俩陈澜瞧着都只寻常，此时这机敏灵巧的丫头却让陈澜不禁刮目相看，当即点头笑道：“也好，就是你了。不用对别人说了，咱们悄悄过去。”

    陈澜带上柳姑姑和长镝红缨，随着这红衣丫头出了侧门。顺着青石过去，就只撞见了两三个仆妇，而她们的反应几乎都是一色低头垂手，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面对这一幕，联想到那边应付乏力的梁太太，陈澜冷不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跟的是你家太太？”

    “奴婢叫虹霓。”红衣丫头侧了侧身子，这才继续往前走，“奴婢原是跟着大小姐的。大小姐此次上京是要进宫，只能带一个婢女，就把奴婢留下了伺候太太。”

    是未来荆王妃梁氏的丫头？

    陈澜暗自纳罕，随即便再也没有多问。眼看来到东边一处小跨院的时候，她就只见虹霓疾步跑过去，须臾那门口的小厮就钻进其中不见了，不消一会儿，里间就有了动静，竟是一前一后两个人迎将了出来。前头那人头戴四角方巾，身穿紫花细布袍，看着颇为朴素。而后头的那个矮前头一人半个头，两鬓斑白，少说也有五六十，然而，那寻寻常常的一件苏州青布直裰，却是一丝褶皱也无，显得异常挺括，再加上那和煦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竟都显得年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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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看到有同学对某王的疑问。其实一直都和主线息息相关的，大家很快就会明白的，下一章开始会逐渐揭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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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国之将来，子息之望

﻿    “海宁县主。”

    走在前头的正是粱府主人粱文。此时他走上前，自然从容地拱手行过礼，随即便爽朗地笑道：“刚刚毕兄就对我说过，县主一听这曲古琴必定会来，我还说他自吹自擂，结果真是被他料中了！想来也是他东躲西藏，让县主一阵好找，又不让我派人上偶园送信，我也拿他没办。”

    “你以为老夫愿意躲到你这儿来？你那一手臭棋，让你三个子都难下，这三天你以为我过得很有乐子么？”毕先生似笑非笑地横了粱文一眼，这才冲着陈澜领首道，“我早就接到了京城的信，知道县主要来，只变故乍起，于是遣散家仆之后，就设婉转躲到了粱家来。之所以在小桃源那边没留下任何信息，今日又故弄玄虚，确实是我的不是。”

    此时此刻，陈澜只觉得粱文这位粱家主人和粱老太太起头对她的形容完全不同，非但没有什么官场乏力的木讷书呆子气，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豁达。至于同样六十开外的毕先生，单看外表仿佛是一个极其注重细节的人，可此时此刻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犀利。

    “我也是闻听古琴之声灵机一动，但没想到竟真的是毕先生。”陈澜想起数日前大明寺中近乎相同的一招，面上就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只因在大明寺那一回，骏儿对我说，是爷爷让他每日午时之前在平山堂之后弹奏古琴，所以如今我一听到乐声就难免生出他念。只不过，同样一招用两遍，毕先生您还真是别出心裁。”

    “哈，没错没错，确实别出心裁！毕兄，想不到你也有这一天！”

    粱文哈哈大笑，随即看着一旁低头一动不动恍若未闻的虹霓说道：，“我和毕先生陪海宁县主入内说话，你在外头看守”无论是谁都不许进来，纵使老太太和太太也是一样。”

    “是，老爷放心。”

    陈澜见毕先生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并不以自己的反击为忤，她自是也就按住了话头，只在粱文吩咐虹霓时忍不住瞥过去了一眼，这才随着粱文和毕先生进了院门。而落在最后头的长镝红缨则是在跨过院门之后就站着不动了，唯独柳姑姑冲两人使了个眼色之后匆匆跟上。

    “听县主刚刚这么说，想来是见着我家孙儿了？”

    屋子里，得到了陈澜的肯定答复”毕先生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年纪虽小，却是有些主见的人，若是什么都不吩咐，只怕他一个人在那儿呆不住，所以我只好嘱咐他此事，让他能捱过最初几日”倒不是真的指望他能遇见县主你这贵人。其实，要不是尊夫杨大人以雷霆万钧之势掌了江都卫，昨日开始，江都卫入城戒严”扬州地面不复从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乱象：要不是扬州城上至世家名门，下至商贾地头蛇，都在寻我这么个大活人，没人敢贸然行事；哪怕是在粱家，我也未必会出来见县主你，否则兴许带累了粱老弟。”

    “毕先生，您的意思是……”

    陈澜并不知道杨进周转眼间就已经拿住了江都卫”这满城戒严就是他的手笔，此时正惊诧间听到下半截，终于是有些糊涂了起来，不禁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见粱文笑着站起身，拱了拱手竟是转身出屋去了”她那捏着那钧窑盖碗盖子的手不知不觉停在了那里。下一刻，毕先生就也离座而起，却是背着手走到窗边，老半晌才突然叹了一口气。

    “县主应当听说过，当年安国长公主曾经和驸马在宁波府呆了很长时间，huā费了很大力气方才整饬了市舶司。”

    “这个我听娘说过。”

    “太祖年间”驱鞑虏于漠北，建帝都于昔日元大都，旋即边境频频击敌，开海贸于沿海各市舶司，建水军船队于福建广东浙江”造工坊于江南。那个时代，真的是如今君臣文武难以想象的年代。而现在，除了火炮火钝这样的兵器，最好的玻璃反而是从海外运来，民间几乎忘了，早年我们的船队曾经将一面面玻璃镜子卖到西洋东洋，换回大笔银钱……只是，工坊没有了，水军船队没有了，但并不是我们大楚没有，其他地方就都没有！”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货真价实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出口问道：“先生您是说，那些工坊，那些船—……，并不是完全被毁弃或者废弃，而是……而是去了海外？”

    “是去了海外，所以说，那些打着什么俄罗斯乃至南洋西洋东洋之类名头的东西，许多都是当年旧裔造出来的，大多数经由江南卖到了天下的豪富显贵之家，然后大把的本国货物装了回去。甚至在十年前，从外头运来的棉布，因价钱便宜，一度曾经挤得大名鼎鼎的松江布卖不出去。安国长公主下江南之后，曾经奉命亲自在刘家港秘密监造大船，紧跟着杨帆去了琉球。那一次，我是随船去的，光是带回来的人和东西，整整二十艘六桅大船几乎装不下。”

    尽管毕先生说得还有些含糊，可陈澜却是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当年有众多或带着技术，或带着海船的人漂洋过海，由是在琉球扎下了根？可这怎么可能，以后来楚朝的实力，一个小小的距离大陆那么近的国家，只要几十艘船就能轻松覆灭，又怎么会留到现在？

    “不止是琉球，〖日〗本、朝鲜、满刺加、锡兰……也许甚至更远些。当年出海的那些人有军人，有工匠，还有各式各样的人，总之，史书上是不会留下记载的，但从那之后，因为往来海上的商船都顺顺当当，几乎不曾遇到过海盗，朝廷就没有去修建什么水师船队……那是因为每隔十几年几十就要来上一回的夺嫡之争，哪怕脱颖而出的常常都是最强的一个，接下来总能有好些年太平，可终究是拖垮了步子。而那些循环往复的争斗勾当，我这些年冷眼旁观，竟是外头出钱，江南出人。”

    龙泉庵主说过的那些话，武贤妃转述的那些话”还有安国长公主的殷切嘱咐，这一切再加上她得的那些太祖手记，此时毕先生的话无疑是补全了瓷盘所缺的最后一个角。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她双手死死接着桌面，随即看着毕先生说：“敢问毕先生，为何对我说得这般详尽？”

    “因为你是安国长公主认下的干女儿，也因为你是京城里某个已经死了的人写信给江南这边时提到的人物。”毕先生笑了笑，见陈澜脸上震惊更甚，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安国长公主留在江南的人，自她回京之后都是我帮着打理的，再加上我一直和长公主有书信联系，所以当然知道这些。这些从前无人留心，但你夫妻随荆王一起下江南的消息传出之后，江南震动，我这小桃源自然而然就被人盯上了，更何况还有奸细在，“”

    见毕先生说出奸细二字时不但声音低沉，而且整个人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惘然，陈澜心里立时冒出了一个猜测，但思量再三还是没有开口追问。然而站在门边上的柳姑姑却是神色震惊，交错在身前的双手竟是紧紧捏在了一起。

    “毕先生您既然都已经开门见山说得这般详尽，我倒是有一事相询。今天粱家的情形您也是看到了，先生既然寄住在此，为何不帮粱家解决这困局？”

    “这哪里算是困局，顶多算是麻烦。一个致仕的知府，在扬州这样世家豪富云集的地方如今一下子飞黄腾达，当然有无数蜜蜂犹如嗅到蜜糖一般死死纠缠上来。荆王这人从前不显，已经够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若是他的岳家再让别人绞尽脑汁还是油盐不入，还不如让人看轻一些。再说荆王殿下也不会怕这个。”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

    “荆王殿下上一次下江南的时候，整个江南地界几乎没人知道，我也只见过他一面。我是经历过上一回的人，实在没想到皇上那样的性子，竟然能有这样一个特别的皇子。他和从前那些星星念念只惦记着皇位的天潢贵胄们不同头脑清晰判断明确，却偏偏是玩世不恭洒脱不羁的性子。若是从寻常人看来，大约是最没希望入主东宫的可他第一次来，皇上挑中派往江南的那几今年轻官员他没表露身份就巧妙扯上了关系，而富户那边他也颇有所得，回去的时候方才满载而归。回京之后他再次下来，则是干脆拉尊夫和萧世子玩起了金蝉脱壳…“时运极佳，人运更佳。”

    见毕先生一副笑吟吟的模样，陈澜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毕先生从前也许算无遗策，这一次却算漏了一点……荆王殿下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所以直接送了一封信来，让我解决粱家这麻烦，您现在还当他无所不能？”

    “你？”

    盯着陈澜看了好一会儿，毕先生终于大笑了起来：“物尽其才人尽其用，他倒是奸猾得很！县主，罗罗嗦嗦说了这许多，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预备。万一有人和你接触，你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好了，眼下才是最要紧的事，请县主伸出右手，容老夫给你诊一诊脉象。”

    刚刚听了这许多隐秘事，此时陈澜虽是把右手搁在那腕枕上，可心里却不可避免地胡思乱想了起来。她这心不在焉的神情落在一旁的柳姑姑眼里，免不了引来了这一位的无奈摇头。这位侍奉过皇后的前坤宁宫掌事宫女，不由自主地挪上了前头去，竟是几乎紧挨着陈澜身后站着，脸上满是关切。

    毕先生却不像别人诊完了右手再换左手，而是就这么一直沉吟了一盏茶夫，随即才抬起了头，结果正对上了柳姑姑那焦躁的目光。愣了一愣之后，他就长叹了一声：“我这半辈子虽然并不以医术闻名，但几十年间陆陆续续却也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只精研妇科，却还是缘于皇上当初曾经将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托付给我之后。只可惜，当年棋差一招，没能挽回。而去年皇后过世，我亦是不曾赶得及…………”

    他说到这里，陈澜身后的榫姑姑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道：“毕先生，当年皇后娘娘毕竟是发现得晚那亏虚难以填补，如今夫人却是正当年少，但使好好补益元气，总不至于再重蹈覆辙的对不对？夫人身上还有皇上的亲笔信，望您一定要设，否则别说是在京城的皇上，就是在天上的皇后娘娘也不能安心，“……”

    陈澜这时候方才恍然惊觉，见毕先生似乎有些踌躇，想起了林御医的诊断，那几个京城名医的直言不讳她立时竭尽全力平息了心情。

    “柳姑姑，不要说了。医者父母心，可当病人到，却总得配合大夫，哪有这样迫人的道理？”说完这话，她就看着毕先生说，“不瞒先生您说我在京城时，林御医曾经瞧过数次，后来也自己去看过坊间几位名医，所以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管情形怎么不好还请先生您明言，我和外子也能有个心理准备，该打算的事情少不得打算起来。”

    看着陈澜那清澈的眸子，毕先生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皇后。那时候，她几乎也是说出了相同的话“那一次皇后得知自己很难受孕之后，在数日静养之后就把当时只是婢女的武贤妃送到了皇帝〖房〗中，继而又坚定否决了下头人撺掇的留子去母反而对武贤妃以诚相待。可那个孩子终究是遭了人暗算，而皇帝即位之后，皇后拼尽全力生下的那个女孩儿因为先天不足，终究也没能活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县主还年轻并不是不可设，三五年间调养好了，应当还是问题不大。只是，凭县主这样的身体，只可一，不可再。

    前一句有希望让柳姑姑露出了十分喜色但陈澜更留意的却是后头那“只是”二字。当听完了后一句时，她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毕先生的意思去……，…我最多只能生育一个孩子么？”

    “为县主你自己的福寿计，其实最好是不要勉为其难。但若是保养得宜生一个应当还不至于有太大损伤，若是再……”那就负担太大了。

    “我明白了。”点点头之后陈澜便离座而起，冲着毕先生深深裣衽施礼，“不管怎么说，多谢先生给了我一个希望。”

    “县主言重了！”毕先生连忙站起身来退了一步避开，随即犹如喃喃自语似的轻声说道，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也希望如今能弥补一二……”。”

    今日原是被荆王胁迫着管闲事来的，但阴差阳错见着毕先生，虽是得了许多要命的消息，可更得到了一个比预料中好得多的诊断，陈澜只觉得满心轻松。更让她又惊又喜的是，当柳姑姑催着毕先生写方子的时候，这一位竟是莞尔笑道：“还写什么方子，我总不成一直叨扰在粱府不走，再说骏儿都在偶园，我这个当爷爷的总不成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吧？”

    “毕先生您是说，…您是说要跟我们回偶园？”

    见陈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赫然是掩不住的喜色，毕先生便点了点头：“萧世子虽说不曾见过，可料想天下要找第二个性情如荆王殿下的人，总是不那么可能了。既如此，他接下来要露面的场合太多，有个人帮衬帮衬也是好的“……，说起来，荆王殿下真是好算计！”

    这一句好算计，直到陈澜向粱府主人粱文道谢告辞，又留下柳姑姑陪毕先生悄悄上车，自己带着长镝红缨，预备到后头去粱老太太和粱太太那儿敷衍敷衍时，方才突然之间反应了过来。那个家伙让她走这一趟，难道不单单是为了让她帮忙解决难题，而是指点她找人？

    不可能吧……要真是如此，那荆王就不止是算无遗策，而且是多智近妖了！

    耽搁了这许久，陈澜情知赏huā应当已经差不多了，就让虹霓带路径直去往正房。果然，一进屋子，她就看到人一个不少都在这里。瞧见她进来时，上至主人粱老太太和粱太太，下至一众宾客，全都是满面笑容地趋前相迎，绝口不提她刚刚突然消失的事，待她不动声色地解说让虹霓带着四下里逛了一圈，又去拜见了粱老爷，粱老太太就笑了起来。

    “县主实在是太客气了，论理该是他来拜见您才对。对了，午饭已经预备好了”不若这会儿就开宴吧？”

    因着之前那一遭会面，陈澜此时心情大好，哪怕是想着要和这么一帮人再一块用午饭，心头的抵触和懊恼也已经少得多了。可仿佛是印证了那句筵无好筵会无好会的俗话，饭才吃到一半，下首两位姑娘不知道为何拌起了嘴，而这边长辈们还没来得及呵斥，外头就有人匆匆跑了进来，道是刘家说是家里有要事，派了人过来接人。尽管宾主都有些莫名其妙”但自然该走的还是赶紧告了辞。

    可紧跟着，其余几家也都或是派了妈妈来接人，或是自家兄弟亲来，总之一顿午饭尚未用完，刚刚还高朋满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陈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粱老太太和粱太太都是有些措手不及，因而陈澜饭后告辞，婆媳俩自是二话不说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眼看着陈澜一行人上了车去”两人才你眼看着我眼，脸上满是狐疑。好一会儿，粱老太太才低声对媳妇吩咐道：“派个人去街上打听打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再去你老爷那里问问，之前杨夫人过去都说了些什么。对了，虹霓…………虹霓你过来，之前杨夫人去见老爷是怎么回事！”

    且不说粱家是怎样的光景，马车驶出了粱府，陈澜看着对面坐着的毕先生，忍不住看了看一旁满脸不安的柳姑姑”因笑道：“若万一有事，咱们这前头一辆车毕竟没人敢查，后头一辆就说不准了。毕先生不是外人，按年纪来说更是长辈，同车又有何妨”姑姑安排得很好。”

    毕先生瞥了一眼柳姑姑，见其这才释然，不禁莞尔：“县主的性子倒是真正和安国长公主如出一辙。其实是我请她这么安排的，刚刚各家突然接人走了，想来是有什么消息，亦或是发生了什么事”反倒是粱家因为素来不兜搭外事，所以并不知情。路上若有什么意外就不好了，就让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蹭一蹭县主的车吧。”

    陈澜也觉得适才粱家那番变故来得突然，只这会儿人在车上消息太少，一时半会也分析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下自是和毕先生又谈笑说了一会儿别的。直到这一路时走时停，从窗帘缝隙中甚至能看到街头盘查日趋严格，她不禁大为生疑，等到了城门口时，外头的喧哗为之更甚，可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夹人。”

    辨认出杨进周的声音，陈澜看了毕先生一眼，随即到了窗边打起了一些帘子。见杨进周一身戎装站在外头，她讶异地挑了挑眉，可随即耳边就钻进了一句低沉的话语。

    “既然遇着你正好，我就不派人送信回去了，你对那边言语一声，就说刺客主使已经都拿到了。”见陈澜满脸的不可思议，杨进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继而轻声说，“放心，我说拿到了，就是真的拿到了，接下来正好合着那信上的吩咐大干一场。具体的事情回头我再对你说，城里刚刚就闹腾了一阵，为了以防万一，我拨五十个人护送你回去。”

    澜点了点头，随即凑近前去对丈夫嫣然一笑，“你既是马到成，我也有好消息给你。毕先生人就在车上，我带了他回偶园，有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

    杨进周愕然看着巧笑嫣然的妻子，直到那只手伸出来对他招了招，旋即窗帘倏然落下，他才反应过来。眼看着几十个人簇拥着马车徐徐驶离了城门，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刚刚那一丝笑容顿时更深了。

    他就知道，城中内外整肃一清的时候，毕先生就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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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深情厚谊，厚利薄情

﻿    第三百六十五章深情厚谊，厚利薄情

    因当年盖园子的乃是一个文臣，这偌大的偶园中自然不会有什么演武场，只有一处处的亭台楼阁水榭凉亭，堆石叠山，引水造桥，恰是一派江南风格。

    如今住在其中四个称得上主人的人里头，江氏是地道的江南人，陈澜既是女子，总喜欢清净雅致的地方，对这住处都无可挑剔；杨进周是在军营里呆惯的，自家的镜园也只是记着个路途和屋舍的名头，只要院子里有个练剑的地方，别的无可无不可；只有萧朗已经养成了习惯，天天早上都要在驰道上练习骑射，对他来说，没有演武场几乎是不可忍受的事。

    眼下哪怕一只右手还打着绷带，大中午的吃完饭之后，当巨阙催着他上床歇午觉的时候，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夺门而出就径直来到了后园，在那唯一一块铺满了石子大约五丈方圆的地方站定之后，就一股脑儿拆下了胳膊上的白棉布绷带，使劲活络了一下手。然而，还没等他试着打两招太极，就看到那边厢巨阙和湛卢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大……大少爷……”

    “要还是那些劝说，就不要啰嗦了，你们也不是第一天跟我”

    被这么一打断，两个小厮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眼瞅我眼对视了一阵，湛卢便上前一步陪笑道：“大少爷您要练武恢复一下，小的不敢阻拦，只是，您前脚刚走，这杨太夫人就和杨夫人一块来了，扑了个空之后就径直朝了这边来。小的是抄近路，顶多比她们俩快那么一丁点。”

    “啊”萧朗那张冷脸顿时再也维持不住了，随即赶紧转身一抓自己刚刚随手一扔挂在树上的那长长白棉布条，连声说道，“快，快帮我缠起来”

    眼见自家少爷如此光景，巨阙赶紧侧过头去偷笑了一阵，可才要上前帮着湛卢一块包扎，后头就传来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萧世子，你又逞强了要是让娘知道你这么不爱惜自己，那一番劝说下来，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萧朗正在紧赶着缠绷带，百忙之中从湛卢身后伸脖子一看，见是陈澜，脸上顿时满是懊恼。陈澜发现这边如此光景，暗自庆幸自己早一步过来看看，否则就凭他们这三个大老爷们做事情的架势，到时候一眼就要被江氏拆穿了。因而，她立时朝身旁的云姑姑努了努嘴，云姑姑连忙快步上前，没好气地把两个小厮打发到了一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小卷绷带，仔仔细细地给萧朗包扎了起来。

    “你们是萧世子的贴身小厮，怎么连这丁点小事都做不好？”

    被云姑姑这么一训斥，巨阙和湛卢都有些讪讪的，后者更低声嘀咕道：“奴儿干城的镇东侯府是专门配了个大夫的，在军中也都有军医，咱们根本进不去军营，也就只会擦跌打药酒，敷金创药这种小事……”

    “啰嗦”萧朗没好气地怒瞪了过去一眼，把两个小厮震住了，他这才竭力向陈澜露了个不那么自然的笑容，“夫人，待会儿太夫人那里，劳烦一定帮忙遮掩一二。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没那么娇贵，成天躺在床上实在是吃不消……”

    “这话你得当面对娘说，不能像现在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尽管论年纪，陈澜比萧朗小了好几岁，可是，她总觉得这位成天端着一张冷酷脸的镇东侯世子只不过是一个大男孩，此时不自觉地用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这偶园原本那些仆役虽说大多派在了外院，可内中的消息也未必能全然瞒住，刚刚这一幕万一被人看见，可不也是老大的麻烦？至于娘，也是担心你绷开了伤口，又不是真的成天要你躺在床上休养。”

    “呃……”

    萧朗愣住的同时，只觉右臂上传来了一股劲道，再一看，就只见云姑姑已经麻利地打上了结，又放下了他的袖管。他赶紧躬身谢了一声，紧跟着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边缓步行来的江氏，当即竟不由得抬起左手擦了擦脑门，旋即才和陈澜一块迎了上去。

    “你呀……”江氏习惯性地两字开头后，见陈澜抿嘴偷笑，也就略过了那些唠叨，直截了当地说，“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第一个，全哥让他媳妇捎信回来，那天行刺你那刺客的主使已经拿到了；第二个，全哥媳妇把毕先生接了回来，这会儿那边祖孙正在相见，待会就过来。毕先生医术高明，你这伤回头不妨再让他瞧瞧。”

    在家里坐牢似的闷了好几日，萧朗一听到这两个好消息，眼睛一时大亮，最后一句话压根就没听进去：“好，杨兄果然是雷厉风行借着这事情大张旗鼓，正好可以杀一儆百。毕先生出现就更妙了，既然能让那家伙这样赞口不绝的，总应该是满腹计谋，再加上又在本地住了多年，谋划上头比咱们这些外来人强。这么说来，咱们也该出击了……”

    “萧世子”

    江氏加重了语气，见萧朗这才反应过来，她不禁有些无奈。而一旁的陈澜偷觑着婆婆和萧朗之间的这种架势，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好了好了，娘你也别太把他的伤当一回事，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刚刚云姑姑才给他瞧过，伤口已经愈合了，只要留意不要再挣破了就行，再说，人家毕先生也不是内科外科全部在行。至于萧世子你，这儿不是战场，但照旧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别忘了之前才有人行刺过。”

    “唉，我也是想着他爹娘几乎在万里之外，想着帮他们看好你这个儿子。”江氏自嘲地一笑，随即就看着萧朗温和地说，“既如此，我以后也不越俎代庖，但萧世子得自己保重，千万不能自己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朗松了一口大气，可看到江氏转身打算走，忍不住又出口叫道，“太夫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江氏闻声止步，陈澜也觉得愕然，忙扶着婆婆一同转过身来。这时候，萧朗突然一揖到A地，认认真真地说：“太夫人对我的关切，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只请您以后直呼我名字就行了，不要一口一个萧世子，听着实在是见外生分。”

    “那你也不要一口一个太夫人地叫我，我何尝不是听着别扭？”江氏莞尔一笑，见萧朗抬起头来，脸上竟有些发红，想了想就点点头道，“直呼你的名字也太随便了些，以后直接叫你萧郎便是。至于你么，叫我伯母也行，世母也行……”说到这里，她突然又打趣道，“若你愿意叫我一声干娘，那就更好不过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我家全哥没个兄弟姐妹。”

    陈澜听到那一声萧郎，差点又没笑出声来，发现萧朗嗫嚅着并没有反对，这才放下了心。然而，当江氏打趣了这么一句的时候，她再细细看去，就只见萧朗整个人突然僵了一僵，随即突然低下了头去：“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你这孩子……”江氏怔了一怔，终究没再说这只是玩笑，好一会儿才笑了，“当初安国长公主认了全哥媳妇当女儿那时候，惊动了许多人来。虽说那时候是为了给全哥媳妇撑腰，不是所有干亲都必要如此，但咱们要真的结了这门干亲，也得先禀告你父母一声。以后你就直接叫我伯母吧，等回头我给你父母写一封信捎去。”

    过了明路之后，萧朗终于得以如愿留在后园之中散步，而陈澜则是扶着江氏回去。走在路上，陈澜总觉得江氏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走着走着就忍不住问道：“娘，您在想什么？”

    “你和全哥之前说过，奴儿干城是辽东还要再往北许多的地方，朝廷中枢几乎鞭长莫及。我从前觉得，萧郎入朝，也就和寻常勋贵嫡子留京差不多，可如今想想他的性子，兴许他父母还存着磨练他的心思……他毕竟年轻，能练出那一身武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可为人处事等等，却是得在京城这种地方才能真正历练出来的。所以，这干亲也只能说说而已。”

    陈澜震惊地看了江氏一眼，见婆婆再没有说话，她心中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萧家乃是世袭镇东侯，可以说辽东以北的广袤土地，几乎都是萧家统管，节制了当地的女真诸部以及朵颜三部等等，于朝廷来说，尽管军员数量不超过五万，但足可算得上是东北强藩。杨家可以和萧朗亲近，但亲近到互称兄弟的地步，哪怕日后天子不疑，朝中有的是别人心疑。

    只是，在感慨这些的同时，她的心里却不由自主生出了另一个念头——荆王虽是那般模样，怕也是深知这一点吧？镇守云南的威国公已经回朝，但缅甸那边据说仍是不甚太平，说不定哪一日还要回去。西南相隔京城上万里，而奴儿干城则是数千里，更何况中间只隔着辽东……据她所知，从很多年前，就几乎没有文官愿意上那种苦寒不毛之地去了，所以，利益之外，皇帝和如今的镇东侯颇有情分，如今这两个年轻人之间，许是也要如此？

    南京城，南京守备衙门三堂。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之后，许阳气急败坏地看着捂着脸不敢做声的次子，一只手又高高扬了起来，可足足捱了老半晌，终究还是没有甩下去。好半晌，他才猛地坐下身来，随手拿起茶盏喝了两口，可看儿子的眼睛却满是炽烈的怒火，最后竟是又忍不住劈手摔了茶碗。

    捂着脸的许进关键时刻一偏头，这才总算是让那茶碗紧擦着脸颊飞了过去，即便如此，那清脆的炸裂声，破碎的瓷片溅在其他东西上的杂乱响声，还有父亲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目光，全都让他不寒而栗。老半晌，他才哭丧着脸迸出了一句话：“爹，儿子知道错了……”

    “错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一句错了就完事了？你……我打死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许阳原本已经下去了几分的怒火被儿子这一句混账话又撩拨了起来，竟是怒气冲冲上去就是一脚把儿子踹倒在地，随即东张张西望望，待看到壁上挂着的一把宝剑之后，立时三两步跨上前去，伸手摘下之后立时信手拔出，随即方才霍然转身。见许进脸色惨白双手撑地飞快地往后挪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拔起剑就快步抢上了前。

    “爹，爹，别……”

    许进已经是吓得魂都没了，当看到那剑当胸直搠的时候，他愣是没能说出第四个字来，只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候，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紧跟着进来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的同时慌忙开口喝止道：“许兄不可”

    话音刚落，那剑就紧贴着许进的脖子深深扎了下去。撒手弃了剑柄，许阳这才抬起头，见进来的人赫然是平江伯方翰，后头还跟着一个仿佛有些眼熟的年轻人，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当发现许进竟是一动不动，他立时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见人还是没动静方才罢了休，嘴里却依旧气咻咻地冷哼道：“没出息的东西”

    骂过之后，他就高声喝道：“来人，把这小畜生拖下去扔到柴房里头，没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这时候，两个小厮方才慌慌张张跑进了屋子，见许进瘫软在地人事不知，对视了一眼连忙一左一右架起了人往外拖去。没过多久，又有两个小厮进来，手脚麻利地把地上收拾了干净，又沏了三盏茶一一送上。许阳看也没看身旁的茶盏，只看着方翰道：“要不是方老弟来得及时，我恨不得砍了这小畜生，省得这祸事没法收场”

    方翰若无其事地捧着茶呷了一口，见许阳那种因暴怒而显出几分潮红的脸色有所和缓，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二郎也是年轻气盛，不合中了人的计，又不是成心的。况且，这事情虽棘手麻烦，可也并不是真的无计可施。只要没闹出人命来，要打要罚都随你这父亲的性子，到时候再来上一场负荆请罪，麻烦也就过去了。”

    “算我倒霉，养了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许阳没好气地一拍扶手，这才突然打量着方翰下头那个安然吃茶神色从容的年轻人，随即眯着眼睛问道，“倒是方老弟，你今天总不成是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特地跑来的吧？还有，这位你带来的小朋友似乎有些眼熟。”

    “没错，那天咱们在秦淮河上请客的时候，王安止便在其列。”方翰随眼一瞥下手的年轻人，见其笑吟吟地起身行礼，这才收回目光，又看着许阳道，“他那天早一步退席去私会佳人了，后来还是他的一位长辈向我引见了一回，想不到对河漕的事情颇有见地，我就留下了他在身边帮一阵子忙。”

    “帮忙？”

    许阳闻言眉头紧皱，挑剔地再次端详了一回这个隐约有些印象的王安止，脸上渐渐露出了深深的不悦。眼见这般情景，方翰哪里不明白，立时摆摆手对王安止道：“这样，你头一回来这守备衙门，出门找个小厮带你好好逛逛。这儿虽说不是这个园那个园，可比起那些园林更恢弘大气些。去吧去吧，回头我再叫你过来”

    等到人含笑告退离去，方翰才低声解释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把一个刚刚投在门下的人随随便便带来见你。说出来也许你不信，他在京城走通了张家老2的门路，这次下来，带着一封张家老2的亲笔信，还是他家那位世伯无意中翻他东西的时候找着的。原本人是要直接去宁波市舶司，可他那长辈得过我好处，反手把人卖了给我。这样的大好方便之门，我怎么能不留下？”

    “哦？竟有此事？”许阳这才露出了讶色，可却仍有些不放心，“张家老2那个人据说和安国长公主一样油盐不进，他是怎么走通的那门路？”

    “要走门路，最好的法子是送钱送女人，可你也知道，那一家子是最难巴结的，否则当初在江南也不会搅出那样的事情，别人却没法子……这次还是因为长公主身怀六甲，张家老2总有难以自禁的时候，险些在饮宴喝醉时给人用女色算计了去，正好在隔壁的他也就正好捞着了机会。总之，投缘再加上这一遭援手，这忘年交也就成了。”

    “哈哈哈哈”刚刚还怒容满面的许阳此时终于大笑了起来，“好好，有了这么一位手持护身符的小友，宁波那边的一档子事就容易多了，这许多坏消息之后，总算有个好消息。这样的财神爷，别说是有一档子好色的小毛病，就是其他大毛病也没什么不能忍的。等送走了那位瘟神，过一阵子”

    “可不是？”说通了许阳，方翰自也是神情松快，接下来又商量了几句，旋即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对了，阳宁侯的信你可收到了？”

    “陈老三？”许阳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刚刚捧起的茶盏又重重搁在了一旁的高几上，“这家伙都已经去肃州吃沙子了，写信过来却还不忘指手画脚，他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想当初他要结亲的时候，我看着他前途正好，可现在你看看……唉”

    “阳宁侯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其他的也就算了，就是凡事太过自我，这种执拗劲头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能害了他。”方翰听许阳言语中流露出后悔之意，目光一闪，也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今天我过来，除了之前两桩，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我之前得知他们逗留扬州，有意离了漕运总督府，没想到杨进周竟是须臾就拿下了江都卫，前次主谋行刺的人已经抓到了，可却直接扣在了江都卫驻地。就在刚刚，雪片一般的报讯就飞进了南京各处衙门，你还不知道？事情到了这份上，你我借此过去一趟吧，顺便你带上令郎，设法把前事结了。”

    “这么快”许阳忍不住站起身来，脸色紧张地问道，“那主谋行刺的人是谁，该不会……”

    “据说是抄没了三家扬州老字号，然后拿下了几个人。因为消息封锁得严密，而且扬州城还在戒严，具体消息传不出来。我说许兄，令郎虽然年轻糊涂，可这种事情你总不能想到他身上去。好了，明天出发之前，你我先去见见那位财神爷”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好，走，去见你带来的那个小财神爷”

    阳宁侯府廖香院正房东次间。

    见陈衍亲自捧着一盘子洗干净的樱桃过来，朱氏不禁笑着示意他坐过来：“你呀，这种事情何必亲自动手，要那些丫头们做什么？”

    “这不是正好有空么？”陈衍笑嘻嘻地看着朱氏吃了两个，这才说道，“姐如今不在，我又成日里在外头忙碌，陪老太太的功夫越来越少了，这才洗两个樱桃而已。说起来，姐已经走了差不多要大半个月了，算算也快到了吧，怎么就不见送信回来。”

    “这加急也是日行八百里，平日的家书哪有这么快”朱氏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只不知道这一趟叔全得镇守江南多久，要是三年五载见不着……”

    “不会不会”见朱氏面露惘然，陈衍暗自后悔自己不该提起这一茬，赶紧岔开话题道，“老太太放心，别说您，要是长时间不见，师傅也得惦记姐姐，不会放着人在外头呆那么久的对了，除了这樱桃，师傅还让我捎带了一些小玩意给您，我这就去拿来”

    说完这话，陈衍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不消一会儿就抱了一大堆东西进来，又在软榻上一样样地给朱氏看了。直到逗笑了老人，他才松了一口气。一直等陪着用完了晚饭，又侍奉老太太躺下，他这才告退出来，一出正房就看见大丫头春雨在那守着。

    “少爷。”春雨屈了屈膝，随即低声说道，“外头楚平捎话进来，说是有要紧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陈衍立时点了点头，“指不定有什么要紧事，你们几个不用一个个都等着，吩咐留着门就行了。”

    急匆匆来到了自己的外书房，一进门见楚平快步上前，他就摇手示意不忙着说，先吩咐了跟着的两个小厮守了门口，旋即进了里间。然而，等楚平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事情，他一下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你说那消息竟是从西山皇陵传来的？”见楚平点了点头，陈衍忍不住小拳头往书案上重重一抵，眉头完全皱在了一块儿，“这个晋王这时候想起了这些歪门邪道，他早干什么去了我得去告诉师傅……不对，师傅现如今那身孕已经是六个月了，不能劳心劳力。唔，釜底抽薪……楚平你过来，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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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蜜里调油见痴心

﻿    第三百六十六章蜜里调油见痴心

    尽管扬州府南临长江，但毕竟向来归在江南，和北边的干燥大不相同。前几日的明媚*光之后，这一日快傍晚时便下起了绵绵细雨，天地间一片烟雨蒙蒙的景象。打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京城的几个丫头还是头一回瞧见这般景象，趁着没事，芸儿长镝红缨三个人都溜去了后院临瘦西湖的小船坞上看热闹，待回来的时候全都是兴高采烈，只看到身上被飘雨给浸湿了大半的衣衫，这才彼此吐吐舌头，如芸儿这等爱说笑的更是嘻嘻哈哈了起来。

    “哎，当初阳宁侯府就在什刹海边上，府里的小玉溪还是引的什刹海活水，可下起雨来从来都是瓢泼大雨，哪里像这儿的雨水，简直一丝丝和烟雾似的，刚刚应该叫上夫人的，划一条画舫出去，在湖里一转，可不像是云中的仙女？”

    “何必叫夫人，你只要换一套行头，然后甩两下水袖，保管也和仙女一个样”一旁的长镝一面换衣裳，一面笑着挤了挤眼睛，见芸儿冲自己不忿地擂着拳头，她赶紧岔开话题道，“不是说烟花三月下扬州么，这烟字，大概指的就是那种雾蒙蒙的烟雨了。要说这雨看似不大，咱们的衣服却湿成了这模样，老爷早上出去没带雨具，待会回来的时候就惨了。”

    “哎呀，说的也是”红缨附和了一句，随即接过了长镝递过来的衣裳，才套上突然就一拍脑袋，“对了，夫人在老太太那边陪着见毕先生，只有云姑姑柳姑姑陪着，也不知道雨具够不够，咱们是不是要出去接一接？”

    众人你眼看我眼，正犹豫间，外间帘子一打，一个人就钻了进来，却是红螺。她见三个人那湿透的衣裳丢在了一边，干衣裳才穿了一半，不觉有些诧异。待听说三个人跑去瘦西湖边上凑热闹了，她才明白了过来，因笑道：“幸亏你们回来得快，你们没见识过这江南的绵绵春雨，打湿的衣裳穿久了非冻病了不可我下午跟着原先管着这园子后院的黄妈妈四处转了一圈，这才知道瘦西湖边上竟是有温泉”

    “这么好的事，那什么妈妈怎么不早说在哪在哪，要是不远，让老爷和夫人去好好松乏一下才是正经”

    “不远，离着偶园再往西北一些就是了。最方便的是，听说那座温泉别庄也是偶园主人的产业，黄妈妈说若是老太太和老爷夫人想去，她就能做主安排。”

    几个丫头一想到之前在京城去小汤山温泉时的情景，不禁都有些欢欣鼓舞。待候着晚饭时去了江氏那边院子时，嘴最快的芸儿也顾不得江氏刚刚竭力留了毕先生和骏儿一块用饭，立时把这消息说了出来。

    江氏久别江南，一听说这事就笑着点了头，随即又说道：“借着人家的地方住了这么久，至今连主人都没见，总有些说不过去，也该派个人问问黄妈妈。主人家一个人正好不在，总不至于连个主母抑或少爷小姐都没有。没来由咱们雀占鸠巢，却让别人一直回避的道理。”

    毕先生闻言并没有插话，眼睛只看着一旁拉着他不肯松手的骏儿。陈澜自是满口答应，正要吩咐摆饭，外间就传声说老爷回来了。想着杨进周多日都是早出晚归，几乎没好好吃一顿饭，陈澜自是心觉高兴。可是，好容易等到了人进来时，她却发现眼前的丈夫赫然是浑身湿透，外头那件大衣裳甚至还在滴水。

    “怎么连雨具都不用”

    “都是失算了，看着那雨下得不大，就懒得再穿蓑衣斗笠了，没想到这雨看着小，身上一会儿就完全湿了”

    杨进周满不在乎地接过软巾擦了擦脸，又上前见过了毕先生，等红螺笑着说刚刚已经备好了衣裳带了过来，江氏连声催促他去换衣裳，他就顺手拉了拉陈澜的袖子。陈澜瞥见他那眼神，以为他有事要和自己说，连忙笑道：“看你连头发都湿透了，我进去帮你好好擦擦。”

    见陈澜跟着杨进周进了东屋，几个丫头全都闻弦歌知雅意地留在了外头，江氏不禁莞尔，旋即才想到旁边还有个毕先生。扭头瞧过去时，见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正在对骏儿说着什么，她哪里不知道这是人老成精，当即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看这小两口，真是蜜里调油一般

    进了东屋，陈澜正要开口说话，就只见杨进周三下五除二脱着那一身湿透的衣裳，赶紧把手里抱着的一整套衣裳放在了软榻上，又拿着沐巾过去。眼见他已经褪下了那贴身的中衣，露出了满身精壮结实的肌肉，她才伸手擦了两下，却不防他突然伸手将她环入了怀中。

    “喂，松手，外头还有人呢”

    “怕什么，娘在外头看着，没人敢进来”杨进周哪里肯放开手，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面颊，这才低声问道，“刚刚我不好直接问毕先生。他给你诊过脉没有，结果怎么说？”

    “啊？”陈澜没想到杨进周偷亲了之后，竟是直截了当问这个，那嗔怒顿时化作了一丝笑容，“诊过了，毕先生说，只要我再调养两三年，他有把握让我……”

    “太好了”

    话还没说完，杨进周就喜上眉梢，随即竟是一把揽住了陈澜的腰，忘情地抱起她打了个旋儿。听她惊呼一声，随即就赶紧闭上了嘴，待到落地之后更是满脸羞怒地在他腰上掐了一记，他哪里管这些，只顾自己哈哈大笑，末了突然吻住了她的红唇。

    “真是太好了。”分开之后，见陈澜粉面泛红，杨进周索性把她又抱在了怀里，低声说道，“我早说过，我们一定能有个可爱的孩子。”

    面对高兴得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丈夫，陈澜忍不住嗔道：“还只是一句话，孩子还没影呢，你就那么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至少这是希望”杨进周笑着摩挲着陈澜的面颊，一字一句地说，“你那么喜欢孩子，不论是那么丁点大的骏儿，还是小四这全～文字最快个弟弟，你和他们呆在一块时，都显得说不出的和谐。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无论儿子还是女儿，那一幕一定更温馨更喜人。我就知道，城内肃然那些人不敢妄动的时候，毕先生应该就能出现了”

    “……”

    一时间，陈澜只觉得喉头哽咽，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伏在那坚实的臂膀中一动不动。她还以为是他那么希望要一个孩子，却没有想到，他星星念念惦记的，仍是她的心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突然醒悟到外间的人还在等着他们出去用晚饭，慌忙使劲推了推那胸膛，待抬起头来，见杨进周正低头看着自己，她顿时为之气结。

    “你还愣着换套衣裳这么久，你也不怕毕先生笑话咱们”

    “怕什么”杨进周这才松开了陈澜，麻利地往身上套衣裳的同时，又微微笑了笑，“再说，刚刚是你抱着我不放，我怎么穿衣裳？”

    “你……”

    陈澜被他堵得作声不得，恨恨看了他一眼就别过了脸去。等到替他系好了腰带，又和他一块出了屋子，她只觉满屋子的人全都看了过来，一时间脸上直发烧，当下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似的吩咐摆饭。可话才出口了半截，江氏就笑道：“我还以为你们还得在里头说一会话，我想着毕先生来了，全哥又回来得早，就吩咐人去请了萧世子，人就来，索性再迟一会摆饭。”

    不料江氏竟也打趣自己，陈澜只得狼狈嗯了一声。趁着江氏转过头去和毕先生说话，她就瞅空子横了一眼旁边的杨进周，用几乎比蚊子还轻的声音说：“晚上回去和你算账”

    “嗯，我等着”

    见杨进周头也不回应了这么一句，陈澜顿时更郁闷了。好在这时候萧朗跨门而入，解了她这窘境。这位一进屋就镇东侯世子进屋和众人相见过后，尽管因有外人在，脸上淡淡的，可陈澜分明发现，他那好奇的目光频频往毕先生面上打量。

    待到满桌子的酒菜都齐了，摆好碗筷的陈澜刚被江氏按着坐下，就只见杨进周竟是拿着酒壶冲毕先生走了过去，亲自为其斟了一杯，又在另一个小酒杯中倒满了，随即双手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毕先生，今日借此酒为先生接风，再谢先生解内子困厄，请容我先敬您一杯”

    见杨进周言罢就先干为敬，毕先生一愣之后，立时爽快地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却一把抢过了杨进周手边上的酒壶，却是为桌上其他人一一斟满了，这才给自己斟了一杯。

    “为着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让诸位里里外外忙碌了好几日，实在是我的不是。既然是我满饮了杨大人的敬酒，也容我借这一杯，向太夫人，杨大人和夫人，还有萧世子赔罪，更谢杨夫人为我照料骏儿。”

    萧朗看毕先生的目光原本有几分挑剔，可是，当对方诚恳地说赔罪，他没想到连自己也带了进去，立时愣住了。眼见江氏和陈澜都起了身，他也忙站起身来饮了这一杯。可才放下杯子坐下时，他突然听到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抬起头就发现毕先生正含笑看着他。

    “镇东侯素来不怒自威，如今我见到世子，倒是不同侯爷，又是一番景象。镇东侯府百多年来都是几乎一样的规矩，那就是长子从懂事开始就发在军中磨练，从一介小卒开始做起。奴儿干城周围虽说建六卫，但真正的精锐却是常常往西往北进击的三卫，不知道世子小时候，进的是神威、神火、飞云三卫中的哪一卫？”

    奴儿干城对于京城的官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的地方，因而萧朗进京之后并没有多少人兜搭，更不要说能够了解其中的军政。此时毕先生一问，萧朗诧异之外，却不免有一种意外的高兴。毕竟，哪怕是荆王，也没在头一次见面的时候对奴儿干城那样熟悉。

    “最初是神威卫，后来是飞云卫，在我进京前，又在神火卫当了一年千户。”

    杨进周听萧朗这么一说，不禁脱口而出道：“神威卫是步军，飞云卫是骑军，神火卫是火铳，你居然在这三军转了一圈？我记得如今的镇东侯，当年似乎也只专精飞云卫。”

    “杨大人到底是在军中多年，竟然也了解这些。”毕先生见萧朗正盯着杨进周看，江氏则是不闻不问，倒是陈澜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却也没吭声，就咳嗽了一声，“看来萧世子着实是担着侯爷的厚望，只这三卫历练，想来苦头也吃了不少，成日里鼻青脸肿恐怕都是轻的。听说前几**还在扬州街头遇刺？虽说年轻人血气旺盛，一丁点皮肉外伤好得快，不过也不可小觑。晚饭之后可容我给你再看一看？”

    萧朗本想说没这个必要，可当发现江氏那带着几分责备的目光看过来，他立时赶紧点了点头，却是再不敢轻易接毕先生的话茬。因有江氏在，杨进周也颇为节制，一壶酒喝完便不再敬酒劝酒。等到一顿饭吃完，又饮了茶，毕先生刚一说要跟着去给萧朗细细看一看，江氏就笑着答应了，只留下骏儿陪在身前说话，却把陈澜和杨进周撵回了房。

    回去的路上，因为天上仍下着雨，夫妻俩打着同一把伞，走着走着就自然而然靠在了一起。尽管陈澜很想问杨进周，那什么刺客主使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绝不想干的问题。

    “叔全，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你是说别人的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见陈澜眨巴着眼睛有些不依地瞪着自己，杨进周不禁哑然失笑，“要是别人的孩子，男女都无所谓。至于我自己的，虽然我想说只要是你生的，男女都好，可如果是男孩，你自然更轻松一些，也能少听些闲话。你呀，想这么多干什么，你还小呢，毕先生现在说只能生一个，指不定你日后身体调养好了，到时候想生多少生多少，还怕儿女不齐全？”

    “什么想生多少生多少，你以为我是……我是……”

    陈澜脸一红，下半截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迎来的却是那根轻轻点在鼻尖的手指：“总之，咱们会心想事成的，不要想这么远。虽然别人都说得过且过乃是庸人所为，可是，过好面前的每一天，才有将来不是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说理了”

    尽管背后悄无声息，可是，明知道有人，陈澜总不能因为看不见就装成不知道，因而到了院门时，因上头有了遮挡，她就冷不丁挣脱了开来，理了理被飘雨打湿了几分的衣裳，这才不动声色地往后头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眼看去，她才突然发现，原本该跟在后头的芸儿长镝都不见了踪影，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就在这时候，前头打灯笼的云姑姑却折了回来。

    “老爷，夫人？”云姑姑见陈澜还在往后瞧，顿时笑着说道，“夫人若是找那两个丫头，就不用操心了，她们刚刚和我提了一嘴，说是听说玉兰花入茶风味极好，所以去了前头正堂寻那几株开得最好的玉兰树，想要趁着这春雨的时候采摘一些。我寻思因是老爷回来了，这路上不虞有事，就答应了她们。要是夫人有事差她们去做，我这就让人叫她们回来。”

    “不用了，这两个贪新鲜的丫头”

    陈澜这才放下心来，因见云姑姑又打了灯笼在前头引路，刚刚和她一道的柳姑姑已经不见，想是进屋子去准备了，她也就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就被人揽着了肩膀。见杨进周依旧是大半个伞面朝自己倾斜了过来，她没再言语，只是任凭他勾着自己，穿着木屐子一步步往前慢走。恍惚间，那玉兰花在春雨中，仿佛香气更馥郁了些。

    厅堂前，左手打着灯笼，右手撑着伞的芸儿见长镝踩着那梯子攀折枝头上的玉兰花，右手空余的两根手指提着那布兜，嘴里不禁连声提醒道：“天都黑了，你小心些，别脚下打滑哎，已经装了好些，差不多了吧？别把人家那玉兰树都给摘秃了，回头夫人非骂我们不可”

    “每棵树上头摘上五六朵，哪里就这么容易摘秃，上头花苞还多着呢”长镝一面说，一面手下不停，直到再次爬下了梯子，见小布兜里确实已经装了不少沾着雨水的花，这才嘿嘿一笑，“夫人帮老爷在房里换衣裳的时候，你没看见老太太那高兴的。毕先生又偏凑趣地说了这个偏方，老太太哪有不乐意的。”

    芸儿连忙收起了布兜上的绳子，见长镝头发已经湿漉漉的，又掏出手绢递了过去，因笑道：“看来咱们今天就是落汤鸡的命了，才换上的干衣裳，这会儿又湿了老天保佑这偏方有效，老太太之前不是还问么，说只听说玉兰花能治头痛鼻塞，就没听说还有那功效，毕先生却说这法子确实管用……只夫人现在正喝那汤药呢，一两年之内还用不上，可咱们得好好学起来怎么炮制。赶明儿还得去打听打听，哪里有人擅长做玉兰花茶，万一回京城也好预备。”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嘻嘻哈哈地共打一把伞，快步往回走去。空气中依稀还飘荡着她们低低的嘀咕声：“要是真有用……万千之喜……这江南可就真成福地了”

    屋子里，已经洗过澡的陈澜披散着头发斜倚在床上，当听到一阵响动时，还以为杨进周进屋了，谁知道却是芸儿。见其笑吟吟端了一碗汤药送上来，她有些不情愿地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捏鼻子直接灌了进去，随即赶紧在送上的蜜饯捧盒里拈了一个去了核的塞进嘴里。

    “真成药罐子了”

    “夫人忍一忍，等过了这一关，保管不用再这么吃药了。”

    “尽挑好听的说”陈澜尽管已经对这些苦得什么似的中药要多排斥有多排斥，终究还是认命地不敢停，等到芸儿出去，她又舒舒服服往后靠着，虽是拿着一本书，可心思却完全不在上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听到又一阵脚步声，像极了芸儿平日里那蹑手蹑脚的架势，当下便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这丫头，又有什么事来聒噪？”

    “没什么其他事，只是娘子，夜色已深，我们是不是先安置了？”

    陈澜闻声抬头，见是杨进周那张脸已经凑到了眼前，她连忙嗔怒地丢开了手中的书，随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鬼鬼祟祟的，进屋也不言语一声，想吓死人不成”

    感觉到那只撑在自己身上的手颇有些软弱无力，杨进周自然不会在意这色厉内荏的话，在床沿上坐下之后，随便一蹬就甩去了脚上的两只鞋子，左手则是直接把帐子放了下来。借着床边那高烛台的光芒，他端详着陈澜那红润的脸色，想起这两三天因为事情太多，晚上归来几乎是强忍着才没有碰她，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炽热了起来。

    “澜澜……”

    甩了甩半干的头发，陈澜见杨进周吹灭了灯，随即整个人迫近了过来，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索性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直到那重重的人如同意料之中压倒了她的时候，她才轻轻咬了咬嘴唇，只下一刻，她这最后的一丁点自由也完全丢失了去，只沉浸在那难以分开的深吻之中。当两个人真正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品味着那种熟悉的律动，只是抱紧他轻轻扭了扭腰。

    这一瞬间，家事国事天下事，全都从她的脑海中烟消云散，存在的只有眼前这个真真正正的人。

    萧朗的院子距离杨家老少三人颇有些路程，平日三更天的时候，院中上下原本都依照镇东侯府的规矩，早早地歇下了，然而这时候正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萧朗一个人怔怔地坐在东屋里，想着毕先生刚刚说的消息，他突然使劲搓了搓脸，这才总算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仿佛比父亲更像是铁打的母亲，竟然在去年年底的时候经历了一场险些要命的重病因奴儿干城太过阴冷，不适宜安养，过年之后父亲请旨把母亲送进了京城，如今这会儿船大约快到天津了。而且据毕先生说，女真诸部如今蠢蠢欲动，那边兴许又要打仗了

    父亲在辽东，母亲和弟弟在京城，如今他人在江南鞭长莫及，与其苦思排忧解难，只有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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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良宵苦短日高起，不速之客登门来

﻿    擦干了身上那黏糊糊的汗水。换了一身中衣，陈澜这才拥着重新换过的被子躺了下来。

    等了不多时，外头传来了密慈翠翠的声音，一个人影敏捷地钻进了帐子里，只在枕边躺下的时候，冷不丁又凑了过来。觉察到脸上被那微茸的下巴蹭了一记，她不觉往旁边挪了挪，随即用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都这时辰了，还闹！”

    “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有这么多昏君了。”

    陈澜不想杨进周竟是说了这么一句语带双关的话，察觉到他那不安分的手又隔着中衣揽上了她的腰，她知道挣扎也是白搭，一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是是是，古往今来那么多昏君，偏失道的缘由几乎全都归在女**国上！你别和我耍贫嘴，这几天早出晚归，你又不肯放下那一趟练剑，睡的时辰本来就少。难得今天早，可这因一折腾也快三更天了，还不赶紧多睡一会儿？”

    杨进周侧头瞧了瞧，见她的脑袋抵着自己的肩膀，在黑暗之中依稀能看见她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那炯炯的眼神中分明没什么睡意，他不禁轻轻笑了起来。等枕边的人儿轻轻扭了扭，随即竟是侧了过来直勾勾看着他，他才凑了过去，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挨到了一块。

    “我心里高兴，一时半会睡不着。陪我说会话吧，今天回来给毕先生接风，之后也来不及说其他的……”

    “你还说？”陈澜闻言气结，索性又往前拱了拱身子”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我明明是在那看书等你的，谁知道你一洗完进来就…………就……哼，这时候倒记起说话了？”

    “你呀……”

    由于陈澜又凑近了几分，说话时那种吐气如兰的感觉越发明显，杨进周一时间只觉得身子又有些反应，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习惯性地说了那两个字之后，他就察觉到下头那柔若无骨的脚踝搁在了自己的小腿上，他愈发心猿意马，好半晌才努力按下了绮念。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阳宁侯府的三小姐从容大气”冷静得不像寻常女流的？唯一庆幸的是，这份不为人知的妩媚仅仅对他一个人绽放，只是他一个人的……

    然而，陈澜却仿佛不知道自己这些举动正在撩拨着身边的男人，只若无其事地说：“你今天做了这样的大事，这一两日间，南京城的要人应该就会蜂拥而至了吧？就算你是百战百胜的大英雄”可我怎么不记得你在查案子上很有心得？”

    “你忘了你家相公曾经干过锦衣卫侦缉？”

    杨进周索性把玩着她垂落枕边的一缕长发，借此消解心中的那念头，当下随口应了一句。等手臂上被人不轻不重的一拧时，他这才再次对上陈澜的眼睛，却发现她已经撑着手半坐了起来”那中衣零落松散，露出了中间的大片雪白。明知道这是她故意的，实在难耐的他只得伸手把她拉了下来，拥在怀里好一阵子，这才碰了碰她挺翘的鼻尖。

    “没错，从前办的都是御命要案”轮到我出面去查的时候，线索就已经都汇集到了我手里，要做的只是带队行动而已。最大的那桩案子”还是有了你这个女中诸葛出面，这才得以马到功成。”顿了一顿之后”他见陈澜索性伏在了他的身上，一时又是无奈又是懊恼，“这次是运气好，有人通风报信，我索性借着机会耍诈，想来那个邓冀没想到我会直接把他拿下。”

    “邓冀？邓忠的堂弟？”

    陈澜冷不丁听到邓冀的名字，一时间忘了自己刚刚的姿势，双膝一用力就半跪了起身。紧跟着，她方才察觉到了自己这动作有所不妥，可还没等她设法补救，就被人一下子拉了下去，夫妻俩一时间滚作了一团。倏忽间，那大床再次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嘎吱嘎吱声。

    “喂，都这时候了，明大…………”

    “明天的事待会再说，都是你自作自唉……”

    这一夜，无论杨进周还是陈澜真正睡着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男女之间的差别终究在天明之后显露了出来。当杨进周在一片昏暗中悄悄起身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陈澜捂着被子整个人从一头歪到另一头的不安分睡姿。替她将被子又往上头拉了拉，又轻轻吻了吻那呈现出无限妩媚的红唇，他这才回转身穿衣，不多时就出了屋子去。

    外间隐约传来了小声的说话，甚至门帘也轻轻打起了些许，仿佛有一个脑袋伸了进来查看情形，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床上的陈澜仍是眼睛紧闭躺在那里，只是嘴角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笑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澜方才在一阵说话声中睁开了眼睛。瞧见枕边空空，帐子仍旧低垂在地，那缝隙中依稀能看见外头有人在走动，她便抬起胳膊揉了揉眼睛，随即懒洋洋地问道：“谁在外面？什么时辰了？”

    “夫人醒了？”一只手撩开帐子，随即麻利地将其挂在一旁的金钩上，紧跟着就探进了头来，却是柳姑姑。见陈澜面色娇艳，整个人都流露出一股异样的风情，她不禁微微一笑，这才说道，“已经快午时了。一大早老爷就吩咐人知会了老太太，庄妈妈之前还来过，说是不要惊醒了夫人，咱们也就没叫人。”

    “午……午时！”

    此时此刻，陈澜货真价实吃惊不小。尽管到了这儿不用管家，但成日里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所以她仍旧睡得轻起得早，却不想今天这一迟索性连早饭都错过了！一骨碌爬起身来，她一把将垂到胸前的长发全都拨拉到了后头，这才有些气急败坏地说：“这晚起也得有个度，你们怎么能只听他的”这也太离谱了些！”

    “老太太都不挑这个理，夫人您还在乎这些干什么？”柳姑姑笑吟吟地扶着陈澜起身，又张罗着穿上衣裳，待红螺和红缨捧着木盆提着热水和巾栉等物进来”她这才亲自到了床边上，瞅了一眼就不动声色麻利地收拾了起来。不消一会儿，刚刚还凌乱不堪的床上就变了个样子，待她抱着东西出了屋子又转回来之后，陈澜也已经梳洗打扮好了，只仍看着镜子出神。

    一觉睡到中午，尽管饥肠辘辘”但陈澜看着镜子中脸色红润神清气爽的自己，好半晌才移开了目光。待看见旁边的红螺和红缨都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只嘴角都微微往上翘着，她哪里不知道这两个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横了她们一眼就起身往外走去。刚到明间，她就正好看见一个人挑了帘子进来，正是庄妈妈。

    “夫人起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陈澜却一下子觉得脸上火烧似的。只恨这会儿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面上是否真的红了，只得强自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好在庄妈妈接下来并没有说别的，只道厨房一大早煮了红豆粥，还有几样点心”让她先用一些垫垫再去见老太太，午饭兴许要晚一些，她自是一一答应，等到庄妈妈转身要走的时候才记了起来。

    “怎么，是叔全说要回来用午饭？”

    “老爷是说得空就回来用午饭。

    不过，樊知府亲自过来，说是南京那边听说这儿出了遇刺的案子，不少人来了扬州。待会中午的时候，平江伯、许守备、金陵知府、浙江巡按御史、督漕御史……，林林总总大概有十几位要过来。至于老爷，一大早出了门去，这会儿还没消息。”

    来得好快！

    想起昨晚上癫狂到最后依稀听到的那些，陈澜不禁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就听见旁边传来了柳姑姑的声音：“夫人还是先吃些东西吧，这些事情一边吃一边想也不迟，横竖人也还没过来。就是来了，咱们又不是地主，总得知府衙门先接着，然后才会到咱们这来，再说老爷不在，难道他们还能强见咱们这些女眷，亦或是那位公子？”

    饿着肚子确实脑袋转得慢，陈澜也就点了点头。然而，她着实低估了自己这时候的饥饿程度，待到粥和点心送了上来，她一口气喝了两小碗红豆粥，三个小huā卷，又掰了小半个熳头，这才算是缓过神来。只不过这一番折腾又去后头更衣之后，她到了江氏〖房〗中时，已经是快到午正了。尽管婆婆半点没有问她起晚了的事，可错过了晨省的她仍是有些心虚。

    江氏看着仿佛走出水芙蓉般艳光四射的陈澜，一时想起了数月前还是新妇的她。相比那时候的娇弱，如今这媳妇自然是显得丰满多了。再想想早上见毕先生时打探的那些话，她越发笑容满面，随即看着庄妈妈说道：“去调一盏玫瑰露来。”

    见陈澜仿佛有些诧异，她就笑道：“是毕先生说的，以后记着每天晨起用一盏玫瑰露，既是滋补，也是养颜。这东西不比其他，又容易得，吃着又香甜。”

    “娘，我刚刚才吃过早饭，这会儿吃不下了……”

    “就当喝水似的，哪里连这点玫瑰露都吃不下？”

    不多时，陈澜手里就多了一个盛着大半瑰红液体的玻璃盏子。若是平时，喜爱甜食的她三下五除二也就喝完了，可这会儿肚子里已经差不多饱了，免不了只能慢慢啜饮。当她用小银勺调着最后一丁点的时候，庄妈妈就从门外进了来。

    “老太太，夫人，我刚刚到门上去取驿路送来的信函，谁知外头正好有人求见……是平江伯夫人，金陵书院的山长夫人艾夫人，巡按御史周太太，还有……江氏本家的宗妇江大太太。”

    倘若是文武官员，如刚刚婆媳俩所说的，如今偶园里头只剩下了老弱病残，见或不见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如今来的竟然也是官家女眷！陈澜见江氏看了过来，便站起身走到江氏面前，稍稍弯下腰说：“别人也就算了，江家的宗妇也一块来了，娘若是不想见”我代您走一趟如何？横竖咱们是杨家人”江家纵使是宗妇亲来，与冉们也没什么相干。”

    “想当初皇上放了全哥镇守两江总兵，不是也说”让我风风光光回一趟老家么，既如此，我还躲着他们干什么！再者，你刚刚也说了，我们与江家没什么相干，要避也是那些见利忘义的人避着我才对！”江氏一按扶手站起身来，又肃然理了理身上那件褙子”继而才轻轻搭着了陈澜的手，“有你这个县主陪着，我还怕她们？庄家的，你去请了四位夫人到二门甬道西边的小huā厅说话”

    “娘！”陈澜被江氏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紧紧握了片刻，这才顺势搀扶了婆婆，嘴里又轻声说道”“让人去给那边递个信，人都来了，萧世子那边要完全躲着，只怕是不可能了。至于毕先生那儿也去个人说一声，我看他们俩昨晚上应该已经商量出什么了。至于前头那四位夫人”顶多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咱们娘俩应付不了的。”

    “就是这话！”

    江氏重重点了点头，当即就按着陈澜的提议吩咐了下去。婆媳俩彼此审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虽不算十分庄重，可来的既是不速之客，付度差不多”两人也就带着丫头们出了屋子，一路走又一路低声计议看待会的应对。江氏原本总有些心头不舒服，可看陈澜妙语连珠”一副怡然不惧的样子，一面暗想媳妇到底是见过大世面”一面忍不住调侃了起来。

    “亏得你今天起晚了，刚刚才填过肚子，我也为了等你和全哥才用过两块点心。待会儿打叠精神应付这些恶客，看她们饿着肚子能挺到几时！”

    陈澜听了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但人却贴着江氏更近了：“娘，您这法子实在是……要是让人听见您堂堂一品太夫人说这话，也不知道得说什么！”

    “谁规定一品太夫人就不能耍赖不讲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家里就是最不讲理的，想当初就这么饿过一个看不顺眼的骄横表妹……”

    婆媳俩就这么说说笑笑，等进了那小huā厅，最初闻听消息时的意外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则是掩不住的轻松写意。相反，屋子里刚刚已经坐定的四位夫人这会儿起身相迎，面上虽大多堆着笑，可怎么看都有些假，尤其是落在最后一个的江大太太。

    平江伯夫人乃是超品，而方家久在江南，尽管不掌兵权，却仍属一等一的名门世家。因而此时平江伯夫人领衔上来，见江氏和陈澜要裣衽行礼，她连忙抬手亲自托了江氏一把，又笑道：“太夫人随杨大人远来，原本路过淮安的漕运总督府时，我就该前去拜见的，只那会儿我随同我家老爷在南京，所以不免错过了。本打算等各位到了南京之后再上门，谁知道前些天城里竟然出了刺客。老爷吓了一跳，再加上也就是一江之隔，所以我们就立时来了。”

    年过四十的她保养得极好，肤色白皙细致，再加上并不是如寻常江南风俗一般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只有身材微微有些发福，反而显出了一种权贵之家的雍容贵气来。说笑之间，她就指着后头的三人道：“这是艾家嫂子，金陵书院出来的那许多俊杰，都得管她叫一声师母，就是书院里头的事务，也有不少都是她亲自操持。这是周家弟妹，她那郎君最是铁面耿直，江南地面人人都怕，我家老爷也深为敬重。这是辙看着最后的江大太太，平江伯夫人不免就顿了一顿，随即爽朗地笑道：“江家是江南根基稳固的老世家了，大太太是宗妇，阖族妯娌有事情都要求到她面前公断，平日忙得我都很少见，这一次想来也是这许多年里第一次出南京城。”

    陈澜听这平江伯夫人绝口不提婆婆江氏便走出身江家，而且更不像之前称呼艾夫人和周夫人那样又是嫂子又是弟妹，反而有意撇清了关系，眉头不禁一挑。紧跟着，她就觉得扶着婆婆臂弯的手突然紧了一紧。

    “我们原只是想在扬州府停一停，过两天就立时过江，实在是没想到会闹出这许多事情来，还劳动各位大老远地过来探问。”

    江氏带着陈澜一一见过四位夫人，哪怕是对江大太太也是一色的礼数”丝毫没有怠慢。尽管她在偶园也是客人”但如今借住此地，少不得也算半个主人，当下就按照宾喜各坐了。陈澜侍立在江氏身边，听平江伯夫人又是领头变着法子拿出一套套的安慰话来，眼睛不禁眯了眯，可紧跟着，那话头就转而冲着她了。

    “早先我家老爷从京师回来，便提到过安国长公主新认下了爱女，又说海宁县主如何聪明剔透，后来更是御赐了姻缘与杨大人。我一直心里好奇”想不到这么快就见着了。”平江伯夫人说着就站起身上前，拉着陈澜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阵子，复又送到了江氏身边，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家静丫头也正好在南京，改明儿一定让她来拜见拜见，按说起来”海宁县主可算是她未来的姑奶奶，可千万指点指点她。”

    这样**裸的攀亲出自素来高傲的平江伯夫人之口，对面的艾夫人和周夫人不免都流露出了几分异色。而江大太太则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仿佛是木头人似的。陈澜将这些情形尽收眼底，见此时柳姑姑正好用丹漆小茶盘送了茶上来”她就亲自上前去，将一盏盏茶亲自送给了座上的四位夫人，回转身又呈给了江氏，这才转过身来。

    “平江伯夫人言重了，我自己就粗笨得很，哪里说得上指点别人？要是不介意我这人无趣，但请大小姐来坐就是。”

    见陈澜答应了，平江伯夫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笑得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家静丫头素来活泼，正好给夫人解个闷。”

    此时此刻”陈澜发现，从始至终几乎都只是平江伯夫人一个人独角戏，艾夫人和周夫人只间或插上一两句，却并不是随口附和，而是仿佛不经意似的说一些别的。觉察到两拨人之间并非一路，她不由得又扫了那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江大太太一眼，大略做出了判断。

    文武殊途，而江家已经久未在官场有什么出色的人物，在别人看来又得罪了杨家这样的新贵，于是，这区区四个人里头，竟是分作了三拨！

    好半晌，平江伯夫人的话头终于是告一段落，当下艾夫人这才轻咳一声接过了话茬。相比平江伯夫人，她那一身装束更显朴素，荆钗布裙，若不是看上去气度高华，竟是与寻常市井妇人一模一样。她含笑点了点头之后，就开口说道：“朝廷刚刚明发上谕，从今往后，各书院的山长都会有诰命册封，据说是杜阁老的陈情，如此一来，江南这许许多多书院都能从中得益，可说是功德无量。听闻杨大人乃是杜阁老从前的弟子，此次之事更多有他向杜阁老建言之力，所以家夫虽不能抽身，却让我一定前来迎一迎，以表心中谢意。”

    杨进周什么时候不声不响来了这么一招？

    陈澜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一面暗自盘算着京城旨意到南京的时间，一面打量着其他人的反应，见平江伯夫人显见是有些愕然，江大太太倒是不动声色，而周夫人却也跟着点了点头：“就如艾夫人说的，这确实功德无量。早年间朝廷曾经有好几位元辅提请禁绝民间书院，大力兴办官学，以至于江南民间办学始终于心不安。如今有了朝廷支持，大家总算是放心了。”

    江氏也没听说过此事，但别人夸奖儿子，她面色雾和，心里却不免嘀咕。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报说杨进周回来了，她自是放下这一丝狐疑。一旁的陈澜见艾夫人和周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有些意外，平江伯夫人更骤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诧异，她不免寻思了起来。

    果然，因来的四位都是已婚妇人，当下竟是无人退避。

    等杨进周一进门，众人团团厮见礼毕，平江伯夫人就脱口而出道：“杨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的？我家老爷和许守备说是直接去了江都卫驻地，竟是没遇上你么？”

    “平江伯和许守备？”杨进周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摇了摇头，“我今日去了江边水军左卫，不曾去江都卫驻地，大约因此错过了。”

    眼看平江伯夫人赫然是一拳打在棉huā上似的难受，而剩下的三位也好不到哪里去，陈澜忍不住斜睨了杨进周一眼，偏江氏这会儿挨着她轻声说：“阿澜，想不到叔全如今倒是越来越鬼了。至少这装样子的功夫，从前断然不会这般炉火纯青！他哪是正好错过，分明是有意让人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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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八章 夫唱妇随

﻿    三百六十八章夫唱妇随

    一屋子的女人，却只有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江氏和陈澜婆媳俩倒是无所谓，但对于那四位不速之客来说，却是一种如坐针毡的经历。

    陈澜平时很少观摩杨进周如何和陌生人打交道，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己的丈夫在外人面前从始至终一副冷脸的光景。就是说话应答，也往往是言简意赅，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能点头就不说话，到后来，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浑身不得劲，仿佛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下降了两三度似的。

    为**子的都有这种感觉，那四位夫人就更不好受了。尤其是平日里自诩长袖善舞的平江伯夫人，面对这么一个不哼不哈木头似的人物，每每想出来挑起话题的言语，全都被人用一个卸字诀轻轻挪开，她就甭提多难受了。捱到后来实在耐不住性子，她就索性放下了茶盏，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时候不早了，不知道杨大人待会可有什么安排？”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应景地配合着叫了一声，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陈澜想起刚刚江氏说过的话，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而江氏则是嘴角一挑微微笑了起来。然而，杨进周却仿佛丝毫没听见这异样的声音，竟是皱了皱眉。

    “我接下来要练兵三月。”

    这回答再次把平江伯夫人噎了个半死。恨恨地瞥了一眼下头那三个稳坐如泰山的女人，她不禁暗生愠怒——既然肚子都已经咕咕叫了一回，怎么现在又一点动静没有了？还有，那艾氏和周氏起头倒是一唱一和挺会拉关系的，怎么如今就全都哑巴了？

    仿佛是感应到了平江伯夫人的眼神，艾夫人突然欠了欠身说：“杨大人身负重责镇守两江，只总兵衙门毕竟在南京，您若是一直在扬州府停留，恐怕多有不妥。”

    此话一出，周夫人也随即附和道：“行前外子也曾经说过，大人身为两江总兵，也该先去两江总兵衙门办了交接，免得上下官民不便。况且，江南向来富庶安宁，既没有外忧也没有内患，民众对于兵事恐怕多半怀着恐惧，这练兵一事，大人也该从长计议为好。这几日，扬州府已经有不少人往南京的巡按衙门话事，其中多有些不好的说辞。”

    这理当是官场上男人说的话却从内宅女人嘴里说出来，陈澜不禁柳眉轻扬，心里有了几分计较。只是，当她去看杨进周的时候，这位丝毫没有平日里在她面前的多变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淡淡地答了回去。

    “多谢二位夫人提醒。此乃行前御命，至于我临机接管江都卫，也已经向朝廷禀奏过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无论艾夫人还是周夫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彼此你眼看我眼，片刻之后就都露出了勉强的笑容。平江伯夫人看着两人这幅光景，心里虽有些解气，但想到此行的目的，仍不免大为沮丧，犹豫良久才站起身来。

    “既如此，我们也不叨扰杨大人了。”

    既是四人要走，杨进周自然也站起身来，勉为其难说了几句客套话。因来的都是女人，江氏少不得也起身说要送客。平江伯夫人却看了一眼陈澜，死活把江氏劝了下来，最后自然就只有陈澜相送。

    从这小花厅到二门原本不过是一箭之地，但平江伯夫人有意拉着陈澜的手，脚下步子要多缓慢有多缓慢。从平江伯府和阳宁侯府的世交和姻亲关系，一直说到了江南漕运如今的千头万绪，甚至还当着其他三位夫人的面说起江南地面盘根错节的世家名门，等到马车已经在门前停好的时候，她总算是放开了陈澜的手，眼睛却看向了江大太太。

    陈澜还以为平江伯夫人要从江大太太身上打什么文章，却不料对方突然更凑近了些，竟是轻声说道：“江家已经两代没出过什么出色的人才了，这名门名不副实，少不得就有无数人打主意，可自从去年杨大人得势之后，那些伸出去的手就都停了。你转告杨大人，只要他有意，这拿下江家简直是十拿九稳。要知道，他们可是扎根江南快百年的大族了，从田地铺子到金银珠宝等等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以他如今的地位，要扶起一个人掌了江家还不容易？”

    这话虽是低声，但陈澜斜睨江大太太，见其双手死死绞在了一起，看上去分明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当下便索性没有接这话茬，只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随即就冲着四位夫人裣衽施礼道：“我家老爷就是那样的性子，刚刚若是慢待了，还请各位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平江伯夫人也不在乎陈澜这答非所问，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就回转身第一个上了马车。艾夫人和周夫人也都是还礼之后略说了两句，就彼此相携着往同一辆马车走去。落在最后头的江大太太见陈澜满脸温婉的微笑，走出去了两步之后突然又折返了回来。

    “夫人，我也不说什么赔罪请罪之类没意义的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哪怕不看杨大人的官位，就凭您如今的圣眷诰命，要摆布江家也只不过一句话的事。可是，恕我斗胆说一句，这一个完完整整的江家可以豁出去给杨大人做无数事情，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江家，上上下下也可以做不少事情，还请您央老太太高抬贵手。但使能够做到的，江氏愿意做任何事情给她出气”

    见江大太太口里说着这番破釜沉舟的话，可低垂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握着，仿佛这样才能抵消低声下气忍辱吞声的凄凉，陈澜又抬起头瞟了一眼那前头已经行驶了起来的两辆马车，随即才收回了目光，冲着江大太太微微一笑。

    “幸好大太太这话不曾在我家老太太和老爷的面前说。”陈澜见江大太太倏地抬起了脑袋，随即仿佛想要重新垂头，又仿佛因为什么而僵住了，她就稍稍侧转了一些身子，“想当年江家人命人向全文整理我家老太太送出那样的讯息之后，就是主动断绝了关系，所以，之前老太太命人退回那些东西，意思自然明确得很——两不相干，仅此而已。大太太若是还觉得心里不踏实，我不妨再多说一句，落井下石的事情我家老太太和老爷决计不屑为之，至于是否雪中送炭，却得看那求助的人是否明白何谓公理道义。”

    江大太太闻言不禁踉跄后退了两步，见陈澜脸上依旧是那不变的笑容，她不禁咬了咬牙，扭转头就快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直到上车坐稳了，她才突然觉得浑身瘫软了下来，耳边又想起了当初那随着退回的礼物一起送回来的口讯。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瑾娘不才，却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公理，道义，以直报怨……杨家那对母子究竟想怎么样，想怎么样

    陈澜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了拐角，这才转身缓缓往里走。这时候，红螺紧赶着追了两步，口中低声说道：“夫人，她们都是以己度人惯了，所以就这么小心眼，您别因为那些话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陈澜歪着头端详着红螺，随即想起了她的身世，这才苦笑了起来，“是啊，我不应该生气，夏虫不可语冰，她们的心里，只当每个人都和她们似的把利益得失算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该那么算的。如果我也像她们……”

    如果她像她们，想当初就不会在祖母身上用那么多功夫，更不可能感化了那颗已经僵冷闭塞多年的心。人和人之间并不是只有这些算计倾轧，否则这人世间还有什么趣味？

    带着这感慨，她走了几步，突然开口问道：“红螺，你是不是江南人？”

    “呃，夫人您怎么问这个？”话一出口，红螺见陈澜回头冲着自己嫣然一笑，不禁就低下了头，“是，奴婢祖籍就在江都县。只父亲没了，那个家已经不算是家，要卖我的舅舅更算不上是什么亲人。所以，奴婢能够明白老太太那些想头。既然已经绝望了不想认了，那这些人就只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而已。”

    “你倒是爽快。”

    说着这话，陈澜停了下来，伸出手摩挲着红螺那滑腻的肌肤，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你从前就说过，哪怕是嫁了癞子瘸子瞎子，也绝不嫁给人做小。你如今也不小了，我再留你一年，就给你寻个好人家。”

    “啊？”

    见红螺一下子脸上臊得通红，陈澜也就放下了手，转身往前走去，没几步却又突然回转头来，看着这呆呆愣愣站在那里不动的丫头说道：“我觉得，阿虎那样儿的人就挺不错的”

    大约是因为这句话给人的冲击太大，陈澜走着走着，就发现后头的红螺没了影儿。想着杨进周今天出门之后这诡异的路线，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便吩咐另跟着的红缨先回小花厅报个讯，自己则是带着柳姑姑径直往萧朗的住处赶去。

    通报之后才一进门，她就发现毕先生正坐在那儿，不禁微微一愣。彼此见过礼后，略说笑了两句，毕先生便主动开口说道：“刚刚外头那几位夫人过来的事情已经有人报了进来，既是南京城的诸位大人们都已经来了，萧世子再避而不见就有些说不过去。我和萧世子商量之后，决定索性带着人出门转转。只不过，我对扬州虽熟悉，可平日里走的最多的多半是城郊，在城里头要和那些人兜圈子，火候却还差些。夫人可有什么妥当人介绍？”

    陈澜见毕先生这么说，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便莞尔笑道：“虽说我对这扬州城也是两眼一抹黑，但要说熟知扬州城的人，我倒真还有一个人选。那就是江四郎。他奉命到扬州府管理江家在此地的产业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为人精明识时务，倒是可用的人。”

    陈澜将之前江四郎来时的情形说了，毕先生听了之后，便转头看了萧朗一眼。这时候，自始至终没开口的萧朗就沉着地点了点头：“既然夫人说好，那就必然是好的，既如此就是他了。这会儿已经不早，索性就走吧”

    辞了毕先生和萧世子出来，陈澜方才又往之前的小花厅去。不过是短短一会儿工夫，眼下的小花厅中就不像起初那么寒气四溢了，杨进周脸上那种生人勿近的表情更是无影无踪。

    见着她进屋，原本站在江氏身边弯腰轻声说话的他立时看了过来，随即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又直起腰走上了前：“可是她们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事，就是些含沙射影的话而已。”陈澜不想把刚刚江大太太那些让人不快的话说给婆婆和丈夫听，当即就岔开了话题，“倒是你，这一大早出去现在才回来，是真的和他们错过了，还是有意避开？你真的去了江边的水军驻地？”

    “去是去了一趟，但没耽搁多久，只是把之前放在江都卫的那些人调换了一个地方而已。”见陈澜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随即竟是冲他伸出了大拇指，一面笑一面赞他如今越来越鬼了，杨进周不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好歹我也是江南这边人人痛骂的前锦衣卫鹰犬，要是凡事都落在他们算计中，那岂不是堕了威名？被她们这一耽误，都错过了午饭，娘已经让人赶紧摆饭了，否则下一拨一来，咱们又得被缠上许久。”

    见小两口说话告一段落，江氏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下一刻，外头就有两个丫头提着食盒进来，陈澜忙放开杨进周，瞥了他一眼方才进了后屋忙活。不一会儿摆饭完毕，安了碗箸，一家三口坐下用了，就只见杨进周风卷残云，江氏细嚼慢咽，而还没消化此前那顿晚早饭的陈澜则是原本就盛得少，这会儿还心不在焉地拨拉着碗里的饭粒，就这么一走神，碗里突然多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竟是从那只烧鸡上撕下来的鸡翅膀。

    “好容易养胖一些，怎么才吃这么点？要是你又瘦了，回头得多少时日才补得回来？”

    “你还说？”陈澜看着那一只喷香扑鼻油光可鉴的鸡翅，顿时没好气地放下了碗，“今早没人叫起，我一觉险些睡到过了午时，才一个时辰前刚吃过好些东西。都是你，娘是不挑礼数，可我都羞死了，这会儿哪里还吃得下？”

    杨进周才知道陈澜今天这一觉睡得如此过头，不觉瞥了一眼母亲：“娘都不计较那些，有什么要紧？再说都过了一个时辰了，多吃些长力气，身体也壮实。”

    这个人哪……真恨不得她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到时候成个大胖子么？

    当着婆婆的面，陈澜不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把东西吃了。等到把碗里的饭粒都拨拉完了，她赶紧放下碗箸表示吃饱了，又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可这么一站，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下来，顺势就在杨进周的腿上轻踢了一记。

    江氏见杨进周愕然抬头，只好当成是没看见小两口打情骂俏的这一幕。这会儿她也吃完了，放下碗筷之后接过陈澜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旋即就冲媳妇笑道：“不妨事，想当年日子最艰难的时候，你公公就说过，总有一天，咱们得让打饱嗝的次数多过肚子咕咕叫的次数。刚刚那几位因全哥的冷脸饿着肚子回去的夫人，知道你这光景就得羡慕了。”

    这话说得杨进周哑然失笑，陈澜却是一面深深吸气，一面站在江氏身后轻轻揉着肚子，等到送上茶来，她生怕吃撑，只抿了一口就不敢再吃了。这会儿残羹剩饭等等都撤了下去，三人也不想在这待客的小花厅继续坐着，索性一路往回走，杨进周和陈澜自然一左一右扶着江氏。享受着此时这种至亲在侧的惬意，江氏不知不觉就眯起了眼睛，脚下步子都轻快了。

    午饭和午后的休闲时光短暂得很。将江氏送回房中，杨进周抢在前头说接下来的事情自有他料理，陈澜也帮腔劝了婆婆好好休息，夫妻俩服侍了人躺下睡午觉，这才双双出了门。待到了屋子外头，陈澜脸色不善地看着一旁的丈夫，见四下里的人早已知机避开，屋子里头也不像是有人会出来看动静的，索性一把拽住人就走。

    “慢点，才说吃撑了还走那么快”

    被杨进周这一提醒，出了院门的陈澜终于为之气结：“还不都是你害的？别和我打马虎眼了昨天趁着……趁着那时候说了些有的没的，也不管人家听清楚了没听清楚，一大早的更是溜得连影子都没有，这会儿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去”

    “我本来就没想瞒你的，这不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寻出多少空吗？”杨进周见陈澜索性紧紧揽着自己的臂膀，那平时看不出有多大劲道的手在上面又是狠按又是紧箍的，不知道上头是否会按出什么手印子来，他又有些无奈，“还不是昨晚上你说正事的时候故意撩拨我，这时候又来怪我了……事情是这样的……”

    杨进周低声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原来，他趁着满城戒严的功夫，以天子之前赐予的锦衣卫金牌直接把锦衣卫设在扬州府的暗哨一块接管了，当下自然是消息灵通。昨天因有线报告密说邓冀行踪诡秘，他便只带着一个秦虎突然堵住了此人的路途，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结果邓冀在装蒜无果的情况下，竟是暴起突袭，结果自然而然栽在了他的手里。

    陈澜听得心里直冒寒气，暗想男人在冒险的时候果然是不管不顾，就算自身武艺超群，秦虎也是天生巨力，可万一别人设下陷阱亦或是有什么其他安排，这两个难道还打算杀一个七进七出？只是，到了嘴边的责备终究还是吞了下去，她最后只是皱眉问道：“这么说，他是否行刺的主使，你并不能确信？”

    “最初是的，只不过眼下……已经确认了。”

    进了夹道尽头的那角门，杨进周往后头瞧了瞧，见其他人都还落得老远，这才轻声说道：“至于用的什么办法，你就别操心了。”

    陈澜察觉到杨进周眼神中一闪而逝的阴沉和厉色，又感到他的手似乎微微一颤，最终没有发问。直到一路进了院门，她才听到旁边的人再次开口说了话：“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去见过毕先生，有些事情他对我说了，有些事情却不肯透露。我也不想说别的，他虽是智者，可如诸葛武侯这般的人物也会漏算，别人自然更做不到算无遗策，所以，你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我不是嗜杀的人，但想来整个江南除了许守备这样带过兵的人，不会有人比我杀的人更多。要是你真的有什么……我不会手软的”

    他最后那句话顿了一顿，接下来却斩钉截铁，就连紧握着陈澜的手也突然用上了一股大力。然而，尽管陈澜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可此时此刻，她感受更多的却不是那种倏忽间散发出来的冷冽，而是一股莫名的温暖。

    “别说得我就像时时刻刻要经历凶险似的……这话该我对你说，一天到晚就是涉凶行险，要提心吊胆也该是我才对”

    “让你担心了……可只要家里还有娘，还有你，我就不会有事的。”

    杨进周低下头来，轻轻在陈澜的额头上吻了一吻，这才微笑着挪了开来，“娘那儿我就不去说了，萧世子和毕先生这会儿应该已经带着人悄悄从偶园后门走了，剩下来的大戏，咱们夫妻就一起凑合着先唱个开场吧。”

    额头上还留着那种温柔的触感，双手也被人紧紧握着，但陈澜仍是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尽知道卖关子，谁要和你一块唱戏”

    话虽如此说，她还是任由他揽着自己进了屋子。等到门帘落下，屋子里就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商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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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夫妻，男女

﻿    第三百六十九章夫妻，男女

    陈澜进了屋，落在后头的其他人到了门口时，却默契地分作了三拨，长镝红缨守在门口，红螺去了茶房，而云姑姑则是一个人悄悄地进了东厢房，想着今早上雨虽然停了，可依旧是天色阴沉湿润，她便寻思着把衣裳翻出来透透气，可当翻到一个自己随身带着的玉色包袱时，她突然觉得分量有些不对，一解开就觉上头是一本厚厚的书。

    打开一看，她的眉头立时紧紧皱了起来。却只见那书上都是一个个鬼画符似的奇怪字眼，而且不像是如今人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书写，而是一横条一横条，竟是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左看右看不得要领，她随手把书搁下，可紧跟着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又拿了起来，仔仔细细再次翻了几页。

    “不是手写的，竟然是印的？老爷夫人带着两个书箱，都不在这里，这么说应该是别人塞进来的。是给我的，还是给别人的……这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姑姑想的脑袋都疼了，确信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不禁颓然地再次放下了这本书。心不在焉地整理好了东西，她拿着那本书满脸踌躇地往外走，步几次停下，可终究是到了门边。可打起门帘，她就险些和人撞了个满怀。

    “云姐姐？”

    见是柳姑姑，手里拿着本书的云姑姑立时有了决断。眼疾手地把其拉了进来，她三下五除二说明了事情原委，这把书塞了过去：“妹妹，你看看这个？”

    柳姑姑纳闷地翻开来一瞧，结果也是脑袋都大了也没认出一个字来。左思右想，她就对云姑姑说：“看着像是西洋字……这样，老爷夫人显见是接下来有要紧事，等过了今晚这一茬，咱们再把东西送给夫人看看。若没结果，随夫人怎么处置这东西就是。”

    都说春天易犯困，午后时分，扬州街头的人较之上午减去了三四成不止。酒楼饭庄做完了一茬生意，有的索性下了门板早早预备起了晚饭的各色材料，有的则是依旧开着门，临时改行做了茶馆，有的则是三三两两在门口聚集了两三闲汉，指望里头的残羹剩饭能拉出去卖个价钱，亦或是希望能找到一份活计。

    因而，在这等四下里闲闲散散的时候，三辆马车相继在颇为气派的会宾楼前停下时，少不得引来了好些人的注目。只那周遭的随从护卫一个个训练有素地占据了四周的各个要紧去处，又不由分说地驱逐了好些闲汉，紧跟着又拉起了围障。见着这幅做派，邻近各处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伙计们都缩回了头去，有小饭馆悄悄下了门板。

    从马车上下来的平江伯夫人面上阴霾重重，头一个跨过门槛进了大堂，见丈夫方翰的一个小厮上前磕头，说老爷在楼上，她二话不说就蹬蹬蹬上了楼。而后头的另三位夫人则是不约而同默立了片刻，而那小厮爬起身之后，就垂手上了前来。

    “周夫人，艾夫人，楼上包厢都已经预备好了，周大人也在楼上等，请跟小的来。”

    周夫人和艾夫人对视一眼，当下都没有二话。而江大太太站在那儿，见竟是没一个人理会自己，脸上不禁涨得通红。勉强又站了一小会，她终于再也耐不住性了，当下就回转身步出门。到了门边上，由于心情激荡再加上眼睛没看清，她竟是被那门槛绊了一下，若不是身旁一个丫头眼疾手，她险些重重跌倒在地。

    “太太，您不要紧吧？”

    “没事上车，我们回去”

    勉强迸出了这么几个字，她扶了扶膝盖就步上前，到了马车前甚至都甩开了丫头自己踩着车镫上车。待到车帘放下坐稳了，她一下瘫软在位上，按着扶手的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好一阵，她喃喃自语道：“墙倒众人推，一个个都是这嘴脸当年做错事的分明是老头，如今他一病了事，什么都不管不问。这次送礼出了问题的是老七，索性是躲在了家里，凭什么让我们长房受过？老头这个代族长一代就是这么多年，如今卸下就想躲过去了，哪里有这么便宜”

    一旁陪着的丫头自是一声不吭，倒是另一个妈妈开口提议道：“太太说得对，都是三老太爷不该把十五老爷放去了京城，如今连个牵制都没有。不过，既是到了扬州，咱们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回头那些族人们有话说了。扬州这边的生意产业归江四郎管，不如咱们去那边瞅瞅？他是太太您的晚辈，又是族里的执事，如今您这个宗妇到了，支使他还不容易？”

    “对，对，去找江四郎”江大太太眼睛大亮，随即重重拍了拍扶手，“接下来让他去出面，办成了事情，功劳总是我们的，至于办不成，那也是他江四郎无能他有今天还不是家里栽培的结果，自然会尽心竭力好好，还是你会出主意，回去我重重有赏”

    一旁的丫头见江大太太终于转怒为喜，而那妈妈则是忙着谢恩不迭，眼神不禁有些游移。那边吩咐了下去，马车自是立时改道，等到了地方，那妈妈立时下了车，见两个小伙计迎了上来，她便矜持地点了点头道：“本家大太太来了，去叫江四公出来。”

    两个小伙计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就笑容可掬地深深弯下腰去：“妈妈来得晚了，四公眼下正巧不在……”

    “什么？”那妈妈一下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深深的不悦，“他既是在扬州府掌总，怎么能轻易离了地方？人到哪里去了？”

    “回禀大太太。”那小伙计却是江四郎精心调教出来的，虽那妈妈言语异常不客气，他却仍是保持着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是偶园来人请了四公相陪，所以四公自然连几桩要紧的生意都没顾上，直接就带着几个精干人走了。这没多久，要不，大太太您带人去追一追，兴许还能赶上？”

    此话一出，刚刚还安坐车中的江大太太立刻一把拽起了车帘，整个人都不顾礼仪地探了出来：“真是偶园来人请了江四郎过去？什么时候的事，来的是几个人，什么形貌？”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问，那小伙计脑袋垂得低了些，可那看着脚下黄土路面的眼睛却滴溜溜直转：“回大太太的话，小的不敢有虚言，确实是偶园那边来的人，大约就在您过来之前一刻钟功夫。至于来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吧，至于形貌如何，小的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为的那位年轻公对四公客气得很。”

    为的是一个年轻公，还对江四郎客气得很

    江大太太想到之前在偶园受到的屈辱，一下狠狠攥紧了拳头，随即就立刻缩了回去坐着。呆坐在那里好一会儿，她有气无力地说道：“算了，寻个地方给我们安置，再派个人去江四郎那边知会一声，让他回来了立刻来见我”

    会宾楼三楼居中包厢。

    不论平江伯夫人怎样恼火地喋喋不休，平江伯方翰依旧是背着手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良久，他冷着脸转过头来：“别啰嗦了你以为这是平日里要看你脸色的那些夫人太太？浅薄我竭力劝了许阳别带上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婆娘，而是叫了你来，不就是觉得你长袖善舞？既然你已经让陈家三丫头答应了带挈一把静儿，那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我又不像艾家生怕失了金陵书院的掌控权，也不像那个周泰同，硬生生驳了皇上的回，不像江家那样当年鼠目寸光，之所以过来也就是拉拉交情，她男人难打交道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平江伯夫人被丈夫说得脸色不好看，好半晌讪讪地说道，“是我想岔了……只是老爷，您难道就不怕么？您把静儿许给了陈家老五，可眼看如今陈家长房那架势，兴许这日后借袭的爵位还要还回去……”

    “那是陈老三要操心的事，我们管这许多作甚再说了，就算没有长房，陈老三还有个嫡，你莫要忘了我当初许了女儿给他，不是看的他儿，而是看在他的份上，可惜他自己给利益蒙蔽了眼睛。你不要担心这些，静儿将来上头没了正经婆婆，许家那丫头你也见过，本分老实没心眼，只要我多多给她置办嫁妆，还愁日不好过？倒是许阳，养出那么个不中用的儿来，待会那一出负荆请罪可不那么好看他呀，长庸碌，次自以为是，竟是后继无人”

    说到这里，方翰不禁幸灾乐祸地哧笑了一声，可说到后继无人，他冷不丁想起了自己那次灌醉了王安止之后的一番言语。

    “伯爷既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又不领兵打仗，要把伯爵换成侯爵就不太可能了。不但如此，拥立之功这种成也容易败也容易的招数危险，想来您是没心思的。至于如今您沾手海贸，这个是江南文武都干过的勾当，本不妨事，可是，您能沾手海贸，难道别人就不会插手漕运？难道伯爷没现，这条百多年前就疏通过的漕河，如今淤积得比从前多多了？这漕运一堵上，以后平江伯这漕运总督就到头了。”

    那个眼下被他留在南京城中的王安止，虽说人是轻浮了些，可眼光倒是犀利如果按照他说的，许阳父是被人算计了，所以他眼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做了人的刀。

    就在这会宾楼西边的一间包厢中，巡按御史周泰在听夫人仔仔细细说明了中午前去求见的经过之后，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微妙。他却不比方翰对妻那般疾言厉色，好言劝慰了一番，又赶紧命下头送了吃食上来，等看着夫人差不多半饱了，他露出了和颜悦色的笑容。

    “让你白白跑了这么一趟，是我想岔了。原以为杨总兵不管怎么说都曾经是杜老的弟，不至于连这点礼数都不懂，想不到他如此刚愎。事已至此，夫人也不必在此地多留，家里也离不开你，你还是先回去吧。”

    周夫人平时是典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这一次勉为其难出门，也是因为丈夫的请求，此时闻言自然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少不得满脸歉疚。只是丈夫亲自送她到了门口，她关切地又嘱咐了一番，这戴好帷帽匆匆下了楼去。而眼看着人影消失，站在门口的周泰同终于收起了那笑容，一言不地转身进了包厢。下头传来了车夫的吆喝声马鞭声，紧跟着又是马蹄声车轱辘声，不多时，屋里就是砰的一声沉闷声响。

    外头守门的两个小厮彼此对视一眼，全都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只当他们等待着里头再传来什么砸东西声音的时候，却有人察觉到对面有人行来，抬头一看却现是艾夫人，两人立时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又慌忙一同躬下身去。

    “夫人……”

    “开门吧，我和你家老爷说话。”

    进了屋之后，艾夫人见周泰同站在角落里头，手已经扶上了一旁的瓷瓶，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见人先是转过头，随即眼睛大亮地步迎了过来，她便沉下脸说：“既是要在尊夫人面前做出那种处变不惊的样，怎生这时候就捱不住了？你别忘了，除了平江伯许守备，还有金陵知府和督漕御史都在这儿。要是他们听到了动静传扬出去，你还要名声不要？”

    “我……”盯着那荆钗布裙却依旧难掩风韵的艾夫人，周泰同不禁有些赧颜，“师母，是我修身养性不够，可是那杨进周实在是欺人太甚他和杜老联手来了这一招，江南这些小书院，自然就要争朝廷敕封，到时候金陵书院何其被动？还有，他要在这里练兵，江南这样平静的地方，练什么兵，他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万一他真是大动干戈……”

    “够了”艾夫人紧盯着周泰同看了好一会儿，这淡淡地说，“你是山长得力的学生，凡事不要只凭着一时冲动。就好比你之前一鼓作气参掉了江南这边三个人，看着人人赞你是能臣，可实际上呢？你自己知道，你这个巡按御史是天信臣，要是失了这个信字，你又还剩下什么？”

    “师母……”周泰同越嗫嚅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艾夫人摇了摇头转身要走，他竟是鬼使神差地追上前去，一把拉住了艾夫人的袖，“师母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我只是一时义愤……”

    看着那只紧紧拽着自己袖的手，艾夫人先是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继而就皱紧了眉头说：“你这是干什么？放开，让人瞧见你这个足以和督抚并列的巡按御史这般做派，你也就不用再干下去了”等到周泰同讪讪地缩回了手，她义正词严地问道，“我且问你，前时上本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京城的意思，亦或是得到了什么讯息？你老老实实说，要是虚言搪塞，以后休想我再见你”

    “是是。”周泰同不安地绞着双手，抬起头偷瞥了一眼，这垂下眼睛说，“是我打通了司礼监的关节，得知朝廷要在江南这边大动干戈，再加上那几个官员都不是省油灯，全都盯着金陵书院，还有海上的事消息很不好，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不管不顾上了书？你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独当一面”艾夫人没好气地看着周泰同，直到人再次低头认错，她又提点道，“司礼监太监曲永是奸猾不过的人，你不要再打司礼监的主意了。至于接下来的事也是一样，金陵书院自有老爷和我出面安排，你不要瞎操心。至于海上的事，别人只是捕风捉影，你跟着起什么哄？好了，待会若是去偶园，你好好准备一下，质问的时候要大义凛然，别让人看低了”

    直到走出这包厢，步走到了西北面那个小间，艾夫人一进去就喝令身后的妈妈关上了门，旋即低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袖，竟是信手撕拉一下，将那半截袖完全扯下，又厌弃地揉成一团掷在了地上。裸着半只袖的她缓步走到支摘窗底下的椅边，一下就扶着椅坐了下来，面上表情一会儿怔忡，一会儿懊恼，终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小姐……”

    “立刻让人给爹送信”只沉吟了片刻，她就一字一句地说，“还是老规矩，你动笔。我不管他用什么法，这金陵书院决计不能容许外人插手，他应该知道其中有多少犯忌的勾当他是元辅，要是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到时候牵连到他身上那就怪不得我了还有，那个曲永究竟跑来江南做什么，让他明明白白告诉我，别老是端着故弄玄虚的样打哑谜”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随即又用右手轻轻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这放下手抬起头来：“海上那边捎了话来，说是福建那边又开始造战船了，而且这两年，他们的工坊周边的探越来越多。他要是有好法就不要藏着掖着，琉球已经被端了，一旦朝鲜和倭国不成，江南也好不到哪儿去”

    ps：大家的粉红票太给力啦，在本书已经到了后期，情爱的分量远逊于政治人情的时候，还能有这成绩我真是很感动。不过月底还剩两天，顶住顶住，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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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御史口笔如刀？不及锦心绣口！

﻿    第三百七十章御史口笔如刀？不及锦心绣口！

    瘦西湖北麓，万泉山庄。

    傍晚时分，天空中又飘起了绵绵细雨，湖畔的杨柳被烟雨洗得青翠碧绿，而各种野花更是长势喜人，在这乌云遮盖了日头的天气里，依旧绽放出非同一般的艳丽来。这些花花草草对于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自是喜欢得紧，只对于这种天气却还要出门的人来说，自然而然就不那么好受了。油衣披着气闷，蓑衣穿着潮湿，至于坐在马车里的人，也仿佛潮气包围着，可却不能拉开窗帘或车帘透透气。

    “正主儿溜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他们夫妻装成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居然还离了偶园到这里来泡温泉，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由于下雨，平江伯方翰和南京守备许阳就同坐了一辆车。此时许阳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一旁他的次子许进则是不安地缩了缩身子。方翰瞥见父子俩的这光景，就笑呵呵地说：“不管他们预备干什么，总之我们只随大流就是。至于荆王殿下，毕竟此前本来就没说他跟着一块来了，那条大官船现如今还停在淮安府，现如今别人躲开，和咱们也没关系。想来那位周御史该头疼了，他倒是想在那位殿下面前来个苦谏，可人家不在，他找谁谏去？”

    “这些文官就是喜欢来这标榜自个的一套，顶顶没意思”许进冷不丁插了一句，见父亲看了过来，他连忙陪了个笑脸，“爹，要说那位殿下可真够我行我素的，周御史直接去逼着樊知府找人，愣是一下午没在城里找到人的踪影。上回才刚遇刺……”

    遇刺这两个字才一出口，他就一下子感觉到车厢内的温度骤然降低。发现父亲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一旁的平江伯更是似笑非笑，他连忙闭上了嘴不敢多言。

    “蠢货”

    骂了一声之后，许阳再也懒得搭理儿子，紧挨着方翰低声说道：“你说，这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周泰同找不到那位殿下，急得心急火燎的样子，总觉得这事情古怪。还有，刚刚那帖子直接送到了会宾楼来，姓杨的是不是消息太灵通了些？”

    “古怪是肯定的……光行刺皇子这种事，就实在是匪夷所思。”方翰眼珠子一转，就低声对许阳笑道，“看在许兄这么关切的份上，我不妨小小透露一个消息。曾经和令郎一同造访过小桃源的金陵书院教习邓冀，目前正不见踪影，他家里媳妇正在心急火燎找人呢”

    “什么？”

    烟雨濛濛中，一行七八辆马车几十个人抵达了万泉山庄的大门口。众人都是从南京过来的，虽也来过扬州，但终究离着地头蛇三个字还有老长的距离。因而，看着那气派却巧妙得并不违制的大门，还有门楣上篆刻的梅兰竹菊，几个早已过了纯粹炫富阶段的人不禁两两交换着眼色，最后不免看向了最后头的扬州知府樊成。

    “想不到瘦西湖畔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才造了没几年，没几年。”樊成干笑着应了一声，见前头有几个人撑着伞出来，赶紧岔开话题道，“瞧，杨大人和夫人迎出来了”

    许阳原待好好问问这万泉山庄的来历主人，听到这话暂且打消了心思，遂同其他人一块走上前去。江南虽说是崇儒尚礼，但多年以来不乏妇人当家亦或是抛头露面替夫婿打理产业乃至种种庶务的，因而此时同来的还有平江伯夫人、艾夫人，再加上扬州知府樊成的夫人，再加上随车的妈妈，撑着伞的也有不少莺莺燕燕。只是，看着不远处那共撑一把伞悠悠然相携而来的一对年轻男女，不少人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异色。

    那男子一身天青窄袖长衣，头上并未戴冠，却是一顶纬罗逍遥巾，看着闲散从容，若不是还缺一把江南士子最爱的折扇，再加上形容之中的丝丝锐气，竟是像极了一介书生。而一旁的女子则是梳着堕马髻，可却不用平素别家贵妇最爱的挑心和鬓边花，满头乌丝只统共用两根犀玉大簪横贯，瞧着简洁利索，再配着下头的宽袖沉香色斜襟右衽衫子，银白色素纱裙子，在这烟雨缥缈的时候出现在人眼前，竟是仿佛隐没在了这一丝丝雨雾之中。

    等到人近前来，男人们才真正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却见她眉如新月，眼若晨星，虽此时嘴角含笑，可那目光看过来，却仿佛别有几分深长意味。当她的目光落在自个身上时，竟有人不由自主移开了眼睛去，尤其是心中有事的周泰同更是第一时间往旁边扭了扭头。

    而对于今次同来的四位夫人来说，眼见陈澜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杨进周臂弯里，少不得露出了几分异色，早间领教过杨进周冷脸的平江伯夫人和艾夫人更是忍不住往人脸上直瞅，见他和人打招呼的口气都比早上温和，平江伯夫人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彼此见礼寒暄过后，许阳又要打发次子许进上前磕头赔罪，乱哄哄的却被人阻了。这么闹了好一阵子，众人方才随主人进了门，又一路往里走去。走在杨进周身侧的许阳左顾右盼看着这园子，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地方叫万泉山庄，口气倒不小，莫非是有一万眼泉么？”

    “一万眼拳是没有的。只那位引我们过来的黄妈妈说，这里发现了好几口温泉的泉眼，主人认为有这温泉在，决计抵得上一万口泉，于是就叫这里万泉山庄。”陈澜瞥了一眼杨进周，就接口解释了一句。见四位夫人闻言大讶，她又笑道，“早听说南京汤山的温泉最是有名，我原以为还要到了南京才能享受一回，想不到如今在扬州竟能抢先领略温泉滋味。”

    “汤山温泉终究是早年修建了一座行宫，泉眼虽说也有引出来的，可四面八方的别院，早就被最初的勋贵们抢占了去，如今哪还有别人立足的地方？”周泰同冷笑了一声，随即斜睨了一眼此时独自撑着伞的陈澜，“要说汤山上除了别宫之外占地最大，最有历史的屋子，便是阳宁侯府别院了。”

    陈澜刚刚不过是随口一提，此时不防有人借此扯上了阳宁侯府，心中一动的她立时打量了一番周遭其他人。觉察到不少人只怕都如周泰同所说，没资格抑或根本没办法在汤山那边拥有一座别院，她立时就品出了弦外之音。

    “周大人仿佛不是浙江本地人，想不到对汤山附近的别庄也了解得这般分明。”

    “身为言官，替圣上巡狩一方，自当尽心竭力。南京权贵林立，百姓动辄得咎，如汤山温泉虽好，却是平民百姓丝毫享受不到其中好处。不但如此，侯府这等权贵豪门更是以奢侈攀比之风，使得民间风气败坏……”

    “周大人是不是怪错人了？”陈澜原本只想讽刺一句就算了，听这人说得起劲，想到先前便是他参倒了好几个官员，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奢侈攀比之风，阳宁侯府已经好几代不曾有人落户南京了，就是旁支族人，也多半住在通州，最远也不过是北直隶一带，这南京实在是鞭长莫及，如何能在江南遍传奢侈之风。至于那汤山温泉的别庄，那是太祖御赐的产业，侯府好生经营留管，却鲜少有人来享用过，每年也要开支不少钱出去，得了周大人提醒，我回去之后，自然当禀告祖母，索性把这地方重新归了皇家的温泉别宫来得好。”

    说到这里，她也不去看周泰同倏忽间为之大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说：“按照周大人的话，若单单只是把别庄还回去，想来就如同你所说，不能惠及百姓。都说温泉养身祛百病，皇上垂拱九宸深居宫中，很少有机会到江南来，不若将这样的好地方开放给江南百姓，让江南百姓都能享受到这汤泉之惠，岂不是皇上的一大恩德？嗯，我回京之后，一定陈情母亲禀奏皇上，叔全，你说呢？”

    杨进周见周泰同那脸色如同猪肝一般，不禁有些可怜这家伙。下午陈澜来到这万泉山庄之后，先去瞧了瞧那好几口汤泉，随即就仿佛是兴之所至似的对他说起了，这些温泉完全可以开放给寻常百姓，只要多造上十几二十个汤池，就可以开个温泉疗养山庄诸如此类云云。虽说他觉得匪夷所思，可此时陈澜直接开口说了这一茬，他就欣然点了点头。

    “此举惠及确实甚广。”他顿了一顿，旋即就看向了那满脸震惊的周泰同，“周大人既是浙江巡按御史，又口口声声为百姓着想，不该只停留在口舌上，也当想些实事才是。”

    “你……”

    眼见周泰同仿佛是一口气憋在了喉咙口，随时随地都可能背过气去，艾夫人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时候，四周围看热闹的其他人方才一个个加入了进来。眼看着督漕御史和金陵知府把人拽到了一边，平江伯夫人不免直咂舌，早先被训斥后的不满竟也是淡了，此时不免凑近了丈夫，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真是好大的胆子，那可是御用的温泉别宫，陈家三丫头怎敢说这种话”

    “她有那样一个胆大包天的干娘撑着，有这胆子有什么好奇怪的？”平江伯方翰背手而行，声音突然变得颇为低沉，“一个造在太宗年间，后来就废弃不用，每年反而要拨钱修缮的温泉别宫，如今却向百姓开放，必然引来无数人趋之若鹜，要说收民心，什么比得上这个？”

    既然是到了这万泉山庄，周泰同又在第一时间吃了瘪，剩下的人自然不会在把话题往什么南京汤山的温泉别宫上头引，只是笑着谈些江南民风民情，顺便掐着手指头算时间。按照时下的规矩，自然是男人一拨，女人一伙，断然没有男女混杂的道理——可杨进周陈澜既然并非此地的主人，又同样是刚到，刚刚这路上就暂时顾不得这许多了——然而，道理固然是不错，可当一行人穿过一条两侧点缀着好些热气蒸腾汤池的小道时，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杨总兵，你倒是携夫人来这万泉山庄逍遥，不知道遇刺的荆王殿下人在何处？”

    一应人等闻声转头，见发话的赫然又是面色铁青的巡按御史周泰同，一时间顿时表情各异。扬州知府樊成眼睛圆瞪，恨不得把这个煞风景的家伙赶出去；督漕御史林之善和金陵知府吴应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至于平江伯方翰和许阳父子，抱着手站在一块，满脸漫不经心；几位夫人们则是仿佛深有默契似的，全都簇拥在了陈澜身边。

    “荆王殿下？”杨进周眉头紧皱，旋即眼睛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却冷淡地说，“据说荆王殿下的官船至今还停在淮安府，诸位若要见王驾，赶去淮安府也就是了，何必问我？”

    此话一出，扬州知府樊成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见其余人一下子全都瞧着自己，他一面暗悔沉不住气，一面赶紧陪笑道：“恕罪恕罪，我呛了口凉风，呛了口凉风……”

    他这幅做派，周泰同顿时更加气急败坏：“杨大人，想当初你这一行在扬州码头下船时的情形，可不止是一个人看到荆王殿下乃是堂堂皇子，天潢贵胄，若真是有什么闪失，你一不禀奏朝廷，二不知会本地官员，你……你该当何罪别说你是总兵，就算你是超品公侯伯，你也难辞其咎你若是还明白轻重缓急，就赶紧把之前所拿的刺客及主使等等全部交出来”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四周围一时间鸦雀无声，仿佛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镇住了。然而，就在一阵子的沉寂之后，一旁突然响起了轻轻拍巴掌的清脆响声。随着其他人转过了头去，陈澜便徐徐走上前了两步。

    “周大人好口才，大伙都被你说得不敢做声了。你说不止一人看到我们这一行下船，意思是其中有荆王殿下，是谁认出来了，还是有人看到了亲王玉辂，王命旗牌？你说荆王殿下遇刺，这又是哪儿传出的准确消息，你问问樊知府，他这个知府可曾对外如此宣称过？至于禀奏知会，本就没有的事，难道非得子虚乌有的事四处宣扬？”

    “你……你……你夫妻俩竟敢指鹿为马”周泰同终于被气得肺都炸了，“若不是荆王殿下好端端的突然遇刺，扬州城又怎会突然满城大索，你杨进周又怎会突然拿下江都卫指挥使，继而更是派兵入城戒严”

    “满城大索，是因为我随行的一位世家公子遭了匪人袭击，所以扬州府自然要下文缉拿，这是樊知府责无旁贷的事，樊知府你说是不是。”杨进周看向樊成，见其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他这才冷冷地说，“至于派兵入城戒严，自然有相应的缘故。”

    “什么缘故，这分明是文过饰非”

    “我家老爷身为两江总兵，配两江总兵印，难道调动区区数百名兵员入城，也要周大人核准？”

    一旁冷眼旁观的男男女女们见杨进周和陈澜一唱一和，周泰同虽是脸色铁青，可竟是难以一击制敌，反而被人驳得常常语无伦次，不禁都暗自摇头。尤其是艾夫人，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若不是她身边还有别人，她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就当她完全看不下去的时候，总算是有人替周泰同说了一句话。

    “杨大人，你调江都卫，这是权责之内，我等也没什么话好说，可是，这练兵的事情却非同小可。江南向来远离兵灾，若是传到民间，免不了流言重重，不可不慎。”说话的是督漕御史林之善，话语竟是颇为诚恳，“若是御命，也该宣示众人。若是禀奏，也该由南京的诸衙门一同联名上奏，如此方为正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至于荆王殿下，若是真的白龙鱼服弃了官船和杨大人一块上岸，大人也该好好劝说才是。”

    同样是御史，这两人之间也相差太远了

    端详着这一位满脸真挚话语中肯的督漕御史林之善，又看看那边气咻咻的巡按御史周泰同，陈澜心中暗叹这天壤之别，这一次却没出口接话茬，而是眼睛径直盯着自己的丈夫。下一刻，她就看到一直冷冷淡淡的杨进周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来，最后轻轻颔首。

    “林大人此言提醒的是。”

    话音刚落，仿佛是应景似的，众人刚刚穿过的那扇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如同洪钟一般的嚷嚷声：“报”

    陈澜才刚听出了那是秦虎的声音，就只听杨进周扬声喝道：“何事”

    “大人，淮安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来报，说是盐城海边一处盐场闹事，上百名灶丁纵火烧毁了两处库房，上万斤淮盐付之一炬，甚至意图抢占盐城往南的运盐河”

    此话一出，刚刚还等待杨进周反应的一众人等齐齐大惊。两淮盐业甲天下，尽管扬州并不是产盐之地，但仍有一条运盐河从南通直通这里，再加上运河上流的淮安，致使扬州成了两淮盐商云集之地。这要是真出了事情，连带海边其他诸大盐场，还真可能造成极大不稳

    “怎会有这样的事……都转运使司不是成天都说盐丁平稳吗，怎么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事到如今，又惊又怒的人不少，但最为震动的却是平江伯方翰。须知这沟通盐城、淮安、南通的运盐河，百多年来也几乎有大半归漕运总督府疏通管理，其中的利钱不少都是到了他手里。这要是出了事情，那就不是此时的事不关己，而是伤筋动骨了

    然而，他才暴跳如雷说了这一句，督漕御史林之善那镇定表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气急败坏的口气：“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这样离谱的事，我回去就拜本，都转运盐使司从上到下实是太过无能”

    杨进周看着其余一个个附和上来的人，老半晌才吩咐秦虎把信使带来。等到那风尘仆仆的信使进来二话不说跪下磕头，又在那添油加醋地说着之前那情景，原本还有些存疑的一众官员顿时全都信了。当下平江伯方翰就厉声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我得回淮安去看着林御史，你既是督漕，和我同去，这时候总不能放着不管”

    见林之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满心挫败感的周泰同盯着杨进周和陈澜看了片刻，突然恶狠狠地说道：“我也去既是杨大人说荆王殿下不在这里，还在那淮安府的官船上，那我现在就立刻赶过去陈情若是杨大人你之前信口开河，就等着我的参本吧”

    杨进周却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从容说道：“刚刚林大人不是问为何练兵么？海边各大盐场之前就有颇为不稳的传闻，再加上私盐猖獗，屡有致人死伤事，据说还有运私盐出海的往邻近各岛的海盗……总而言之，平时不练兵，需要的时候就用不上了。”

    说到这里，他就对那信使吩咐道：“你随本镇去书房”

    杨进周这个主人既是要去忙活，方翰三人自是匆匆先告了辞，撂下狠话的周泰同甚至连场面话都不及说就扬长而去。至于剩下的人里头，许阳本就是为了让儿子负荆请罪来的，此刻金陵知府吴应一走，他也顾不上把剩下的那场戏演完，随即就押着人匆匆走了。而艾夫人虽然觉得今晚情形诡异，想多留片刻，可别人都走了，她也只得告辞离去。不过是片刻功夫，这偌大的地方除了几个妈妈和丫头，就只剩下了陈澜和樊成夫妻三人。

    “人都走了，樊知府眼下大约是松了一口气吧？”

    “是是是……”樊成本能地答应了一声，可话一出口就觉察到语病，不禁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倒是一旁的樊夫人还警醒些，赶紧接过话茬道，“杨大人和夫人的再造之恩，我和我家老爷一定铭记在心，日后一定相报。”

    “那些没意思的话就不用再说了。”陈澜嫣然一笑道，“贤夫妇若是要谢，把扬州这一摊子事料理好就行。虽说论品级，樊大人比刚刚那几位要差了一大截，但扬州并不属于南京统管，彼此之间又没什么统辖关系，该怎么做，想来樊大人应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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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惜别离，惊试探，险机遇

﻿    第三百七十一章惜别离，惊试探，险机遇

    春日的夜晚静谧而又怡人，尽管天空仍然飘着细密的雨丝儿，但整个人浸没在那口汤泉之中，那种落在脸上的清凉却恰到好处，陈澜舒服得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几个丫头原本还想留着擦背伺候，但她只吩咐轮流在门口守着，一个也没留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惬意地睁开眼睛，吁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来搭在一旁的石壁上，脑袋枕着那凹凸有致的石枕望着天起了呆，嘴里忍不住轻轻吟诵了起来。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也曾经是江南人。只如今烟花三月，风景如画，可多的仍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这日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着想着，她渐渐又闭上了眼睛。那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水轻轻荡漾着，拂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和拂面的和风细雨一块，交织出了一曲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就在她几乎睡着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了一双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肩上的那种熟悉触感让原本身体一僵的她一下放松了下来，旋即头也不回地嗔道：“走路都不带出声的，有你这样吓人的么？”

    “我都已经来了好一会了，谁知道你在这里竟然能睡着？”蹲在那汤池边上，杨进周的目光从妻那光洁细致的脊背上渐渐落到了前头，正生出了一种可惜的感觉，他就现手下那双肩轻轻一动，便笑了起来，“虽说这汤泉不错，可之前你不是还教训过我，说不可贪恋舒适，在一口汤池中泡得太久，怎么现在自己就忘了？”

    不料想杨进周竟然还把自己当初在京城汤泉别宫时说的话搬了出来，陈澜不禁挣开双手，一撑下头的石凳站起转身，走上台阶来对着身前那男人晃了晃脑袋：“忘了又怎么样，反正有你呢再说这几天一桩桩一件件接连不断都是事情，难得放松一下而已。这口汤泉的水又不像其他池那样滚烫滚烫……喂，你还愣着干什么，下来呀”

    杨进周原本就在外头换上了一件大浴袍，此时听陈澜这一说，他自然不会拒绝，随手将外头衣裳往一旁的衣架上一放，继而突然一下跳了进去。陈澜被那陡然溅起的水花袭击了一个正着，好容易找到毛巾擦了擦几乎糊住的眼睛，又气又恼的她正要找那个始作俑者算账，腰肢却突然被人紧紧箍住了。

    “喂……”

    “别动，让我x一会儿。”

    感觉到那下巴真的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陈澜不禁叹了一口气，只得索性靠在了他的怀里。原以为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只是靠靠而已，但紧跟着，她只觉得耳廓传来了一种温温热热的感觉，整个人一时间顿时软了下来。无力地挣扎了两下，她的声气免不了微弱了许多。

    “别在这儿……到时候弄污了这一池水”

    “就只有你爱惜这些……既是泡温泉，还穿这么严严实实干嘛？被水一浸湿还有什么用，清清楚楚都看见了”

    陈澜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层已经紧紧贴在身上的抹胸和小裤，下一刻冷不丁右手抽手猛地往后头一撞，可撞上去的感觉坚硬得仿佛不像是皮肉，手肘是又酸又疼，她不禁轻轻呻吟了一声，然而，很那手肘就落在了一只粗糙的大巴掌中。

    “你呀，就是不老实”

    “谁让你来惹我”陈澜轻轻咬住了嘴唇，随即低声嘀咕道，“真不懂得情趣……”

    那嘀咕虽然声音极轻，可两个人原本就紧贴着，杨进周该听到的自然都听到了。初的愕然过后，他冷不丁爆出一阵大笑。哪怕是陈澜恼火地挣脱开去，撩起一大捧水直接兜头兜脸往他浇了过去，他仍然没停下笑声，随即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揽在了自己怀里。

    “我从前怎么就觉得你冷静自持，没现你心里还有那么多古灵精怪的想头？”

    “从前是从前……”陈澜慵懒地答了一句，随即方轻声说，“从前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从来不敢放开，如今虽然仍是前路艰险，但毕竟有你陪着。”

    对于杨进周来说，这无疑是动人的情话。他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轻轻地抱着她坐了下来。两人就这么靠在池边，看着一轮弯弯的月从厚厚的云层中倏忽间露出脸来，看着天上的雨丝逐渐细密，看着偶尔间飘来的几片草叶树叶轻轻掉入水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下得大了，一点一滴打在汤池中，激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杨进周突然叹了一口气。

    “澜澜。”

    原本闭目养神的陈澜一下睁开了双眼。半晌没等到下一句话，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不是盐城那边的情形很不好，所以要你过去？”

    “那信使带了密信来，事情是荆王殿下早就策划好的，其实只是盐城的几个盐枭作祟，事情好办，不用我出面。”杨进周顿了一顿，这继续说道，“是通州……不是京城边上的通州，是南通。趁着人把目光都集中在了淮安那边的时候，真正的矛头在通州，说得确切些，是一水之隔的那个岛。据报，那里有不少绕过宁波市舶司进港的船只，船是从倭国来的。”

    陈澜并没有问什么有没有危险之类的蠢话。沉默良久，她只重重地抓紧了他那犹如铁石一般坚硬的肩膀：“那你去吧，这里有我。”

    “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杀人，之所以我去，要的只是一个身份。”杨进周安慰似的轻轻吻了吻陈澜的额头，这低声说道，“萧世原本性稍莽撞了一些，可有毕先生佐助，料想周旋之类应当不难，我只担心你。这样吧，我索性出面让你和娘都搬到万泉山庄来，把偶园让给萧世他们住。我走之前会把其他事情都安排好。”

    “好了好了，你是男人，成天操心家里的事情像什么话”陈澜捏拳在他身上擂了两下，这靠了过去，“总之，你放心就是”

    “老爷，夫人，雨下大了”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靠着，突然只听得外头传来了一阵唤声。陈澜赶紧推开了杨进周，一抬头方现天地间那一层茫茫白雾仿佛有加深的迹象，她正要顺着台阶上岸，一旁却伸出了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拉了她一把：“慢点，小心脚下打滑”

    仿佛是应着他这提醒，陈澜果然是觉着脚上一下失力，整个人竟是一下就往后一倒。可是，预料之中的摔到水里却并没有生，她整个人突然腾了空，旋即就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侧头看着那个抱着自己稳稳上去的男人，又见他随手一抖，将那块巨大的浴巾抖开，严严实实包裹在了她身上，这一只手将大浴袍罩在了他自己的身上，她不禁挣了挣想要下地，可一根手指突然抵在了她的双唇上。

    “别犯犟，下雨了，你又穿不惯木屐，万一再滑了该怎么是好？”

    “我哪里就这么娇贵……”

    口中这么说着，陈澜却没有再乱动，只任由他抱着自己一路出去。当在院门口看见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瞅见的两个丫头时，她仍是赶紧别转了头去。直到进了一旁的小屋，好容易被他放下了地，她立时冲进了一旁的淋浴小间，让热水从头淋到脚，洗去那一身汗水和泉水的同时，又忍不住轻轻摇晃了一下脑袋。

    “夫人，夫人？”

    听到外头的声音，陈澜这从拍了拍板壁，让隔壁烧水的地方断了水，她这披着另一条大浴巾出来，却现杨进周已经不在这儿了，等在那里的却是芸儿。在人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家居常服，就这么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她便从另一边出了门。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了好一阵，到了下午到过的雨声斋，一进门，她却看到了已经装束齐整的杨进周，一旁的椅上则是坐着江氏。

    “这时候……立刻就要走？”

    “嗯……”抬起头看了看陈澜，杨进周扣好了佩剑，走上前轻轻拥了拥她，这放开了手，“娘还有家里的事情，甚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就都拜托你了。我很就回来”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来，对坐着的江氏跪下郑重其事磕了三个头，随即方起身，竟是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门去。见着这光景，刚刚原本已经打算退避的芸儿不禁站在门边上不知道如何进退。好在她只呆站了没多久，就看见江氏冲陈澜招了招手，旋即把人拉进了东屋。

    “阿澜，该说的话全哥都对我说了。”江氏说着顿了一顿，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拉着陈澜在软榻上坐下，“全哥说是对外头只提，这次是前往盐城东南的刘家庄，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而留在这万泉山庄的还有十几二十个亲兵。他原本是要留下阿虎的，我却一力让他把人带走了。”

    “没错，没有把勇士留在家里看着老弱妇孺，却让主将单枪匹马的道理。”

    江氏早知道媳妇的性，可终究为了这件事，她刚刚硬是顶回了儿的决定，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歉疚。见媳妇说完这话便低低垂下了头，仿佛仍在惦记着已经离开的儿，她便按住了那只白皙娇弱的手。

    “全哥对我说，江南这边并不太平，应该还有人在打你的主意，我追问缘由他却又不肯说……我并不是不信他的话，只阿虎是男人，终究进不了内宅，若是咱们不出门，他的作用甚至还比不得长镝和红缨。而且，那一回你能在龙泉庵主手底下逃出生天，不就是因为手边有那把剑，全哥教你的那几招也使得纯熟？如今他虽不在，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眼巴巴等着，从明天开始，咱们娘俩一起切磋那几招剑法”

    陈澜原还有些心不在焉，可当听到后一句时，她立时一下抬起了头。见江氏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脸上满是郑重，她不觉看了看按在自己手背上那只已经不再年轻细嫩的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娘说得对，叔全也不能时时刻刻呆在家里，我终究得有自保的能耐”

    “好孩”

    前半辈从养尊处优的小姐到勋贵家的大少奶奶，可之后的二十多年间，穷的时候甚至连吃饭的米都是要克扣计算，却千辛万苦熬了出来，江氏潜意识中自然希望媳妇不是那种娇娇怯怯的大家千金，而是有能耐有担当的女。如今媳妇几乎每一点都让她满意，唯有这让人不能放心的身体是她大的心病。儿对媳妇的用情之深她能看到，而她亦是希望他们这一对佳儿佳妇能够和和美美白头到老，眼下陈澜这回答，立时让她绽放出了喜悦的笑容。

    笑着搂了陈澜一会，江氏见她头上还湿漉漉的，忙吩咐丫头去拿了软巾来，竟是亲自给她包了起来擦干。见陈澜不安地动着身，连声说不用了，她就笑道：“平日里你又是做衣裳，又是管家，再还要留心外头的事情，这会儿纠结什么？都说了我就是当你女儿一般看待的，娘给女儿做这点小事，你还不肯？”

    “娘……”

    陈澜只是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见江氏笑着给她一缕缕抹干了头，又絮絮叨叨地说，从前杨进周也是这般，头一洗就得过上老半天能晾干，都是她亲自拿着软巾一点一点地挤干水分，她不知不觉放松了身靠在了江氏怀里。好一会儿，当她听到江氏说出另一番话的时候，不觉吃了一惊。

    “黄妈妈说过，道是这家里主人翁是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家人，所以人一走也就没人能出面，只让咱们安心住着，偶园和万泉山庄都不碍。对了，全哥既然不在，咱们又是借宿在别人这儿，就不用像在家里那样分开住了。我瞧了瞧，这雨声斋东西屋里都设着床，只东屋这边还有书架，西屋这边就是纯粹的宿处。你睡东屋，我睡西屋，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对于偶园和万泉山庄的主人，陈澜虽然感兴趣，但也是无可无不可，并不打算追根究底，可是，江氏竟然说要和她一同宿在这雨声斋，那意义便大不相同了。她本想劝说一两句，可是，看着婆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好吞下了那些话，乖乖地点了点头。

    因是时间不早，陈澜那一头秀干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先把江氏送到了西屋安寝，然后转身进了东屋。因见云姑姑柳姑姑带着几个丫头已经把地方收拾得井井有条，那张断纹小漆床上已经挂好了帐，铺上了被褥，云姑姑正在那收拾一个枕头，用手上上下下拍打了一阵，转过身走上前。

    “夫人现下就安置？”

    “还早呢，索性再看一会书。”陈澜心里毕竟还搁着事情，此时寻思也睡不着，在床沿坐下就冲着云姑姑道，“劳烦姑姑去书箱里拿一本书来……嗯，就是《柳河东集》吧，我记得上次第十七卷刚开了个头。”

    说到书，云姑姑不禁和柳姑姑交换了一个眼色，后者立时寻了个理由，把几个丫头都带出了屋。这时候，云姑姑方凑近了陈澜，弯下腰低声说道：“夫人，说到书，今天奴婢在整理自己行装的时候，现有人在包袱里塞了一本书，里头都是些西洋文字，奴婢一个字都认不得。因为那时候老爷夫人还有事情要办，奴婢就只对柳妹妹提了提，现在禀报。”

    一本书？西洋文字？

    陈澜心中巨震，脸上却依旧是若无其事的样，只故作好奇地说道：“竟然还有人往你那儿塞书，这故弄玄虚倒是有些意思。拿来给我看看吧，指不定是打什么哑谜。对了，把，柳河东集》的第十七卷一块也拿来。”

    云姑姑答应了一声，立时就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就折返了来，到了床前先把手里的那本《柳河东集》给了陈澜，随即从袖里拿出了一本卷在一块的书。陈澜接过来随便翻了翻，随即就讶异地挑了挑眉：“这还是印的，不是手写的书？难不成是在江南广为流传，书坊里头都能买到的？”

    “奴婢也不知道……今天还没来得及出门。要不，明日奴婢拿去坊间问一问？”

    “我只是随口一说，不用那么麻烦了”陈澜笑着摆了摆手，顺手接过东西往枕边一搁，先翻开了那本柳河东集，随即漫不经心地对云姑姑说，“留个人在梢间里头伺候也就行了，灯火先点着，若我要睡了再叫人。姑姑先去休息吧，不用陪我熬着。”

    云姑姑知道陈澜的脾气，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屈膝行礼后又把那盏琉璃灯移近了一些，正好让陈澜可以够得到灯光，这悄悄退了出去。眼看着她出门，陈澜依旧是捧着手里的书，足足过了许久，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落到了枕边那另一本书上。

    刚刚尽管在云姑姑面前只是走马观花地翻了翻，但她已经确认，这并不是拉丁语系的那些外语，而是她为熟悉不过的拼音。只和从前见过的手写文字不同，这些却赫然是印出来的副本，难道这书在江南的流传竟然是这般深广？

    陈澜徐徐伸出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书一把抓起，随即立马翻开了第一页。然而，大略读了读目录，她就觉得脑际轰然巨震，刚刚还靠着板壁的人一下坐直了，紧跟着又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再次读了一遍那些标题。

    “化学入门”

    “玻璃制造”

    “纺车改进”

    下头那一系列标题，陈澜只是大略扫了扫，然而，除了没有提到火器，薄薄的小册上那一个个小标题全都异常惊人。她不得不怀疑，留下这东西的人是什么样的天脑，亦或是穿越前早有准备。好容易平复了激荡的心情，她慢慢往后翻。

    然而，当她看完大半之后，却现刚刚那些几乎都是感言，从初到这个时代的惊惶，到之后的认命，再到紧跟着的奋图强……差不多是那位楚国公沐桓的一整个心路历程。尽管翻看这些大有收获，但她感兴趣的却是后头那些东西，因而把心一横迅翻到了后几页。然而，把那些看完，她却懊恼地现，这整整一本书，竟然只是一个序言。

    想要把那一个个方块字用拼音表达出来，用的是鹅毛笔之类的方式，再加上如今的纸张，想来也知道，这本著作绝对不止一本，兴许如同四十五卷的柳河东集一样，得印上好几十本行。既然如此，为什么这第一卷会悄悄放在云姑姑的行李之中，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是为了试探

    陈澜本能地觉察到暗处有一只眼睛在盯着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书丢在了一边。然而，丢下的那一刹那，她却立时醒觉了过来，旋即按着胸口深呼吸了几次，紧跟着就平静了下来。既然武贤妃上次都说过，龙泉庵主和江南这边有通信，想来不知道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既然如此，别人这么久没试探是奇怪的事。

    想到这里，她便开口唤了人来，见是披着大衣裳的红螺，她就吩咐其把两本书放在东边的书案上，旋即就睡了下来。眼看着外头放下帐熄了灯，她就翻了个身看着靠墙那面的虫草帐出神。然而，本以为会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可大约一整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不过一会儿，她就渐渐进入了梦乡。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面前站着两个锦衣华服的男正在说话，一个人神情激烈地挥舞着拳头，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激烈的言辞，另一个初一声不吭，可临到后，却突然在腰间一抹，手中一下多出了一柄明晃晃的宝剑，随即竟是狠似的冲对方刺了进去。

    随着一声惊呼，陈澜只觉整个人猛地一弹，竟是坐了起来。看着四周围着帐，外头依稀仍旧是一片昏暗，满头大汗的她顿时往后一靠，竟是当有人拉开帐探进身来询问都没有察觉，只顾着自己捏紧了拳头。

    别人会试探，她也不是坐以待毙的绵软性她没有那两位先辈的惊绝艳，但是，这样的东西既然别人眼巴巴送到了她的手里，是大的危险，也是天大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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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引蛇出洞，布局深远

﻿    第三百七十二章引蛇出洞，布局深远

    扬州府一日之间多了好些高官，但这些来得的人去得，一夜之间，这个富庶的城市就恢复了应有的宁静。江都卫的练兵仍然在继续，南面江边的水军亦然。虽然也有人趁着主官不在想尽了办法到里头探问的，但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因为那一批之前被抓的人就仿佛是人间蒸似的，一个个全都不见踪影。只有那些贴着封条的店面，亦或是被查封的宅，方昭显着之前扬州街头雷霆万钧抓人查封并不是做梦，而是事实。

    江氏和陈澜婆媳搬出了偶园，那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原先的仆婢和萧朗毕先生一行，至于毕骏那个小家伙，则是受毕先生所托，由江氏带到了万泉山庄。只不过，尽管偶园没了碍事的人，可拜访的人反而寥寥无几。就连初恨不得天天上门的扬州知府樊成也仿佛改了性似的，只在衙门里专心致志地处理公事，连面都不露了。

    相形之下，身在万泉山庄的陈澜反而会常常迎来登门的客人。头一天是荆王未来母家的梁老太太和梁太太，第二天是带着女儿的平江伯夫人，而第三天，却是再度登门的艾夫人。和前两天的客人不同，这回艾夫人独自来，说话就比之前四人一块来时爽多了。她绝口不问官面上的事，也绝口不提江南官路商途等等，只和陈澜畅谈江南风土人情。

    由于之前几次糟糕的经历，陈澜和这些江南的官太太打交道都存了几分小心，但艾夫人虽是年近四旬，说话却风趣得很，言行举止丝毫不忸怩造作，穿着打扮和她的口味差不离，因而一整个下午下来，她倒是对其观感大变，艾夫人临走的时候她甚至还亲自送到了二门。

    “今日一见如故，下一回我兴许就直接不请自来了。”艾夫人说着就看了一眼两边的汤池，因叹道，“也不知道这万泉山庄的主人怎么想的，竟是在这路边上也开了这么一口口汤池，难不成是想让来人都心生羡慕的？下次若是再来，我可想好好品一品这里温泉的滋味，县主可不要嫌我唐突。”

    “我也只是借住，夫人想来尽管来，咱们只当是主人默许就是了。”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眼看艾夫人告辞之后上了马车，陈澜转过身往里走，没两步就停下冲旁边的云姑姑说道：“柳姑姑和长镝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云姑姑瞥见陈澜脸上那一丝郑重，不免问道，“夫人若是觉得之前那本书有问题，为何不知会锦衣卫留意？老爷不是已经掌了这里的暗哨么？就是让长公主当年留下的那些人协办此事也好，何必咱们亲自过问？”

    “娘的信物要留在关键时刻，至于锦衣卫暗哨，毕竟里头的成分谁也不能担保，万一事情捅出去了却没个结果，岂不是一场空？”陈澜说着就继续缓步往前，直到身后云姑姑追了上来，她低低说道，“无论别人是出于什么缘由把东西送到了我面前，不做出反应，别人也许会继续送上门来，也许是就此罢手，我不想错过这机会。”

    “那哪怕是知会毕先生一声……”

    “云姑姑不信我么？”陈澜倏地停步转头，见云姑姑在自己的目光直视下先是有些愕然，随即便低下头去连道不敢，她这微微笑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既然到了江南，又明知道有人别有所图，怎么能一直就这么按兵不动？”

    眼见陈澜犯了执拗，云姑姑想要再劝，可终究是忍住了，只心里却难免后悔之前不该莽莽撞撞把东西送到了陈澜跟前。不管怎么说，江南这边和东洋西洋南洋的往来既多，熟悉外国文字的想来也不少，她不如等有了结果再作计较的

    和江氏骏儿一块吃过晚饭，陈澜本待回房里再好好研读一下那本书，却不料江氏说是晚饭吃多了些，要在园里散散步消消食，骏儿又在旁边可劲地说好，她也就应了。这几天的月渐渐大了些，再加上天气也放了晴，此时天上恰是一副皓月和夕阳争辉的情景。骏儿一蹦一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江氏道些积年旧事趣事，她索性只当个好的听众。

    然而，就当江氏提到骏儿的古筝时，陈澜冷不丁想到了那藏在古筝里的金牌信符——那一次见到毕先生之后，因为那些事情的冲击太大，回来之后又是各式各样的情形，她竟是忘了把金牌还给人家，而人家也仿佛忘记了这事情似的丝毫不曾提起。而那东西……等等，那东西也不在她身边，如果她没有记错，当时她交给杨进周保管了

    “阿澜，阿澜？”

    陈澜一下恍然惊觉过来，见江氏愕然看着自己，她连忙遮掩地笑了笑，道是一时间走了神，这勉强遮掩了回去。有了这么一桩心事积在心里，她接下来自然心不在焉的时候多，到后回了雨声斋服侍了江氏上床就寝，她就被婆婆赶回了屋，勒令早些睡不要熬夜。

    然而，当回到东屋的陈澜见到已经等在里头的柳姑姑和长镝。长镝邀功似的捧着一个大包袱上来，笑嘻嘻地在陈澜面前解开了，恰是露出了底下的四本书。

    “夫人，您看”长镝把包袱皮随手撂在了一旁的椅上，因笑道，“这三天我和柳姑姑把整个扬州城所有的大小书坊几乎都跑遍了，结果今天在一家卖旧书的店里头，好容易搜罗到了这么四本。虽说不认得这怪字，但看着书封上头的标题，仿佛是一模一样的，我们就买了回来。店主也不认得这东西，开始还要讹诈，可被我吓唬了两句，后只收了十两银。”

    十两银对寻常人家来说，也许是大半年的开销，可对于官宦人家来说确实算不得贵，况且陈澜深知，如果真是自己要的东西，那决计是千金难买。此时此刻，她示意云姑姑去拿起初的那本书来，有意仔仔细细对照了一下标题，然后转到内页。只不过翻了几张，她就在心里哂然冷笑了一声，却仍是若无其事似的把书合上了。

    “着实辛苦你们俩了。明天誊抄一份，用马先送到京里。回头你们再到之前去过的各家书商那瞅瞅，再派个人再去问问樊知府，看他能否找个妥当的通译。书留着，我临睡前再翻一翻。”

    这番措置谁都挑不出错来，当下自然是各人都应了，又各去做各地事情。而陈澜上床坐下之后，只重温了几张《东京梦华录》，那目光就又落在了一旁摞起来的那四本书上头。对于不认识外国文字的普通人来说，标题一样字迹相仿，自然看不出太多的名堂来。然而，她却是一眼就已经看了出来，长镝和柳姑姑找来的这四本书和之前那本截然不同。

    一个是拼音，一个却只是毫无意义的字符串而已没有人会无聊到做这样的东西，可以解释的原因只有一个，有人事先想到了她会做这样的事，于是早就准备好了东西放在那儿。否则，哪怕是柳姑姑和长镝这几日的行踪漏了风声，也不至于这么印出书来。

    “想来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就不是书了，人也该出现了。”

    自言自语了一句，陈澜便开口叫了人来，熄了灯之后安安静静地躺下了。不同于到这里头一夜的噩梦频频辗转反侧，眼下她很就进入了梦乡。而值夜的丫头们也在隔壁梢间里头须臾睡着了，四处都是一片静谧。那几本书参差不齐地摆在桌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的支摘窗外仿佛有人经过，随即就站在了那儿，竟是透过窗缝朝里头看了许久。

    次日一大清早，柳姑姑和长镝一用过早饭就又匆匆忙忙出了。陈澜照例是和婆婆江氏在花园里你来我往地练剑，随即又一块儿去泡温泉。可没等她们从温泉里头出来，云姑姑就匆匆跑了来，脸色震惊地说，扬州府衙那边传来消息，道是当地有倭寇出没，烧了一个村。听到这样的消息，陈澜立时秀眉紧锁，好半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倭寇？我在江南那些年就从没听说过倭寇，这次真是奇了怪了”江氏亦是相当镇定，见云姑姑告退离去，忍不住眉头大皱，“倭国和朝鲜都是年年进贡岁岁行礼的，听说国内都是长治久安，太平的很，怎么有这么大胆来骚扰咱们楚朝？”

    “娘说的是。”

    陈澜见江氏丝毫不担心杨进周，反而觉得这倭寇诡异，忍不住想起了异时空中那曾经闹得整个沿海不得消停的倭寇之乱……没错，在朝廷不曾禁海，而楚国公那些部属遗族极有可能漂洋过海去了日本朝鲜这些岛国的情况下，怎么还可能出现倭寇？她的眼前一下浮现出了荆王那张不正经的脸，随即就撩起一捧水往身上浇去。

    打仗的事情她没法管，她只要处理好眼下这一茬就够了。至少某些东西，她要设法拿回来，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应该做的事。

    几日的温泉疗养，日日都是专门按照方调理的药膳，再加上婆婆监督着强身健体，虽说不时要接待客人，可陈澜每每照着镜，还是觉得脸颊逐渐丰润了起来。只恨这年头没有后世那些精准到小数点后的体重秤，她没法知道自己究竟胖了多少，可身上的轻松和呼吸的顺畅却是显而易见的。

    这天泡过温泉，上午却是消消停停再没有客人，她也就定定心心地在书房里研读着那几本书，还饶有兴致地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几个丫头都是知道她习惯的，走路轻手轻脚不说，端茶倒水递点心也都是几乎觉察不到动静，唯有对面隐约传来骏儿弹古筝的声音。虽不那么娴熟，可听着至少是心旷神怡。因而，一张张纸被她画的一塌糊涂又扔进了字纸篓，不一会儿里头就堆得半满。

    就在陈澜惬意地消磨了一整个早上，打算用午饭的时候，外间突然有人来报，道是江大太太来了。听说是那位先前只给她留下破釜沉舟印象的江家宗妇，她有些讶异，可放下笔歪着头沉吟了片刻，就问道：“老太太怎么说？”

    “老太太说，既然是选了午饭之前来，就是已经做好被人拒之门外的心理准备了。本该是她出面，可她眼下提不起那精神来，全凭夫人做主就是。”说到这里，云姑姑便又稍稍弯下了腰，低声说道，“好教夫人得知，江大太太坐的似乎不是之前来的那辆马车，车厢上印着江家在扬州本地那店铺的印记。”

    “这么说，她这几天住在江四郎那儿……”陈澜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弹着扶手，继而点点头道，“去请吧，在二门那条温泉小径东边的水榭里头摆饭，直接先请了她进去坐。”

    等云姑姑领命而去，陈澜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先去西屋见江氏，却现人不在。待得知婆婆领着骏儿到后头通瘦西湖的一条小河去划船了，她顿时为之哑然，想了一会儿就决定去见客。一路到了那水榭，当看到除了几个明显属于万泉山庄的丫头，江大太太竟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她不禁眉头一挑。

    “怎么这样待客？”

    “夫人息怒，是我把从人屏退在外的。”江大太太说着便上前施礼，待直起腰之后声音艰涩地说，“之前我昏了头说了那些话，今日夫人仍是不吝赐见，我心中感激不尽，不敢再让这些闲杂人污了夫人耳目。”

    这话和前时又大不相同。陈澜示意云姑姑上前把人扶起，细细端详片刻，现江大太太仿佛又憔悴了不少，她少不得心里揣测，嘴里便说道：“大太太言重了，当日人太多，我也是随口一提罢了。此时正是午饭的时辰，不管有什么话，但请用了饭再说。”

    待到携了江大太太入座，陈澜先净了手，一旁的云姑姑就领着几个丫头，将罩在一个个瓷碗瓷碟上的盖盖碗一一除去，随即递上碗箸。往常陈澜陪着江氏吃饭，往往都是没那么多规矩，欢声笑语不断，有时候甚至还失态地当场呛着。只现如今这顿饭吃下来，却是鸦雀无声，屋里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澜之前就已经饿了，因而生怕江大太太一言不合又玩什么让人吃不消的戏码，因而她这回索性填饱了肚说正事。此时大约有八分饱，她就放下了筷，接过雪白的帕擦了擦嘴，又再次净手漱了口，随即抬起头来看着江大太太。

    “这儿让她们留着收拾，大太太陪我走走，就算是消食吧。”

    江大太太自然满口应了，出屋的时候，她有意回头瞧了瞧，见那边几个人都在忙活，竟是没一个人跟出来，她暗自觉得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待会的那一幕越少人看见越少，若不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又何必如此？

    这万泉山庄原本就并没有蓄养太多婢仆，如今后院住着女眷，闲杂人等自然是一个都看不见。离开那水榭一箭之地，刚刚通过了一条狭窄的林中小径，见是四周几乎再不曾有人，眼前又是一块开阔的空地，江大太太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县主，小妇人今次前来，是为了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

    陈澜觉察到江大太太的脚步有异，就已经停了下来，此时转身之后，见江大太太突然改了称呼，她就颔问道：“但说无妨。”

    “海宁县主初来江南，想来也知道江家的情形。江南虽是田地肥沃，但土地的数目毕竟是有限的，所以，头面人家除了至少要有数千亩的田地之外，往往占着一宗生意。我那公公去世得早，偏我家老爷在经济人情上头又呆了些，因而就是三老太爷代了族长，这一代就是几十年……家里原本是主营棉花和织布，可由于三老太爷觉得丝织利大，就一力和另一家联了姻，之后又是入股了海贸的生意。其实说是海贸，只不过咱们在江南一地收瓷器茶叶等等各种货，加价两成卖给一个船队，然后他们把香料、玻璃镜、倭刀、织机……还有其他等等东西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钱给咱们。”

    说到这里，江大太太不由自主地绞了两下手中的帕，脸色有些白：“听着也就是这普普通通的营生，但我们赚的远远比他们来得多，毕竟玻璃镜这样的东西卖得多，也就不值钱了，而且我们甚至不用备船出海，可谓是风险全无。可是，他们也有条件，那就是让江家出面，在官府给他们的人办户籍，这么些年下来，约摸从江苏、浙江到福建，总共总有好几百人。不但是我们江家，据说江南各地，有不少人家都在做这营生。”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悚然而惊。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只听说过有千方百计从户籍上除去自己的名字，从而逃避丁口税和徭役的隐户，却很少有这样悄悄把户籍落下来的。而且如果是照江大太太这话，不止是三两人，而是成百上千，那么问题就大了。这还是眼下几十年，之前呢，之前就一直不曾有过这样的勾当？

    “还有……”江大太太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又压低了声音说，“三老太爷向来刚愎，虽说我和老爷是长房，很多事情他却压根不让我们经手。我也是在他一次醉倒了之后听说，这朝鲜、倭国、琉球……乃至于南洋的吕宋等等，不少都在这百多年来改朝换代。太宗爷在世原本要造船下东洋西洋南洋晓谕的，可后来祸起萧墙，所以就搁了下来。后来这些小国都是时时进贡日日恭顺，所以朝廷也就不追究了。听说那些换了的土王国王，根上都是咱们汉人，只是如今有的用了那边的姓氏，有的还没改。”

    陈澜此前已经有了大略的猜测。然而，当真正确定这是事实的时候，她一时竟是失语了。

    林长辉和沐桓这两个前辈终究是自相残杀，后谁都没有好下场，她原以为这个时代比起历史上的明朝，仅仅是边防巩固海贸畅通，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领先之处，却没有想到，早有一批先人在背井离乡之后，完成了后世许多人星星念念惦记着的殖民。而现如今，这些人扎根已深气候已成，一批批把人潜回了中原，谋划的应该便是另一种以农村包围城市了……幸好，关键的火器并没有失传，幸好楚朝的军队也还算强力，可是，难道真的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县主，县主？”

    尽管脑海中转着千万思量，但陈澜还是在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时间惊觉了过来。当着江大太太的面，她不能露出太多的异色，只是用恰到好处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同时谨慎地表示，这些事情她不能尽信，还得派人印证了行。见江大太太丝毫不在意这个，她越确信这些话应该有**成可信，心情是沉甸甸的。

    江大太太说了那许多，不外乎是把长房撇清。此时见陈澜大略是信了，她便趁热打铁提出，如今族长三老太爷病得七死八活管不了事，族里上下大为不满，若是长房能掌了家，必定会如何如何回报云云……若是之前听到这些，陈澜兴许一笑置之，但如今就大不一样了。

    “只要尊夫能够顺利完全掌握族中事务，也有赔礼谢罪的诚意，我并不是不能说动婆婆宽宥了旧日之事。”见江大太太面露喜色，陈澜便又轻飘飘加上了另一句话，“我只有一条，江四郎那个人颇有能，希望酌情重用一二，至少这扬州的事务，就不要换人了。”

    这个要求对江大太太来说简单得易如反掌，可是，与早上江四郎送她出来时，提点她今天该说些什么，该怎么陈情，这两相一印证，她却觉得心里有些慌，好半晌安抚下了那种不满的恐慌，连连点头答应。

    一个旁支弟，又当不上族长，怕他作甚？

    ps：得，揭开大半盖了……话说回来，月初了，大家别让俺掉太多啊，太难看了，至少也保持在前十五不是？只要五票粉红就能上去了，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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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贵子，临行

﻿    第三百七十三章贵，临行

    这一年多来，鼓楼下大街的威国公府宜园可谓是经历了几起几落。威国公罗明远刚回来那会儿，这里门前车水马龙；其后威国公入主中军都督府，可却没掌上实权，这里又冷落了几分；紧跟着罗旭高中传胪，威国公夫人又传出了有身孕的消息，然而紧跟着就是罗贵妃痛失爱，威国公出京营典军……从而言之，这风云变幻的局势没几人看得懂，渐渐地那些喜欢观风色以便见风使舵的人索性都老实了。

    如今，这宜园就和京城其他官员的府邸一样，间或有人拜访，但一天之中大多数时候却都是空闲的。只眼下府里主持家务的大少奶奶不好糊弄，门上人等在轮值的时候也不敢轻易偷懒，这会儿的节骨眼上就是如此。

    “老爷和大少爷还没回来么，里头夫人都已经问好几回了”

    “送信的小半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出去了，料想怎么也该到了地头。老爷那儿还好说，可信是否能送进宫里去，小的真是不敢说”门上总管满头大汗，见前头的妈妈满脸的焦躁，他却不敢抬手去抹湿漉漉的脑袋，“大少爷毕竟是在宫城里头办事，若是千步廊，送个消息还便宜，如今却只有等了。不过，想来老爷再过一阵就能回来了”

    “唉”

    那妈妈一跺脚，再也不多话，急匆匆地往里头赶去。从二门沿着居中主道到了香茗馆，她一进院门就看到蓝妈妈正在院里来来回回踱着步，赶紧步上前，把门上的回应说了。果然，蓝妈妈闻言眉头紧皱，两只手一下绞紧了。

    “虽说稳婆等等都是早就寻好了备着，可之前一直都没料想会提早这好些天夫人又不是那等年轻人，若是真有个什么……不行，夫人如今惦记的就是大少爷，眼下见不着就已经急得上火了，待会还不知道怎么办这样，你去大少爷的老师韩先生那儿，瞅瞅阳宁侯府四少爷在不在，若是在，请他给帮帮忙。论理大少奶奶都是不好进产房的，可她这会儿是陪着夫人一刻也不敢离，唉”

    见那妈妈连声答应步奔了出去，蓝妈妈回身就直奔早就布设好当成产房的东厢房。进了门，眼看着好几个妈妈放轻了脚步在那儿忙碌，又是取东西又是递东西，里头隐约还能听到张冰云安慰林夫人的声音，她本能地拿着手绢擦了擦脑袋，随即一把抓住了一个妈妈。

    “怎么样？”

    “还不成。”那妈妈回头看了一眼里头，声音压得犹如蚊似的，“两个有经验的稳婆都说，胎位应该还行，可如今还不到时候。只是这阵痛犯得太厉害，夫人毕竟是自大少爷之后不曾再有过身，从前的经验都很难用上……”

    “也就是说还得等，甚至都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见蓝妈妈脸色铁青，那妈妈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还得等，若是运气                     好的话，应当晚上就能出来，否则再晚过了今夜也有可能……”

    当威国公罗明远匆匆赶回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房门紧闭的产房，内中只间或传来妻痛苦的呻吟声。想当年罗旭降生时，他正在外头打仗，一回到家里面对的就是白白胖胖的儿，而那些庶庶女则不用说了，只是下头人禀报一声，有的他甚至过了一年半载去瞧上一眼，过后就忘得干干净净。这样临产的关头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初听着那声音还能受得住，但渐渐的他就握紧了拳头，脚下也不禁踱起了步，到后走到院里栽种的那棵大槐树下时，他竟是忍不住猛地一拳打了上去。

    因是罗明远回来，蓝妈妈便进去替出了张冰云来。这会儿张冰云一踏出房门，就看见公公一怒挥拳的那一幕，忍不住呆了一呆，旋即连忙上前行礼。只她和罗明远平素接触少，想安慰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讷讷言语了两句就不做声了。

    “夫人眼下精神还好么？”

    “还好……”张冰云抬起头瞄了一眼罗明远的表情，一下想起林夫人在忍受阵痛痛苦时的轻声呢喃，一时竟是大着胆说，“娘之前还勉强吃了不少东西，说是要留着体力，毕竟说不定还要撑过晚上。娘……娘一直在等着您和旭哥回来。”

    尽管林夫人念叨多的只是罗旭，但张冰云想来想去，还是把公公也给添了上去。果然，就只见罗明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后竟是撇下她径直大步冲着产房而去。只见他先是捶了两下门，等门打开一条缝，他竟是不管不顾闯了进去。

    没有人料到罗明远竟然会就这么冲了进来，一时间大多数人都忙着目瞪口呆去了。甚至连床上正满头大汗攥着被单的林夫人，看到面前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亦是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直到耳畔传来了丈夫的声音，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脑袋。

    “旭儿应当能赶回来的，你不要心慌从前既然能把他平平安安生下来，眼下你当然也一定可以”罗明远从来没经历过这场合，说了这么两句就卡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这轻轻握住了妻的手，“从前那么多苦你都捱了过来，眼下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林夫人原本还有些眼前迷离，可听到这后一句话，忍不住冷笑了起来：“你说得容易，又不是你生孩”

    “我当然没生过，如果男人也能生孩，那世上还有什么其他奇事没有？”罗明远忍不住抬起手来捋了捋林夫人额上的头，脸上露出了鲜有的温和笑容，“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等着孩出世。不管是男是女，日后旭儿都不会寂寞了。”

    两人少年夫妻，曾经也是琴瑟和谐，可这样温柔的举动，对林夫人来说恍然是上辈的记忆。怔怔地看着这个脸上轮廓棱角分明的男人，她忍不住抓紧了他那刚硬的手腕，甚至指甲都几乎陷进了肉里。见他仿佛毫无所觉似的盯着自己看，她不知不觉又松开了手，随即深深吸了几大口气。

    “如你所愿，我一定会平安生下他的”咬牙切齿迸出了这句话之后，她便冲着一旁呆若木鸡的蓝妈妈喝道，“还有参片没有，取一片来给我含着”

    直到宵禁时分，罗旭方气急败坏地冲进了香茗馆大门。看见院里好些人，他步奔上前去，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妻，揪着人的手正要问，就只听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他顿时愣在了当场。好半晌，就只见那边产房大门突然敞开了来，蓝妈妈探出身高兴地嚷嚷道：“夫人大喜，母平安”

    罗旭一下放开了张冰云的手，猛地窜上前去，盯着蓝妈妈就追问道：“娘生了个儿？”

    “大少爷回来了？”蓝妈妈问了一句，就只见罗旭竟是越过他身边直接冲进了产房，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她转身疾步追上去，可那手已经要够到罗旭肩膀的时候，却又收了回来，旋即自嘲似的叹道，“老爷都一直待到现在，也不差一个大少爷。”

    然而，罗旭却没听到后头这话。当他看到父亲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那脸上洋溢着难以形容的喜悦时，他险些没把眼珠瞪出来，待父亲看过来时结结巴巴地问道：“爹……爹您早……早回来了？”

    “早就回来了，从下午一直待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林夫人面露微嗔，可当罗明远用有些僵硬的姿势把孩抱过来时，她却已经满脸笑容，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那小小的婴儿，又抬头看着罗旭，“来瞧瞧你弟弟，可没你当初那么壮实，想来也不会有你捣蛋”

    “娘，我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么？”罗旭讨好地上前，接过襁褓端详了一会，脸上全是喜不自胜的得意，“哈，我有弟弟了小弟，你赶紧长大，到时候我带你去骑马射箭，逛集市坐画舫，嘿，总之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给你摘下来”

    “别教坏了你弟弟”林夫人赶忙让蓝妈妈把孩抱回来，旋即冲着那一对相视而笑的父说，“好了好了，这血光冲天的地方，你们两个大男人也别赖着不走让人去烧水，多放些艾草之类的药材，给他们爷俩去去晦气”

    话虽如此，当父两人同时泡在那偌大的大浴池中，四面满是艾草清香的时候，彼此之间却都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平日里能言善辩会说话的罗旭迟疑了老半天，这磕磕绊绊地说：“爹，陈小弟直到傍晚把消息送到文渊，我那会儿正在文华殿旁听廷议，直到出来知道这消息，所以回来晚了。”

    “一直都是你护着你母亲，难得晚一次也没什么打紧的，不是有我么？”见罗旭脸上露出了藏不住的意外，罗明远不禁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之前就禀奏过，我也没那么容易抽身出来。今夜城门已闭，但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洗三的时候能赶回来……其他的我知道你必定都能料理停当，也没什么好嘱咐你，只想说一句话。”

    见罗旭郑重地点了点头，罗明远竟是突然伸出手去，重重地按着儿的肩膀：“你和我的路不一样，但有些东西却是一样的。别因为那些大事，疏忽了你家媳妇，也别因为家里人一成不变，因此贪恋鲜……”

    说这话的时候，罗明远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眉间的皱纹越深刻了。

    说是父，但罗旭幼年随母亲进京，对于父亲的记忆，真真切切就只有罗明远那寥寥几次上京而已。别人都是在父亲手把手的教导下读书写字，练武学艺，可他呢？韩先生是他苦苦打听来，千方百计设法拜在门下的；武艺则是初在市井打架的底，又有那些狐朋狗友替他找了从前的老兵军将，一点一点练出来的；一切的一切，和罗明远都没有任何关系。而这个父亲给他的所有印象，便是从母亲垂泪之后打听到的那些讯息

    因而，此时此刻，他低着头咬了咬牙没有做声，直到罗明远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跨出浴池，又随手抄起一条软巾擦干了身上的水珠，眼看就要离开这大浴室的时候，他冷不丁开口说道：“爹，我明天要去天津卫。”

    罗明远脚下步停了一停，随即头也不回地说：“这么说来，你弟弟的洗三，你是赶不上了？我知道了，你母亲接下来还要坐蓐，家里的事情我会多留心一些，再说还有你媳妇。去岁年底时你调过的那些人你都带上吧，以防有什么万一。”

    看着父亲随手打起那帘，继而就消失在了门外，罗旭一下靠在了后头光滑的池壁上，突然忍不住将手重重打在水面，一下溅起了高高的水花。在这高高蒸腾起的热气之中，他只觉得脑际心底一片茫然，直到恍惚间回到了自己的屋，又等到了卸了妆脱了衣裳钻进被里的枕边人，他一下把人拉进了怀里。

    “旭哥，你怎么了？”

    张冰云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罗旭并没有什么炽烈的欲念，抱着自己的双手反而在微微颤抖着，她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然而，问了一句没得到回音，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摩挲着那已经开始蓄须的下颌，随即低声说道：“是和公公争执过了？”

    “没有。”罗旭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没头没脑地说道，“你说，是男人天性善变，还是女天性善变？”

    “嗯？”这种古怪的问题让张冰云大感为难。隐隐约约猜到了罗旭此时这番光景的缘由，她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扑哧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想的，那变化若是朝好的方面，自然让人高兴，认了就是。那变化要是不好的……就想办法让人改了要我说，之所以人会变，还不是因为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日，所以与其等着别人变，自己先变了是正经”

    “你这是和我说绕口令么？”罗旭哑然失笑，忍不住捏了捏怀里那玉人的鼻，见其扭动着挣脱开去，他替其拉了拉身上的锦被，“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多想的冰云，明天我要动身去天津卫，娘正在坐蓐，接下来还有洗三满月等等，大约都要你操持了。成婚一个月就丢下你在家里，亏我爹之前教训我说不要疏忽了家里媳妇。”

    “公公这么对你说么？”

    张冰云已经早就改口管林夫人叫娘，可不管是当面背后，仍习惯了叫罗明远公公。此时得到罗旭肯定的答复，她想起下午时罗明远匆匆赶回来时的情景，便立时凑近了一些，把那些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一五一十对罗旭说了。正在那轻声嘀咕着公公婆婆老来感情似乎好的时候，她冷不丁觉得耳垂被人拈住了，一时间僵在那儿，好半晌气急败坏叫了一声。

    “罗旭，你又闹”

    “娘，你是不是太让我伤心了？这婚燕尔我就去办公差，你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天津这么近的地方，又不是上战场，我担心你干嘛？再说，你这个人那么滑头，谁碰到你都只有他吃亏的份”话虽这么说，当耳垂上传来了轻轻噬咬的感觉时，张冰云只得举手投降，“好啦好啦，和你开玩笑的我这些天配了好些药，你多带着些，比寻常金创药什么的好使，还有遇到某些状况时能够管用的药粉……你看我多关心你”

    “是是，知道你关心我。”

    罗旭暗叹一声，把人搂得紧了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畅心居东屋里头那些瓶瓶罐罐，虽说不至于如话本里什么蝎毒虫一般吓人，可那些神奇的颜色实在让人心里毛，真不知道岳父怎么会让宝贝女儿去学这些。

    这一夜，夫妻俩从初的温存细语到之后的缠绵悱恻，再到天明时一个神清气爽地出门，一个娇娇怯怯的无力，总之畅心居上上下下看在眼里，背地里偷笑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尽管如此，要紧的却是紧赶着给罗旭打点行装，等到日上中天罗旭从外头几个衙门后团团拜了一圈，手头多了不少必要的信函之后，家里的东西也已经预备了齐全。而重要的是，外院中那十几个护卫也都到齐了。

    然而，当一行人出了胡同时，却现有人堵住了去路。现是陈衍，罗旭立时勒马走上前去，等到了跟前便利落地跳了下来。

    “恭喜罗大哥喜得贵弟”陈衍笑嘻嘻地挤了挤眼睛，见罗旭二话不说，照旧是一指头照着脑门弹了过来，他立时敏捷地一偏脑袋，躲过了这一击，随即说道，“你虽然不在，洗三和满月的礼物，我都会连我姐和姐夫那一份一块送上的，也会派人送信给他俩。今天我在这堵着你，是因为另外一件事，呃……”

    罗旭知道阳宁侯陈瑛如今镇守肃州，陈衍这个四少爷就成了祖母朱氏的代表，几乎那位老太太在外头的所有人手眼线都听其调派，再加上陈澜和杨进周为他打下的基础，小家伙可说是在京城无往不利，因而他自然不会当成*人是特意来送行的，当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时间，十几个护卫便呈扇形散开，一下看住了四周的所有关键点。

    “前几天京城关于储君的传闻，想来罗大哥你应当知道了。晋王那边不太安分，我虽是用了一招釜底抽薪之计，但终究是不能断了人心妄想。”陈衍只含含糊糊这么提了提，随即就说道，“据说，去年不知道哪个混账东西挑唆了那时正苦于没钱做事的晋王殿下，让他在天津收了海边码头一家大的当铺。据说，那是往北直隶出货倭刀大的一家铺。”

    罗旭还是昨天得到前去天津卫的旨意，这一时半会自然不可能把消息搜罗齐全，只是早有狐朋狗友自告奋勇去帮忙了。所以，陈衍的这一番话仍然是雪中送炭，他忍不住冲人竖起了大拇指：“陈小弟，你可是越来越能耐了。”

    “只是给姐姐姐夫打听消息时，顺带听说了这一桩。”陈衍嘿嘿一笑，等脑袋上中了一记，他觉察到自己说漏了嘴，不禁赶紧一摊手老老实实地说，“没法，我本来又不知道罗师兄你上那儿去你心，有什么消息我再知会你，嘿，放心好了”

    看着脸上渐渐褪去了稚气的陈衍，罗旭忍不住伸出手去给了人一个大大的熊抱，随即转身上马，待到拉起缰绳的时候，他冲着陈衍一点头一扬手，随即就犹如利箭一般疾驰了出去。随着身后十几骑人飞也似地跟上，大街上很扬起了一阵烟尘，没过多久，那人影就完全消失了，仅剩下的就只有那遥遥的马蹄声。

    “罗师兄，早些回来”陈衍说着突然捏紧小拳头往天空挥了挥，低声嘀咕道，“还有姐姐和姐夫，你们也早点回来”

    说完这话，他方大步往对面的一辆马车走去。待到钻进了车厢，马车徐徐开动了起来，他便冲着等在里头的那个人说：“金公公，你敢保证，你之前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的？”

    从前的酒醋面外局管事金太监眼下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却是陪着笑：“四少爷，小的不敢有丝毫打诳语。夏公公年初以来颇有些犯心口疼，辗转在太医院找了个医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荐了他用阿芙蓉膏，说是海外进来的。因皇上也有同样毛病，若用得好，还请夏公公推荐推荐。公公几次试过之后颇觉得管用，可总觉得有些怕，就让小的打听打听，谁知道小的转了几家药铺，都说这是海外进的好东西……”

    “你别说了”陈衍一下打断了金太监的话，仔仔细细想了一会儿就下了决断，“你随我去见师傅，这样的事情不能瞒着她老人家。”

    “可是夏公公说，不让别人知道，只让和您言语一声……”

    “夏公公那样警醒的人，又不是没遭过事，说这话的时候，决计就已经想到了得知会安国长公主。”嘴里说着这些，可是，随着马车的前行，陈衍却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这一个个人不是去了江南就是去了天津卫，莫非是那里有什么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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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警告，担当

﻿    万泉山庄因是一座温泉别庄，里里外外原有洒扫八人“车房四人，车马四人，厨房两人，外加打杂看门等等，统共是二十五个人。主人翁每次到这里来住的时候，总有贴身仆婢带来，因而这些人也习惯了只在外头伺候，巴结逢迎都轮不到他们上跟前。如今住进来的虽不是正经主人，地位身份却犹有过之，自然而然就有人生出了那一重心思。

    这会儿，看到那个仆妇推着一辆小车出来，二门前两个粗使仆妇立时疾步上前，满脸堆笑弯下腰道了个好来，又抢先进门帮她推车，口中又说道：“嫂歇一歇，这等小事哪用得着您，还是咱们来做。”

    另一个见对方迟疑，又忙着搀她的手，硬把人搀扶到了门前的一张小凳上坐下，又殷殷勤勤地说：“老太太和夫人都是尊贵人，咱们这等牌名上的人自然不敢上前伺候。可是，像这样处理垃圾之类的粗笨差事，哪里用得着嫂这样的人去做？知道里头夫人素来仔细，可到了这边，您也就做了该做的事，接着就轮到咱们了。”

    “这怎么好意思……”，那仆妇口中说着，可一扭头，就看见另一个粗使婆推着小车没了影，思付追也追不上，她就露出了乐得偷懒的表情，因笑道，“那就多谢两位了。说起来，咱们夫人是正经侯府出来的，规矩是大，可赏赐起来也从不吝啬，所以咱们没一个敢懈怠的。”

    “今天这也不叫懈怠，本就是大伙各司其职么？”说话的粗使婆轻轻巧巧这么一句，见对方也笑了，于是便趁热打铁地说道，“听说夫人未嫁之前就封了县主？我们这等粗笨人，分不清楚朝廷诰封，这一品夫人和县主，究竟是哪个尊贵些？”，“哎呀，这个你问我就问对人了。虽说长公主公主府邸比照一品，郡主二品，县主三品，但只看这诰命服色就知道，单单咱们夫人前头那套冠服，就比一品夫人冠服还要华贵！而且，公主郡主县主都是通籍宫中的，哪怕不得传召也可以入宫请见，不像寻常外命妇，只能在逢年过节时进宫，而且多半就是叩个头，连贵人们的面也见不着。何况，夫人的干娘是安国长公主，这一重身份哪个一品夫人能比？”

    “是是是，嫂真是京城里出来的人，就是比咱们有见识……”

    随着另一个粗使婆推着空空如也的小车回来，两个人自然是紧赶着那仆妇逢迎，一顶顶高帽送得那仆妇满脸笑容，就连几条皱玟也仿佛抚平了些。等到里头陈澜送江大太太出来，之前那仆妇匆匆闪避”两个婆也是垂手立在一边连头都不敢抬。直到两边人都走了，她们方赶紧把那面露嗔怪的仆妇送进了二门里头，等人影瞧不见了，这对视一笑。

    “哎，咱们在这连老爷的面也见不着，甚至黄妈妈面前都说不上话，要是真能巴结上这位海宁县主”下半辈就不至于这么清苦了。”

    “可不是？”

    外院西北角的一个小跨院里，一个提着包袱的男在东厢房门前敲了好几下，门便张开了一条缝隙。里头的人接过包袱，随即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那男。

    “爷，是陈婆从那个倒垃圾的人手里接过的车，所有的字纸都在这里头。”

    “知道了。”

    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大门很又严丝合缝地请记住我们的网址:关了起来。门里头的人捧着包袱到了内间的书房”随手撂下将其解开，见里头赫然是一个个的纸团”便耐心地将一张张纸摊开抚平。然而，寻摊到第四张”他就一下愣住了。

    前头三张都只是一些毫无组合意义的符号，可是，这第四张的纸上却只写着一个墨迹淋漓的大字，赫然是“我”。心中起疑的他立时加紧了动作。不多时，那些写着字母的纸全都被他撂在了一边，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几张写了字的纸。将这些拢在一块左移右移，他很就将其排成了正确的顺序。

    “我知道你是谁！”

    喃喃自语地念了一遍，他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结，随即双手一张，竟是把满桌的纸全都拂落在地。好半晌，他轻轻哼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是谁！我每年在这个地方顶多只住三五天，就是偶园，也只是我的一个掩饰而已……要想打草惊蛇，用这一招岂不是太自以为走了？等等，那几本书……莫非她真能看懂？”

    他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下转向了外头。他几乎是步走到窗边，确定外头院里决计没有人，他往后退了两步，但神情依旧没有多大缓转。

    送走了江大太太，陈澜只觉得脚下步伐异常沉重。

    她并不担心自己对江大太太的承诺，以婆婆的性，除却已经移居京城的十五老爷”江家就只是陌路人。要是能让那位始作俑者的三老太爷下台，想来婆婆总是乐见其成的。关键的是，如果真的要打地……如果真的是以那样的理由打起……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乱如麻，便先打了云姑姑去里头看看江氏正在干什么，又召来红缨轻声嘱咐了几句。等她们走了，她缓缓前行了数步，突然瞥见红螺在一旁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冷不丁开口问道：“红螺，我问你，倘若一百年前，一个人的祖先和别人结了仇，因为仇家势大，他不敌身死，然后让孙或者是跟随的人跑到数千里乃至数万里之外躲避，又给了他们安家乐业的法。如今过去这么些年，这些人又卷土重来报仇”这可能吗？”

    若是这会儿跟着的是云姑姑柳姑姑抑或长镝红缨这般深悉朝事的人，定然会另有一番联想，可红螺素来只管眼前，不管任何闲事，听得这话，顿时低下头思量了起来。老半晌，她抬头看着陈澜，又摇了摇头。

    “夫人，奴婢不知道别人如何，可奴婢知道，倘若我是那个人的后人，都是百多年前的事了”哪里还值得一心一意报仇？别说是百多年，就是当年大娘赶走了我和娘，舅舅又卖了我，如今想来恨是恨的，可真要说咬牙切齿想着报复，却也未必。一饮一x自有天定，若不是当年那一遭遭事情，我怎么会遇上夫人，这话说得陈澜为之一愣但紧跟着，她就长长舒了一口气。没错，她是想当然了，百多年前的仇恨也许有可能维持到如今，但要把这种仇恨转换成驱动力，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有利益，只有利益能让人破釜沉舟！

    想到这里，她露出了赞许的表情随即竟是褪下了手上的一只镯，不由分说地给红螺戴了上去。红螺原本还要推辞，可是，当陈澜说出了下一番话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算是解了我心头一桩疑难。这不是赏赐，是谢礼，一来为了刚刚的话二来是为了你这一年多来忠心耿耿，我这日能这样顺当。只不过如今只有一只，另一只等你嫁人的时候，一并给你添箱。”

    “夫人……，…您……您说什么哪！”

    若只是脸红，陈澜也不会多想别的，可红螺竟是连说话都结巴了，她不觉想起了自己上一次的戏谑当即若有所思地又打量了这个心腹侍女好一会儿，随即莞尔一笑转身走了。刚刚她还纠结在家国大事的那些心思一时间渐渐散了开来——她都已经嫁人了，这些个她使得得心应手的丫头们也不能就这么耽误了下来，留不了几年了……

    到了雨声斋院门口，刚刚先过来的云姑姑便迎上前来：“夫人，老太太用过午饭，毕少爷陪着散了一会步就歇了午觉，这会儿人还没醒。”

    “既然如此，咱们就不要去打搅了。骏儿眼下在东屋里？”

    “是，毕少爷在临帖。”

    思付片刻，陈澜就打消了此刻进去的打算，说是要到园里散散步走一走。红螺和云姑姑原本要跟着，她却只是摆了摆手。顺弃院门前的小路走了一箭之地，又过了一道水闸，她就看到了那条直通瘦西湖的小河，那小小的码头边上，赫然还停着之前骏儿用过的那条小船。她不知不觉走了上去，见四周没人，就站在了那儿看着水面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搭在了自己背上，慌忙一下转过头来。

    “夫人？”红螺被陈澜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面拉了一把让人离水远些，一面嗔道，“夫人出来怎么能不带着人？这毕竟是别人的产业，万一哪里藏着个心怀歹意的人，那该怎么好？刚刚这是奴婢，要是万一有人在后头推一教……，…呸呸，我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红螺一面说，一面把手中的披风给陈澜盖在了肩头，又说道：“对了，“姐的吩咐我照做了，房嫂说，她的小推车一出二门，就被二门上两个粗使婆抢了去。我又悄悄嘱咐了小丁，他也是和红缨她们一样从长公主那出来的，人又机灵。他设法去找了找”夫人您写过的字纸不在那些垃圾里头。”

    “果然如此么？”

    陈澜蹙了蹙眉，随即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至少要过些日的，没想到这么。这几天先还是照此办理，但等过了这眸，字纸等等废弃的东西照之前的规矩，一律烧了，不许存留。”

    “夫人您就放心吧。”接下来一连数日，陈澜只听说偶园那边的两人很是逍遥自在，甚至去观摩了瘦西湖上的hu魁大会后一天的评选”又微服在城内一众有名的饭馆出没，总之是各处人等都知道了，那位从前小桃源的主人是跟随了那位主儿。

    当南京守备许阳双手把小桃源的契书重送了回来的时候，这种确信自然是深入人心。而柳姑姑和长镝竟然也走进展神，不过几天的功夫，她的手边竟然已经收集到了大半套的《二十年记事》，找了通译之后，在她的暗示下，那些x本自然而然就被挑拣了出来。

    倒是杨进周去了南通之后消息一直传来得极少，但好在还有一个通风报信的江四郎，再加上艾夫人也时常过来走动，常常会透露些江南各地的讯息，陈澜大略能觉察到杨进周的动向也就没动用义母安国长公主的信符。然而，没了他在身边，一天天的日过得虽然悠闲，婆婆依旧慈爱，骏儿也显出了跳脱的一面，身边人也一如既往地说笑解闷，可她仍是不免有些寂寞。

    这一日，艾夫人又上了门来。这一回她却不是单身来的，而是携上了粱太太。陈澜笑着迎了两人，说笑了不多久，艾夫人就撺掇着去泡温泉。陈澜原是之前就听艾夫人提过这一茬，倒是并不意外，再加上艾夫人身份虽有些干碍，可言行举止都还对她脾胃，她自然不会拒绝。可是一旁的粱太太却犹犹豫豫好一会儿”这勉勉强强答应了。

    只是，当两人随着陈澜到了后头，看到那几套专为沐浴而准备的贴身衣裳，艾夫人眼睛大亮的同时立时赞口不绝，粱太太是松了一口大气，脸上的尴尬竟也消下去不少。

    三人一块儿下了一个加了陈皮等中药的汤池在下头石凳上一坐，平生头一次泡温泉的粱太太竟是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尚不到四十的她是粱文的继配，养育了一儿一女，光是精打细算开销就已经hu委了她太多的精力，哪里还有时间享受？足足在那热水中跑了盏茶功夫，她扭头对陈澜说道：“我狂在扬州府住了这许多年，竟是从来不知道瘦西湖畔有温泉。”

    “哟原来你也不知道，我还以为我孤陋寡闻呢！”艾夫人笑语了一句这冲着陈澜说，“我听说县主也是个爱看杂书的我也是。颜山华清池冠绝天下，可究竟是战乱频频，如今虽是听说不错，可终究远了。南京的汤山不错，因我家老爷弟满天下，总算也买了块有泉眼的地。至于京城的小汤山，其实真正说起来，那温泉还不算好的。只这瘦西湖的温泉，我却从来没听说过，想来主人也是敝帚自珍，生怕被权贵夺了这儿去。”

    “看妹妹说的！”粱太太此时已经少了些忸怩，瞥了一眼陈澜就冲艾夫人使了个眼色，“这地方既然县主住过，想来别人总不会那么大胆！”“哎，芳我忘了这一茬，没错没错，就是胆再大的人！也得想想许守备把小桃源都还了回来，不用说这万泉山庄了！”

    见两人这般说笑，陈澜但笑不语。只向旁边伺候的红螺问了声时辰，她就站起身来，这开口说道：“这池的水烫，多泡对身体不好，咱们换个池。”

    客随主便，艾夫人和粱太太自然都答应了。待到起身上了台阶，又在两边丫头的搀扶下换了一个温水池，又接过一旁递来的菊hu茶饮了，她们自都是连赞陈澜想得周到。因见池边上也系着一个草药包，艾夫人自然又好奇地问了一句。

    “大约是艾叶。”陈澜见粱太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解释道，“据说这一个个池，全都是那位主人翁按照需要加了添加了各色材料。有的是中药，有的是各色hu瓣，甚至还有从海外买来的什么精油………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顿了一顿，沉吟片刻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我只是坐享其成，绝非自个想得周到。”

    “坐享其成也是福气不是么？”粱太太终究是平素少和人打交道，此时竟是脱口而出道，“只一句话一个眼色，就有人帮着把事情办熨帖了，总比事事都不如心意，哪怕走了运也得被人在后头拖后腿的好。”

    此话一出，见陈澜和艾夫人齐齐看着她，粱太太这醒悟到失言，可这会儿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县主恕罪，我只匙，…一时说岔了嘴。我这大半辈就几乎没顺心过，如令人人都以为我顺心，却不知道我的苦—…说句大不敬的话，我真是宁可家里没出这一位贵人，也不会引来这许多麻烦事！”

    “粱太太还未接到大小姐的家书？”

    陈澜问了一句，见粱太太愕然摇头，也就没有解释，而是有意无意地岔开了话题。倒是艾夫人心有所悟，趁着陈澜转头吩咐去预备水果的时候，轻轻附在粱太太耳边说：“想来县主已经和京城通过气，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京里话，这事情好办得很！”

    粱太太一愣，随即就露出了深深的喜色：“希望如此，承你吉言了。”

    陈澜只当是没看见这两人低语，不多时又领着两人继续换了池。

    这一圈泡泡走走，她又有意向艾夫人打听了些金陵书院的事，等到浑身上下都舒坦了，方出了温泉到另一边澡房淋浴。等到换好干净衣裳抹干了头出来，顺着长廊到了一边客房坐着，粱太太这说出了此行的另一番意思。

    原来，竟是远在岳麓书院读书的粱公即将归来完婚，邀了她前去观礼。对于这样的喜事”陈澜自然不会拒绝，得知时间还有一两个月，到时候粱夫人还要亲自再来送喜帖，她思付自己就走到了南京，抽空过江来一趟扬州也并不难，当即满口答应。而艾夫人这个陪客却是什么话都不说，仿佛此行只是单纯陪了粱夫人来。就当两人已经起身告辞，陈澜打算送人出去的时候，就只见一个人飞也似地冲了进来。

    “夫人，夫人！”

    看见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云姑姑这么直冲进来，陈澜不禁觉得异常诧异。好在云姑姑在看到艾夫人和粱太太的时候，一下醒悟惊觉了过来，垂手说道：“夫人恕罪，外头刚刚有来自京城的信，奴婢一时忘形了。”

    “既然有信，县主就先看吧。我和粱太太就先走了。”艾夫人不等陈澜答应或拒绝”又笑道，“县主要是觉得没把我们送出门，有些对不住，索性刚刚待客的这鲜樱桃让我们带一斤走就是。”

    艾大人既是这么说了，粱太太自然也就跟着打圆场。陈澜见云姑姑脸色赫然是掩不住的煞白，当即笑着应了，又吩咐红螺直接每人送了一小篓。直到几个丫头簇拥着两人出了门去”她侧头看着云姑姑，目光中呈现出了一丝说不出的锐利。

    “怎么回事？京城谁送了信来？”

    “不是京城，是跟老爷去南通的亲兵有人从南通回来，说去……，…说是原本已经定下要回程了”结果后一回去码头上船商讨事情的时候，几艘大船骤然杨帆。之后他要去衙门找人，结果那边码头大火，所以他匆匆赶了回来”路上还很不妥当！”

    “你说什么！”

    陈澜只觉得心里仿佛被一把大榔头狠狠锤击了一下，一时间已经是震得懵了。当云姑姑满脸惶然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后，她踉跄后退了几步，随即强力支撑着自己在椅上坐下。尽管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但她仍然是感觉到整个人犹如溺水窒息了一般，双手是紧紧地抓着两边扶手，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时候，要冷静，要冷静！

    也不知道暗示了自己多少回，她终于摆脱了乍闻惊讯后的那种极端情绪。眼见云姑姑双手微微颤抖着端上一盏茶来，她接过来看也不看，一下喝了一大口。当感觉到那不是预料中的滚烫”而是冰凉刺骨时，她也来不及想云姑姑的妥帖，不觉闭上眼睛沉吟了起来。

    “把那个送消息回来的人先看好，我马上就过去。不许走漏消息，尤其是暂且不要往老太太那里泄露半个字。拿着安国长公主的信符去知会那些人，吩咐即刻打听消息。找个人去老太太那儿知会一声，就说偶园有事找我，我要出去一趟。立时去备车，！”

    “是，奴婢这就去！”

    眼见云姑姑紧赶着疾步冲出了门去，陈澜忍不住摩挲着刚刚沐浴之后顺手拢在袖里的那柄短剑，良久，整个人如同瘫软似的靠在了椅背上。她已经跟着婆婆把那三招剑式练得极其纯熟了，还打算等他回来就给他看，可现在……哪怕是在北边的战场上，他也能全身而退，没道理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南反而应付不下来，他会回来的！

    她一下坐直了身，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风浪，她就得先扛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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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    瘦西湖位于城郊，湖畔本没有路，可走的人多了，渐渐就踏出了一条路来。最初这条道晴天多尘雨天泥泞，到此游玩的达官贵人颇为不便，就有富户筹资铺了石子路，而随着在这儿兴建别院庄园的请记住我们的网址越来越多，原先那条一丈见宽的石子路也渐渐不敷使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围绕湖边供人行走的宽阔青石路，一条黄土垫道供车马通行的马路。

    眼下正是阳春三月，春光明媚的大好时节，内圈那青石路上，不少文人墨客正在那踏春赏玩，隐约能听见不少诗词吟诵随风飘过来，而外圈的黄土路上，却是继而连三有快马或马车风驰电掣地驰过，不时引来内圈士子们懊恼的埋怨声。

    身在飞驰马车上的陈澜却丝毫没有什么煞风景的自觉。她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握紧而又松开，微微眯起的眼睛仿佛在入神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眼前，而心里则是一瞬间转过了无数设想。当耳边传来云姑姑的提醒声时，她立时定了定神，眼看云姑姑和红缨先下了车，她就弓着身子钻出了车厢，正要去踩车镫子的一刹那，却发现萧朗正好站在二门口。

    “杨夫人。”

    陈澜愕然之后，连忙先下了马车，站稳之后看了一眼四周，这才问道：“公子这是……”

    “我正想去万泉山庄，谁知才到门口就得知夫人来了。快，里边请。”

    见萧朗如此说，陈澜以为他也知道了事情原委，神情不禁一黯，点了点头就随着他往里头走去。一路上她揣着心事，再加上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就一直没亮声；而萧朗更走向来冷峻不愿多言的人，更是默然不语。他们两人这么一沉默”跟着的人更加是不发一言，一时间虽是在室外，可仍是仿佛有一种沉闷僵硬的气氛重重压了下来。

    到了书房，萧朗屏退了闲杂人等，陈澜则是只带了云姑姑，令红缨在外头守着门。两扇大门一掩上，陈澜端详着脸色显然很难看的萧朗，突然开口说道：“萧世子可是知道了，叔全在南通不见了？”

    “什么？”萧朗闻言勃然色变，见陈澜对此仿佛深为意外”他顿时一下子捏住了那厚实的大桌案，一字一句地说，“不瞒夫人说，三天前，我刚接到了荆王殿下从南京送来的信。他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去办，要毕先生前往襄助，于是我就放了人过去，可谁知道…………谁知道就在刚才，那边送来了消息，说是人不见了，随行的一个千户不见了”此外还有数十随从”另一个千户乱了手脚”所以急巴巴地打发人来问我！”原本只是一个消息，如今却陡然之间叠加上了另一个，再人顿时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陈澜才苦笑了一声：“这么说来”两个正主竟然全都不见了……”

    萧朗向来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见陈澜表情恍惚”他连忙上前一步，可待要说些什么却都觉得不妥当，好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杨夫人但请放心，杨兄那样机警勇武的人，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至于那……，…荆王，他素来滑溜，也决计不会有事。”

    “如今之际，先打听他们的下落来的要紧。另外，眼下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而是他们不在，之前被支开的那些官员若是杀了回来，你我该如何应对？”陈澜看着萧朗，见其不好意思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知道他此前打算去万泉山庄找她，多半也是想到了这一茬，便正色道，“先头那几位都赶去了淮安，如今差不多十天了，有什么事兴许也已经料理完了，这要是知道了讯息赶回来，便是大麻烦了。”

    “是，我之前顶着那含含糊糊的身份见一见樊知府这样层面上的人还好，若是如平江伯和周御史这样的，到时候极可能事情不成反惹祸。”萧朗烦躁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突然停住转头问道，“杨夫人，有没有可能瞒着这讯息不让人知晓？但使他们赶了回来，只要我继续避一避，你随便找借口说杨大人去了别呤…………”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之前但使扬州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转眼间在南京的那些人就能得到动静，这次兴许他们决不至于不知道。此前叔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只能管用一次而已，更何况你如今顶着的身份关碍太大，而且淮安那边的官船本就没有正主。

    说到这里，陈澜顿了一顿，突然想到了江大太太的话和此前搜罗到的那一摞书。不管是别人有意让其落在她手里的也好，是真正的走运也罢，和如今这另外一件事搅在一起，接下来的情形可谓是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萧世子，镇东侯府和江南这边，从前可有过井么往来？”

    “往来？奴儿干城至为苦寒，如今粮食虽说大多能自给自足，可终究种不了棉huā，所以户部只发战袍，棉衣等等这些东西往往要靠江南这边采购，走海路上奴儿干城。”说到这里，萧朗不禁请记住我们的网址有几分诧异，“可因为我此行隐秘，江南这边的人都还没得到讯息呢！”

    “有人就好，这样，萧世子若是信我，就这么办，“……”

    云姑姑一直站在门帘边上一动不动，见陈澜和萧朗先是计议着，继而则走到了书案边上写写画画，最后陈澜索性坐了下来写字，而萧朗则是在旁边帮忙磨墨，不消一会儿，写好的一样东西就都交给了萧朗，随即又朝她这边招了招手。她慌忙快步走上前去，接过陈澜递来的另一份东西。

    “姑姑，待会烦劳你走一趟锦衣卫扬州暗哨，萧世子会给你两个人。你把这封信交给他们，命其用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到京城。另外，让暗哨把这几天筛选的江南要紧消息都誊抄一份送到万泉山庄。”

    云姑姑闻言虽有些不解，但立时屈膝答应了，慌忙转身出了屋子。而陈澜看了一眼萧朗，微微领首之后却一个字都没说。等到她从里屋走了出来，却见外头的红缨已经进了屋子，此时正疾步走上前来。待其上前，她突然一把抓住了红缨的手，靠了好一会儿，随即才往前迈了两步，可紧跟着脚步却越来越慢。

    “夫人，“……”

    “没事，只是刚刚一时用心过多，脚下没力气，你让我扶一把就是。”

    陈澜温婉地对满面关切的红缨笑了笑，脚下的步子很快就迈大了，当跨出房门的时候”她立时放开了手，脊背挺得笔直。不管是从书房出偶园的这一路。还是上了马车回程，亦或是从万泉山庄二门直到雨声斋。她一直保持着那种镇定自若的表情。

    然而”站在雨声斋正房门前，听着里头的欢声笑语，她却久久没有进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站在她身后的红缨都有些不安了，她才倏然转过身子，竟是大步往回走去。她也不解释”径直到了之前安顿那亲兵的地方”让红缨先进了门去”随即才跨过了门槛。

    “夫人！”

    那亲兵一脸壮硕的肌肉，虽说满面的黑灰已经洗去，但手上还吊着绷带，脸上也还有几道细碎的伤口。他原待要跪拜磕头”可眼看着陈澜那犀利的眼神，不觉整个人僵在那儿。当听到让他再复述一遍事情经过时，尽管之前见云姑姑的时候才说了一遍，后来陈澜亲自过来问了一遍，他仍是再一次详详细细说了起来。

    当说到码头相商，两边上了船去，他原是奉命留守在外头的一个，可突然就看到那几艘船杨帆出航时，他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一只手更是攥住了那绷带。

    “夫人，卑职不该最初犹豫了一阵半，跑上前去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更可恶的是我回城里报信，竟是被挡在衙门外头，赶回来的路上还遭遇了拦路的人，拼了命才跑回来！”

    陈澜仔细又问了知州衙门口被人拦住的情形，随即突然开口问道：，“这些日子上船商量事情，都只是留着你一个在船下？”

    “是，大人上那船上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好好儿的，从来不曾出过状况。大人带出去的都是精干人，只有小的粗笨，但眼力还成，所以大人只令卑职在外头看守。”

    具那亲兵满脸的赧颜，陈澜点了点头，再没做声就出了屋子。随着那大门关上，她沿着小道走出了这座偏僻的小跨院，随即就立时招了红缨过来：“你待会去厨房，吩咐准备一些滋补的东西，比如鸡汤等等送进去，在里头加些药，让人先睡过去，然后从后门送走。”

    红缨先是有些不解，随即立时露出了骇然的剥杳：“夫人，您是怀疑…………”

    “刚刚头一次我是太着急了。他是叔全带出去的人没错，有人认得他。可叔全若要上船和人商议事情，断然不至于只留一个人在下面。而且，他是一个人，若真是如他所说，曾经去过衙门，别人要留下他，何妨诓骗进去再下手？若是半道劫杀，也必定遇到的不止一两人，若是这样的险境，他独身一个，都能只受这样的轻伤平安回来，那不但武勇，而且其心智可嘉，又怎么会如同他说得粗笨不堪使用？我也只是猜测，但这等时刻，不能轻忽大意，大动干戈逼问更是不妥，但也不能就放着他不管。还是先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到时候再理论不迟。”

    “您是说送到长公主……”

    “是，那边是最可靠的。”陈澜说着这话，心里不免闪过了一丝希望。如果这个亲兵真是有问题，他所说的事也就不那么可信了。

    红缨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随即深深低下了头，“是，奴婢明白了！”

    处置了这儿的事，陈澜原打算回到雨声斋去见江氏，可半道上却被人截住了，赫然是之前从偶园领着她们过来万泉山庄的黄妈妈。就只见这一位慌慌张张屈了屈膝，随即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说：“夫人，外头……外头来了好些大人们”说是，说是要见杨大人！来的人除了之前平江伯那几位之外，还有好些面生的，那气势吓人得很！”

    来得这么快！应该说”来得太快了！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黄妈妈，随即轻轻点了点头道：“你把人带到二门温泉小径那边的水榭去，就是今天我招待粱太太和艾夫人的地方。就说我才从外头回来，换身衣裳就过去瞧瞧。”

    等黄妈妈急急忙忙去了，陈澜这才加快了步子赶往雨声斋。事到如今，她自是毫不迟疑地进了门，到了明间的隔仗后头，因见小家伙正在江氏怀里笑嘻嘻地说着什么，她面上一凝，随即才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娘。江氏这才放开了毕骏的手，端详着陈澜狗脸色，她立时唤来庄妈妈把孩子带到外头玩耍。

    “刚刚捎信说偶园有要紧事找你，你倒回来得快，怎么”是讯息不太好？”

    澜之前就已经和萧朗商定，把那亲兵回来的事暂且瞒过江氏，因而便低下头沉声说道，“叔全和他的人竟是突然没了踪影，荆王殿下也不在当地，信送到萧世子那儿时”萧世子也不免乱了方寸”所以请了我过去商量。我才赶回来打算对您说”外头黄妈妈就传来消息，道是平江伯那几位全都来了，还多了几位别的大人。”

    说是人不见了，江氏久经风雨”自然不会立时往最坏的方向考虑。只听到外头又是一大帮文武官员全都来了，她的面色不禁为之一沉，随即冷笑道：“好啊，那边刚传来了不好的讯息，这边就兴师问罪来了，倒是配合得好极了！上次是你和全哥一块出面，这回男人不在，自然是我们娘俩齐齐应付。来，阿澜你扶着我，我们去见那些个位高权重的大老爷们！”

    “这……”陈澜知道外间大动静必定不能全数瞒下，所以才先来见江氏言语一声，也免得婆婆届时追问起来。

    此刻见江氏站起身，她不禁有些着忙，“娘，外头人太多，几位御史更是最擅长打嘴仗的，那些硬邦邦的顶撞绝不好听，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别的时候我都依你，这一回不行。什么难听话我从前没听过，这次都接着就是！”

    眼见江氏犯了执拗，陈澜又苦劝了两句，见实在是无法，只好依言照办。婆媳俩又换了一件褙子，这才一块出了门。为了以防万一，陈澜还招来红螺额外吩咐了几句。等到了那水榭，两人尚未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了阵阵激烈的言辞。

    “这官员上任也是有个期限的！如今前任两江总兵走也走不得，他人却不去上任，还把老婆老娘都安置在扬州，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荆王殿下那样的天潢贵胄，分明是跟着他下了扬州遇刺，他却坚持不认，那边淮安的官船上根本就没有人！这样大的胆子，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说是去了什么刘家庄，可分明有人看见他在南通出没，还鬼鬼祟祟和码头上的几艘船接触密切。各位大概还不知道吧，两通的码头就在昨天。刚刚被一片大火烧成了灰烬！

    听得这些言语，陈澜不禁侧头去看江氏。见人虽面无表情，但嘴唇已经紧紧抿在了一起，两只放在腰间的手也正紧紧握着，她不禁心头大恼。随着红缨上前揭开了那帘子，她扶着江氏跨了进去，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果然发现了几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杨太夫人，杨夫人。”

    尽管刚刚还在背后大放厥词，但如今是两位女眷当面，众官少不得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今天来的这些人里头，无不是断定杨进周人不在此地，此时见到江氏和陈澜，心中自是更确信了。

    尤其是此前丰吃过瘪的浙江巡按御史周泰同，见礼过后就抢先开了口。

    “不知道杨大人可在？”不等陈澜接话茬，周泰同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此行走从淮安拐到了刘家庄那边，压根就不曾见着杨大人，随即又快马加鞭去了一趟南通，这才刚回来，浑身骨头也几乎颠散架了。还望杨太夫人和杨夫人莫要拿出搪塞人的话。”

    “搪塞？”江氏哂然一笑，随即慢悠悠地说，“有道是男主外女主内，这男人们入朝为官奉旨办事，有几个是和家中女眷商量大事的？周御史既然是天子信臣，想来也不会因为从同僚那儿打听不出事情来，便冲着其高堂妻子下功夫吧？休说我和媳妇从不管男人们的事情”于他的下落并不知情，就是知情，冲着这机密两个字，也不是能随口透露的。”

    “杨太夫人！”此时开口说话的，却是金陵知府吴应，他欠了欠身，满脸郑重地说，“因为杨大人不曾前去上任，前任两江总兵不得卸职，这交接不能办理”兵事军务等等千头万绪又该如何？”

    说到这里，他就慢悠悠地说：“不过，既然当初有人把偶园的那位认作是荆王殿下，而杨大人却说那是自己同行的一位世家公子，两江总督冯大人和巡抚叶大人已经亲自带着人去偶园了。若是”自当拜见之后叩询真相：若不是……奉旨巡狩江南的荆王殿下如今不见踪影，纵使杨大人并非与其同行而来，遇着这样的大事，他是不是也应当协同彻查？而且，那位寄住在偶园的公子，是不是也该说明一二”缘何放任那种风声流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无疑是**裸地把所有东西都摊到了台面上，一时间整个屋子里一片寂静。陈澜瞧见平江缚方翰和南京守备许阳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打算作壁上观的态势，心里哪里不明白他们的想法，当即搀扶着江氏的手微微一紧，果然婆婆就淡淡笑了笑，没接那话茬。

    “吴大人所言上任事宜，原是没有错，只上任之事一有事急从权，二则是期限有长有短。我家老爷从兵部办关领上任事宜的时候，期限便是……六个月。”陈澜见众人一下子为之哗然，便领首笑道，“诸位若是不信，可去兵部打探。只这事情前任两江总兵该当知晓，至于为何不知会诸位，倒是奇怪得紧。至于偶园……”

    她拖了个长音，见门外又有人蹑手蹑脚进来续茶，就有意停了下来。直到人一一续茶之后又退了下去，她才一字一句地说：“偶园那边住的人，是镇东侯世子！”

    此话一出，放眼望去见满座皆惊，陈澜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这一招可谓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一相信那是荆王的，自然是为之愕然：不相信那是荆王的，更不会想到自己把人揭出来。因而，只是这么一停顿，她就若无其事地说道：“镇东侯世子奉父命到江南采办，请示了皇上之后，正好趁着我们下江南同船而行。至于错认，他又不曾宣扬，又不曾冒名，难道他堂堂世子，经不起别人称一声公子？”

    坐在末位的扬州知府樊成此时是满头大汗，可偏偏不敢抬手去擦，哪怕低着脑袋也能察觉到两边射来的无数恼怒目光。虽是丢了大脸，可想到只要咬死不认错认了人，他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一时间又自我安慰了起来。

    “既然杨夫人这么说，咱们也没什么好问的了。”督漕御史林之善这时候才站起身打圆场，“这么着，杨大人的下落，咱们让地方州府留意着就是，偶园那边冯大人和叶大人想来扑了个空，咱们赶紧过去，会合了之后再商议一二。”他说着就意味深长地冲陈澜拱手做了一个揖，“今天实在是惊扰了杨太夫人和杨夫人，接下来自然是我们这些男人的事，绝不会再行惊扰两位。”

    尽管他在今天的来人中品级算不上最高，但这一领头，文官们自然都是站起身来。而作为武官，平江伯方翰这才弹了弹衣角站起身，得体地拱了拱手之后却第一个拔腿就走，许阳自然是连忙追了出去。不过一会尼功夫，刚刚满屋子的人就散得干干净净。

    “阿澜，还是你能干，这就轻易打发了他们。”

    面对如释重负的江氏，陈澜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娘，只是暂时解决了眼下的事，要说打发还早得很。”

    “没事，再大的风雨我都见过。”江氏请记住我们的网址的眸子中闪动着奕奕神采，因笑道，“等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全哥一定会回来的！”

    希望如此……不，是一定如此！她这边不管如何运筹帷幄，可要决胜，却还得看不知道人在何处的他！

    陈澜在心中默默祷祝着，又对江氏点了点头，随即少不得扶着人回去。等到抽身再去过问那亲兵情形的时候，她果然得知，那人在屋子里果然是行踪诡异，不但对送饭的人探问不已，在人前来给他换药包扎的时候亦是多有不妥，因而出自安国长公主门下的家将小丁自是遵命照办，把人药翻了之后送出了府。

    仅仅是一天之后，新的消息就送了过来。

    那亲兵所说的一切都是无中生有，他本是被杨进周派回来的信使，半途中偏是遭了一场大雨，拆开信封发现那封信已经是一片糊涂，着慌之下赶回了南通，恰好看见码头上一场大火，于是就编造了一套谎言回来报信。至于所言是否属实，却还得再进一步问过。

    而另一个消息，则是关于那场大火～竟有流言说，杨进周勾结东洋人放火烧了南通港，事成之后上船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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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江氏族长，无耻之尤

﻿    不过数日的功夫，万泉山庄便是另一番光景。

    尽管黄妈妈依旧是执礼恭敬，但原本一丁点事情就眼巴巴围上前来的其他下人就没有那样好的涵养了。哪怕不至于叫不到人，可是趋利避害的心思却写在脸上，表现在拖拖拉拉的行动上。若是照陈澜的本意，索性就奉着江氏搬了出去，可黄妈妈却每每惶然劝阻，到后干脆出来行了家法，这偌大的地方这消停了下来。

    然而，这万泉山庄安静了下来，江氏身上却有些不好。她虽不是养尊处优的柔弱妇人，可早年毕竟吃了太多苦，事之后初陈澜还瞒得住，但随着情况陡转直下，她自是品出了滋味来，陈澜这个做媳妇的就再也不好紧紧捂着了。当知道如今外头传闻的时候，江氏气得眼前黑，险些坏了一贯不拿东西泄愤的惯例。

    这会儿，她搀扶着庄妈妈的手缓步来到东屋门口，隔着门帘就听到里头传来了陈澜的说话声：“这两封信送到京城，一送给安国长公主，一送到阳宁侯府给四弟。记着，不是老太太，是四弟！至于这一封，送到杜府给杜老。”

    话吩咐完之后，里头就传来了柳姑姑熟悉的声音：“夫人，如今这种关头，为何不向皇上题奏，总得替老爷申辩申辩吧？若怕送不进去，咱们还可以送到酒醋面外厂给金公公，让金公公设法送给了御用监夏公公，然后转呈上去。再说，罗世如今正是内行走”何不…………”

    “柳姑姑莫非是糊涂了么！”陈澜的声音一下变得异常严厉，，“莫说叔全此次下江南是奉旨行事，就算不是，此次也是前去奉公办事”若是因为一两句谣言就贸贸然陈情，不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具得我杨家不知轻重！再者，加急送信是要借助娘留下的那些人，但你不要忘了，他们并不是我的私人，托之于内宦的勾当若是禀报上去，岂不是给叔全多添一条罪名？至于罗世，正因为他如今在内，所以加不能给人添麻烦。”

    听到这里”江氏不禁微微颌，随即竟是撤开扶着庄妈妈的手，径直进了门去。见陈澜抬头看了过来，旋即立即起身上前相扶，她便说道：“我在外头都听到了”你说得很好。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确切消息还没到呢！”

    柳姑姑少有被陈澜这般严厉地斥责过，刚刚就已经面露赧颜，此时江氏这话一说，她是慌忙上前请罪”可膝盖弯下去”手腕就被江氏一把托住了。

    “我知道你一心都是为了家里着想”但如今不比往日，需得加谨慎。谢罪之类的话就不要说了，心里明白就行。好了，你就按照你夫人吩咐你的话去办吧！”

    陈澜见柳姑姑这抬起头来，便冲着其微微点了点头，见其连忙疾步去了”她扶着江氏坐下。原待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这会儿她蠖动了一下嘴唇，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那下落不明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丈夫，她这两天已经劝慰得不少了，眼下还能再说什么？

    “苦了你了。”江氏深深叹了一口气，仔仔细细端详着陈澜那略显憔悴的样，又摇了摇头，“原本还想着下了江南，你能好好调养一眸，谁知道这些天好容易眼看着你身体壮健了，结果又出了这样的事。全哥是我的儿，从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凶险，但这一次却着实难测……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他……”

    听到这里，陈澜终于忍不住了，一下抓紧了江氏的臂膀道：“娘，你不要想这么多！他一向不是莽撞的人，既然敢那样做，就总有他的理由，也总有相应的准备。何况荆王如今也不见踪影，说不定是两人早就商议谋戈小好的。镇东侯世已经去了南京，镇东侯府是江南商人大的主顾之一，诸多消息都能打听到，我们就不用担心了。至于那些说闲话的、上弹劾的、幸灾乐祸的，就希望看到我们这边自乱阵脚！”

    看着陈澜那紧抿嘴唇的坚定表情，江氏不觉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嘴角一时就挂上了一缕笑容。就在这时候，只听得外间传来一声夫人，紧跟着，芸儿就进了屋来。

    “老太太，夫人。”她没料到江氏也在这儿，竟是迟疑片刻开。说道，“外头，外头讧家族长求见。”

    “江家族长？哪个族长？”陈澜见江氏紧皱眉头，就开口问了一句，见芸儿那表情有些不对劲，她不禁心里一沉，“莫非来的是江家的三老太爷？”

    “正是江家那位老族长。”

    “什么？”江氏前时听陈澜说过江大太太来过的事，虽说对江家已经不存什么香火情分，但人家这样认低服小，她自然懒得再管那么多，也就依了媳妇。然而，那位宗妇回去之后，如今这节骨眼上来的竟然又是那位从前逼自己改嫁，不成之后又勒令族人和她断绝关系的那位族长，她顿时勃然色变，“不见，就说我和媳妇没那工夫！”

    见一向和蔼慈祥的老太太竟是露出了这等气咻咻的表情，芸儿顿时后悔走了这一趟。可是，那江氏族长不阴不阳的样又浮现在了脑海中，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老太太，奴婢当时想着您和夫人眼下没时间，原就不冷不热的，想对云姑姑柳姑姑说一声之后就回绝了他，谁知道他竟是说……他竟是说，老太太和夫人若是想老爷得好，就请一定见见他。”

    “这是什么话，他想威胁咱们不成！”

    江氏竟是拍案而起，可直起身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她就仿佛苍老了十岁似的，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也罢”见一见他再说。我一个人去就成了，阿澜你留下，有什么消息过来也好随时措置。之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都是你替我挡的，如今其他事情我也帮不上多少”这一茬我去应付就行了。”

    听了这话，陈澜只得把到了嘴边的劝解吞了回去，又点了点头。只是，把人送到屋门口时，她仍是忍不住添了一句：“若是那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又或者是另有所图，娘也不用浪费时间，直接送客就是，又或者是使人叫了我过去。

    “又不是去吵架，还得特地叫上你做什么？”

    见江氏带着庄妈妈和芸儿径直去了陈澜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终究是有些不放心。站了一小会，长镝正好回来，她一见着就连忙招手示意其上前。然而，她还没开口长镝就径直说道：“夫人，我刚打后门来。那边路上多了不少摊贩，瞧着像是卖东西的，可这里又没什么别的住户，哪怕是下头人要卖东西，一个货郎满就够了哪里需要这许多人？这分明是来监视咱们动静的按我看不如趁其不备，全部都乱棒打走！”

    “你呀，这种人打走了，还有下一拨而且平白落人口实，那又是何必？”陈澜见长镝口中答应面上却还有些不忿，便笑道，“你之前跟了长公主那么多年，武艺是学到了，可也不要只学了那好勇斗狠，忘了娘的另一条宗旨静若处动若脱兔。这一动，就一定要一击中的，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上头hu什么心思？”

    “是……奴婢知错了。”

    见长镝乖乖地点了点头，露出了好学生似的虚心受教模样，陈澜不禁哑然失笑，晦暗的心情一下好了些，随即想起正事，连忙吩咐道：“刚刚江氏老族长来了，娘带着庄妈妈去见客。因这位是当年的正主，此番前来，怎么想都是来意不善，我实在是不放心。你悄悄过去瞧一瞧，若有不妥，能处置的就相机处置，不能的话就立刻来报我。

    ”

    “奴婢这就去！”

    做了这一番预备，陈澜这转身回房。待到了东屋，见书案上还码放着那十几本书，一旁则是乱七八糟堆着些字纸。她上前一把将这些全都揉成了团丢进字纸篓，随即坐了下来。紧跟着，就有红缨说是派出去的小丁有事情禀报，一会儿又是外间说有扬州府消息来，等到长镝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时，她竟是几乎把江氏族长造访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夫人！”长镝一进门先嚷嚷了一声，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怒容，“夫人，那个老头欺人太甚！老太太给他气得摔了茶盏，这会儿庄妈妈正理论着……”

    陈澜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不免大为后悔。当下她也来不及吩咐什么，急忙跟着长镝匆匆赶了出去。一路上她原还打算问长镝几句，可得知人刚到哪里，就正好里头庄妈妈出来，竟是被吩咐着帮忙跑腿，一时说不出为什么会到那般结局，于是也只得作罢。待到了小hu厅，她一进屋就看见一个身穿宝蓝色直裰的老人正站在那儿，一旁庄妈妈则是扶着江氏，正满脸怨怒地瞪着人。

    “三老太爷，你不要欺人太甚了！这样的要求也亏你提得出来！”

    那须苍白的老人也已经看到了跨进门的陈澜，脸上顺势露出了微笑：“太夫人何必着恼？相较那些恨不得杨大人就此倒台，或者干脆就别回来的人来说，我刚刚这话本就是找到杨大人算数，否则便是赔本的生意，哪里算什么欺人太甚？况且，江氏在江南有良田万亩，产业铺无数，为了这个承诺，还不知道要倒贴多少钱财出去！”

    眼见江氏已经是咬牙切齿，陈澜的脸色顿时完完全全阴沉了下来。她走上前去接替了庄妈妈扶着江氏坐下，又看也不看那老者一眼，径直吩咐人去换一盏茶来。待到长镝送上了茶，又蹑手蹑脚出了门去，她小心翼翼服侍江氏喝了大半，待见其面色缓转好些，这直起了身。

    尽管不知道事情原委，但只从江氏和庄妈妈的表现，陈澜就知道刚，刚断然不是寻常的细枝末节，分明是眼前的人趁火打劫提出了什么不可接受的条件，因而出口就丝毫不客气：“江族长就算你远来是客，年纪又长，可将我家婆婆气得如此光景，难道以为我家相公不在家里我杨家就没了人？”

    “海宁县主如此说，老朽担当不起。”那老者站起身低头行了个礼，随即就一字一句地说，“要不是太夫人一心记着旧事，事情原本不至于如此的。江氏虽说不如从前，可在江南却扎根上百年，素来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而且江杨两家原本就是世交。倘若太夫人过年时能接受江氏的一片心意，那么此次杨大人下江南，江氏自当鞍前马后竭尽全力又怎会人生地不熟以至于落入别人圈套？如今江氏愿意倾举族之力把杨大人先找回来，这里头的风险责多大，想来太夫人和海宁县主不会不知道。既如此，老夫要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保证而已。”

    保证？

    陈澜闻言心中一动不禁侧头看向了婆婆江氏，见其那脸色比刚刚添了几分铁青，她不禁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下一刻，她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紧了，再一看，却见是婆婆一下也站起身来。

    “别说全哥和他媳妇成婚数月将来息如何还说不准就是已经有了儿你也休想打这等主意！”

    “太夫人，老朽知道这还没影的事情本就说不准。既如此，那就不若这样，若杨大人和海宁县主有则将来迎娶我江氏嫡女为媳。若是杨大人十年之内无，则纳我江氏族女为妾也好绵延息，如何？”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声音一下变得低沉了下来，“为了这婚约，我江氏一族愿意以良田五千亩，旺铺十间，纹银五万两作为陪嫁！”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氏竟然会气成那个样。面对这么一个市侩似的**裸只谈利益的江氏族长，听完这些话没有把人直接赶出去，婆婆已经是太有涵养了！相形之下，江大太太那破釜沉舟似的话听着至少还不至于令人那么腻味鄙薄。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看着地上还未被收拾干净的茶盏碎片残渣，她突然眯了眯眼睛。

    “来人！”

    里头的人被怄得半死，门帘外头守着的那几个丫头也同样是气得肺都炸了。闻听这话，芸儿和长镝立时抢进了门。

    “这一地凌乱算什么样？”陈澜见两人为之一愣，便淡淡地说……，把这儿收拾了干净，再去后头雨声斋去把老太太常用的药丸找来。记着，是那个抽屉。”

    借着长镝颀长的身正好挡住了江老族长那视线的时候，陈澜冲着长镝蠖动嘴唇，长镝先是一愣，待明白说的是小丁，她连忙点了点头，和芸儿一块手脚麻利地取来东西，收拾走了所有的地上碎片。这时候，陈澜回到江氏面前站定了，却伸手轻轻按在了婆婆肩背上，扶着人坐下了。

    “江族长真有把握找回我家相公？”

    “自然！”江老族长面上一喜，随即捋着胡道，“没有金刚钻，不揽那瓷器活！我既然说了，自然就有我的把握。海宁县主，不瞒你说，如今的情形已经很不好了，巡按御史周泰同和督漕御史林之善分别都上了本，甚至连扬州樊知府都给捎带上了，金陵书院的那些学生们也在蠢蠢欲动，不用说江南官场上的其他人，那两位不哼不哈的总督巡抚，还有平江伯方翰和南京守备许阳，都是打算见风使舵的。这当口，人越早回来，自然翻盘的希望就越人……”

    “够，我知道了。”

    陈澜一下打断了江老族长那滔滔不绝的话头，随即低下身附在婆婆江氏耳边低语了两句。另一边的江老族长见江氏原本紧捏的拳头一下松了开来，面上的表情仿佛有些微妙，他也就顺势坐了下来，面上露出了几分得色。

    “江族长先请回吧，有些山杳，我还得和婆婆合计一下。”

    “唔，这样大的事情，再商量一下也是应该的，只事情紧急，万望海宁县主不要犹豫太久。早得一天，就能早一天有了结果，只是一张婚书而已，相较所得”何止相差百倍？”

    眼见江老族长先是一愣，旋即就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丢下这样一句话就大步出了屋，看那光景哪里有丝毫先前传闻中的病象”陈澜不禁一把捏住了江氏那椅的靠背。等到外间的声音渐渐低了，她朝庄妈妈丢了个眼色，等到人知机地退出了门去，她轻轻抱住了江氏的手臂。

    “娘，髅别担心。”

    “都是我一心只记着当年旧怨，哪怕是虚与委蛇也好，可我就是放不下这段恩怨！”江氏刚刚还坚挺的肩膀一下耷拉了下来，眼睛也红了，双手支撑在旁边的高几上，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自责”“他当年能做出那样的事情，现在这时候跳出来也不奇怪……阿澜，不能答应他，否则借着这姻亲，他就能如同跗骨之蛆一样贴上来！”

    “娘”我又不是傻呆，怎会轻而易举把自己将来的儿卖了，或者是把叔全卖了？”陈澜揽着江氏的肩膀，轻声说道，“他自以为这一趟十拿九稳，却不知道说话太满”白送了我不少消息。

    他口口声声说把人找到的承诺”自然是真的知道叔全无恙”否则这什么婚书，什么纳妾，岂不都是空的？而且我敢担保，叔全失踪的这事情”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只要我们给了这婚书，届时叔全一露面”他就会立时把消息宣扬开来。再加上他大约以为捏着叔全的把柄，到时候，叔全不认也得认，我们就是打落了牙齿也得咽下这婚事。”

    “他竟敢真这么大胆？不说大里那是大逆不道，他就不怕未来那江氏的嫡女过门，日不好过？”江氏恨得咬牙切齿，话一出口，陡然之间想到了当年自己矢志不肯改嫁，后被族中嫁出去没几年就香消玉殒的那个姑娘，而结果是江氏一族得到了好几笔大买卖，她不觉又是捏紧拳头砰的敲在扶手上，“他要的只是姻亲，而且谅我们不至于三年五载就让人死了，借着这姻亲关系正好在江南站稳脚跟…………好算计，好算计，我要是让他成了，我说……”

    江氏一时卡了壳，气咻咻地哼了一声，良久终于冷静了下来：“你刚刚用的是拖延之计？”

    “他既然得了势，想来江四郎和江大太太的日不那么好过，这时候，只要我们拉他们一把，结果就会大不相同。江四郎但使还有办法，总会来这儿的。不过，即便叔全的事情与这位族长有关，他也顶多是一个小角色，但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轻易放过。他统管江氏一族期间，如当年对娘你做的事，想来不知道做了多严，这次又如此狂妄，若是不让他罪有应得，何来天理公道可言！”

    除了当年的三叔陈瑛，陈澜从来没有这般痛恨过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关键时刻在背后使了这样的绊，使局面一下滑落到几乎不可控的地步，而且还贪得无厌狮大开口，她怎么能放过这样无耻可恶的人！

    “那叔全……”

    “娘，你放心。既然猜到了这样一回事，紧紧盯着，难道还怕没有结果？”口中说着这话，陈澜心中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既然人没有损伤，那么，想来杨进周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

    “好，好！”江氏一下靠在了那椅上，半晌动弹不得，“和这样的人同一个姓氏，我真是一想到心里就憋得慌！要是他能有应得的下场，我就是减寿十年也认了！”

    “娘！”陈澜没好气地捂住了江氏的嘴，随即笑道，“哪有为着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咒自己的？您看着好了，他自作自受的那一天不远了！”

    等到把江氏交给庄妈妈，陈澜就出了门。从红缨口中得知长镝出门之前就吩咐过小丁去悄悄跟上了江老族长，而自己则是紧赶着去联络义母安国长公主留下的人，她就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随即又添了一句。

    “这样，再给镇东侯世捎个口信过去，让他帮忙留心江家动向。他们必定是知道些什么，从那边入手，必定能获知荆王和叔全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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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侧室外室，借力打力

﻿    杨州城永平大街瑞江商行分号。

    正午时分，正好是大多数人用午饭的时候，往日人流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没了人，素来进进出出都是客商的瑞江商行分号自然也是门可罗雀。然而，当门口的伙计瞧见那边驶来了一辆熟悉的马车时，立时就往里头招呼了一声。不一会儿，好些个身穿绸缎满面红光腆着肚子的人就慌忙迎了出来。

    “老太爷！”

    “族长！”

    “三叔！”

    在这乱七八糟的称呼声中，江老族长从马车上缓缓下了来，似笑非笑地冲着这一大堆人点了点头，随即就径直进了商行大门。待到一路到了中路的正房，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也不看跟着进来的这一众人等，自顾自地在小厮服侍下擦了一把脸，随即一边取了手巾擦手，一边抬起头来淡淡扫视了一眼屋子里的这些人。

    “全都围到这里来干什么，都没事可做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乍着胆子上前一步陪笑道：“三叔您去了万泉山庄，大伙实在都放不下心来，所以……”

    “所以什么，我做事还用得着你们指手画脚！”江老族长劈手将手巾丢在了地上，旋即厉声斥道，“这边的事务还有千头万绪理不分明，小四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你们拼命料理还来不及，还有心思打听这个打听那个？全都给我滚，滚远远的！”

    在这番劈头盖脸的怒斥之下”一个个人只能耷拉着脑袋退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有不服气的往地上吐了。唾沫，有不以为然的摇着头轻轻冷哼，更有人依旧端着那张和气生财的脸，慢悠悠踱着步子去做事情，总之是不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而在外头伺候的小厮这才寻着机会，悄悄地就闪进了门去。

    “老太爷。”那小厮见江老族长拿犀利的目光看了过来，赶紧深深弯下了腰，双手把一封信呈了上去，“这是下午才刚从南京转送过来的”小人不敢贸然跑去万泉山庄，只能等着老太爷回来。”

    江老族长面上的表情这才和缓了些，接过信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就把人打发了下去。端详着那封套上的落款，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从后头的门出去，穿过后廊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院子里，在正房门前停下了”又对门边上站着的一个妈妈拱了拱手。

    “劳烦妈妈替老朽通报一声。”

    “夫人，江族长求见。”

    随着那一声通报，里头很快就传出声音来，那妈妈亦是顺势打起了门帘。江老族长客客气气地谢了一声，这才低头入内。待到了东边屋子里，见那坐北朝南的软榻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手捧茶盏的妇人，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深深一躬到地。

    “老朽拜见夫人。”

    “回来了？”艾夫人这才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江老族长，这才露出了微微笑容，“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大约是事情有几分准了？”

    “尚未答应，但只听那口气松动，应当挺不了多久。”江老族长见艾夫人身在自己江家的产业中，此时此刻竟是连声请坐都不说，不禁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却越发恭敬，“都是夫人提点，江家如今才有脱离困境的机会，老朽代江家上下拜谢夫人恩德。”

    “感谢就不用了，只是合则两利的勾当。”艾夫人淡淡笑了笑，目光紧跟着就落在了江老族长手中的那信函上，“倒是你拿着这封信来见我”怎么，是哪里来的要紧文书？”

    “是肃州阳宁侯送来的。”江老族长双手递上了信来，又说道，“自从阳宁侯出镇肃州，前前后后送来了三封信，这是第三封，刚送到，老朽还来不及看。前两封上倒是只稍微提了提杨家不可能忘了先前的事，但却极言江氏现状窘迫，让我小心提防族中小辈夺权。老朽最初还不以为然，结果竟是为其料中。

    如今他又送了信来，不知道又要说什么，老朽不敢自专，故而只能向夫人请教。夫人乃江南赫赫有名的智者，必能为老朽解疑。”

    这一次的奉承无疑是搔到了艾夫人的痒处，之前那若有若无的笑容终于变成了一丝欣然。她伸手从江老族长手中接过信来，拆开封口取出那信纸，一看竟是薄薄的两张，就轻声笑说阳宁侯倒是言简意垓，待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那笑容顿时更深了。

    “这位阳宁侯倒是一位妙人，直接就把他的侄儿侄女给卖了，出的主意倒是与我如出一辙！”她伸出左手把信递还给了江族长，这才眨了眨眼睛，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竟是更显出了几分妩媚的风情，“他说，京城侯府如今说是老太太当家，但老太太偏疼嫡孙子，如今都是海宁县主的嫡亲弟弟陈衍在外头奔走。过了明年陈衍就十三了，算是通人事的年纪了，可定下婚事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不好。毕竟，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江老族长一边听一边一目十行地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也随之舒展了开来，到最后把这封信往袖子里一塞，这才又冲艾夫人拱了拱手：“那夫人的意思是……”

    “这样对你有利无害的事情，还有什么好想的？回信写得含糊一些，不要被人拿着这亲笔信当成了把柄，然后再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不不不，让我再想想。”艾夫人顿了一顿，随即双手一合，又笑了起来，“他那样小的年纪，找那些青涩的小丫头不管用。选一些十六七通子人事的，好好调教。要我说，比起内宅要守无数规矩的侧室来，还是外室管用……只要把那位哄好了，却是比阳宁侯管用得多。须知靶宁侯和太夫人有仇，日后太夫人手中的家业，极有可能便是在那陈小四手上。”

    待到江老族长从屋子里出来，已经早就过了饭点。回了自己屋子，小厮提着饭盒送上饭菜来，他只是心不在焉随便用了一些，随即就摆手吩咐撤下，又叫了一个心腹管事来。

    “我大约要在扬州多停留一阵子，你吩咐下去，让南京那边的人好好看着老大和老大媳妇，别让他玩什么huā招！至于江四郎，放出风声去，我不管他是不是下去收蚕丝，让他立马来见，否则我就开了祠堂，把他开革出去，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面！”，管事闻言面色一紧”慌忙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旋即偷觑了上头的人一眼”好半晌才低声说道，“老太爷，七老爷在前头打转好一阵子了，一直在打听您心情如何。瞧那样子，似乎是想要求见……”

    “这个没用的孽障！”一说起自己的儿子，江老族长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喝道，“让他别转了，赶紧滚进来见我！”，那管事赶紧退出了门，才只一会儿，就只见一个四十出头身穿杭绸绣着蝙蝠云朵喜从天降纹的交领衫子，下头是一双簇新的乌头履，跨过门槛一溜小跑地上了前来。隔着江老族长几步停下，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瞧了瞧脸色，随即才往前又挪了一步。

    “爹。”

    “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江老族长一看儿子这样子就来了火气，不禁大声呵斥道，“有什么话直接说，别这么脓包！”，“是是。”江七老爷在父亲面前走向来抬不起头的，被这么一训更是没了脾气，“我只是想说，杨进周如今压根没有嫡子也就算了”可我膝下倒是有两个庶女，可嫡女也是没有。家里头那位也已经四十出头了，若真是不行，难道再娶一个……”

    “蠢货！难道你不会算辈分！”江老族长气得发昏，几乎抬手想要一个大耳刮子打上去，可手伸出去终究怕动静太大，硬生生停住了，“你和他老娘一个辈分，要是你把女儿嫁给他儿子，这成什么体统！还有，你媳妇给你生了嫡长子，就为着这个，你就打算休了她？”，“啊……儿子知错，儿子知错，是我想岔了！”江七老爷情知不好，赶紧双膝跪了下来，“既然如此，回头我让小五和他媳妇好好努力，争取一举生个女儿就是。

    只不过，这将来的事情说不好，据说他身边连个别的女人都没有，我那两个女儿……”

    “你既然知道事情还说不好，眼下猴急什么！”江老族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才冷冷地说，“婚事只是给别人看的，要紧的是里头的利益。主意虽是艾夫人出的，但她从来就不是善茬！金陵书院那一头，说是她家里男人是山长，可真正做主的却是她，那些从书院里头出去的，恭恭敬敬全都认她这个师母，这种人会这么好心只为我们江家解困厄？总之你给我争气一点，否则，我怎么压过族里那些反对，把江家这份家业交到你手上！”

    “爹，儿子知道了，以后一定凡事多多思量！”

    江七老爷连连点头，随即也不敢多说什么，慌忙退出了屋子。眼看着他走了，江老族长不禁顽然往后一倒，深深叹了一口气。前半辈子只顾着抓权，结果疏忽了儿子，眼下已经是后悔都来不及了。他在族里是一言九鼎，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要是儿子没本事，那就不是当不上族长的问题，将来被人清算的可能性却是不小！

    更何况，这一次还不知道杨家是领情，还是……记恨！然而，这是不得不走的一招，可也是险招，只看那位究竟懂不懂得取舍了，他可不想鱼死网破。

    傍晚，万泉山庄后门。

    白天摆了一天乱七八糟的摊子，却几乎没一个主顾的小摊贩们有的自顾自地守着自己的生意，有的打着呵欠，有的则是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说笑闲话，总之，眼看太阳就要落山，硬是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的，摆明了是要在这儿坚守到天黑为止。

    然而，这一番光景，却在几声锣响之后有了变化。几个小贩站起身张望了一阵，见是几个差役开道，一乘四抬大轿紧跟在后”两侧还有骑马的护卫等等，知道是要紧人物，一时间慌忙收拾起了自己面前的东西。随着有人起子个头”其余人也立时火速跟进，待到那边差役已经跑了过来要呵斥的时候，这七八个人有的推着车，有的赶着骡子，竟是走得一个不剩。

    那四抬大轿里头，一个人原本拉开窗帘张望了好一阵，见这光景不禁吁了一口气，放下窗帘就冲对面的人点点头道：“亏你提醒，我这才往这后门走了一趟，好歹逐走了这些人。嗯来太夫人和杨夫人得知”也能弥补我前几日的疏失。”

    “府尊本就是扬州一府的父母，再加上先头事情来得突然，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杨太夫人和杨夫人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只要府尊待会诚恳一些，断然不至于有什么责难。”

    说话的年轻人也掀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落日的余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不是江四郎又是谁？只他片刻工夫就放下了车帘，直到外头传来了差役们叩门的声音，里头答应和通传的声音，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想族长突然带人到来的消息。要不是他平日手面大，四方城门的队正军士们都得了好处，及早得了讯息”这会儿兴许早就被软禁了。

    “府尊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这样的答复让扬州知府樊成如释重负，不等轿帘打起，他就站起身来，随即瞅了一眼江四郎，竟是亲切地伸手拉了人一把。待到一前一后出了轿子，见后门口竟是站着曾经见过的云姑姑，樊成非但没觉得受怠慢，反而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先头都躲了四五天，这时候人家不但没让他吃闭门羹，反而还有人迎候，看来江四郎的劝说果然是真的！他想着就瞥了一眼旁边的江四郎，又轻声道：“今次本府欠你一个人情，但使能够过了这一关”一定还了你这情分！”

    “府尊大人言重了，那位姑姑已经上来了，咱们别让人家等太久！”

    说着这话，江四郎见樊成颌首上前，忙落后两步跟了上去，待到近前寒暄之后随着入内，没走多久”他就看到一个丫头迎了上来，对云姑姑言语了几句就落在了后头，赫然是曾经见过的长镝。待到进一处月亮门时，长镝竟是有意放慢脚步，等他一上来就笑道：“江四公子，你家老族长上午才来过一遭，这时候你竟是跟着樊知府来了，真是好本事！”

    “不敢称本事，只是一点小聪明而已。”，江四郎见长镝打扮英武，上一回又陪侍陈澜见过自己，知道这必是心腹侍儿，当即就压低了声音说道，“老族长一到，就夺了我的权柄，再加上此来还有不少江氏一族的要紧人物，所以那边分号里里外外都已经看严实了。好在我把要紧人物都带了出来，各处铺子他一时半会鞭长莫及，事情还可为。”

    “可为就好。”

    长镝欣然点了点头，紧跟着就再也不说话了。江四郎当即也收摄心神，一门心思只顾着走路。待到了地头，知府樊成先被引进了小huā厅，而他则是被带到一旁的厢房等候。坐了片刻，听到外头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他满心以为那是往小huā厅去了，可谁知道紧跟着自己这边的门帘就一下子掀了起来，紧跟着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端茶递水的丫头，而是陈澜本人！

    万没料到陈澜竟是先来见自己，怔了一怔之后，他立时趋前下拜。还不及磕头，耳畔就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不用拜了，起来吧。坐。”

    尽管只是并不带多少感情的寥寥数字，但江四郎仍是有一种终于完全浮出水面的轻松感。如今没有从前那头一次见面时最初的屏风，在下手的客位上再次坐下时，他终于得以完全看清楚面前这位年轻贵妇的模样。只不过，他知机地只瞥了两眼，就立时垂下了头。

    “你能够来，我多少能够预计到，因为以你之前那一次来时的城府心机，断然不至于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被人软禁了。不过，能说动樊知府那样的官场老手一块来，足可见我还是小瞧了你。所以，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磨蹭了。”陈澜也一努嘴示意刚瞪跟在后头的长镝上前奉茶，随即就淡淡地说，“今天上午江家老族长特意来了一趟。一开口就说他能帮忙找回我家老爷，但交换条件是，将来杨家有了嫡子，便要迎娶江家嫡女。若十年之内没有，则送一位江氏女为我家老爷的侧室。”

    “什么？”

    江四郎哪怕是早就觉得老族长早上那趟登门不会说什么好话指不定是会有什么交换条件，可万万想不到是这样露骨的话。他一下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屁股再也坐不住那椅子了，竟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大人，在下不知道老族长竟是这样糊呢……，…大太太自从回了金陵之后就音讯全无，从那时候开始在下就已经做下了预备。老族长这些年掌族中事务之后，多有倒行逆施的举动，而且只顾着揽钱族中不少人都是怨声载道。这一次又如此糊涂，让这样的人继续掌大事，实在是要出大篓子的。夫人想来知道，这族长之位原本不属三老太爷，也该还给长房了！”

    陈澜见江四郎反应如此之快，不禁也是暗自称许，嘴里却说道：“莫非你就对这族长之位无意么？”

    “有意并不代表就要伸手。”江四郎坦然抬起了头，诚恳地说道“在下毕竟年轻，别说族中族老执事那一关决计过不了，就是名分上，也终究不能名正言顺。

    而长房宗子宗妇虽是名正言顺，可终究是一直没有真正掌过实权也要靠我这样的鞍前马后夺权做事。这十年间，我就能站稳了。至于将来……”，我也并不是非要托庇于江氏族荫之下不可！”

    听到这样一句野心勃勃的话，陈澜却觉得他实诚当即也就打消了再试探什么的打算：“你在扬州城应当还有不少人手，把他们先借给我数日，至于你自己，设法先回金陵去，帮着长房把那边江家本家先行控制住。我知道那位老族长掌权已久”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镇东侯世子已经到了金陵，须知萧家在江南是每年采购最多的大主顾有他在后头鼎力支持，想来你们的举措会更容易一些。”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江四郎此行就是为了此事而来，这会儿陈澜主动提出甚至还给他找好了最有力的支持者，他一时何止是惊喜，简直是狂喜。连连行礼道谢之后，他便直起腰说道：“老族长能够办到的事，我也一定会倾力而为，一定尽早找到杨大人。”

    “此事不急，你尽力就是。”陈澜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拳头，继而便微笑道，“有些话我不想说得那么明白，但相比找人，更要紧的是，你要找出称们那位族长勾连的人！”

    “夫人，夫人称是说……，…”

    刚刚一直都还沉着的江四郎仿佛中了重重一击，一时间竟是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起来。见陈澜没有回答”那表情依旧是那般冷静沉着，他这才仔仔细细品味着最初那些话。待再次细细分析老族长的承诺时，他的脸色才一下子变得苍白。

    “在下一定拼命而为！”

    这一次，江四郎深深行礼的时候，声线已经有些不太平稳。甚至当陈澜带着人走出门时，他一下子瘫倒在了椅子上，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一刻”要是老族长就在面前，他恨不得直接把人掐死。

    那是抄家灭族的勾当，那个死老头子难道打算让整个江家一起陪葬不成！

    见了江四郎，去见知府樊成时，陈澜要做的事情就轻松简单多了。尽管樊成最初有些懊恼认错了人，可之前江四郎剖析利弊，想想皇子遇刺和镇东侯世子遇刺的不同后果，再加上南京那些官员对他这个扬州知府的态度，他已经想通了该如何站队。这会儿他卑躬屈膝道了歉意，随即立时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派了人来，将后门口那些碍事的全部清除。

    对于这主动送上门的承诺，陈澜自然不会往外推，客套两句就答应了，少不得又道了谢，只是一应言语全然不涉任何请托。待到客客气气把这从后门进来的客人从前门送出去，她总算是轻松了不少，只当一个预料之外的讯息送来的时候，她仍是一时为之失神。

    朝鲜派使节从辽东入境，道是之前护送朝鲜使节回朝，顺带出使朝鲜的襄狙伯李睿及之前的朝鲜使节以及那一行人至今音信全无！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曾经听吴妈妈提起陈瑛说过，襄阳伯此行祸福难料之类的话，一时间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陈汐，竟是连叹气也忘了。老天茶……，…不会这么不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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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掌 美人心计，重义托妹

﻿    第三百七十八掌美人心计，重义托妹

    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街头响起，只是路上行人在让出中央那条道的同时，几乎没什么人朝那一行通过的人瞧上几眼。京城的达官显贵众多，驰马长街已经成了风景之一，看多的人早就看烦了。只是，当这一群鲜衣怒马显见出自豪门的人过去之后，前头立时传来了一阵哭闹和喝骂声，这时候，方才有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又是谁不长眼睛招惹了贵人？”

    “天知道……隔三差五就总有这么一遭，如今这世道唉，只希望这回那位公子是气性好的，上一次顺天府总算是挺起腰子扣了一回人，可转瞬间国公府一个帖子过去，人就立时放了出来，只可怜那个没了的孩子，家里人只得了二十两银子。”

    “有二十两就是好的了，这前几年也是有人在街头跑马，一下子踏死了三个，可结果兜来转去彻查了许久，就因为是太后娘家的人，最后竟是不了了之，唉”

    四周小摊贩和行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拉着缰绳的陈衍坐在马上却是纹丝不动。他每天出府去上文武课，兼且到府中的各处产业铺子巡查，再加上办事访友等等，已经不是第一天出门了，可在前呼后拥的情况下遇到这种情形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看着那个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正在呻吟的女子，再瞥一眼路边上两个满脸猥琐的壮汉，他一下子皱起了眉。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人来，你们还推着她往我马蹄前头撞？要是闹出人命如何了得……来人，把这两个的家伙绑了，立时送到顺天府去，就说是光天化日谋害人命”

    那两条大汉最初还打着小九九，可听到陈衍说这话，就已经有些发怵了，此时此刻见几个年轻家丁闻言二话不说下马，就要上前拿人，他们不禁慌忙拔腿就跑。可没跑几步，见已经落入了包围，其中一个连声嚷嚷道：“公子，是她欠了我们东家一百两银子，却非得赖账逃跑，小的两个一路追赶，没看到您带着人过来，小的绝不是有心的”

    说话间，楚平已经带着几个同伴上前两人一个把人扭住了。马上的陈衍见那两个汉子挣扎了两下无果，只得垂头丧气被架了上来，不禁又低头瞧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这时候，她正好抬起头来，脸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瞧着大约十五六光景，竟是生得异常妩媚。见其挣扎着爬起身上前，仰起头仿佛要说什么，他立时摆了摆手。

    “这些话不用对我说”看到四周好些人探头探脑地围观，陈衍随手向楚平丢了一锭银子过去，又说道，“把他们俩先送顺天府，至于是判一个追索欠债伤人，还是什么其他的，由得顺天府就是。拿着这银子送这位姑娘去医馆，我看就是些皮肉伤，这些应该满够了。办完这些立时回来，我还有事吩咐你们。”

    说完这话，他又转头看着身后其余几个随从道：“走，去安国长公主府”

    那年轻女子正要说什么，却只见陈衍看也不看她一眼，勒马后退几步从旁边一绕，随即凌空虚挥一记马鞭，趁着旁人纷纷让道的功夫，竟是就这么风驰电掣地走了。不但如此，围观的人群顿时又是好一阵议论，可这一回，多半人都是摇头嗟叹说今天运气好，竟是这么一位和善公子，不但赔了伤药钱，而且还给人解了困厄诸如此类云云。而作为当事者的女子呆呆望着那已经看不见背影的一群人，甚至连楚平请了旁边一个妇人来搀扶她都没发觉。

    被这么一耽误，陈衍抵达安国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由于宜兴郡主封了长公主，自然不能和从前那样继续和张铨一块住在韩国公府，也就在几座宅子当中挑了位于铁狮子胡同的一座当成府邸。这会儿门上的人见陈衍进来，行礼的行礼招呼的招呼牵马的牵马，就仿佛是对待自家人一样。

    陈衍对下人素来亲切，自然也是一路走一路四处打招呼，待进了主屋，距离他进大门足足已经过去了一刻钟。安国长公主一见他便招手示意人过来，见其屈下一条腿行礼，她就在他脑门上没好气地弹了一指头。

    “你呀，就是好人缘，你惠心姐姐回来，下头人都没这么殷勤过，偏是你进一趟门就得费这么多功夫。也难怪上上下下的人个个都说你的好话，你这小子”见陈衍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安国长公主这才指着身边的小杌子让人紧挨着坐下，随即说道，“你姐姐把你教的很好，那些人情世故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有一条你得记着，你如今身份不同，觊觎的人想来不少，而你和杜小姐的婚约极其要紧，你自己得有数。这世上，不但有我和你姐姐这样喜欢动脑子的人，更有某些美人也喜欢耍心眼。”

    “是，师傅您就放心吧”陈衍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筝儿妹妹我不会负了她的，至于美人……难道还有人比您和我姐更美么？”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甜了，直说你姐是美人就好，捎带我做什么？”安国长公主再一次弹了一下陈衍的脑门，却露出了笑容，“你能有这想法就好，管教那些想要爬高枝的人没有可趁之机。好了，说正事，你姐的信已经送来了，想来你也接到了信是不是？”

    衍一想起那信里头的内容，不免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姐在信里就只关心我的文课武课，老太太的身体，甚至连三房那几个妹妹这些杂七杂八的内容也有，偏是旁的一句话都没说。说到底，她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这样大的事情都不让我知道。”

    “她不让你知道，难道你就不知道了？”

    安国长公主微微一笑，见陈衍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立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这才慢悠悠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是不可能不知道的，至于那封信，说是交给你，可你难道还能瞒着你家老太太不给她瞧？让她看见了这个，自然觉得你姐姐胸有成竹，老人家也能少些担忧，至于你，既然要寻我来商量，你姐姐说些什么，你还会不知道？”

    “原来如此。”

    陈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见安国长公主从软榻的靠枕下头拿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他赶紧伸手接过，等到拿出信笺一目十行看完，他不禁重重地在软榻边上砸了一下。

    “这帮该死的家伙一个个就知道落井下石，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夫也真是的，悄无声息就没了踪影，听说如今通政司那边弹劾和奏章都堆积成了小山似的，而荆王殿下偏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说到这里，陈衍才抓着那信笺开口说道，“姐在信上的意思是说，只防着有人在京师兴风作浪，可我们难道就只能挨打不成？”

    “哪里挨打了，皇上不是又因病免朝了？大堆的奏疏都压在内阁不曾朱批，尤其是那些气势汹汹的奏折。说起来，这还真的是挑着好时候了，皇上身体欠佳，我这笨重的模样，也是整天的嗜睡，杜阁老正忙着奴儿干都司那一头的军务，小张阁老正准备京察……如此一来，主理此事的就是首辅宋阁老了。他虽然多年没回过江南，可好歹是江南人，这措置如何，正好可以。别急，这时候多做多错，你还不如照着你姐姐的话，多盯着点晋王。”

    “别提了”一提到晋王，陈衍就是一肚子气，“人在皇陵，偏是三天两头送信回来给王妃，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听讯息说，家里的丫头虽没有随行，可有人在那里给他送了两个女人往来皇陵和晋王府的人就没有断过，这招摇的样子实在是看得人恼火”

    “别抱怨了，好歹那也是你表姐夫”

    安国长公主亲昵地拍了拍陈衍的肩膀，示意人坐直了，随即凑近了轻声在其耳边说道：“别以为你上次对他做的事情就没人知道，宫中不说，就连我也知道了端倪，让晋王知道了，想活剥你的心思都有以后小心些，别这么意气用事。要留意的话，多留意宋阁老府上，以及他下值的时候见的人，还有他那些门生弟子，他毕竟是江南人。对了，先前你说的阿芙蓉膏，每年海外都是有定量送进来的，治头疼脑热的效果素来不错，只确实用起来要谨慎，我已经对皇上提过，也提醒了夏公公……”

    在安国长公主府上足足逗留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时分，陈衍才归了家。尽管已经是沐浴换了衣裳，可相比去时，那精气神都打了折扣，分明是被好一番操练。而到了廖香院，朱氏看着陈衍在自己面前龇牙咧嘴抹药膏的样子，更是心疼得了不得。

    只陈衍很快就露出不在乎的笑脸，朱氏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只能略过这个话题。而陈衍也不肯让祖母多动心思，对外头如今那桩最大的事情只是轻描淡写，祖孙俩渐渐地只说些闲话。直到朱氏冷不丁提起朝鲜使臣失踪的事，陈衍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使臣失踪……那不是连襄阳伯也……”

    “五丫头命不好。”朱氏轻轻皱了皱眉，随即就淡淡地说，“虽是你姐姐为了她的事费了不少心神，她亲娘又为了这个和老三闹翻了，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

    五丫头命不好

    要是换成从前的陈衍，这话听过也就算了，可晚饭过后他出了廖香院，琢磨着这话，心里却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姐姐临走前不止是让他照顾好老太太，还额外嘱咐，让他照管好家里所有兄弟姐妹，不要让别家小瞧了去，更何况此次的来信又提过这一桩。想到这里，他一出院门，就本能地想往庆禧居那方向去，可才迈出去几步，就又犹犹豫豫地停住了。就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四哥。”

    陈衍扭头一瞧，看到是陈汀，顿时就笑了起来，走上前去弯下腰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面颊，这才说道：“小六总算是回来了？”一面说他一面牵起了陈汀的手，又抬头看着后头急急忙忙跑上前的吴妈妈道，“六弟在护国寺做法事住的这几日，可还好么？”

    “好，上上下下都照应得妥当，下头人也侍奉得谨慎。”吴妈妈屈了屈膝，这才赔笑道，“四少爷没发现么，虽是每日斋饭素菜，可六少爷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刚刚六少爷还和我说呢，以后想常常出去，我都应付不下来。”

    “是么？”陈衍瞪大了眼睛，低下头又看了看陈汀，见他把小脑袋点得小鸡啄米似的，便打趣似的在他鼻尖上一捏，“要出去那还不容易？等我空闲了，你想上哪儿都行。只不过，这些天不行，所以你要听老太太的话，不许向吴妈妈提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

    “啊，谢谢四哥”

    得了这样的承诺，陈汀乐得一蹦三尺高，拉着陈衍的手更不肯放了。这时候，吴妈妈方才连声道谢，又说要带陈汀回夫人从前的屋子去找些东西，陈衍正愁找不到借口往庆禧居去，闻言立时说自己眼下闲着，索性带着六弟一块走一遭。吴妈妈本就不想就这么带着小不点的陈汀去见罗姨娘，当下自然是千恩万谢。这时候，陈汀看看笑吟吟的吴妈妈，又瞅瞅同样笑嘻嘻的四哥，小脸上写满了迷糊。

    尽管名义上仍然是后院主屋，但庆禧居的风光仿佛已经过去了。去年三房上下搬进了这里时，府中心思活络的人甚至好一番活动到了这儿来当差，可现如今随着男主人的外放肃州，这里不可避免地冷清了下来。更何况庆禧居如今换了罗姨娘主管，这位比徐夫人更不好糊弄，因而当日好容易削尖脑袋钻进来的人，如今又绞尽脑汁想出去。

    这会儿听到陈衍带着陈汀来了，正在东厢房里分派事情的罗姨娘不禁蹙紧了眉头。下午传来的消息就已经够让她焦头烂额了，这会儿突然来人，她不得不往某些方向去想。只是，免了三房上下去请晚安，这是老太太自陈瑛离开之后就传下的吩咐，她如今是几乎打听不到廖香院的消息，因而沉吟了又沉吟，正要起身的时候，突然有人伸手按在了她的臂膀上。

    “姨娘，我去吧。您去见他们不合适，他们来见你更不好。”

    “汐儿。”

    陈汐冲着罗姨娘略一点头，随即就起身往外走去。出了屋子，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满天星斗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比星空更清冷的笑容，这才徐徐朝院门走去。见陈衍牵着陈汀，兄弟俩显得异常和谐，她忍不住想起了已经搬到外院的自己那两个兄弟，好看的睫毛一时挑了挑，随即才迎了上去。

    “五姐姐。”

    陈衍和陈汀同时行礼叫人，而陈汐还过礼后，见吴妈妈上来屈膝问安，又说了要去正屋找东西的事，她就点了点头，随即在前头引路。到了正房，随行的几个小丫头和陈汐的丫头都留在了院子里，陈汐见吴妈妈带着陈汀进了西屋，陈衍则是留在明间，每每看着自己却又欲言又止，不觉笑了笑。

    “四弟是有话和我说？”

    “啊，不是……”陈衍被这直截了当的一问问得有些狼狈，在心里头组织了一下，这才咳嗽了一声，“五姐，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你不要听着就信了，事情还没个准，未必就真的是这么糟糕，毕竟，那不是一艘两艘船，怎么会说没就没。退一万步说就是真的……襄阳伯家也没别人了，于你……”

    “他要是真死了，我就绞了头发去庵堂亦或是道观。”

    陈衍那眼珠子一下子瞪得老大，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

    陈汐看着满脸认真的陈衍，原本轻轻挑起的嘴角很快恢复了原状：“四弟，多谢你关心了。婚书已下，这事情又是贵妃娘娘帮衬的，不是别人是否在意的问题。父亲仍在，总不能一味老是去麻烦娘娘。我知道，三姐在这事情上头出力良多，这当口她自己都应接不暇，就不要再管这事情了。再说，京城也不是没有名门千金出家的。”

    “可是……”陈衍见陈汐一脸的平静，不禁恨铁不成钢似的跺了一脚，“五姐你不就是怕三叔又给你寻什么不着边际的人家么？”

    “没错，我是怕”陈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一字一句地说，“他在肃州，消息没这么快，所以我更要抢在他前头。只要老太太允准了，爹就是想反对也来不及了而且，只有那样，也许我还能侥幸等到他回来……四弟要是真有心帮我，我倒是想求一件事。”

    陈衍此时只觉得心头闷闷的，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轻声嘟囔道：“什么事？”

    “六娘和八娘九娘一直尚未上族谱，也没取个大名，你能不能禀报老太太，及早办了此事？”陈汐见陈衍一下子抬起脑袋，随即皱着眉头，她不禁想要再说明一二，岂料陈衍竟是摩挲着下巴说，“姐昨儿个送到的信上也提到了这一茬，怎么你和姐在这节骨眼上，还有空考虑这些事情？这事情老太太已经知道了，我回去再劝一劝就成。”

    陈汐这才舒了一口气，却没有解释什么缘由，只是突然伸手在陈衍的脑袋上揉了揉。就在这个时候，偏是吴妈妈拉着陈汀出来，见这边隔房的姐弟俩如此光景，陈汀立时一蹦一跳上了前去，吴妈妈却看得呆了，愣了一愣才上前提着包袱说东西都收拾好了。陈衍见陈汐移开了手，也只觉得呆在这屋子里气闷得很，当下不多话，点点头辞了陈汐就出去了。

    吴妈妈刚刚在屋子里，隐约也听到只言片语，走在路上，不免小心翼翼地轻声探问。陈衍却略过陈汐想要出家的事，只说了六娘八娘九娘的事，吴妈**脸上顿时一凝，随即才讪讪地说：“从前夫人也是因为老爷不在，所以一直都没把这事情办成。毕竟是小姐，一直不上族谱也确实不好，再说日后还要婚配，五小姐这提议着实想得周到。”

    日后还要婚配？

    陈衍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很快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只不过，拉着陈汀慢悠悠地往廖香院走，他的心里却对那位五姐生出了几分佩服。以三叔的个性，区区几个庶女，与其说是办婚事，还不如说是卖女儿，到时候拿着她们做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眼下上了族谱，立时让老太太择了几门差不多的婚事许了她们，也就免得三叔出什么幺蛾子，这样对她们，对老太太和阳宁侯府都好。

    “五姐还真是……和姐真像……”

    说通老太太对于眼下的陈衍来说，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毕竟，陈澜的信上原就提过这一茬，他又晓以利害，朱氏很轻易地就答应了。只朱氏对于婚约却有些意兴阑珊，一摆手就漫不经心地说：“如今正是她们居母丧的时候，这个时候议亲不合适。你放心，但使上了族谱，你三叔就不能把她们当成阿猫阿狗随便送人，丢了咱们侯府的脸，像先前那样想把人许给一个傻子就更不成了等到丧期满了，再寻人家也不迟。”

    陈衍这才明白自己漏了一条最要紧的，赶紧连连应是，朱氏却是少不得又敲打了他一番人情世故。眼见老太太唠叨了起来，他正打算转个话题说笑，外间就递进消息来，说是陈衍的贴身伴当楚平回来了，有要紧下情禀报。朱氏也不为己甚，很快就放了陈衍出去。

    紧赶慢赶到了外书房，见楚平正在门口转圈子，陈衍便张口唤了一声，又快走了两步。见人一溜烟跑了下来，又要跪下磕头，他便没好气地喝道：“有事快说，别做磕头虫”

    楚平这才直起身来，却不肯立马就说，而是指了指书房。待到随着陈衍进屋，又掩上了房门，他才快步上前，紧挨着陈衍低声说道：“四少爷，今天咱们碰上的那丫头原来不是寻常的欠债不还。”

    “就算是高利贷也不关我的事，天下不平事多了，总不能撞上就管。”

    “不是不是。”楚平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压低了声音说，“那两个大汉到了顺天府就招认了，说今天这一趟是受人钱财，只要是看到您来了，就随手把人推到您马下头，死了的话加倍给钱。他们本该是立刻就溜的，因为不认识您，一时贪心所致，打算再讹几两银子，这才被咱们逮住。顺天府那个主审的推官又惊又怒，已经把人拿下细细审问了，那丫头却是附近一个刚丧了父的孤女，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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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陈澜的变脸

﻿    黄昏时分，万泉山庄后院最大的一口汤泉边上，长镝正站得笔直，眼睛却不时瞟向池中的人身上，心里总转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嘴上的话却丝毫不曾打顿。

    “夫人，已经都打探清楚了，江家那老族长自从回到分号之后，除了上咱们这又来了一趟，几乎就没出去过。消息只说他常常去后头一个小跨院，但那儿守着的都是他从南京带来的心腹，什么额外的讯息都打探不出来，只知道应当是老头子的谋主之类人物。倒是之前得知老爷的消息后，夫人特意让锦衣卫暗哨送往京城的信，中途给人拆看过了。”

    自打送走艾夫人和粱太太，得到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之后，陈澜好几日没顾得上泡一泡温泉，此时她浸没在深深的池子中，只觉得浑身都懒了下来，甚至连思维的转动仿佛也有些迟缓而来，因而听到长镝那长长的一串话，竟是停顿了好一会才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夫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看到长镝那劲头满满的样子，陈澜便勾手示意她蹲下身，见其照办了，她才一字一句地说：“怎么做？很简单，当然是顺着江家把人挖出来。别看那个江家老族长三天里头来了两回，但使南京风云突变，他就会立时赶回去。人一慌乱就容易出错，到了那时候，再加上哼哼江四郎手下的那些掌柜管事，那个给他出谋划策的人究竟是谁，想来就能清楚一些了，顺藤摸瓜，到时候必定成事。至于叔全的事情，朝廷既然至今不曾行文，我们更不能着慌！”

    “可是”老太人……，……

    长镝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道：“我之前遇着庄妈妈，庄妈妈长吁短叹的，我一时不放心，就多问了两句。老爷没消息”荆王殿下没消息，就连毕先生也没了消息，骏儿少爷这几日虽口上不说，可在背后也悄悄哭过几回，老太太都瞧见了。

    庄妈妈说，有一次在背地里只听见老太太看着熟睡的骏儿少爷时，悄悄嘟囔过一句话。”

    陈澜闭了闭眼睛，一只手不由得攥紧了盖在胸前的一条浴巾，轻声问道：“什么话？”

    “庄妈妈听见老太太说，万一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给我做孙”子吧。”长镝说到这儿，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勉勉强强又接着说道，“还说夫人年轻，“……”

    长镝再也不敢说那之后的话，可陈澜又哪里会听不出这言下之意？尽管婆媳关系极好，但走到了这样福祸难料的关头”又加上江家搅局，江氏在她面前依旧能露出笑容，背后的惊惶担忧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嗯到庄妈妈露的这口风，她一下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竟是猛地整个人潜了下去。一时间”她从头到脚都包围在了那温暖的泉水中。

    “夫人，夫人！”

    长镝这一下却是吓得不轻，慌忙一下子跪在池边伸手去捞人”前两次她徒劳地只抓到了一些水珠子，当第三次伸出手去之后，却终于看到陈澜整个人冒出了水面。这一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下子按着胸口跪坐了下来。

    “夫人，您可别吓我……”

    见素来刚强能干的长镝险些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陈澜这才想起长镝今年十五”才只比她这年龄大一岁，不禁笑着伸手在她眼底下擦了擦”随即才说道：“没事，只是一时兴起，想试一试这憋气的感觉。这话不要再对别人说了，在庄妈妈面前也不要露出口风，明白吗？”

    “是，奴婢舁得了。”

    泡完温泉上岸，又去淋浴后换了干爽衣裳，陈澜便打发身上衣裳也湿了大半的长镝也进去泡一泡，只带着红螺去了温泉小径西北边的外书房。自打杨进周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后，她为了免得婆婆担心，渐渐就不在雨声斋东屋处理这些消息和事情，这会儿到了里头坐定，她随手翻了翻那一本本写着这今年代很难再有人看懂的奇异字符，脑海中浮想联翩。突然，她瞥见书页中夹着一张决计不是自己留下的字条，顿时神情一允但只是瞬间功夫，她就遮盖了那一丝惊讶，想来红螺即便侍立在后看见了，也不会露出口风，她慵懒地往太师椅上一靠，就对红螺吩咐道：“你到前院去，把黄妈妈找来。”

    红螺答应一声，三两步出了门。等到人出去之后，陈澜立时翻开了刚刚瞥见有字条的那本书，抽出字条拢在袖中，随即再次抬头往前头看去。确定外间没人，她才将其在桌案底下展开，却发现上头只有寥寥二三十字。

    “艾夫人宋氏，松江宋氏族女，实内阁首辅宋一鸣长女也。”

    这样一张言辞寥寥的字条，陈澜却只觉得惊心动魄，捏着坐在那儿好一会儿，突然一把将其揉成了一团。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又将其在桌面上一点一点摊平，最后才用镇纸压住了。艾夫人的言行举止无不投她所好，可她也不会就因为这个真的对人推心置腹，但即便如此，这张字条上透露的讯息，实在是和她之前所料相差甚远。而且，那个躲在后头的人，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一重隐秘？

    “夫人，黄妈妈来了。”

    听到外头的声音，陈澜立时把这些思量都撂在了一旁，当即吩咐人进来。待到黄妈妈随着红螺进屋子，客客气气行了礼，她便吩咐红螺搬来锦墩请其坐了，又让红螺到外头守着，随即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面前的妇人。说是仆妇，可黄妈妈不但是偶园真正的主事，甚至连万泉山庄这边也无人不敢不听调派，威权之大，就连寻常勋贵府邸的管家也是少有的。就好比此时的服色，若是走到外头去，谁不以为是中等殷实人家的主妇？

    “先是在偶园，接着又是在万泉山庄盘桓这许久，多亏了黄妈妈居中调派。”见黄妈妈欠身连道不敢”陈澜才微微一笑道，“先头你一直说主人翁在外，这地方我们想住多久就多久，因为一直多事，所以我也没仔细问过。今次请你来”是想向你打听打听你那位风雅的主人。能够在瘦西湖边上有两座庄园，这财力地位，可都是非同小可。”

    先头樊知府语焉不详，而黄妈妈对于主人的事也素来含含糊糊，因而她实是没想到。在杨家正面临大危机的时候，陈澜竟然还有闲情雅致正儿八经地问她这个。面上露出了不太自然的表情，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陪笑道：“，我家主人姓水，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尤其喜欢水边的宅子，这偶园和万泉山庄就是这么来的。他常年都带着人在外头做生意，并非常常回来，所以我这个做下人的只是奉命管着两处地方，别的也并不太清楚。”

    果然又是这样的搪塞！

    陈澜面上不露异色，手却轻轻移开了那方镇纸”随即眼睛看着黄妈妈道：“，想不到你家主人翁竟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看来是只能缘铿一面了。说起来，刚刚我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有趣的字条，烦请黄妈妈为我瞧瞧？”

    黄妈妈闻言一愣，随即赶紧站起身来应了。待到书桌前”见陈澜将那张字条移了个方向面朝自个，她便快速扫了一眼。但只是这一眼，她整个人就完全僵住了，始终满布脸上的笑容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恐。她直后悔刚刚就应该说自己并不识字，可已经看都看过了，只得另想他法。好半晌，她才使劲拉了拉衣角，挤出了一丝笑容。

    “夫人，会不会是这买书的时候”就有人夹在里头的？”

    “你说呢？”

    见陈澜丝毫不退让地直接反问了回来，黄妈妈顿时哑然”末了只能字斟句酌地说：“夫人，想来是不知道谁恶作剧浑说一气……艾夫人是松江宋氏族女”谁都知道，可宋阁老几十年都不曾回过江南了，这女儿之说从何说起？”说到这里，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话合适，只得索性垂手站在了那里，心里七上八下。

    “宋妈妈可知道，前些天，我那房里写废了丢弃的字纸，曾经在半道上被人悄悄截走了。”

    这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让黄妈妈更有些招架乏力，这一回连干笑的力气都没了。眼见陈澜的目光越来越犀利，脸上也没了笑容，她竟是本能地觉着膝盖直发软，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道出实情，可终究是硬生生忍住了。

    “夫人恕罪，小的回去一定好好查，仔细严查！”

    “也罢，你去吧！”

    陈澜见黄妈妈闻言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又恭恭敬敬向自己行了礼，就轻轻点了点头。

    等到人一路倒退着出去，她方才往后一靠，又调喜姿势让那荷叶托首托住了头，随即才看着天huā板出起了神。果然，偶园和万泉山庄的主人有问题，这是确凿无疑的了。

    门外的红螺打了帘子进来，见陈澜还是那么背靠着舒舒服服坐着，就走上前去：“夫人，您对黄妈妈说了些什么？我瞧见她出门之后，人抖得如同筛糠似的，仿佛是给吓着了。她平日里处置内务外务都是何等精干的性子，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不是她狼狈，是有些事情她没想到，若换成有预备，就不是这般光景了。”陈澜这才离开了那荷叶托首，随即语带双关地说，“不吓她一吓，她如何会把话带到该带的人那儿去？”

    黄妈妈是否会把话带给该带的人，一时半会没人知道，然而，瑞江商行的江老族长，等来的却不是杨家人的答复，而是一个预料之外的坏消息。这会儿，他死死盯着前来禀报消息的亲生儿子，那圆瞪的眼珠子里头满是怒气。

    “你说什么？长房竟然要在宗祠在宗族大会，上上下下已径都同意了？”

    “是七老爷在父亲的怒目以视下，也只是竭力缩着脖子，“是南京火速传来的消息，时间就在三天之后，据说是金陵不少名门世家也都派了人去列席……”

    “饭桶，一群饭桶！”江老族长一气之下想要掀桌子，可终究这不是平日外头吃饭那些小方桌小圆桌”而是厚实到极致的红木大案，因而他用了一把力气，终究顽然坐了下来，随即恶狠狠地说道，“回去，传令下去立时预备好了，赶在那天前头回去！我倒要看看，老大那个懦弱没用的男人，他媳妇那样一个好高鹜远的女人，两个人合在一块有什么用！”

    “据说，给大哥大嫂跑腿的不是别人…，“是四郎…””

    砰一知道掀不了桌子，江老族长只能一巴掌狠狠拍了上去，结果吃那反震力一击”手掌手腕和肩膀全都是生疼。咬牙切齿地挪开了手，他深深吸了几口大气，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传话给江氏族人，要是他们敢违了我，就想想将来承受的那后果！这样，你，你先带上几个人回去，几个族老执事那里多使点劲，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把他们全都按下来！”

    江七老爷张大了嘴，随即立时答应了下来，又信心满满地说了些必定不负所托之类的话。然而，看着人离开的背影”江老族长仍是生出了几许不那么好的预感，但还是咬咬牙压下了。这当口他跑到扬州来，总不能一点成果都没有就急忙回去”至少他得讨一个说法才行。

    想到这里，他立时唤了人来吩咐备车前往万泉山庄。他前脚刚没走多久，得到消息的艾夫人就派了位妈妈过来，得知这番情形，那妈妈立时折返了回去。

    “后院失火，这会儿还跑到万泉山庄去，想在前头挣回脸面来？”艾夫人没好气地嗤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一把年纪了”却仍是竖子不足与谋，咱们也没必要再留在这儿了。去和他们的人说我要去大明丰礼佛，让底下人备好马车，我们出城去！”

    “夫人，就不怕他发现不妙狗急跳墙，反手把您卖了……”

    “那他也得先洗清自己身上那些事才行！卖了我，他别说再当不成族长，连性命都保不住。光是私通海外，给人虚报户籍，就足够他父子斩首，剩余的族人发配军拼了，更不用说他这些年干下的其他要命勾当！只要江老头还有一丁点脑子，就不至于这么蠢！”

    …………

    和上两次见江老族长相比，陈澜敏锐地察觉到，这一位尽管还是那番镇定自若滔滔不绝的样子，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闪避着自己，但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知道金陵的江氏本家正在经历着一场风暴，短短三日之内，此人必雳是要赶回去的“她自然只是一味打叠精神和他打太极，足足虚耗了一个多时辰，果然，对面的老人终于忍不住了。

    “海宁县主，莫非你就真不在乎杨大人的死活？你不在乎，莫非太夫人也不在乎？”

    “江老族长请慎言，我先是杨家的主妇，其次才是海宁县主。”陈澜哪会被他这疾言厉色压倒，冷冷地撂下一句话，随即长身而起，“至于老太太，你先头把老太太气成那个模样，若非我苦苦相劝，你以为你还能进得了这万泉山庄？”

    “你”“”

    江老族长哪料到陈澜竟是突然翻脸，愣了老半天，脸上终于露出了又惊又怒的表情。他也一下子离座而起，怒极反笑道：“好，好，夫人既是这样说，那老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县主好生珍重，老朽告辞！”

    “且慢！”

    眼见面前这老者一拱手转身就走，陈澜哂然冷笑，等到他快到门边上的时候，这才迸出了两个字，随即慢悠悠地说：“你想提条件就提条件，想威胁便威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以为我杨家上下就那么好欺负？既然来了，就劳烦江老族长为我答疑解惑，我倒是想讨教讨教，你先头说能够找着我家相公，这把握从何而来，莫非你家里的人比朝廷的官府更加手面通天，比朝廷的锦衣卫暗哨更加神通广大？”

    这一次，原本背对着陈澜一动不动的江老族长终于扭过头来，面上的表情却不复起初的盛怒，取而代之的则是某种说不出的扭曲。他正要辩解些什么，却不防身后门帘一掀，竟是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窜将进来，将他挟持在了中间。当两边手臂都被人紧紧抓牢不得动弹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一趟来错了，话头立时放软了下来。

    “夫人，老朽刚刚只是一时失语。只是族中尚有急事，耽误不得，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

    见陈澜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却并不说话，江老族长不由得更加不安。嗯起南京传来的坏消息，再联想此时陈澜的突然翻脸不认人，他突然想起，在他来南京之前就知道，无论江四郎还是江大太太，全都是和陈澜颇有些接触。刹那间，他只觉得那些关节豁然通畅，一时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夫人究竟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澜看着面前完全没有之前那盛气的江老族长，仿佛漫不经心似到说，“我只是想请教一件事。听说江家这些年的海贸生意做得异常红火，在官场上也是手面通天，连帮办户籍的事情也都揽下了，不知道老族长能否教教我，这黄册造假的勾当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一左一右抓紧了江老族长手臂的小丁和小武一下子感觉到手中一重”侧眼看去，就只见他们抓着的那个老人摇摇欲坠，好一会儿才站稳了身子。刚刚的话他们俩也都听到了，这会儿交换了一个眼色，就齐齐低下了头。

    “这话……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江老族长万没想到这最大的隐秘竟然会落在陈澜的耳中”使劲按下了翻江倒海似的心情，又挤出了一个笑容来，“夫人万不要听人胡言乱语。这样关系重大的事情，老朽怎敢去做…………”

    “老族长连官府和锦衣卫暗哨做不到的事情都能做得，更何况这区区小事？”见江老族长那脸色越发不好，陈澜也懒得和这个糟老头子再浪费时间，当下在椅子上坐将下来，捧起一旁已经几乎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总而言之”樊知府已经来了，有什么话”但请老族长去对樊知府说。”

    江老族长闻言一愣，待小丁和小武架着他往旁边挪了挪”他就只见门帘一掀，竟是扬州知府樊成大步走了进来，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见樊成看也不看他这边一眼，径直上前满脸堆笑地和陈澜打起了招呼，他终于生出了一丝明悟。

    陈澜打从一开始起，就不打算和他做什么交易，这个女人算计的是整个江家！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脑门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不住滚落下来，好半晌才高声叫道：“杨夫人，你就真不在乎尊夫的死活！”

    “他若是有什么万一……””陈澜突然停顿了下来，见江老族长眼睛瞪得几乎凸了出来，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他若是有什么万一，不但是你，你的儿子，还有你这一系的所有人，都一定会给他陪葬！”

    看见江老族长那完全瘫软下来的样子，陈澜又瞥了仿佛什么话都没听见的樊成一眼，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老族长不要以为弱质女流就只能任你摆布欺侮，我这个人素来说到做到，绝不打诳语。单单我提到的这件事，就足以实现我之前那句话了！樊知府，人我交给你了。要是樊知府觉得扛不住压力，亦或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不能揽下此事……，…”

    自打上回和江四郎一块来过之后，樊成回去发现预期之中的严厉申斥和其他处分等丝毫没有下来，官面上虽然下头同知推官等等阳奉阴违的多了，可其他人却又是另一番动向，婉转示好的、送人情的、通风报信的，…，面对这光景，他的心思就渐渐坚定了。所以，这会儿他立时露出了义无反顾的表情。

    “不不不，这是扬州地面上的事，下官必定竭力为夫人分忧！这人就交给下官，江都县县令是下官的同乡，素来最是默契，这事情一定查得水落石出！”

    “那就拜托樊知府了！”

    江老族长瞧见陈澜和樊成一唱一和，怒火早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则是懊恼悔恨交织在一起。当樊知府客套几句反身要走时，一大把年纪的他终手沉不住气，嘶哑着嗓子叫道：“老朽只是被人差遣着办事而已，都是伞陵书院的艾夫人，都是她在背后鼓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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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手腕高明，冷暖自知

﻿    这一嗓子嚷嚷出来，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然而。小了和小武是货真价实的惊诧，樊知府那吃惊样子却有几分夸张，侍立在陈澜身侧的云姑姑则是想到了此事后头的严重性，而对于陈澜来说，这无疑证明了先头在那本书中夹着的纸条，其中内容十有**是真的。

    然而，江老族长声嘶力竭叫了这一声，仿佛是所有气力都用完了一般，要不是小丁和小武架着，他就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要是真被樊知府弄回去，三木之下他这把年纪是决计吃不消的，而若是族中风云突变，那事情就算再隐秘，也总会有人卖了他。可是，如今再仔细想想，卖了艾夫人，他落在她手里的把柄难道还少么？

    情知这会儿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局，可艾夫人毕竟是还在自家商行，陈澜却正在眼前，一旁就是扬州城的父母官，只一瞬间，他那种求生的本能就占据了上风。

    “夫人，艾夫人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老朽以江家名义做的不少事情，都是她在背后的主使，她也是整个江南官场背后最大的黑手之一。还有，夫人就是不为江氏着想，也要为太夫人想想，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去，她终究是不能改名换姓，这本家倒了，对她有什么好处！退一万步说，就是她照旧好好的，可她那嫡亲弟弟……”

    “你不要说了！”

    陈澜见江老族长不管不顾，当着樊成的面就开始痛说利害，终于一下子打眸了他的话头。见樊成满脸的不自在，眼睛也有些左顾右盼，她哪里不知道这会儿这位极善于钻营的扬州知府又在打算趋利避害，便冲着小丁和小武使了个眼色，见其中一个伸手利落地在江老族长颈后一击，随即两人一块把人架了出去”她这才淡淡地看着樊成。

    “刚刚的话樊知府想来都听见了，不知道可是有要教我的地方？”

    “这个嘛……”

    樊成只是犹豫了片刻，随即就下定了决心，当下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地说：“下官从县令到知府，一直都是在淮南一带”对于两江的情形自然也是略知一二。艾夫人金陵书院的山长夫人，江南众多士子，朝中众多官员都要叫一声师母，于两江地面上声势之大，想来也不是那江老头杜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该怎么说，好半晌才再次接上了话茬：“江南富庶，百姓但有闲钱，就会在不少小商行中入一股，年底拿一份红利，至于那些更大的商行，则是更加唯利是图。而金陵书院也早已不是百多年前纯粒的学府。下官听说，弟子从书院出师后，年满三十但有所成，都会拿出一部分资财，至于身登高官显宦的则更是如此。久而久之，这笔钱在那些善于经营的人管理下”早已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目。再加上江南民间早已和书院脱不开关系”说它是江南最大的怪物也不为过。他们早已扎根江南，枝繁叶茂。正因为如此，朝廷插手江南，更打算提高商税规范海贸”自然是没人愿意。”

    即使是樊成的这样一番话，也让陈澜所获甚多”因而她自然若有所思，但面上却是眉头一挑，仿佛还有不满：“只是如此？”

    “大约只是如此。”樊成有些为难地摊了摊手，这才叹道，“下官并不是金陵书院出身，而且又来自川中，所以在江南多年，也素来入不了那些主流圈子。下官对于这人人逐利的风气也实在是看不过去，只不过一直为上下挟制。若是夫人要有什么动作，只管告诉下官，下官责无旁贷！”

    “樊知府果然是水晶剔透的人。”早从当初樊成紧赶着向镇东侯世子萧朗赠送小厮安排戏子，陈澜就看穿了樊成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官油子，因而自然不会光听这空口白话，似笑非笑赞了这一句，她就欣然点点头道，“看来我上奏说，樊知府其心可嘉，果然是没有错。有你这样的人坐镇扬州府，也是朝廷之福。”

    此话一出，樊成那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两面逢源是要看人而言的，要是他想在皇帝面前玩这一套，那无疑是找死。可是，一想到名字上达天听的好处，他就立时放下了刚刚那一丝突然涌出的恼怒，继而又露出了满脸笑容。

    “多谢夫人好意，下官今后若有寸进，定然不忘今日之事。”

    接下来便是些没营养的对答，好一会儿，樊成告辞，陈澜方才把人送到了屋子门口。等到重新回来坐下时，她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脑子里飞快思量着目前这一系列情形。可以说，在江老族长和樊成这只言片语中，江南的概况已经差不多能拼凑出来了，除了书房那案桌上那一摞仿佛是主动送到她面前的书……

    “夫人。”

    听到外间传来的声音，原本陷入沉思中的陈澜一下子惊觉过来。一旁的云姑姑自然见机，连忙出声唤了人进来。见是留在雨声斋的芸儿，陈澜不禁眉头一挑，随即又发现这丫头满面惶急，她不禁更是心中一沉。

    “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老太太突然发起了高烧。”

    “可去请了大夫？”

    “柳姑姑已经亲自去了，起头老太太还不肯……”

    不等芸儿说完，陈澜立时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急急忙忙往后头赶去。待到了雨声斋西屋里，见庄妈妈侍立在大床前，骏儿则是差不多整个人趴在床沿上，她更是心里一揪，当即快步上前。在床沿前坐了下来，见江氏双目紧闭，仿佛是已经睡了过去，她少不得揭起江氏额头的毛巾，抬手轻轻试了试那额头，随即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大跳。

    “早起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般光景？”

    江氏身边虽也有丫头，但领衔掌总的却素来是庄妈妈。这时候，见从前一贯客气的陈*用恼怒的目光冲自己看过来，庄妈妈顿时老脸一红随即低下头说：，“是我疏忽了。早起老太太精神不太好，奴婢只问过一句，听说是昨晚上没睡好，就没留意。后来夫人您去了前头，老太太看骏儿读书写字，突然就到外头站了好一会儿继而才支撑不住回了屋来。奴婢亲自打水洗脸，这才发现……都是我该死就该时时注意留心的。”

    “罢了……也不怪你，早上的时候我也没察觉。”

    知道是江氏是有意隐瞒着，陈澜不觉更加焦心。

    她回过身来，见骏儿趴在床沿上黑亮的眼睛里全都是泪水，却咬着嘴唇硬是没有放声不觉又弯下腰来，将手里的帕子递给了他。见小家伙使劲摇头，又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气，随即用希冀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

    “没事，老矢太大约是感染了风寒，不要紧的。”

    话虽如此说，因不知道大夫还有多久才能来，一应人等仍是忙着不停地换毛巾陈澜更是吩咐丫头去取了酒来用棉布蘸着擦了江氏的手心脚心。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当外头捎信进来，说是柳姑姑已经带了一个大夫进了大门时，床头围着的一应人等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本该是女眷回避但陈澜这会儿心急火燎，哪里顾得上这些待到大夫到了门前时，她立时就吩咐把人请进来。眼看着那大夫诊了右手，又习惯性似的在那捋着胡子，她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夫，情形究竟如何？”

    “这会儿昏睡只因是之前没睡好，没什么大碍。老太太身体向来结实，之前又一直可劲降了热度，只要服两剂汤药发散一下，不出几日应该就能好了。”那大夫因见满屋子除了骏儿这么一个男孩子，其余都是女眷，也不敢抬头，说完这话，听四周都是如释重负的吁气声，他不觉又生出了几分担心，连忙又补充道，“只老太太毕竟已经上四十了，小病也禁不得，一定要好生看护才行……”

    “既如此，不如就请大夫留下吧。”陈澜看到那大夫低垂着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少不得又加了一句，“若是医馆中别有离不开的医患则另当别论，不然，就请留一留，这万泉山庄不在城中，毕竟求医不便。待到老太太痊愈，家中别有谢礼。”

    不提诊金，只说谢礼，前头更是又提到了医馆中别的医患，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大夫犹豫片刻，终于是答应了，却又说自己医馆中尚有两个师弟，若有急诊还是得赶回去，陈澜自是爽快答应。待到药方开好，陈澜让云姑姑和柳姑姑了，这才让人送了大夫去歇息，又吩咐下了熬药，自己则是又在床前坐下了。

    当第一碗药汁送了过来的时候，江氏也已经醒了。她才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坐在床头的陈澜，不禁为之一愣，待觉察到有人一直把手探在被窝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她不禁更加歉疚，蠖动了一下嘴唇就打算说话。

    “娘，先别说话，多歇一歇。等药凉了些，我就喂您先服下。”陈澜弯下腰给江氏掖好了被角，这才轻声说，“我知道您担心的是什么。江家那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如今老族长在万泉山庄，剩下的事情容易得很，您不要往那最坏的方向去想。梦只是梦，成不了现实，您得相信叔全，相信我。”

    江氏再次蠖动了一下嘴唇，可行将出口的话语却化成了一声叹息。江氏一族是她心头深深扎着的一根刺，她可以勉强因为血缘接受自己的亲兄弟，却万不能忍受是自己的娘家陷自己的儿子于险境……那天对方厚颜无耻提出那种提议之后的几个晚上，她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焦躁到几乎发狂，却又始终不想在媳妇面前露出来。

    “阿澜……都托付给你了……”

    见江氏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脑袋，陈澜心有所悟，连忙把耳朵凑近了江氏的唇边，很快分辨出了那句话。她移开了些许，见江氏那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她才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将嘴凑近江氏的耳畔轻轻说道：“娘，你放心！”

    陈澜在屋子里守着江氏的时候外间瑞江商行连看来了好几拨人。云姑姑里里外外忙着，哪里耐烦这样折腾，到最后索性去了禁着江氏老族长的屋子，一番折腾把人弄醒了，这才一字一句地说：“老太太已经让你一来二去气病了，这会儿我家夫人正忙着侍疾。江家人已经来好几回了我家夫人没工夫打发。横竖你该说的话之前都说了，要是你想回去我可冉代为做主，眼下就送你上路！”

    这一句上路实在是歧义多多，眼见云姑姑向后头那两个家将使了个眼色，两人立时逼了上来江老族长吓得魂都没了，慌忙叫道：“不不我亲自对他们说……亲自给他们写几个字就成！”等到写好了便条，他见云姑姑拿着拢在袖中就要走，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使劲挣扎着站起身来，竟是一下子伸手拦了过去。

    “之前的事是我糊涂，是我该死，烦请带话给夫人，就说我愿意立功赎罪！但使夫人为我瞒下那件事情，我不但可以帮着揪出那些人的罪证来，而且可以……而且可以给朝廷纳银！”江老族长迸出了这最后两个字来终于觉得找到了一线生机说话立时顺溜了，“纳银绝不少于二十万两，还请妈妈和两位小哥在夫人面前多多美言，我另有重谢！”

    云姑姑再次深深看了人一眼却再也没有说话，只打了个眼色给小丁和小武随即就出了屋子。待回到了雨声斋，见满脸疲惫的陈澜从西屋里头出来，她自然跟着进了东屋，把江老族长的字条双手呈递了上去，继而又低声复述了刚刚那话。

    “纳银赎罪？他以为我朝的律法都是虚文？开了这样的先倒。以后朝廷如何治理天下？”陈澜一下子想起了清朝的议罪银制度，忍不住冷笑连连，“前时自恃势强，因而痴心妄想，步步紧逼，如今见事不可为，立时服软送了银子上来，他以为什么都能用财势解决？便条之类就不用了，平白无故让人生疑，瑞江商行若再有人来，你就带着他出去见人，他如今不比从前，自然会用话打发了他们！”

    姑姑先是答应了，随即又不禁有些犹豫，“只不过，万一他暗示了他们毁了什么要紧证据……”

    陈澜一下子捏住了扶手，继而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情江大太太当初既然能在我面前揭得那般露骨，足可见她手里未必就没有东西。更何况，他铁腕管着江氏宗族这许多年，但使不再是族长，墙倒众人推，上上下下撂出来的罪证还会少么？”

    “那艾夫人……”

    “金陵书院的山长夫人，许多人都要尊称一声师母的角色，凭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哪里就集够轻易动得？”陈澜想起艾夫人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就淡淡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是君子，可哪怕不愿意，这条线还是暂且动不得。姑姑先去吧，江家这条线收了起来，娘当年的气和现在的气就差不多出了，剩下的且慢慢来。只这消息云姑姑记着不要泄露出去，哪怕是柳姑姑也一样。”

    云姑姑闻言悚然，躬了躬身答应，随即立时告退离去，着手安排这一应事宜。她这一走，陈澜盯着桌子上那高高摞着的一堆书，想到起头黄妈妈离开时的惶然，不觉用右手中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不消一会儿，她竟是无意识地敲起了有节奏的鼓点，甚至连有人轻手轻脚进门都没察觉。直到身前的桌子上摆了一盏茶，她才一下子侧过了头。

    “夫人，外头黄妈妈正在行家法。”

    “哦？”陈澜并不觉得有多少意外，但细细一想，仍是开口问道，“都罚了什么人？”

    “前院曾经在背后议论过老爷事情的两个婆子，每人二十板子：洒扫上头的两个仆妇，怠忽了差事，每人二十板子：还有意图窥视内院的几个小厮，每人四十板子……”……林林总总有将近十个人受罚，因都是堵了嘴挨打，所以没什么声息传进来。”

    说到这里，见陈澜没有对此置评的打算，长镝便没有在这小节上多做纠缠：“倒是我走了一趟暗卫，那边有些进展。之前问出那些消息之后，没有对老爷那个亲兵用刑，只是将他一个人独自关着，十几天下来他终于熬不住了，今儿个刚刚开口，说是老爷到了南通之后，接触的人就都古怪得很，其中还有满脸横肉决计不像好人的人。他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多留了个心眼，一直在悄悄窥探，希望弄着什么消息，到时候也可以晋升受赏，还说是……”

    陈澜见长镝欲言又止，本能地追问道：“还说是什么？”

    “还说是司礼监曲公公的意思。”说出那个名字，长镝也就索性照实说道，“曲公公掌管锦衣卫的那段时日，往各处安排了不少人，哪怕是后来卸下了那边的事务，这些人仍是直接向他禀报。据那个亲兵说，是经过皇上御准的。”

    果然…………从前是云姑姑和柳姑姑，但自从她除却唯一要牢牢守着的秘密，一切都不瞒着两人之后，很快，她们就卸下了司礼监的任务，真正成了她的人。而杨进周作为天子信臣，身边没有这样一两个眼线更是不可能的。只可惜，司礼监找了一个功利心太强，而且太过于自作主张的人！

    陈澜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话语中丝毫没有任何滞涩：“他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让暗卫们不要再问了。此事我会清清楚楚写成奏疏呈给皇上，以便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镝答应一声，随即肃然躬了躬身”“另外，暗卫在扬州的头领让我代他请罪，此次这么大的事情，他事先没得到风声，事后也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实是惭愧得无地自容。请夫人宽宥他几天，他一定竭力……”

    “不用了。”陈澜不等长镝说完就摆了摆手，见其面露愕然，她便微笑道，“娘那些暗卫虽说消息比锦衣卫暗哨快捷全面，但对于真正最关键的那些人物，却一直都没有太多招法，想来是娘当年安排他们的时候，就深知分寸……这一次他们既然打听不到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关注留心就行了，不要有太多动作。”

    “那我让小丁小武勤往那儿走走，有什么消息立时回报！”

    “你呀！”陈澜见长镝满脸的执拗，忍不住摇摇头道，“你们如今不是娘的人，是杨家的人，通过暗卫打探消息可以，可把人家当成属下支使就不妥当了。他们是敬着娘，才为咱们办事，你不能晋成是应当的。

    而且，涉入过深，对小丁小武也不好，你得为他们着想。”

    见自己这最后一句话让长镝的俏脸一下子飞上了两朵红云，随即再也不吱声了，陈澜不禁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红缨突然从外头打了帘子进来。发现长镝站在那儿满脸局促的样子，红缨颇有些诧异，但随即便收回了目光。

    “夫人，粱府命人送了帖子来，说是趁着春日正好，邀夫人泛舟瘦西湖。”她顿了一顿，又有些犹疑地说，“我委婉提醒那妈妈说近来事多，老太太又病了，可她却连声劝说，道是船就从咱们这万泉山庄后头的小码头走，看那妈妈那一心想要促成此事的样子，大约是有什么要紧事。而且，她说决计没有邀请什么外人，请夫人尽管放心。”

    作为未来荆王妃母家的粱家，怎么这时候突然找上门来，也是心忧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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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平安信？公主剑！

﻿    烟huā扬州，古今中外也不知道引得多少文人墨客专情吟味。尽管如今距离那个诗酒狂歌的年代已经有些久远了，但是，在如今这烟雨濛濛的三月底泛舟瘦西湖，空中飘着如丝如雾的小雨，画舫上的美人正在专心致志地调音弄弦，不远处的湖面上，透过轻纱一般的雨幕，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其他画舫，影影绰绰仿佛有舞姬正在献舞，乐声越过漫天雨丝传了过来，更是显得悠远怡人。

    倘若不是心里有事，陈澜兴许也会沉醉在这种意境之中。然而，手捧一盏六安瓜片，鼻尖尚能闻到百合香的清幽，眼角余光可以瞥见顶上的两盏琉璃huā灯，但她的眼睛始终只盯着面前的粱太太。果然，这一位显然也不太习惯在这瘦西湖上最常见的画舫见面说事，尤其是那一阵接一阵的丝竹之声，干巴巴的寒暄之后，她就立时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来。

    “这是，“”

    陈澜面露诧异，而粱太太那伸出去的手也微微有些不稳，脸上更是露出了深深的尴尬：“就在昨天，外头送进来一个盒子，说是打京城送来的。因为沅儿如今在宫中学习礼仪，下头人自然不敢怠慢，结果老爷叫了老太太和我一起打开了那个盒子……””

    粱太太一下卡了壳，老半晌才站起身来，身子前倾不由分说地把信塞到了陈澜手里，随即坐了下来，眼睛只看着下头的地面，脑子里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幸好昨天打开盒子的时候，除了老太太和老爷”就只有一个虹霓，否则被人瞧见哪里了得。那东西是京城送来的，其中也确实是有女儿的一封信，其中明确提醒他们谨守本分”勿要被那些亲朋所惑…”然而，偏偏里头还有另外两封信，一封是眼下给陈澜的，另一封的抬头上赫然写着晚辈林泰坎拜上！

    林泰坎是谁，那会儿她和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老爷立刻吩咐虹霓责外头守着，接着匆匆看了信，随后递给她和老太太时，竟是面色微妙地叹了一口气。

    “是沅儿未来的夫好……想不到，当年我见过的那个后生”竟然是他……

    陈澜自然难以体会粱太太心里那种至今难以消弭的不可置信，此时此刻，看着那信上熟悉的丈夫笔迹，她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心里那股郁积多日的情绪”却久久难以散发出去。等到看完了，不知不觉地，她原本捏紧的左拳却没有松弛开来，反而重重捶了一下扶手。

    砰一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恍惚中的粱太太，她慌忙抬起头，见陈澜咬着嘴唇”脸上说不清是怒气还是懊恼”她自然想起了这几日的传闻之下”她和老太太也是担心得了不得，那些之前趋之若鹜的亲朋，如今却是连个上门安慰的人都没了。于是，她对陈澜总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当即干咳了一声。

    “夫人不要太担心了，男人就是如此，一心只记着做大事，女人只有为他们好好料理了家务，让他们安心无忧“…………”

    陈澜看了一眼粱太太，这才仔仔细细把信折好了收入封套，又珍而重之地放在了怀里，随即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他们临走之前留下的信，可偏偏却因为那位殿下的习性，迟了半个月才送到咱们手里，如今却还不曾有新音讯。粱太太刚刚这话说的是，如今这当口，咱们也只有耐心等着，料理好家务，让他们安心无忧。”

    粱太太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说：“杨夫人你的意思是说”“是说，如今他们的安危还不好说得很？可是，荆王殿下送来的那封信上信誓旦旦，说是此行深有把握，让我家老爷借着这机会看清某些亲朋好友的面目，还送了老爷两本珍来……”

    然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轻了下来。也是，这位皇子亲王丝毫没提到此行走往哪儿，是什么目的，她怎么就只凭着这只言片语，觉得这场风雨必定能立刻散去？若是荆王殿下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沅儿人都已经上了字中学习礼仪，家中也已经收了皇家的定礼！

    婚事已经铁板钉钉，阿弥陀佛，荆王千万不要有什么万一才好！

    陈澜见粱太太脸色不好，想想当日也是在粱家寻到了毕先生，粱太太适才的言语更是内宅夫人常用来劝自个的话，她暗悔不该点穿了荆王的报喜不报忧，少不得宽慰了几句：“粱太太也不用太担心了，况且，荆王殿下素来是有福的人。祸兮福之所倚，想来他们既是去做了，总有相应的谋划小。倒是要多谢您，还特意把信送来，还安排了这么一个地方。”

    “应该的应该的，至于这画舫，也是荆王殿下在信上提到，说这地方安全……再说这时候让人送信实在是不太安全，不如我亲自走一趟。”

    粱太太话一出口就暗悔自己露出了。风，赶紧搪塞了过去，见陈澜似乎并不在意，这才舒了一口气。眼下该说的事都说完了，她虽说也还担心着荆王，但少不得用陈澜那一句有福之人安慰自个，渐渐地心也就定了。陈澜亦是如此，尽管尚不知道杨进周安危，但那一封亲笔信贴身藏着，思付着回去之后给江氏看了之后，必定能让婆婆心安，她嘴角也不觉翘了翘。

    于是，外头的斜风细雨，丝竹管弦，甚至连隔着竹帘子看见那烟雨朦胧中的其他画舫，也仿佛都予人一种宁静舒缓的感觉。画舫随着湖面水流缓缓前行，稳稳当当几乎察觉不到什么摇晃，而小方桌前相对而坐年纪相差近一倍的两个人也谁都没有开口，直到对面传来了一声吆喝，陈澜才恍然回身”透过竹帘一看，这才发现斜里正有一只小船往这边驶了过来。那戈小桨的人手起桨落，一时激起大片水huā，来势竟是极快。

    面对这种情形”又听得这边画舫上传来了几声叱喝，她自然皱了皱眉，可随即就见到那船舱中钻出了一个人来：“海宁县主可在船上？”

    今日跟出来的是柳姑姑和长镝红螺，云姑姑和红缨芸儿则是留在了万泉山庄，以备江氏的病情有什么反复，亦或是外头有什么事务。所以，此时那小船靠了过来，钻出的人更是直接嚷嚷了这么一声，站在二楼栏杆边上的柳姑姑自是心头暗凛，连忙靠着栏杆张望了下去。发现来人身着锦衣”腰挎绣春刀，头上戴着忠靖巾，背上还背着一个用蓝布包好的长条物事，赫然锦衣卫的打扮，她那最初的警惕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不解。

    锦衣卫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径直寻到这瘦西湖上来？

    不解归不解，她还是朝今天统带几个家丁的小武使了个眼色，旋即就冲着那小船说道：“船上是我家夫人和粱太太，敢问尊驾是……”

    “卑职锦衣卫带刀百户钱能，奉命求见！”

    小船随声渐近”须臾又搭了一块跳板上来。那百户只脚一集就轻轻松松跃上了画舫船头”随即整理了一下半干不湿的衣裳”见楼上下来一位衣着体面的妈妈，他就再次拱了拱手：“卑职从京师过来，因是八百里加急，不敢稍稍耽误”所以至万泉山庄发现没人，就径直赶了过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恕罪。”

    “钱百户实在是辛苦了。”听明白这番话，柳姑姑的态度又客气了三分，含笑万福行礼道，“夫人就在楼上，不知道你此来是……”

    “带的是安国长公主手谕。”说完这话，钱能又解下腰边一枚银牌递给了榫姑姑，“这是在下随身符牌。”

    柳姑姑验看了一番，情知这确实是锦衣卫无疑，自是匆匆往上通报。而这画舫通透，适才这番话二楼也已经听得清楚，粱太太就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又轻声对陈澜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先避一避吧。”

    陈澜起初看这架势，听这来人通名报姓，还以为是天子捎了什么东西来，可又对如此这般径直追到瘦西游上来有些纳闷，此时听说是安国长公主的书信，心底自是狐疑更甚。这会儿粱太太既然愿意退避，她自然是谢过，随即就接过了长镝递过来的帷帽，起身出门下了楼。

    那钱能听到楼上动静就立时低下了头。果然，不多时，楼梯就传来了不急不缓的下楼声。眼角余光扫见了那些华美刺绣的衣袂裙摆，他自是立刻解下身上背着的那个长条物事，又单膝跪下将其双手高高捧了起来。

    “卑职锦衣卫带刀百户钱能，拜见海宁县主，并携安国长公主手谕。”

    陈澜瞥见这画舫的几个船工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再见这锦衣卫百户如此郑重架势，不禁觉得有些头大，但少不得亲自上前接过。

    入手之时，她只觉得这一长条物事颇有些分量，绝不只是什么书信，因而心里更觉奇怪。只这样的东西拿着不好说话，她不得不先让柳姑姑拿着，这才问了那钱能几句，孰料来人守口如瓶，除了奉命走这一趟送信，其余竟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既然问不出来，陈澜也就不费那个劲了，客客气气说道了两句，又谢了一声，就眼看着其上了小船，以几乎和来时差不多的速度飞速离去。只在那船影人影几乎全都消失在烟雨之中时，她才陡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虽是天气不好，但湖面上却是好几条画舫，来人怎么可能轻易找到她的这条画舫？若是真按照刚刚过来时那般吆喝发问，只怕这会儿湖面上其他那几条船都知道她正在瘦西湖上！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禁微微抽*动了一下，情知那位锦衣卫百户绝非仅仅是面瘫。

    有了这么一档子事，陈澜和粱太太相约了有空再过府叙事，旋即就让画舫回航。待到从万泉山庄的后院码头下来，她立时直奔了雨声斋西屋。见江氏半坐着，正打算由庄妈妈服侍着吃药，她赶紧快步上前”接过庄妈妈手中的药碗，又顺势坐在了床头。

    “怎么就回来了？难得粱太太邀约，你也该出去散散心。”

    “要散心有的是时候，如今哪有那闲情雅致。”陈澜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服侍了江氏喝完这碗药，她便把药碗搁在了一旁的小茶盘上，这才冲着婆婆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要说今天出门，却是得了一个一等一的好消息，娘，您看，这是叔全的信！”

    江氏闻言一愣，见陈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到了手里”她的呼吸一时急促了起来，甚至觉得一只手异常沉重。自从杨进周回京，接着又成了婚，从前那种咬牙苦熬的劲头一松懈，如今再面对这样沉甸甸的压力，她就不复从前一人独守陋室时的镇定了。紧紧抓着那封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抽出了里头的信笺，展开之后逐字逐句地全部读完，她这才重重一靠，那沉重的分量甚至压得大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没事就好……””

    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一下子撤开了手，也没注意到陈澜很快就把信收了回去。等到陈澜凑趣地说了些今日在湖上的所见所闻”又提了那个乘风破浪似的出现在眼前的信使”江氏不知不觉也笑了起来：“竟然是这样的大架势……你还没看过长公主给你送来的东西？哎，别只顾着我这个病人，赶紧去瞧瞧，要是什么好玩意”带过来让我一块看看！”

    陈澜自然笑着答应了。待到去了东屋里，就只见柳姑姑已经把那长条包袱放在了大案桌上。她上前将其解开”见那竟是一个长条锦盒，打开一看，就只见里头躺着一把长剑，那皮质剑鞘的〖中〗央，赫然是缀宝凤玟，镶金嵌玉，总而言之，和平日里安国长公主的习性大不相同。莫名其妙的她见木盒里头还有一封信，连忙拿出来拆开。

    “阿澜，京城万事皆好，阳宁侯太夫人身体康健，小四更素来机敏伶俐，勿念。此番信去，其一捎去吾当年佩剑，因是先父所赐，所以镶金嵌玉，平日束之高阁少有使用，想来于你别有用处。其二，小四曾经有言，酒醋面外厂金太监对他言说，宫中入药用阿芙蓉膏日多，此药来自海外，汝人在江南，如有所知，切记立时回信。其三，威国公夫人喜得贵子，我如今尚未有动静，且周王夫人季氏也诊出身孕。当此之际，惟*汝能心想事成。”

    看到这里，陈澜心头感慨万千，只是那阿芙蓉膏四个字让她有一种不那么好的预感，她甚至有一种立时提笔回信的冲动。然而，拿开已经看完的那两张纸笺，挪到了最后两张，她的表情不禁又倏然一变。

    “皇上称病免朝，不理朝中弹劾非议，然近来有愈演愈烈之势。京师如此，江南可想而知，务必珍重谨慎。先前所送楚国公遗著已送皇史寇，然文字不可辩。惜哉！皇上曾有言，楚国公常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至理名言。然楚国公为政激进太过，致有此结局，令人扼腕。荆王此行奉密旨，意在谋划将来，但愿叔全辅之，能有所成。金陵书院者，不可轻动，切记劝告荆王及叔全，徐徐图之。附言，送信者锦衣卫百户钱能，得吾嘱托，入扬州城即大肆宣扬，善于机心者必以为所携之物出自宫中，当能助汝一二。”

    看着那下头熟悉的落款，陈澜只觉得心头温暖，不觉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只觉得那关切的言语深深刻入了脑海中，这才将信放回信封。只不过，取出那宝剑时，她就看到下头还有一个锦囊，伸手去拿时，那掂起来的分量顿时吓了她一大跳。打开一看，就只见里头竟然是无数金灿灿的东西，还塞着一张字条。待到抽将出来，瞧清楚那几个字，她更是呆住了。

    “与尔尖猜枚赢来，赠汝聊作零用！”

    这样一袋金瓜子，只是零用？对于安国长公主那脾性，陈澜自然知之甚深，情知她是担心自己身在江南有什么不方便用银票的场合，于是竟捎来了这样一锦囊的伞瓜子，她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将信贴身收好，又闭着眼睛将这锦囊贴在胸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睁开眼睛，又冲跟着进来的柳姑姑说：“娘送来的这东西非同小可，你去让红缨进来。”

    榫姑姑只看清了这匣子里头是一把装饰异常华贵的宝剑，正在猜测东西来历以及安国长公主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待听得这般吩咐，连忙收摄精神答应了退下。待到红缨进了门来，陈澜已经合上了匣子，又珍而重之地用此前那蓝绸将其包裹牢固，这才捧给了红缨。

    “夫人，这去……”

    “这是娘从京城让人特意送来的东西。本该是我随身携带，奈何实在是笨重了一些，所以只能交托给你照管了。从今天开始，不能让它寸步离身，你也不用再管别的，就一直跟着我”明白吗？”

    红缨何等聪明的人，瞥了一眼这长条形的包袱，再看看陈澜那郑重无比的脸色，立时退后一步单膝跪了下去：“夫人放心，人在物在，这道理奴婢省得！”

    “好！”陈澜亲自把东西给红缨系好了背上，见其赫然一副毫不费力的模样，她又伸手捏了捏红缨那结实的臂膀，“什么时候我能有你这般结实，那会儿就不用愁了！”

    “夫人担心这些干嘛？不是有毕先生吗？”红缨自然而然地吐出了一句话，见陈澜那表情倏忽间变得有些阴沉，顿时暗悔失言”忙岔过这话”笑嘻嘻地说，“从今天开始，我可是寸步不离夫人左右，从前不是公子哥们不是常有书童琴童剑童”我这也就成剑婢了！”

    陈澜被她逗得扑哧一笑：“小机灵鬼，你怎么知道这里头就是剑？还有，剑婢剑婢，这听着可不是什么好意思，真要真这么叫，那就是骂你了！”

    “啊！”红缨这才恍然大悟，但对于前一个问题，她却是狡黠地动了动肩膀，又轻松地伸手搭在了包袱上，“这形状分量，还有夫人您这认真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别的东西？您放心，我这嘴紧着呢，绝不会透出半个字去！说到这个……我得把双枪也一起带着才行……”

    “好好好，你别嫌我让你背这沉甸甸的集西就好！”

    陈澜见红缨歪着头想想，仿佛真打算执着她那招牌的红缨双枪出入随侍，她不得不打断了小丫头的幻想，随即就拉着她回到了西屋。对于红缨背着的东西，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对江氏笑说是安国长公主送来的剑，信上所写也只是随便拣一些说，只那一大袋的金瓜子，她却笑吟吟地坐在床头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当着江氏的面一颗颗数了。

    江氏只以为陈澜孩子气，伸手拈了一粒轻轻掂了掂，当即就笑道：“一颗就是四到六钱，听说江南地面上银贱金贵，十五两有时候都兑不到一两金子，这些至少值七八百两银子，中等人家都未必有这许多家底，长公主居然拿来给你零用，足可见多疼你。”

    此时此刻，旁边的人见那满床金灿灿的散金，自然也都是笑说些凑趣的话。正闹着，云姑姑就从外头进了屋来，见满屋子欢声笑语，她忙在后头问了丫头，待得知怎么回事，她方才上了前来。先是附和了几句，她就开口说道：“老太太，夫人，平江伯府派人来，说是来探望老太太的病。”

    见庄妈妈知机地带着几个丫头退了下去，她这才说道：“我说老太太病着，夫人忙，她们也就没坚持一定要见人，只撂下了礼物，又说平江伯和夫人如今没有回淮安，仍在南京别院，几位少爷小姐也都在那儿。还捎带了平江伯一句话，说是江家的宗祠大会邀了他去，据说江老族长留在万泉山庄有事，所以差遣人来问一声……”

    “问？恐怕这不单单是问，而且也是来要人的！”

    陈澜刚刚那愉快的笑容一下子无影无踪，只刚刚得到义母增物来信时她就起了某种心思，此时不禁侧头看着江氏道：“娘，咱们在这万泉山庄逗留的时间也够长了，虽说叔全还没回来，可他这两江总兵总该要去南京上任的，咱们明儿个就坐船去南京如何？到了那边就有侯府的产业，也不用借住别人的屋子了，正好趁此去江家的宗祠大会。

    江氏只一踌躇，就重重点了点头：，“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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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落子抢先手

﻿    傍晚时分，雨收云散，原本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该歇着的时候。可已经沉寂了大半个月的万泉山庄却突然忙碌了起来。无论是起先想要巴结奉承攀高枝，后来是见机不妙躲避忙，亦或是昨天才挨过一顿好打的人，全都对于这样一个突然到来的事实有些缺乏准备在这里住着的杨太夫人和杨夫人，竟是突然打算要走了，而且就在明天！

    今天那身穿锦衣腰佩绣春刀的信使人人都看在眼里，那般声势官威也是人人看在眼里，面对这种架势，谁还敢觉得杨家如今岌岌可危？

    于是乎，二门口，外院伺候的仆妇也好婆子也罢，都想找个机会进去和内中那些杨家下人们套套近乎帮帮忙，奈何她们再张头探脑，再热情招呼，内中的反应都冷淡得很。一时，几个一直殷勤伺候的人心存嘀咕，少不得找上了黄妈妈。

    “妈妈，虽说那是京城来的贵人，可好歹咱们这一番伺候也是尽心尽力，如今说走就走，连个打赏的音信都没有，这也着实太小家子气了吧？”

    “就是就是，妈妈为了她们，还动了家法责罚，他们昨天虽都是低头认罚，可心里不无怨言。这主人又不在，咱们这一趟忙活若只有平日里那些月钱……”

    黄妈妈见周遭这几个仆妇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本就焦躁的她顿时更加不耐了起来。见她们还要再说，她突然厉声喝道：“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这腾出地方来”是樊知府的安排，主人的答允，咱们当下人的哪里有说道的资格？要说月钱，比起别人家里头的”你们平时差事轻省，如今忙了半个月就想讨赏了？不知足！”

    她越想越觉得气急败坏，正要劈头盖脸再训斥这些贪婪的家伙，就只听后头传来了一个笑声：“哟，咱们都要走了，黄妈妈怎么又训人了？”

    黄妈妈扭头一瞧，见是陈澜身边的大丫头芸儿，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正打算解释几句，她就看到芸尼摇了摇手，随即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和夫人说了”先是在偶园，再是在万泉山庄叨扰了这么久，实在走过意不去，待会预备了一些赏钱散给各位妈妈嫂子姐妹们，并外头帮忙的大叔大哥们”也算是一点心意。明日一大早就要动身了，所以还请诸位将车马安顿好。

    听到这一番客客气气的言语，黄妈妈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忙又笑道：“，怎么，真的是明日一早就走，这每紧急？去南京还是水路最便利”可雇船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妥当的。再说”夫人不是和粱家太太交好么？那边不日就要娶媳妇了”再盘桓几日岂不是便宜？”

    “雇船的事情不劳黄妈妈操心了，夫人已经都安排好了。”见黄妈妈那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随即竟有些讪讪的，芸儿眼珠子一转，又自顾自地说，“至于粱家的喜事”哪怕我家老太太未必能来，我家夫人也必定会过江来喝那杯喜酒的，横竖就是没几日功夫。夫人说，黄妈妈这些天实在是辛苦了，她当日只不过是一说，都只是小疏失，没想到您还动用了家法责罚，倒是让她极其过意不去。”

    话音刚落，黄妈妈就只觉得四面那几个仆妇的目光一下子犀利了起来。情知这万泉山庄的下人都是彼此沾亲带故，自己打了的那几个里头就有她们的亲朋，她顿时攥紧了手里那帕子，面上却仍是满脸堆笑。

    “哪的话？夫人金枝玉叶，哪里容得咱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人怠慢？至于这赏钱……”

    “没什么使不得。”芸儿伶牙俐齿惯了，不等黄妈妈说完就抢过了话头，“每人一贯钱，打酒吃也好，添件衣裳也罢，总之是夫人一片心意。”

    一贯钱！

    此话一出，一个个仆妇顿时露出了深深的喜色。她们平日里的月钱五百也有，八百也有，几乎就没几个是有一贯钱的。如今陈澜一出手就是每人一贯，这是何等的大方？想着想着，她们斜睨黄妈妈的眼神里头少不得多了几分埋怨。

    芸儿在阳宁侯府的资历比红螺还长些，耳濡目染那些勾心斗角，眼看着陈澜从不受宠到受宠的转变，对眼前这些眼色神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她也不多说，笑吟吟地又让她们把人都召集了起来到二门前，随即就冲着黄妈妈微微颌首，这才径直去了。

    大约一刻钟功夫，所有万泉山庄执役的下人就都汇集到了二门口，按照灿巨男左女右站得整整齐齐。没多久，眼尖的人瞅见内中几位妈妈丫头簇拥着一今年轻贵妇出来，连忙咳嗽了一声，一时间，一个个人全都低下了头去。待到人行到跟前，一大片人更是呼啦啦全都拜了下去，口称拜见夫人不提。

    “不用拜了，我只不过是客人，雀占鸠巢在这儿住了许久，劳你们前后奔走，已是多有过意不去，哪里还能受这样的礼？都起来吧。”

    陈澜抬了抬手，随即就冲一旁的云姑姑点了点头。很快，两个仆妇就合力抬出了一箩筐用青绳串好的钱来。见眼前的十几人全都眼巴巴望着这箩筐里头的青钱，她又一打手势，一旁的柳姑姑就冲着黄妈妈道：“劳烦黄妈妈也逐个念一念名字，我们也好派赏钱。”

    尽管黄妈妈满心的不愿意，但此时此刻，要是她再挡在前头，哪怕有主人翁的信任，除非能把这些下人都卖了，否则她仍旧讨不了好。于是，她只得赔笑屈了屈膝，一个个按照职司名字叫了过来，眼见这些人捧着那沉甸甸的一贯钱，个个喜上眉梢，她顿感越发堵得慌。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一应人等都领了赏之后”陈澜面前的那个大箩筐却还有大半。她扫了一眼众人，突然又冲黄妈妈问道：“似乎人还没到齐？”

    “啊？”黄妈妈先是一呆，随即加重了声音道，“走了”那几个昨日挨罚的还在屋子里养伤，这会儿怕是难能起来给夫人磕头送行。”

    “既如此，柳姑姑亲自过去一趟，把这该得的赏钱给他们发下去。”陈澜见黄妈妈的笑容突然冻结在了那儿，就淡淡地说道，“黄妈妈你是好意，只这点小事就要行家法，着实是太严苛了些。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然也有该得的一份。至于发讨之后剩下的，劳烦你陪这柳姑姑云一楠偶园，把那边的的赏钱也一并发了。”

    知道这会儿再口舌如簧也无济于事，黄妈妈只得应道：“是，夫人这般体恤，是咱们这些人的福分，只夫人明日就要走”他们怕是来不及过来磕头了。”

    “不用这么拘礼，心意到了也就够了。”陈澜打量着黄妈妈那满脸不得劲的样子，又见其眼角余光频频往别处瞥，又笑容可掬地说，，“黄妈妈你前前后后操劳，比别人更辛苦几分”除了这一贯的赏钱，之外，娘还额外嘱咐我另外预备一份。”

    说到这里，她从红缨手中接过了一个荷包，当着一大帮下人的面朝黄妈妈递了过去：“里头是两颗御制的金瓜子，妈妈留着打些首饰也成”兑了银子也成，也是老太太一番心意。”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一下子盯住了黄妈妈手中那荷包，眼见其接过之后行礼道谢的样子颇有勉强，下头便有些嗡嗡嗡的议论声。而黄妈妈本人则是掂着那颇为不轻的分量，心里有苦说不出。这一两金子兑成银子也就是十几两，她并不在乎，可别说沾上了御制两个字，就是不沾，在这些寻常下人眼里，她这又成了什么？

    黄妈妈如何头痛为难，陈澜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从二门回房的途中，她甚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揭穿艾夫人的提醒来得确实是恰到好处，可是，之前往废弃字纸上打主意的勾当却属于极其危险…………既如此，无论是黄妈妈的雷厉风行息事宁人，还是如今对她的拼命挽留，想来都出自幕后那人的授意，她这突然要走，突然放赏，就是要传个讯息过去。

    她这人为人处事，素来不是听人摆布的！

    步入书房，陈澜就看到红螺和芸儿正在那忙忙碌碌地收拾那些书，一个满满当当的藤制书箱竟然已经堆得半满。上前走到书箱边随便翻了翻，她就拍了拍手说：“因是要赶在后日下午到南京，这一趟走得急，急着不要拉下了东西。这书箱收拾好就搬到雨声斋去，看着他们把这些东西一并捆扎好。”

    红螺和芸儿自是双双应是。而陈澜出了屋子，见长镝过来，又知会了她去前头通知小丁，立时先赶到阳宁侯府在南京城郊的汤山别庄，做好一应预备。而长镝一边答应，一边却又看了看背着那长长包袱的红缨，突然抿嘴一笑。

    “成，夫人放心，这事情小丁一定会办好的。”她一边说一边冲着红缨挑了挑眉，这才对陈澜笑道，“夫人，那沉甸甸的东西也不能总叫红缨一个人扛着，等到了南京，我们每个人轮换背着如何？红缨那身板还不如我呢，想当初背着沙袋扎马步……”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红缨生怕长镝再打趣什么有的没的，没好气地冲着其一瞪眼道，“还不赶紧去办夫人交待你的事情，尽在这儿磨牙！”

    “好啦，我这就走！”

    陈澜看着两个自小长大的丫头拌嘴，脸上也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及至回到雨声斋，她就对江氏说了外间的一应安排。果然，江氏此前只是心病居多，看了杨进周那封信，精神自然而然恢复不少，此刻连连点头赞她处置得体。

    眼见江氏的行李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陈澜自是带着红缨回房整理衣裳，才刚把之前撂在外头的几样小用具收起来，外间就报说黄妈妈求见。因江氏就在西屋里，陈澜不好在明间见人，就带着红缨叫了黄妈妈进东厢房。起初还只是寻常的客套话”因黄妈妈说要进屋拜见老太太磕头，陈澜却以江氏病情搪塞，两人渐渐便拐到了江氏的病情上。

    “不是我阻着老太太和夫人，实在是这春天的时气不好”小病不断了根，最容易变成别的大毛病不说，还容易过人。再说了，杨大人还没个消息，老太太这心里七上八下，再这么坐船一折腾，指不定小事变成大事，夫人还请三思为是。”

    这话很中肯，但倘若不是她接到了粱太太转交的杨进周的信，不是接到了义母安国长公主的东西，不是平江伯派了人来，不是江三太爷在她手上，不是得到消息说艾夫人已经返回了金陵，陈澜原本不想紧赶在这时候去南京。于是，对着满脸恳切的黄妈妈”她便笑了笑说：“如今这月份还正好凉快，若走到了四月，走水路陆路就太疲累了。更何况南京还有阳宁侯府的人，总能多个照应，再说，我已经对那罗大夫说好了，让他伴着母亲去南京，回头我再让人送他回来。他的医术相当不错，如此便周全了。”

    知道眼下自己说什么恐怕也没了效用，黄妈妈脸上一黯，只得强笑道：“既如此，倒是我想得太多了……对了，夫人到了南京，若要四处去逛，秦淮河夫子庙自然是必得要去的，除此之外，就是玄武湖，金陵书院。说起这最后的金陵书院，外头一直有一个传闻，那就是金陵书院每一任山长都是素来不出仕的，可除却这山长之外，真正执掌大权的隐山长却都是朝中的实权人物。可这隐山长的传闻从来没人认，久而久之，也就真成了传闻。”

    这话像是市井铁闻，但话从黄妈妈口中说出来，陈澜却品味出了另一层意思，当下自是犹如听寻常闲话一般啧啧称奇。等黄妈妈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之后要走，她便顺势起身要送出去两步，却被黄妈妈死活拦住了。不但如此，这一位还好奇地往红缨背后瞅了瞅，冷不丁开口问道：“这东西便是长公主从京城给夫人送来的，看这形状，里头莫非是一把剑？”

    陈澜还不及开口，红缨就抢在了前头：“妈妈这话问得逾越了吧？长公主送来什么东西，岂是你可以猜测付度的？”

    “红缨！”

    陈澜虽是面色一沉看了过去，心中却觉得红缨这一番做派来得及时。果然，就只见黄妈妈面色惶然，连连屈膝谢罪，她也不为己甚，安慰了两句就遣了人出去。等到人走了，她回头瞟了一眼红缨，见其有些心虚地看了过来，不禁笑了。

    “夫人，我不是有意的“……就是看不惯她那鬼头鬼脑什么都要打听的架势！”

    “说都说了，眼下还露出这样子干什么？这次算你无心栽柳，以后说话多多斟酌！““啊，这么说，我刚刚那呵斥有理了？”

    这边厢陈澜主仆轻松说笑，那边厢黄妈妈匆匆出了院子，那脸上笑容却是立刻收敛无踪。她自然不会去怀疑自己刚刚那番暗示陈澜是否能听懂，她只是生怕陈澜想得太多太远，临走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此时此刻，她快步走到自己到万泉山庄之后专辟出的一个小院，嘱咐了门口两个庄丁严严实实看着，这才快步进了那迎面的三间正房。

    “老爷。”

    躬了躬身后，见那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架前头的人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她不禁心里发毛，越发低下了头去：“该说的奴婢已经都说了，只那边实在是没什么表示，更不肯多做停留，执意了要走。而且，前头那些下人们还因为赏钱的事多有议论……”

    “那些奴才们的事就不用拿来说了。闹得不消停，一个个发卖了就是。”那人依旧没有回头，嗓音仿佛还有些沙哑，“我让你着重打听的事呢？”

    说起这个，黄妈妈想起红缨那时候**的样子，有些不太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奴婢试探过，可却被那背着东西的小蹄子抢白了一通，海宁县主只是随口呵斥了就没理论。虽是没探出口风，可东西肯定是长公主送来的。而且看那形状重量，应该是剑无疑。”

    “是剑么……”

    那人放在背后的双手突然紧了紧，嘴里轻轻呢喃着这三个字，却仍是没有回头的表示。黄妈妈在后头探了探头，终究还是没敢逾越：“老爷，应当是剑没错，否则也不会让那丫头背着。她功夫好”我还曾经瞧见她在院子里耍过双枪，就是咱们这儿那些身形孔武的家丁也未必是对手。

    况且，恕小的多嘴，会不会这不是长公主，而是宫里颁下来的东西？昨儿个信使来的时候分明是见过了杨太夫人，可硬是急巴巴地赶到了瘦西湖上一条条船地去寻人，若不是要紧东西，何必这么急促？还有，若不是得了宫里的赐物，海宁县主何必急着去南京？”

    “你猜得有道理。”那人顿了一顿，随即仿佛是笑了一声，“想不到你如今的脑子竟是这么好使，竟能够猜到这份上。”

    虽然是带着笑的赞誉，但黄妈妈却觉得声音冷得像冰，赶紧低下了脑袋，声音惶恐地说：“老爷过誉了，奴婢只是谨记着您的吩咐，所以才这么胡乱猜度。”

    “不用说了。这次的事情你办得很好，那边既然赏赐了你一枚金瓜子，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回去之后，你自己到账上支取一百两银子”算是赏你这将近一个月来的功劳。”

    黄妈妈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奴婢多谢老爷赏赐！”

    待听得声音让她起来”她才双手撑地爬起身，但面上仍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色。只不过，欢喜之余，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只不过”这人明日一早就走，是不是对老爷的计划不利？要是如此”小的就让下头用些法子……”

    “不要自作聪明！”那人突然摇了摇头，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那位海宁县主虽然年轻，但能在那样险恶的阳宁侯府里头脱颖而出，先后得安国长公主和皇上青眼，岂是你那些小伎俩能够摆布的？做到这样也就够了，剩下的事情你不用去管，专心给她们打点好临走前的一切就行了！对了，记住让上上下下不许泄露消息，能向外头隐瞒多久是多久。不但如此，明日行时，我们还要设法为他们遮掩。”

    “是，奴婢省得了。”

    等到黄妈妈满脸恭敬地退出了屋子，那人才转过头来。虽说无论发型，还是身上衣饰，和从前都是大相径庭，但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却是每一个见过的人都完全不会忘记的。

    不是司礼监太监曲永，还有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尽管眼前不是长江，不是赤壁，但波涛汹涌犹有过之。一阵强似一阵的海风吹起了一波高似一波的海浪，那种微带咸湿的气息最初让杨进周这个久在北边的人很不适应，但相比最初上船没多久就晕船，听波涛更是睡不好觉的某人来说，他的适应力无疑要强健得多。就好比这会儿，他如同钉子一般坐在那里，仿佛就坐在寻常的平地一般。

    “大人。”

    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娇柔的声音，他不由得眉头紧皱，随即才冷着脸吩咐道：“进来。”

    下一刻，舱门嘎吱一声被人推了开来，紧跟着进门的是一个身形玲珑有致的美貌少女。尽管身上布衣布裙，也没什么值钱配饰，但那种独特的气质却是和常见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截然不同。她将条盘放在了木桌上，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杨进周好一阵子。

    “杨大人，听说尊夫人是一位美人，如果我和她比呢？”

    杨进周正伸手去拿那一盘烤饼，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偏巧就在他要答话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戏谑的声音：“这还用问，倘若杨夫人在这儿，那杨大人自然会赞还是夫人绝色，可既然是木姑娘你在这儿，自然是木姑娘艳冠群芳，这不就是最简单的道理么？”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见那少女一跺脚旋风一般地转身离去，荆王这才进了舱室，随手又将门掩上了：“杨兄，这种时候，还是我的名声比你的冷脸管用。怎么，是想你家夫人了？”

    发觉杨进周还是头也不抬，荆王这才一屁股在那张狭窄的床上坐了下来，随即竟是索性整个人仰面躺下，眯着眼睛看着低矮的天huā板。

    “杨兄，奴儿干城的镇东侯和辽东都司素来有些嫌隙，此次……”

    没等荆王说完，杨进周就淡淡地说：“镇东侯何等人，只看萧世子，难道殿下还不明白？”

    “患得患失罢了…………先手不是那么容易的，唉……”荆王嗤笑一声，随即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外头的波涛声仿佛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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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名门内斗，翩翩而来

﻿    南京太平门大街北边是玄武湖，西边是上元县学和小伏势。紧挨着东北面的太平门，算是南京西北一条最要紧的主干道。楚朝初年修建这城墙时朝廷国库紧张，陆陆续续用了十年，便少不得有人打起了附近这些无主地的主意。于是，江南的富商大贾们拿出了真金白银买下了地，朝廷则用这些钱去修了城墙，而太平门附近一大块土地，则是归了金陵名门江家。

    江家从前是如何有钱，这都已经是民谣和传闻之中的事情了，如今街头巷尾议论更多的是即将在江家宗祠召开的宗族大会。

    多年的繁衍下来，江家除却散落出去的旁支不算，嫡支四房素来是支撑这户名门的基础。只不过，一直由长房担当的族长却在多年之前落在了三房三老太爷手里，眼看如今长房当家人都已经年过四十，甚至连儿子都成年了，三房却依旧没有归还族长之位的意思，江大老爷和江大太太也不知道想过多少办法拉过多少人脉，到头来却依旧是以失败告终。现如今的这宗族大会，在寻常百姓看来无疑是最后一次破釜沉舟，可在知情人眼里意义却大不相同。

    江家大宅自中路田字形分成四个大院，各开有大门，东西和南北两条甬道供车轿通行，可以直至各院的门前。因而，说是合族而居，但说到底，四个大院都是各管各的事情，哪怕是那位代族长三老太爷的强势，亦是不好干涉到各院的内务中去。如今他不在，江七老爷眼看着各房串联，自是派人威吓拉拢，到了如今这一天，除却长房的其他二房竟消停无声他当然自鸣得意，甚至连几个管事的提醒也听不进去。

    午后时分，受邀而来的客人们陆陆续续都已经到了。若是和各房亲厚的，自然是都往各房那边去三房执掌族中大权多年，自然去那边院子里歇息说话的人最多，相形之下，长房这边就显得寒酸得紧了。上元县衙只派了个都头送了帖子，其余就只有产业里寥寥几位掌柜和一些交好的族人。和其他各处的高朋满座比起来，这边冷冷清清的架势连下人们看得都直犯嘀咕。

    这会儿守门的两个门房正在那唉声叹气突然，外头传来了一阵吆喝声，随即仿佛有一辆车在门前停住了。他们慌忙跑出去瞧，见那车帘一掀，当先探出脑袋的赫然是江四郎，刚刚涌出的那么一股高兴劲顿时无影无踪，甚至连上前行礼的时候都有些有气无力的。

    “四公子安好……”

    江四郎见他们这无精打采的样子，顿时没好气地板着脸喝道：“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进去回禀大老爷和大太太，就说镇东侯世子到了！”

    两个门房乍听得这话一时全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待到发现这看似朴素的马车后头又有十几骑人飞驰而来，为首的那年轻人面若冰霜，可却有一种凛然人上的气质，他们顿时再不敢怀疑。其中一个忙着上前招呼行礼，另一个则是拔腿就往里头跑。不消一会儿，里头就呼啦啦又跑出了三四个人乱糟糟地上前服侍牵马。

    下了马的萧朗扫了一眼这门楣，见江四郎上了前来，他就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也不等里头再有人出来，径直随其入内。待过了一道影壁又穿过了前头一扇门，里间方才有人匆匆迎了出来，却是面色憔悴的江大老爷。

    他毕恭毕敬地深深一揖到地，正要说什么场面话客套客套时，却只见萧朗已经越过了自己，他只得赶紧直起腰来追了上去口中说道：“世子这番亲来，实在是不胜荣幸。

    只上下不曾预备，多有简陋怠慢……”

    “这些没意思的话就不用再说了！”萧朗不耐烦地打断了这番寒暄随即径直问道，“今日既然是开宗族大会其他人那里，你可都联络好了？”

    江大老爷不防萧朗竟是这么直截了当问上来，一时为之哑然，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都已经派了人去游说，只大伙儿毕竟都惧怕三老太爷威势，只怕是情形不好说……”

    “不好说？都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你这个宗子居然还没有把握？”

    一句反问上去，见江大老爷脸上讪讪的，萧朗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可看到其背后的江四郎冲自己连连摇头，他只得压下那心思，淡淡地说：“，总之，事关重大，该打招呼的人我都已经打过了招呼。他们倘若还打算留住镇东侯府那年年超过三四十万两银子的买卖，就都会推你一把，待会儿就会一块过来。但你们江家的事情，不要指望都靠我！”

    “是是是，世子厚恩，在下感激不尽！”

    江大老爷满脑门都是汗，当下点头哈腰道谢不止。把人请到正堂时，他才发现竟是妻子亲自在这儿迎接，不禁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可是，见人带着丫头们领座上茶，又是一通使人如沐春风一般的奉承，总算是吹散了萧朗眉间那股冰寒之气，他也就放下了心头那一丝不高兴，瞅了个空子上前让妻子去把一双儿女都叫来。

    “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你傻了不是？要知道，这位镇东侯世子日后就要承袭镇东侯镇守奴儿干城的，这要是拉好了关系，日后那边的大笔买卖，咱们就能分润一些！再说了，这位世子可是尚未婚配，也没有婚约在身，九娘也大了，尚未字人，如果……”

    “老爷，你这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什么异想天开，如今的杨太夫人，当初不是许给了汝宁伯府？要不是那一位丢了世子之位被逐出家门，江家早就能出一位伯夫人了……都是那老不死的，关键时刻不帮忙不算，还落井下石，害的人家对江家恨之入骨……”

    江大太太起初还觉得丈夫这主意实在是荒谬，可是听江大老爷低声言语这么一通，渐渐不觉心中一动。嗯当初江氏只是四房嫡女，因与已故汝宁伯的原配夫人有亲，于是那位伯夫人说动了婆婆聘下了这桩婚事。倘若自家长房夺下了话事大权，那时候自家女几小涨船高，怎么也比当日的江氏尊贵些，匹配镇东侯世子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江大太太自是满脸堆笑，当即出了门去。然而”她尚未回转来，和萧朗约好的几家南京地面上有数的头面人物便纷纷到来，江大老爷起初还一次次到外头相迎，到后来发现不对劲，索性亲自到了门口候着，又急急忙忙派人去通知江大太太。然而，也不知道是起头那话让江大太太有了太多想头，还是抑或里头在磨蹭打扮，总而言之，这厅堂中竟是换成了江四郎当主人似的来回张罗。所幸他素来长袖善舞”四处都照料得妥帖。

    来的人既然都是看镇东侯府的面子，对于江家长房竟是由江四郎出面接待，倒也没有什么异样表情，反而不少人频频往这位江家旁支子弟面上打量，更有人看萧朗时不时招来江四郎探问些什么，少不得有人不动声色向萧朗试探了起来。

    “江四公子和世子爷似乎早就熟识？”

    “谈不上熟识。”江四郎从一旁接过了茶盏递给了那位发话的人”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只是因缘际会在扬州时和世子爷有一些缘分，帮着办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明说是一件事，而且还微不足道，但四周围的众人全都是人精，眼见萧朗这个堂堂镇东侯世子竟然肯为萧家奔走，谁不会生出联想？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眼神彼此交汇，等到江大太太满面春风带着儿女进了屋子时，却发现满堂的客人少有朝她这边瞧来，竟都是围着江四郎打转。这时候，她那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四郎！”她开口叫了一声，见江四郎快步走了过来，便淡淡地说道”“你去前头看看，若是你大伯父那边暂时空着”就替了他回来，这许多客人在此，他这个主人家不在算怎么回事？”支使了江四郎出门，她就笑吟吟地引着儿女上前拜见萧朗。

    “世子爷，这是我家八郎，这是九娘。”

    萧朗见一对少年少女在自己面前下拜行礼，只瞟了一眼就淡淡点了点头。他不发话，一旁侍立的湛卢却晓事，立时掏出两个荷包放到了萧朗手边，又低声唤了一声世子爷。这时候，萧朗方才一人派发了一个荷包，见江大太太殷勤地要上前说些什么，他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眼下不是叙这些相见礼数的时候，宗族大会没多久就要开始了，就没有正事可做了？”

    自打刚刚在屋子里听了母亲那番话，江九娘心里便有了一丝念想。自打一进屋子开始，她的目光就牢牢系在了萧朗身上。和那些满脸假笑的长辈不同，这位一直端端正娶坐在那儿，神情始终淡漠如雪，就连看自己的眼神也仿佛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听到这般责难，她心中虽埋怨他的不解风情，可在母亲尴尬的眼色下退出屋子的时候，她冉不免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

    江家的宗族大会素来都是早上祭了祖之后再开祠堂，但自打大权转到了三房，渐渐的就改到了下午。然而，三老太爷向来是心黑手狠，再加上关键位置上的人都塞饱了银子，久而久之，所谓的宗族大会也就成了他一个人的一言堂，这十几年来已经一次都没开过了。就连族老和执事们列席的族会也都是一个摆设，因而越发衬得此次不寻常。

    离着开宗祠的时候还有大半个时辰，听得长房竟是请来了镇东侯世子撑腰，而自己这边父亲却仍未回来，江七老爷自是渐渐有些焦躁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在屋子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直到外间捎信过来，说是金陵书院的何院长来了，他顿时一下子喜上眉梢。

    要知道，镇东侯虽是江南地面上最大的主顾之一，可金陵书院这才是真正的地头蛇！虽说艾山长和夫人不好参与，但那位何院长亲临，无疑是最大的面子！

    亲自出去把人请了过来，他少不得满脸为难地解说道：“何院长”爹原本说一定会赶回来的，可家里在扬州的管事却急急忙忙回报说，父亲有什么要事，这会儿正在和那位杨太夫人商量。偏生长房不顾父亲执掌族中事务多年辛劳”竟然要借这种时候夺咱们三房的权！咱们江家和金陵书院是好几十年的往来，这等关键时刻，他们不但请了镇东侯世子助阵，还借着那一层关系拉来了不少人，还请何院长千万给我出个主意！”

    “放心，夫人都已经知道了。既然使了我来”那些受邀而来的人自然都会买几分面子。至于镇东侯世子，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虽说镇东侯府是咱们江南各家最大的主顾之一，可他们何尝不是依赖咱们江南的出产？除非这位世子连家里的利益都不顾了，否则到时候见事不可为，他也不会一味站在长房一边！”

    何明钦年近五旬，额头极高，宽衣广袖，一双眼眸极亮，嘴唇却稍显太薄，单从面相来看就是精于算计之人。他胸有成竹说完之前那番话，见江七老爷为之大喜，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总之，该做的已经都做好了。就算那位海宁县主亲自过来，事情也未必会有什么转变。更何况，杨太夫人正好病倒”她总不能忤逆不孝，抛下重病的婆婆一块上路吧？”

    “是是是，何院长高明！”

    …………，江家宗祠位于江家大宅的东南角，此时从外间大门、仪门、穿堂直到宗祠大门全数洞开，一应人等按照四房的序列在门外排班站好，这才依序引入了宗祠。镇东侯世子萧朗虽说地位尊贵，但终究不是江家本家人，自然是和其他人一起最后进入。

    踏进宗祠所在的院子时，他就只见那三间大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江氏宗祠四个大字，下头的落款是金陵书院山长褚胜书。两边的对联则是“祖德宗功百世不迁，子孝孙贤万代如见”。哂然一笑，他便举步往里头走，沿着青石甬道又走了一箭之地，绕过一尊大鼎，这才是宗祠所在，内中点着煌煌香烛，正有江氏族人从内中鱼贯退出，想来是行礼已毕。

    按照规矩，原本是各方宾客都进宗祠去烧三炷香的，只如今江氏声威大不如前，今日来宾都是各房绞尽脑汁方才请来，因而谁也不会不识相地提到这一茬。

    此时此刻，院子里须臾就摆设好了二三十张娄椅来，客座朝北，两边江家族老执事和各房当家则是东西而坐，正中朝南的位子则是因为江老族长不在而空着。至于江氏女眷们，则是纷纷避入了宗祠左右的东西厢〖房〗中。

    一应人等纷纷落座之后，江大老爷便站起身来轻咳一声道：“诸位叔伯兄弟，今日宗族大会的缘由很简单。江氏在江南已经传承了百多年，先祖从为太祖爷预备军需，一直到后来的购置田产安身立命，一直都是以先祖的嫡脉四房为根基，并以长房掌宗族事。当年先父过世的时候，我还年幼，因而宗族事是三老太爷代掌，这一代就是三十年。如今犬子都已经成家立业，断然没有让三老太爷这一把年纪继续暂代的道理……”

    “大哥这话说得倒是简单！”江七老爷得了何明钦的承诺，心中把握大了，自然不容江大老车就这么轻轻巧巧把理揽到了自己这边，当即冷笑道，“想当初大伯父去世的时候，正值江家最难的时候，要不是家父力挽狂澜，江家还有今天么？族中祭田增加了一倍，族中产业也是蒸蒸日上，如今家业兴旺了，长房就想摘桃子收权，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大老爷面色一沉：“长幼责序，嫡庶有别，这是天理人情！”

    “长幼？当初承担责任的时候怎么不说什么长幼，争权的时候就把这一条拿了出来？这许多年，你们长房给族里出了什么力？是供给了贫苦族人米粮，还是供给了旁支兄弟们念书，亦或是把什么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名下那几家铺子都只是勉强经营，别说盈利连保本都难，就这样的本事，还想把宗族事全都揽过去，到时候亏空了谁负责？”

    “你……”

    江大老爷本就不是最善言辞”再加上刚刚因看到萧朗带来了众多人助阵，一时得意没想到一贯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的江七老爷竟然会这般伶牙俐齿，一时竟有些乱了方寸，这一个你字之后就卡了壳。而江七老爷见自己占得上风”瞥了何明钦一眼，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得意，又扫了扫一众江氏族人，团团做了一个揖。

    “诸位叔伯兄弟，家父虽说不在，可我有句话撂在这里。江家如今是不如从前”可这是家父接掌族务之后就不如从前，还是此前就是如此？如今咱们江家少的只是人才，金陵书院何院长已经答应，但凡族中有子弟愿读书上进者，可在金陵书院设的小书院附学，成绩优异者，立时就可以拜入金陵书院门墙。如是不出十年八载，咱们江家就是另一番气象了！”

    此话一出，四座一片哗然哪怕是镇东侯世子萧朗，此时此刻也不禁端详着这位江七老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是，他毕竟有备而来，此时以目示意，隔着不远的一个中等身材的老者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江七老爷所言确实振奋人心，可令尊执掌宗族事务期间，将族老执事置于不顾”在外行业亦是风评不嘉，而族中穷困并未得到多少周济，外间生意往来的同行多遭算计，可以说，江家如今的名声比之三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嗯当年他初代族长时，也曾经说过要让江家气象不同，如今你再说这样的言语，试问还有几分可信？”

    此言一时之间激起了不少共鸣。虽说身在这儿的江氏旁支子弟都是还算争气的，可早年间遭过苛待的不在少数，被人颐指气使当成下人使唤的经历也不曾少过，而在座的其他各家代表则是更交头接耳了起来”放了答话的江七老爷见此情景，不觉恼羞成怒。

    “什么风评，这世上皆以成败论英雄，别人说什么与江家何干？”见下头嗡嗡嗡的议论声一时更大了，而江大老爷则是满脸的幸灾乐祸”他又色厉内荏说了两句话，终究因为远逊先头的漂亮话而有些狼狈。到最后，他不得不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何先生。

    眼见这情形，何院长虽是暗骂江七老爷草包，但不得不站起身来。他素来是艾山长的副贰，外头事务多半是亲自奔走，因而人面上熟，这会儿朝四下里领首致意，很快引来了众多回礼，而那刚刚才大起来的议论声，很快就被他这番举动压了下去。等到四周重现安静，他便走上前两步，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朗一眼，这才转身面向了其他众人。

    “诸位，我得纠正一下，江七老爷刚刚所言承诺，并不是我何明钦的意思。”见四周围又起骚动，再瞥见江七老爷甚至面色铁青，他知道这个草包会错了意，便立时接口说道，“这是我金陵书院艾山长的承诺！”

    此话一出，四周立时鸦雀无声。趁此功夫，他自是趁热打铁地说：，“刚刚傅老爷讲，江家如今名声不济，其实归根结底，这还是族中读书的人太少所致，正因为如此，所以更要族中子弟读书上进。如今，艾山长不但愿意接收江家有天赋的子弟，而且愿意收江家五郎为入室弟子。如此一来，十年八载之后，五郎学成之日，江家名声自然再不复如今光景！”

    不要说别人，这最后一条就是江七老爷本人都还是头一次听说。得知自己的儿子要被金陵书院的山长收为弟子，他只觉得一种狂喜倏然笼罩全身，就连用得意的目光睨视江大老爷都忘了。而在这样的消息下，其他江家众人你眼看我眼，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二房和四房几位渐渐偃旗息鼓了下来。

    就在这当口，只听外间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喝：“杨太夫人偕杨夫人到！代族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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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翻手云覆手雨，娶妻当娶贤德

﻿    原本就安静的宗祠前大院一下子鸦雀无声，但紧跟着，四面就一片哗然。在这样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愚蠢到去问杨太夫人和杨夫人是谁，他们在意的是代族长三老太爷为什么会和那婆媳俩一块来，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于是，在彼此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还有站起身的声音，挪开椅子的声音，亦或是两个人不巧碰在一块的斥责和埋怨……总而言之，当陈澜扶着江氏进门时，恰是看到了众人面上截然不同的各种神情，当即瞥了旁边的江老族长一眼。

    相形之下，江老族长尽管端着素来招牌式的微笑，可心里头的惊惧却不足为外人道。被扣在万泉山庄那两三日，除却被云姑姑提着去打发了瑞江商行来询问的人，其余时候竟是没一个人理会他，一日三餐虽都是好茶好饭，可他哪里吃得下？此时此刻，哪怕站在自家的地盘上，可他依旧是没有分毫的安全感，额头上不知不觉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爹，您可是回来了！”，江七老爷却不知道老父亲的心里转着那么多纠结的念头，快步走上前之后，就殷殷勤勤地扶住了江老族长的手，“这宗族大会本就应该是您主持的，您回来了，大家就有了主心骨。刚刚何院长还说呢”艾山长要把我家小五收在门下，还愿意把江家子弟中出众的收进金陵书院，这样的好事，可不是每一个族人都欢欣鼓舞？”

    江老族长还是刚知道这么一回事，闻言立时朝何明钦那边瞧了过去。见人冲着自己欣然颌首，他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冷不丁朝陈澜斜睨了一眼。见那边厢萧朗一行正在向江氏和陈澜寒暄，婆媳俩谁都没理会自己的目光，他深深吁了一口气，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在船上时，陈澜召了他去说的那一番话。

    “时至今日，你总该知道，艾夫人怎会给你出的那等主意吧？”拿着茶盏的陈澜轻轻用那钧窑盖碗的盖子拂去了上头的茶叶和浮沫，随即举起来呷了一。”这才对神情晦涩的他不紧不慢地说”“江家人才凋零，尤其是官面上几乎再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所剩下的只是当年资助过那一两个小官，可终究是官民殊途。与其说你们能够支使别人办什么，不如说别人如今已经看江家是一块肥肉。姻亲姻亲，倘若单单姻字就成了亲，那世上何来许多翻脸的亲家，敌视的怨偶？”

    她说着又站起身来，眼睛瞥了一眼他又瞄向了别处：“你所提的事情成了，大约能借杨家的名头几年，可事情过后，你可扛得住我家老爷接下来的怒气？所以，自然只能往出主意的艾夫人靠了过去，毕竟那是江南地面上最大的地头蛇。人家接下来也不用提什么条件，只要把你家孙子收在门下”再把江家子弟挑几个还算出色的收进了书院，想来你们江家上下自然会感恩戴德。紧跟着，书院推荐几个精通算学等等的人过来帮衬，难道你们能不收？等到十年之后，这些被收进去的子弟学成了出来”江家究竟姓什么，那就说不好了！”

    想到自己那时候的汗流浃背，江老族长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情表情，淡淡地对围拢来的江氏各房当家和子弟们颌首示意。眼见那边陈澜看了过来，他便上前几步，又面向众人说道：“诸位，实在是抱歉，老朽今日来迟了。实在是因为有几件要紧事不得不商量，这才晚到了一些。这两位就是新任镇守两江总兵杨大人的家眷，杨太夫人，杨夫人。”

    江老族长这一介绍，旁人自是纷纷行礼见过。江家老一辈和年轻一辈的自然是只冲着江氏打量，当年见过她出嫁时盛况以及听说过后来落魄情形的，自是在心里感慨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至于别的人，则是径直往陈澜脸上端详，横竖这江南风气不比北边那些礼教大防，女子主持家业的不在少数。渐渐地”那些注意力就集中在了紧挨陈澜而站的红缨身上。

    尤其是代表金陵书院而来的院长何明钦，那敏锐的目光更是衡量起了那长条包袱的长度宽度，直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他才干咳了一声：“杨太夫人和杨夫人毕竟是女眷，这外头人多嘴杂，是不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陈澜就轻轻挽起了江氏的胳膊，因笑道：“，我和娘也是顺道送江家代族长来此，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自然不便多留，这就先回别院去了。”

    “这怎么行！”江老族长闻言一凛，慌忙快步上前，“太夫人和夫人远道而来，虽说正值宗族大会，可怎么也得坐一坐再走，起……”

    趁着刚刚的骚乱，江大老爷已经是走了一趟厢房，此刻正好拉着江大太太出来，见状自然立刻挤了上前：“，太夫人和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如在厢房坐坐，也让我等奉一盏茶招待招待。内子等人虽然粗陋，可总能陪着说笑说笑。”

    见江大太太亦是满脸堆笑地上前劝说，陈澜看了看江氏，见其点了点头，也就顺势答应了，期间竟是忘了还有江老族长这么一个人。眼看到了那边东厢房门口，她才突然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红缨，仿佛临时起意地说：“红缨，你留下在外头听听，看看诸位老爷们都说些什么，回头好对我说道说道。”

    “是，夫人。

    红缨知机地低了低头，等到其他人随着鱼贯而入，那门帘最终落下，她才转过身来，随即看也不看那些打量她的人，径直退到了一旁那棵玉兰树下站定。面对这幅情景，更多的人彼此交换着眼色，而盯着她背后那包袱的人顿时更多了。

    外头什么情形”进了东厢房的陈澜丝毫没有在意。就像是外头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一般，这东西厢房里头的女眷也是如此。东厢房里头的女眷多数是衣着寻常，瞧着当是江氏！族中家境较为寻常的那些妇人们。

    这会儿，见她们端详着自己的衣着装束，仿佛很有些吃惊的模样，陈澜哪里不知道自己不曾如同江南这边风俗一般”往身上可劲插戴各种金银珠宝，想来是让这些妇人们不太习惯。当她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被众人簇拥到了一具软榻上坐，她却只请了江氏坐下，接过茶时又先捧在手里试了试温度，这才端给了婆婆。

    见得这般情景，江大太太见几个比自己年长的旁支妯娌们都是满脸羡慕，于是便凑趣地说道：“姑太太还真是好福气”有这般孝顺的儿媳。”

    江氏很不习惯这姑太太的称呼，眉头一挑，好容易才按捺下了没发作，只淡淡地说：“人各有命，我这人前半生什么苦都吃了，后半生总算能享一享儿子媳妇的福了”也算是老天有眼。你们也别只顾站着，都各自坐了吧。阿澜，你也挨着我坐。”

    陈澜冲江大太太打了个手势，见其忙着指挥一众妯娌和晚辈媳妇坐下，这才挨着江氏坐下。奉茶之后便是各式各样的蜜线果子和点心攒盒，接着又是些闲话说笑，江氏听得多接得少，别人也不以为意”只是在那儿使劲地趋奉。直到陈澜渐渐接过了这引领话头的任务，气氛才真正活跃了起来。待到有人提起刚刚外头金陵书院要收弟子的事，说话的人也就更多了。

    “虽说是好事，可金陵书院哪一年招学生不是轰动整个江南，甚至还有远从云贵来这儿上学的，这拿出来的名额顶多就三五个，我家小子是不指望了。”

    “就是，三房的小五都已经是娶了媳妇的人了，资质也不见得最好，这都能被瞧上，还不是因为三房财势？像我们家小十七，再聪明伶俐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有出路？要说这世上最要紧的还是投胎！”那妇人说着仿佛知道失言，忙又笑道，“太夫人和夫人别笑话我”我是个粗人，有什么说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才好。”一直很少言语的江氏却点了点头，见那些原本想插话的别人都硬生生憋住了，这才感慨道，“这世上原本就是投胎最要紧，但能够托生到你们这些人肚子里，这辈子已经是烧了高香了。须知世上有的是贩夫走卒。金陵书院收那么三五个人，于江家来说，真能调教多少人才，我看也是未必，须知金陵书院每年上百号人，可这些人人都中进士，中了进士之后人人都飞黄腾达？世上之路有时候殊途同归，但有的时候，每条路走到最后都未见就没有结局。嗯当年，我家全哥弃了文路，但他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此话一出”刚刚那说话的妇人一下子抚掌叹道：“太夫人说的极是，这可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了，难道人不送到金陵书院，就成不了才了？我才不信呢，读不好书，我教他好好经营产业，到时候也是大出息！”

    她这一接话茬，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江氏的话，一时间气氛亦是极其活络。

    陈澜也未料婆婆一言能激起这样的反应，趁着这机会，她也就顺势说道：“这金陵书院在江南办了这许多年，从中出来的人才济济，所以朝廷最近便会颁下册封来。江南这一带书院风气大盛，朝廷对江南这一带的文华之风大为赞赏，要敕封的书院很不少。若真的是家中子弟要入学，倒也不是非金陵书院不可。”

    这册封的事情陈澜最初还是听艾夫人提过，据说还是杨进周向次辅杜微方的提议，又已经明发上谕，因而她此时顺口就抛了出来。见在座的一众妇人们全都是面露茫然，她立时醒悟到这消息不知道因为什么，还未在江南地面上完全散布开来，因而少不得笑着解说了大概的意思。果然，她一说这册封一视同仁，都会有敕书诰命，屋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就连江大太太也是颇为心动。毕竟，刚刚她们在屋子里悄悄留意外头的言语，情知金陵书院那架势是力挺三老太爷，自己的儿子决计进不了那地方，难免有些没兴头，此时陈澜这话，无疑是在一扇门关上的同时，打开了另一扇窗户。因而，她攥着帕子揉了两下，随即就身子前倾问道：“杨夫人，不知道哪几家书院能得册封？”，见一个个女人都盯着自己，陈澜暗叹望子成龙乃是人之常情，奈何上谕她没瞧过，此事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因而一时却也答不上来，自是用上了连消带打的主意：“这是外头男人们的大事，我又不曾瞧过上谕，具体如何倒是不太清楚。真正说起来，这还是前时金陵书院艾夫人到扬州的时候对我提过，想来她应当知道。再不然，上谕也总有公布的时候，到那时各家书院自是恨不得大肆宣扬”整个江南就都知道了。”

    “是是是，这样的喜讯谁会瞬着？”

    有人附和了一句，但更多人却是不顾陈澜说不知情，围着陈澜继续七嘴八舌探问着，如江大太太这等甚至根本等不得”索性直接差人出去打听，反倒是江氏被冷落子下来。她却不恼，瞅着被人围在当中精神奕奕应付裕如的陈澜，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随即嘴角挑了挑。

    年轻就是好啊！

    就在屋子里一片探问声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喧哗。除却江氏和陈澜，这儿其他女人的男人都在外头，这下子，刚刚还稳稳当当坐着的女人们全都慌了神，有的往门边涌，有的到窗边去观察动静，一时间乱成一团。只听嘎吱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太过激动亦或是用力过猛，竟是把门拉了开来。下一刻，一个妇人就嚷嚷了一声。

    “三老太呢……三老太爷自个答应卸下代族长之位，大老爷祭过祖之后就是族长了！”

    刚刚还忙乱得犹如无头苍蝇一般的一个个女人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已经疾步赶到门边，正打算呵斥那个贸贸然开门妇人的江大太太”那脸上更满是不可置信。也不知道是谁似乎不可思议地掐了一下自己，然后发出了哎哟一声”这屋子里须臾就是哎哟声一片。至于江大太太，此刻干脆完全把陈澜和江氏抛在了脑后，整个人伫立在门边上动弹不得。

    “江氏总算是换当家的了！”

    听到陈澜说这话，江氏轻吁一口气，见她也不管那些或激动或茫然或高兴或羡慕的江家妇人们，径直回到了身边坐下，一时也笑了起来：“你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了，威逼利诱也用了，分化离析更是用得纯熟圆润，你要是上战场，我看也不比叔全差！”，“娘，你笑话我！”陈澜说着就伸手试了试江氏的额头，面上露出了真心的喜悦，“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计么热度，真是太好了！”

    “我这本来就是心病，既然有了准信，如今又眼看着当初不可一世的那个老头子倒台了，心里自然是要多畅快有多畅快！”江氏见旁人都不在，说话自然少了几分顾忌，“那时候最困苦的时候，我想的就是把他从族长位子上掀下来，让他尝尝失去权力财富的苦楚。至于这一次他竟敢上门来提那种条件，我更是恨不得……好在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听江氏这般喃喃自语，陈澜心里明白，婆婆看杨进周那封信时知道人是跟着荆王，不像之前那般心里空落落没念想，于是就放下了心。只对于她来说，还远远不能习惯于丈夫这般漂泊在外不知生死，因而劝慰似的扶着婆婆的双肩，嘴里却没说话。

    哪怕就是这江氏一族，还远远谈不上完全的安定，这一次她棋高一着占得先机，但艾夫人既然敢让江家提出这种条件，后头恐怕还有的是交锋。

    东厢房这边的妇人们一片欢腾，外头院子里，那轩然大波仍然尚未平息。不但江大老爷恍若梦中，就连江七老爷也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亲，甚至于疾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人的胳膊，厉声说道：“，爹，你是不是疯了？大家分明都觉得你执掌族务是最适合的，你怎么突然说要卸下族长？你知不知道，金陵书院答应……”

    “你给我住。！”，江老族长沉声打断了儿子的话，放眼四周，见无论是自己这边的，还是被江大老爷拉拢过去的，亦或是受邀与会的各方宾客，几乎人人都是诧异难当。唯有那位镇东侯世子依旧是冰雪一般难以融化的面孔，这会儿旁若无人地坐在那儿，只当觉察到他的目光时，那冷冽的眼神才回看了过来。他连忙避开了那犀利的目光，这才朝四面拱了拱手。

    “老朽掌舵江家多年，多蒙诸位提携相助，如今之所以卸下族长之位，一来是因为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二来则是长房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因而断然没有坏了祖宗规矩的道理。至于金陵书院艾山长和何院长的好意，我实在是感激不尽。但我家小五资质浅薄，万难承担艾山长的厚爱，倒是江氏其他子弟如有优秀的，恳请艾山长和何院长多多提携。”

    这一番漂亮话之后，他见何明钦面色阴沉并不答话，也不再继续等下去，大手一挥就高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张罗，新族长该祭祖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江大老爷原还有些脑子转不过来，可是，当萧朗的小厮巨阙走到他身边，低声言语了两句之后，他立时醒悟过来，再不敢继续那么傻呆呆愣着。眼见一个个族人慌忙去预备安排”他哪怕并不是很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赶紧轻咳一声站到了三老太爷身侧”也是团团作了一揖，又满脸诚恳地看着江老族长，“三老太爷毕竟代理族长多年，如今因年迈要卸下重任虽也难免，可总不能就这么丢下族中事情不管。还请三老太爷继续担当族老一职，也好在我有所疏失时指点一二。”

    “大侄子你如今已经足可独当一面，就不必再拉上我这个老头子了。”

    “三叔这是哪里话，我吃过的饭还没有您过的桥多不是？您就行行好留下帮帮我的忙……”

    刚刚两边还是剑拔弩张互不相让，此时却是一个谦虚一个客气，无论是在场的江家族人，还是一旁的宾客们，谁都能看得出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假来。尤其是金陵书院的何明钦，更是紧紧捏住了手头那把水墨山水折扇，几乎强自按捺才止住了拂袖而去的冲动，只嗤笑一声却是难免。终于在其他人的附和声中”江家叔侄的虚情假意总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祭祖仪式，但真正接任族长的大典却不能如此草率，需得另择吉日操办，因而大部分宾客都在祭祖之后纷纷告辞。

    这一番变化对于江家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他们还得回去禀报了该禀报的人才行。

    尽管还未行过接任大典，却已经是担着族长之名的江大老爷殷勤挽留，但陈澜知道江氏大病初愈，应当也不愿意在这等时候留在江家大宅向旧日仇人示威，因而就淡淡地婉拒了这等意思。而江大太太虽说是较劲了脑汁说好话挽留镇东侯世子萧朗，可那边厢人也是油盐不入，到最后，两拨人竟是一块离开了江家大宅。

    萧朗执意送江氏和陈澜回家，陈澜拗不过他，也就答应了这番好意。她此行南京，原待是住在城郊汤山别庄，但先赶了过来的小丁去过那边之后，得知城内新街口还有阳宁侯府的另一处宅子，就多了个心眼，吩咐了人两边全都收拾好。果然，到了南京的陈澜终究觉得城里方便，于是就选了新街口那座三进大宅院用作临时居处。

    此时虽然只收拾出了一部分屋子，但招待萧朗这样一位客人自然是还有地方。

    江氏如今几乎是把萧朗当成大半个晚辈看待，此刻萧朗才关切地问了她两句身体情形，她就摆了摆手说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今天看江家那位大太太的表情，大约少不得打某些盘算。萧郎，你可有婚约么？要是没有，可想过将来要迎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

    面对这样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萧朗一下子愣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扭头瞥向子陈澜，心里想起了今天下午那风云突变的一幕，随即才正色看着江氏。

    “伯母，我不曾听父母提过有婚约。至于什么样的妻子，我也从来没想过……但想来娶妻当娶贤德，她一定要是个孝顺的人，最好能如同嫂夫人一般聪明能干，能够在我在外时协助我娘管理核对各种军需账目，能够统辖好同僚下属的内眷们，能够应付诸多奴儿干城内外的问题，能够……”

    听萧朗这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陈澜忍不住有一种叹气的冲动。这今年纪不小的镇东侯世子，在娶妻的时候不说什么生儿育女，却都在想着这些……他是娶妻，还是招聘高级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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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攀亲，侵占

﻿    于整个江南来说，南京的赋税既比不上苏松，也比不上宁波市舶司那源源不断的收入”然而，从当年金陵府被定为南京开始，这里就成了江南的中心。整个江南的名门望族”哪怕原本并不在这儿居住，也多半会在这儿置办宅子开设商行分号，以此联络上下。在这些动辄有几十年上百年的家族中，江家尽管只算是中等，其家财产业也足以让人咂舌。

    然而，现如今的江家却突然换了主人，而且是原本死攥着大权不肯放手的代族长，江家三老太爷亲自把这族长宝座让给了长房的江大老爷。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形，从江家宗祠回来的一众人等自然是各有各的分析，往各自后头的人禀报的时候，少不得带上了自己的猜测思量。而代表平江伯府出席宗族大会的大管事在回到家里之后，亦是匆匆来到了自家主人面前。

    这一夜，整个金陵府境内也不知道多少人彻夜难眠。

    次日一大清早，陈澜才梳洗之后陪着江氏用早饭，云姑姑就匆匆进了屋子。见陈澜抬头对她使了个眼色，她就知机地没有立时开口说话，而是退避到了一边。江氏眼皮子一抬，瞥见云姑姑垂手低头的样子，又往陈澜那儿扫了过去，随即也就当成没瞧见，什么都没问。待到早饭用完，她就借口要去后头散散步，示意陈澜不用跟着，只扶着庄妈妈就出了门去。

    这时候，陈澜才招手示意了云姑姑上前，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事？”

    “夫人，是刚刚送来的京城消息。”云姑姑只字不提消息来源，见陈澜颌首示意，这才继续说道，“京师那边”因为皇上多日不朝，有言官参奏荆王殿下奉旨巡狩江南，人却音信全无，引得上下人心惶惶，恳请皇上下诏”请荆王正服色出行，莫要惊扰地方。如若再无音信，当令地方督抚彻查。还有，则是有人以皇上病重为由，促请晋王殿下尽快回京。”

    陈澜看着云姑姑，面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倘若只是这些外人的事情，云姑姑你不会在早饭的时候急急忙忙赶过来吧？”

    “是，只是奴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云姑姑不自然地笑了笑”斟酌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夫人，事情是这样的。阳宁侯府四少爷一日出门的时候，在路上有两个汉子不知什么居心，将一个丫头推在了他马下，幸好他马术非凡，那个丫头只是扭了脚，磕着碰着几个地方。四少爷命人将两个汉子送了顺天府，结果后来竟是问了出来说是受人指使，这事情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有的说想讹诈阳宁侯府，有说是四少爷自己撞倒了人，却另寻借口，还有的说是世风日下当眼里彻查，一时间众说纷纭。”

    相比前头的朝堂大事，陈澜反而对陈衍这档子事更为留心。又询问了几处细节，她不知不觉站起身来，双手拢在胸前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突然扭头问道：“这是暗卫传来的消息？小四不曾有信送来？”

    “是，四少爷那边没有讯息。暗卫那边还说，安国长公主如今身体还好，但再过一个月就是分娩，所以越发深居简出，除了四少爷和惠心小姐，还有宫里的几位公公之外，别人几乎都难能见到人。”，“那两个汉子想来是必定被押在了顺天府，那被撞的丫头呢？”

    “这个……那边不曾提到。”云姑姑亦是阅历丰富的人，一琢磨脸上就为之一凛，“夫人是觉得，那被四少爷撞到的丫头也许是成心的？可这事情一个不好是要出人命的！除非她早就知道四少爷骑术精良，拼着性命之哈……”

    陈澜并不喜欢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但她自己不在京城，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弟弟陈衍和祖母朱氏，因而听到这种匪夷所思的消息，不得不往某些方面去想。

    她也顾不得云姑姑没有说完，斟酌了再斟酌，最后还是决定写一封信回去。然而，她才刚到东厢房书桌前开始磨墨，外头就传来了一声嚷嚷。

    “夫人，夫人！”

    屋子里伺候的云姑姑慌忙打了帘子出去，见是芸儿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过来，她便低异道：“什么事情这么大呼小叫的，老太太还在后头散步呢！”

    “江家那边出事了！好些商户登门要账，江大老爷根本应付不下来，江四公子还被人打了两记黑拳，幸好下头小厮见机得快把人抢了出来，这会儿人正在前头。”芸儿一口气说到这里，方才有空喘了。气，随即紧跟着说道，“就在江四公子进门之后，平江伯也来了。”，面对这样的情形，云姑姑顿时拔腿就往屋子里走。一进里屋，发现陈澜已经放下了刚刚那块端砚，站在那儿脸上满是严霜，她这才放轻了脚步上前，却是一句话都没说。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面前的女主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这倒是都撞到一块了。”，“大人，江家那儿……”，“先由得他们去闹，老太太走出嫁的女儿，又多年没有什么往来，总不可能一有事就往那边去给人撑腰，至于我就更没有名分这么做了。”陈澜冷笑一声，继而转过身抓起桌子上那块已经用了一半的徽墨，随手递给了云姑姑，“把这个寻锦盒严严实实包好了，送去给江家那位三老太爷，其余的一句话都别说。找个大夫给江四郎瞧一瞧，如果没有大碍，就对他说暂且不要管江家的事，送了人去萧世子那儿帮几天忙。那位世子并不是善于经济的，有他这个熟手帮忙，正好是雪中送炭。至于平江伯，不可怠慢了”把人请进来吧！”

    作为漕运总督，平江伯方翰盘桓南京不回淮安，原本说不过去。但方家在淮安经营多年，已经把那地儿治理得犹如铁桶一般，再加上如今他付度着朝廷重心不在淮安”也就乐得先在这儿看看风色。然而，这数月下来，他起初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可现如今却渐渐觉得茫然狐疑。这会儿端坐huā厅中”手边棒着香茗”他却频频低头看向了那如同文士一般宽大的袖子。

    里头这东西是拿出来，还是不拿出来？

    “这临时居处实在是简陋，喜慢平江伯了。”，闻听此言，方翰立时搁下了那茶盏，一下子站起身来。见陈澜带着两个妈妈进了门，又冲他裣衽施礼，他少不得拱手还了礼，语气却极为亲切：“前一次相见时毕竟有好些旁人在侧，一时也来不及对你说什么话。当年见时，阿澜你还只是垂慧女童，如今却已经是海宁县主，一品诰命。若是令堂还在，想来不知会高兴得如何是好。”

    无论从记忆还是作为转世之人的事实来说，陈澜对于这一世父母的记忆都极其淡漠。尤其是轻轻巧巧就被人挑唆，由是和朱氏离心，在外huā天酒地掏空了身子，最后早早丢了性命的父亲陈纬，她更是几乎没有分毫的归属感。然而，方翰提到的却是她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她不禁愣了一愣，脑海中竟是凭空跳出了几幅陌生的画面。

    夏日里，一个妇人坐在床头，正满头大汗地亲自给床上的一双孩子打扇。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妇人正在那儿纳鞋底，一边做活一边对一个小女孩说笑些什么。

    雷电交加的夜晚，一个妇人吃一个男人一堆，重重摔在地上，一个女童飞一般跑上去扑在了她身上，两人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影消失在了门口。

    在一幅幅犹如走马灯似的图片下，陈澜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好半晌再次睁开双目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慈母已逝，如今我这个为人女儿的就走过得再好，她也瞧不见了。

    我能做的，也只是多多提点弟弟，妾逢忌日多上几柱清香而已。”

    见陈澜不接话茬，甚至也不问自己如何与其母相识，对那亲切的称呼既不答应，也不反对，方翰顿觉有几分不自在。但他何等老到的人，须臾就笑容可掬地说：“也是，斯人已逝，再提这些也就没意思了。今日前来”一是方陈两家终是姻亲，二来也是我有几句话不得不提醒你。”

    对于这姗姗来迟的正题，陈澜这才露出了谨慎的表情。然而，方翰这一开口既不是说三叔陈瑛的事，也不是为了这江南的种种复杂内情，竟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一番话。

    “江南之地虽说素来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说，女子抛头露面处理事务的也不在少数，因而当日安国长公主在江南，也是一段传奇子，但终究也不是一丝顾忌都没有。你是安国长公主的义女，自然也颇有乃母之风，可此次先是扬州，再是南京，你家叔全又不在”少不得会有人从你入手。你身份尊贵，又是冰雪聪明”别人在很多事情上不得做文章，说不定便会用那些最卑劣龌龊的方式。要知道，对于女子而言，名节两字往往总是最防不胜防的。”

    此时此刻，陈澜只觉得悚然而惊，看着平江伯方翰的目光里不免多出了几许凛然。然而，下一刻，平江伯就仿佛丝毫没提过这茬似的，很快岔开了话题。

    “册封一众书院的上谕已经到了江南，只是那上头的语意不免有些含糊，既没有说是册封多少，也没有说是各书院的山长相当于几品。不知道你可能给我透个底？”，刚刚犹如长辈似的亲切轻轻巧巧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仿佛官面上的客套和笼络，哪怕陈澜已经对这位平江伯颇有了解，此时也不禁佩服那变脸之迅速。面对这样的话题，她本想推说自己也不知情，可也不知道怎的，心中突然一动，话到嘴边竟是变成了另外的意思。

    “册封多少，其实终究只是一个名义，皇上看重的是江南的文华之风。说起来我倒是还听说过，这些年金陵书院人才济济，甚至连京城国子监都多有不及，朝廷中有好些阁老部堂都在议论，不如在南京也建一个国子监。集江南英才教之”然后充贡举人赴京会试。如此一来，朝堂上又可多上不少江南英才。”

    方翰只不过是想随口打探打探，未料竟得到了这样的大消息，一时间竟是惊得忘记答话。好半晌，他才嘿嘿干笑了一声，拍了拍脑门说：“若真是如此德政，江南士子可是有福了。只可惜我家里那几个小子都不是读书的料子，除却袭爵的那个，其他的也就只能让他们走走恩荫军的路子”将来可还要杨总兵多多提携才是。”

    这些客套话陈澜应付惯了，自然不会去说平江伯一脉素来没有多少军，而是似是而非地应了。好在平江伯今日前来也没有久坐的意思，又盘桓了一会就起身告辞。因这是娘家的姻亲长辈，她自然是亲自送到了二门。临别之际，已经下了两级台阶的平江伯却突然停住了脚步，随即头也不回地叹了一口气。

    “阿澜，我还是那句话，令堂若能看到你今天的模样，那就真的圆满了。”

    一次会面，方翰两次提到了自己的母亲方氏，陈澜心中不免纳闷。待到回了院子，她思来想去，最后就把跟着自己时间最长的芸儿叫了来”径直开口问道：“芸儿，你可听说过我那已故娘亲和平江伯府有什么关联？”

    “已故的大夫人？”芸儿看陈澜一本正经，原本还以为要问什么，此时听到这一说，立时愣住了。歪着脑袋斟酌了好一会，她才突然一拍巴掌，又开口说道，“夫人您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已故大老爷和大夫人的婚事，是平江伯太夫人先提起的，听说和平江伯府是同宗，不都是姓方吗？不过，大夫人去世之后，也没见平江伯府和咱们长房有什么往来……”，芸儿这一说，陈澜立时明白了过来。然而”她从一苏醒开始，就是和弟弟陈衍相依为命，祖母朱氏的回心转意之后，伴随的便是真心实意”而她没接受这样在困窘时不闻不问，在腾达时却嘘寒问暖的亲戚！想到这里，她一下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赞许地对芸儿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这些话问你果然是没错！亏你亏你，否则我还不知道上哪打听这些去。”

    “夫人若是还要打听这些昔年旧事，问我就对了！”芸儿喜滋滋地抿嘴一笑，随即又自鸣得意地说，“我打小服侍夫人，因为下人冷落怠慢，我也就只能从这些话里话外打主意，府里那些拿腔拿调的妈妈嫂芋们，没少让我辈捏话头卡住，否则咱们的东西克扣得更厉害……

    那一段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过去，对于陈澜来说已经很遥远了。但今天先是被平江伯方翰勾起，接着又是芸儿这一番话，无数记忆仿佛翻江倒海一般在脑海中翻腾，陈澜不得不一只手按在桌子上，但额头上却已经是隐约见汗。很快”芸儿就察觉到了这异状，立刻上前搀扶陈澜在椅子上坐了，又忙去沏了茶来，见陈澜只是摆手，她更是慌了手脚。

    “夫人，都是我不好，提起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您别再想了。要是那平江伯说了什么，您也别理会，这些自认亲戚的人其实最不讲情呢……唔，只知道锦上添huā，不知道雪中送炭！”，“你呀！”

    陈澜终于扶着额头渐渐坐直了，随即长长吁了一口气。见芸儿满脸惴惴然地站在身侧，她冷不丁伸出手指在其脑门上轻轻点了一点：“别担心了，我就是想起了过去的事，心里有些不舒服。记得待会不要对别人叨咕这些，免得老太太担心，云姑姑柳姑姑又过来探问。”

    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芸儿巴不得不要给人知道，此刻自然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陈澜见状也不再多说，待到把人打发了出去，就一下子靠在了那张藤椅上。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了这个身世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东西恰恰是原本那个陈澜就希望舍弃”希望尘封心底的。

    “不是每咋Ｉ人都能算得上亲戚的，如平江伯那样，和陌路有什么两样？”，浅笑一声之后，她终于也想明白了，便一堆扶手站起身，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先头紧斟着坐船从扬州到南京，昨夜又还要收拾屋子料理一些杂务”因而这一夜，江氏和陈澜都早早地睡了。而这一觉竟是少有地没有任何梦境，陈澜再一睁眼时，竟然已经是天光大亮，睡得异常香甜。只是在洗脸的时候，她却听到外间传来了喝哈之类习武练剑似的声音，忍不住一下子丢下了手中软巾。

    “这是……”

    “夫人，是老太太在外头。老太太说，病了那几天，整个人都快生锈了，大清早起来活动一下身体。庄妈妈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可劝也劝不听。”说到这里，柳姑姑忍不住笑开了”“都是长镝和红缨那两个丫头，她们还在旁边鼓噪，竟是陪老太太一块练着！”

    “老太太高兴就好，让长镝和红缨多多陪一陪也不坏。”

    陈澜这时候才放下了心，重新洗了脸，接下来便是匀面上妆。她一向不喜欢浓妆艳抹，如今自然也只是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待到全都收拾停当之后出了屋子，就眼见寒光一闪，那棵院子〖中〗央的大槐树竟是一下子被打落下了好些枝叶来。吓了一跳的她正要发问，那边厢的几个人已经瞧见了她，红缨赶紧一溜烟跑了过来。

    “夫人，是长镝在那试箭呢！”，“好啊”你竟敢反手就卖了我！”，长镝也忙上了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就讪讪地屈了屈膝，“夫人，我不是故意的，只想着好久不练手生，怕失了准头关键时刻捅娄子。

    再说了，是老太太答应的……”，“看把你吓的，我说过要怪罪称么？”

    见长镝一下子愣住了，陈澜不禁哑然失笑，就连红缨也扑哧笑出声来”没好气地用胳膊肘使劲撞了一下长镝：“夫人的脾性你还不明白，罗罗嗦嗦解释这许多干什么？”

    “就是”你们夫人疼你还来不及，哪会为了一棵树弹你一指头？”，江氏揉着手腕走上前来，又对陈澜说，“，在别人那儿借住了个把月，如今到了你娘家的地方，我都一时忘形了，更不用说她们这两个丫头。我还是头一回像昨晚上睡得那么香，一晚上竟是连个梦都没有。”

    “娘怎么和我一样？”，陈澜和江氏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待看见骏儿在那边探头探脑，她便伸手叫了其过来，又问了他几句，见这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也说一觉醒来就是大天亮，她忍不住摩挲了一下那小脑袋，又叹道，“这地方虽不如偶园和万泉山庄宽敞大气，更没有前临瘦西湖，后有温泉，可终究是住得惬意舒服。”

    话音刚落，云姑姑就从外头快步进了屋子来，屈膝行过礼后就开。说道：“，老太太，夫人，外头阳宁侯府郑管事来问安。”

    住的是阳宁侯府的地方，陈澜就是图个轻省安静，但自然也就想到了少不得会有家下人来给自己这个姑奶奶请安问好。然而，她却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朱氏心腹郑妈妈的丈夫郑管事。如果是寻常人，她此时懒得费工夫，兴许就让云姑姑代为接见了，但郑管事究竟身份不同，因而她就扭头看了看江氏。

    “娘？”

    “你去见吧，我也不想大喇喇受那些礼，毕竟是你的娘家人。”

    有了婆婆这句话，陈澜方才带着人到二门西边的小huā厅去。如今这趟下江南，她大大方方见人惯了，此时也就懒得再设什么屏风之类，在主位上受了郑管事的礼，道了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她就只留下了云姑姑。果然，这一位原本是斜签身子坐着，在闲杂人等都退下之后，立时又一下子站起身来”竟是疾步走上前去，离着陈澜还有三四步远才站住了。

    “三姑奶奶，自从您下了江南，老太太一直不放心，所以二月里就差了小的过来，顺便巡查一下江南这边的产业，毕竟是老太太明言留给您和四少爷的东西。不查不知道，这私底下悄悄一查，小的果然查出了好些纰漏。这边的两个御赐田庄，地界碑不知何时被人移过了，两边相邻的田主据说和平江伯府有涉。小的今次来，是因为老太太说，之前把管理这些的印章给了您。小的此来，原本是打算把这些地转到四少爷名下的，所以……”，“你不用说了！”，陈澜霍地站起身来，沉吟片刻就说道，“此事我自有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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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    第三百八十六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位于淮安的漕运总督府在旁人眼里早已经成了平江伯府的私产，相形之下，位于南京新街口的平江伯府别院就低调许多。只是朴实无华的门楣围墙之内，却是叠山堆石小桥流水中间点缀着亭台楼阁，竟是别有一番婉约的园林风味。只这活水引的是地下泉水，少了通往外头的水闸，因而身在墙外，更是想象不出内中究竟是怎一番景致。

    园是好园，但内中的主人却没有赏花看月的大好心情。这会儿，横跨小溪的一座精致石拱桥最高处，平江伯方翰凭栏而立，手里却捏着一封信。那字迹口吻他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往日接到第一时间就会写了回信捎去，可现如今三天了，他却总有些举棋不定。昨天去见陈澜时，他甚至有过一时冲动，几乎当场把这封信撂出来。

    “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眼下这时节还真是说不准谁占上风……陈兄啊陈兄，想来你意气风发回京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被侄女挤出了京城吧？只不过眼下她自己也是麻烦重重，金陵书院可不好惹。听了我昨天那话，她若是聪明，应当会记起在江南还有方家这门亲戚……”

    “老爷，老爷”

    方翰正轻声嘟囔着，一个小厮突然从拐弯处奔了出来，疾步走上前，到了石桥下头才双膝跪了下来：“回禀老爷，小人刚去过江家，那边还是闹得不得消停，江大老爷眼看是撑不下去了。不过小的没看见江四公子，听说人之前被人打了，后来人就没在老宅出现过，想来也是知道独木难支的道理。三老太爷也没出过面，说是老毛病犯了。”

    “什么老毛病，江大老爷没能耐，这才衬得出那位三老太爷来。”方翰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不动声色地将信又拢回了袖子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那小厮，“继续去江家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另外，对外传出消息去，就说我这三两日之内就要回淮安。”

    “是”

    见那小厮磕了个头就转身一溜烟跑了，方翰这才沿着阶梯缓步走了下来。穿过一处月亮门到了书房，见书童已经整理好了一摞书信和拜帖放在书桌上，他就不紧不慢地一封封拆看了，当看到其中一封时，他突然又惊又怒，猛地重重一拍桌子。

    “来人”

    原本在门外伺候的书童连忙快步走进了屋子，见方翰满面怒容，慌忙一下子跪倒在地。书桌后头的方翰撂下那份拜帖在桌子上，旋即怒喝道：“你这狗才，为什么这等要紧的帖子居然不立即回禀”

    那书童被训得满脸的莫名其妙，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老爷，小的知罪。可小的全都仔仔细细看过落款，没有一份是写着官衔的，而且也没有平日常常往来那些人家的名姓，更没什么朝廷大佬的，小的以为……”

    “你以为”方翰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人就怒喝道，“滚出去到院子里跪着跟了我这许多年，连该记的名字到现在都记不全，昏了你的头”

    等到那书童狼狈不堪地退出门去，他才低头再次瞥了一眼那份拜帖。那既不是什么竹木名刺，也不是什么印花洒金，而是普普通通的一份帖子，落款竟只有曲永两个字，也难怪以物取人的书童竟然会遗漏了。然而，也不知道曲永是让人送了帖子，意指近来要见他，还是亲自拿着此物来却被人挡在了门外。若是后者，那他的麻烦就大了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胸中满盈怒气，突然又高喝传了人进来，继而气冲冲地说：“把那个狗才拉出去打二十板子，革了他书房的差事我这儿不用这等没长眼睛没长心眼的人”

    就在方翰烦乱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外间突然又传了信来，说是杨夫人来了。得知这讯息，大感意外的他一下子停住了步子，背着手站在那儿好一阵子，随即才若有所思地问道：“是来见夫人的，还是有其他说法？”

    “回禀老爷，杨夫人是来拜会夫人的，这会儿夫人正带着二小姐陪着一块见客。”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顿时让方翰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虽是坐下来勉强看书，可他颠来倒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良久，他终究是觉得妻子事先没得到风声未作预备，心里大感不放心，于是一把撂下那卷书，叫来书童吩咐了两句，随即就立刻出了书房往后院赶去。沿着甬道才到了那五间大正房门口，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女儿欢快的笑声。

    “三姐姐，京城白云观的燕九节真那么好玩？等我去了京城，你也带我去瞧瞧好不好？”

    “好啊，这还不容易？”

    “那可是说定了，咱们拉钩”

    听到这里，方翰顿时只觉得一阵头疼，不等门口那丫头打帘子，他就自己一把扯起了门帘迈进了门。径直穿过珠帘到了隔仗后头，他就发现妻子不知道上了哪儿去，只有次女方静和几个丫头在。年仅十一的方静此时此刻根本没发现他进了屋子，竟是只顾眨巴着眼睛看着身边的陈澜，右手的小指高高翘着，满脸都是期冀。

    当方翰看到陈澜丝毫没有在他面前时的冷淡防备，竟是真的笑吟吟地伸出手来，他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眼见方静回过头一瞥，随即就立时蹦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叫了一声爹，他才不悦地瞪了她一眼，这才满面春风地上了前。

    “我家夫人也实在是太疏忽了，竟只留着这个不懂事的丫头陪客，海宁县主还请不要见怪才是。”瞥见女儿委委屈屈地撅着嘴，他立时不悦地喝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忘了你的课程？”

    瞥见方静玩弄着衣角，眼睛却还偷偷瞥了过来，陈澜也不理会方翰对女儿的冷脸，笑着上前弯腰在其耳边嘟囔了两句。见其眼睛大亮，使劲点了点头后就退后两步裣衽施礼，随即规规矩矩跟着妈妈和丫头去了，她这才最}}好抬头看了看方翰。

    “都说平江伯府门风严谨，我还不信，如今看您教女也是这般严格，我才知道传言不虚。只是，静儿妹妹可不像您说的这么不懂事，平江伯夫人刚刚因事走开这一小会，她待客可是有板有眼，我当年如她这般大的时候，也未见得如此井井有条。”

    要是别人夸奖自己女儿，方翰自是少不得含笑谦逊几句，可是次女方静素来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刚刚又这般粘人，他哪里敢接这话茬，打了个哈哈就岔过话题道：“县主今日倒是来得巧，再过几日，我和夫人还有静丫头就要回淮安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陈澜挑了挑眉，旋即笑道，“看来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了。若真是您一家回去了，有些事情寻不到正主儿请教，那就真的弄不清楚了。”

    这“有些事情”四个字让方翰心中一动。联想到昨日才对陈澜提过其母方氏，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陈澜今日来是为了当年旧事，因笑道：“所以说，既是碰的巧，自然就是有缘。县主要问什么，不妨尽管直说，但使我知道的，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就先谢谢平江伯了。”

    陈澜嫣然一笑，待到方翰入座，她跟着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昨日阳宁侯府的郑管事到别院来拜见，对我说了一桩奇事。说是阳宁侯府在金陵府地面上的两个田庄，不知道怎的被人挪动过界碑。我起初还不信，让人去府衙查了鱼鳞册，又让郑管事去核查了一遭，旋即才发现真的是对不上。若是其他的田庄，自然得寻官府重定，奈何这田庄乃是早年御赐的庄园，界碑亦是每朝万岁爷登基时御赐的，这意义就非同小可了。”

    方翰刚刚还是笑容可掬，此时那笑容却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他已经预备好了，要是陈澜问起方家的事情，他会先说方家人当年上京去探望时被阳宁侯太夫人朱氏拒之于门外的境况，然后再提一提陈澜那两个嫡亲舅舅眼下的日子，紧跟着再说一些别的，总之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然而，陈澜偏是根本就仿佛不记得这档事似的只字不提，他顿时有一种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可是，当他回过头来仔细琢磨陈澜的这一番话时，一时更加心惊肉跳。阳宁侯府的产业大多在北方，而江南因为鞭长莫及，早先他和陈瑛交好时，曾经悄悄地动过不少手脚。比如说那两个庄园附近的地，就都是在他一个管事的名下。当初是为了防止朱氏在倒台前在这些产业上动手脚，陈瑛总能拿回这些江南富庶之地的产业，可如今时过境迁，这竟是最大把柄

    想到这里，他好容易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来：“那县主的意思是？”

    “我年轻，哪里懂得这些。”陈澜脸上虽笑着，语气也轻柔，但那言语却犀利如刀，“只我如今虽然是杨家妇，侯府终究是我的娘家，这事情也不能看着不管。平江伯和我家三叔同朝为官，陈方两家又结了姻亲，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夫人，您留着二小姐一个人陪着那海宁县主，是不是太唐突了？”

    “日后静儿嫁过去，也得叫人一声姑奶奶，如今正好有机会，让人相处相处不是最好？陈瑛那个人实在是做事没分寸，把家里老太太长房二房全都得罪了一个遍，如今阳宁侯太夫人还在，到时候静儿嫁过去，万一三天两头被人刁难，她怎么受得起？但只要她眼下讨了那位姑奶奶欢心，进了婆家之后人说两句好话，定然比什么都管用。”

    平江伯夫人越说越得意，坐在那儿又笑了起来：“静儿是我女儿，她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只要海宁县主是传闻中那样的人，必然会喜欢静儿天真烂漫的性子。这也多亏了她上头有我宠着，下头有她哥哥姐姐护着，没学那许多心计，否则也未必能蒙混过去。只要站稳了脚跟，日后爵位承袭是什么光景，那还难说得很，兴许还能有那福分当一回侯夫人。”

    “夫人真是算无遗策。”

    一旁的妈妈正逢迎着，就只见一个人影撞开门帘冲进了屋子。吓了一跳的她正要呵斥，可认出是二小姐方静，赶紧闭上了嘴，但神情却是狐疑不明。方静却不管这些，一头扎进母亲怀中就撒娇了起来：“娘，我和三姐姐正说笑好好的，爹偏偏突然进了屋子，不由分说训斥了我一顿，还把我赶了出来三姐姐正答应我说，以后到京城带我去白云观看燕九节的”

    平江伯夫人一把抱着女儿，正要问些什么就听到这样一番话，立时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按着方静的肩膀让人挪开了些，又问道：“静儿，你说你爹突然进来，还把你遣开了？那这会儿就是你爹在正房陪着你三姐姐说话？”

    “是啊”方静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撅着嘴说，“爹一进来就说什么我不懂事，还让我别耽误了下午的课，可我这回出来，每天的琴课女红都没落下过娘……”

    “好好好，别闹别闹”

    平江伯夫人揽着人安慰了一通，随即便唤了方静的乳母进来，让她带着小丫头进去洗个脸，待会再服侍着看会书，这才带着妈妈匆匆出了门。走在外头，她起初步子又急又快，可走着走着就想起上一回去偶园时碰得一鼻子灰，回来还招惹了方翰一通埋怨，她脚下就渐渐慢了下来，到最后竟停在了那儿。偏生这时候，后头那妈妈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在她后背上。

    “夫人？”那妈妈一个趔趄偏了一下身子，好容易站稳了，忖度片刻就陪笑道，“夫人，海宁县主终究是女客，让老爷陪着终究是不妥，您是当家主母，总应该过去陪一陪的。”

    平江伯夫人被人说穿了心思，不免回头睨视了她一眼，这才面带矜持地说：“就是这理儿，没有大老爷们见人家女眷的道理。老爷也太心急了，有什么话不知道遣了人先对我说，难道我这一把年纪，还会对付不了一个二八都不到的小丫头？传扬出去没来由让人瞧不起咱们平江伯府，就是于海宁县主，说起来也不好听。”

    口中说着这话，她却端着架子缓缓前行。待到了正房门口，她有意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让那妈妈挑开门帘，自己轻轻巧巧提了提身前的销金藕莲裙迈过了门槛。可才一站定，她就看到丈夫正托着额头坐在主位，一时竟是看不清表情，而客座上的陈澜则是正淡然坐着品茗，听到动静才抬头看了她这边一眼。目光对视之间，她竟是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那眼神和她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温和中藏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厉。

    “老……老爷。”平江伯夫人突然连说话都有些不顺溜了起来，见方翰闻声抬头，她才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听静儿说了，所以过来看看。”

    “出去”

    方翰突然迸出来的那两个字让平江伯夫人一下子呆住了。她原想辩解几句，可一接触到丈夫那眼神，她就像刚刚避开陈澜目光似的，不知不觉往后退缩了一步。然而，身后的妈妈和丫头偏生已经跟了进来，她不想这么灰头土脸地退出去让人笑话，把心一横便笑道：“老爷，海宁县主毕竟是女眷，总得有人陪着妥当……”

    “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吃这一吼，平江伯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而就在这时候，陈澜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因笑道：“事关重大，平江伯也不要动气，只管好好思量就是。今日我过来实在是有些匆忙，刚刚见了静儿妹妹，竟是连见面礼都忘了，还请平江伯夫人待我转交给了她。”

    陈澜说着就从头上拔下了一根赤金的簪子，含笑递给了面色发僵的平江伯夫人。见其愣了一愣才伸手接了，蠕动了一下嘴却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便微微点了点头：“静儿妹妹性子活泼开朗，很对我脾胃，若是夫人还要在南京盘桓一阵子，我和娘就暂住在新街口，不妨常常把她带来串串门。今日我在这叨扰了这么久，眼下也该告辞了。”

    被陈澜这么一缓和，屋子里刚刚那沉闷僵硬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平江伯夫人勉强露出了笑容，又说道了几句客套话，而平江伯方翰亦是顺势起身，脸上没了之前那冷硬和不耐烦，而是得体地挽留了一番，旋即竟是亲自送人。他这般做派，平江伯夫人自然不好不送，于是夫妻俩就一路把人送到了二门，直到眼看着人登上马车，随着车轱辘声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方翰才突然冷哼一声，竟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平江伯夫人要开口叫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可她毕竟还窝着满肚子火，索性疾步追了上去，竟是一路径直跟到了书房。一踏进里头，她就厉声把书童都赶了出去，又让跟自己的妈妈在外头看着，这才气咻咻闯进了里屋。

    “老爷，我嫁给你也几十年了。今天当着外人的面，你就这么给我没脸”

    方翰此时心里正烦闷着。陈澜起头那话只是一个引子，要紧的是后来那些言语。

    他一向觉得自己已经够高看这位海宁县主了，可事实证明，他依旧小看了她。她竟是连他伙同南京守备许阳一块海上走私的事情也摸得一清二楚，随后又把金陵书院算计许家次子和她冲突的事情撂了出来，最后便点出大运河这些年渐渐露出淤塞颓势，倘若金陵书院麾下的那些官员一合力，海运真的完全取代漕运，他这个漕运总督就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不得不仔仔细细考虑她的提议。

    这个尚不满十五的小丫头，哪怕是消息灵通也好，麾下另有能人也罢，可终究是一下子洞悉揭穿了他最大的短处难怪陈瑛那样精明到刻薄的人，竟然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因而，这会儿听了平江伯夫人的话，他立时不耐烦了起来，声音低哑地吼道：“什么有脸没脸既然是夫妻多年，你就该知道，要不是有要紧事，我没事情见别家女眷干什么，你就敢没头没脑往里头闯自己进来也就算了，也不管好跟着你的那些妈妈丫头，要是让她们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哪怕谁是从小把你奶大的，也留不得了”

    原本理直气壮的平江伯夫人吃这一喝，那气咻咻的样子立时收了起来，面上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老爷，什么话这般要紧？莫非是……莫非是她竟敢拿什么事情要挟您？要真是这样，您可不能上了当，轻易答应了什么，不如咱们商量商量……”

    “好了，你说够了没有”妻子一开口就猜了个**不离十，方翰顿时更加恼火，一按书桌站起身来，“这些事情你不明白，不给我帮倒忙就不错了你只管好儿女们就够了，别的什么都不用你理会，过两天记着带静儿去新街口回拜一下。”

    “啊？先头不是说，咱们过几日就回淮安？”

    “谁说的？”方翰闻言更是着恼，忍不住重重一锤桌子，“这些混账，让他们往外头散布消息，不是让他们在自己家里嚼舌头你给我传话下去，若有谁再议论什么走不走的事，一律家法伺候你去对几个孩子提一声，咱们还得在南京再停留一阵子。”

    同一时间，坐车回程的陈澜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她已经把方翰的牌面翻开了大半，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牌面有多少，于是这才能占到上风。只不过，那位平江伯终究还是用出了那一招，对她反反复复暗示她母亲的娘家如何如何，可都被她用太极拳搪塞了过去。

    亲戚不是单单源自姓氏血缘，而是因为维系这些的感情。他们甚至连她出嫁的时候都没露过面，如今却凭空冒了出来，还和她讲什么感情，岂不是可笑至极？

    车子摇晃之中，她逐渐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察到车子一阵剧烈的晃动，她一下子本能地抓住了一旁特设的铜质把手，正惊疑地以为旧事重演，车子却很快稳当了，外间须臾又传来了车夫的声音。

    “夫人，有人在外头拦车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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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天子激赏，明察秋毫

﻿    “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金水桥后奉天门前，便是他们对于浩大宫城的唯一印象，少有人能够在深入其中。至于通籍禁中大内，可以出入乾清宫这等地方，则更是只有阁老部堂以及勋贵重臣。然而，位于西华门外的西苑，说是皇宫，但终究是属于内苑，弄一份通籍就容易得多了。嗯当初陈衍通籍西苑，头一次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些战战兢兢，但两三次下来就很快习惯了。

    这会儿，站在西苑那宽阔的小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下头两队人马狠狠对撞在一块，那倏忽间的叱喝喊杀和自己平日所见大为不同，甚至眼神都大有区别，他不由得为之深深心悸，好半晌才叹了一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好男儿！”

    “这就是好男儿了？真正的厮杀你还没瞧过呢！”，一旁的安国长公主懒洋洋地斜倚在那儿”见陈衍好奇地瞅了过来，她这才淡淡地说，“这虽说是实战，死伤不论，但终究少了战场上那种一往无前拿命去搏的血性，所以也就是大略能看出一个人的武艺勇气，再深一些的东西就看不出来了。战场上能活下来的未必就是武艺最好的，但一定是关键时刻能豁出去的！小四，你未必一定会上战场，但你要记住，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话陈衍自然听过，可这时候结合安国长公主这番话，他不由得品出了另一种滋味来。琢磨了好一会儿，他就退到了安国长公主的座位边上，弯下腰低声说：“师傅你的意思是，要真的遇上最危险的时候，与其退而寻求其他法子，不如豁出去拼了？可不是有空城计……”

    “诸葛武侯的空城计只是家演义，但从前确实有成功的例子。不过，这样的成功终究是有条件的，你得有空城，有时间预备，而且越是聪明狡猾的敌人，越是容易中这样的戏码。相反”战场上更多的是堂堂正正的决胜负，这时候，兵员多寡优劣，乃至于将帅和睦，士气高低，将兵勇武……诸多因素很多。而在诸多因素都不利的情况下，历史上还是有不少著名的以弱胜强。这些仗里头，无论是否有运筹帷幄的军师智者，可是，却一定得有一个身先士卒冲杀在最前头的将才，这个人方才是一军之魂。”

    说到这里，安国长公主不禁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随即又仰头看着天空：“想当初我在皇史成偷看当年留下来的书，却看到了一番话。这天底下最危险的便是以弱胜强，因为一着不慎，就可能把所有赌注都输进去。要能够以弱胜强到最后能够扭转势力对比”不但需要有天下无匹的运气，还要能让不计其数的人才为之归心，还要让天下百姓为之归心，所以最要紧的就是宣传舆论。没有比高位者于寻常士卒一样屹立于飞箭流矢之前，更能够宣传天命了。”

    尽管和同年龄的少年相比，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让陈衍迅速成熟了起来，可这些话终究太过深奥了些，他一时听得满头雾水。有心想问问清楚”可看看安国长公主那惘然出神的样子，他又不敢贸贸然发问，正憋得有些难受的时候，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九妹对这么小的孩子解说这些，也不怕把人给绕晕了？”

    安国长公主闻言一震，一堆扶手坐直身子转过头，就看见皇帝只带着御用监夏太监上了高台。只见皇帝一身暗红色大团huā圆领纱衫，下头是一双乌头履，腰间竟只是松松地束着一条布带”甚至还光着脑袋，看上去就犹如寻常西苑的闲散小官”她连忙吩咐陈衍把自己搀扶起来。奈何身子重了”她只能勉强欠欠身，随即就不悦地看了夏太监一眼。

    “这边厢皇上告病，那边厢又到了西苑，偏这儿人多眼杂，你也不劝谏劝谏。”

    陈衍也被皇帝的出现吓了一跳，放开安国长公主的手和别人一块行了礼，他就听得师傅这般说话，一时更是暗自咂舌，索性只低着脑袋不说话。果然，皇帝闻言竟是丝毫不恼”反而夏太监仿佛是理亏似的连连赔笑谢罪，到最后他琢磨着这两位大约有话要说，打算悄悄退下的时候，却不料才走了两步，一个声音就追了来。

    “陈拜”

    被这突然的沉声一唤，陈衍赶紧停住了脚步。不用看，他也知道这决计是当今天子，于是立刻停下了脚步。只他又不是要上朝的大臣，也不是逢年过节要入宫朝贺的命妇，这会儿只是躬身答“臣在”眼睛甚至骨碌碌地偷瞥了一眼皇帝，结果不合与两道目光碰了个正着。

    “不愧是你师傅和你姐姐教导出来的，胆子贼大！”皇帝哑然失笑，这才正色问道，“这几天顺天府和下头科道言官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顺天府说那是两无赖威逼人致伤，科道言官则是说你车马伤人，全都是因为你那点芝麻大的小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说说，这件事当如何。”

    “啊？”

    陈衍没料到皇帝竟然问这个”一时间顿时犯了难。偷瞥了一眼安国长公主”见自己这位师傅丝毫没有暗示的意思，他不由得习惯性地抓了抓脑袋，也没留意到夏太监责怪的目光，想了好一阵子才抬起脑袋来。

    “回禀皇上，朝廷有律例，车马伤人，说的是无故在城中奔驰，以至于伤了无辜人。可是臣当时一令人前导高喝，二已经有勒马避让，三则是有人故意将人推落马下，一应证人和犯人都已经送了顺天府，苦主都不曾告什么车马伤人，他们聒噪什么？那些言官不管国家大事，一心只盯着这么鸡毛蒜皮，真是白拿了朝廷傣禄！”

    起头还说得井井有条，但陈衍终究是年轻，到最后不免就有那么几分赌气怨尤带了出来。只最后那声音极小，听着像是嘟囔，安国长公主摇了摇头，却是不予置评，而夏太监却有些忍不住了：“四公子仔细些，莫要御前失仪！”，陈衍这才赶紧闭上了嘴，而皇帝打量着小家伙犟头犟脑的样子，随即微微！笑：“人家可是说，你把苦主藏在家里，逼良为婢，意图不轨呢。”

    要这是在别的地方，陈衍必定勃然大怒骂他娘的，这时候总算是好歹硬忍了平来低下脑袋闷闷地说道：……什么逼良为婢，阳中侯府又不缺人，上书说这个的人必定是那些话本大戏看多了，以为谁家都是不管香的臭的往屋子里拉？顺天府又不会收着苦主以便对质这要是人随随便便就放出去了，谁知道幕后指使这事情的会不会打别的主意？人我送到了通州庄子上，让家里几个仆妇好好看着养着，连面前没见过，要不信让他们自己去通州瞧去！”

    此话一出，安国长公主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连带着周围随时伺候着的两位妈妈和几个丫头都是忍俊不禁，而皇帝则是似笑非笑看着陈衍最后露出了一个欣然的笑容。

    “好了好了，小小年纪能把事情处理成这样子，也实在是不错了。至于是不顾禁令有意驱策车马伤人，还是有人刻意陷害你，朕也不难为你总会让人还你一个公道。这时候不早，赶紧出宫去见你家祖母吧。”

    尽管刚刚振振有词，但这会儿回过神来陈衍仍是忍不住感觉到背上都是汗，得了这话自然高兴得无与伦比，跪下磕了个头就立马一溜烟走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而眼看着小家伙下去，下头演武场上的比武也已经完全偃旗息鼓，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悄悄避开了去，安国长公主这才看着皇帝说道：“皇上有事要说？”，“老四的信刚刚送到。”，皇帝言简意垓地说了这么一句见安国长公主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郑重而冷静，他就笑了笑说“从来就知道他胆大，只是在朕面前装老实可这一次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他先斩后奏，信上说他对人声称得了朕全权，这是为了办事方便，朕是想骂他都拿不到人。他把萧朗拉着去壮行色，在平江伯那儿招摇撞骗，还把叔全直接拉上了船，看来是真正办他想办的事情时，他才会这么拼命。”

    “这么说，皇上是下决心了？”，安国长公主的脸色丝毫不变，竟是直截了当地又问道，“但此行吉凶难料，若是有万一……”，“如若有什么万一”朕的身体自己知道，不至于如此不济。”皇帝仿佛不是在讨论自己的寿命和后继人，语气异常的平淡，“周王夫人季氏既然已经有孕，她虽是宫女，可毕竟是良家子，朕打算册她为周王妃，九妹觉得如何？”

    “武贤妃答应了？”

    “今时不比往日，长乐宫也不比曾经的王府，况且，朕并不是说如今册封，而是等到生产之后。季氏有孕的事情内廷并没有太声张，朝中也没有大反应，想来不至于引人瞩目。”

    “既然皇上心意己决，贤妃也应允了，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安国长公主微微一顿，随即才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周王和荆王都是皇上的儿子，我这个外人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可阿澜是我的女儿。叔全跟着荆王折腾去了，阿澜一个人在江南，据暗卫回报，她几乎只用他们打听消息，其余的从来不求他们帮忙，这倔强性子实在让人头疼，偏又没个帮手……皇上不要提萧朗了，那小子是镇东侯丢来磨练的，只会打仗厮杀，哪里管过什么实务？所以我只想问皇上您一句话，您把司礼监太监曲永派到江南，究竟是去干什么的？”

    只一瞬间，安国长公主那懒散悠闲的目光竟是突然变得无比锐利，明亮得有几分碜人。

    ………………”……”，拦街喊冤的故事，陈澜前世在电视之中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回，反而是这一世重生之后，鲜有听见这一类的事，只戏文里头偶尔出现一二。在阳宁侯府的那段时日，她为了弥补自己对这个时代了解的缺失，也不知道囫囵吞枣啃了多少书，其中就有百多年来反反复复修订的大楚律。其中”越诉的处置向来是极其严苛，轻则笞杖重则枷号充军。

    而她又不是官员，怎会有人突然鼻街拦下车马要告状！

    想到这里，她立时看了一眼身边的云姑姑。下一刻，云姑姑就立时离座而起弓身到了车门边上，拉开一条缝探出脑袋去见前头车夫已经下了车辕，而拦在车马前的竟然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整四个人，云姑姑顿时面色一紧，随即竟是直接跳下了车来。

    “要告状该去本管衙门，朝廷有律例，越本管官司上诉，笞五十。更何况我家夫人又不是朝廷命官尔等在此阻路告状，便有冲撞官眷之罪！”

    云姑姑本就是在坤宁宫当过多年宫女的人，居高临下这一番呵斥，自然颇具威势，就连看热闹的人也被这声色俱厉的架势压得一时没出声。至于那跪在地上的四个人就更不济了，一个个你眼看我眼，其中一个甚至挪动着膝盖要起来，却被另一个老汉使劲拉了下来。

    “都说夫人是钦命册封的县主是菩萨转世，怎么就不能管一管咱们的不平事！可怜我家闺女还不到十五岁，硬生生被南京守备的二公子带着那几个家奴糟蹋了……夫人要是不管，小老儿今天就去撞死在了那门上！老天，你不长眼睛你瞎了吧！”，这突然爆发出的凄厉声音让陈澜一下子觉得整颗心一缩，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双手死死抱紧了胳膊却没有动弹。一旁的芸儿最初还笑说云姑姑真厉害，竟然能背出律法云云，这会儿也小脸发白，一手撑着厢壁，咬着嘴唇竭力透过车门缝隙往外看去。而红缨则是一手抓住了背上那长条包袱，一手摸向了搁在旁边的双枪。

    云姑姑眼见那老汉猛地拿着脑袋往地上砰砰死撞，也是为之变了脸色。然而她毕竟是活了好几十岁的人了，在宫里什么诡谲的勾当没见过眯着眼睛只看了一会儿，她就突然一个箭步窜了上去竟是一把揪着那老汉，把人一下子拽了起来。

    旁人都没料到这么一位官宦人家的体面仆妇竟会这般做派，全都吃了一惊，待见那老汉额头上血肉模糊，一时都为之哗然。

    然而，就在人群中起了骚动的时候，紧拽着老汉手腕的云姑姑却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扯过腰间帕子，竟是直接往那老汉的额头按去。面对这样的动作，那老汉慌忙往后直缩脑袋，又使劲想缩回手可他一个半百老汉，竟是扛不住那力道。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手绢把他额头上那些红的黄的黑的抹去了大半，一时间连声音都发布出来。

    “刚刚不是还血肉模糊，怎么一擦就都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帮混账，他们是装的！”

    随着有人嚷嚷着拆穿了这一茬，围观的人群一时为之大哗。剩下那三个跪在地上的人见状不妙，一下子窜将起来往人群中逃去，可就在这时候，云姑姑仍是死死拽着那老汉不放，口中更高喝道：“拿住他们，我家夫人重重有赏，每个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这几乎是一个有点手艺的壮汉一个月的收入，当这话叫嚷出来之后，也不知道有多少双手往那三个逃去汉子的胳膊腿领子袖子腰带抓去。只不消一会儿，三个人就被好些人揪了回来，按在地上的样子狼狈不堪。一个上衣被撕得稀烂，一个下头裤子破了，还有一个干脆是两只鞋子都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去，而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按着三四只手。

    因而，伸到云姑姑面前的手少说也有十一二只。她却也爽利，叫了随行家丁来把人一个个都捆了，随即才转身到了车厢旁站定，躬了躬身说道：“夫人，这几个分明是市井无赖当街耍诈诬告，幸有仗义百姓帮忙拿住，该如何处置，请夫人示下。”

    车内的陈澜一直没有伸手去打起窗帘，看不见外头具体如何情形，但只听那些动静声音，她就能猜出个大概来。此时云姑姑如此做派，她哪里不明白，当下就说道：“既然他们是告的南京守备，那就请姑姑带两个人走一趟南京守备府，把人送过去”看守备府怎么说。至于这些个仗义百姓，就按照姑姑瞪刚的话，每人谢银二两，请他们帮忙一块押送人。”

    虽说刚刚抓人的时候人人积极，但只是一时冲动再加上贪图那赏银”云姑姑到车门旁这一禀报，无论是周遭刚刚手慢一步没赶上的，还是这几个仍按着人的”都少不得窃窃私语了起来，甚至有人嘟囔说也不知道官家是否会赖账。于是，当陈澜这一番话传了出来，四下里人群全都一下子鼓噪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好字，一时好声不断。

    陈澜发了话，红缨立时从车上随身带着的小银箱里翻检了一会，又从车门递出去一个锦囊。云姑姑接过之后扫了一眼那一个个人，却没有立时上前挨个发了赏赐。

    前时要离开扬州的时候，她为了临行前放赏，拿着银票去江皿郎管辖的江家当铺，兑换了几十串青钱，又为了方便，兑换了足足二百两二两一个的银角子，此时发赏的时候，她并不患有什么不均，而是怕其他的。

    “这钱我家夫人已经拿了出来，我也不敢克扣，还请诸位帮忙把人送到了地头，我再一并重谢。”，这条件虽说有些让人不满，可看在那锦囊的份上”一众人你眼看我眼，想着南京守备府就在两三条街之外，当下也就都应了。须臾，云姑姑就带着两个家丁押送了这四个人过去，旁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剩下的家丁这才得以护持着马车前行。

    才走了没多久，车里头的芸儿就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开口说道：“云姑姑实在是太厉害了！要是我，兴许就被那喊冤磕头给吓住了”哪像她能这般眼尖！”

    “那是，咱们才几岁，云姑姑那可是曾经跟了先头皇后娘娘好多年了！”红缨笑了笑，见陈澜只不说话，她就轻声说道，“夫人还在想刚刚那一出？不就是讹诈之类的老套，只不过是借着咱们的声威而已。”

    “你们老爷人还没回来，在那些江南人眼里是否能平安上任还未必可知，他能有什么声威？”，陈澜摇了摇头，随即托着下巴微笑道，“人家定然是知道我与许家二公子曾经有些粗龌，那边甚至还差点负荆请罪，于是才闹了今天这一出，料想只要是女人，听到那种事总是免不了心怀激愤，少不得要出面做主的。只要我管了，不但坐稳了越权二字，而且和许家自然是势不两立。姜还是老的辣，多亏了云姑姑火眼金睛，又能连消带打。”

    红缨和芸儿这才恍然大悟，芸儿见陈澜仍在那沉思，不免凑趣地笑道：“云姑姑是厉害，可夫人您还不是高明？赏了银子让人帮忙把人送到南京守备府，这烫手的山芋也就送过去了。而且这本来就是为了他们，总不能让咱们家里白赔银子，到时候这赏银一分不少都能补回来不说，兴许还多一份谢礼呢！”，“你这丫头，真真切切钻钱眼里去了！”

    陈澜被芸儿这市侩的口气给逗乐了，冷不丁一指头弹在了她的脑门上：“哪有你这么计算的，难道我就缺了这二十几两银子？”

    “当然不是，夫人哪里会那么小肚鸡肠，您是筹划高远！”

    被芸儿这不伦不类的奉承说得哭笑不得，陈澜也懒得再理会这促狭的丫头，自顾自地坐在那里出神。南京守备许阳是武夫出身，可能够一直做到辽东总兵的人，总不会单单是一介莽夫，今天她把人送过去，想来那边也会明白是遭了人算计。既如此，芸儿所言那谢礼只怕是不会少的，如此一来，今天这突发事件于她来说，反倒是成了有利无害。

    毕竟，对南京这边的人来说，无论她和杨进周也好，原本定居淮安的平江伯也罢，甚至于接任南京守备才没多久的许阳，都是外来人。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若是能够把几股力道都拧在一块。哪怕是暂时的，她能够做的事情也很多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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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登门致谢

﻿    新街口的这座宅午是阳宁侯府几十年前置办下的，为的是家下万一有主人到南京来，能够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但多年来，陈家人丁倒也还兴旺，可多半都是在北边安家，当官的也少有被派到南京，于是这屋子虽也常常修缮，可要说有多齐整却是难能。因而，郑管事昨日才来过一遭，这天一大早就又特地赶了过来，得知陈澜去了平江伯府，他暗自咂舌三姑奶奶做事雷厉风行，却也少不得求见了江氏。

    “这房子实在是旧了，当初实在是想着姑爷到了南京，总应当入主总兵府，所以竟是忘了把这儿的房子再修缮修缮，实在是委屈了太夫人。”

    “要真想住得奢华，别说之前在扬州，现如今就是在客栈里包一个小院暂且住着也使得，可毕竟客居的滋味不好。这儿是媳妇娘家的地方，我这两日连睡觉都踏实安心了，郑管事就不要再说什么委屈之类的话，否则，我可打发人去给你算房钱了！”

    郑管事见江氏面色一板，知道有些话就不必再说，自是慌忙起身连道不敢，随即才再次坐下。转致了家中老太太朱氏的问候，又说道了些京中闲话，随着江氏饶有兴致地问些江南事务，他自是少不得打叠精神一一解说。可他说得正兴起，却不料江氏竟是突然开口问道：“听说这两日江家那边闹得不可开交，郑管事可晓得内情？”

    “呃……”郑管事不觉有些迟疑，不安地微微抬头偷觑了一眼，随即才垂下脑袋说”“小人也就知道些大概。这几〖日〗本应当是江家准备族长接任大典，可江家二房四房质疑江大老爷没能耐管好宗族事务，所以上上下下都在闹腾，再加上外头人又是要账又是毁约，闹得不可开交。据说，今早上那位三老太爷把人都叫到三房大院里头去了。”

    “都是上百年的老门第了，平日里自诩名门望族，到这时候也不怕外人笑话丢脸！”，江氏冷笑一声，随即淡淡地问道，“二房的人也就算了，毕竟还有几个老人。要是我没记错，四房的当家如今还只是三十出头，他有什么能耐，也跟着别人后头瞎起哄？”

    郑管事哪里不知道四房的当家本应当是江氏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十五老爷，可因为族里不公，江氏那会儿又不肯和离，最后名正言顺的嫡子被分了家出去，反倒是继母所出的儿子十八老爷承袭了家业。因而面对江氏那流露出无穷冷意的眼神，他只得陪笑道：“四房在族里从前都是跟着三老太爷人云亦云，如今大约是眼看有机会，所以便忍不住了。要是太夫人觉得不妥，小的这就去……”

    江氏一手握着茶盏，手指甚至微微有些发青，良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随口问一句，不劳郑管事费心了。贪心不足蛇吞象，我这个外人才懒得管他们的那点龌龊心思！”

    说到这儿”她也没心情再多说什么，当即吩咐了庄妈妈带着郑管事出去。郑管事出门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向庄妈妈说：“嫂子，不是我这个外人多嘴。我知道太夫人对江氏一族嫌恶已深，可如今姑爷不在，太夫人才病过一次，这些江家的消息能不让太夫人知道，还是不要传过去的好，免得太夫人听了勾起旧事，心里不痛快。”

    “郑管事的意思我哪里不明白。”庄妈妈一边陪着走，一边忍不住摇头叹气道，“老太太的脾气你不知道，最是执拗不过的，我不说，老太太就能直接从外头把人叫进来问。说是不认承自己和江家的关联，可终究是同姓同脉，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说的也是。”

    郑管事也摇头叹息了几声。到了二门之外，他就冲着还要再送的庄妈妈拱了拱手道：“嫂子还请留步，送到这儿就成了。等三姑奶奶回来了，烦请回报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庄妈妈刚要说话，正巧外头报信说夫人回来了，她不觉莞尔：“说曹操曹操就到”郑管事可算是赶上了，也免得再跑一趟，咱们快一块去迎一迎。

    陈澜也走进了门就得知郑管事来了，此时下了车之后，略一颌首答了两人的礼，她就请庄妈妈先进去向江氏回报一声，自己则径直到了帐房那边见人。落座之后，见郑管事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不免微微一芜“田庄的事情你不必再担心了。平江伯那儿满口答应，挪动的界碑一定会照原样挪回去，届时还会让那相邻田地的主人上门道歉赔礼。”

    “啊？”郑管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掩不住的讶然，“三姑奶奶这是说真的？须知平江伯和三老爷几乎可算是换*的兄弟，两人当初又越过老大大连儿女婚书都定了，如今这事情他竟然肯这么爽利地认承下来？别是当面答应，背后却又耍什么huā招才好。”

    “平江伯是把女儿许给了五弟，只姻亲是姻亲，他还不至于一味紧跟三叔，连事情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陈澜见郑管事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就摆了摆手道，“我也不会只听别人的嘴上言语，你让田庄那边留意看着就是，这样想来就两全了。”，郑管事想想朱氏对陈澜的一贯信任，又仔仔细细斟酌了片刻，最后便欠身应了下来。生怕自己刚刚这话让陈澜心中存下不满，他又少不得解释道：“不是小的不信三姑奶奶，实在是因为这两个田庄一出一入就是七八百亩，而且不少佃户竟然也和事情有涉，所以小的不得不谨慎些。倘若能真的解决了，小的回去也能对老太太交待。

    “你也是一片忠心，我怎会怪你。”，对于郑管事那诚惶诚恐的样子，陈澜心中好笑，嘴上却少不得安慰了他一句。等到郑管事说起之前面见江氏的情形，还有江家的一系列情况，她的面色才微微一凝。

    郑管事这会儿却没有在江氏面前的小心翼翼，事无巨细一一说明，末了才不无忧心地说：“看江家那样子，江大老爷是压不住局面的，三老太爷一发话，一众人就全都涌到他那儿去了，万一他由此反悔，恐怕还是风云突变，三姑奶奶得有个预备才行。”

    “我明白”多谢郑管事的提醒了。”

    陈澜颌首一笑”心里却想起了之前她让人送给那位三老太爷的半截残墨。嗯来只要那位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老汉能够琢磨到其中的意思…——已经是从头污到脚的人了，这会儿还想着洗白已经是绝不可能。更何况，那老家伙应该会认为，江大老爷越没用，自己就越有值得利用的余地，此时应该不至于那么愚蠢才对。

    郑管事起身告退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正午时分了。从帐房出来，他这一路上始终看着地上的青石甬道，脸色很有些不太好看。三姑奶奶是聪明机敏，可为人处事总还是他这样的人老到，更何况江南四面是敌，哪有直截了当就摊开来对人去说的？那平江伯也好，江家三老太爷也罢，都是从里黑到外的人，万一……

    他这心事重重地刚到大门口，就只听前头大路上一阵马嘶马蹄，抬头一看，就只见那边一行人风驰电掣地过来。为首的一人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勒马停下，随即利落地一跃跳下，看了看门楣才大步朝他走了过来。见那人五十许，身穿绣蜜蜂骏马猿猴马上封侯玟样的玄色长衣，脚下踏着一双鹿皮靴，腰悬宝剑，四方脸，两鬓斑白，却依旧是英眉浓眼虎背熊腰，竟一站在那儿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锐气，他不由得就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杨太夫人和杨夫人在此地住？”，听这话客气有礼，郑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忙深深躬身行礼道：“正是，不知道这位将军……”

    “某家南京守备许阳。今日亏得海宁县主当街为许家辨污，免去了一桩大麻烦，因而某家亲自登门致谢，还请通报一声！”

    南京守备许阳？郑管事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忘了接话茬。这许阳和平江伯方翰一样，也是和陈瑛结下了，汝姻亲的，现如今竟然会亲自登门来，而且还是致谢？好半晌，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也顾不得其他，一面吩咐门上赶紧把人请进来，一面也顾不得自己分明是要走的”一溜烟疾步朝里头跑了进去。

    刚刚已经走了的郑管事突然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却是禀报说南京守备许阳亲自登门道谢，陈澜总觉得这幅情形有些滑稽。问明之后，得知云姑姑和两个家丁尚未回来，她不免有些狐疑，当下就索性留了郑管事下来，又吩咐人进去禀报了江氏。待到她带着人亲自到二门口迎着了人时，就只见许阳竟是突然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杨夫人，前时你才宽宥了小儿的莽撞无礼，这回又替他挽回了名声，某家在这儿多谢了！”，尽管这不是在外间大庭广众之下，但这一拜仍是让陈澜吃惊不小。男女有别，她不便搀扶，只得避开一步答礼，心里却为之大讶。

    这么大的事情”许家承自己的情是很自然的，可竟然不是许夫人登门而是许阳亲自出马，看来这位人人皆道是粗疏勇武的昔日辽东勇将，并不是表面上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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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    “此前平江伯方翰来访，江氏借口大病初禽并未出见，但今日南京守备许阳登门致谢，江氏心里颇有纳闷，再加上许阳在辽东时，曾经立下了不少边功，因而她思付着便让庄妈妈服侍着换了见客的大衣裳。这会儿在前头的厅堂里头见了客，见年近五旬的许阳腰杆笔直精神奕奕，看不出丝毫的老态疲态，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英年早逝的丈夫来。

    “说起来，我当初和杨琦贤弟还曾经共事过，只没多久就调任辽东，一晃就是二十几年。当年那一连串事情发生的时候，同僚部属乃至于几位老将军，都曾经起意争辩一二，我那时候联署的时候也因义愤附之膜尾，可终究那联名上奏却被杨兄拦了下来。不过是御史参奏，然后是一个不明事理的老子落井下石，这就轻轻巧巧扳倒了一个战功不少的将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阳又讥诮地笑了一声：“当时我不明白，可如今却已经明白了过来。对于那些朝廷中的文官大佬而言”边将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这个不行还有那个”要紧的是不要越权，不要专断，如此他们就可以放心了！我在辽东，他们担心我和镇东侯有所勾连，所以军器棉袄全都是按着数目克扣，却不想想着路上的损耗。如今我到了江南，手头就那么大猫小猫三两只，却还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算计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到这今年纪不小脾气却依旧那么大的老将一拳捶在扶手上，陈澜眼中目光连闪，几乎是本能地看了一眼一旁的红缨柳姑姑和郑管事。见柳姑姑她们俩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似的，郑管事虽是脸色有些不那么好，可也是一动不动，她心中暗自沉吟，却没有接话茬。果然，江氏已经咳嗽了一声。

    “许大人慎言，这些话传扬出去，对你可是没有好处。

    “太夫人，我不妨说几句掏心窝的话。”许阳说完也不理会江氏是接受还是不接受，满脸恼怒地说道，“我实在是受够了。是，我在辽东那些年里，捞了不少钱。可这些一不是吃空饷，二不是克扣军需，三不曾劫掠民间，也就是在互市等等上做些文章。那些鞑子和女真人最喜欢的就是中原的锦缎丝绸和各式珍奇，我要的是他们的骏马牛羊，各取所需而已。至于我到了江南之后……哼，要说走私”江南这些本地世族这勾当还做得少么？”

    哪怕是背地里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但此时**裸全都撕掳了开来，陈澜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真是假，许阳这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的架势，比起平江伯方翰那迂回辗转的方式更容易博人同情。至少，此时此刻她斜睨江氏，就可以看到婆婆脸上那一丝赞同。

    “我虽是内宅妇人，但许大人的意思我也多少明白。”江氏说着就叹道，“江南这地界说是富庶”但寻常百姓的日子不过尔尔，有钱的却整日里想着更有钱，所以在排外上头都是一样的。今天我家媳妇在路上遇到的这一遭，大约是有人想着令郎先头和咱们有些粗龊，所以才使了这一招，既然识破了，明日就能传遍大街小巷，许大人也莫要太放在心上。至于送来这许多礼物却是实在太破费了，还请带回去吧。”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海宁县主挽回的是我许家的名声”远胜于救人之命，这些区区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许阳说着就站起身来，竟是对着江氏又深深一揖，“想当年杨贤弟迭遭变故”我已经到了辽东，一面应付本地的将校，一面又怕得罪朝廷大佬，所以竟是为了私心，一直憋着再没有说一句公道话。如今这些东西，就算是补我当日不曾雪中送炭好了。太夫人”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可刚刚这番话都是真心实意。”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江氏看着那一大摞大大小小的盒子”忍不住有些头疼。而陈澜这时候终于寻到了空子，不免问道：“许大人，不知道我之前派去送人的云姑姑和两个家丁，怎么不曾随同许大人一同回来？”

    “我竟是忘了这一条！”许阳一下子重重拍了一记大腿，这才嘿嘿笑道，“太夫人和海宁县主不要见怪，我这人莽撞，碰到这种见鬼的事情原本是连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可海宁县主派来的那位云姑姑实在是精细，所以我立时就派人去子金陵府，把两个推官全都叫了来。因为那位云姑姑和两位小哥当时都在现场，所以解说过后，就押着人去金数府衙了。啧啧”我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竟是没有一个这样的人才！”

    陈澜这才知道责姑姑竟然是这样雷厉风行。嗯来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这么大，接下来这几个想讹诈的汉子就算是得人指使在金陵府中翻供也不会有多少人取信，至于人若是死在了那里，脱不开干系的就是金陵府了！心里赞叹坤宁宫出来的果然是人才，她自然也是顺着许阳的口气谦逊了一二。接下来，许阳竟是邀约她和江氏明日过府做客，江氏先是推辞了两句，但终究拗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番之后”早已经走到了午饭时分，因家中没有男子，留饭不便，江氏就让陈澜送人一程。随着一路出去，陈澜最初还有些赶不上许阳的健步如飞，好在对方须臾就放慢了脚步，她这才轻松了一些。到了二门口，她见几个小厮已经牵了马匹过来，便打算再说两句客套寒暄，却不料又被人抢在了前头。

    “县主，明日我会请平江伯过府，想来他也会卖我一个面子。若是县主还有什么人带来，尽管一并请来就是，空白的帖子回头我会使人送过来。人多了好说话好商量，也该得有一个章程了，总不能老是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这话已经不是什么暗示了，而是清清楚楚的明示。陈澜在最初的吃惊过后，立时明白了过来，心里一付度就点头笑道：“既然是许大人如此盛情，我敢不从命？”

    这一日的午饭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腹中饥饿再加上心情畅快，胃口突然好了，陈澜竟是多盛了小半碗。江氏见她添饭，索性把几碟入味的肉菜全都挪到了陈澜跟前，眼见媳妇一笑谢过竟是风卷残云地都消灭了干净，她不禁眉开眼笑，饭后就立时打发了几个丫头陪着人出去到后院消食，不许立时动脑筋见人说事。等人走了”她就冲着庄妈妈笑了起来。

    “这孩子真是个会用人的。云姑姑柳姑姑是先头皇后娘娘给的人，长镝红缨和小丁小武是安国长公主给的人，红螺是阳宁侯太夫人赏的，只有芸儿自小跟着她伺候，可偏是全都围着她，事事料理得妥妥帖帖。我看，这些人哪怕还记着旧主，对她的心思也是一点不逊的。就是全哥，我看心里惦记她也绝对不输给我这个当娘的。”

    庄妈妈会意地笑道：“老太太这是嫉妒了？”

    “嫉妒！怎么不嫉妒，不过这有何妨，只要有你陪着我就好！”

    夹道西边的小huā园里，陈澜散了好一会儿步，眼见红缨和芸儿寸步不离地盯着自己，她自是有些无可奈何。可郑管事还在外头”她总不能让祖母朱氏派来的这个得力心腹在前头虚耗等着，当即就吩咐柳姑姑出去把人请进来。柳姑姑领命一去，芸儿就忍不住抱怨道：“夫人，这是饭后休息的时候，您就不能听老太太的，好歹多歇一会。”

    “等吩咐完了这一茬，待会回房就歇午觉，这总行了吧？”

    见芸儿听了这话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陈澜不禁哑然失笑。不多时，郑管事就跟着柳姑姑进了月亮门。

    不同于早上的迟疑和小心，此时他满脸的敬服，行过礼后就叉手站在了一边。陈澜打量了他一会，随即拿出了那枚朱氏当初给的牛角印章递过去，一字一句地吩咐道：“阳宁侯府在南京城里颇有些产业，而你既然是下来巡视的，想来也应该嘱咐了你一些人。明日南京守备府设宴，许大人已经说了要请平江伯，再让我邀约一些宾客。你先列个名单，待会帖子送来之后，你走一趟你相熟的那些人家，把帖子一一送上。”

    “过……，…”郑管事正想说这是不是不合适，可看着陈澜那不动声色的面孔，他立时吞下了那半截话，深深低下了头，“小的遵命。”

    陈澜又嘱咐提点了两句，就使了柳姑姑带郑管事出去，又让芸儿去找了在房里的长镝来，吩咐她去给镇东侯世子萧朗送信。等到这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方才回了房，原只是打算躺下迷瞪一会养神，可也不知道是心情太放松还是人太累，等到她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而一旁的柳姑姑一边挂帐子，一边笑道：“夫人可是醒了，镇东侯世子已经来了。”

    “镇东侯世子来多久乒怎么不哔醒我！”

    见陈澜面露嗔怪，柳姑姑忙躬了躬身解释道：“庄妈妈亲自来看过，得知夫人正睡着，就先去回话了，不多时就又过来说，老太太和世子在房里喝茶说笑，又留了世子用晚饭。世子也说，让您多休息一会，不许咱们吵醒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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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惺惺相惜

﻿    “尽管柳姑姑已经解释过了，但陈澜想到是自己让人送信去请萧朗的，结果自己一觉睡过头却还累得别人久等，心里自然是颇为过意不去。紧赶着洗脸梳头换了衣裳，就立时赶往了后头江氏的正房力才一进院子，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婆婆爽朗的笑声。

    “江南这边向来时兴订娃娃亲的，我和全哥他爹当年就是如此，所以如你这等年纪却没个婚约，别人自然免不了打主意。这边说亲都是为了彼此联姻，无论是仕途还是生意抑或其他上头，两家都能彼此借重，至于xiao夫妻之间是否看的对眼，却是谁都不在乎的。你就是再整天顶着一张冷脸，可既然是镇东侯世子，就是个最大的香饽饽。”

    江氏见萧朗那张脸一下子变得更黑了，顿时哑然失笑。寻思着该用什么样的名义写封信给萧朗正在京城的母亲”她就只听外头传来一个丫头报说夫人来了的声音，立时先按下了这心思。果然，下一刻，陈澜就带着柳姑姑和红螺一块进了屋子。

    也许是xiao睡过后补足了jing神，此时陈澜双颊微微泛红，那上身茜se绣折枝huā滚边对襟衫子，下头一条樱草se挑线裙子，竟是整个人都更显娇yan，看得江氏立时嘴角含笑。而萧朗则是在迅速扫了一眼之后，微微吃了一惊，随即才站起了身。

    “娘，萧世子。”

    “海宁县主。”

    “都怪我，竟是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就是这时辰了。”，“萧郎说横竖无事，不要惊动了你，索xing陪着我聊聊天，我自然依了他。”嘴里这么说着，江氏就把陈澜拉了过来到身边坐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这茜se太深，樱草se又太明yan，也只有你这年纪才敢把它们搭配在一块，这下子整个人都显得jing神了。睡一觉打足了jing神，商量事情的时候才不至于有什么疏漏。好了，你们有什么事就留在这东屋里头说，趁着还早，我索xing再去西屋歪一会儿。”

    此话一出，陈澜连忙揽住了江氏的胳膊，因笑道：“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您就一块坐着听听，若我想得不周全，您也能帮忙给我拿拿主意！”

    几乎是紧跟着，萧朗也是连连点头：“伯母，海宁县主说得不错，就算是商量事情，也没有避开您的道理。再者杨兄不在，您在宣府时也曾独当一面，终究比咱们阅世深远“……”，”

    “好了，你们一个捧我，一个赞我，幸好我还知道自己有多大分量。”江氏没好气地拍了拍陈澜的手”却是站起身来，“这些外头的事务，我一向不怎么明白。与其听多了胡思luan想”亦或是给你们luan出主意，还不如不听不想来得便宜。再说这是江南，不是京城，你们都有身边人跟着，在我眼皮子底下商量正事，难道还怕人闲话？”

    这最后一句话，便有些戏谑打趣的意思了。陈澜和婆婆是亲近惯了，闻言就站起身拉住了江氏的袖子：“看娘您说的，哪里是怕人闭话？萧世子对您是一口一个伯母，对我却一口一个县主的”这闲话也没地方传去！”，“你还说他，你自己难道不是一口一个萧世子？”，江氏见陈澜听了这话一愣之后立时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才转头看向了萧朗”见其仿佛不怎么习惯这样的打趣”俊脸上有些尴尬”她便说道：“又不是头一回见，都是常来常往的自家人了。萧郎你和我家全哥差不多大，只差了月份，要是愿意，就索xing叫我这媳妇一声嫂子。至于阿澜，你就直接叫萧兄弟就是。”

    在江氏看来，这是再合理不过的称呼了，但陈澜却为之瞠目结舌。当她听到一旁那一声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憋出来的嫂子时，她几次张口，终究是没能叫出那声萧兄弟来，到最后只得遮掩道：“萧世子毕竟比我年长好几岁呢”还是省了一个弟字，只称萧兄好了。”

    两边正了称呼”江氏也就不为己甚，又叮嘱了两句就出了屋子去。等到庄妈妈和一个丫头也跟着走了，陈澜这才深深吁了一口气，见萧朗那面上还存留着几许不自在，她连忙干咳一声岔开了话题。

    “别再站着了，坐下说话。”陈澜伸手让了让，自己就在主位的西头坐了，随即才抬起头说道，“今日请你来，是因为明日奄京守备府有一场宴会。

    今天我在路上遇到有人拦路告状，结果却是有人诬告讹诈许大人，事情是这样的……”解释明白之后，她又接着说道，所以许大人登men致谢之后，邀约了娘和我明日赴宴，还说届时会邀上平江伯。他既然是说了人多事情好商量的话，想来也不甘心被人算计，所以明日我想请你也一块出滞。”，听着这话，萧朗渐渐摆脱了刚刚那种尴尬的情绪。由于身边有丫头伺候的机会极少，奴儿干城那些军中袍泽部属的妻nv，他也都当成是自家长辈姐妹一般看待，再加上根本不会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自然也从来没有动心过。只是那一次江氏问过他对未来的妻子有什么设想之后，这几天从江家大老爷到其他人士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甚至连和镇东侯府jiao往密切的那几家富户设宴时，都会特意挑上几个侍酒的美姬，他已经积下了一肚子火。

    要说nv子，他印象深刻的除了自己jing明强干的母亲，和蔼慈祥的江氏，就只有沉着冷静的陈澜……他可以想见，那些huā枝招展的庸脂俗粉，母亲那一关怎么过得去？而对于刚强了一辈子的母亲来说，大约会喜欢的媳妇，也就是陈澜这样方方面面料理周全的类型。再说这世上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人紧盯着他做什么！

    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luan七八糟的遐想暂时都赶出了脑海，这才正se道：“好，我明日一定去。”

    听萧朗答应得爽利，尽管陈澜事先料到必是如此，但仍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平江伯那儿我上次拜访过，他已经差不多为我说动了。许守备今天险些被算计败了名声，又是主动相邀，应该更容易站在我们这一边。为了让明天的宴会多些分量，我已经让阳宁侯府的郑管事去把侯府jiao往密切的几位都一并请了，所以也想请萧兄把你的那些人也一块带上。如此一来，再加上江家人，虽然这班底还远远不能和金陵书院，可终究已经有了机会。”

    看着陈澜那明亮有神的目光，自信洋溢的脸庞”萧朗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才沉声问道：“聚齐了这些人之后，难道这样就能找出荆王殿下和杨兄？殿下的信虽然我已经收到了，可终究走过去了这么久，他们俩一丝音信都没有……”

    陈澜冲着人微微一笑，就往后头挨着靠背说：“没有音信确实是令人焦急，但他们没有音信，别人却频频出招，又是挑唆江家二房四房闹事，债主bi债闹腾，又是给许家设圈套，足可说明别人比我们更急。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要趁机让我们自己站得更稳，所以聚齐这些人便是最要紧的！当他们不能动摇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轻松腾出手来！”

    “原来如此。”萧朗顿时恍然大悟，可想通这些的结果却是连连点头，“怪不得我从奴儿干城出发时，我娘就说我在军中厮杀太久，以至于人情世故一概不通，如今看来，她真是没说错。县……嫂子果然是深悉人心，竟然能把脉络理得清清楚楚。”，陈澜赶紧摆了摆手：“快别这么夸我，你不知道我这一阵子想得头都大了。

    “啊？你毕竟体弱，先头毕先生才瞧过，哪怕事关重大，也千万不要这么殚jing竭虑。否则有个什么万一，毕先生又不在，那可如何是好？”萧朗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仔仔细细看了看陈澜的表情，随即又抬头看向了一旁伺候的柳姑姑，“海宁县主的身体想来姑姑也该知道，还请务必一定照看好她，莫要有什么闪失！”

    “世子放心，奴婢省得！”

    见萧朗这么郑重其事，柳姑姑也答得斩钉截铁，陈澜只得抬手轻轻rou了捞太阳xue，暗想这两人实在都是太顶真了。她也没功夫计较两人的这番对答，轻咳一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一旁的柳姑姑见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起来，方方面面渐渐周全，嘴角不觉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说起来，这位镇东侯世子和自家老爷还真是有些相像……

    萧朗留下来用了一顿家常晚饭这才告辞离去，而送走了人，陈澜方才想起云姑姑至今尚未回来。左等右等，眼看月亮都升上了树梢，她忍不住就想差人去金陵府衙打探打探消息，终于就在这时候，外间传话进来说云姑姑回来了。

    在外头奔忙到这么晚，云姑姑进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是满脸疲乏。但在陈澜让芸儿打水上来服侍洗了脸之后，她放下凉巾就紧赶着说出了今日的事，又笑说金陵知府吴应明日也会去南京守备府赴宴，紧跟着就从怀中取出一份帖子呈了上来。

    那只是一份看似普通的帖子，封皮上落款只署着简简单单的曲永二字。掂量着这轻飘飘的东西，陈澜老半晌才轻轻将其翻开，待看清楚了上头那两行字，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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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名门气度，将门才女

﻿    南京守备府位于通济men以内的大通街上，原本四面八方还有五府六部等等衙men，但那些原本规划齐备的地方只是修建了数年就完全停工，如今早已建起了一处处齐整的宅邸。

    早年在南京建官的是宪宗，这位登上御座的天子并没有一呼百应的气度，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才干，能登上帝位是因为排行在他之前的皇兄们不是死了就是因罪被黜，结果即位没两年就遇到北边鞑虏蠢蠢yù动。他力排众议在南京仿照京城建官五府六部，又设立了南京守备一职，又在南京正阳men和通济men一带设府军卫，留守左卫和金吾右卫，打算迁都。然而，就在这些衙men刚刚修建了一半的时候，大军就得胜归来，紧跟着这位天子就陷入了长达十年的时病时好阶段，于是最终规划中的那许多衙men中，唯有南京守备府仍然矗立在原先的地方。

    所以，如今的南京守备真正掌握的兵权也就是一街之隔的三卫营地。虽说决计算不上多，但这已经包括了整个南京一半的兵力。因而，南京守备府即便算不上men庭若市，可也绝不是冷men地方。这一日主人虽是突然设宴，可上上下下齐心办，从昨儿个下午开始，后街上专供仆人出入的后men就一直没断过人，送帖子的，送菜蔬rou食的，一直忙到上午才消停些。

    后men安静了，前men却忙碌得直发昏。许阳到南京还不到一年，和其余官员一样，平素请客不是在秦淮河，就是在其他烟huā之地”men子们平日要做的也就是火眼金睛认人而已。可这一回，领头的那个老men子眼看着那一前一后两辆车在men前停下，点头哈腰再次往前相迎的时候，腰背已经免不了一阵阵酸痛了起来，他只好低下头遮掩那龇牙咧嘴的表情。

    接过一个随车亲随递上来的帖子，他只扫了一眼，就立时换上了无比恭敬的表情，又冲着后头另两个men子一同跪下磕头，等车中传来吩咐，这才站起身垂手而立。

    “哪些客人已经到了？”

    “回夫人的话，平江伯和镇东侯世子已经到了。除此之外还有金陵知府吴大人，上元县令符大人，本地望族江家的三老太爷和大老爷，独占江南蚕丝供应四成的黄家当家四少爷，银号遍布江南的瑞生行江南总掌柜京老爷子，经营珠宝yu器生意的……”

    车内的陈澜细细听着这一连串的名字，一面记下，一面轻轻掐着手指头，等那老men子说完，她就发现，除了郑管事昨日提过的那些人之外，还有几位是当初镇东侯世子萧朗带去过江家的，但剩下的人此前却没听说过，料想就是平江伯方翰抑或南京守备许阳的班底了。

    看了江氏一眼，见婆婆不置可否，她就轻轻笑了一声。

    “还以为我们来得早，没想到居然是落在了后头。没事了”引路吧。”

    此话一出，那老men子这才如méng大赦”连忙带着人在前头引路。马车进了西角men，绕过一道大影壁上了甬道，奇怪八绕走了一阵子”眼看快要到二men了，前面已经有仆fù迎了出来，老men子自是慌忙指挥了下头人退下。车中的陈澜感觉到马车速度减慢，少不得把窗帘拉开一些往外看了一眼，就只见前头是一道雕饰着福禄寿喜图案的垂huāmen。

    待到马车停稳，先下车的陈澜一眼就看见了那被人簇拥着迎上来的几个nv子。为首的那fù人比江氏略年长些，人长得却并不显福相，尤其是脸太显容长，而那些脂粉都盖不下去一道道细玟，面相也有几分jing明刻薄。倒是一左一右扶着她的两个少nv显得明丽可人，左边那个稍年长的肤sè白皙，身材纤长，仿佛是习惯似的高高昂着头，眉眼间流lù出一种慑人的傲气。而右边的那个则是鹅蛋脸”嘴角挂着憨憨的笑容，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可是把太夫人盼来了！”

    许夫人陆氏一上来就亲亲热热地和江氏打了招呼，厮见之后见陈澜屈膝要行礼，她连忙一把将人托了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就笑道：“早就听说过海宁县主的名声了”今日一见，果然更胜传言，一看就不是咱们这些人家养出来的肤浅千金。”

    “夫人也不要一味夸赞她，你这两位千金都是自幼琴棋书画熏陶的，这才是才n氏虽不喜应酬，可听陈澜说过今日之会的要紧，自然也就不顾自己大病初愈，决定和媳fù一同过来，此时打量着这两位许家xiao姐，她又笑道，“只一个已径被有福的人抢，着定了，也不知道另一个会落到哪个有福分的人家去。

    “太夫人这话说得！”，陆氏斜睨了两个nv儿，见长nv只是恭敬地低了低头”而次nv反倒是面lù羞涩，她知道指望不了她们说两句谦逊话，只得自己笑道，“她们也就是认两个字，弹两下琴，顶多再会yin几首不上台面的诗，哪里是真有什么才学。至于什么有福分，要我说，有太夫人这样的婆婆才是最有福的。”

    陆氏和江氏谈笑风生，陈澜在一旁自是不会出声，沿途却少不得一一留心各处建筑huā草。见大多数地方都流lù出这样那样的xiao改动，把这向来都是军中将领居住，因而透lù出一种锐气锋芒的守备府后院点缀得悠闲雅致，她不觉心中一动。待随着进了一处厅堂，她四下里一扫，就顺势对江氏笑道：“娘，这屋子可合您品味？”，“好地方。”江氏轻轻点了点头，又对陆氏问道，“刚刚沿路走来我就觉得，这内院huāhuā草草似乎都是重新布局过的，不少屋子的楹联也都是新的，想来是许大人和夫人搬进来之后才重新布置的？”，“我家老爷哪有这样的兴致，至于我，应付往来的客人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这些。重新分派人手和粉刷布置等等勾当，都是我家咏儿挑的头。”说到这里，陆氏就看向了自家长nv，眉眼间流lù出了掩不住的骄傲，话语里头不免也就带了几分出来，“那些楹联都是她拟的，也都是她亲自题的。老爷不在意这个”我也觉得让自家人写，平日看着更亲切些，也就随了她，说句市侩的话，也省去了请外头名士的润笔”

    “全都是大xiao姐写的？果真是好才力！”，陈澜眉头一挑，见许大xiao姐冲她微微一笑，随即低头没做声，便看向了陆氏，“都说将men虎nv，到许家可成了将men才nv。”

    “哪里哪里，就是胡诌几句。”陆氏见陈澜接过了丫头捧上来的茶端给了江氏，知道这时候该适可而止，当即便转到了昨日的事情上，又是千恩万谢，“要说海宁县主才是名men气度。嗯当初我家二xiao子不懂事被人撺掇，结果还得罪了杨大人和县主，多亏了两位大人有大量宽宥了他。

    昨天当街遇到那样突如其来的事，竟然还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又不计前嫌帮了他一把。要不是这明察秋毫，我家二xiao子那糊涂货就真的要背上个坏名声了。”

    “哪里是我的功劳，这都是随我出去的云姑姑老到。”陈澜说着就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云姑姑，又笑道，“云姑姑是先头皇后娘娘特意留给我的人，这一年来也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忙，否则我这年轻识浅的哪里能这么顺当？”

    陆氏知道昨天押送那几个无赖过来的是杨家的一位妈妈，也听说人家之后还走了一趟金陵知府衙men”自然也暗叹过那份jing明强干。此时见陈澜这般说，她立时仔仔细细冲云姑姑打量了起来。见人相貌周正衣着朴素，站在那里就仿佛透出和其余体面仆fù不同的气度来，她不禁更加羡慕陈澜能够有这般运气，当即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向云姑姑道谢。

    云姑姑哪里肯受，自是退避一旁谦逊。这两边你谢我让的时候，许大xiao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扑哧笑了出来：“娘，云姑姑和县主终究是有主仆名分，您还是谢太夫人和海宁县主吧。要我说，就该把二哥叫过来，要不是他平日太恣意，又怎么会有人相信这事情？”

    陆氏闻言这才恍然，当即又向陈澜连番道谢，只说到次子时，她方才有些不自然地说：“本该是让他来亲自向太夫人和县主磕头的，可外头客人多，老爷让他和他大哥一块帮忙款待，所以恐怕一时chou不出空来。倒是今日nv眷就只太夫人和夫人，用不着应酬太多，咱们说话也便宜。江南这地方的规矩和别地不同，nv子也常有抛头lù面和男人一块谈论大事的，可要我说，男nv终究有别，那些nv人也都是背后有人撑腰，否则哪里就真能独当一面？”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就传来了一位妈妈的声音：“夫人，老爷那边传话来，说是这会儿已经转到后huā园水榭待客了，想问一问海宁县主这边可能拨冗走一趟”就等着县主了。”

    此话一出，一时屋子里一片寂静。许大xiao姐看着面sè淡然不惊的陈澜，突然咬了咬嘴chú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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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众星捧月

﻿    “由于通济men之外就是护城河，因而，当初南京守备府在建造的时候，就引来了活水。这是江南建宅造园的通例，所以临水的水榭自然不能少。如今这天气虽然还没有入夏，但大太阳底下的温度仍然极高，众人又是穿得严严实实，直到进了这水榭，被临窗的水面微风一吹，这才舒适了许多，一时又各自取用了茶水果子，三五成群地坐着闲谈不提。

    南京守备许阳和平江伯方翰自是凑在了一起，旁边几个往日附庸其下的富户也和他们坐得近；而镇东侯世子萧朗那儿又是一拨，江四郎赫然也在其中；阳宁侯府的郑管事自己没资格来，却是用陈澜给他的朱氏那枚牛角印章，请来了好几位颇有分量的大佬；至于江家的叔侄两人，却是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这会儿，他们俩也顾不上在家里时那些明争暗斗了，两个脑袋凑得极近。

    “三叔，今日这设宴，会不会是鸿men宴？”

    三老太爷一听江大老爷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昨天他亲自出面压下了一众异议，又把要账的声援的等等人全都打发了走，他原还庆幸这侄儿实在是个扶不上墙面的货se，可现如今碰到这种场合还听到这样的话，他几乎想当头一掌拍过去。

    “鸿men宴？什么鸿men宴，你以为对付咱们家需要这么大阵仗？这里随便一个人物提溜出来，都够咱们喝一壶的！”，三老太爷见江大老爷一下子有些讪讪的，不禁冷笑了一声，“大侄子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吧，既然这样，就消消停停坐着看别人要出什么招，其余的就不要胡思luan想了”咱们想再多也都是白搭！”

    说话间，三老太爷就看见许阳和方翰联袂走到了镇东侯世子萧朗身边，笑容可掬地对其轻声说了些什么。下一刻，就只见萧朗站起身来，可却向一旁的江四郎招了招手，竟是带着其一同上前。四人就站在水榭的栏杆边jiao谈了起来，虽则是四周人全都投去了异常关切的目光可也只能那么眼巴巴看着。

    “那位萧世子怎么就这么相信四郎这个外人，这种场合竟也捎带上他！”江大老爷见众人连说笑的声音都轻了很多，眼睛不禁瞟向了那边的四人，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满，“他才多大年纪”懂得多少东西”要是说错一句话，没来由丢了咱们江家的脸！”

    “人家愿意提挈他，那有什么办法！”

    三老太爷对江四郎也是恨得牙痒痒的。嗯当初他放出风声去让江四郎来见”否则就将其驱逐出族，可这个晚生后辈根本不理会，径直回了南京帮江大老爷捣腾出老大的风波，尽管江大老爷并未重用，可人家转眼间就攀上了镇东侯世子这最大的大树！反而是他”哪怕江大老爷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把柄牢牢捏在陈澜手里，竟是只能如同算盘珠似的被人拨动！

    都是陈澜，都是这个海宁县主，今天与会既然有这许多要紧人，他是不是该想想法子，别让自己一辈子被人拿捏在手里搓圆搓扁？

    他正这么想着，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刻意提高的声音：“启禀老爷”海宁县主来了！”

    闻听此言”正在栏杆边上说话的方翰许阳和萧朗同时抬起头来，许阳更是爽朗地笑道：“总算是来了，方兄，萧世子，咱们一块去迎一迎。”

    方翰大略听说过昨日的事情，再加上许阳今天宴客的做派和瞪刚的言语，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数目，此时自然是满口答应。而萧朗则是不言不语”只是淡淡一点头。眼看这三人一同出去”江四郎略一踌躇就低头紧随其后。这时候”屋子里其他人顿时有些坐[文字诺秋网更新]不住了，说笑的停了声音，捧着茶盏的立时放下了，至于嘴里还嚼着喝着东西的更是使劲吞咽了下去。一个个人在面面相觑互相jiao换眼se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带了头，呼啦啦竟是全都出了屋子。

    陈澜带着云姑姑才拐过xi，就看见了水榭前头的一众人。许阳和方翰如此作势，她自然明白其中缘由，萧朗在外头也并不奇怪，但后头那十几个人的殷勤却让她心中一动。快走几步赶上前去，她含笑和众人厮见了，略言语了几句就在许阳的虚手相邀下进了屋子。

    “我原本还担心这儿闲人多，县主不会过来，好在县主终究是赏脸。”此时人都到齐了，许阳自是在主位坐下，这才笑看着陈澜道，“今天也是因为有县主的名头，方才能请来这许多人，所以此时谈正事，也自然是想请县主来听一听，做一个见证。”，说是做一个见证在场谁都不会想得这般简单。江家叔侄俩看着陈澜那淡然姿坐的架势，脊背早已是离开了靠背，身子甚至都有些不自觉的前倾；郑管事请来的那几个知道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的印章就在陈澜手里，自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至于萧郎带来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全都是靠镇东侯府这棵大树方才能如此发达，尽管艾夫人发了话来，但轻易仍不敢开罪了镇东侯世子；因而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平江伯方翰。

    然而，紧跟在许阳之后发话的赫然就是方翰。他竟是笑yinyin地附和道：“海宁县主行事也是如长公主一般巾帼不让须眉，今日能到这儿，自然是我等的荣幸。”他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脸se各异的在座人等，轻描淡写地说，“想来诸位都应该知道了，江南一众书院此前都是民间出资办学，此次朝廷就要下旨册封了。这可谓是天大的好消息，不但如此，上一回海宁县主还曾经透露说，朝廷有意在南京也设国子监，择选监生充贡会试。”

    此话一出，在座顿时一片哗然。百多年来”京城国子监多有沉浮，从最初的可以直接做官，到后来的可以全部参加会试，再到一度监生可以huā钱买一时泛滥不顶用，再到后来的大刀阔斧整饬和如今的择优会试，总而言之，一个监生的名额依旧很宝贵，甚至有会试落第生因为大佬保荐而继续入国子监读书，以至于不经正途而简拔入翰林的。倘若南京也有了国子监，对于家境豪阔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陈澜原是微微带笑，见方翰突然把这一茬撂了出来，她不禁心中暗叹。那一日见过方翰之后，她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信回京给义母安国长公主，尽管[文字诺秋网更新]京城的回文毕竟尚未抵达，可她和萧朗毕竟商量过一二。此时此刻见人人面露振奋，她哪里不知道此时若不能说上一两句准话，这些天来的蓄势就全都付诸东流，因而见众人看了过来，她便做好了打算。

    “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关键时刻，外间突然传来的这声音自然让许阳大为不悦，当即呵斥道：“糊涂，没看这儿有这许多贵客，凭他什么人，一概不见！”

    然而，外头那xiao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却仍是没有退去，而是xiao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老爷，可否容xiao的进来禀报？”

    许阳不想自家的下人竟这等不识趣，立时更加恼怒：“难道是南京城里头暴民作luan么？”

    外头又沉默了片刻，就只听那xiao厮压低了声音说：“来人自道是曲永……，xiao的记得，司礼监太监曲公公仿佛就是这名字。”

    这最后一句话让整个水榭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平江伯方翰一下子忆起了送到自己家里却被书童漏过的名刺，陈澜也想起了昨日云姑姑呈上的帖子，至于剩下的人，全都在惊讶中品味琢磨司礼监曲公公这六个字的含义。几乎是一瞬间，许阳就站起身来，对众人一点头就沉声道：“诸位，容我先离开一会儿。”

    许阳大步出了men，等到随那xiao厮从xiao道走了老远出去，他才突然倬下了脚步。

    那xiao厮一不留神险些撞在了他的后背上，忙不迭往后退的时候，却不防一个黑影突然袭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上就着了重重一巴掌。见面前的主人满脸愠怒，他慌忙捂着脸跪了下来，就只听头顶传来了一声怒喝。

    “既然已经知道是曲公公，为何不先寻个由头，要在men口那么大呼xiao叫！”

    “xiao的该死，xiao的该死。”那xiao厮吓得连连碰头，直到又挨了一脚，这才停下来双手抠着地面不敢再辩解。直到没了动静，抬起眼睛发现自家老爷已经走得没了踪影，他这才坐倒在那儿吁了一口气，又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许阳这一走，水榭中没了主人，气氛自然而然就显得僵硬沉闷。尽管许家两位公子都在，但之前许阳和方翰萧朗jiao谈时都不曾带挈他们，任谁都知道这两位公子并不知道多少内情，因而此时尽萃长子许遨竭力想提起话头，奈何没人接话茬，他也只好讪讪住口。反而是一旁的次子许进几次三番地打量安坐喝茶的陈澜，眉眼间闪过了一缕戾气。

    突然，他石破天惊似的问道：“敢问海宁县主，杨大人直到现在还不知所踪，连带荆王殿下也是音信全无，不知道县主可有什么最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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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抽凳子，送天梯

﻿    水榭中一下一片寂静。

    哪壶不开提哪壶，此时这突如其来的言语，无疑是这句古话的好写照。众目睽睽之下，陈澜捧着那汝窑青柚x茶碗，竟是连眼皮都丝毫没有抬一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拈着盖碗拂去了上头那茶叶沫，随即送到嘴边轻呷了一口，这好整以暇地将茶碗搁到了一旁茶几上。

    “荆王殿下是身负皇上旨意行事的，行踪如何，自然是直接向京城禀报，我又怎会知道？至于我家老爷……”，她顿了一顿，扫了一眼四周的宾客，这举重若轻地盯着许进问道，“许二公真的很想知道我家老爷上哪儿去了么？”

    刚刚那话说出去之后，许进自然察觉到了四周sh来的各种目光。其中有的是恼怒，有的是不满，有的是责备，有的是警告……总而言之，他想看到的赞赏等等竟是一概没有。这会儿陈澜轻飘飘一句反问过来，再加上那看似淡然实却暗藏锋芒的目光，他立时有些招架不住，使劲握了握拳”这勉强笑了笑。

    “杨大人去了何处，岂有我打听的道理。我只是奇怪，杨大人既然不在，朝廷要在南京设国监这样的大事，海宁县主不但知道，还居然四下里对别人说？”说到这里，他仿佛壮了胆气，旋即就提高了声音，“男主外nv主内，海宁县主出身名n，总该知道朝廷法度。莫要说是还没公布的事，哪怕公布了却没有明上谕，岂有往外传的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别说陈澜面s微变，在座的一众人等竟是齐齐s变。就当陈澜嘴角一挑打算说话的时候，随着n帘一挑，一声暴喝就立时传进了屋。

    “x畜生，这等地方哪有你胡言1un语的资格！”，许阳在院里就听见了次的大放厥词，一时又惊又怒，跨进屋就怒声斥道，“让你和你大哥学看待人接物，让你们接待贵客，不是让你卖1n嘴皮的！你学过几句四书五经，就敢胡言1un语教训人了，不知天高地厚！大郎，把你弟弟带下去，既然他要卖1n你那些浅薄的学识，那就给我去闭n读书，一年之内不许踏出书房半步！”，这一番凌厉呵斥，让刚瞪就鸦雀无声的厅堂中充斥着一种沉闷的宁静。而始作俑者许进见陈澜头也不抬地安然坐着”大哥许遨正一边答应一边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而一众旁人竟是没有给他求情的，他只觉得心里涌出了一股大的怨气。眼看走过父亲身边的时候，他冷不丁大声嚷嚷道：“爹，圣人都说唯nv与x人难养……”，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面上一道掌风扫过，随即就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火辣辣剧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想要开口时却只觉得腮帮麻，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刻，他就被大哥许遨强拖着出了屋，还没站稳，就听得旁边传来了一个淡然却yn恻恻的声音。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好事，但一味年轻气盛，就是给自己招惹祸事了。孔夫的话那是特指”又不是泛泛而言，何况当初太祖爷就说过，天下之大英辈出，纵使nvx人亦是有不世之。你xx年纪懂得什么？”，许进正被父亲的斥责和巴掌气得整个人直抖，又听得这样居高临下的教训，他自是越怒不可遏，可是当看清楚来人时，他却被那一双仿佛蕴含着无穷杀意的目光给b得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一旁的许遨总算是比弟弟沉稳得多，看清楚那人的装束就拉着许进后退了一步，又恭恭敬敬地说：“可是司礼监曲公公？”

    “不错。”曲永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背着手上了台阶，临进n之前方头也不回地说，“不管是谁在背后怂恿的你这蠢货，你都给我记住。能本领尚不及nv和x人的”没有拿这句圣人之言招摇过市的资格！”

    哗毗——

    随着人影消失在了n内，许遨这松了一口大气，随即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弟弟拉了出去。待离开那水榭老远，他一下转过身，看着许进那肿得老高的腮帮没好气地斥道：“你是不是疯了？上次的事情还是爹带了你去负荆请罪好容易摆平的，而昨天要不是人家，你那名声立马就臭不可闻，你竟然还敢当面对那位海宁县主说这样的话？要不是今天还有那许多要紧客人在，凭爹的脾气，只怕立马就传板打死了你！”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nv人得意，我就倒霉丢脸！”许阳伸手擦了擦嘴，那龇牙咧嘴的样显得那张脸扭曲了些，“什么给我挽回了名声，分明是她买通的人在路上造势，然后又居高临下前来施恩，爹是老糊涂了，竟然相信这种伎俩！大哥，爹相信你，你去对爹说，不能上那nv人的当，他们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许遨虽说不是什么善于机变的人，可看着满脸戾气的弟弟，他终于没再说什么，径直拉着人就往前走。待到了兄弟俩读书的外书房，他径直把许进推进了东厢，随即竟是叫来自己两个心腹书童锁上了n，直接把钥匙揣在了腰里，又去叫[文字诺秋网]了两个父亲的家丁来看着。转身要走时，他听见里头传来了许进又是敲n又是摔东西又是嚷嚷的声音，他便没好气地停住了。

    “二弟，我劝你消停一点，有些话少说两句。爹这会儿是没心思来处置你，你要是想不通，过后有的你受的！你说爹是受了人蒙骗，那我问你，你这些1un七八糟的想头是从哪里来的，别告诉我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给我好好在屋里呆着，否则过后别说是我，就连娘也救不了你！爹一个条送了你去辽东从军，那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屋里就一下安静了下来。虽然接着就是几句骂骂咧咧的声音，可终究是再没什么不堪的言语。这时候，他又叮嘱两个家丁务必牢牢看好，随即疾步出了院。可在到了n口的时候，原本打算径直回水榭的他却一下停住了脚步。

    “来人！”

    “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把从昨天到今天跟过二少爷的人给我全部提过来，我要一个个挨个问！”

    许家长次一个忙活着查问之前的事由，一个苦于被关在屋里而自怨自艾的当口，水榭当中，众人都把刚刚那一幕暂时抛在了脑后，目光全都集中在司礼监太监曲永身上。

    本朝的内官间或会出几个有实权的角s，但总的来说在人前的曝光却很少，而永熙年间，字中的太监真正出名的只有曲永一个。传闻当中，天登基之日，那位安国长公主往京营调兵，而曲永则是带着两个x太监夺下了御马监亲军的军权，听说还杀过不少人，再加上前一阵还掌过锦衣卫，自然是凶名在外。

    于是，此时不管是谁，脸上都露出了恰如其分的恭敬，就连陈澜也不例外。让她有些捉摸不透的是，曲永扫了一眼她，竟是微笑颌，随即摇头婉拒了许阳请他入座的话。

    “我一介内宦，此来不便多留，只说两句话就走。我此下江南，领的是巡查诸书院，另外便是南京国监选址的勾当。请金陵府立时命[文字诺秋网]人贴出榜文去，三日之后，南京诸官于金陵府探讨选址一事，我奉旨旁听。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不打搅诸位在这儿商量事情，告辞。”

    眼看着曲永一点头就要走，陈澜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张口叫道：“曲公公留步！”

    见那人影停在了n边上，她一按扶手站起身来，只是那心中的诸多狐疑不解涌到喉咙口，后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知道曲公公是何时到江南的？”

    曲永这回转身来”见其余人亦是异常关切地看着自己，他这淡淡地说：“不过就是这一两日间刚到，身负皇命，岂敢怠慢？”

    可之前张冰云来信就提起了曲永下江南的事，算算时辰，人少说也该到了十天半个月，甚至早也有可能！陈澜心里一突，此时却再没有追问，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等到曲永施施然出了n去，一众人等方面面相觑了起来。良久，许阳一下醒悟到自己竟忘了送人，可站起身想起追出去也已经晚了，只得又讪讪地坐下。当他和方翰的目光突然撞在一起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又看向了陈澜。

    看那位曲公公的架势，怎么越看越像是给陈澜助威来的？

    他们想到这一茬，陈澜自然不会没想到。觉察到聚焦到身上那越来越多的目光”她也顾不得去想曲永此举究竟是何用心，当即似笑非笑地说道：“刚刚许二公还质疑说，我这消息透得太早了，想不到曲公公立时就来了。如此一来，江南便是百hu齐放，不再是一家专美于拼了。以后诸位的弟进学，也是选择多多，可谓是条条大的……，…皆坦途。”

    尽管她临到后三个字方紧急改口，但这丝毫未曾削弱这话的力道。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四座宾客竟是一片附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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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合纵连横

﻿    第一百九十四章合纵连横

    尽管这一日的南京守备府特意把南京城赫赫有名的怀月楼主厨一股脑儿请来了四位，打下手的伙计无数，整治出来无数珍馐佳肴，但是，对于受邀而来的宾客而言，哪怕这时候端上来的是龙肝凤髓，也及不上今天得到的消息。

    若是家中弟进了国监，想来在国监脱颖而出，应当比几乎被金陵书院把控的江苏和浙江乡试要容易得多，只要家里有了在朝堂说得上话的人，何惧家业不兴？

    于是，当饭后上了茶时，陈澜笑问江家如今的情形如何时，三老太爷一下就警醒了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手压在了江大老爷的手背上，随即满脸为难地说：“家里那点不上台面的事闹到现在，老朽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原本我是有意相帮侄儿一把，谁知道几个晚辈吃了人撺掇，竟是胳膊肘往外拐帮起了外人。偏生那几家要账的后头是金陵书院……”

    他这话还没说，许阳便冷哼了一声：“又是金陵书院。这江南地面究竟是谁家的天下，处处都是他们的影说是教授圣人之道的地方，却一心钻到了钱眼里头去，如今这掺和江家的事务，不外乎就是瞧中了那份家业而已”

    “许兄慎言。”方翰眼角余光不1ù声sè地瞥了一眼陈澜，这打哈哈道，“今天可是有客人呢朝廷要册封的话，金陵书院可是头一位，况且下头门生不知凡几，何必得罪了人？要我说，江家你们主事的几个亲自到书院去求恳求恳，再送一份厚礼，想来事情就能过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大老爷就是再愚钝，也能从别人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来，忙也站起身，诚惶诚恐地躬身一揖道：“平江伯，哪里是我不肯求情送礼，却是旁人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那几个隔房的兄弟都恨不得立时把我赶离了族长之位，就连三叔也领了老大的不是，人家已经伸出了手，哪里就愿意缩回去？这么多年来，江南还剩下多少世家望族，可只有那院屹立不倒，唉，我江家倘若是落魄了，也不知道接下来又该轮到哪家。”

    尽管江大老爷的表情太过于声情并茂，流1ù出了刻意和作假来，可今天被请来的宾客中，都不是和金陵书院走得近的人，反而家中弟大多有过被书院拒之于门外经历的，在生意场上也常有吃亏挫败，因而，江大老爷这番话，一时jī起了不少共鸣。只是，此时此刻仍是窃窃sī语的多，绝大多数人都仍在犹豫观望。

    面对这一幕，萧朗终究有些忍不住，隔着桌歪了歪脑袋，向一旁的陈澜轻声道：“县主，是不是现在就……”

    “再等等。”陈澜敏锐地注意到，作为主人的南京守备许阳突然看了过来，便轻轻摇了摇头，“不着急，猛药不妨留到后。”

    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通传道大公来了。有了之前曲永突然莅临那教训，许阳自是吩咐了人进来。果然，许遨进门之后行过礼后就匆匆上前来到他身边，弯下腰紧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出了一番言语。听清楚了之后，他一下就死死捏住了扶手。

    “爹，跟着二弟的那几个小厮伴当书童我全都一一审过了。他前些日和江家四房的十八老爷走得近得很，两人一块吃饭听戏，还去过……今天早上，十八老爷派人给二弟送了几盒怀月楼特制的杏仁酥。我刚刚又去严词质问过二弟，是那位送信挑唆的他。”

    “该死，真该死”

    许阳终究不是什么喜怒不形于sè的xìn，突然迸出了这么突兀的一句，随即深深吁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众人团团一揖，这怒声说道：“刚刚二郎无礼，大放厥词，我已经着大郎仔细逼问过这小畜生。原以为这只是他自己一时糊涂，谁知道竟是吃了人撺掇想当初他强买扬州城郊小桃源，又不合冲撞了杨大人和海宁县主，原也是被金陵书院教习邓冀撩拨，他这xìn无能浅薄暂且不论，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这却是可恨今天我一句话请各位帮忙带出去，如今我虽不再是辽东总兵，手底下也就这些人，可我的气xìn还在”

    这话尽管只是说了个邓冀，但在座的总是有几分见地的人，知道金陵书院教习邓冀现如今还不知所踪，闻言之后三三两两互相交换眼sè，一时间全都明白了过来。这时候，陈澜方轻咳了一声，又看着萧朗微微颔道：“萧世刚刚提到的那件事，不妨对大家说说？”

    许阳正不解陈澜突然开口岔开话题，萧朗便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气说道：“从今年起，奴儿干城打算放开通航令。”

    这可谓是真正的满座哗然。须知奴儿干城附近盛产皮货、人参、药材等等林林总总在江南受欢迎的东西，然而，往日只能等待奴儿干城商船南下，然后在江南各地交割这些。而他们为奴儿干城备办的粮食货物等等也都是由那边的货船运走。虽然镇东侯府的出手并不小气，但这利钱哪里能比真正放开通航来得大？

    当下竟是方翰第一个饶有兴致地打破了沉寂：“此话当真？萧世可禀报了朝廷？”

    “自然是得朝廷核准了方算数。”萧朗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却没有再解释下去的打算，只是淡淡地说，“和金陵书院有涉的人家，不在放开通航之列。”

    继江大老爷和许阳之后，萧朗再次明明白白点出了那四个字，一时间四下里又是鸦雀无声。这一次的沉寂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就有人把话头拐到了之前的江家事务上头，又义正词严地表示江家事务本就不该外人插手，届时一定亲临族长接任大典。有人起了个头，自然是立马应者云集。忝陪末座甚至还遭人冷眼的江家叔侄俩仿佛成了烫手的香饽饽，一位位宾客纷纷表示了对他们的支持，倒是让两人在受宠若惊的同时，加频频往陈澜那边瞧去。

    借着江家起头，不过是一个时辰功夫，宾主就达成了差不多的认识。许阳和方翰爽地表示届时国监一成，必定会推荐各家弟入学，而萧朗则是惜字如金，言道是会将各方名头报上去。至于陈澜，则是仿佛谨守一个fù人的本分，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听着。

    水榭中吃饭议事，许夫人的正房中也是吃饭谈笑，只两边所谈的事情却是风马牛不相及。自打一个妈妈进来耳语说了许进那莽撞言行之后，许夫人6氏对江氏就多了几分小意逢迎，饭后甚至还叫了家中养着的小戏班清唱了几曲。哪怕是初有些孤傲的许大小姐，则也是在母亲的频频眼sè下放下姿态陪江氏说话，至于小了两岁的二小姐就不用说了，嘴甜人乖巧，逗得江氏都不时1ù出笑容，须臾就打了午后这一段时光。

    因而，当陈澜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许二小姐腻在江氏怀里，咯吱咯吱笑个不停的情景。乍从外头的尔虞我诈来到这样温情融融的地方，她竟是有些不适应，愣了愣上了前。

    “这总算是回来了”江氏眉头一挑，又拍了拍怀里的许二小姐，见人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来人之后就不好意思地挪开来，又招了丫头来帮忙抿头，她这对陈澜说道，“还以为只是一会儿，谁知道连午饭都是在那边用的，眼下可是困了？要是困了就借人家的地方歪一歪歇歇，回头好坐车回去。”

    陈澜瞥了一眼脸上颇流1ù出几分担忧的6氏，当即笑道：“我也想留下再和许夫人说道几句的，可萧世正在外头等着，说是送咱们回去，另外还有事情商量。咱们还是下一次再来吧，今天可是叨扰了许大人和许夫人一整天。”

    “哪里的话，太夫人和县主能来，是咱们蓬荜生辉是……”

    虽说是两边来回客套，可一边是去意已决，一边是巴不得人走，因而许夫人6氏自是亲自带着两个女儿把人送到了二门。眼看着院里萧朗和几个亲卫正等着，那婆媳俩说道了几句就登上了马车，她原还想向那位镇东侯世套套近乎，可看人径直一扬鞭，带着亲卫簇拥着那马车缓缓离去，她也只得打消了这盘算，当即转过头叫来一个妈妈。

    “老爷呢？”

    “回禀夫人，老爷去见二少爷了。”

    “什么……怎么不早说，去外书房，凭老爷那xìn，弄得不要非出人命不可”

    消息传到那座几乎占去了南京城玄武湖边一大块地方的金陵书院时，原本正在书房里饶有兴致地泼墨作画的艾夫人一下丢下了笔。她也顾不得墨汁污了这幅自己用了整整一天功夫要画成的一幅画，气咻咻地从书桌后头走了出来，当着那报信的妈妈厉声问道：“能确定这消息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误传？”

    “夫人，是一个亲身与会的传出来的，决计不会有假”

    “该死，真该死”双手紧握在腰前的艾夫人来来回回走了几步，良久停住身，这扭过头喝道，“差人出去到各个地方送信，警告他们别以为有了人撑腰就敢和我们作对……等等，你是说，今天那边能有这样的结果，都是镇东侯世给陈澜撑腰？”

    “是，夫人，镇东侯世似乎对那边殷勤得很。”

    “那好，横竖那位四皇和杨进周一时半会都回不来，你给我放出消息去，就说海上风暴，他们坐的船翻了，记住一点一点地编消息，就在金陵府衙议什么国监的时候，务必搅得满城风雨，把陈澜那婆婆再拖病了好要是这种时候，镇东侯世还常常去那儿，就再放出风声说陈澜和他有染她就算再有能耐，也架不住这种流言”

    “这……万一人平安回来了……”

    “你以为那些在西洋南洋称王称霸的人，会那么好相与？对了，别只仅限于南京，直接把消息往四下里散布，只要消息传遍了，看他们有什么功夫想着合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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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贤妇贤夫

﻿    夕阳西下时分，江氏和陈澜方到了街口的别院。马车在二n停下，陈澜扶着江氏下车，还没站稳，就只见萧朗大步走上前来，又向她们拱了拱手。

    “伯母，嫂，时候不早了，你们既走到了家，我就先回去了。”

    “急什么！”江氏嗔怪地说道，“阿澜在守备府既然是对人说你有事留下商量，这会儿你紧赶着回去又算怎么回事？留下来吃了饭走，虽说你有的是人伺候，但江南的口味想来你也未必习惯。今天难得我有兴致，咱们下厨房包饺吃！”

    “啊！”

    此话一出，不但是萧朗，就连陈澜也是大吃一惊。她过年的时候就跟着江氏下厨房包了一回饺，虽然勉强也还凑合，可给杨进周尝尝也就算了，万万没有把那种蹙脚的货s拿给别人吃的道理。于是，她连忙抓紧了江氏的胳膊，又笑道：“娘，今天出去做客一整天，您还不累啊，这饺什么时候包都行”何必急在一时？厨房里肯定都已经预备好晚饭了……”

    “我有什么累的，一个个在耳朵旁边说好话，许家二x姐还亲自给我ru胳膊按腿，那殷勤架势我都不好意思了，心里就想着我没另一个儿，要是真有，把这位讨了过来做媳妇也不错。”江氏一边说一边斜睨了萧朗一眼，突然打趣道，“许家大x姐孤傲了些，而且婚约定了，许家二x姐瞧着倒还真不错，萧郎你回头见着了，不妨仔细端详端详。”

    江氏刚刚说留下来吃饺，萧朗冷不丁想起了在荆王府过的大年夜，面上不禁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因而竟是漏过了江氏后来那番话。直到觉察到一阵诡异的安静他立刻惊觉过来，见江氏和陈澜都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后头那几个妈妈和丫头也都脸s古怪，他连忙遮掩似的点点头道：“伯母说的是。”

    倘若这时候萧朗是顾左右而言他，亦或是直接冷淡拒绝陈澜都不会奇怪，然而，此时这位冷面世竟是点头答应了，她顿时觉得像见了鬼似的。扶着江氏一路到正房去脱了这身见客的衣裳，见婆婆执意换上家常便服亲自下厨，她原本是要跟去打下手的，可却被江氏没好气地赶出了厨房。她只得重回了屋，一进n却现萧朗坐在左手第一张椅上神情呆呆愣愣，眉心时而纠结时而舒展，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这么出神？”，见萧朗闻声抬头，张张嘴却有些尴尬，陈澜不禁笑道，“刚刚娘对你说许家二x姐不错”你可是在想看见一见人家？”

    “什么不错？”

    面对这么一只呆头鹅，陈澜不禁用手轻轻拍了拍额头心里知道刚刚那话只是萧朗顺口接上，其实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笑ynyn地把事情原委说了，她还没来得及打趣两句，就只见萧朗冷冷地摇了摇头。

    “听你这么说，大约是她知道了自己兄长闯祸不x所以对伯母这般殷勤，只为了事后伯母知道了，也不好意思拉下脸追究。她姐姐只是有些傲气可她却太过世故圆滑，这样的nv人人前人后两张面孔，娶回家未必是贤妇。”

    说完这话，他突然现面前的陈澜一动不动盯着他，愣了一愣解释道：“以前有位孀居的副将夫人常常带着nv儿上家里串n，那位x姐也是差不多的xn”事后我娘就对我说了这样的话。从此之后，她们但使来我就一定避出去路上相见也顶多只是点头招呼，久而久之她们就再也不来了。”

    陈澜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萧朗提起自己的母亲。

    初的印象是一个jn明冷淡对儿缺乏关注的nv人，到后来便是一个事事为镇东侯料理停当的贤内助，如今听萧朗这般说，她心里渐渐勾勒出了另一个dn悉世情的形象。只是，寻思了片刻”想着回京就应该能见到人，她就暂时按下了这般思量，也打消了打趣这呆头鹅的打算。

    毕竟两人的母亲江氏和镇东侯夫人不同，倘若说杨进周是冰块，萧朗就是冰山！说起来，杨进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究竟是被荆王拐带到了哪里，眼下在做什么？

    尽管彼此已经熟络得很，但从前在一块多半是商量事情，此时真要闲谈，陈澜却是找不到多少话头来。此时此刻”她不禁异常佩服婆婆，至少，萧朗和讧氏在一块时，总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找不到话题。于是，她只得把话题转到了镇东侯府，果然萧朗这渐渐话多了。

    “镇东侯镇守奴儿干城已经百多年了，由于孤悬东北，又是苦寒之地，养兵太多则必定补给困难，养兵太少则不足以震慑nv真诸部以及东迁的东蒙古各部。虽说奴儿干城造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坚固”可这许多年，萧家的人口却始终单薄得很，而且代代家主以及直系弟，很少有老死病床，多半都是战死沙场。娘对我提过，之所以一直不敢放开通航，不是因为镇东侯府要独占利益，其实，单单是造船和维持商队的成本就已经很高了”而是怕“……”

    这后头的话，他突然斜睨了一眼云姑姑和芸儿，没有继续往下说。然而，陈澜却明白得很。倘若一旦通航，商人逐利，为了获取北边的珍贵y材皮，那么必定会有无数商船往那边去，而巨大的贸易又会带来巨大的人口流动，而镇东侯府只要靠收税就能一步步扩张，而这恰恰是朝廷大的忌讳。那天她只是因为镇东侯将妻儿全都送到了京城，于是试探地提出通航，然而萧朗却一口答应，想来他绝不是如看上去那般。

    “奴儿干城这么多年来都是镇东侯府开府领兵镇守，不曾设过文官，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奴儿干城也比当年扩建了三倍不止，也该得设官统领了。”

    萧朗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像极了成天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各种大事的父亲，可旁边却不是随时会接口的母亲顿时有些不自在。他正想着下头该说些什么补救补救，就听陈澜在一旁接话道：“皇上自然会体谅镇东侯的一片诚心。只不过，设官之后，农税商税也好，军需也罢就得通过户部统一调度，这些却不见得那么容易。”

    “户部调度？啊，走了，从前朝廷对奴儿干城的军需补给都是象征xn的，今后若是真的由户部调度，还真的不是一件简单事……”，侍立一旁的芸儿对这种大事一丝一毫的兴趣都没有，再加上白天出去了一整日，此时不免有些困意下来几次悄悄伸手捂嘴打呵欠。而云姑姑终究在坤宁宫浸yn多年，于镇东侯府的情形颇有了解，面s不禁随言而动，可到后端详着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人，她却生出了一丝错觉来自家这位夫人实在和安国长公主一个模里刻出来的，简直比张惠心还像是亲生nv儿，哪有nv人成天惦记这些的……可是，这位镇东侯世能和nv这样商议j流想来也是深受其母影响。也是本朝风气使然，否则哪有那许多巾帼不让须眉！

    ………………”……”……”……，阿嚏尽管是nt末，眼看就要入夏了，但傍晚的海边已经刮起了一阵高似一阵的海风，只穿单衣着实是有些寒冷。站在窗户边上的荆王忍不住抱了抱胳膊随即扭头对杨进周说道：“叔全，要是让你带兵，可能打下这个岛来？”，“我不熟悉水军。”杨进周摇了摇头但随即就眯了眯眼睛，“，这里的防备虽然不错，但真要说如何完备，却也未必。只要掌握了涨h退h的时辰路线等等，再佐以深通水军的将领，占据此地不难。嗯当年，安国长公主不就是突然杨帆拿下了琉球？”

    “你说的不错琉球那样的地方都禁不起大军挥戈，不要说此地了。”

    就在这时候外间大n一下被人推开，紧跟着就是一男一nv进了屋来。头前的少nv恶狠狠地瞪着杨进周脸上满是怒气：“别瞧不起人，咱们这岛虽然x，可不是琉球那种禁不起打的地方！”

    “哦”

    杨进周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回答让那少nv越气不打一处来。而紧跟着，一旁的男就拦下了要火的她，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人，这笑容可掬地说：“四殿下，杨大人，你们要见的人已经都到了，是现在就安排相见，还去……”，“自然是……”荆王话没说完突然使劲伸展双手打了个呵欠，随即接着说道，“明天再说吧。这会儿都这么晚了，商议起来岂不是要熬到大半夜的？我没那个jn神，不论是多大的事情，还是等明天早上……不不，后天早上，他们大老远地坐船过来，想来也都辛苦了，也该先休息休息是，别那么紧赶慢赶，不急。

    这一句不急顿时让那少nv嘴角好一阵hu搐”而一旁的男则是也有些变了脸s，但仍然笑容可掬地答应了下来。等到人退出了屋去，杨进周方冷冰冰地看向了懒洋洋的荆王。

    “他们虽然扎根南洋多年，但相比佛郎机人凭着坚船利炮逐渐往这边来了，他们人口有限土地有限，再加上多年来太过于贪图利益，内部也不知道争斗了多少次，终究是独木难支。所以现如今，急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面对杨进周那不满的眼神，说到这里，荆王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否则，他们绝对没这么赶过来！”

    看着这位信心满满的皇亲王，杨进周突然没好气地说道：“殿下觉得有时间，我可没觉得有那么多时间。你我不在，毕先生于海路去了东洋，江南那边消息又不通，万一有事，殿下就真能全盘掌控？还有，我是奉命来两江上任的，家里还有老母贤妻正等着我回去！要是殿下你再这么拖延下去，朝堂上就罢了，拙荆和萧世那两关可都不好过！”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荆王的笑脸一下僵在了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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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满城风雨，我自岿然不动

﻿    第一百九十六章满城风雨，我自岿然不动

    自从那一日从南京守备府回来之后，下头人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夫人的兴致jīng神仿佛突然之间为之大好。就只见陈澜不但每天早起就会在院子里像模像样打上一会儿太极拳，然后拉上江氏练一会儿剑，就是得闲时，也不像平日那样一个个不停地见人。不是悠悠闲闲游玄武湖，就是坐画舫欣赏秦淮夜sè，亦或是到庙里走走看看。

    主人家这样的闲情逸致，连带底下的人也都一个个轻松了起来。别说是芸儿这样原本就xìng子跳脱的丫头，就连云姑姑柳姑姑这样素日多半严正肃然的，话头里也多了几分打趣。这一日，几个丫头无事可做，就又头碰头地碰在一块在那儿炮制之前窨制的茉莉huā茶。

    长镝将那个三层锡盒打开，取出了中间放着yù兰huā的那一层，旁边的芸儿立时把昨天刚刚晒干的新huā放了进去，随即又饶有兴味地嗅了嗅上下的两层茶叶，这才喜滋滋地说：“再这么炮制几天，应当就差不多了。夫人如今虽说用不着，可我们都是用得着的。”

    “你也不害臊”红缨没好气地白了芸儿一眼，又用手指轻轻刮了刮面皮，“还没嫁人呢，就想着子嗣？”

    “呸呸，胡说八道什么，不懂就别瞎掺和”芸儿冲着长镝皱了皱鼻子，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xiǎo日子来的时候，头一天可不是都痛得死去活来的？我特意去问过本地的那几个仆fù婆子，都说这yù兰huā茶缓解那痛是极有效的，只是yù兰huā终究贵重，别人用不起，而且只南方有，我们可不是沾了光？”

    “啊，还有这效用？”长镝原也要跟着红缨一块臊芸儿的，听了这话立时为之大喜，连忙捧起那锡盒左看右看，眼睛一下子为之大亮，“不说是我们，长公主也有这máo病，每月的那几天都难熬，尤其是头一日，甚至动不动就发脾气。要真是这样，咱们多做一些，赶明儿回京时，还得多捎带一点。外头虽然有买，可终究没自己做的放心。”

    “可不是？”芸儿这才得意地冲红缨勾了勾手，“怎么样，xiǎo红缨，还取笑我不取笑？”

    “算你能耐”红缨见芸儿笑得和xiǎo狐狸似的，迸出这句话后忍不住又上前捏了捏她的双颊，“你这张嘴啊，也就是夫人和我们才能容得下你”

    “哼，你们有你们打打杀杀的本事，就不许我心灵手巧嘴甜？”

    就在这时候，红螺从外头进来，恰是看见三个丫头嘻嘻哈哈打闹成一团的情景，不禁怔了一怔，可才走上前去，就只见三人立时正经了起来。虽说她比长镝红缨还要早来，可终究是因为早年经历，xìng子稳重惯了，因而其余三人但凡说笑，总喜欢避着她，这会儿芸儿一看她肃然的样子，不禁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我说红螺，夫人这几天都是乐呵呵的，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这又是到哪儿去了，看你板着脸，难道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红螺打量了一眼仍是若无其事背着那长条包袱的红缨，还有一旁也朝自己看过来的长镝，斟酌片刻就又上前几步，轻声说道：“刚刚外头mén上有传闻，说是这几天海上风làng极大，好几艘出海的渔船都翻了，据说是一艘原该是半个月前就靠岸的货船，三天前才刚到宁bō府，还说路上碰到过翻船，街头那些有家人跟着出海的，都在那打听。”

    “这和咱们有什么相干？”芸儿不解地挑了挑眉，随即那笑容一下子僵在了那儿。她侧头瞅了一眼同时眉头紧皱的长镝和红缨，不由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你不会……不会想到那上头了吧？咱们老爷可是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再说又没说去了海上。”

    “只是听着碜人。”红螺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才对另外三人说道，“总之，这事情先不要对老太太和夫人说，免得传得不像样子，外头那边我也已经吩咐过了。对了，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夫人面前不是没人了？”

    “哪能啊”红缨使劲往肩上提溜了一把包袱，这才指了指正房的方向说，“夫人陪着老太太在那整理绣线，正打算裁两件夏装呢，云姑姑柳姑姑和庄妈妈都在面前伺候。横竖眼下外头有郑管事奔走打听消息，咱们大伙就都闲下来了。”

    听说屋子里有人，红螺也就没急着进去。然而，这会儿虽然多了她这一个人，终究是人人都惦记着外头的传言，那嘻嘻哈哈的劲头自然不在，说了不一会儿就各自无趣地回房去了。

    转眼间就是曲永召集了一众人等在府衙商议的那一天。

    尽管南京守备许阳和平江伯方翰都派了人来邀约，金陵知府吴应的夫人也亲自登mén相请，但陈澜一概都推拒了，这一整天哪里都没去。早起练剑之后，她饶有兴致地跟着骏儿学了一上午的琴，下午缝了一会衣裳，又做了一会另一件绣活，临到傍晚时，又因江氏又要下厨，她跟着去打了会下手。虽不至于真的亲手做饭做菜，可在那热气蒸腾的厨房里泡了大半个时辰，她仍是出了身透汗，用过晚饭就到浴室里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顶着一头**的头发出了浴室，才在妆台前坐下，她就从那玻璃镜子中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柳姑姑表情有些僵硬，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一个人如此也就罢了，不多时擦干了头发之后，上来梳头的芸儿竟也是一味低垂着头，仿佛在有意隐藏什么东西。这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等到满头长发已经都柔顺了之后，她一下子就转身站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

    “没事……”

    芸儿才说了这么一句，就只见陈澜那犀利的目光看了过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才不安地看了柳姑姑一眼。见柳姑姑责备似的冲她摇了摇头，她原还想找两句话搪塞过去，可是，当陈澜整个人突然bī近了前，那种压迫感顿时让她打消了最初的念头。终于，她把心一横：“外头都在传言，说是最近海上风高làng急，好几条船翻了，其中有条船上的船工被救了上来，口口声声说船上坐的是两位贵人，这会儿外头沸沸扬扬。”

    船翻了？获救的船工还说船上坐的是贵人？

    陈澜眼睛一眯，随即便看着柳姑姑道：“传言就是说的这么一件事？”

    见陈澜依旧镇定自若，柳姑姑心中一动，忙点头答应道：“大体就是芸儿说的这些，但那个船工是敲了金陵府衙那外头的鼓，所以才会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人已经是收进去了，具体如何还说不清楚，云姐姐已经亲自去打听了。其他的消息都是这两日街头巷尾的传言，什么渔船翻了诸如此类的，不足为信。”

    “是前两日就开始流传了？”陈澜轻轻把双手拢入了袖子中，随即徐徐走了几步，到临窗的一具软榻上坐了下来，又颔首示意柳姑姑和芸儿过来，“这么说来，你们前两天就听到了风声？怎么不立刻禀报？”

    尽管这口气并不十分严厉，但芸儿心里不安，仍是立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耷拉着脑袋说：“夫人，都是我们的不是。那天红螺提了这一茬，咱们几个商议之后说，不要拿这些没影的事来打扰了您，所以商定谁都不许说，又轮流上外头打探消息，后来就给柳姑姑和云姑姑知道了……”

    “夫人，这也不怪她们几个，是我和云姐姐算算日子，总觉得不会这么巧……”

    “既然不会，那你们如今紧张什么？”陈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见骤然抬头的芸儿满脸茫然，而柳姑姑则是面sè一动，她才不紧不慢地说，“既然是先头就觉得这事情未必这么巧，如今就因为一个什么船工到金陵府衙一闹，你们就当真了？上一次叔全突然不见的时候，也是众说纷纭，御史雪片似的弹劾，可后来咱们稳住了，梁太太又送了信来，结果如何？海上这时节是不是有风làng姑且不说，早没有消息晚没有消息，偏偏今天动静闹得这么大，这分明是打算让咱们自luàn阵脚”

    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一番话，陈澜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越发冷峻：“长镝，你现在就让xiǎo丁xiǎo武去那边吩咐一声，让他们仔仔细细盯着这几天南京城里头的动静。等云姑姑回来之后，明日开始闭mén谢客，谁都不见，你们也不要再到外头去胡luàn打听消息。咱们就这么静静看着，别人接下来还有什么huā招”

    吩咐完这些，陈澜就带着柳姑姑去见了江氏，妙语连珠地把这档子事解释成了一桩别有用心的闹剧。果然，江氏经历了之前那一桩，心里早就有了底，还反过来安慰了她两句。待到走出了屋子时，眼看着天上已经渐渐升起了一轮渐圆的明月，陈澜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杨进周，你可要争气一点，神清气爽地回来给那些人看看还有荆王……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就死了，你出事可得连累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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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此一时彼一时

﻿    “多日因病免朝的皇帝重御奉天én生朝，好些天蓄势待却没能成功的官员们原本还以为终于等到了机会。然而”让人意料不及的是，在鸿胪寺代奏诸多奏章之前，自从连换两任缇帅，已经完全沉寂了下去的锦衣卫竟是一口气上了十几份奏折，一份份都是详实分明，指斥了从六部员外郎到主事到各部院其余官员十几人。一应人等还来不及辩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下了大牢，一时间，丹墀两侧的官员们鸦雀无声，直到下朝有人警醒了过来。

    被拿下的那些人，几乎都是初上书上得起劲的！

    朝中陷入一片死寂的时候，京城里的其他各户人家却都走过得安详，除却阳宁侯府中有些xx的波折。因阳宁侯太夫人朱氏一力决意，又只是三个不相干的庶nv，因而陈家开了宗祠，六娘八娘九娘的名字终于得以上了族谱，却不是大名，而仍是以之前那排行称之。即便如此，三个x丫头在身边的丫头妈妈教导下，仍是千恩万谢。然而，陈汐要出家的勾当却被朱氏驳了回去，罗姨娘在松了一口大气的同时，又少不得忧心忡忡搜罗起了那些人家。

    这会儿陈衍搀扶着朱氏回了廖香院正房，一进东屋安顿了祖母坐下，他就忍不住说道：“老太太，虽然五姐姐这主意着实是冲动，可要是权宜之计也没什么不好的，您又何必……”，“没什么不好？你糊涂了是不是？”朱氏一改对陈衍的和颜悦sè，严厉地扫了他一眼，“你三叔不在，说是你二伯母拿着对牌当家，但谁不知道真正做主的人是谁？要是就因为襄阳伯下落不明，你五姐姐就出了家，你三叔人哪怕不回来，也能安我一个不慈的名声！我知道她担心什么，不就是怕她父亲拿着她的婚事当筹码么？你到时候去告诉她，我这老婆还在呢，她一个孙nv的婚事我还能做得了主！”

    此话一出，陈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竟是本能地问道：“此话当真？”

    “x鬼头，难道我还和你打诳语？”，朱氏心情极好，屈两指在陈衍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这微微笑道，“从前你三叔刚回来时处处占了上风，只是因为他挟着圣恩册封的势头，我却是四面楚歌，所以我奈何他不得，眼下却不一样口你姐姐嫁得如意，你又争气，婚事也定下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放开手去做的？”

    “多谢老太太！”

    陈衍高兴得一蹦而起，单膝跪下在炕边上笑嘻嘻地拉了拉朱氏的手，随即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一旁的庄妈妈看见他这架势，忍不住摇了摇头说：“四少爷和三姑nn还真是一个模里刻出来的，心地良善”老惦记着别人。”

    “这要是在十年二十年前，也许我会嗤笑那是滥好人，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我却明白了，还是他们姐弟俩这样xìn的人真正值得信赖”值得托付。”朱氏感慨了一声，后背离开炕椅集背坐直了些”又接过郑妈妈递过来的参茶喝了一x半，随即问道，“你家男人那儿，到现在还没的书信传回来？”

    “老太太，郑管事派人捎信来了。

    郑妈妈只摇了摇头，外头就传来了绿萼的声音。她连忙到én边上打了帘，又接过绿萼双手呈上的书信，使了个眼sè吩咐其候在外头”又拿了信转身进来，却是先到一旁的xhu屉里取了裁纸刀，旋即到炕桌旁边把信对着光照了照，后方裁开了封口。

    朱氏取出信对着光亮处细细一看，当即笑了起来：“这丫头，人已经离了扬州到南京了。到了南京就好，家里在那儿有产业，总比在人家家里住着舒坦，你家男人又已经到了，加上手底下的人，可以多出不少给她使唤，有什么事情也能叫得应。你来看看，你家男人说，澜儿好本事，平江伯方翰，南京守备许阳，外加她婆婆的娘家江家，还有镇东侯府往来密切的那些商户，林林总总好几方势力，都给她捏在了一块！”

    “真的？三姑nn这般能耐？”郑妈妈又惊又喜，连忙接过了信，却只是一目十行一扫，紧跟着就眉开眼笑，“还真是的”早知道三姑nn是心思缜密，人又机敏，可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能耐。这几天外头传言得我都心里打鼓，想不到她竟是能把这些人凑在一块。别说江家素来是和杨太夫人不和的，就是平江伯和许大人，那不都是三老爷的未来儿nv亲家？要是三老爷知道这么一回事，非得气炸了肺不可！”

    说到陈瑛，朱氏自是觉得解气：“你说得不错，这除却镇东侯世，还有咱们府里常常往来的那些人家，其余那几家能上手果真不易。老三要是知道这事，铁定会气急败坏。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他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三丫头手里！”

    因这一封信而心情大好，接下来陈衍回来时，朱氏自然是把信给他瞧了，结果引来x家伙好一阵高兴，三两口扒拉了午饭就紧赶着上安国长公主那儿报喜讯。朱氏也没拦他，饭后在院里x散了一会步，正打算歇午觉的时候”外头就通报进来，说是四姑nn来了。

    自打陈滟嫁进苏家之后，大半年的几乎就没回来过几回。朱氏尽管对这个孙nv只是寻常，逢年过节应有的也从未少过，因而此时听说人回来了，二房马夫人又正好不在，她也就吩咐把人请进来。待到陈滟进屋行礼磕了头，她让郑妈妈搬来椅让人在炕边坐下，细细打量了人一会，她就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瞧你这模样，想来如今可是已经接手主持家务？”

    “老太太怎会知道？”陈滟知道朱氏恐怕无暇理会xx的一个苏家，因而对其慧眼如炬异常吃惊，只随即就遮掩似的笑道，“都是老爷说，家里祖母年纪大了，再管着那许多事情未免劳，所以就让我接了手。家下人等赏罚分明了，自然而然就服了气。”

    尽管只是三言两语，但朱氏何尝不知这其中有的是闹腾波折，盯着陈滟看了好一会儿，这欣然点了点头：“不错，你比你二姐姐强多了。她这一个月里回来了两次，每次都走到傍晚不得不回去，顶着一双桃似的眼睛，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回娘家哭诉似的！不过，苏家老太太不好相与，你也不要掉以轻心。”

    “是，多谢老太太提醒，我省得了。”

    尽管从x就跟着二姐陈冰在朱氏面前承欢，可只是庶nv的陈滟很早就察觉到，老太太看似亲热，其实对谁都是淡淡的。因而，后来看到朱氏待陈澜姐弟俩那般好，她也只觉得那不过是表象，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利益而已。此时此刻，心中暗喜的她越x意奉承，逗得朱氏莞尔一笑，她这渐渐拐上了今日的正题。

    “老太太，虽说我那x姑已经是您接去了另住，可终究她是苏家的姑娘，家里那位因为越来越支使不动人，已经叨咕过好几回了，说是要把人接回来赶紧婚配了出去。老爷因为补了好缺，往家里走动的人不少，好些都流露过那些意思。如今只是老爷被我拿话勉强按住，可也未必能管用几时，万一他答应了下来……”

    “他敢！想当初那是白纸黑字写过约定的！”，见朱氏一时大怒，陈滟忙赔笑解释道：“老太太，不是我在背后说我家老爷的不是。他自打放了官，就越来越觉得自己了不得了，再加上j往的文官多，对咱们侯府难免少了几分忌惮，要是被人撩拨，兴许真会独断专行。就好比说……”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老爷前几日常常喝得酪丽大醉回来，清醒的时候虽都说是应酬，可醉了之后却也偶尔会说梦话，说得多的就是什么东宫储君。”她本能地抱紧手臂，后背心有些冷，但还是强笑道，“还提到了晋王妃的事，自从平夫人故去之后，晋王府里头现如今都是一些没多大名分的侍妾，婉儿要当夫人也满够格的。”

    此话一出，朱氏顿时面sè一变，见陈滟说完话就低下了头，她不禁若有所思地瞧了瞧郑妈妈，见其也看了过来，她少不得微微颌，随即和颜悦sè地说：“这样的事情也多亏你特意回来知会一声，否则他年纪轻轻，万一做错了事情却是弥补都来不及了。家下正好有皇贵妃娘娘赐下的几匹宫绸，颜sè鲜亮，你就带四匹回去，裁几件夏装穿。”

    “多谢老太太赏赐！”

    眼见陈滟喜滋滋地道谢，朱氏便打了她回紫宁居去见生母柳姨娘。等人一走，她就一下往后头一靠，满脸恼怒地说：“那一家真是得陇望蜀！”

    “老太太”那苏婉儿的事……”，“我原想着把人送进王府，万一能有所出，惠蘅也能养在膝下将来有个依靠，如今看来这万万不行。苏婉儿不是什么安分的xìn，万一得宠，惠蘅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再说，晋王那德行只怕是难以企及储位，不好再亲近了！”

    “那……要不要留着日后到王……”

    “不要自作聪明！此一时彼一时，我以前就是太过想当然了……这事情你去设法，能拖就再拖一阵，等到江南尘埃落定再说。”

    等郑妈妈出去，朱氏方挪动着晚上数珠诵念了一会佛经，好一会儿方止了，嘴里却喃喃自语道：“佛祖保估，一定让三丫头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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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乘龙快婿

﻿    不过是顷刻之间，街口那座临时的杨府就一下成了风1n的中心。街头巷尾的人们倒是都在悄悄议论着，然而，那一众南京城的实权人物却是一下都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什么在南京国监，什么册封诸书院的山长，什么奴儿干城要放开海路的通航呢……，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得先放下。毕竟，倘若真的一个皇亲王在江南出了问题，那就是震动整今天下的事，在此事前头该如何应对，这却是个大问题。

    然而，在这当口上，杨府却是闭én谢客，就连镇东侯世萧朗亲自登én探视了两回”也都被挡在了én外。而放出的消息既不是杨母江氏病了，也不是杨夫人海宁县主陈氏身体有什么不妥当，而是另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

    事关朝廷大事，未曾澄清谣言之前，不便见人！

    外间也不知道是议论成了什么样，陈澜却是优哉游哉地在院里浇hu。几个丫头打从头几天开始就都是满心惴惴然，可看着主这么笃定，她们渐渐也就放下了悬着的心，这会儿围在左右嘻嘻哈哈地凑趣说着话，又淘澄着几sè鲜hu露，院里好一阵欢声笑语。

    而在一旁的屋里，江氏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骏儿练琴，见那一勾一挑有板有眼，琴声虽然偶尔见生涩，可这曲已经比初大有长进，她忍不住连连点头。见庄妈妈正在侧耳听着外头动静，她就笑道：“一个个都是年轻丫头，由得她们说笑闹去！”

    妈妈轻轻答应了一声，面上却总有几许不自然，到后瞅了一眼骏儿，她就凑到江氏耳朵旁边说道“老太太，不是我多心。外头传扬得那般厉害，咱们既然闭én谢客”是不是也该让夫人告诫一下这些丫头，索xìnx心些让外头听到咱们里头这样的动静，会不会觉得咱们没心没肺，不把荆王殿下和老爷的安危当成一回事？”

    “都是流言，还要当真么？”江氏面sè倏然一沉，竟是用少有的严厉目光瞪着庄妈妈，“闭én谢客的缘由阿澜也说清楚了，这时候是为了避嫌。别人放出这消息，十有**就是让我们自1un阵脚这时候再要是像往常那样接待男客，难保会有难听的！这是为了防外人，又不是为了防自己，她们越是欢声笑语的，那些别有用心的就越是钻不了空！”

    见庄妈妈有些讪讪的，江氏付度片刻，突然又开口说道：“去把我的琴翻出来，好些年没上过手了之前教骏儿的时候也犯过好些错，眼下拿出来，我陪骏儿一块练练！”

    “夫人，尝尝这个。”

    陈澜亲手浇完了hu，在树荫下的竹榻下坐了看着那些娇ynyù滴的hu朵出神，一旁就传来了红螺的声音。扭头看见是红螺托着一个丹漆x茶盘过来，她就随手取了上头那杯茶到嘴边尝了一口，她一下就露出了讶sè，随即抬头看了看红螺。

    “这几天芸儿和长镝红缨一直都在炮制hu茶，长镝趁着出én，还特地去请过师傅，做好些yù兰hu茶。

    夫人的身体暂时不适合yù兰hu茶，这些是玫瑰hu茶据说对于nv调养身体也是极好的，何况您正好是那日来了……只不过这是窨制的hu香尚未完全入茶，夫人尝个鲜就好再说咱们也未必有外头那些师傅的手艺。”

    “我这人向来就是喝不惯苦茶，你们既然学会了这个，以后家里也省得再往外头买。只不过，按照你们这样的捣腾法，这院里种的hu恐怕未必够用。”

    陈澜说到那儿见芸儿三个也悄悄朝这边看了过来，就冲她们举了举茶盏，笑着点了点头。果然，几个丫头高兴得什么似的，头碰头又在那儿商量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就只听那边屋里又传来了一个琴声，只相比骏儿那琴音，这加入的声音初显艰涩，但渐渐就圆润了起来，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是有几分出尘怡然的意味。陈澜抬头望着那屋的方向，只一会儿就知道必定是婆婆在那调音试琴，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

    说起来，琴棋书画，她还真是没一样能拿上台面的，还好他不在乎……

    “夫人，外头有人求见！”这几天几乎都固守在én上的云姑姑匆匆从穿堂走了进来，屈了屈膝，见陈澜眉头一挑”她就连忙陪笑道，“是许家大x姐和二x姐，说是奉了夫人的命，给您送来了一些茯苓霜，还有她们自己做的用来擦脸的百hu露和胭脂。”

    许家的再位x姐？

    陈澜原还以为是官场上那些人又来s扰，听说是许家两位x姐，并没有长辈，她思忖片刻“便点了点头道：“也罢，去请两位x姐进来。代我赔个礼，就说我身上懒，就不换大衣裳迎候了，请她们直接到这儿坐。”吩咐完这话，她就对一旁的红螺颌示意道，“你也去向老太太禀报一声。”

    不消一会儿，许家两位x姐就进了院，每人都只带着一个妈妈一个丫头。两人一个月白一今天青”看着都极其朴素，只因各人气质不同，许大x姐许咏在素雅之中别显一种凛然，而许二x姐许yín则是别显娇yn可人。陈澜从竹榻上起身迎了，两相厮见之后，许yín就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一晃就是七八天，你也忘了之前还说过要请我们上én做客的！”

    被她这么一说，陈澜方想起之前去南京守备府时确实说过这话。只这几天风声不好”她早就忘在了脑后。于是，她歉然一笑，正要说话时，就只见许咏淡淡地看了许yín一眼：“x妹，县主又不是咱们这样整天泡在闺里头的人，有的是事情要做，你怎么就惦记着自己那些x想头，忘了出én之前娘怎么嘱咐的？”

    许yín这耷拉了脑袋，轻声赔了礼，可不待陈澜说些什么，她就突然皱了皱x鼻说：“咦，是谁在弹琴？是不是太夫人，哎呀，我先去给太夫人请安！”

    见妹妹撇下自己竟是一溜烟冲着琴声传来的方向跑了，许咏顿时脸上一僵。虽说平日里妹妹对自己也是当面乖巧言听计从，背后自行其是，可在外人面前这般不听教导却还是第一次。于是，她只得强自对陈澜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县主勿怪，都是娘平日里宠坏了她，上én做客也没个规矩。”

    陈澜耳听得那边屋里已经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嚷嚷，紧跟着就是好一番大声说笑，她不禁微微一笑，等到许咏这话说完，她转过了头来，却是毫无所觉似的说：“，不打紧，娘和我都是不喜欢拘束的，她这头一回登én就不认生，当然好。

    她既然已经进责了，大x姐也随我一块进去见见娘吧。”

    带着许咏一进屋，陈澜就看到许yín正腻在江氏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着她们进来方一下窜起身，低头做老老实实状。瞥见其姊许咏那脸上掠过的一丝yīn沉，她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就上了前去。果然，紧跟着许咏送上了带来的东西，又说了好一番得体的客套话，中间许yín一直都是保持着乖巧，始终一声不吭。直到姐姐那话头告一段落，她拉着江氏的胳膊笑道：“太夫人，这天气越来越热了，今天我来，还特意给您带了一些亲手做的薄荷膏，治蚊虫叮咬，还有防暑是好不过的。”

    眼见x丫头笑着从怀里取出了一个x巧的圆盒呈给了江氏，陈澜不禁被那献宝似的动作给逗得笑了，再看许咏已经是面sè微青，她少不得三言两语赞了那位许家二x姐几句。后，江氏宠溺地谢了许yín一声，这开口说道：“论起来，日后你和大x姐就是姑嫂，今天难得她过来，你不妨带着她外头坐坐说笑说笑，这位腻人的二x姐留给我就是。”

    陈澜自是闻言依从。待到带着许大x姐许咏从里屋出来，她见这一位攥着帕满脸的心不在焉，便仿佛随口说道：“大x姐和二x姐这xìn还真是南辕北辙。”

    “她从x就是这样。”

    许咏面sè微沉地应了一句，突然察觉到这话有些不对，待见前头的陈澜并未回过头，想来也看不见她的表情，这松了一口气。只是，等到一块在竹榻上坐下，她接过陈澜递来的绢扇摇了两下，却仍是有些忍不住。

    “别看我那二妹年纪x，心眼多着呢，一不留神就要被她算计了去，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自打县主和太夫人去过家里，她就老是神神鬼鬼的……”说到这里，许咏突然飞地斜睨了一眼陈澜，随即漫不经心似的问道，“对了，听说萧世对太夫人极其敬重，险些就要认了干娘的？”

    外头已经有了这样的传闻？陈澜心中暗惊，可是，瞥见许咏那微微咬着嘴唇的表情，藏着几分yīn霾的眼神，说话又心不在焉的样，她冷不丁回头看了责那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的屋。

    这姐妹俩人真是……许阳让她们过来想来是要传达某种意思，可她们倒好，一个大约正在想着乘龙婿”一位则是满心不忿，全都打着自己的x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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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玲珑心思有谁知

﻿    “天气渐渐炎热，午后的大街，除却是办差亦或是赶路的人。也就是两旁开业做生意的铺子，旁的时候过路人极少。因而，当十几骑人风驰电掣地从大街上卷过，扬起阵阵烟尘，自然是显得格外引人瞩目。只是，这一行人并没有在任何华屋美宅之前停留，而是径直到了整个南京城最是热闹喧哗的一条大街上，最后放慢速度进了一扇角mén。

    到院子中一甩缰绳下马，萧朗就沉着脸往里头走，连两个迎上前来的xiǎo厮都没有理会。直到进了堂屋，他大步走到居中的四方桌前，抄起桌子上那把方壶一口气痛灌了一番凉水，随即才放下东西转过头来。

    “杨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可有不长眼睛的人前去搅扰？”

    “回禀世子爷，早起有两三拨人去那边探望，可都被打发了走，可中午之前却有人被放了进去。”见自家世子一下子lù出了留意的表情，巨阙连忙躬了躬身道，“是南京守备府的两位xiǎo姐，据说是奉命送了什么东西去。”

    “那两个丫头？”萧朗之前抵达南京时，曾经受过一次邀约，因而还记得许家两姊妹，只此时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两人什么模样，眉头顿时紧紧拧在了一块，“不过是两个闺阁xiǎo姐，见她们做什么？毕竟是南京守备的nv儿，开了这么个先例，接下来也不好办。”

    巨阙低垂着的头微微一僵，脸上lù出了几分无奈，随即稍稍抬头偷瞥了一眼，这才赔笑问道：“世子爷，就算是打探消息，您也不必亲自去，咱们镇东侯府在江南，别人还是要卖几分面子的，什么讯息打探不到？”

    “别人问的终究是别人问的，我不放心。”萧朗这才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叩击了几下。嗯到那个时时刻刻不忘取笑自己的可恶家伙如今音讯全无，而且还拐走了自己最敬重那位长辈的儿子”陈澜的丈夫，他就只觉得心头一阵恼火，好半晌才重重吁了一口气，“只可惜外头都是些不实传闻，金陵府衙那边就更不可靠了，那个船工干脆是一进去就昏了好几天，到现在都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照我看，这事情多半是有人故意造谣！”

    “要是那样岂不是就好办了？世子爷您只要安心等”到时候荆王殿下和杨大人一块回来，就什么事都没了。”见萧朗仍是眉头紧锁，巨阙少不得又劝道，“至于杨太夫人和杨夫人，xiǎo的听说她们虽然闭mén谢客，日子却过得和平常无异，整日里优哉游哉，不像是在cào心。”

    “你懂什么”把那些事lù在脸上，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那……”

    巨阙正为之哑然，湛卢就掀开了mén帘进了屋子，行礼之后就凑上前说道：“要是少爷真不放心，既然南京守备府那两位xiǎo姐都上mén了，我们不如再去一趟探望探望？没道理她们外人都能进去，偏生挡着您的道理。更何说……””他拖了个长音，见萧朗满脸不悦地看了过来”这才不敢再卖关子，“确实有另一件大事。那个巡按御史周泰同据说已经拜折上奏，弹劾杨大人玩忽职守，以至于陷皇子于险境，据说和他联署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算什么大事？”萧朗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满脸的不以为然”“要真走出事，荆王是在两江地面上出了事”江南上上下下的官员没有一个能逃脱罪责，他以为把事情推到杨大人一个人身上就能解决了？再说”我朝可没有规矩说御史能够风闻奏事，这事情还没个准数就胡言luàn语，等到人回来了，我看他再拿什么辩解，草职流放都是轻的！”

    说着这话，萧朗终究还是大步往外走去。巨阙和湛卢对视了一眼，当即一个留下一个追上。

    不多时，十余人就从mén口又疾驰了出去。一路到了新街口大mén时，正巧里头十几个家丁簇拥着两辆马车出来。前头一辆青幔云头车恰恰好好在萧朗的马前停了下来。

    “萧世子？”

    萧朗见那马车窗帘打开了一条缝，恰是lù出了一张亦笑亦嗔的俏脸来，打量了一眼就别过了头，只是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这时候，那窗帘突然落下了，里头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呵斥，不多时，前面车mén就被人打了开来，跳下车的却是一个妈妈。

    那妈妈对萧朗深深屈膝行了个礼，这才笑道：“萧世子可是来探望杨太夫人和杨夫人的？我家大xiǎo姐和二xiǎo姐之前才在里头被留了饭，出来时杨太夫人说是要歇午觉的，这时候热怕时辰不太合适，未必能chōu空见您。

    此话一出，萧朗方才仔仔细细端详了那妈妈一番，又往mén里头一看，心中不由犯起了踌躇。

    江氏待他如母，他就怕这位已经吃了无数苦的长辈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有什么不妥，而陈澜之前虽说在大事上布置那么周全，可终究是nv人，对这等噩耗真能当成是流言？他想了又想，握住缰绳的手越收越紧。就在他打算下马之际，里头终于出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萧世子。”出了mén来的恰是云姑姑，她含笑施礼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刚送走客人，我家太夫人回屋子歇午觉，所以听说您来了，夫人说也没什么大事，就不见您了。这几天外头luàn七八糟的消息沸沸扬扬，您也别劳心劳力，为了那些流言来回奔走伤了身体就不值得了。这都要夏天了，天气越发燥热，您在奴儿干城这种苦寒之地呆久了，未免不习惯，还是多多休养，别理会那些。您越是拿这些luàn七八糟的留言当一回事，越是有人算计到您头上来。”

    此话一出，萧朗先是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可琢磨片刻，就品出了几分不同的滋味，于是抱了抱拳就说道：“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请姑姑转致太夫人和夫人，多多保重身体。”

    云姑姑自是含笑应了，见mén口南京守备府那一行人也还堵在路中央没走，她不禁眉头一挑，却二话没说转了回去。进了mén内，她转头再一瞧，发现萧朗等人已是策马扬长而去，而那两辆马车竟是隔了好一会儿方才磨磨蹭蹭起了步，她心中一合计，暗笑一声就急急忙忙往里头走。待到屋子里见了陈澜，她把外头情形大致说了说，就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夫人可看出来了，许家那两位xiǎo姐仿佛有些不合，而且对萧世子热切得很。”

    陈澜擦完脸后把máo巾放回了铜盆里，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原本就想，那位许二xiǎo姐一进来就直接向娘套近乎，那殷勤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我还有个未有婚约，却又人品十分出sè的xiǎo叔子似的。而许大xiǎo姐则是在我面前暗示妹子心眼多，又有意无意提起萧世子，我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就真的是太愚钝了。”

    云姑姑见红螺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屋子，旁边也没有其他丫头，也就紧挨着陈澜弯下了腰：“说起来，萧世子身份尊贵，偏生又没婚约，盯上的人自然多。许家二xiǎo姐大约是觉得咱们老太太说上一句话，事情就有七八分把握，这倒是比那些径直打萧世子主意的人高明些。至于那位许大xiǎo姐，人倒是生得好，可就是太高傲了，大约不乐意妹妹比自己嫁得好。”

    “她琴棋书画样样jīng通，可以称得上才nv的，虽说定亲的是咱们阳宁侯府，可二哥又不是世子，更何况三叔的势头已经不如从拼了，她心里自然不会甘心情愿。要是什么都及不上她的妹妹比她还嫁得如意，她恐怕就更不好受了。”

    说到这里，陈澜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作纠缠，当即指了指那一旁方桌上摆着的玫瑰lù等物事，因笑道：“不说她们俩了，许大人在这些东西里头夹了一张字条，明明白白地说，他决计不相信这等流言，已经支使了jīng锐兵士去查谣言的源头，一旦拿到了，一定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jiāo代。”

    “啊，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多亏了夫人之前神机妙算。”

    “云姑姑你又来取笑我？要不是那天在街头你慧眼如炬处变不惊，只怕许家对我还存着疙瘩呢。”见云姑姑连连谦逊，陈澜不禁抓住了云姑姑的手，随即真心实意地说，“我不是和你说客气话，要不是有你和柳姑姑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早就撑不住了。”

    “夫人……”云姑姑只觉得眼角一涩，随即赶紧眯了眯眼睛遮掩那种冲动，这才睁开了眼睛笑道，“夫人快不要这么说，能跟着您，也是我们俩的福分。时候不早了，您也歇个午觉，待会睡醒了也有jīng神。”

    张罗着让陈澜上了chuáng，又放下了那绘着翠竹huā纹的青纱帐子，眼见里头的人侧对着自己仿佛渐渐睡了过去，云姑姑方才转身xiǎo心翼翼出了屋子。在放下那一道mén帘的同时，她仍是不冉自主地转头往帐子里张望了一眼。

    只希望夫人是真的没把流言放在心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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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蓄势

﻿    只不过是数日之间，街头的流言就从先头的三言两语逐声绘sè转变。先只是说前些时候海上风làng翻了好些船，有人在海上救了一位船工，那人竟说自己的船上有两位贵人。但紧跟着，那两位贵人的虚指就在私底下传出了名字来，却是皇四子荆王和杨进周。再没两天，更有人在茶楼酒肆上悄悄传言，说是荆王这一次出海不是为了什么奉旨行事，而是老máo病又犯了，这是去满足自己的龙阳之好的。

    于是乎，当三两自认为消息灵通人士在路上碰见的时候，往往互相jiāo换一两个隐秘的眼神，仿佛在昭显着自家的能耐。更有甚者，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去处悄悄散布着更加龌龊不堪的流言，不外乎是某家当家和荆王同船多日，早已如何如何，而某家夫人不甘寂寞，亦是勾搭上了某位地位尊贵的世子。

    而这些隐秘的消息终究只是在某些层面流传，而在更上层的地方却是悄无声息，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这一日，已经好一阵子没出过mén的陈澜正在东屋里翻着自己从扬州府带来的那一摞书。莫名惊诧早已经走过去式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心中的犹豫挣扎。两个前辈的成功犹如烟huā绚烂，现如今那些jīng神早已不在，剩下的只是争权夺利。她并没有改变一个时代的雄心，但却希望在自己和家人能够平安喜乐的同时，把这些本该留下的东西真正留下去。

    “夫人？”

    听到耳畔的唤声，陈澜这芋随手合上了书，见是神sè有些不自在的云姑姑她就笑道：“要还是外头那些luàn七八糟的消息，就不必说了，我不想没事找不自在。”

    “不是，是曲公公来了。”，云姑姑见陈澜突然愣了一愣，就连忙解释道，“奴婢把人引到了xiǎohuā厅曲公公没多说什么，只说是来见夫人的，所以奴婢也不知道究竟来意如何。”

    “那好，你对娘回禀一声，我这就去。”

    xiǎohuā厅中，看着面无表情的曲永，陈澜不禁想起了大多数时候总是笑yínyín乐呵呵的夏太监不禁把两人做了个对比，心想皇帝在内廷的用人之道还真是多管齐下。只不过面上她却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甫一落座却摈弃了一贯的客套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曲公公今次前来，所为何事？”

    “是为了荆王殿下和杨大人。”曲永亦是目光直视陈澜”见其面sè玟丝不动这才淡淡地说道，“外头物议不断，海宁县主却能安之若素，不愧是皇上和长公主择选之人。只不过，县主可知道，如今正值科举岁考的时间，而南京城的学宫便是本次金陵府的岁考之地。本来，这是为了择选新一期的秀才，也就是廪生但闻听有人私下串联意yù用罢考来向上陈情。”

    别人会有进一步举动，这本就在陈澜预料之中。尽管这是罢考那样严重的勾当，但此时此刻，她仍旧是安然而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哦敢问曲公公，他们要陈情什么？”

    “还江南安宁。”

    言简意垓的五个字之后，曲永见陈澜陷入了沉思之中，也就没有再详加解释，心里想起了昨天找到他下处的那个金陵书院教习。对方呈上了艾夫人的信就匆匆走了，而他尽管没见过人，可取出信来只是草草一瞥，就瞧出了这位金陵书院掌舵者的xìng格。

    说得好听是刚厉果断，说得难听就是独断专行，尚未nòng清楚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便想当然认为他是宋一鸣的附庸，竟然拿着他和宋一鸣那些过往jiāo易支使起了他来，让他把南京国子监的事情尽量拖着，局势很快就会有大变化，甚至还让他出面稳住陈澜，最好能让这位继续保持沉默，等到一切局面大定，到时候就不怕再有什么变数了。只可惜，江南这地方早就到了该天翻地覆的时候，这自作聪明的nv人却仍以为一切仍是老黄历。

    “所谓的还江南安宁，是不是让朝廷因为荆王殿下和叔全下落不明，放弃之前昭告江南的厘定田亩、重定商税，当然，还应该顺手连什么册封诸书院，建南京国子监，一并都完全收回去？最好就算荆王和叔全回来了，也把人全都调回京城，少来江南这一亩三分地掺和，还是维持此前的局面不变？”

    “夫人高明。”

    陈澜看着稳坐如山的曲永，突然往后头靠了靠”这才若有所思地问道：“我一介nv流，曲公公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县主一到江南还没几天，就把一大群人都变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比起当年安国长公主也不逊多让，这一介nv流四个字未免太谦逊了。”曲永说着就挺直了腰杆，眼睛*又是流露出几分犀利，“南京国子监的事，是我临机专断，**上并未有这一条。之所以那时候出面，也是为了给县主把这件事圆起来，而且想来皇上对于此事应当没有异议。就算有，我也会一力扛了。”

    这话说得陈澜面sè数变。她对于曲永并不了解熟悉，而且消息自她而出，万一有变，扛下此事也绝非容易，因而这番表态无疑意义重大。沉默良久之后，她突然开口问道：“曲公公缘何如此？”

    面对这样的问题，曲永却避而不答，而是自顾自地说：“这世上，有人落地就是宠儿，继而惊才绝yàn名声大噪，也有人半辈子默默无闻，突然就名动天下。

    只是，后者中有的是犹如姜太公遇文王似的夹器晚成，也有人是陡然之间遭遇大变因而xìng情大改，更有的是因为旁人说不清的际遇。而自本朝以来，民间也常有异人之事异人之举，可这些人当锦衣卫去访求时，往往都已经折于半道，想来也不知道是否错过了人才。”

    这番话说得尽管淡然，可在陈澜听来，却是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然而，她这一年多来再大的场面前见得多了，此刻哪怕心中再翻腾，面上也不曾表现出一丁点来，反而露出了恰如其分的惊讶诧异。

    曲永细细地审视着陈澜的表情，随即就点头笑道：“海宁县主虽是侯府千金”但一跃而名动天听，却就是去年的事，不得不说也是传奇。若是别人，兴许会有恃宠而骄，亦或是自作聪明，可县主始终规行巍步，连皇上在内，识者都是心生赞赏钦佩，实在是难得。”

    陈澜自然不会以为这番话是什么单纯的赞誉，当即就微微笑道：“曲公公这等称赞我可承担不起。我年少失双亲，再加上见识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又生在世家侯mén，本就比寻常人懂事早些，所以更不敢以一时之圣恩，有什么逾矩之举。”

    “县主真是滴水不漏。”曲永说着就站起身来，对陈澜拱了拱手，“说了这许多，其实都是题外话。只我行前领的另一件事，却要县主援手。我听说”县主曾经在扬州搜罗了一些文字独特的书？我行前也得过皇上密令寻找这些，既然县主也做了，这件事还请援手一二。楚国公是非，只怕不久之后就会颁下命来，复国公号，配享太祖太庙，除却这一追封名分之外，这些遗著若能圆满译出，也不枉他当年苦心。相比那些号称旧部”却已经忘了旧主恩惠”只记得蝇头xiǎo利的人，他们早就不配谈什么继承二字了。”

    这样赤luǒluǒ的说明不由得让陈澜大受震动，只是此时此刻，她只能保持那张略有些茫然的脸孔。好在曲永并未多做停留，也不管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又说道了几句别的，就起身告辞。而陈澜浑浑噩噩把人送到了二mén，眼看着那一乘马车在视线中完全消失，她才略略伸手扶住了mén框，默立着想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

    曲永特地在他面前提起那些遗著，举动和偶园与万泉山庄的主人如出一辙，难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还有，他刻意提起那些异人异事，是提醒还是试探？

    这一日傍晚，罢考岁考的消息仿佛是传染一般，一瞬间传遍了整个南京城。对于百姓们来说，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个消遣话题而已，可对于上层人士来说，却意味着整个江南的一场大变动。一直以来都只是置身事外的两江总督和淅江巡抚几乎是第一时间召见主持岁考的学政，可那位学政竟是在这个紧急时刻犯了痰涌，完全出面不能。

    而在这当口，金陵书院后头那座历来为山长所居的淡泊居中，艾夫人从下头人口中得知曲永去见了陈澜，不禁得意地翘了翘嘴角。瞄了一眼丈夫所在的东屋，她就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就说，那个老阉奴不会不识时务。昔日张阁老倒台的事，他可没少给爹出过力！”

    一旁坐着的周泰同没好气地向报信的人打了个眼sè，等人一走，他就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艾夫人身边弯下了腰：“师母，万一那老阉奴使诈怎么办，他毕竟是奉皇命的钦差……”

    “什么钦差，那位皇子钦差如今都不知所踪，他一个阉人算得了什么！惹火了我，就让那些学生们去围了他的住处。要知道，本朝的阉奴可不像汉唐那会儿，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就能完全淹没了他，这国子监的事情也不是他一个阉奴能说了算的！记着，让学政给我好好在家里头呆着，再过几日，就让其他地方也跟着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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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从天而降

﻿    深居简出本就是京城大家闺秀的习xìn，陈澜也自然并不例外，所以，区区十几日的闭én不出，对她来说非但不难熬，反而难能平静了下来。只是，越是在这种时候，她就越是思念不知道人在何处的杨进周，思念远在京城的亲朋好友。然而，曲永的到来”却在平静的水面上砸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还不算，次日一大清早，她就听说了外头士罢考的消息，甚至还有传言说是商人要罢市。

    倘若不是没有工人罢工，她几乎要以为后世的某些思h也传到了这年头来。因而，当有人说那些抬着孔圣人排位的学生们已经就在胡同外头的街口上，她心里一合计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多时，外间喧哗越来越大，就连江氏也被惊动了。

    “这都是怎么回事？”，江氏站在院里听了一阵，忍不住满面狐疑地斜睨了陈澜一眼，“好端端的连这些读书人都闹了起来，这南京城地面上的官儿都干什么去了，就不怕朝廷申斥罚傣甚至于罢官去职？”

    “娘说得自然没人不怕，只是，大家怕的是这江南官场上得罪不起的人。”陈澜微微一笑，随即就上前搀扶住了江氏的胳膊，“，只这些闹事的读书人可怜罢了。纵使事后朝廷答应了那些要求，闹得凶的这一辈前程就没有了。”

    “糊涂啊！纵使江南富庶，可那些殷实人家也就罢了，寻常中等人家乃至寒én”要用多少钱能供出一个能去考廪生的读书人来！”江氏一时大摇其头，又怅然对陈澜说，“想当初咱们在宣府的时候，虽说他爹还好歹积下了一丁点钱，我那绣庄也还能贴补不少可要不是杜老免除了全哥四时束修，甚至还常常送他书，他的学业都未必能维持下来。这些孩也是，一个个都不念自家父母是何等含辛茹苦！”

    听江氏提起过去的事，陈澜心中也是为之触动口中却软言劝道：“都是各人的思量不同，这些人自己糊涂不念将来，娘就别惦记他们了，咱们也管不过来。”

    “说的也是。”

    母nv俩说着正要回屋，庄妈妈突然从外头疾步冲了进来，到近前也来不及站稳就说道：“老太太，夫人，不好了！外头那帮人中也不知道夹杂了几个什么人物竟是在那儿煽风点火，说咱们家老爷的不是，甚至有人丢东西砸咱们家里的én！”，此话一出，陈澜顿时勃然sè变。她曾经经历过的是一个资讯爆炸的时代，哪怕没有亲身经历过s1un，可也知道真正生那种情况的时候会呈现出何等景象。别说这儿住的是官眷，一旦真的情况失控，那么这里住的就算是义母安国长公主事情后果也极可能不堪设想。嗯到这里，她几乎一下松开了江氏的手，沉声问道：“其他人呢，可有其他人跟着砸？”

    “还不知道，只是én口有很多人……”，”

    庄妈妈的声音里头已经有了几分徨急。她虽是江南土生土长可何尝遇到过这样的情形？话还没说完，见陈澜冲后头一招手，红缨和长镝两个丫头立时紧跟在了后头主仆三人竟是径直往外头而去，她一时间愣在了那儿，紧跟着就上前去扶住了江氏的胳膊。

    “老太人……”

    “，去拦着阿澜，这种时候她一个nv流就是站出去也不管用，这不是平常的时候，她镇不住的！”

    江氏厉声叱喝了一句见庄妈妈一愣之下仿佛忘了动弹，她索xìn不管不顾地甩开了庄妈妈的胳膊竟是步往前头去追陈澜。奈何她心中急切，脚下步却总不及年轻人出了院前头就已经没了人。正急迫间，她只听外头传来了一声暴喝，脚下不知不觉站住了。

    陈澜刚到前院，见十几个家丁家将如临大敌一般，有的顶住én，有的看住了前头围墙，心中不觉是为之一紧。就在她想要开腔的时候，突然就听得墙外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紧跟着，人群中似乎起了s动。当是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几步到了én口，恍然未觉几个守在大én两侧的家丁纷纷退避不迭，一只手竟是按在了大én上。

    én外的大街上已经有好几十人，再加上看热闹的百姓，上百号人在大街上占去了老大的一块地方。但此时此刻，原本哄在一块的人群却往两边散开，露出了中间一条通道。有的人用惊惧的目光看着头前那个如同黑塔一般的壮汉，而多的人则是端详着那大汉后头的晷一骑人。尽管那人量不及黑塔大汉那般壮实，身上又是风尘仆仆，可腰畔拄刀，背上挎弓，那种肃然煞气却让人一见就为之生寒。

    “让开！”

    当那黑塔大汉重复了一遍此前的大喝之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人群中一时传来了一个高喝声：“就是里头这家的nv人向朝廷进了谗言，要夺了咱们这些人家安身立命的田产！不要理会这些外人，咱们……”

    话音刚落，就只听裂帛似的一声弦响，那叫嚷的声音竟是戛然而止。眼尖的人只看到面前一道黑影倏然飞过，而迟钝的甚至根本没瞧见生了什么动静。当人群中一个人骤然坐倒在地，两手支撑在那儿动弹不得的时候，方有人注意到后头马上那年轻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掣上了一把弓，而那坐倒在地的人身边，赫然是一支折去了箭头的长箭深深扎进了泥地里。

    “你说谁进谗言？”

    比起先头的暴喝来，这声音算不上极高，但那种森然冷意却是让他周围的人一时间惟恐不及地往后退了几步，人群中很就让出了一条宽的通道来，眼睁睁看着一前一后的两人径直策马前行，竟是就这么来到了那个坐倒在地的人面前。

    “再问你一遍，你说谁进谗言？”

    这提高了三分的声音是让那坐倒在地的人打了个哆嗦。悄悄打量着面前的男，他想起之前来之前别人透露的消息，他越断定来人就是镇东侯世无疑，索xìn狠狠咬了咬舌头，那股刺痛感立时让他镇定了下来。见周遭的人都看着自己，他又鼓起勇气大声叫嚷了起来。

    “就是这里头的海宁县主！那位杨总兵奉命出镇两江，却跟看到王跑得没了影，她一介nv流散布谣言祸1un咱们江南，这一家人都是祸害！萧世你身为外人，偏帮一个nv是何道理，莫不是贪图人家美sè……”，话还没说完，他就只见面前突然寒光一闪，随即脑袋上就为之一凉。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脑袋，他骇然现头顶上的巾连带髻全都被一刀削平，到了嘴边的呼喝一时间完全卡在了那儿，无论怎么张嘴都再叫嚷不出一个字。而偏偏就在这当口，他听到了一句让他浑身抖的话。

    “谁告诉你，本镇是镇东侯世？”马上的人环视了众人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本镇奉旨镇守两江总兵杨进周，尔等在本镇行辕之外喧哗s动，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原本一片s动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而在一墙之隔的x院中，站在én背后的陈澜用手用力支撑着那厚实的木én，整个人竟是有些站立不稳。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二én口，站在那儿的江氏也是神情异常激动，一只手竟是不由自主按住了身旁的粉油墙壁。

    én外的大街上，杨进周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抖得如同筛糠似的汉，手中的腰刀一挑，准确无误地回到了腰畔的刀鞘之中。见那些人面面相觑，他便淡淡地说道：“尔等身着直裰儒衫，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十年寒窗苦读，靠的是父母亲族供给，养的是天地浩然正气，不是为了让你们不辨青红皂白s1un胡闹！朝廷有律例法度，这聚众闹事威bī官眷是什么罪名，你们如果不知道，就回去好好读一读大楚律！”

    他一面说一面策马bī近了那个坐在地上满头大汗的汉，见其不自觉地双手撑地往后缩，他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滚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不巧得很，本镇福大命大，如今已经分毫无损地回来了。

    至于荆王殿下，想要见人就去总督府吧！”

    说到这里，杨进周又扫了一眼四周面面相觑的读书人和看热闹的百姓，随即头也不回地向那边大én行去。待到了én前”跳下马的他阻止了要上前叩én的秦虎，自己轻轻抓着én环敲了几下。眼看许久没动静，他不禁心中一跳，抓起én环还要重重再叩，却只见两扇大én就在面前一下拉开了老大一条缝。认出那个站在én口的人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步跨进én槛，随即一把将人拥进了怀里。

    “我回来！”

    尽管几个家丁忙不迭地关én上闩，但仍是有人看到了én内这一幕。僵持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悄悄地往后退缩了几步。有了这带头的，只是须臾，原本汇集着百多人的街道上突然变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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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重逢之日话衷情

﻿    看着儿手揽儿媳步走了过来，江氏的脸上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到了近前，杨进周方x心翼翼放开了陈澜，随即屈膝跪了下来，说了一句“娘我回来了”，他就感到一双手已经紧紧拽住了自己的胳膊，抬头便现江氏的眼睛有些微微红，他不禁觉惭愧，当即讷讷说道：“娘，都怪我，行前没留下准信，还闹出了这样的事端，让您担心了。”

    “虽说是圣命难违，不能怪你，可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多亏了媳妇殚jīn竭虑多方奔走，这能让局面一直安稳到现在。可即便如此，要是你今天不能回来，江南地面上仍不免要为之大1un！”江氏一手握着杨进周的手，一手又把陈澜拉了过来，面带嗔怪地说，“你要赔礼，就该向你媳妇赔个礼，我之前又挺不住病了一场，是让她焦头烂额。”

    陈澜尚未消化杨进周突然归来的事实，因而，当人在自己面前深深一躬到地的时候，她仍旧有些呆愣，转瞬间反应过来，可伸手去扶的时候，终究已经生受了这一礼。

    见人直起了腰”她轻声说道：“赔什么礼，人回来就行了。”

    见媳妇面露h红，显然也是高兴的，江氏心中欢喜，就索xìn一手拉着一个往里头走。一旁的庄妈妈忙留了一留，步到前头让家丁们x心én户火烛，晚上都警醒些，这步转身追了上去。听到前头传来了杨进周的说话声，她放慢了步。

    “杨叔叔回来了！”

    一进院，一个xx的身影就突然冲了出来。听到这一声杨叔叔，杨进周微微一愣，等看见骏儿有板有眼地上来行礼，他一下想起毕先生已经去了东洋，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难sè。他这表情弯下了腰的骏儿没瞧见”陈澜却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一动便上前拉起了骏儿。

    “骏儿可是想爷爷了？”见x家伙抬起脑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陈澜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又笑道”“你爷爷还在外头办事，暂时还回不来，所以还是把你托付给了咱们。你就继续在这儿安安心心住着，把这当成自己家，好不好？”

    听说爷爷没有一块回来，骏儿顿时耷拉下了脑袋，好半晌迸出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好字。杨进周这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x家伙的肩膀”又说道：“你婶婶说得没错，你爷爷办完事之后，就会把你接回去。他还说”回来之后要考察你的功课。”

    “啊，爷爷真这么说？”骏儿立时眼睛大亮，jīn神也为之一振，竟是握着x拳头说，“我一定会把那些功课都好好做完的！啊，对了，老太太，还有杨叔叔和婶婶，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到哪儿去了？骏儿想了，还有苍叔和刘叔……”

    倘若骏儿不说，陈澜几乎已经忘记了还有芳草那么一个人，此时骏儿一提，她方想起还有这一茬。只不过，这是毕先生的私事，她是货真价实地一无所知，于是只能转头去看杨进周，恰是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yīn霾。

    “你苍叔和刘叔跟着毕先生一块去办事了，毕竟是用惯的人，能够有个照应。”见骏儿深信不疑”杨进周有些不自然地伸手摩挲了一下x家伙的脑袋”用少有的柔和口气说道，“你回乡探亲”你恐怕有一阵见不着了。”

    尽管骏儿有些xx的失望，但得到了亲人的消息，他仍是很露出了笑容，双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显得格外可爱。因这会儿距离午时还有一阵，江氏就知机地把骏儿拉到了后头陪着散步，单单把杨进周留给了陈澜。

    婚之后不过短短半年有余，陈澜就已经和杨进周经历了两次别离。前一次他去宣府，虽然也是奉圣命，可终究是一直有通讯息，不多时也就回来了，可这一次一去就是一个多月音讯全无，唯一的一封信还是行前留下的，因而此时面对着真真切切的人，她竟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良久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径直把人往屋里拉去。

    直到那én帘落下，外头方传来了几个丫头的轻笑和窃窃私语。

    东屋里，陈澜一进屋就径直把人推到了床上坐下，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会儿，她方咬着嘴唇低喝道：“把衣裳脱了！”

    久别重逢，杨进周正想着要如何轻描淡写能说明此次的经历，冷不防这么一句话砸平来，他立时愣在了那儿。好半晌，他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鬼……，…脱衣裳？”

    陈澜现丈夫赫然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不觉脸上挂不住，随即遮掩似的轻哼一声道：“让你脱上衣！谁知道你在外头是不是又不顾自己冲冲杀杀的，我得数数你身上的疤痕是不是又多了，别老伤没好又添了伤！”

    明白是这么一回事，杨进周这松了一口气，连忙摇了摇头道：“又不是上战场打打杀杀，哪里会又添什么疤痕，你想太多了。倒是真对不住你，让你在家里担惊受怕，还得应付那许多1un七八糟的场面，原是说好了，你下了江南好好调养身体，可就连毕先生也没能留几天，就匆匆去了东洋，我……”，……”

    “别打岔！”

    毕先生人虽然不在”可当初曾经留下了详尽的方等等，因而陈澜虽觉得遗憾，可并没有多大不。毕竟，人家又不是专职的大夫，怎么也不可能犹如私人医生似的日日把脉天天开方。因而，她不等杨进周解释其中内情，就一下打断了他，随即竟是亲自伸出手去，先是拉下了腰带，随即则是那件右衽斜襟外袍，就当她的手触碰到了那件贴身中衣的时候，另一只有力的手一下抓紧了她的手腕。

    “阿澜，真的不用……”，“放开！”

    觉察到那只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陈澜忍不住伸手去掰，一不留神用力过猛，整个人一下就跌进了床上那男人的怀里。面对那种熟悉的灼热气息，她只觉心里是阵阵翻腾，另一只手却不依不饶地去拽那件已经松松垮垮的中衣。在这番挣扎抗拒之间，就只听一个清脆的裂帛声，她手中已经是多了一截半白不白的松江棉布。

    而让她在意的，则是那中衣之中，他那胸膛上紧紧裹着的一层白棉布绷带。

    “你呀……”，尽管刚刚那一番动作牵动了伤口，可杨进周的脸sè自始至终就不曾动弹过，这会儿面对陈澜那又是嗔怒又是痛惜的目光，他却是败下阵来，只能用手把人揽在了怀里，“男汉大丈夫，一点点皮ru伤不算什么。真的，不要紧，那时候第一时间就包扎好了，一路上又是天天换绷带换y，和真正战场上的情形比起来……”，“这么说，已径是多日之前受的伤了？”

    陈澜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杨进周的眼睛，见那目光一闪之后就避开了，她不由得恼将上来，松开了起头的另一只手，两只手就这么捧着丈夫那面颊。然而，就当她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红唇突然就被一抹灼热给封住了。整个人都被那坚实的臂膀箍在怀里，她原本满溢着惦记和思念的心突然轰地一下空了下来，几乎窒息在那种似火一般的热情中。

    也不知道多少时候，她终于呼吸到了鲜空气，只是抬眼再瞪他的时候，眸里自然而然地便呈现出了一丝妩媚，那种质问的气势完全无影无踪。偏巧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声有意加垂的咳嗽，随即便是云姑姑的声音。

    “老爷，夫人，厨房里刚做好了点心。老太太想着老爷刚回来，难免腹中饥饿，所以让我先拿一些过来。”

    陈澜这一下跳将起来，头也不回步走到én口，打起帘从云姑姑手中接过了那个捧盒，随即就立时松开了手。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云姑姑就瞧见了她那上衣前头已经ru出了褶皱，领和裙都有几分散1un，而那边坐在床上的杨进周则是正往上头拉了拉衣裳，可仍是难以遮掩住那大半jīn赤在外的胸膛，于是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老太太也真是太惦记儿了，这就算没有点心，却还有另一道可。大餐在那等着呢！

    脸上微带红晕的陈澜随手把捧盒往一边妆台上一搁，回到床前就没好气地问道：“东西放在哪儿了，要是饿了就自己去拿。”

    “看见你就不饿了。”

    这话乍一听颇有几分动人，可是当品味到其中那另一种意味，陈澜不禁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捶了一下。然而，和她想象中那种无赖地应声而倒不同，他竟是伸出手来直接勾着她一块重重躺倒了下去。耳畔伴着那大床负荷过重的嘎吱嘎吱声，两个人很就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要紧的事情之前都已经办好了，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勾当，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别再想这么多。”见陈澜张了张口要说话，杨进周少不得用食指轻轻封着她那嫣红的双唇，“荆王回来了，再加上纪曦兄也来了”还有我和萧世，你什么都不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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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群英荟萃

﻿    金陵书院，淡泊居。

    扫了一眼面前从院长何明钦到十几个资深教习的jīn英阵容，艾夫人又往另一头的巡按御史周泰同瞥了一眼，面上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颔示意之后，她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仿佛丝毫没察觉到一旁空着的另一个主位。

    “京城虽说未曾有回文送到，但江南这边的声势已经造起来了。金陵书院向来执江南儒林之牛耳，如今有人想要靠强权压到我们头上来，那只能是痴心妄想！好在荆王和杨进周都是自作聪明，竟然妄想靠几个人就去打开局面，这给了我们做文章的机会。趁着这时候把局面定下，之后哪怕他们真的能回来，也就翻不了天了！”

    “夫人英明！”

    十几个人齐齐这么一声，东屋里正在悬腕练字的艾山长不禁抬起了头，手腕不经意地一抖，一滴墨汁立时滴在了下头的宣纸上。良久，低下头的他看见刚写好的那福字斗方已经给污了，不禁摇头叹了一。气，随手丢下了那支笔，缓缓坐在了太师椅上。虽说外头的声音仍是不断传来，可他却仿佛没听见似的，轻轻用手ru了ru太阳xù，额边鬓角赫然是斑斑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én帘响动，紧跟着就是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等到身畔隐约飘来一个清淡雅的空气，他就侧了侧头，正好看见艾夫人在身边站定，却是斜着身看桌上那字。

    “整天就写这些福禄寿的，你可是金陵书院山长，要是让人看见了还不笑你俗气？”

    打量着妻面带娇嗔的脸，艾山长却眯了眯眼睛笑道：“人生在世，若能福禄寿三全，那就已经人生无憾了。我们金陵书院那许多学生，有几个不俗气的？夫人，你一心维护书院的心思我明白，可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激了？须知朝廷一个接一个地把人派下来，又在措置上头煞费苦心，万一要是bī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ru”难道你连这个都不明白？”艾夫人的脸sè一下yīn沉了下来，一只手突然重重按住了桌，“江南大x书院那么多，你以为他们不想挑战咱们的地位？这些年来为了一枝独秀，什么手段没用过，这一次也不例外！要是让他们借着朝廷的东风起来了，你以为我们将来还能在江南如此顺风顺水？收起你那些x心翼翼，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回若不能把这股风头给打下去，日后只会难做！”

    艾山长张了张嘴还想劝说什么，可是，看着妻秀眉倒竖紧抿嘴唇的样，目光下移再看见那一团被ru得不像样的手绢，他终只是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夫妻俩一时再也找不出其他可说的，艾夫人敷衍似的又说道了两句，随即就转身往出了én。

    从东屋走到明间，她就嫌恶似的舒了一口气，又轻轻伸手捋了捋额边那一缕不服帖的头。

    就在她打算径直到西屋里头去歇一会的时候，én外突然传来了大呼x叫，紧跟着，竟是一个妈妈气急败坏地撞开én帘冲进了屋。

    “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官兵围了书院？”这本是随。的一句话”可是，当艾夫人看见那妈妈脸上一下露出了极度惊惧的表情时，她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厉声呵斥道，“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金吾后卫，金吾后卫足足两三百人把咱们的书院团团围住了！”那妈妈的声音里头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随即双膝一软竟是跪了下来，“何院长已经带着人去了，可前头那边说，有学生去理论”却被人强硬地打了回来，说是如今南京城中多有s1un，所以派人到这儿维持，以免有人冲撞了咱们这等书香地，可这分明是……”

    “别罗嗦这些没用的！”艾夫人厌恶地打断了那妈妈的唠叨，直截了当地问道，“带队的是谁，可有说是听谁的命令”除却警戒之外，可还有别的什么举动？”

    “这……这……”

    见那妈妈也说不清一个所以然，艾夫人顿时恼将上来，丢下人就步出了én。只在出了院之后，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直接到书院én口去，而是径直转到了后头地势高的藏书，在顶层上头居高临下那么一看，她立时现了前后四面的景象。看清楚了那些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将士，看清楚了一个个学生义愤填膺地上前，却被人漠视着挡回来，她的拳头不禁越攥越紧，到后索xìn双手紧紧捏在了栏杆上。

    等到下了藏书，她正好迎面撞上匆匆过来的院长何明钦一行，立时又劈头盖脸地问道：“可打听清楚了，究竟怎么回事？”，“夫人，是南京守备许阳，是他调的兵！”何明钦那儒雅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狰狞，话语亦是如同连珠炮似的迅，“他以有人造谣生事为由，出动兵马满城大索，又看住了咱们金陵书院。他是铁了心要跟着别人捣1un，咱们也别客气，等到én前这些人一走，立时就把他的事情全都掀出来，看他能挺多久！”

    “许阳……竟然是许阳！”艾夫人又惊又怒，在心里一合计就重重点了点头，“也好，就照你说的办。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既然不想安安稳稳当这个南京守备，就让他倒台！”

    此时此刻，她完全忘记了先头设计的那几件事，只顾着咬牙切齿。接下来，她又立时出面安抚师生，照旧是平日里那种温文中带着干练的模样。这一番折腾就一直持续到了日落时分，眼看着外头那些将兵丝毫没有挪窝的迹象，满身疲惫的她回了淡泊居正要吩咐传饭，外头又是一阵大的喧哗。

    这一次，原本就已经一肚火气的艾夫人索xìn直接摔帘出了én。见院里竟是好几个人站在那里，她不禁生出了一丝不妙的预感，当即问道：“又出什么事了？”，“夫人……，朝廷钦使到了！”

    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艾夫人整个人一晃，伸手想要抓着什么东西撑一撑，奈何人站在台阶上四，面掺不着，随即竟是脚下不稳一下往后头倒去。就在这时候，她只觉得一只手在背后托了一把，回头一看现是丈夫，她这遮掩似的借着那股力道站直了。

    “钦使？曲永就不怕他一个阉宦跑到这金陵书院来，直接被学生们的唾沫淹死？”

    情急之下，艾夫人早已把什么谨言慎行抛在了脑后，就差没有直接破口大骂。而那说话的教习则是不等艾夫人把话说完，就急匆匆地说：“夫人，不是那位曲公公，是刚刚到南京城的钦使，说是奉旨巡阅两江观学教……翰林院修撰威国公世罗旭！”

    此话一出，不但艾夫人如遭雷击似的愣在了那里，就连后头扶着她的艾山长亦是大吃一惊。

    其余几个教习却立时围将上前，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

    “夫人，他们说是来册封咱们金陵书院山长的！”，“听消息说，咱们不是头一个，竟然选在这种时候来颁旨，分明是要落咱们的脸面！”

    “话虽如此”可是圣旨不可违，咱们眼下该怎么办？外头师生已经议论纷纷了！”

    艾夫人被这些声音搅得头昏脑胀，好半晌终于理清楚头绪，顿时举了举手示意他们暂且停下来，旋即脸sè复杂地扭头看向了丈夫。眼下情势不对，纵使是她也不敢用强硬的姿态来对待朝廷钦使，因而只能对艾山长说道：“老爷，先去听听究竟怎么说吧。”

    “也好。”

    相比向来喜欢兵行诡道的艾夫人，艾山长换上那大袖儒衫出现在人前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呈现出一种饱学鸿儒的感觉。然而，这一路紧赶慢赶，一进南京城就已经目睹了某些景象的罗旭却没法从心里对面前这位金陵书院山长生出什么敬意来。说是册封，按照平日的常理，今天不过是走一番过场，重头戏还在明天，可他却完全没兴致说那些客套的敷衍话。

    “我自x在北边长大，向来爱慕江南文华，这几天紧赶着从天津过来，本想走到各大书院瞻仰瞻仰，谁知道今天一到南京就现城内竟是一片大1un。不应该啊，有金陵书院这等书香én庭在城里，黎民百姓又是丰衣足食，难道不该是衣食足而知荣辱？”，艾山长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不防罗旭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随即满脸痛惜地说：“偏生那些学生还以讹传讹，说什么荆王殿下和杨总兵不知所踪，我到总督府的时候，还正好见着了荆王殿下。书生意气”竟是为人挑唆前程尽毁，可嗟可叹！”

    由于钦使所在不好擅入，艾夫人足足过了一刻钟之后得知了罗旭对丈夫说的这么一番话。那一刻，向来自诩心智不下男儿的她使劲按着胸。”险些脑袋一栽昏厥了过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赶得这么巧！

    南京城，两讧总督府。

    陪坐下的冯总督和叶巡抚看着上头那个坐得稳稳当当的年轻人，面上虽满是笑容，可从他们那种过于僵硬的动作，挺得笔直的腰杆上，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这会儿的紧张来。因而，当那人终于慢条细理品完了茶，轻轻放下了茶盏时”两个人几乎同时身往前倾了倾。

    “我不在这些日，想来是给二位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荆王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脸上尽是诚挚之sè，“不是我有意行踪飘忽让别人难以捉摸，实在是此行领了父皇严令，所以不得不如此。只不过，乍一进南京城”就听到街头巷尾都在传言说我溺水死了，我是该说晦气呢，还是该说……”，”

    这话还没说完，冯总督就立时义正词严地接过了话头：“殿下明鉴，这都是有x人处心积虑所致，下官一定令人彻查，尽早给殿下一个j待！”

    他这么一说，一旁的叶巡抚自然也欠了欠身附和。然而，端详着这两位好似一体般的总督巡抚，荆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犀利的眼神：“给本王j待？二位大人是不是nn错了？本王奉皇命行事，再加上杨总兵随行，未免行踪隐秘些，别人无论私底下流传些什么”既然是以讹传讹，本王都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南京街头学闹事，商人居然还闹起了罢市，两位还有心思稳坐衙én！”

    无论是冯总督还是叶巡抚，此前都从来没有和荆王打过j道，不过是道听途说这位皇有某些荒唐习xìn，平日为人处事都是不甚正经，理当是好应付的人。所以，乍一见人家暄过后，两人便打定了刀斩1un麻把那谣传荆王命丧海上这要命的一条赶紧捂下的打算，哪曾想到荆王完全不吃这一套，一开口就问到了真正的点上。

    两人一下都坐不住了，慌忙齐齐站起身来，又是惶恐谢罪又是满口应责”后不外乎是打包票说要立时把这s动压下去。然而，荆王却丝毫没有因这话就缓和表情的意思，看着两人又淡淡地说：“弹压是必须的，但若是一味用强，十有**会激变良民。既然是士s动，那么就自然诿是学政出面。不要对本王说什么人犯了痰涌正卧病在床之类的话，他既然督学两江，就是两江所有学的老师，岂有看着自己学生被jn人煽动，自己却高卧不起的道理！传本王的王命，就是用床抬着他，也要让他出面！”

    撂下这掷地有声的话之后，荆王就一按扶手站起身来：“皇上下旨册封江南四大书院，这是皇恩浩dn褒扬江南文华，可在这当口闹出这样的事情”不啻是自己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想来这时候几个书院自己收拾局面前来不及！你们两位身为江南父母”士的事情就先不要管了，但那些跟着闹事的商贾，你们两个就该管一管了！”，这话比之前那番话添几分凌厉肃然，冯总督和叶巡抚对视一眼，都闹不明白荆王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江南之地，文华和富庶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如金陵书院这般在文人当中久负盛名，在商场上一样是非同x可的魁，他们也是要仰仗其做生意的，让他们去管之前那些闹事的商贾，这竟是比劝退那些脑一根筋的学难。

    话虽如此，两人不敢怠慢，自是慌忙躬身答应。而就在这时候，荆王仿佛是漫不经心似的又扔出了一句话：“忘了对二位大人说了，本王入城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日夜兼程赶了过来的两江任观学使，翰林院修撰罗旭。他是去年那一科的传胪”此来是奉旨册封江南四大书院，还有南京国监的种种事宜，虽说未必停留多久，可不管怎么说也是钦使，也许会来见一见你们。”

    罗旭？册封书院和南京国监的种种事宜，难道不是司礼监太监曲永管的？

    荆王丝毫没有为这两位南京大佬答疑解惑的打算，再一颔就要举步离开。他这一走，冯总督和叶巡抚自是慌忙殷勤相送，可当目送着人在二én口上了马车，又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徐徐离开，他们俩伫立了好一会儿，突然对视了一眼。

    “糟糕，还不知道荆王殿下住在哪儿！”

    “这是x事，这么一大堆人，不至于再像之前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要紧的是咱们还没问清楚，荆王殿下之前带着杨大人到了哪儿去，这上奏的时候甚至找不出由头开脱！”

    “别说了，赶紧去把人召集起来，金陵知府吴应，还有上元县令吴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两个得先上……对了，还有薛学政，这老头这次是躲都别想躲过去……”，荆王这一行人穿街走巷慢慢吞吞，仿佛根本不在意四周无数端详的目光注意的眼神，到后便停在了镇东侯府别院的én前。这边车刚停稳，内中的人就已经迎了出来，为的萧朗满面寒光，当看见那个熟悉的人笑yínyín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那目光是仿佛刀似的往人身上扎了过去，好半晌不情不愿地弯下了腰。

    “殿下。”

    “免礼免礼，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实在是辛苦萧世了。”

    尽管口中说的客气”但荆王仍是仿佛不x心似的在萧朗肩膀上搭了一记，随即一马当先大步往里走。随着大én二én三én，身边的闲杂人等渐渐少了，而背后一阵阵席卷而来的寒气却深重了些。当他终于有些忍受不住，抱了抱双臂转过身来的时候，就只见面前只站着萧朗一个。此时此刻，那迎面而来的眼神几乎能冻死人。

    “之前不告而走，还带走了杨兄，留下了那么一个烂摊，是我的不是。”荆王少有地没露出那种招牌的懒散表情，竟是郑重其事地对着萧朗一揖，“实在是事关重大，只能留下那封信，之所以送得晚了，也是因为我的特意嘱咐。这一次在外头拖的时间实在是长了些，让你和杨夫人承担了不x的压力，是我先前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萧朗原是窝着一肚火，虽说对方是皇亲王，他顶多只能摆一摆冷脸，可即便如此，他也打算人住在这里的这段时日绝不给其好脸sè看。只是”荆王却突然这般诚恳地赔罪道歉”他的脸sè总算有些缓和，可仍是恼怒地说道：“殿下既是让我当替身，当时就算真的是急事，事先暗示一声难道就那么难，归根结底还不是信不过我！还有杨夫人那里，她这次下江南是为了调养的，可你们把毕先生带了走，还让别人紧追不放，要不是她智计百出，你烙为我一个人真能顶住？要是她真的有什么闪失，殿下你难道心里就过意得去？”

    一口气说出了这些，他方紧绷着脸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殿下若是觉得我逾越无礼，不妨直说吧，我立马就回京城去，绝不在这儿再碍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荆王在听完了这一番话之后”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竟是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一时心切，不曾考虑周详。之前要不是杨兄斥责，我只怕还得拖上十天半个月，那时候南京城也许就1un了……总之，杨夫人那儿，我一定亲自登én道歉。至于你，打从一见面开始，你似乎就没和我计较过礼数吧？”

    前头都是异常正经的实诚话，萧朗听得心中熨帖了不少，可到后一句，他的脸就黑了。正腹谤荆王终究是本xìn毕露，他就突然觉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袖，待到不由自主进了屋，他赶紧甩开了那只手，没好气地在离着上座远的那张椅上坐了。

    荆王却也不挑剔，径直在主位上坐下，随即就说道：“我前年年底到去年年初那会儿就来过江南，那会儿就是奉了父皇之命接触南洋和西洋的那些x国来人。之前不对你说，也是因为不少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毕竟事关开国时的一些秘辛。”，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楚太祖和楚国公的一些过往，他便继续说道：“那些人当年6续出海之后，初都是聚集琉球，但渐渐地就分头去往东洋西洋南洋，他们都是文武jīn英，百多年经营下来，已经控制了好几个x国，其中东洋那边就是倭国和朝鲜，西洋则是吕宋锡兰等地。靠着我朝已经几乎失传的玻璃等等东西，再加上我朝开海贸，他们也赚得很不少。但这些年来，他们中间也常有内斗”再加上〖镇〗压当地土人，反而实力大不如前。重要的是，西边佛郎机人等等已经有意染指东方，所以他们之中的有识之士，便决定回归中土。

    这是萧朗从不知道的一盘大棋，他听着听着，一时间只觉得脑袋转不过来，临到后方问道：“回归？怎么个回归？”，“自然不会是带着妻儿老x船队家当回了中原来，而是希望我朝给他们藩属的名义，给予他们海贸权，他们愿意出力出钱出船出人，与我朝合力给佛郎机人一个教训。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他们离开中原的时候了，他们的家业等等全在海外，怎么舍得回来？可惜了，多少年来一面对付外头人，一面内部又是种种争斗，他们剩下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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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强龙也压地头蛇

﻿    “一觉睡到自然醒，当大清早陈澜睁开眼睛时，枕边已约空空一片，仿佛昨夜的那一宿癫狂如同梦境。床铺上并没有多少凌1un的痕迹，空中散着百合香的清韵味，就连她的身上也是干干净净，贴身中衣连扣都扣得好好的。因而”躺在那里的她茫然看着顶上那水墨绫帐顶回想昨日晚上的情形，可终却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于是伸出手去把帐撩开了一丁点。

    “来人。”

    这慵懒的声音很便引来了人。

    见是满脸喜滋滋的芸儿，陈澜便支撑着半探起身，没好气地问道：“一大早就笑成这样，什么事这么高兴？”，“老爷回来了，难道这事情还不值得高兴么？”芸儿没注意到陈澜那长嘘一口气的表情，自顾自地忙碌着把两边帐高高挂在银钩上，又笑道，“当然，高兴的是老爷心疼夫人。大半夜的，不让咱们在一旁服侍，又亲自给您换了一身衣裳……”

    这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陈澜面sè有几分微妙，立时知机地再也不提，只挤了挤眼睛道：“老爷一大早就出én去了，临走时捎话说让转告夫人，他日落之前必定回来。啊，险些忘了，老爷原本要借红缨背着的那东西使使，红缨死活不答应，又说要请示夫人，后老爷却不让，就这么空手走了。”

    原来他真是回来了！

    ru了ru还有些疼的太阳xù，陈澜终于想起昨日晚间，她一时高兴让下头人多多预备了一些酒，夫妻在房里打开支摘窗对月x酌，喝到后，除了放纵癫狂之外”她就没有其他记忆了。因而”芸儿后头半截话她几乎都没怎么留心，扶着人的手下来跋拉了鞋衣洗漱，等到在妆台前坐下，她的心绪方真正平稳了下来。

    “夫人。”

    随意一瞥红螺呈上来的七八枚簪，她正把手指向其中那一枚朴素简洁的亮银缀蝶簪”就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有些畏缩的声音。透过镜看见那垂手而立的人是红缨，她不禁有些奇怪，拈起那枚簪递给梳头的红螺，这开口问道：“一大早耷拉着脑袋，这是干什么？”

    “夫人，都是奴婢违了老爷的命。”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陈澜为之一愣。细细一想，她方记起之前芸儿提到的那件事，细细一想就开口说道：“他问你要东西”自是有他的用处，但你一心为我，也并没有错。既是他说不要叫醒我，想来今日也不是非用不可。但你以后记着，我和他是一体，他若是要做什么事，你只管立刻知会了我，不要理会他说什么。”

    “是，奴婢明白了。”

    红缨这松了一口大气，随即解下背上那包袱双手捧到了陈澜跟前，可怜巴巴地说：“夫人，那这东西是不是老爷取去了，奴婢就不用再继续整日里茸着了？老爷身边可是有力气大的人，这东西虽然不委，可整天扛着，奴婢也有些吃不消了。”

    “哟，这会儿和夫人说吃不消了？之前我和你换着想背一背，你都不肯呢！”长镝正好捧着一盘东西从外头进来，自然就接了话茬道，“夫人别听她的，她这是撤娇呢。她比我力气大多了，再背个三年五载也没关系！倒是如果换了老爷身边的某人去背，就有别人心疼了！”

    此话一出，已经戴正了簪的陈澜就现身边的芸儿正在抿嘴偷笑，再一看红缨已经和长镝笑闹成了一团”她自是忍俊不禁，再一回头就现红螺正一声不吭低垂脑袋在妆台上收拾东西，那面颊上正有一团可疑的红云。转念一想长镝那打趣，她不觉莞尔。

    陪婆婆一同用过早饭，陈澜便现，杨进周一回来，对这阖家上下的人来说，就仿佛是多了主心骨一般。原先并不是没有说笑，只那说笑之中往往都多了几分逗她欢颜的刻意成分，不像现在，每个人说话做事都挺直了腰杆，该多大的声就多大的声，大嗓én的甚至还怕人听不见似的拎起喉咙在那叫嚷，仿佛聒噪也成了一种表达喜庆的方式。

    家里人如此，当郑管事来见的时候，磕头过后也是满脸掩不住的喜sè。斜签着身谢过了座，他就习惯xìn地把两手袖卷起了少许，这笑道：“真是一日之内日月换天，从昨儿个开始，南京城上下就一下翻天覆地了。荆王殿下一回来，就先去了总督府，让冯总督叶巡抚立时出面，又下令把学政抬着去安抚学，彻查商贾罢市一案。南京守备许大人满城戒严，直接把金陵书院看住。”，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润润嗓，又继续说道：“威国公罗世去了这金陵府的四大书院，却是把金陵书院撂在了后一个，因而等那边反应过来的时候，其他三大书院已经是从山长到教习全数出动，劝走了好些罢考的学，据说罗世亲口应承他们大大有功，要着力褒奖。至于萧世，则是把那些个当时附庸响应罢市的商家统统理了出来，据说是冯总督把人统统拘到了衙én，已经判定枷号示众！”

    昨日自从杨进周回来之后，陈澜就再没有问过外头的情形，此时听见这些，不免也有些yīn霾尽去的畅感。只是，想着那个曾经到金陵再衙说什么海上风1n打翻了船的船工，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开口问道：“押在府衙的那个船工呢？”

    郑管事这想到自己漏过了一茬要紧的，闻言自是立时解说道：“今天早上早堂上”金陵府祝推官就已经审过了，以其胡言、诅咒、混淆视听等等罪名，判了他死罪。只这是真犯死罪，也得报上去过刑部大理寺，只昭告的榜文已经都贴出去了。对了”因为是放进了不少百姓进去听审，据说是那船工攀咬了不少人出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这攀咬的人是谁，陈澜自然丝毫没有细问的兴趣，料想那几个被压制了好久的男人们不会放过这从天而降的借口和好机会。脑海中浮现出了艾夫人那淡雅清的装扮，那亲切和蔼的笑容，还有背后筹划的那一桩桩yīn谋，她在心甲便哂然冷笑了一声。

    自作自受，不外如是！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日落时分还没到，杨进周就已经回来了，伴随他回来的便是另一个消息。他已经办完了总兵府的一应j割等等，那位此前窝在总兵府中看热闹的总兵在如今这种大张旗鼓的架势下，竟是即刻就开始清理东西，预备三天之后立时动身走人。也就是说，这几天她就要收拾东西，预备到时候搬进那座总兵府去。

    “住在这儿都习惯了，真不想挪动，这几个月连着搬多少回了！”

    江氏也对每每在一个地方住不到多久就要挪动很是不以为然，虽说没多少行李家什，可掰着手指头算算，这一段时日来，从偶园搬到万泉山庄，从万泉山庄搬到这街口的阳宁侯府别院，若再加上离京的那一遭”这整个能把人琐碎死。因而”当杨进周拿出一本hu名册，说是总兵府后院所雇的一应仆妇丫头等等，她的脸sè就不好看了。

    “这么厚一本？这算怎么回事，难道后院的用人开销”也要记在总兵府的账上？”

    “是旧魁巨。”杨进周瞥了一眼陈澜，随即无可奈何地把hu名册丢在了那张高几上”“历来官员上任，都是不许在外赁宅居住，必须住在衙én里，少有人会带上七八十人来上任的，因而江南的上下衙én，多半都是官府出钱雇人，从粗使丫头到仆妇婆都齐全，除却官员家眷近身的都是用自己人之外，往下的这些人全都是用了一任又一任。

    我回来的时候翻了一下，上头至少有五六十个人。”

    “所有衙én都这样？”，陈澜问了一句，见杨进周点了点头，她不禁攒眉沉思了起来。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她就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侧头一瞧，就只见旁边的丈夫没事人似的，脸上玟丝不动。

    “原本我是想筛选一下再用。可既然趁着这一次的1un象，不如把总兵府后院也清理清理，免得这些多年做下来的老官油和本土的人勾结，届时闹出什么不可开j的事情来。阿澜既然已经有了那样的人缘，我的想法很简单，把这五六十个人分成几拨，其他三大书院也好，江家也罢，每个地方帮我们收容几个，就说是总兵府用不了这么多人，总之是尽量别留下来，但也让他们有一口饭吃。哪怕搬进去人手不够，也可以让郑管事帮忙设法，不用在这种人事上头再多动什么脑筋！”

    江氏见杨进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虽不往陈澜脸上瞟，两人的手却紧紧握在一块，心里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禁为之莞尔，但多的是如释重负。

    这么多天熬下来就已经够累了，没道理还要在搬家之后再nt;和前几次的搬家不同，这一次是杨进周正式履，阖家上下自然是一片忙碌。当家的男人回来了，而且如今南京城里赫然是群英荟萃，松了一口大气的陈澜自然撂开手再不管外头那些事情，只专心致志地准备搬家的种种事宜，其中要的自然是用人。

    这一日是选定的吉日。杨进周一大早出了én后，街口的别院就热闹了起来。郑管事早早就已经预备好了充足的人手”再加上杨家上下的箱笼四辆大车已经绰绰有余，再加上杨进周早已经正式接任两江总兵，这会儿正在和荆王萧朗罗旭一块应付整个江南错综复杂的局面，练澜已经吩咐过他务必低调，他也就没想着摆什么排场，只打算静悄悄搬过去算数。然而，几辆大车还没出én，én前大街上就已经扬起了一阵阵烟尘，竟是几个贵客接连来了。

    “这乔迁怎么也是大事，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我总得来凑个趣，顺便也是赔礼。”

    当着杨太夫人江氏的面，荆王一改平日的没个正经，不但说得异常诚恳，甚至还起身深深一揖”慌得江氏自是连忙退避不迭。而同行的萧朗则是简单得多”只径直向江氏拱拱手说：“伯母，如今南京城内看似平静，实则仍然暗流不断。为避免万一，搬家的时候还是多些预备x心谨慎的好”所以我把亲兵都带来了。”

    比起荆王和萧朗，罗旭结识相j都在前头，此时他坐在那儿打量，见荆王说荆王的，萧朗说萧朗的，两人竟是一本正经谁都不看彼此，他心里不觉好笑。待到萧朗说完了，他这转过头来，见陈澜站在江氏身边，正笑yínyín地双手扶着婆婆的肩膀，眉眼间尽是舒心的笑意，他不由得想到了妻常常露出的娇憨笑容，怔了一怔方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下，萧世，今日是乔迁的大好日，外头那些烦心事何必在这时候拿出来说？就是有跳粱x丑”有咱们这么多人在此，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殿下，别忘了之前……”

    “啊”看我这记xìn！”荆王立时维持不住刚刚那庄重肃然的表情，连忙满脸殷勤地说”“时候不早了”太夫人，杨夫人，要是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咱们就立时三刻搬家吧！”

    见萧朗冷冷地横了荆王一眼，随即也默默点了点头，陈澜心中不禁越狐疑。只是细细一想，她实在想不出这好好的搬家能搬出什么幺蛾来，于是也就懒得多想了。等到云姑姑和柳姑姑前去检视行李清点人手回来之后，她就奉着江氏出én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外头隐约传来了车轱辘的转动声和车夫的鞭声吆喝声，江氏就忍不住问道：“媳妇，我总觉得今天荆王殿下和罗世萧世有些不对劲，他们不会有事情瞒着咱们吧？我就是奇怪，他们三个全都来了，反而是叔全连个影都不见，倒像是他们三个串通好的。”

    “娘，就算真是串通，也不会是坏事。”陈澜口中安慰着江氏，手却挑起窗帘望了一眼外头，见逐渐上了人流熙熙攘攘的大街，这又松开了手，又侧过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估摸着，大概是那位殿下要借这次的事情做些什么，咱们就当看热闹吧。”

    “看热闹好，只要别让我动脑就行。”江氏一时就笑了，紧跟着就按着陈澜的手说，“你也是，劳心劳力的日总算走到头了，和我一块看热闹，可不许再费心。”

    “娘，看您说的，眼下南京城里群英荟萃，轮得到我动脑？”陈澜索xìn笑yínyín地抱着江氏的胳膊，眨了眨眼睛说，“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与其去管他们打什么主意，我还不如好好把人手安排一下。说起来，郑管事昨日回我，说是咱们家里以前常打j道的那个人牙，正好到了江南来，人员上头的勾当他熟，已经荐了四个妥当的én和两个厨娘。”

    “哦，就是那个人称木老大的？”

    江氏一下就想了起来，沉yín一会就点了点头。嗯到这个，她少不得和陈澜低声商议届时的一应事宜，一时间竟是忘记了别的。婆媳俩就这么一路心无旁鹜地说着话，直到一阵鞭炮声骤然响起，两人同时惊觉过来。

    陈澜是几乎一下站起身，脑袋撞着车厢顶又坐下了。好在此时车也已经停了，外头的驾辕马稳稳当当，她拉开窗帘往外看去时，恰恰好好就看到对面那座八字墙以及高高的石质牌坊，再往内则是一座气派的én楼”阳光下的牌匾上赫然是两江总兵府几个金漆大字。

    知道走到了地头，她是着意观察了一下四周，见四周那看热闹的人群并不似往日常见的闲汉，反而是不少身着绫罗绸缎的，而维持场面的也不是府衙县衙的差役，而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丁，她不禁觉得别扭。直到那鞭炮声终于停顿了下来”静止的马车复又前行，她缓缓放下了窗帘”一转头就看见江氏也正把帘放下。

    “没想到这么大的阵仗，幸好全哥不在，他早说了要低调些，看到这排场说不定又要冷脸了。”

    看到江氏无奈地摇了摇头，陈澜就笑道：“他哪里是真的没事就甩冷脸，今天看样是造势，指不定还要立威，他就算知道了，也顶多是事后算账。那么多绫罗绸缎的人站满了一条街明天传扬出去，街头巷尾又能议论上好几天，要造什么势头就都足了。”

    “也好，之前让咱们受那么多折腾，如今寒碜寒碜他们也解了心头那口气。”

    江氏说是这么说，等到车马在二én停下，她紧跟着陈澜下了马车，看到那满院恭恭敬敬垂手而立的莺莺燕燕，仍然是吓了一大跳。和之前在扬州府时赴宴的几回不同”这一次一个个贵妇都打扮得相当得体，无论衣裙还是饰，都透着那么一丝含蓄的意味偏生态度却比之前是殷勤。她还没站稳，一群人就簇拥了上来行礼，一个个名字轮番上来，她一恍惚就前听后忘，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了前来，她回过了神。

    “杨太夫人，海宁县主。”

    和别人一口一个太夫人，一口一个杨夫人相比艾夫人的称呼自然是显得不同寻常。江氏倒没在意这个，因之前艾夫人在万泉山庄时来过好几回，和陈澜相处得倒也不错，她自是客气地和人家暄，而陈澜却等到那一番客套完了之后方淡淡地说：“所谓县主，一旦嫁为人妇，人前称呼就随了夫家艾夫人乃是金陵书院的山长夫人，不会不知道这道理。

    江氏没料到陈澜竟突然在称呼上头较起真来，一时有些糊涂。可是，见艾夫人脸sè一下变得很不好看，眼神里头仿佛还藏着什么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她到了嘴边预备打圆场的话立时就吞回了肚里。至于其他的贵妇们已经是冷眼旁观了这好几天，哪里会不明白这会儿的针锋相对所为何来大多不动声sè地往旁边挪动步。不多时”艾夫人身边就空了。

    “是我一时记岔了竟是改不过那称呼来。”艾夫人在陈澜清冷的目光下，好半晌强一笑“杨夫人大人大量，不至于就因为一个称呼，断了咱们之前的情分吧？”

    陈澜在侯府里头挣扎的那一年里，早已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sè的本领，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么一个nv人，她却头一回想要任xìn一次，当下直截了当地说：“艾夫人说情分，我可担当不起。若非我家老爷吉人自有天相，否则按照坊间流言，哪里还有幸理？”

    说到这里，见艾夫人面sè加白，胸前是剧烈起伏，仿佛在死死按捺一般，她就再也不理睬这么一个人，扶起了江氏招呼了其他夫人们入内。艾夫人孤零零地在那儿站立许久，终究是深深吸气吐气平复了心情，捏紧了手中的帕就昂起头预备跟进去。然而，让她预想不到的是，顺着二én的那条甬道进去不多远，她就看到一个人从拐角处往自己这边迎面走来，面目隐约有些熟悉，仿佛是陈澜身边的一个妈妈。

    “艾夫人。”柳姑姑到了近前，客客气气地一屈膝，随即便一字一句地说，“刚刚人多，我家夫人说话不方便，所以让奴婢转告一声。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艾夫人您在后头挑了多少事情，总应该心知肚明是。”

    艾夫人原本还能够维持住刚刚好容易缓转过来的面sè，闻言之后不免又是脸sè铁青。见柳姑姑说得云淡风轻，她不禁冷笑了一声，继而咬牙切齿地说：“告诉你家夫人，别以为她就这么赢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胜负输赢还难说得很！”

    柳姑姑正要说话，突然瞅见后头有人影过来，立时默默垂手站到了一边。这时候”艾夫人方感觉到不对，扭过头就看见了一双让她心中一颤的冷漠眼睛。

    “既然是自诩地头蛇，那又何必上这儿趋奉？”杨进周盯着艾夫人看了片刻，随即就移开了目光，“柳姑姑，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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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    “杨进周话音刚落，柳姑姑心中解气，正打算依言抬手送客，就只听mén外传来了一阵说笑声。不多时，就只见几个人先后进了二mén，最前头那个一面负手缓行，一面爽朗大笑的人正是荆王。他仿佛是没看到这边的一幕”走到近前之后漫不经心地扫了艾夫人一眼，随即就大步上前，一把扳住了杨进周的肩膀。

    “杨兄，我知道你是不高兴我代你做了主，可你接任的时候静悄悄的，总不成太夫人和尊夫人一块乔迁的时候”还是悄无声息。嗯当初冯总督和叶巡抚上任的时候，江南士绅可是摆出了好大的排场，没道理这回你两江总兵上任就破了这儿官场的惯例。你瞧，艾夫人可是两江地面上好些人都要称呼一声师母的，现如今也来道喜了，这面子谁能有？”

    荆王话里话外仿佛是在对杨进周强调艾夫人的身份，可说话的时候却只顾着看杨进周，丝毫没回过头来，他身后的艾夫人几乎恨得把嘴chún咬出了血。而杨进周则是不满地看着那自来熟似的按在肩膀上的手，好半晌才沉声说道：“殿下何必越俎代庖？”

    “你说越俎代庖也好，说我瞎掺和管闲事也罢，总而言之，我是一片好意，罗世子萧世子也是一片好意！”，荆王压根没把那冷冽的语气放在心上，又往后头招了招手，待到罗旭和萧朗上前，他这才笑嘻嘻地说，“你看，这几日罗世子忙着跑四大书院，把册封的事情办得漂溧亮亮；萧世子则是帮着冯总督叶巡抚，把那些闹事的商人给一股脑儿平了；再加上我……总而言之，这一回正印证了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自始至终有些嬉皮笑脸的荆王一下子加重了语气，后头的艾夫人原本已经气得转过了身子，可才迈出去一步就听见这最后一句话，脚下立刻就僵住了。因而，哪怕罗旭和萧朗一样是无视了她的存在”只顾着上前和杨进周说话，被晾在一边的她就是再心中怨恨，也只能死tǐng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朗不爱说话，尤其是替荆王解说今日那盛大排场的真意就更不会做了，但罗旭却是最擅长嘴皮子功夫的。再加上他和杨进周的关系远远比其他两人来得亲近，因而三言两语对杨进周低声把事情解说了分明，到最后又招手把柳姑姑叫了过来。

    柳姑姑对这位威国公世子知之甚深，近前之后屈了屈膝后就主动说道：“罗世子，恕奴婢大胆，今日这般造势必然事出有因，夫人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可在奴婢看来，她对那位艾夫人实在是深恶痛绝，把这么一位迎进去，只怕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你说得对。”罗旭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脾气我好歹知道一点，若是别人赢了，恨不得在败者面前耀武扬威狠狠发泄一通才好，而她恐怕最希望痛恨讨厌的人直接在眼前消去……我就说，殿下这是马屁拍在马脚上……”

    “罗旭”你说本王什么！”

    罗旭话音刚落，乍听得背后传来这么一句，扭头瞥见那张颇有些恼火的脸”他立时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殿下，我说您是……”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荆王心里一下子想起了这家伙带来的皇帝口谕，然后又是一份让自己心惊胆战的密旨，没好气白了罗旭一眼，这才转头走了几步到艾夫人面前，皮笑ròu不笑地说，“看夫人脸sè似乎不那么好，看来还是昨日册封太过jī动了”到如今还未曾恢复过来。既如此，还是早些回去休养休养”杨夫人那儿，让柳姑姑代你赔个不是就完了。回去之后”夫人记得转告艾山长一声，本王嘱咐他的事，他可不要忘了。若是他忘了，这金陵书院的名额可就给别人了。”

    这话说得皮里阳秋，艾夫人听得额头青筋毕lù，两旁的太阳xué甚至跳得越发厉害了，可她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低眉顺眼地垂头应下。

    及至荆王又死活把杨进周拖出了二mén，罗旭和萧朗亦是随之离开，她这才转身慢行，用行不动裙的xiǎo碎步捱出了二mén，她就觉得浑身力气都完全用尽了，竟是一下子伸手撑住了旁边一棵大树，勉强维持住了整个人。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地到了外头仪mén，没找到自己的马车和从人，她不禁越发恼怒，随手召来一个mén子就厉声质问了起来。谁想在她好一番疾言厉sè下，那mén子却是一味不做声，末了才不紧不慢地说：“回夫人的话，今日冯总督叶巡抚等等江南地面上的官员全都来了道喜，诰命夫人更是足足十几位，因而进出的车马都是按照品级排定的。据xiǎo的所知，金陵书院是昨日刚刚得了敕命封赐，艾山长赐勋一级，赐六品学官衔，只不过这会儿平江伯和许守备刚到，所以您的车马一时半会进不来，还请您少待。”

    这话听着彬彬有礼，可实则是字里行间都在说她品级比不上旁人，艾夫人素来在外是被下人恭恭敬敬捧着拿好话逢迎，何尝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再加上刚刚在荆王面前受到的羞辱，她只觉得脑际突然窜起一丛怒火，竟是下意识劈手一个巴掌甩了出去。

    然而，艾夫人那重重的一掌却是扑了一个空，就只见那mén子和敏捷的猫儿似的，一猫腰一侧身往旁边一闪，眼看着艾夫人脚下趔趄，险些撞在一旁的mén框上，他却只是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连搭把手的打算都没有。直到艾夫人站稳了身子，用几乎喷火的目光狠狠瞪着他，他才干咳了一声：“夫人息怒，您是千金之体，xiǎo的可不敢胡luàn碰着。”

    “你……”

    艾夫人被这话噎得只说出一个字就卡了壳，可一味怒视却是丝毫效果都没有，她只得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捱到自家的马车来了之后就立时快步上车，再也不想在这个该死的地方留上半刻。而那mén子客气有礼地看著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那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什么书香mén第名mén贵fù，抬手就知道打人，什么玩意！就这样儿，还敢和咱们夫人顶牛，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xìng！”

    相比华些杂佐官，各级衙mén的主官上任素来就是头等大事，然而因为先前南京城那沸沸扬扬的风bō，杨进周接印时极其低调，等到大多数人得到消息的时候，前任总兵早已经搬出了这衙mén，因而今天新总兵一家搬了进来，自然趋奉的人络绎不绝。外头男人那里的光景陈澜不得而知，可三mén内后堂这济济一堂的贵fù千金们”已经足以让她察觉到那不同的光景。

    单从品级来说”这里便汇集了整个江南最显贵的那些夫人们——平江伯夫人、冯总督夫人、许守备夫人、叶巡抚夫人、金陵知府夫人……林林总总的官眷就有十几位。而刚刚得了朝廷册封的四大书院里，除了艾夫人不在，其余三位夫人都在其列。

    此外还有已经致仕的不少本地名mén望族nv眷，这其中，从扬州府过来的粱太太虽说丈夫品级并不算高，可因为是荆王的未来岳家，自然被人高看一眼。至于如江家这等在官场少了根基的，江大太太自然只有忝陪末座。

    虽说是众人都已经刻意朴素，但那些脂粉头油的香味仍然是充斥着偌大的屋子，哪怕是所有支摘窗全都开着，仍然熏得陈澜有些呼吸不适，更不用说江氏了。因而”庄妈妈来请示午饭摆在哪儿的时候，早在搬进来之前就已经看过这总兵衙mén屋舍图纸的陈澜信口就说出了三个字。

    “碧水阁。”

    碧水阁乃是总兵府后衙的一座水榭，前头临水，后头掩映着几株已经有些年头的古槐，高大的冠盖遮蔽住了初夏明媚的阳光，再加上水面上架设了水车和竹制水管，四面木窗全部移开之后，内中就是凉风习习。因而此时二三十人坐在其中，虽是人声喧哗，却也不嫌拥挤气闷。再加上都是每人一张xiǎo几”几上三四sè吃食攒盒”倒也整整齐齐。只是距离主位上那婆媳俩远的人，这会儿就是想拍马屁也不太容易，毕竟，谁也不能扯着喉咙高声叫嚷。

    因而，当柳姑姑悄悄走到陈澜身侧的时候，看见的就是nv主人脸上那一丝满意的笑意。顺手取了自斟壶给陈澜面前斟了浅浅一杯，她就弯下腰轻声道：“厨房里头有路嫂子掌总，再加上都是熟手，云姐姐也在那儿照看，红螺芸儿则是在后头收拾东西，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陈澜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举起xiǎo杯啜饮了一口，这才头也不抬地问道：“柳姑姑刚刚代我去传话，那位怎么说？”

    “艾夫人？”柳姑姑眉头一挑，随即笑道，“她倒是撂了一句狠话，可不想老爷突然回来了，一句话把人噎得够呛。偏巧荆王也来凑热闹，总之她是被抢白得脸都青了，后来就被荆王打发回去了。不过，奴婢看她的样子，就怕之后”……”

    “不怕什么之后。”陈澜轻声打断了柳姑姑的话，下巴轻扬扫了一眼正在逢迎江氏的那些贵fù，一字一句地说，“看看今天来了多少人？情势比人强时，不服软就只有自取其辱！”

    中午这一顿高朋满座的午宴之后”按照江南这地儿平日里上任入衙乔迁的规矩，同僚下属等等自然是各自告辞回去办事，而官眷们也多半是随着丈夫离开，可眼下已经到了午后未时，满屋子莺莺燕燕却没有一个告退离开的，反而是变着法子往陈澜面拼凑。

    陈澜在扬州和南京先后停留了这许多日子，虽和人jiāo往的次数并不多，可仍然是有人打听到了她的喜好，这会儿就没人提什么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之类的勾当，对着陈澜话里话外全都是那些仿佛闲聊一般的家长里短。这其中，那位最初在二ménlù过面之后就说是因身体不适早早告退到艾夫人，自然成了nv人们笑yínyín津津乐道的话题。

    “说起那位艾夫人，在咱们金陵府里可走了不得的人物。这回朝廷册封的四大书院里头，别的三家都是山长当家，只有金陵书院是她一个nv人顶在前头，艾山长反而只是讲学”别的什么都不管。所以，出去的学生人人都叫她一声师母。”，“什么当家，她也就是搂钱第一把手，金陵书院能占着南京乃至江南第一的名头，可不是因为他们会搂钱？既然要搂钱，自然就脱不开买卖，可普通的买卖哪里有那许多的利钱？据说，这除了不经市舶司走海上那条路子之外，还有就是靠着书院的幌子接收别人投献的田地，每年少jiāo的赋税就是一大把！”

    “咳，那些官面上的大事，咱们这些fù道人家就不要多说了！咱们又不是杨夫人那等睿智的，说着说着自己指不定都糊涂了。要我说”这位艾夫人比咱们jīng明得多，虽是填房，却能把原配嫡子给挤了出去，听说那位成亲后就直接带着媳fù去了岳麓书院，三年两载都难得回来。做nv人的失了贤惠，人前却还是一副贤良的师母样子，瞧着就让人恶心！”

    最初还只是说道一些人尽皆知的，之后则是开始往深里挖掘”最后干脆揭人yīnsī，陈澜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没了。而江氏虽已经觉察到艾夫人恐怕和前几日那沸沸扬扬的勾当脱不开干系，可却不喜欢背后听人诋毁别人，见这越说越不像话了，自然而然就轻轻拍了拍扶手，三两句把话头拐到了别的上头。这时候”趁着那几位夫人不自在地从陈澜身边挪了开来，江大太太趁机就挤了进去。

    “杨夫人，多亏了您神机妙算，江家才能熬过了这一关。三老太爷如今放手把好些事情都jiāo给了老爷，族里人大多也不敢再聒噪了，唯有四房的十八弟还在那上蹿下跳地造谣生事，我家老爷说，凭他做下的那些糊涂事，就该开了祠堂好好办他！”

    见江大太太那种从动作话语表情中都流lù出一股谄媚来，又是直截了当把十八老爷撂了出来”陈澜哪里不知道江家一族已经是认清了风sè，希望借此一事让自己那婆婆消气。她此前就已经决定扶上长房一把”而且很厌恶那位煽动了许家老二许进的江十八老爷厂可此时此刻，她却只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江大太太。

    “大太太是打算为长房立威么？”

    江大太太不料陈澜不接话茬，反而直截子当*了这么一句话，一时间颇有些狼狈，好半晌才强笑道：，“三老太爷说是jiāo了权”可终究我家老爷威望不足，借着机会把不肖子弟给清理了出去，族中上下的风气也就正了。更何况，这四房当家原本就该是十五老呢……”

    陈澜见那边正在和人说话的婆婆江氏看了看自己这边，大约是刚刚听见了什么，她就顺势阻止了江大太太继续往下说，随即站起身来，寻了个借口叫了江大太太到外头说话。因谁都知道江氏出身江家，其他人自是仍然安坐如故。

    到了外头凭水栏杆处，陈澜方才站住了。见江大太太谨慎地离着三步远，她便颌首示意其上前一些，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江家十八老爷的罪过是否要开祠堂，这是你们江家的内务，我管不着，娘那儿更是不会chā手。至于四房当家的事，那得看十五老爷自己的意思。我要说的只有一条，该是他名下的产业，一分一毫都还回来，其他的你们看着办就是。”

    “是是是。”

    江大太太听说陈澜对四房由谁当家竟然并不在意，不觉大喜过望，连声答应之后就盘算起这里头能否动些别的手脚。就在她飞快打算盘的时候，就只听陈澜又开了腔。而这一次的话，则是让她心头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我听说，江家明日就要正式举办族长接任大典？既然是三老太爷都已经留下接任了族老，执事等等也该清一清了，一味让老朽的人占据了位子，于江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之前江四郎随着萧世子办过不少事，我听说他在扬州亦是经营得不错，这样的人不能因为是旁支就束之高阁，理当重用才是。”

    “江……四郎么？”

    自从丈夫接任族长之后，江大太太早就想把江四郎撂在一边。她自己有儿子，而且娘家还有好几个外甥，满心打算着安chā亲信，可接下来得知的消息却是江四郎和镇东侯世子走得极近。而这一次陈澜明明白白提出了这一条，她是答应又不甘，拒绝又不敢，好容易才赔笑应道：“夫人说的是。我家老爷只是觉得四郎年轻……”，“他孩子都已经有了，年纪也不算xiǎo，再说不论阅历才能，他都足够独当一面了！”

    见江大太太为之一噎，最后言不由衷地答应了下来，陈澜方才转头扶着木栏杆，看着阳光下bō光粼粼的水面。江家和婆婆之间的恩怨已经走过去式了，三老太爷的失势再加上那位十八老爷的落马，婆婆的心结差不多也就能打开了。而杨进周在江南还不知道要呆几年，一个能够为自己所用的江家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毕竟，无论荆王还是萧朗”亦或是罗旭，总不能在这儿一味逗留下去，平江伯方翰和许阳也不能完全信赖，她必须往江家楔一颗钉子。

    江大太太违心答应了这么一桩，心头自是颇不痛快，只在陈澜面前不好晏lù出来。心不在焉说着话的她正想寻机退出去，突然看到那边木桥上几个人先后走来。当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时”她一下子眼睛一亮”要挪出去的步子也一下子收了回来。

    “对了，这总兵府地方虽宽敞，可我瞧着夫人和太夫人带的人手并没有多少”平日里杨大人多要坐衙办差亦或走出去办事，您二位兴许难免寂寞。我家九娘已经过了明年就十四了”人虽拙些，却可以给夫人和太夫人作伴。

    赶明儿我带来让夫人瞧瞧，若是好”不妨留着她说话解闷”就是这南京城里，她也认得路。”

    无缘无故江大太太突然提到了nv儿，陈澜不禁眯了眯眼睛，待瞧见那边木桥上过来的一行赫然是杨进周和荆王萧朗罗旭，她不禁若有所思地用手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木质栏杆。正要说话时，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个笑声。

    “想不到有人和我想一块去了。我家二丫头听说夫人和太夫人搬到总兵府来了”就嚷嚷着要过来。她是从xiǎo就野惯了的，认路不说，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哪里道观寺庙的签最灵验，她全都清清楚楚。要是夫人说好，我回头就把人送过来做个伴儿。”

    这边厢江大太太才把nv儿主动送来，这边厢许夫人也是一开口就是这一茬，陈澜看着阳光下头最后进了水榭的萧朗，心中不禁哂然。这一分神，待到发现许夫人正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睨视着江大太太，她便索xìng咳嗽了一声。

    “既然是殿下他们来了，我得出去迎一迎，夫人和大太太不妨自便。”

    尽管江南这边的风气稍稍开放一些，但杨进周这一进来，还带着荆王萧朗和罗旭，其余诸位夫人太太自是纷纷退避不提，只有粱太太被江氏硬留了下来。尽管如此，厮见行礼的时候，粱太太仍是有些不自在，直到荆王提起粱大少爷的婚事，她的脸sè才缓转了些。

    “原定了是半月前，可因为事情耽搁了，索xìng延迟到了端午节之后。幸好如此，否则前一阵子那满城风风雨雨的，太夫人和夫人就算接了帖子也没工夫过去。”

    “要是早几天”我也没回来，这么大的喜事也要错过了。”荆王仿佛没看见粱太太那一下子变得异常震惊的脸sè，笑眯眯地说，“，令千金正在宫中，此次只怕不得chōu身，既如此，我去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不但江氏为之愕然，就连杨进周和萧朗也是相顾莞尔，至于罗旭则是更加直截了当地笑了起来。正好从外间进来的陈澜也听到了这话”见荆王鼻是面上含笑，却是正儿八经的语气，不由觉得这位皇子倒还有可爱之处，谁知道荆王转眼间就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萧朗。

    “况且本王若是不去，某些人岂不是会望断了秋水？萧世子，不如你陪本王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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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    京城皇宫，西苑宵chūn馆。

    打从一大早开始，往日最是平静的这地方就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早就预备好的四个稳婆奉着安国长公主进了产房，而几今年长的妈妈也跟了进去，至于剩下那几今年轻还没出嫁的丫头则是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在了外头。没过一个时辰，自己也是身怀六甲的张惠心就匆匆赶了过来，在mén口险些和气急败坏冲过来的父亲张诠撞了个满怀。而做父亲的xiǎo心翼翼扶着nv儿到了院子里，对视了一眼的两人不顾产房外两个妈妈的拦阻，竟是径直闯了进去。

    于是，当陈衍闻讯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大mén紧闭的产房，四个粗手大脚的中年宫nv，看他的目光就好似防贼似的。而隔着mén窗，还能听到里头传来安国长公主那提高嗓mén的呵斥，隐约还有张惠心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起初还觉得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里头那位竟然闯进产房的男人是何许人也，不禁xiǎo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师傅身体那么bāng，应该不会有事吧？可是，这一回竟然是早产，都说早产的孩子难养活，可如今好歹也有九个月了，天气又不是寒冬腊月，应该能熬过去才呵……，…

    话虽如此，可陈衍在院子里兜来转去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那心思渐渐就没有这么安定了。他一次一次往里头望去，只听得师傅平日那爽朗的大嗓mén一下子变轻了，甚至连其他人也是，他自然是更觉七上八下，几次三番到产房mén口张望，却在那四个宫nv的冷眼下不得不讪讪后退。就在他转圈转得自己都几乎头晕了的时候，突然只听得外头一阵喧哗。他才扭头望了过去，就看到了那匆匆进来的人影”一愣之后赶紧跪了下去。

    “皇上……”

    “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还罗嗦这个，起来起来！”

    皇帝根本是连步子都不停，径直到了产房mén口。那四个中年宫nv虽不敢拦阻，却是在mén前整整齐齐跪在了一块”一个个全都是一声不吭。面对这架势，恼将上来的皇帝竟直接隔着mén大声叫道：“九妹，眼下怎样了！”

    此话一出”里头顿时鸦雀无声，就连院子里刚刚站起身的陈衍都给震懵了。好一会儿，产房里才传来了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这时候皇上你来凑什么热闹！放心，死不了……呃！”

    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隐约一阵痛苦的shēnyín。听到这种声音”陈衍悄悄探头张望，就只见皇帝脸sè铁青一片，他冷不丁想起姐姐曾说起，昔日帝后之间仿佛也是因为孩子，以至于皇后一直郁郁，不禁也为之捏了一把冷汗。可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皇帝在那扬声又说起了话。

    “九妹，你听着”江南那边的局势已经定了。老四那边谈妥了，近日进贡的使节就会上京。罗旭已经册封了金陵眉境内的四大书院，不日之内还要沿路册封下去，国子监的事情也已经定下。杨进周接任之前，就已经带兵扫清了几处要紧的地方，眼下那边罢市罢考之类的也已经偃旗息鼓，想来你家阿澜也已经安定了。你就安安生生只管着自己，不用再想那些luàn七八糟的事……”

    “得了，我知道，皇上你歇歇别喊了，里头这些稳婆非得给你吓死不可……该死的xiǎo猴儿，要落地就赶紧，别再折腾了！”

    耳听得这话接下来之后又是长久的停顿，皇帝虽是无法，也只能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见陈衍正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中不安的他索xìng走上前去，没等陈衍回神就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

    “啊……，…皇上？”陈衍正在想着安国长公主这一胎是男是nv”此时吃这一吓险些蹦了起来，见是皇帝，他赶紧脚下一挪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尴尬地说道，“臣没瞧见……”

    “你姐姐可给你捎信了？”

    刚刚皇帝分明还在关切安国长公主这一回的分娩，转眼间就问到了这一茬，陈衍的脑袋顿时有些转不过来，竟是愣头愣脑地说：“还没呢，这又是十天八天的没讯息，家里老太太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我又不敢叨扰师傅。啊，对了，皇上您刚刚说，荆王殿下和我姐人……，……

    得知陈澜丝毫没有将江南之前的luàn象以及之后的事情写信回来，皇帝当下面sè一凝。见陈衍满脸急切，他方才渐渐lù出了和缓的表情，竟是冲着xiǎo家伙微微颌首道：“人都回来了，如今江南情势已定，你回去之后告诉你家祖母，不用再cào心。倒是你，我听说，你如今已经开始练驰shè了？有心是好的，但不可cào之过急，那就是揠苗助长了！”

    陈衍最关心的是江南如今情形如何，不料皇帝竟是提点起了他，因而，哪怕他心里挠痒痒似的难受，也只能低下脑袋乖乖应是。然而，皇帝仿佛是突然对他生出了极大的兴趣，竟是就在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招了他过去问这个问那个，他起初还xiǎo心翼翼地应付，渐渐脑袋已经有些使不过来了，索xìng想着什么就说什么，倒也自在了不少。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里头的声音越发轻微了，皇帝渐渐坐着不再说话，陈衍老老实实shì立着，旁人则是干脆一动都不敢动。当一声响亮的婴啼陡然之间打破了这仿佛已经窒息的静谧时，满院子的人却都仍是纹丝不动，直到陈衍陡然之间叫了出来。

    “阿弥陀佛，无量寿佛，满天神佛…你们总算是显灵了！”

    舒了一口气的皇帝原本正要说话，却被陈衍这一连串言辞给逗得为之大笑。下一刻，就只见产房大mén一下子被人拉了开来，从里头探出身子的张惠心高兴地大声嚷嚷道：“娘给我添了个弟弟，我有弟弟啦！”

    这话音刚落，她就感到一个黑影突然窜了过来，整个人顿时不由自主地往后一倒”多亏后头有一位妈妈托了一把方才没摔下去。看清面前是皇帝，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随即笑yínyín地说：“皇上放心，母子平安！”

    “那就好…”

    说出了那三个字之后，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正要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更响亮的哭声。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扭头一瞧，就只见张栓蹒脸紧张地抱了一个孩子出来，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却讷讷不知道说什么了，那抱着襁褓的双手甚至还有些颤抖。面对这么一个和平日截然不同的臣子，皇帝愣了好一会儿，最终竟伸出手去把襁褓接了过来。

    这一刻，不但是离着稍远些的陈衍，近在咫尺的张栓和张惠心，乃至于余下的宫人太监，每个人都是知机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皇帝用笨拙的动作抱着那个孩子，脸上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柔和了，最后甚至低下头去看着那张粉nèn的xiǎo脸，嘴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若日出之灼灼，这孩子让你们夫妻盼望了这许多年，就起名灼吧。”

    张栓原本是听了妻子的话把儿子抱出来给皇帝瞧瞧，此时一转眼皇帝竟是连名字都一块取了，他一愣之下虽心里有些哀叹，可想想xiǎo儿辈的排行，这名字取得确实还妥帖，他也就赶紧笑着谢过。待到xiǎo心翼翼接过了襁褓，见皇帝二话不说转头离去，那背影瞧着竟是透出几分别样的苍老来，他一时间又想起了去岁去世的皇后”不禁也随之叹了一口气。

    等到把孩子jiāo给了匆匆赶出来的那位妈妈，他这做父亲的这才感觉到脚底一下子软了。相比早年妻子第一次怀孕生产的时候，他虽是焦急，可也不像这次，而刚刚看到妻子强忍住也不肯出大声，他甚至觉得感同身受的痛楚。于是，当转身拖着步子往回走了几步，他就一把扶住了挪动着走过来的张惠心，随即声sè俱厉地说道：“从今儿个开始，不许你再拖着这么沉的身子走来走去，给我好好在家里安胎！”，看着那个满脸没好气吼nv儿的父亲，看着有些茫然无措的张惠心，陈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消失的方向，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甚至没有让人捎话进产房，竟是自个悄悄地出了院子。直到懵懵懂懂走完了那漫长的宫道，在西安mén前上了马风驰电掣地奔了出去，随着那风一阵阵灌进了脖子里袖口里，他才感到眼睛又酸又涩。

    以前他只有姐姐，现在他多了祖母，多了师傅，还有韩先生杜阁老他们……可是，父亲什么样，他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了；母亲什么样，他也只有模模糊糊的印来……

    于是，当朱氏看着平素永远昂着头的陈衍耷拉着脑袋进房，到了榻边就突然半跪着在她膝盖上埋下脑袋的时候，她满心以为陈澜那边传回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只觉得xiōng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记，一种莫名的恐慌突然弥漫了全身，直到陈衍一张口说出了那一番话，她发僵的手才终于软软落在了陈衍的颈间。

    “老太太，师傅生了个儿子……皇上很高兴，师爹很高兴，惠心姐也很高兴，我想师傅大概更高兴……我看着他们，就想起了爹娘，可我已经忘记爹娘长什么样了……老太太，我很想他们，更想姐姐……”

    ………………”…………

    南集城总兵府。

    家中上下刚刚搬进来，原先的人手统统是分转了其余各家，新添的就只有mén子和厨娘，陈澜安顿下来之后，自然是通过郑管事和木老大，逐渐挑选起了其他人手。几日间，先走进了四个负责洒扫和伺候huā木的婆子，随即是四个负责浆洗的仆fù，紧跟着则是从原先随行的仆fù妈妈里挑出妥当的负责看守各道mén户，后院的秩序就算是差不多完成了。陈澜自然不必再事必躬亲，差不多的事务就jiāo给了云姑姑和柳姑姑，总算能腾出手来往京城写信。

    写给义母安国长公主的信她是实话实说，给杜夫人以及晋王妃这些亲友的则更容易，唯独剩下写给陈衍和朱氏的信让她有些头疼。如今一下笔，她只觉得笔下沉甸甸的，不过一会儿”字纸篓里就多了几个róu得皱巴巴的纸团。

    “夫人，喝口茶润润嗓子。”

    见红螺递上茶来，陈澜这才接过来喝了一口定了定神，随即往后一靠，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她芋重新睁开眼睛，拿过另一张xiǎo笺纸，蘸上墨划地写了起来。

    之所以延后这几天，她也是想整理整理心情，打算轻描淡写méng混过去，可算算时日，眼下南京城的种种事端应该已经传到了京城，陈衍那鬼灵jīng的xìng子，兴许什么都打听了出来，她还不如写明白些，让xiǎo家伙能透过此次的事情进一步了解世道险恶，再加上信就算抄了一份送到了天子那儿，自己写得详尽些，也能让那位至尊能够更细致地了解当时情况。于是，她索xìng事无巨细，从最初的流言四起一直到最后的转折”大半个时辰就洋洋洒洒写了四五张纸。末了放下笔等这几张字纸上头的墨迹晾干的时候，她方才róu着手腕站起身。

    “红螺，荆王殿下又邀了萧世子出去了？”

    得到红螺的点头答复，陈澜不禁心中暗叹。自打杨家上下搬进了总兵府，原本在镇东侯府那别院住着的荆王就搬了过来，连萧朗都一块拖了到这儿蹭住。

    只人是住了过来，平时却总是和萧朗在外头luàn逛在如今这种风声鹤唳的当口，这已经不是什么白龙鱼服的微服sī访，而是一出mén就成了无数人关注的目标。偏生他们仿佛没在意这些，因而最初还往这总兵府凑的江家九xiǎo姐和许家二xiǎo姐立时很少来了，而且据说这已经烈日炎炎的初夏时节”名mén千金往外踏青的反而多了不少。

    相形之下，杨进周每天正儿八经接见僚属熟悉军务，亦或是巡视四周卫所驻地；罗旭虽也硬是挤到了这儿借住，可在册封完全陵府这四大书院之后，便是常常在南京城里各处名胜开诗会文会，成日里jiāo接江卉士林；他们两人就显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正胡思luàn想着那几位千金究竟是想着荆王多些，还是指望萧朗多些，突然只听一阵细碎的声响，一抬眼就只见柳姑姑从mén外进来。到了近前，柳姑姑也顾不上屈膝行礼，直接弯下腰凑到了她耳边。

    “夫人，那个金陵书院的邓冀押到南京城了。据说人到总督府之后，就认承了是自己因为当初堂兄邓忠的事心怀怨恨，再加上无缘无故被老爷抓了，于是暗中使人策划了罢市罢考等等，总之是把所有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据说画押之后就要撞柱子陈澜闻言浑身一震，立时转身看着云姑姑，直截了当地问道：“，人死了没有？”

    “没死。”柳姑姑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竟忍不住按住了xiōng口，“幸亏那会儿虎爷就在旁边，大手一拦一抄，愣生生把人给阻了下来。虽是老爷不在，可虎爷愣是驳了冯总督的回，把人给带回了咱们总兵府。这些都是一路跟去的xiǎo丁和xiǎo武来回报的。”

    一个早就被杨进周拿下扣起来的邓冀送到总督府之后，竟然一开口就招认这种谎话”陈澜自然是怎么也不会相信。再加上听说秦虎和那位总督冲突了起来，她心中就更敞亮了。只沉yín了一会儿，她就又问道：“，叔全没去总督衙mén……我记得他今天邀了许守备去xiǎo校场巡阅军马？眼下回来了没有？”，“回禀夫人，老爷还在xiǎo校场，眼下还没回来。”，那个邓冀既然押了回来，杨进周自己不去总督衙mén，反而让秦虎押着人过去，闹出了这样的大事又直接把人拎了回来，陈澜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单纯的疏忽。偏头只一想，她就对红螺吩咐道：“去前头传我的话，mén上看紧了，不管是哪儿来的人都挡驾。要找老爷的，劳烦他们直接去城里xiǎo校场；要找荆王殿下的，我记得今日他是和萧世子去了玄武湖；至于要找罗世子的，径直去金陵府学就行了。就说今天我奉着老太太在佛堂斋戒，不见客。

    阿虎带回来的人让他自己xiǎo心看好，还要什么人手尽管说。”

    这就是明摆着的推托之词了，柳姑姑见红螺答应一声快步离去，她自是跟着陈澜到了东边院子去见江氏。才一进屋，她就看到庄妈妈站在旁边拿着信正在给江氏念什么，一时就想起自己进二mén的时候之前正逢庄妈妈在mén上取了信，那会儿因为秦虎押人回来的事，她一时顾不得其他，竟忘了问mén上信是打哪儿来的。

    “你来得正好，这是镇东侯夫人让人送来的信。”，江氏招呼了陈澜坐下”旋即接过庄妈妈的信，转手又给了陈澜道，“你先看看。我因之前萧郎那些话，一直都担心镇东侯夫人不好相处，所以前时斟酌那封去信的时候还好生为难，眼下见着回信才放心了。她自己正病着，却还不忘儿子头一次单身出来做事，再加上之前的遇刺，那番担心真真切切，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上次写信，也把萧郎的情形婉转对她说了。一是问问从前可有婚约，毕竟萧郎未必记得清楚；二来也是想问问，皇上可有赐婚的意思。”

    江氏这般说着，陈澜站在那儿仔细看着手头那两三张信笺，到最后赐婚两个字的时候方才抬头。目光和江氏一碰，她就看出了婆婆那眸子里掩不住的笑意。

    “我也不是多事。毕竟”之前全哥和罗世子的婚事都是皇上赐婚，你和叔全琴瑟和谐，罗世子和张家大xiǎo姐也融洽得很，由此可见皇上这鸳鸯谱点得好，再点一桩也未必可知。万一真有那意思，江南官场这边，我也好及早吹吹风，免得那些有心人闹出什么不可开jiāo的事情来。没想到”镇东侯夫人在这信上回我说，萧郎不曾有婚约，至于皇上是否赐婚却未必可知。若是可以，她想托我给萧郎物sè物sè，mén头低一些无所谓，最要紧的是身家清白，娘家人丁单薄，不用什么世家大族。”

    这要是别的人对未来媳fù提出这样的要求，陈澜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是婆婆希望未来的媳fù娘家力弱，日后好挟制，可镇东侯夫人何等jīng明的人”又有婆婆的身份，怎会怕媳fù？因而，她只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此中深意。此时此刻信也看完了，她随手把信jiāo给了一旁的庄妈妈，就贴着江氏低声说道：“娘，我年轻，对镇东侯府几乎是一无所知，您知道镇东侯夫人家里还有什么人？”，“镇东侯夫人？”江氏昔日从江南嫁到京城之后，因是汝宁伯府长媳，对那些勋贵名mén自是仔仔细细做过一番功课。可眼下她回忆了好一阵子，这才摇摇头道，“想当年镇东侯远镇奴儿干城，我也就打听过一些皮máo，如今年代久远，几乎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位夫人似乎并不走出身名mén，仿佛是先头太夫人定下的，成婚也低调得很。朝廷赐了诰封，因镇东侯镇所和其他勋贵不一样，也就按照惯例，不曾召镇东侯夫人在京居住。要说起来，镇东侯府和各家都没什么往来，所以京城那些名mén兴许还不如江南人对其了解得多。”，这么说来，镇东侯府择媳兴许都是不重家世重才能，大约这也是因为奴儿干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四面局势决定的。

    陈澜在心里大约有了个数目，因而避过秦虎那档子事情不谈，仿佛饶有兴致似的听江氏掰手指头一个个数着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些各家闺秀。到了最后”她见婆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便笑道：“娘虽是受了镇东侯夫人托付，可这事情又不急，您慢慢相看就走了，最后不但得让镇东侯夫人点头，萧兄自己也得认了才行。”

    “哪里不急？他就比全哥xiǎo大半岁，这年纪早就该成家了。全哥是因为在外镇守打仗给拖的，他堂堂世子，又只有一个弟弟，就该早些给家里开枝散叶才行！”说到这里，江氏突然想起什么，又斜睨了一眼陈澜，“镇东侯府和别的世袭勋贵还不一样，别的世袭勋贵，嫡妻一时半会没儿子，长辈们还要催着纳妾收房，更不用说镇东侯府人丁单薄。他们历来却很少有侧庶，一贯就是成亲极早。要我是镇东侯夫人，早就着急讨儿媳fù了！”

    陈澜听着正忍俊不禁，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西边mén帘一动，芸儿lù出了半边脸来，对着她又是眨眼睛又是努嘴，仿佛有计么急事。当下，她随便寻了个借口站起身，到了外间一见芸儿就直截了当问道：“又是什么事？”

    “夫人，萧世子一个人回来了！正逢总督府差人到咱们大mén口要人不果，和mén子争执了起来，萧世子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xìng，竟是直得……直接打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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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长嫂如母，锋芒毕露

﻿    陈澜之前就预料到秦虎把人直接带回来，只怕总督府那边接下来会派人过来要人。毕竟，两江总兵只管军务，那样的案不归这里管。然而，她实在是没想到尊朗会在这时候回来，没想到萧朗会打人。那位镇东侯世尽管初如同冰雪一般孤傲，但不说他如今已经逐渐露出了感情细腻的一面，哪怕还是原本的xìn，也决计不至于胡1un出手打人。

    因而，想到这里，她脚下的步就加了几分。等到了总兵府仪én处，她正好看到萧朗面sè铁青地直奔这儿冲了过来，面sè铁青，衣襟下头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泥污了一大片，看上去极其不像样。而在他身后，湛卢和巨阙那两个x厮正一溜x跑地追人，后头处还有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én。

    虽是满心盛怒，可是，当看到站在仪én之内的陈澜时，萧朗就立刻放慢了脚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表情，到近前时拱手行了礼就低声说：“嫂，刚刚外头总督府的几个差人着实无礼，我一时气怒，就把他们给轰了出去。若是冯总督那边有什么责难的话说，我一个人担着就是。我刚刚被绊了一跤，先回去换身衣服再去拜见伯母。

    眼见萧朗又是低了低头，随即加步从身边走过，陈澜也不知道是从哪生出的一股愠怒，突然转身喝道：“站住！”，见前头埋头走路的萧朗突然停住了步，她没好气地说：“亏你还叫我一声嫂，什么话都还没说清楚，就直接把事情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你以为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一听说你在én口那番举动就直接跑来兴师问罪的？”

    说话间，巨阙和湛卢已经赶了过来，而那én却谨慎地在十几步远外就停下了。巨阙和湛卢见惯了陈澜的言笑盈盈”此时见她突然对自家世这般疾言厉sè，一时半会都有些转不过来。而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的萧朗则是甚，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那铁青已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丝顽然。

    “嫂，我……”，“有什么话进去说。”，陈澜一口打断了萧朗的话，又伸手叫了那én过来，不等他行礼就立时间道，“总督府的差人耳走了？”

    “回禀夫人，几个人彼此搀扶着走了。”

    见那én答得x心翼翼，也没说人是伤着还是完好无损，陈澜就扭头看着身后跟出来的柳姑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劳烦柳姑姑出去知会x丁x武，让他们两个一块去一趟总督府。就说当初那个*冀便是我家老爷拿下的，送到总督府却闹出了那样的事，休说我家老爷还没回来不能做主，就是回来了，这人也一时半会不敢j过去。况且，总督府下辖属官差役，原本该是懂礼的，今次却对镇东侯世出言不逊，请冯总督务必给一个j待！”，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但那还在斟酌该如何解释的én一下愣在了那儿，就连跟出来的柳姑姑和芸儿都是为之愕然，不用说呆若木jī的萧朗和巨阙湛卢了。等到柳姑姑如梦初醒一般急忙走了，那én方赶紧磕头告退，而萧朗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低声说道：“嫂”是我一时冲动……”，“任谁都会冲动，可要不是他们言语不逊亦或是冲撞了你，我想你怎都不会随便出手对。”陈澜说着就看了一眼一旁的巨阙和湛卢，见两人一个满脸佩服，一个正在那xjī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又对萧朗点头笑道，“不管事情怎样，你总该和我解说解说，不要一出事就这么大包大揽。好了，这些都待会说，你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干干净净的到娘那儿去，令堂给娘捎了一封信来呢！”，刚刚从én口的大打出手，再到仪én的大起大落，萧朗只觉得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稀里糊涂应了一声便放慢了步往里头自己的住处走去。后边的巨阙和湛卢却是先上前给陈澜行礼，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这追着人去了。等到他们主仆三人一走，芸儿方凑到了陈澜身边，张望了片刻就扑哧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见陈澜有些不悦地瞪了过来，芸儿却丝毫不怕，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夫人您大概自己不觉得，刚刚您对萧世这般疾言厉sè，又是那样的措置下去，我竟是想起了您从前在侯府教导四少爷的光景。萧世分明比您还大好几岁呢，可刚刚那样和四少爷真的像一个模里刻出来似的。您还真是天生的长姊长嫂，要是咱们老爷还有什么弟弟妹妹，保管都对您服服帖帖。”

    “胡说八道！”，陈澜没好气地白了芸儿一眼，随即转身就走，只是心里却不免苦笑了起来。她前世今生都是当姐姐的，难免就对弟弟多了几分护犊似的关爱，可没想到这种情绪竟然会在萧朗面前也自然而然表露了出来。在如同芸儿这样的外人看来，这还真是有些滑稽可笑，其实就是真按照实际年纪，她也顶多比萧朗大那么一丁点……

    之前因为生怕江氏知道了外头的事担心，因而陈澜只说是外头én上有些争执，因而她回到了江氏那屋时，就把芸儿留在了外头，嘱咐其到时候知会萧朗一声。果然，大约两刻钟之后，萧朗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行头过来，却是绝口不提之前的事。而江氏也没留心，只拉着萧朗说了些镇东侯夫人信上的x，丁嘱，婚事则是一点口风不露。到后江氏要歇午觉，陈澜和萧朗一块退出了西屋之后，这把人直接叫到了东屋里。

    “出去的时候不是和荆王殿下一块么，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陈澜原想én口那番争执打人应当另有隐情，打算到时候直接问én，这萧朗独自回来的缘由却不得不问，岂料这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面前这人的脸sè一下黑了。迟疑之间，她正想改口说两句什么，就只见萧朗突然跌坐在了椅上，脑袋竟是低低垂了下去。这时候，她忍不住四面一看，想起巨阙和湛卢是x厮，不可能跟着肃朗到这内院身处，她略一思付”就吩咐芸儿出去，把西屋里地庄妈妈替过来。

    不一会儿，庄妈妈就悄悄进了屋，陈澜这走到萧朗身侧，柔声问道：“是不是今天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令堂在信上把你托付给了娘”也嘱咐我看着你一些，你既然叫我一声嫂，有什么话不能说？要是真在外头受了气，我帮你讨回来！”，“是我自己压不住火，说不上受气！”，萧朗声音涩涩的，脑袋竟是丝毫没抬起来，“这几天走到哪里，都会有这家那家的千金，多数都是冲着我的，一个个聒噪得很！我今天实在不耐烦，说了两句不好听的，结果那个不知道谁家的娇x姐张口就说我和荆王殿下……”，萧朗的话头戛然而止，隔了好久变成了一声苦笑，“我那时候一听就气疯了，也不知道对人了什么火，也不知道怎么nn污了衣裳，气咻咻地就回了这儿，结果在én口和那几个总督府的差役一言不合，我就给火气冲昏了头……”，陈澜先是皱眉，渐渐面上就冷了下来：“那几个差人一言不合冲你说了什么？”，“那会儿我回来时因一身狼狈，那个嘴上没个把én的没瞧出我是谁，胡言1un语抢白了几句，给我一鞭就撂倒了。”，萧朗避重就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抬起头说，“总之，是我克制不住自个，给杨兄和嫂添了麻烦，不如我搬出去……或者说，我也该回京了……”

    “好了好了，别一冲动就说这话！”，陈澜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心中飞思量了起来。荆王这几日时常邀了萧朗出去，别人传那样的谣言是正常不过了，那位皇自己习惯了，怎么就不知道为别人着想一二？而且这时候萧朗气急败坏赶了回来，他却不见踪影，这算是怎么回事？

    她暗自腹谤不提，可却打叠了jīn神劝慰了萧朗好一阵。直到好容易把人安抚好了，又亲自把人送到了院én口，外头却报说是杨进周回来了。

    见萧朗执意要回屋，她也不好再留人，候在那儿等杨进周一进院én，她就三言两语把今天这些事情说了，竟是没注意到杨进周旁若无人地伸手环住了她井肩膀。

    “总督府的事情不要紧，我原本就是想试探试探。邸冀一直是单独看押，此前外人绝没有接触到他的机会，既然是总督府里头闹了这么一出，这就说明不是冯总督御下无方，就是他自己也不干不净。阿虎得了我的吩咐让人完好无损，这就行了。至于萧世……”，杨进周觉陈澜低头仿佛在想什么，突然就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荆王殿下真正是怎么想的……这次和他出去办事，我只觉得，他这人有时候看得很远，但有时候近在面前的东西却反而会忽视了。也许他是为了日后的奴儿干城，也许真是为了萧世自个……算了，等他回来了，我亲自去说，萧世毕竟涉世不深，要是被人撩拨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然而，旁人在惦记他的时候，荆王却并不在玄武湖，也不在他这些日常常出没的那些风景名胜。此时此刻，丝竹管弦之声透过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那柔媚的欢声笑语是让人心神dn漾，而室内那些大红大紫的绡纱帐，大红sè的hu烛喜蜡，无处不在充满撩拨意味的美人图，深知散落在床榻上那些若隐若现的nt宫图，都暗示着这销金窟的本质。

    于是，左顾右盼了好一阵，荆王一屁股坐下之后，随手抄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痛喝了一气水，随即没好气地说：“我说曲公公，你是不是看准了没人想到我会到这种地方来？这要是父皇知道了，我挨一喇板还是轻的，兴许直接被扔在宗人府面壁思过！”，“不碍事，殿下不是还在秦淮河上的画舫出没过？再说，这里是钧衣卫的南京总哨。”，曲永轻飘飘的两句话让荆王一下为之哑然。好一阵，他干咳了一声道：“曲公公要是再不出现，我还以为你离开南京了。不知今天你这般辗转请了我来，是为了什么事？”，“殿下以为呢？”见荆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刚刚还有些懒散的眼神一下变得集中而锐利，曲永方微微笑道，“殿下不用想这么多，皇上差我下这一趟江南，不是为了什么监看，也不是为了什么刺探”只是纯粹让我在进棺材之前，有机会重游祖上故地而已。我今天请殿下来，其一是为了要井教殿下一件事。殿下是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还是假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荆王一动不动地直视着曲永的眼睛，眼看其不闪不避神情从容，倚不由轻轻挪动身往后靠了靠，直到脊背有了支撑，这笑了起来：“曲公公这问题差点把我都问懵了。这天底下哪怕连篡权夺位的jn雄也想竭力洗白自个，何况我这个俗人？曲公公问这话，莫非是说想箦帮我恢复名声？那敢情好，要真是如此，我必起……”，“殿下就不用寻我开心了。”，曲永打断了荆王的话，见其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他合拢双手坐直了身，终打消了起初的打算，“我就实话实说吧。南洋和西洋的诸使节已径直趋天津卫”大约初下月就能入京了。殿下这一趟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回京之后必然深受嘉奖。只是，殿下和萧世走得这么近，就不怕……”，“怕什么？”，荆王的眼神一下变得比之前尖锐了几分，那种闲散漫不经心的气息从脸上一扫而空，“本王只想问曲公公，你这话是替父皇问，还是你自己问？”

    见曲永没有立刻回答，他就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知道，朝中蒸奴儿干都司一向是防备得森严。相比九边重镇和那些北边的堡垒坚城，奴儿干都司说是我朝所属，可兵员补充不走兵部，棉衣军饷补充。走户部，官吏调派不走吏部，镇东侯甚至可以说就是当地的土皇帝，Ｆ以老大人们不知道心了多少年他们要反，想来镇东侯府历代人丁单薄，他们高兴得很。如今镇东侯府摆出了那种姿态，大约人人都要镇东侯永镇奴儿干要成为过去了？可本王要说，那曲愚蠢，短视！”

    “可殿下并不是储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殿下就算是储君，也还不是异日天！有些事情，做得过头了，对殿下不利，对萧世也未必有利。要知道，江南人是擅长造势的。”，撂下这么几句话后，见荆王并不接话茬，反而再次靠在后头安之若素地坐了，曲永知道这话题再持续下去有害无利，沉默片刻就岔开话题说道：“今日在总督府，金陵书院教习*冀突然认承下了所有事，随即碰柱自尽未遂，殿下如何看？”，“猴把戏而已。”，荆王这微微笑了，撩起长衣下摆翘足而坐，又似笑非笑地说，“曲公公是掌过锦衣卫的人，可不要告诉我说不知道两江那位冯总督的不清不楚。邓冀就是认承下了，他一人的命也不顶用，金陵书院要想全身而退绝不可能。嗯当初，他们可是要我的命，虽说让萧朗代我挨了一刀，可这一刀我绝不会让他白挨！”

    说到这里，他那闲适自然的表情和他那杀气腾腾的话游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对于跟了皇帝几十年，极其熟悉那位至尊的曲永来说，却觉得这一对父在某些方面竟是惊人的相似。他这一愣神的功夫，荆王竟是又冲着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

    “毕先生的那位如夫人可是在曲公公你手里？”，一瞬间的话题急转，曲永面上虽没什么变化，心中却为之大讶：“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毕先生的临行嘱咐。”荆王看着曲永，仿佛事不关己似的说，“毕先生念及昔日情分，让我捎话，请曲公公饶她一条xìn命，如今我把话带到了。可惜，据说那还是母后身边的人，我还以为如杨夫人身边的云姑姑柳姑姑那样jīn明强干忠心耿耿，岂料竟是一样水养百样人……她哪怕芶活，想来接下来半辈也是惶然不安，所以还不如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殿下的意思是……”，“此事与我无关，我只是那时候看毕先生杨帆东洋，一时心有所感。”，荆王刚刚还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的手一下停了下来，下一刻，整个人竟是站起了身，“她受母后命侍奉毕先生，既无嫡妻压制，又无年长嫡，毕先生并非无情之人，身边只有她这一个nv人。她却因被人盅惑，以致忘恩负义，这样的人留着何用？曲公公可不要告诉我说她因被人挟制之类的话”她一无父母家人，就只孑然一身，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殿下这xìn，倒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曲永口中说着赞叹，脸上却没什么旁的表情，“芳草被拿住之后，我问出所有事情就照规矩处置了她，所以哪怕毕先生有言，死了的人也已经活不回来了。殿下知道支使她的人是谁，再加上萧世的事，莫非打算把金陵书院连根拔起？”，“本王没那能耐。”，荆王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见曲永仿佛有些意外，他就回身坐下，抓起一旁高几上的扇有气无力地扇了两下，这自嘲地笑道，“父皇和列祖列宗都没能做到的事，本王还不会把自己看高到那程度。但此次借着海外那边谈妥的东风”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哪怕不能动摇其根基，至少要给那些愚蠢短视的人一个教训，尤其是那个自以为是的nv人！曲公公，本王倒是有一个请求，邸冀那里杨大人恐怕已经有安排，你既然握着这里的锦衣卫总哨，能否在金陵书院再拎那么一两个人出来，一定要声名狼藉的！”

    “殿下是想……”

    “一粒老鼠屎禹且能坏了一锅汤，何况那些人本就不是人品高洁？败坏这么一座百多年的有名学府，好的法当然是从名声上头入手！”，两边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心中各自早有成算，此时此刻低声j换了几句话，须臾就定下了基调。接下来又是一通无关紧要的东拉西扯，直到荆王露出要走的意思，曲永突然开口问道：“殿下这几日住在总兵府，不知于杨夫人怎么看？”，荆王已经打算离座而起，闻听这话顿时诧异了起来。坐回去的他端详着曲永，沉yín了好一会儿方胳膊枕着扶手，又支起下巴说道：“杨夫人我是闻名已久，不过男nv有别，我虽在总兵府住了几日，也只是见了几面。她为人大方得体，看之前诸多处事，是有飒爽之风，怪不得能得九姑姑青眼。曲公公究竟想问什么，不妨请直说。”

    “一个侯府千金，在闺默默无闻十余载，随即在一次偶尔受伤之后骤然大放光彩，殿下就不曾想过什么？”，“想过什么？”，荆王不觉眉头紧锁，突然想起自己在宫里曾经看过的某些手札，先是脸sè古怪地看着曲永，随即突然大笑起来，“曲公公大概是那些秘闻异事看得太多了，这世上哪有那许多怪力1un神的事。就好比本王，此次回去，大约也会有无数人编排之前是装疯卖傻吧？杨夫人长在侯én，若非侯府骤生变故，自然就显不出来，况且她与其说是锋芒毕露，不如说是温润含蓄。杨大人能得如此佳人，头皇眼光独到，他亦是福分不浅。”

    说到这里，他就离座而起，随随便便拍了拍巴掌，这领笑道：“而且，母后在世时，就从不喜欢那些卖nn聪明自诩得计的世家千金，杨夫人能投其眼缘，足可见人品心xìn。曲公公侍奉父皇多年，存着提防之心是好事，可也不要做得太过了。这回江南能打开局面，杨夫人亦是功不可没，本王于公于私，可都欠了她老大的人情！”，看着荆王施施然出én，曲永又坐了片刻，这起身走到支摘窗前。

    隔着栏杆见荆王背着手一路闲庭信步似的走下去，穿过那些hu枝招展的姑娘中间时，甚至不时和人嬉笑言语两句，仿佛是常常光顾的熟客，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没错，相比陈澜，荆王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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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他年旧情已去，我心依旧如新

﻿    第四百零八章他年旧情已去，我心依旧如新

    虽说杨进周说了要找荆王说话，但那一晚荆王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了总督府。而陈澜自忖一个nv人，某些话总不能去和那位皇子亲王提，于是索xìng只能对婆婆江氏委婉lù了lù口风。果然，已经把萧朗看成半个儿子的江氏立时亲自出面去见了荆王，回来的时候，原本的满脸凝重已经变成了满意的笑颜，陈澜看在眼里，婆婆不说，她自然也就没去追问结果如何。

    眼看荆王和萧朗稍稍保持了一些距离，萧朗这个镇东侯世子接下来再不提什么要搬出去之类的话，她的心思也就渐渐放了下来。相形之下，倒是另一个临时住客罗旭省心得多。同在一个屋檐下，罗旭却不像荆王那般自来熟，也不像萧朗那样大多数时候话头少，他仿佛就是寻常临时借住的友人，分寸拿捏得极准，每日出mén和回来必有个jiāo待。

    这一天午后，一贯傍晚才回来的罗旭却破天荒早早回来了。一进二mén，他驻足片刻就让婆子进去通报一声。不多时，庄妈妈就亲自出来领了他进正院。一进屋子，见江氏和陈澜都在，他就笑yínyín见了礼，寒暄了一阵子之后，他方才渐渐说出了一番话。

    “今天原本薛学政请了我在钟山主持诗会的，结果才到城mén口就出了一件大事，一时间那些文人墨客全都作鸟兽散。金陵书院闹出了一件不xiǎo的丑闻，一个教习长年流连青楼楚馆不说，竟是拖欠了秦淮河上好几条画舫的风月资费，事情闹到金陵府衙去了。”

    江氏向来对外事不太理会，但到了江南之后连遭变故，她自然而然也就关心起了这些。但金陵书院算计的那些勾当，还是搬进总兵府之后陈澜一点一点解说，她才恍然大悟的。此时听了罗旭这话，她先是眉头大皱，随即嫌恶地哼了一声。

    “真真是斯文扫地，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还怎么为人师表？”

    “这还只是其一。”罗旭仿佛是坊间的说书人，扇子一合，又笑yínyín地说，“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江家，那边正在开祠堂。据说江家十八老爷结jiāo匪类，sī吞公中钱财，欺凌兄长，谋算许守备家的二公子……总而言之，罪名一条一条，据说族长已经请出了家法，要么那位十八老爷挨上一顿狠的，要么就被开革出去，总而言之四房当家他是绝对保不住了。江家老宅闹成一锅粥似的，我这个外人还hún进去看了好一会儿热闹。”

    江氏对于江家的心结多半都在老族长三老太爷和自己那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身上，如今三老太爷已经是没了权势的没牙齿老虎，她又听得十八老爷又落得这般下场，捧着茶盏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了几下，好半晌才轻轻叹息了一声，又侧转头来看了看陈澜。

    “阿澜，江家的事情向来是你理会的，到时候那位大太太再过来，你就对她传一句话。我那十五弟不是什么打理产业的料子，而且已经决心在京城安居，当家的名头给他可以，在这南京主持事务的就另外挑人吧。唔……江四郎，就是他了”

    陈澜连忙点了点头，见罗旭也顺势岔开这话不提，只说道了一些自己在江南听到的逸闻趣事，她自也随口附和。等到江氏让她送了罗旭从正房大mén出去时，她才笑问道：“多谢罗世子费心了。这下子，婆婆晚上大约能睡得更安稳了。”

    “举手之劳而已。”罗旭侧眼一瞥，见陈澜嘴角含笑，容光比他刚来南京那会儿见到的更添几分光彩，他便收回了目光，因笑道，“这两件事我一桩是听说，一桩是看见，没一件是我真正帮上忙的，你要说一个谢字，我岂不是该惭愧得无地自容？不过是说来让老人家宽宽心，你就不必那么客气了。倒是另外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一声，司礼监太监曲公公是不是还在南京没走？”

    见陈澜的脸sè一下子僵住了，他也就顺势停下了脚步，面对面地说道：“上次我让冰云给你写信时就提过此事，是因为曲公公和夏公公他们几个不同。虽同是皇上藩邸旧人，可夏公公和成公公他们大多是只管宫务不管外事的，只有曲公公常常在外。我在内阁，常与内监打jiāo道的，因为我这人xìng子随和，那些内监常常说他们这些老人们的事。其中就有人提过，说是曲公公出自江南的没落旧宦之家，所以喜好搜罗各式书籍，尤其是那些海外文字的书。”

    听到这里，陈澜立刻想起了曲永之前来见她时说的那番话，心下翻腾之余，就顺势对罗旭问道：“曲公公莫非是通习外国文字么？”

    这本是顺口一问，让她没想到的是，罗旭竟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那时候好奇，所以去问过四夷馆的几个通译，这才知道，曲公公不但通晓经史，在那些夷文上头也有极深的造诣。什么佛郎机、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六七种文字他都能说上一个大概，那些文字也都能看得懂，如此学问的人竟然几乎不预外事，只是安于宫监，着实让人惊叹。”

    哪怕陈澜对曲永原本就保持着深刻的戒心，此时此刻也不禁为之骇然。尽管楚朝将宋元的海贸发扬光大，但学习夷文仍然是大多数人不屑一顾的勾当。四夷馆的通译更是几乎代代家传，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人愿意涉猎，更不用说通晓多国文字。看过林长辉和楚国公那些手札的她此时已经差不多断定了曲永学那么多外国文字的缘由，可即便如此，对于此人在这上头的异常狂热，她仍是觉得不可置信。

    要知道，某些东西在大内已经存了那么多年，以皇家的能耐，怎么会不让通晓各国文字的通译仔细看过？既然束之高阁，就说明无法解读。曲永竟然还huā费这么大功夫，是真的如他从前所说那般，想要把这些东西流传下去；还是其中另有玄机？亦或是，他和当年的那两个人有什么关联……

    一瞬间，陈澜脑海中也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只当着罗旭的面，她好容易才流lù出适当的讶sè。罗旭哪里知道陈澜所思所想，一路走一路又说道：“荆王殿下此次下江南，是为了南洋西洋；杨兄是为了整顿两江兵马，并清理沿海走sī和海盗；萧世子说是镇东侯府在江南产业不少，但更多的是历练，再加上在商场上，镇东侯府毕竟意义非凡；至于我，是为了江南的学政以及书院事宜。我们几个人各司其职，可以说方方面面全都涵盖了，既如此，还要曲公公来这里做什么？他毕竟是内宦，在江南趟不开的。”

    也就是对陈澜，罗旭才会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而且也不愁她听不懂。此时，见她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他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站在那儿拱了拱手就转身走了。只在到了拐角处，他才不动声sè地用眼角余光瞥了那边一眼，心中转着一丝特别的念头。

    冰云是xiǎo张阁老的nv儿，可也不见对这些外头大事有多少兴趣；母亲在京城cào持十余载，可对朝事也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而他见过的其他nv人，对乘龙快婿的幻想也远大过这些枯燥复杂的消息；只有她是特别的……这与其说是敏感，不如说是危机感，她虽是nv流，却仿佛比朝堂上的男人更警觉，本能地防备着各种不安定的因素。

    那得是怎样bō折的儿时童年，才会养就这样的心xìng？

    这一日晚上，总兵府的男nv主人躺在那张宽敞的大chuáng上，彼此都是目光炯炯毫无睡意。陈澜已经没气力去抗拒杨进周那只摩挲着自己xiǎo腹的手了——不但因为他信誓旦旦地说，毕先生言道，这手法于nv子有益，更因为那一番让人jīng疲力竭的运动之后，她已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脑袋抵在那松软的枕头上，她脑袋里头什么都没想，甚至连杨进周开口说话，她也只是在他一连重复了两遍之后才醒觉过来。

    “今天，许守备对我暗示，他那次nv和萧兄弟的年纪差不多。”

    “嗯？”陈澜侧转身子面对面瞧着丈夫，好半晌才扑哧笑道，“他倒是干脆，这就直接提出来了？要是他知道，萧世子曾经评述那位许二xiǎo姐太过世故圆滑，娶回家之后未必是贤fù，他只怕是再不会想着把nv儿嫁到镇东侯府。”

    “哦，萧兄弟提过这话？”杨进周看着妻子那促狭的笑意，突然忍不住在她娇俏的红chún上ěn了一记，这才离开少许，似笑非笑地说，“没想到，他对你竟然信赖到这地步。怪道是娘对我说，他提的未来妻室条件可是天下第一的大难题，也就只有放在你身上才适合。娘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上哪儿找第二个你去？”

    “去，尽笑话我你还说呢，他那条件哪里是寻未来相伴一生的妻子，好似就是给镇东侯夫人选辅佐似的。”陈澜不觉支起胳膊肘半坐起身，如丝秀发垂落xiōng前，眼睛却盯着此时突然沉默下来的杨进周，好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还是说，你吃醋了？”

    “不行么？”

    陈澜本是顺着口气调侃两句，此时听到丈夫这样的回答，一下子就愣住了。见杨进周那眼神中满是认真，并没有预料中的戏谑，她突然没好气地嗔道：“呆子”

    见陈澜突然背对着自己面朝里头躺下了，杨进周不得不伸手用力扳着她的肩膀，好容易才把人翻转了过来。可是，面对那双满是笑意的眸子，他便知道刚刚妻子不过是故意的，当下又好气又好笑地冲着人吹了一口气，这才环住了那柔软的腰肢。

    “就算他没有那意思，可终究是拿你去和他未来媳fù比呢”见陈澜仍是不看自己，下头的膝盖还有些不规矩的动作，他不得不强力压住了她的反弹，这才笑道，“萧世子也是光明磊落的男儿汉，我知道他说这话只是一时感慨，更何况他和你相逢的时候，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包括这回跟着荆王殿下出去，有时候我总在想，如果不是皇上赐婚，我当初要是上阳宁侯府提亲，老太太会不会把我赶出来。”

    “喂”陈澜听着前头这话勉强还算对劲，可最后这句一入耳，她就立时冲着人大瞪眼睛，满脸都是恼火：“你luàn想什么”

    “我比起罗世子和萧世子，出身家世都不如。”杨进周说到这里，也不理会陈澜那圆瞪的眼睛，竟是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在皇上眼里，我也许只有一点强似他们，那就是我家里简单，虽然杨家江家都是世族，可除了娘，我再没有其他往来亲密的至亲，自己也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近臣。可是我自己想想，我还有一点强似他们，那就是我的心。从我很xiǎo的时候，爹就教过我，心要刚强，不管认准了什么，就不能动摇。”

    陈澜听着听着就怔住了，尽管这里头没有一句情意绵绵的动听情话，可是听在耳中，却总有几许让人心颤的意味。她刚刚那一丝愠怒已经无声无息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直到一双大手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她才渐渐松弛了下来。

    “我的心，没有mí茫过。尽管爹早早过世了，尽管娘带着我挣扎熬过了那段最苦的日子，尽管我在兴和堡几次险些丧命，尽管我回京之后也曾多次遭人排挤，尽管很多人都在背后说我只是走运，尽管这一次也是经历了好些险阻……可我总相信自己能够跨过那些沟坎。从前，我想的是让娘越过越好，以后，我想的是让娘越过越好，让你过得比在阳宁侯时更好。我会让老太太觉得，哪怕没有皇上的赐婚，把你嫁给我，也是绝对没错的。”

    靠着那坚实的xiōng膛，听着这实实在在的话，陈澜心头火热，老半晌才伸出手去轻轻把人推开了些许。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也已经因为那彼此接触的热力而微微泛红。脑海中本能地想着下午那些消息，她张了张口，最终方才却化成了另一声低低的呢喃。

    “那我问你，你会永远信我么？”

    “xiǎo傻瓜，还说我呆，你比我还呆”杨进周的手自然而然顺着妻子的衣襟滑落了进去，“你是我要相伴一生的妻子，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自从出嫁之后，陈澜那在阳宁侯府时养成的生物钟就彻彻底底不管用了。她在人前那种冷静自持的模样在夜晚总是维持不住，而枕边人更和白日里的形象完全不同，总是灼热得让人窒息。然而，杨进周还能雷打不动地早起练剑理事，她却每每连去婆婆那儿晨省都要推迟，她不得不哀叹男nv之间体力的差别。就好比这会儿在妆台前梳妆的时候，她就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劲都没有。

    “夫人，今天用那支珊瑚的簪子？”

    “随你搭配就行了。”

    情知红螺的巧手无可挑剔，陈澜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因而再一次从恍惚中回过神，看到镜子里已经看不出黑眼圈的自己，她就扶着云姑姑的手站起身来，下一个动作却是对着镜子上下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脖颈。

    这一天过得飞快，早起去过婆婆那儿，回来用过早饭稍稍过问了些内院琐事，便是许夫人陆氏前来串mén，江大太太前来回报江家事务，还有好几位属官的家眷，而最后一拨则是前来辞行的平江伯夫人，这也是唯一不曾带着nv儿过来的。一来平江伯家里已经没了不曾许出去的嫡nv，二来则是因为跟着平江伯夫人过来的还有另一位打扮显得有些寒酸的中年fù人。

    “澜澜，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二舅母，xiǎo时候还见过你的。”

    这话一出口，别说陈澜眉头大皱，就连平江伯夫人亦是面sè一沉。见那个径直就要上前来的fù人，平江伯夫人不得不亲自伸手在前头挡了挡，随即没好气地低声训斥道：“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儿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陈澜已经明白了这fù人的身份。只不过，平江伯当日攀亲她都异常反感，更不用说此时这突然冒出来的二舅母。因而，对于平江伯夫人的低声呵斥，她只当做没看见，接下来就只是和平江伯夫人客气寒暄，目光丝毫没往那fù人身上留意半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就看到对面的平江伯夫人lù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杨夫人，这是我一个隔着房头的妯娌，从前逢年过节常有送礼往来，所以这回老爷和我到南京，自也走动走动。听说我今天来总兵府，她就央着我带她来。事情是这样的，她家里有两个儿子，大的已经成家立业，xiǎo的本在金陵书院读书，可前几天不知道怎的给逐了出来。她一个没经过事的fù人，吓得什么似的，眼巴巴前来求我家老爷，可我家老爷在南京这儿又说不上话，所以我思量再三，也只能厚颜把人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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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亲戚，利益

﻿    平日陈澜待客，云姑姑和柳姑姑总会有一人陪侍在旁，一个丫头也总是留两个。这会儿是柳姑姑带着红缨和芸儿在，早在那妇人冒冒失失上前认亲的时候，最是不擅遮掩喜怒的芸儿就露出了鄙夷不屑的表情，而柳姑姑则是不动声sè往陈澜身边更靠近了两步。因而，当平江伯夫人解说完原委，柳姑姑见那妇人蠕动嘴唇仿佛要chā话，便抢在了前头。

    “夫人，这事情说大不大，说xiǎo不xiǎo，金陵书院这几天事情一桩接一桩”恐怕上上下下正luàn成一团，除名一个学生的事，上头人未必就知道，不如，…”

    柳姑姑虽是低声，可这又并非耳语”平江伯夫人听得清楚，那妇人自然也没有丝毫遗漏，此时闻言大急，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我辗转托人去打听过，我家二郎向来安分守己，哪怕说不上学业名列前茅，可也向来稳居中流，几个相识的师长都说”要是没有上头发话，断然不至于突然被找由头逐出。定然是那边知道咱们家和总兵府有亲”所以才……”

    陈澜原本正在沉思，柳姑姑的话也就是姑且那么一听，可是，当那妇人急不可耐地辩白，最后又说出了什么有亲之类的话巢，她一下子就抬起了头，看着那涨红的脸不紧不慢地问道：“既如此，这位太太是想说，那边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才把令郎逐了出去？”

    “那是当然，否则我家二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学生它怎呢……，…”

    “好了，称不会说话就不要胡luànchā嘴！”

    平江伯夫人一时情急，忍不住重重一拍扶手阻止了这妇人继续往下说的打算。面sè极其难看的她想到之前出来时丈夫的千叮咛万嘱咐，虽是觉得憋屈，可也不得不陪笑说：“夫人恕罪，她没见过多大世面竟是连话都不会说了。方家打从百多年前就一直掌着漕运，是江南根深叶茂的大族，这亲戚连着亲戚，等闲来说，自己人都算不清，更何况外人？只不过，龙生九种贤与不肖就很难说得准。我这妯娌虽急了些，家里男人和儿nv确实都是老实人这次的事情来得突然，只请夫人能援手一二。至于那许多不肖的我家老爷也预备清理清理。”

    见陈澜目光一动，旋即就直冲她看了过来，平江伯夫人更是放低了身段解释道：“我家锁磷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眼下要是不管，将来指不定和江家一样闹得不可开jiāo，那会儿再动手就晚了，而且平白招人笑话。某些不着调的只凭一个方字，被人一挑唆就兴风作làng闹腾不休，这样的例子有许家有江家就够了。”

    此时此刻，陈澜已经完全明白了平江伯夫人的意思。颌首示意芸儿去再沏了茶来，她斟酌了全刻，待到芸儿搬出了全套茶具又在下首摆好了架势要炮制，她这才徐徐说道：“平江伯果然是未雨绸缪，怪道相比那些在江南地界上虽有赫赫名声可多半是恶名的世家来说，方家素来低调得很。这样吧这件事我回头请罗世子转圜转圜，他乃是两江观学使，就算最终没法让人覆水重收，想来为那位二公子再寻一个好地方却是容易的。”

    “哎呀，这我就放心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夫人！”平江伯夫人对后头一茬不甚在意，毕了”自家丈夫久在江南，不至于真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要紧的是陈澜先头的口气分明是对方家并没有太大的恶感，只要保证了这一点，日后她和丈夫专心经营淮安，然后再收敛些，哪怕不能谈什么感情，谈利益总是容易的。于是，道谢不迭的她又斜睨着跟着自己来的那妇人，没好气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杨夫人帮了你这般大忙，连道谢都不会？”

    在平江伯夫人那严厉的目光下，那妇人方才唯唯诺诺地谢过了，可是躬身过后，她却忍不住旧笑道：“若是可能，夫人还请千万帮帮忙，让我家二郎重新进了这金陵书院。毕竟，别说整个江南，就是整个天下，金陵书院也称得上第一了……”

    “就算从前是第一，日后却是未必！”

    陈澜突然打断了那妇人的话，见其受惊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看向自己的目光却透着不以为然，她却没有立时解释。

    先接过芸儿递来的那个两寸方圆的xiǎo茶杯，又示意其奉给另两位客人，她呷了一口，这才将茶杯放下了。

    “所谓书院，不外乎是为了教书商人。即使教授的经史子集再好，不能教学生立志修身，那这书院的根子上就已经烂了！一个书院的教习居然是风月场上的常客，这还勉强能说是风流，可居然欠了风月之*达上千两从未归还，那就是下流了！更何况，此前那个督府碰柱子的教习还承认，鼓动了学生罢考，且不管他背后是否还有人，这等视学生xìng命前程为草芥的人居然能当上教习，足可见金陵书院已经不止是徒有虚名，而是上粱不正！”

    “杨夫人说得极是！”

    平江伯夫人附和一声后，再一次用严厉的目光瞪了一旁的人一眼，随即就说道：“好了，你这事情也已经办成了，这下你回去能睡好觉了吧？你不是说担心家里么？既如此，你索xìng先回了家去，先让你家二郎宽宽心，免得他心里不自在。还愣着干嘛？”

    那妇人在平江伯夫人催促的目光下，虽说心中极不情愿，可陈澜丝毫没开口挽留，她也只能磨磨蹭蹭站起身，临走之际却还试图暗示一二，可最终在柳姑姑那似笑非笑的想请下，她不得不随着出了mén去。她这一走，平江伯夫人方才舒了一口气。

    “杨夫人别怪我多事，她昨天上mén来，说是要我家老爷和我不管，她今天就亲自到总兵府来。老爷实在是怕她不管不顾闹腾出什么事，所以就让我领着她走一遭，谁知道她竟然这么不懂事。”既到这里，平江伯夫人又露出了推心置腹的表情，两手扶着膝盖诚恳地说，“杨太夫人如今和江家不远不近的，如今若是夫人再和母舅家如此，难免更遭人闲话。方家从前是对不起夫人的母亲，可真要说起来，却比那会儿的江家强多了，所以………

    “夫人不用说了，我明白。”陈澜哪里会不明白平江伯夫人的言下之意，摆了摆手就径直问道，“不知道夫人今日带过来的这位太太，和先母是什么关系？”

    “她家那位，按照辈分来算，是夫人的二舅舅。”平江伯夫人字斟句酌地说道，“她是爆炭似的急xìng子，她那男人却是软绵绵惯了，什么都听她的，家里倒也没有太多luàn七八糟的事，从前对阳宁侯府那边，也是因为老太太不好说话，否则她准贴上去。今次夫人只当不认得，她看着夫人不是绵软人，日后就算认了亲，她也不敢放肆，这人还是欺软怕硬的。至于夫人另外那位舅舅，比这位可难办多了，那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幸好住在淮安，等闲不上这来。”

    陈澜不想扯上那许多盘根错节的亲戚，实在是因为不耐烦且心冷得很。但婆婆江氏尚且不能真的不顾同母弟，她今天装装样子可以，日后总不能真把嫡亲舅舅舅母往外赶。因而，在平江伯夫人仔仔细细解说起方家人口的时候，她少不得暗自留心，心中庆幸以前拉拢了平江伯方翰这个方家族长，否则这亲戚上头的麻烦就足以让人头痛了。毕竟，照刚刚平江伯夫人这番话，方家族人那边，平江伯已经打算下死力整治整治了。

    只是，相比方家这一茬，她更关心的还是今天那话里头透出的讯息，当即转口问道：“刚刚那会儿我就想同了，金陵书院开革人的事，是只有那位二郎一例，还是另外还有其他人？”

    “过……，…这我倒真的不太清楚。”平江伯夫人想起自己那隔房妯娌跑过来就是哭诉埋怒，口口声声都说自己没沾着陈家的光，如今却因为陈澜的关系倒了霉，她被搅得不胜其烦，竟是一时没留意是否还有其他人，此时好容易才迸出这么一句话来，随即赶紧含含糊糊岔了过去，“料想大约是特例，否则这当口再闹得满城风雨，金陵书院还要牌子不要？”

    陈澜自然不相信金陵书院会单单因为一个自己几乎不愿意认的母舅而开革人。果然，当日晚间，她打友出去打探消息的郑管事就回来禀报说，金陵书院一天之内竟是以各种理由开革了十几个人。说是理由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极其严重的名头～——从不敬师长到亵渎圣人，再到旷课抄袭作弊等等……总而言之”那些流传在街头的言语都是足以毁人一生的。

    据说是街头一时人心惶惶，也不知道多少人家慌了手脚。

    面对这种状况，陈澜与其说是心惊，不如说是不可置信。这种近乎于撕破脸威胁的方式一旦用起来，那便是两败俱伤，只要还有理智的人就不至于这么极端，那个nv人难道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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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心意

﻿    因为狐疑，这一日夫妻俩服侍了江氏就寝回房之际，陈澜就把白天的这些讯息都对丈夫倒了出来。江氏的正寝和他们夫妻俩的院子只隔着一条几十步远的xiǎo道，此时此刻，后头的步子声几乎微不可闻，只有他们那薄鞋底踏在石子路上的沙沙声。陈澜只觉得自己那手被杨进周紧紧握着，但见其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凝重之sè，足有好一会才侧头看过来。

    “你对纪曦提过了？”

    “还没呢！他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再说我也想先听听你的主意。”陈澜觉得手心有些发腻，索xìng挣脱了他的手，却挽住了他的胳膊，“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我直接去和罗世子打个招呼就行了。可既然今天一天就有十几二十个，为了这个去特地说道一声就没必要了，想来罗世子也会觉得不对劲。我只是怕，万一这情形激起……”

    “我们这些大男人都在这儿呢，你不用担心！”说这话的时候，杨进周的眼神中满是炯炯神采，随即就淡淡地说，“先头你和萧世子都能撑到那份上，更不用说现在了。事情到这份上，我们原本就有所预备。澜澜，明天你那公主剑借我一用。”，“啊？”

    陈澜只觉得心里狠狠悸动了一下，可是，对上那沉鼻的眸子，她到了嘴边的疑问最终还是吞了下去。若紧紧是政务局势，能说的杨进周都不会避着她，可是，倘若是军务”她即便开口又能去问什么干预什么？于是”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既然要带上娘的那把剑，那就把xiǎo丁和xiǎo武一块带上吧。”见杨进周一皱眉头仿佛要拒绝，她就沉下脸说，“我这儿有长镝红缨，再加上外头那些家丁家将，还有郑管事在。至不济，木老大也是在江南地头极熟的，不怕没人使唤。你带上他俩，我和娘就都心定了。”

    “你啊！”

    杨进周忍不住伸手róu了róu陈澜那光洁的额头，仿佛担心那上头提早出现皱玟似的，随即才点点头道：“好吧，他们两个我带上，毕竟是长公主给你的人”随机应变应当是不错的……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先到外头去一趟，你先回房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见陈澜犹豫片刻就答应了，不多时，随行的柳姑姑和红螺长镝就跟着她渐行渐远”杨进周这才转身径直往外走去。直到出了二mén，他立时招来一个xiǎo厮吩咐了一声，接着就立时转舟了二堂。才坐下不一会儿，一个魁梧的人影就掀开mén帘进了屋子来。

    “大人”您找我。”

    “明天你留下。”

    听到这话，秦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本能地问道：“可是，大人之前不是说让我随您一块去吗？虽说有长公主当年留下的人，可这转眼又是好几年过去了”要有个万一……”

    “哪里来那么多万一。”见秦虎盯着自己看，满脸的不赞同”杨进周也懒得再和这个大块头多说，当即沉声吩咐道，“这是军令，不是和你商量！明天xiǎo丁和xiǎo武随我同去，我再带上几个人，所以总兵府剩下的人就归你统管，你给我把这儿看好了。”

    “大人！”秦虎一下子有些急了，“这南京城怎么说还有许守备，他之前已经摆足了姿态，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反倒是您，就凭那几个本地的将领军马，天知道还会不会遇到咱们回程那会儿的事。要是您真要留着我看家，要不清萧世子或是罗世子陪着您去，再不然……”

    “别罗嗦了”你以前可没那么多话！”杨进周看着秦虎，面sè肃然一正，“他们有他们的事情，我有我的任务。眼下你就立刻回去预备，要是不放心，就把jīng兵强将都给我选好打点好。你别以为留守就没事可做了，别忘了邓冀还在总兵府看押，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一趟就算事情办成，那也绝对算不上圆满！”

    秦虎捏着拳头还想抗辩，最终在那冷冽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单膝跪下行了个军礼，随即一声不吭地退出了屋子。等到他一走，杨进周又坐了片刻就起身出了书房，等顺着月dòngmén出去，他就径直转往西边，离着那院子还有老长一截距离”他就听到了一个吼声。

    “下棋也是你，悔棋也是你”哪有你这样耍赖的！”

    “别着急别着急，下棋为了静心，你这一着急算怎么回事？”

    “你……不下了！”

    听到这熟悉的两个声音，杨进周不禁驻足留步，直到内中一个人气冲冲地从院子mén口出来，他才慢走两步迎了上去。果然，就只见萧朗在看到他之后，那又急又快的步子一下子为之一缓，往后看了看才朝他走了过来。

    “杨兄这是来……”

    “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二。”

    见杨进周不是来找荆王还是来寻自己的，萧朗脸上的寒霜立时化去，一沉yín就开口说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房去说。”

    这两人jiāo谈几句后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而在院子mén口，一个鬼鬼祟祟探出脑袋张望的人也赶紧收回了脑袋，一溜烟跑回了房，在荆王背后蹑手蹑脚停住了脚步：“殿下，是杨大人把萧世子找了过去，不知道去商量什么事。他也是的，过其mén不入，也不和您打个招呼……”

    “掌嘴！”

    一手拈着棋子的荆王头也不回撂下了一句话，待听得背后只片刻功夫就传来了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他方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这种混账话，你就不用在我身边再呆了！记住自己的本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那xiǎo太监闻言自是噤若寒蝉，顶着那肿的老高的腮帮子跪下磕头应是”再没言语一声就耷拉着脑袋退出了房。他这一走，一旁伺候的另一个中年太监方才轻咳了一声，待要谢罪的时候，却只见荆王已经在棋盘上落下那颗黑子，随即拍拍双手站了起来。吃这突然的动作一吓，他立时谨慎地闭上了嘴。

    “去外头随便说道一声，就说京城那边来催了，本王十日后回京。”

    “啊？”那中年太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竟是本能地问道，“殿下，您之前不是说……，…”

    “本王的话你听不懂么？”

    “是是是，xiǎo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一定让那些下头人都知道。”

    荆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待到那中年太监也走了，他方才移步到了一旁的书案后头，用钥匙打开了案首的一个木盒，取出了里头的一本书来。随手翻了翻那一页页已经有些泛黄的纸，他突然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这老阉奴”和他开玩笑他还当真了，道这鬼画符的东西过来，以为本王学究天人？”

    没好气地把东西撂在一边，他方才珍而重之地取出了另外一封信函。相比那动用不便的王命旗牌，这轻飘飘的一份手札，意义却重上不少。可他掂着那分量”却久久没有打开封套取出里头的东西来”而是把里头其他信函都腾了出来”将其压在了最底下。

    “希望不会有用上的机会，否则事情可真是要闹大发了……”回房的陈澜收拾好一切就上了床，原打算是等着杨进周回来，ímí糊糊之间，她也曾经听到身边有动静，可眼皮就是怎么也睁不开，到最后就连那点清醒的意识都没了。直到一个翻身过来，隐约察觉到身边空dàngdàng的，她才一下子惊醒过来，这才发觉室内弥漫着一股少见的甜香。

    她素来是少用香料的人，平日里顶多用些百合香，可是，似那些助眠的香料，她在阳宁侯府时就曾经给祖母朱氏用过，又哪里会闻不出来？联想到昨天晚上那种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状况，她不由得一颗心倏地一沉，随即立时高声喝道：“来人！”不一会儿，就有人伸手撩开了帐子，正是红螺。就只见她一手利索地把帐子往银钩上挂了之后，就弯下腰探进头来：“夫人醒了？老爷一大早出mén，特意吩咐我们几个只在外头等候，不许惊扰了夫人。”

    陈澜那yīn沉的脸sè在红螺的解释下稍稍和缓了些，但仍是未曾释怀。果然，下一刻，红螺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最终低声说道：“夫人，这香似乎是从前侯府老太太常用的安神香，最是宁神益气促进睡眠的？就是靠着这个，老太太这些年才能每天至少睡足三个时辰。”

    知道红螺细心，从前又是伺候朱氏的，陈澜也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道：“叔全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几个人，临行前可还jiāo代过什么，娘那里可有来过人？”

    “老爷是早上卯时多就出了mén，只吩咐不许惊扰，别的都没说。倒是长镝之前来言语过一声，说是xiǎo丁和xiǎo武随着老爷一块走了，红缨身上寸步不离的剑似乎也给老爷一并带了去。至于老太太房里，倒是并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只有庄妈妈照例来说过一声，说是不用因为晨省就吵醒您。”

    得知杨进周带上了红缨保管的天子剑，xiǎo丁和xiǎo武也随了他走，陈澜不禁心下稍安。然而，起床洗漱过后，她正在妆台前梳妆的时候，就只听外头一阵响动，随即就是一个人撞开mén帘冲了进来。她原本还以为那走向来风风火火的芸儿，可透过玻璃镜子看见是长镝，她不禁有些吃惊。而长镝接下来的那句话，立时让她顾不上才梳了一半的发髻，一下子站起了身。

    “夫人，刚刚我去前院，想要去寻另两个当年和我们一样从长公主府出来的家丁说话，结果却正好看见了虎爷。虎爷从前向来都是跟着老爷同出同入的，我觉着奇怪，就问他怎么没跟着老爷，结果他闷闷地说老爷吩咐他留在家里，可问他究竟为什么他却不肯说。这实在有些不对劲，所以我赶紧就回来了！”

    杨进周用了甜香让她整晚上睡了个好觉，大清早又悄无声息地带着公主剑和xiǎo丁xiǎo武走了，却把秦虎留了下来，这算是怎么回事？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随即就看着长镝吩咐道：“去请阿虎到xiǎohuā厅等着，我立时就去见他……，…等等，看见红缨，不管她正在做什么，先让她过来。”

    见长镝答应一声就立时飞也似地跑了出去，陈澜让红螺简简单单给自己挽个发髻，就吩咐其留在屋子里，若江氏那儿有什么事就暂且搪塞过去。等到红缨进mén，她就二话不说地叫上其一块出了mén。走在那青石甬道上，她少不得低声问起了早上杨进周问其要东西的经过。

    “夫人昨晚上就吩咐过，所以老爷要，我立时就给他了。”红缨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可看陈澜的脸sè不那么好看，她自是竭力回忆当时的情形，顿了一顿就忍不住轻轻合起了双掌”“对了，还有一桩，老爷特意提起过，说是让我和长镝这两天寸步不离夫人左右，要是还有什么luàn七八糟的人上mén攀亲会友之类的，一概先挡驾再说”就说是他的话”夫人身体不好，这些天劳累了，一定要好好静养。”

    听到这里，陈澜已经不知道是该感叹杨进周不负其名安排的周全，还是该恼怒他这一回撇开自己完全不给她质疑的余地。然而，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她也只能暂时把这些抛开在一边，待到了xiǎohuā厅中，见秦虎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又是忙不迭地低头行礼，她就冲着他点了点头，待落座之后又吩咐其坐下。

    “阿虎，叔全今天究竟走到了哪儿去？”

    秦虎本就是实心眼的人，虽是早一刻钟就到了这儿，心里也打点了许多说辞，可这会儿被这直截了当的问题一砸，他那些准备立时化作了乌有，犹犹豫豫老半天，最终在陈澜那直视的目光下垂头丧气地唉了一声。

    “夫人，大人不让我说。”他压根不敢抬头去看陈澜的眼睛，只自顾自地说，“大人临走前吩咐过我，说是让我把家丁家将全都调派好，连同总乓府原本就有的几十个亲乓，还有荆王殿下*世子罗世子的从人，务必把这地方给看得铁桶似的。大人说，夫人要是有什么话，都等他回来再解释，不许我随随便便透露半个字，否则回来之后军法伺候。”

    陈澜本想着秦虎心眼憨实，只要得法总能问出实情来，谁知道杨进周事先想到，先把这条路给她堵死了。此时此刻，尽管心下仍是颇为愠怒，但既然问不出什么，她也不想再拐弯抹角地bī迫秦虎这个憨厚大汉，略一思付就说道：“既如此”外院都jiāo给你了。除了那些亲兵和家丁之外，就连mén子xiǎo厮等等也都听你调派，要还有什么事，你还可以让人去郑管事和木老大那里传话。只有一条，不管外头如何，都给我言语一声，不许瞒着我。

    “是是是，夫人放心就是。”

    过了这一关的秦虎松了一口大气，连声答应。待到一同出来，他亲自送着陈澜到二mén，见长镝落后了好几步，他突然咳嗽了一声。果然，下一刻，那人就悄悄闪了过来，可一到近前却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随即轻哼了一声。

    “虎爷如今可是越来越横了，在我面前支支吾吾也就算了，在夫人面前也是连句准话都没有，一个劲地搪塞！这会儿留下我又有什么话说，这么神神秘秘的！要是让我捎带话给哪位姐姐妹妹，我可没那功夫，得罪了夫人，谁也不会理你！”，秦虎被长镝这连珠炮似的一席话说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不是那意思，是真的大人下过严令，我可不敢违了命，那时候不是一顿军棍就能捱过去的，搞不好大人直接把我踢到了别的地方去……姑娘就不要寒碜我了，就凭我这粗汉，你们平日给我缝补衣裳还不都是帮忙”哪里是真看上了我？咳咳，刚刚我在夫人面前不敢说，老爷这一去少则一两日，多则说不准，你们可一定要规劝了夫人，千万别上外头，只在府里安心休养就是，老太太那儿也是一样。”

    “夫人的事哪里是我们能管的！”长镝斜睨了秦虎一眼，见其讪讪地哦了一声，一手支着墙壁犯起了难，她也就不再和这傻大个玩心眼，伸出手去在他面前一晃，这才一本正经地说，“放心好了，这事情我和红缨心里有数，回头一定留意。倒是你刚刚说的什么缝缝补补，我可得提醒你一声，咱们这跟着夫人的四个人，我和红缨那针线活只是凑合，芸儿是最不愿意干这个的，只有红螺细心，所以你的活计多半都是她包揽，回头你可别忘了谢人家。你呀，成日里也不知道怎么穿衣裳的，缝补你的衣裳要huā的功夫比别的多一倍！”，撂下这话，她也不去看呆若木jī的秦虎，转身就径直往里走。她的脚步快，没过多久就追上了陈澜和红缨。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原是想进屋之后再禀报，岂料陈澜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难得阿虎那样实诚心思的人耍心眼，是不是再次吩咐你好好看着我，不要让我到外头去luàn跑？”

    “啊？”，长镝愣了一愣，随即就笑着上拼了两步和红缨并行，“夫人怎么知道，您真是神了……”，……”

    “什么神了，刚刚红缨就说过，叔全走时那么吩咐了她一遍，结果他们主从两个果然都是一个心思，他神神叨叨地把你留下也是为了这个。”

    陈澜又好气又好笑，但眼看快到了江氏那院子，她就不再多言，只告诫两人在江氏面前xiǎo心谨慎些。然而，当进了屋子，见江氏正在那逗着骏儿诵读诗文，甚至没察觉到她进屋，妈最初的那一丝担忧渐渐就放下了。

    虽说骏儿懂事，可她素来没有太多的空闲时间，和他在一块的时间很少，反倒是江氏常常带着他读书写字练琴，待其简直就如同亲孙子一般。也多亏有了这么个孩子解去了江氏那寂寞，让她这婆婆分了心，否则很多事情根本瞒不过去。

    一首诗诵完，江氏方才注意到陈澜已经来了。见陈澜上前行礼，她就拉着人在身边坐下，等到骏儿一本正经作揖之后，就懂事地跟着庄妈妈出了mén，她就用眼神支使几个丫头出了mén，这才低声说道：“你们夫妻恩爱，我自然高兴，可你毕竟年纪xiǎo，不能什么事都由着他的xìng子胡来。就算有那些汤yào，可并不是保准的，若有个万一，你这么年轻，到时候受苦楚的是你。要是你脸嫩，全哥那儿我去说！”

    陈澜本以为婆婆要说什么，心里还有些紧张，待听了这么一番话，她顿时就懵了。好半晌”她才勉强憋出一句话来：“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好意思。你们久别重逢，他贪恋温柔，你又不可能把他推到别处去，自然是免不了早上起不了身。”江氏说到这里，见陈澜脸sè颇为微妙，也就知趣地没再顺着这话继续说下去，又关切地说道，“对了，听柳姑姑说，昨天和平江伯来的那个妇人，是你二舅母？虽说暂时含混过去了，可总不能一直拖着。你把江家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让我少了老大的麻烦，你方家那边的事情，不如我替你挡一挡。我是长辈，要回绝或是打发他们，都比你容易得多。毕竟，你姓陈，如今又是杨mén妇。这方家比江家好打发……”

    江氏不提那最让人尴尬的事，陈澜自然如释重负。只对于方家这一桩，她心头也有些打算，当下自是婉转谢过婆婆的好意。毕竟，自己母舅家的麻烦若还要婆婆收场，这实在是拿什么都说不过去。于是，等到出了屋子，她缓步走在路上，突然就停住步子唤了柳姑姑上来。可是，还等不及她说方家那一茬勾当，芸儿就从前头月dòngmén那边探出了脑袋。

    “大人，外头有人跪在咱们总兵府mén口，据说是江家十八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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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苦肉毒计，话刀杀机

﻿    南京城的各大衙mén几乎都是面对一条宽阔的大街，四周边酒楼饭庄店铺林立，可谓是正处闹市，因而，光天化日之下，一个人突然直tǐngtǐng地在总兵府mén前一跪，这自然是引来好些人围观。议论纷纷之余，更多的人也都聚拢了来。

    有说是鸣冤告状的，有说是请求主持公道的，也有说是来认xiǎo服低的，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当人群中也不知道有谁来嚷嚷了一声，说那跪着的人乃是江家四房的十八老爷时，四下里更是一片哗然。

    “江家十八老爷？不就是前几天被开草出去的那位么？”，“可不是？据说这位爷是闹大发了，家里正房太太之外五六个通房xiǎo妾，外头还养了两个外室，这还顶多只算是风流罪过，最要命的是他竟然还结jiāo匪类，sī吞公中钱财，欺凌兄夫…………千不该万不该，他竟然连许守备家的二公子也算计上了，这当官的一发怒，他还要命不要？要不是那会儿有族中大佬好歹给他说了句话，否则他就不止是被扫地出mén，一顿大板子下来连命都别想要！”，“那这位已经落魄得没样子的十八老爷干嘛要上这儿跪着？要想大人物消气，他得先去守备府求着那位许大人回心转意，然后才能想办法让族里转圜不是么？”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嘿，算起来，总兵府那位太夫人，和这位十八老爷可是姐弟。要不是江家当年的事情做得极不地道，这江家如今的靠山可是硬的不能再硬。”，面对这么一个〖答〗案，那个青年人仿佛呆住了。而旁边几个围观的闲汉见他如此光景”满心以为他是外乡来的，于是都好心好意给他剖析了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待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又冲着他们道谢”几个人方才得意洋洋地摆了摆手。而那青年人看着围观的人们指指戳戳，那个江十八老爷却仍直tǐngtǐng跪在烈日底下，眉头微微皱了皱，须臾就退出了人群。

    “大少爷，这种时候您在里头凑什么热闹！”，面对那迎上来的xiǎo厮，罗旭却懒得理他，径直到了一边的树荫下背靠大树一站，又抓下头上那顶最平常不过的帽子异了扇，随即才若有所思地瞧着那边。果然，不多时”就只见总督府mén上有人出来，对着跪着的人呵斥了几句什么，只一瞬间，那位十八老爷就仿佛是疯了一般，竟是拿着头使劲往地上撞去。

    “我知道错了”你们大人有大量，给我一条活路吧……”

    那咚咚咚的磕响头声以及扯着嗓子的大喊大叫声叠加在一块，顿时让四周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树底下，罗旭的眉头已经皱得更紧了。就在他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打算出去干预此事时，就只见那边大mén口两个fù人急匆匆地出了来。两人一左一右抓住了那位十八老爷的胳膊”也不见如何作势”就轻轻巧巧把人挟了起来”其中一个还稍稍提高嗓mén说起了话。

    “江十八爷，就算您被逐出族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须知这总兵府是朝廷的衙mén”而且主人姓杨，不姓江！退一步说”就算咱们老太太也是江家出来的，可嫁出去的nv儿泼出去的水，江家当初可是拿着这道理当做是天经地义，如今老太太自然也是这么个理儿。你那些罪名一桩桩一条条和老太太一分一毫关联都没有，到这儿闹还不如自个去跪祠堂赎罪，兴许还有同情你的族人说几句公道话！”，认出是柳姑姑，罗旭立刻缩了回去，又舒舒服服地靠上了那棵大树。这时候，一旁的xiǎo厮看着看着，却有些忍不住了，当即凑到罗旭耳边问道：“大少爷，这一闹看着不是什么好路数，会不会是有人暗中算计，要不，咱们……”

    “急什么，且看着，这种xiǎo伎俩她见多了，难不倒她！”

    果然，在柳姑姑那一番炒豆子似的数落之后，那跪着的十八老爷被噎得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而旁观的人们已经是议论开了。而没等十八老爷有说话的机会，云姑姑就跟着不紧不慢地说道：“江十八爷说放您一条活路，这sī吞公中钱财，总有账册记着，难道是别人胡luàn编排？这欺凌同胞兄长，你一个继母所出的弟弟却挤走元配嫡长子占了家产，这还是别人冤枉你？再说这结jiāo匪类，江家族里被你支使人威吓打伤的人似乎不是一两个吧？至于最后谋算许二公子，要辩白你上守备府去，一个大男人在这mén前撤什么泼！”

    云姑姑最初还是和颜悦sè，可越走到后头口气越严厉，到最后竟是带出了几分铿然金石之音。别说是被她拽着胳膊硬是扶起来的江十八老爷面sè发白，就是四周围观的闲人，这会儿那窃窃sī语的声音也都更xiǎo了。要说训人吵架，还有谁比得上她们这两个出自坤宁宫的旧人，更何况出来之前陈澜又jiāo待过几句别的？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人虽三十出头，早年却就已经被酒sè掏空了身子的江十八老爷被挟持得动弹不得，偏生这一句句刺心的话又连番不断砸了上来，饶是他走之前就已经喝了好几盏烈酒壮胆，又有别人那一番撺掇，他仍是生出了几许惧意。他几次想要chā口打断身旁这两个人的话，可几次出口都被人抢了先，等到终于瞅到空子的时候，他却听到人群中传来了一个扯开嗓mén的嚷嚷声。

    “刚刚这位妈妈说得真有理，男子汉大丈夫跑人家mén口撤泼，真是不要脸！”，此话一出，旁边人也起了一阵sāo动，随着三三两两的人议论附和，越来越多的人都lù出了鄙夷不屑的表情。随着那些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刺骨，随着那指指点点的动作越发肆无忌惮，本就被人抓着动弹不得的某人终于气急攻心”竟是脑袋一偏，直接歪倒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罗旭方才轻轻哼了一声：“酒囊饭袋！”，他正嘀咕的时候，旁边就突然闪出了一个人影”正是先头跟着他的那个xiǎo厮。那xiǎo厮笑嘻嘻地弯了弯腰，随即轻声说道：“大少爷，我这一嗓子喊得妙吧？”，“要是没之前那番话铺垫，你就是嚷嚷什么都没用！”罗旭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衫站直了身子，见云姑姑和柳姑姑那两位竟是搀着人进了总兵府，外头的围观人群渐渐散了，他这才微微笑道，“得了，热闹也都看完了，想来被挑唆到这儿玩猴子戏的不会一bō接一bō”接下来就该去办正事了。把人都叫齐了，今天的任务重得很，谁让有人发疯了呢？”

    罗旭带着人悄然离去的时候，总兵府mén房后头的那间xiǎo屋子里，把人架了进去的云姑姑和柳姑姑随手把人撂在了一张椅子上”见那人歪歪地就顺着椅子软倒在了地上，两人对视一眼，不觉同时撇了撇嘴。柳姑姑更是没好气地拍了拍手道：“这么一个大男人，却是弱不禁风随手一提就得了，也不知道平日里都是怎么过的。这还是夫人仁慈，否则就让他在太阳底下晒昏过去”咱们再出去提溜着人进来，也能省却老大一番口舌！”

    “要真是把人晒昏了过去，到时候就有人说咱们的不走了。刚刚，咱俩一搭一档，他这么一昏，有见识的自然都知道是他理亏。这会儿把人架进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不就是怕那些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受指使作祟么？”云姑姑说着就弯下腰来”手熟练地在他身上几处要紧的地方按捏了几下，嘴里又说道”“夫人虽年轻，想得却周详。这种已经被bī上了绝路的人，兴许确实会被人挑唆着走那条路，人是抬进来了，可总得身……咦，这个是………

    说话间，云姑姑已经从江十八老爷身上掏出了一把匕首。抬起头和柳姑姑对视了一眼，她就xiǎo心谨慎地将其拔出了刀鞘，可仔仔细细一审视那刀身，她就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待到凑近了再一打量，一时间，在深宫里头厮混了多年的她一下子就变了脸sè。

    “上头是……”一旁的柳姑姑只同了这么三个字，旋即就从云姑姑那紧绷的脸sè中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xìng，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淬了毒？”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回禀夫人。”

    云姑姑言简意垓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见柳姑姑没有异议，她就举重若轻地把匕首收回刀鞘贴身藏好，这才转身到了mén口。见外头院子里一个原本正团团转的mén子一见着她就立时迎上前来，她就沉声吩咐道：“这儿用不着你了，你回mén上去，让其他三个也都提起jīng神把mén户守好。”

    “是，xiǎo的明鼻了！”

    见那mén子点头哈腰连声答应，一转身就一溜xiǎo跑地奔了出去，云始姑自是也跟着出了院子，却是直奔二mén。见几个粗使婆子迎上前，她就停了一停，指了两个稳妥可靠的。

    “你们到前头mén房边上的偏院去，就在院子里守着，凡事听柳姑姑的吩咐，若有什么话直接到二mén通报！”

    “是！”

    分派完了这一遭，云姑姑这才加快了步子。待到进了东xiǎo院时，她也没理会芸儿笑脸打招呼，板着面孔只一颌首就径直进了居中正房。而哪怕是芸儿见惯了她平日的冷脸，这会儿也忍不住冲着一旁的红缨眨了眨眼睛道：“得，看来那位十八老爷是招惹云姑姑了，那张脸比平日更可怕呢。平时要只是欠一百两银子，这会儿至少是欠一千两，“”

    “你呀，就是嘴毒，xiǎo声些，云姑姑耳朵尖着呢！真不知道那位江家十八老爷哪里来的狗胆子，竟敢到咱们这儿来闹！”

    屋子里，当陈澜接过云姑姑递来的那匕首时，她立刻将其拔出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尽管看不出多少端倪，云姑姑也尚未解说，但她仍是一瞬间lù出了极其凝重的表情。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云姑姑，见其微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她不觉紧紧握住了扶手，眉头轻蹙，须臾才一丝丝舒展了开来。

    “云姑姑还记得去年过年后京城发生苒事情么？”

    这没头没脑的话听在云姑姑耳中，却使她为之一凛。和陈澜对视了一眼，她就神情平静地垂下了头”毕恭毕敬地说：“奴婢自然记得。去年年初，吴王自尽，紧跟着东昌侯坐罪弃市，东昌侯全家自尽，再跟着大同总兵范熙同横剑自尽，告老还乡的张阁老病故。

    “虽说这些人都是待罪之身，可是，却不是人人必死，尤其是东昌侯的家人。”陈澜捏紧了那匕首的把柄，指关节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发白”“可是，他们却都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自尽的虽然都说是畏罪自尽，病故的也只是说年老体衰而致，但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就只有天知道了……不过，云姑姑似乎还漏了一件事。”

    见云姑姑面lù讶然，陈澜突然冷笑道：“云姑姑莫非忘记了，前汝宁伯夫人送到镜园的那两个丫头？要不是那时候我一时留心，她们两个恐怕早就已经连尸骨都化成灰了！”

    对于紫鸩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云姑姑已经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可此时陈澜一提起，她立时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尽管身份迥异”可那两个丫头可不真的是幸运之极才捡回了一条命？此时此刻”哪怕在宫中见惯了生死，她仍是轻轻按住了xiōng口。

    “今天也是，多亏夫人提醒，否则要是不搜身，那位江家十八老爷万一拿着这刀往自己身上作势割上一刀”又或是情急拼命，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

    “我又不是未卜先知”哪里就能知道他真带了这东西在身上。”陈澜苦笑一声，脑袋往后头的荷叶托首上靠了靠，这才叹了口气说，“我只是怕狗急跳墙带着什么凶器，到时候狗急跳墙伤了人，谁知道竟是淬毒匕首……而且，别人恐怕不会想到你们会把人带进总兵府，大约是想要他在总兵府mén前做做样子，那样才能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想想，这一招和从前那些手法还真是如出一辙，一样的不留余地，一样的yīn险毒辣，一样的卑鄙无耻！”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陈澜那声音里头已经充满了怒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子，绕过书桌在屋子里踱了好一云儿，最终才停下了步子！“立刻派人去他的家里查看，动作要快，要隐秘，如果一时半会找不到，就去让娘那些暗卫出动！如果人都安然无恙，那就带上几辆马车，然后把人接到稳妥地方……不，立刻就接到这儿来！连外室也一样！”

    云姑姑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之后，她就想起了江氏，忍不住提醒道：“夫人，说不定就只是那位十八老爷自己的主意，他不像是敢舍了xìng命的人，也许只是想要借着自杀来引老太太出来，到时候再挟持了人谈什么条件？咱们这要是把人接了过来，会不会是正中他下怀，而且，老太太毕竟是对他们深恶痛绝，这要是知道您把人接了过来……”

    “老太太那儿有我去说！哪怕是虚惊一场，也总比事后措不及防来得好。你刚刚说他不像能舍了xìng命的人，没错，他那种人最是贪生怕死，但贪生怕死的人要装样子，带上一把匕首就行了，何必往上头加毒yào？万一一不留神划xiǎo破了什么口子，他就真没命了！”

    云姑姑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可瞧见陈澜那一脸郑重的表情，她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立时匆匆快步出了屋子。走到外头青石甬道上，她刚刚有些想不通的那一条方才豁然贯通～拿一瓶毒yào在mén口演苦ròu计自然更容易，可想来那个不中用的男人也怕被挤兑着不得不来上最后一招，所以才选择了刀子。毕竟，动刀时那种血淋淋的场景更能引人同情。

    想到这里，云姑姑恨不得随便去换一把匕首让那混蛋划两下解恨，可这念头终究只是打了个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一时间，两江总督府签押〖房〗中，冯总督看着眼前安坐如山的何明钦，拳头握紧了松开，松开了又再握紧。因而，当外头传来通报”说是叶巡抚有要事相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位子上弹了起来，随即才轻咳一声道：“何院长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杨家气盛”竟然把人犯从我这儿带走，这本就是有违朝廷法纪，但究竟该如何措置，只是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这原本就是推脱的话了，但何明钦却仍是坐在原地动也不动：“从长计议固然没错，可如今已经是非常时刻，制台要是再没有什么举动，就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叶巡抚既然来了，商议完了不妨请制台把人一并请来，大家一同参详参详。”

    这赤luǒluǒ的要求顿时让冯总督为之面sè一僵。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点了点头道：“也好，何院长还请稍待片刻，等我去见完叶巡抚再作计较。”

    话虽如此，真正出了屋子到了外头，他便立时发作了。先是把那刚刚进来的xiǎo厮骂子个狗血淋头”紧跟着又气急败坏地往前冲，等到了另一头书房的时候，他一把将一个出mén的xiǎo厮拨到了一边，这才快步进了东屋。

    “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斜签着身子坐在那里满脸苦相的叶巡抚，只不过，相比起这位共事了好一阵子jiāo情极好的下属”他目光的中心却落在那个背对他正在浏览书架的青年身上。当其人仿佛是鉴赏家似的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阵子”最终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提心吊胆的他整个人一下子就木了。

    亏他刚刚心里求神拜佛似的许愿，结果还真的是荆王！

    “殿下……”

    见冯总督好容易才打叠出满脸笑意上前行礼，荆王当即摆了摆手”随即委实不客气地在书桌后头的主位上坐了，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把玩着笔洗镇纸之类的东西”好半晌才抬起了头：“不用那么紧张，本王就是先上了叶大人那儿，得知他要来找冯大人，所以特意跟看来串串mén，也算是慰问慰问两位的劳苦功高。前一阵子这南京城还luàn糟糟，这么快就平定了，两位不愧是积年的老臣，功不可没。”

    这话听在江南两个最大的大佬耳中，真是什么滋味都有。然而，两人的目光jiāo流能传达的信息终究有限，因而哪怕是心里头七上八下，冯总督也只能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

    “殿下这般过誉，臣实在是愧不敢当。”

    “本王过誉了？”荆王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似笑非笑地说，“本王当然没有！这南京城的风气真是让本王叹为观止啊。先是传言本王和杨总兵一块儿命丧鱼腹，紧跟着士子罢考商人罢市，再跟着三两下就平息了下来，这么雷厉风行的速度，放在其他地方实在是少见。不过嘛……，金陵书院才只是开草了一些学生，这竟然又luàn了！这江南啊，该说是朝廷的江南，还是该说是金陵书院的江南？”

    这最后一句画龙点睛之笔一下子把两位大佬到了嘴边的话全都给砸了回去。

    两人你眼看我眼，最终决定暂且保持沉默。然而，荆王却丝毫没有就此打住的打算。

    “苏松熟，天下足，虽说这些年湖广已经迁了不少人口过去，赋税也jiāo得越来越多，可江南终究是重中之重，要是这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luàn下去，少不得要用重典。要是可能，本王还真不想闹到那地步…………只可惜，有些人偏不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

    最初还只是一贯的懒散闲淡，可最后那一句话却突然加重了语气，带出了十足的杀伐之音，冯总督一时心情巨震，面sè再要维持起初的镇定已是难能。等到好容易应付完了荆王东拉西扯的一系列问题，把人送出了mén，他气冲冲回转书房就看着叶巡抚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怎么偏把他带来了，还连个讯息都不给我送！”

    “那也得我送得出来，这位殿下是坐我轿子一块来的！”叶巡抚比冯总督的面sè更难看，这会儿冷不丁一巴掌拍在高几上，结果被那huā梨木的反震力震得龇牙咧嘴，“总之，咱们不能给他们牵着鼻子走，丢卒保车吧，想来恩师也会原谅咱们这专断一回的。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发疯就断了百多年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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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至亲至疏前车鉴

﻿    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江十八就看见了顶上的那根房梁，尽管整个人还有些mímí糊糊，但他仍是竭力转动脖子四下里张望，入目的桌椅几凳和一旁高悬的牌匾都是他之前从未看到过的，更不用说室内铺的平滑青砖。因而，在支撑着扶手勉强坐直了身子之后，他已经渐渐想起了此前的情况，一颗心猛地一跳。

    “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引得他立时回头。待看见了那个起初忽略过去的角落赫然坐着一个人，旁边还有两人陪侍，他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话语却不自觉地出了口。

    “这……这是哪？”

    “你在咱们mén前闹腾了这么久，现在居然还问这是什么地方？”

    一分辨出那熟悉的声音，江十八顿时冲着那左手边说话的云姑姑投去了愠怒的一睹，随即右手颤抖着摸向了腰间。然而，一按之下，他原本就不甚好看的脸顿时僵住了，随即就抬眼往那边坐着的人看去，只一眼就看到那个端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那个年纪xiǎo他一倍不止的年轻nv子就这么轻轻巧巧往前走了几步，望着他的表情里仿佛带着几分猫看老鼠一般的戏谑。在这种眼神下，想到之前江家头一次宗族大会的时候，就是她的到来让局势陡然逆转，就是她让把持了大权几十年的三老太爷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下来，就是她的暗示，自己不但丢了四房当家，甚至连条活路都难能找到，他之前在心里很是打点了一番的主意想头一下子如冰雪般消融殆尽。

    “你是在找这个？”

    陈澜一扬手中的匕首，见江十八脖子仿佛僵住了似的，整个人一动不动，她就随手把东西丢给了一旁的云姑姑，随即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东西是从十八老爷你的身上搜出来的。我原本还以为你如果不是真心负荆请罪，至少也是想借此演场苦情戏给外人瞧瞧，谁知道你竟然怀揣凶器，想要图谋不轨。我原本还想劝娘一声，过去的事就算是过去了，给你一条明路也罢，可你既是如此冥顽不灵，我也是没法子。云姑姑。照律例行刺官员及眷属该当何罪？”

    云姑姑上前一步，垂着头看也不看张大了嘴想要辩白的江十八，自顾自地说道：“回禀夫人，凡奉制命出镇，而官吏及部民行刺本署知府知州知县及百户千户指挥，抑或行刺本部五品以上长官的，未伤者，杖一百，流二千里。伤者，绞。致死者，斩云姑姑答得利落，江十八却听得几乎再次昏厥了过去。一旁的柳姑姑见陈澜不动声sè，暗想之前陈澜让她们紧赶着翻了一回《大楚律》，确实铁板钉钉的律例比空口说白话强。于是，她便肃声接口道：“夫人，和这等人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绑上，连同那匕首凶器一块送到金陵府衙去，让人立时严加拷问审理！”

    “不不不，这不是什么凶器，我没想着行刺！”江十八终于一下子醒悟了过来，也顾不上眼前的人论起来还是自己的晚辈，使劲摇着手声嘶力竭地叫道，“这匕首是我带着防身的，我自知罪大只想着要是没人见我，我就只能自己表明心迹……夫人明鉴，我真没有行刺的意思，我也不敢……”

    “你说你不敢？”陈澜打量着这个面sè青白，眉眼间和婆婆江氏有几分相似，可xìng子却截然不同的男人，突然哧笑了一声，随手向旁边一伸，待到那匕首又jiāo道了她的手上，她才不紧不慢地说，“十八老爷从前确实不是以胆气著称。只不过，能在那种时候突然挑唆了许二公子生事，差点坏了守备府邸那一场聚会，这胆子也已经不xiǎo了。既然如此，行刺……”

    “那送给许二公子的纸条也是别人给我，我照抄的，我事先并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尽管此前已经做好了自残身体的准备，可眼下连匕首都已经落在了别人手里，江十八已经彻底没了抗争的勇气，只想着先保住自己这条命再说，一时竟是扑通跪了下来，又苦苦哀求道，“要说我当年是对太夫人的事袖手旁观，可我那会儿才几岁，做主的都是母亲，还有三老太爷。夫人大人有大量，如今尚且能绕了三老太爷，万望看在我和太夫人同出一姓的份上，饶了我这莽撞的一遭！”

    “莽撞？这匕首上淬了毒，分明是见血封喉要人命的，这也是莽撞？”

    淬了毒，见血封喉要人命？这不可能，他只想装装样子，没想真死！

    听到这几个字，江十八的脸一下子青了。看到那不可置信的表情，陈澜越发确定自己之前的判断没有错，当即将那匕首丢到了江十八的面前：“你不是说想了结自己表明心迹么？既然有那寻死的勇气，何必用什么淬毒匕首，一瓶毒yào不就成了么？”

    江十八本能地伸手去抓那匕首，可是，手才伸出去，他就发现云姑姑和柳姑姑全都微微半蹲了下来，那架势仿佛是倘若他轻举妄动就格杀当场，再一想那淬毒匕首要是到了自己手里，他更加洗不清行刺两字，他不觉渐渐缩回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用右手拇指的指甲狠狠刺了刺左手掌心。

    “夫人，这肯定是有人栽赃，肯定是有人在我这匕首上动了手脚！我实话实说了吧，就是我今次到总兵府mén前来跪地求情，也是有人来教我的。那不是别人，就是金陵书院的何明钦何院长，那些luàn七八糟的事情全都是他来和我jiāo涉的。他看着是江南名士，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最擅长的就是男盗nv娼那一套……下定了决心的江十八一打开话匣子，那自然是滔滔不绝。何明钦怎么到的他家里来，怎么的循循善yòu，怎么的教他各种话语和应付方法，怎么教他用匕首的各种角度……甚至连他怕痛，想用什么猪血之类的蒙混过去却被对方好一顿责备，他都一五一十直说了，甚至没工夫去注意一旁满脸鄙夷的云姑姑和柳姑姑。而陈澜听着听着，待江十八说出自己一个外室找来的一把匕首，她不禁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种只会寻花问柳金屋藏娇的男人，又怎么可能得到nv人的真心？只是不知道那个外室是明知淬毒匕首，却仍旧jiāo给了自己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还是仅仅不知情被人利用。

    然而，不论是哪种情况，陈澜都懒得再过问了，此时对云姑姑和柳姑姑丢了个眼sè，她就转身径直穿过mén帘到了外屋，又出了大mén。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在屋子里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憋闷感总算是褪去了不少，但心中的嫌恶仍然久久不去。直到她进了婆婆江氏的院子，见江氏正坐在树荫底下的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骏儿跳绳，她的神sè才缓转了。

    而站在跳绳的骏儿旁边，笑yínyín数着数的丫头正是芸儿。就只听她声音清亮地数着一二三，而xiǎo家伙虽说是在树荫底下，却仍是满头大汗，可手中的跳绳却挥舞个不停。见此情形，陈澜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自己的xiǎo时候，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在江氏的唤声之下走上前去。

    “娘，虽说是早上，可这么热的天，你们也不在屋子里纳凉，xiǎo心热坏了。”

    “哪里就这么娇贵。”江氏笑着坐直了身子，见骏儿的脚下渐渐不如开始那么有力，她方才叹道，“这孩子毕先生养得好，聪明懂事，可就是活动还少了些。毕先生在还带着他满扬州城的逛，可现在南京这幅情形，我也不敢放他出去，索xìng就让他多活动活动。眼下还是早上，跳跳绳出身大汗也好，想当年，全哥可是在烈日底下练过蹲马步的。”

    说话间，骏儿终于是停了下来。他收起绳子jiāo给一旁的芸儿，随即踉踉跄跄走上前来，强打jīng神向陈澜行了礼，他才从一旁的庄妈妈手中接过茶盏痛喝了一气茶水，又拿起软巾在脸上擦了几下。好容易歇了一口气，他才xiǎo大人似的吁了一口气“之前也看别人跳过，总以为容易得很，没想到大热天跳六百个竟然这么累！江nǎinǎi，你之前说杨叔叔在烈日底下蹲马步，什么是马步，怎么蹲的，也教我好不好？”

    “你杨叔叔蹲马步可是辛苦得很，而且那也是因为将来预备着要上战场厮杀。你既然读过不少书，自然要走科举正途，要是眼下花费时间连这个，你爷爷回来了，不得怪我多事？”

    “爷爷才不管我学什么呢，我和苍叔学过劈柴禾，和六嫂学过包馄饨，还和xiǎonǎinǎi学过绣花呢！”骏儿见江氏和陈澜的眼睛都越瞪越大，他不禁笑着露出了两个可爱的xiǎo酒窝，随即又吐了吐舌头，“可我劈柴差点没抡着自个，包馄饨也是有大有xiǎo，绣花更是老扎手指，其实除了弹琴，就没什么学得像样的，可总想试一试。爷爷说，试了才知道好不好。”

    虽说xiǎo家伙说话还有些颠三倒四不甚利索，但这意思众人全都听明白了。陈澜对毕先生这种放羊式的教育方法既惊讶又赞同，脸上不知不觉笑了，刚刚因为江十八那档子事而为之大坏的心情更是渐渐缓转。而江氏更是搂着他大笑了起来，又笑问他还会什么，见xiǎo家伙掰着手指头数着从前学过的那些技艺，她更是使劲róu了róu他的脑袋。

    “既然你爷爷连贵贱高低都不计较，想来更不在乎文武。只当强身健体也行，明儿个开始，我让阿虎教你些基本的步法，等全哥回来了再教你几套动作！那都是他爹当年当作宝贝的东西，你这年纪练起来正好！”

    “谢谢江nǎinǎi！”骏儿闻言大喜，当即抓着江氏的手高兴地直嚷嚷，一侧头看见陈澜，他立刻又眨了眨眼睛道，“也谢谢婶婶！”

    “谢我干什么，xiǎo鬼jīng灵，答应你的又不是我！”陈澜愉悦地走上前，冷不防屈指在骏儿头上轻轻一弹，伸手在他背上头颈那么轻轻一探，当即板着脸说道，“看你，这脖子上黏糊糊的，身上都湿透了，快别穿着湿衣裳说话，赶紧去洗一洗换一身干净的。”

    见两个丫头笑着上来拉走了骏儿，江氏仍是盯着那xiǎoxiǎo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感慨道：“也不知道是全哥没有弟弟妹妹，还是这孩子懂事早可人疼，和他在一块总能让人打心眼里高兴，每每都会忘记了那些糟心的事情……你这是见过老十八回来了？”最后一句话转得突兀，一时间，庄妈妈领头，几个丫头都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去。而陈澜则是扶着藤椅的靠背，稍稍弯下腰低声说道：“是。娘，我知道您看不上他，可这会儿有些事情还是疏忽不得，所以人还得留在前头。”

    “留就留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平心而论，当年的事情最可恶的是三老太爷，让最爱权势的他丢了权柄，这就足够了，更何况别人？十五弟受到委屈，如今已经讨回公道，剩下的是江家的事，他们想借着讨好我的风头去赶尽杀绝，结果恶名还是我背，我可不做那种冤大头。”江氏自嘲地一笑，随即就苦涩地摇了摇头，“都说人不能选择出身，有时候我想想真是恨得很。因为这些亲戚，当初我被bī的走投无路，如今全哥到了这儿，咱们还老是因为这个被算计，真……唉！”

    见江氏心绪不佳，陈澜想起自己的娘家阳宁侯府也是一样不太平，而母舅那一边虽说来往得不多，可那些亲戚也同样是潜在的麻烦，当下不由自主就轻声叹气道：“怪道人说，这世上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话一出口，她方才想起自己说漏了嘴，可见江氏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随即露出了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她便遮掩似的轻咳道：“娘别怪我说话刻毒，我真是想着就头疼。别人家都是太太平平，为什么咱们就摊上这些可恶的亲戚。”

    “皇帝家都有三mén穷亲戚呢，更何况咱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父母双亡的孤儿都大多数有叔伯娘舅，更不用说一当官的有无数人贴上来。哎，说是这么说，我比你大一倍的岁数，想到这些事情还是窝火，更不用说你了！”江氏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仿佛是要把那些东西都赶开了去，随即才淡淡地说，“事情处置完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见见他，终究是一个父亲。记得我嫁出去的时候，十五弟还xiǎo，他更是才一丁点儿大……我不像你还有那机会，没法为自己的弟弟铺垫好一切，让他能顺顺当当成才。”

    “娘……”

    “我是说真的，我每次看到衍哥儿，就会想到当年的十五弟。要是他当年能再大几岁，要是我能有你的能耐，也许他就不会是咱们之前见到的那副样子，也许我们姐弟俩也不会那么疏远。所以澜澜，日后回京了，记得常常让衍哥儿到家里来走动，我也喜欢他那xìng子，况且，千万别薄了你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来相依为命的情分。婆婆说这话时，那种惘然中却又带着期许的表情让陈澜心中沉甸甸的。尽管江氏接受了那个到京城投奔的嫡亲弟弟，但骨ròu至亲的疏远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有那样的前事，这一番告诫当然是发自肺腑。于是，她一时忍不住，竟是双手从江氏的双肩揽住了那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娘，您放心，等我们回去了，您就是不说xiǎo四也会天天上mén来！他是从xiǎo养成的xìng子，有些人理都不理，有些人却自然而然的亲。您喜欢他，他又何尝不是喜欢您，否则咱们在京城的时候，他怎么会成日上mén来蹭饭？我和他很xiǎo就没爹没娘，祖母虽说后来待咱们亲近了，可终究是隔了一辈，所以有您这样的长辈，那是我和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

    “什么不敢想，你运气好摊着我这个好说好的婆婆，可我这个婆婆还不是运气好摊着你这个jīng明能干的媳妇？”婆媳俩虽说拉手依偎之类的亲密常有，可这会儿陈澜近似撒娇似的举动却是少有，从前就一直盼望着有个nv儿的江氏只觉得心里熨帖，当即也顺势拉住了陈澜的手，“等回京之后，就立起规矩来，再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让云姑姑和柳姑姑挡一挡，别阿猫阿狗都自己应付，费心费神，吃力不讨好！咱们只安心过咱们的xiǎo日子！”

    午后萧郎回来求见的时候，一进屋子就看到陈澜搀扶着江氏从西屋里头出来。虽说平日里看惯了这一对婆媳和睦的光景，可此时看在眼中，他却总觉得有一种平日不曾发现的和谐来。他本能地在脑海中勾勒着自己母亲的模样，只是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日后那个搀扶着自己母亲的nv子该是什么模样什么xìng情，到最后，他的面sè表情中都流露出几分微妙来。

    “伯母，嫂子。”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大热天又到什么地方去了？”江氏含笑示意萧郎坐下，随即就说道，“你不像荆王和罗世子，还有我家全哥，你这回下江南又没有差事，不用和他们一样整日老心劳力，不要学他们，他们一个个都是皇命在身，不得不殚jīng竭虑。你日后回了奴儿干城，有的是劳累的时候，趁着如今正好放松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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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 最后的落子

﻿    这一夜对于南京城里的不少人来说，大约算得上是最漫长的一夜。

    然而，这个夜晚真正的起始却是黄昏。那时候，落日将西边的天空染得通红一片，尽管那金光不如正午阳光的炽烈，可是在这初夏的季节，盯着那一轮滚圆的夕阳看仍是愚蠢人才会做的行径，至于挽留那一轮就要落入西山之后的太阳则是更加不可能了。

    因此，当有人奋而张开双臂，想要拦阻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时，方才平生头一次体会到了螳臂挡车这四个字的真意。尽管当兵的不会用刀锋刀尖对付他们”但这些粗壮的军汉有的是结实的拳脚，以及不出鞘就可以打人的刀柄和刀身。尽管他们自诩为大楚的jīng英，未来的中流砥柱，可在那些从来都瞧不上的粗鲁军汉面前，一个个人狼狈不堪地被拨拉在一边，被打倒在地，更凄惨的则是捂着肚子或不知何处的挨打地方，在地上哀嚎连连。

    而被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学子牢牢护在中间，傲然挺立在山mén处的何明钦看着那须臾就被打通了一个缺口的路障，看着那大步朝自己走过来的冯总督叶巡抚，还有按着刀柄大马金刀似的许阳，看着那些挨打之后或站着或坐着或躺着，一个个都大异于往日朝气蓬勃的脸孔，他虽说人仍旧站得笔直，但身上的衣裳已经不知不觉全都湿透了，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镇定自若，还不如说是僵硬若死。

    他们怎么教……他们就不怕江南士子群情激奋一片哗然？

    因而，等到人走到他面前时，他尽管嗓子沙哑，但仍旧恶狠狠地质问道：“你们知道，这金陵书院是什么地方？”

    “金陵书院自然是江南著名的文华宝地。”冯总督环视了一眼四周的士子，见他们的目光仿佛要把自己吞进去心中不免有几分退缩，可是再一想那位荆王殿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的腰杆立时就挺直了，当下冷笑一声道，“只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像尊驾这等人品卑劣的人担当院长，自然是坏了金陵书院的百年清名！”

    何明钦未料到这矛头突然就转到了自己头上，震惊之后便是大怒，只一时急怒攻心，他那手指虽说是几乎点到了冯总督鼻子上，可应该说的话却都噎在了喉咙口。这时候，紧随其后的叶巡抚方才轻咳一声又慢悠悠跨上拼了一步。

    “何院长在给学生们讲课时”口口声声的克己复礼，可你自己呢？这些年来，每年金陵书院招生百二十名，这其中的二十个名额，都给你转手倒卖了出去，每个名额叫价一万两，这事情可是有的？你如今已经年过五十可前两个月才刚刚迎娶了第九房妾室，而且人家是刚刚不明不白死了丈夫，正在热孝上头，这可是有的？这几天金陵书院一口气逐出了十几二十个学生，其中虽是罪名各式各样可其中有一个是正好得罪了你，所以你公报私仇，还在绳愆厅里给了人一顿板子这可是有的？”

    叶巡抚原本就是都察院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御前激辩，因而他此时口口声声全都是挑着何明钦的yīn私来说话，话语声不高却偏生铿锵有力，周遭不少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此时sāoluàn，一传十十传百，立时从远处到近处从学生们到军汉们，一个个都sāo动了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叶肃你别在这装圣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窈窕淑nv君子好逑我是堂堂正正把人抬进的mén，不像你公然在家里养那些兔儿相公！”

    叶巡抚本以为何明钦刚刚就已经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自己这一番重yào下去”必然是不但能够让人哑口无言，说不定还能把人气昏过去。因而此时遭到这凌厉的反击”他一下子慌了手脚，看了一眼冯总督，见对方比自己还要措手不及，他只得一把捏紧了拳头。

    “你别想岔开话题！除了那些，你还支使人行刺镇东侯世子，挑唆士子罢考，坏了好一群人的前程”甚至和坊间商户勾结，支使他们罢市！单单就是这么几条，你这个院长就已经辱没了金陵书院百年的名头，来啊，给本抚将其拿下！”

    这一声厉喝，随行来的那几个巡抚衙mén的亲兵立时齐齐涌上来，有的扭胳膊有的抱大腿，毫无章法地将何明钦按倒在地。然而，也不知道是慌张之下的疏忽还是别的什么，这些人竟是忘了堵上叶巡抚的嘴，一时间，一通凄厉的骂声顿时从地上传了出来。

    “叶肃，你不得好死！你别忘了你上任的这几年，通过老夫往金陵书院里头送了多少子侄族人！你别忘了每年金陵书院的分红好处你拿了多少！你别忘了，你和冯嘉英全都是从金陵书院出去的，眼下竟然吃里扒外……”

    “快，快给我堵住这老东西的嘴！xiǎo在好一阵慌luàn忙碌之后，何明钦声嘶力竭的骂声终于变成了低声的哼哼。而周遭的士子们虽说仍是不时有sāo动，但在全副武装的兵卒维持下，终究是不曾再有什么大luàn子。离得稍远一些的许阳冷眼旁观刚才那犹如猴子把戏似的一幕，嘴角自始至终挂着一丝冷笑。

    直到前头那督抚二人回身过来，强笑着对他说这人已经抓了，接下来是否可以收队回去，他这才皮笑ròu不笑地用脚下那粗厚的靴子摩擦着地下那平整的青石表面。那种嘎吱嘎吱极其刺耳到声音顿时让冯叶两人面sè更难看了。

    “早就听说御史嘴笔如刀，今天终于是有幸见识了一回，叶大人还真是宝刀不老啊！”许阳言罢看也不看叶巡抚那yīn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好教二位大人得知，这位何院长还有一桩大罪。就在今天早上，江家十八老爷到总兵府mén前长跪谢罪”结果被一通抢白昏了过去，竟是从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而且还是淬了毒的。据他jiāo待说，他是听了何院长的挑唆，想要到总兵府前拿刀子装装样子演一出闹剧，结果知道刀子淬了毒就立刻傻了。啧啧，要说金陵书院还真是人才辈出啊这挑唆教唆的本事真是一流！”

    因为自己儿子的事，许阳的心里窝了一肚子尖，自然不会如冯叶两人一般只把脏水往何明钦一个人身上泼，话语中直接把金陵书院一块捎带进去了。他是正牌子武进士”一路带兵打仗厮混出来的，这粗大嗓mén自然不是那几个区区文人可比，这一嗓子下去，四周十丈方圆的人顿时全都听清楚了。当是时就有人大声喝骂但须臾就被不知道什么给砸下去了。

    说到这份上，许阳还有些不解气，回头望了望那高悬的金字牌匾，那在夕阳余晖下各处建筑都笼罩上了一层金光的金陵书院，他不觉还想要损上几句。可就在他清了清嗓子还要再说话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叱喝。

    “报”

    许阳一惊，这才回头，见是自己留在守备府的一个心腹亲兵当即问道：“，什么事？”

    “大人，是罗世子那边派人送口信。说是金陵府其他三大书院博阳、上元、长河已经答允，金陵书院何院长因为一己之私而无故逐出的那十几名学生着实无辜，他们愿意全部接收下来。他们还说，书院乃教书商人之所想不到有如此卑劣之人在其中nòng权营私，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愿意联名上书请命请朝廷另外委派大儒前来担当院长，辅佐艾山长。”

    此话一出，原本就灰头土脸的何明钦险些不曾一头栽倒过去。倘若不是嘴上堵了东西，他几乎能吐出血来。这一刻，他心里又是恨又是气，当听到许阳哈哈大笑，继而高声对士子们把那一番话转述出去的时候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心头急怒，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

    金陵书院淡泊居。

    一个月之内官兵第二次出现，这一次甚至不是所谓的帮忙维持警戒而是直接的拿人。继而又是学生挨打，何明钦被抓，甚至那些yīn私之事被公诸于众，再加上其他书院联手发难，一时沸沸扬扬，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艾夫人为之心力jiāo瘁。尽管她确信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大局，何明钦都不至于愚蠢到吐露那些内情，她仍旧是满心烦躁，大半夜的仍然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一个个跃上脑海的法子又被她硬是按了下去。

    也不知道兜了多久的圈子，她就只听外间传来一个妈妈的话语声：“夫人，京城来人了！”

    她早就等京城消息等得心火都起来了，此时自然是立时吩咐把人请进来。待到那人一来，她也不等人开口，劈头盖脸地问道：“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这么迟才来？”，来人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低头说道：“夫人恕罪。京城那边元辅被锦衣卫盯得很紧，最近风头松弛些，这才能派出信使来。况且朝廷这段时日虽说很少议江南的事，但重头人物都到了这边，再加上还有曲公公在，所以一时……”

    尽管那人说话毕恭毕敬，但艾夫人今天白日里已经一忍再忍，此时哪里忍耐得住，当即冷笑道：“曲公公？要不是京师送信来说道了那番话，那个老阉奴怎会有戏耍我的机会！父亲都是当了几十年官的人了，怎么会看错了人，等得我白白丢掉了一举奠定胜局的机会！”

    “夫人息怒，元辅和曲公公也不止是打了一两回jiāo道，怎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见艾夫人脸sè更加不好，那人便知机地截断了这个话题，只是从怀中毕恭毕敬地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待到安夫人动作生硬地一把抢了过去，他又低下了头，“xiǎo人也走进了南京城才知道这边的情形，一定会一五一十禀报元辅。”

    “等你禀报就什么都迟了！”艾夫人也不是第一回见这个信使，知道他是父亲最信赖的心腹之一，此时便当着他的面审视了封口又随手撕开，就这么取出信笺在人面前匆匆浏览了起来。待到从头到尾看完，她本就不那么好看的脸sè更是一下子变得铁青，随即竟是捏着信使劲拍在了一旁的案桌上，“父亲早先还吩咐说不能让上头控制江南如今竟然要让我退让？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两边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他让我退让，我往哪退？”

    见艾夫人狂躁地把信捏成一团随手一扔，旋即毫无半点淑nv风度在屋子里团团转口中不时迸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字眼，那信使只是一味低头不语，仿佛什么话都没听见。直到艾夫人好容易冷静下来”他才低声说道：“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江南这边向来是夫人主持，若是元辅这信上所说已经不合如今局势，夫人临机专断也并无不可。”

    “就是这话！”

    艾夫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回到了案桌后头悠然坐下，随即开口说道：“虽说此前连番受挫，可我们毕竟占的是地利，又有这许多年来在江南积攒下的名声和人脉。之前不过是被他们一时连番重击打得有些luàn了方寸，真要拼起来，就算他们是皇上最看重的年轻才俊，可也决计压不住金陵书院这地头蛇！更何况，荆王就要走了熬过这几天，他们就是群龙无首，届时再使上一把劲……”，见艾夫人突然就笑了起来，那信使微微低着的脑袋上，脸sè突然有些变化但仍是在那笑声渐渐停下来之后轻咳了一声：“就连元辅也说过，夫人这神机妙算少有人能及”想来必定深有把握。只是行前元辅问过龙泉庵主给夫人的信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的信？”艾夫人微微蹙眉，随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父亲也是的，那个nv人死都死了，况且又是那样的罪名，我怎么还敢留着她的信，早就都烧了！她虽曾经是郡主可又不曾拉起多大场面，不过是靠的亡父班底才做出的那样一番事情。而且那信上少有别的东西就是一个劲念叨楚国公，楚国公都死了多少年了还一个劲惦记着干什么？至于还口口声声说那个陈澜和楚国公兴许有些关系，真真是笑话，她一个正牌子侯府千金，天子赐婚的总兵夫人，怎么会和百多年前的一个死人有关？害得我huā费老大功夫探她的口鬼……”

    艾夫人这一抱怨就是老大一通，那信使却自始至终垂头听着，丝鼻没有chā话。待到好容易瞅了个停顿的空子，他才仿佛是自然而然地说道：“只是，之前入城，xiǎo人入眼看到的是满城的戒严兵马，听说是南京守备许阳居中主持。杨进周这个两江总兵就已经是手握兵权的人了，若是再加上许阳那三卫兵马，兵权都在他们手里，夫人纵使有通天之计，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施展的，若是太勉强的话，不如还是从元辅之意。”

    “勉强？我手中可是还有真正的杀手锏！”艾夫人下巴微微一扬，面上露出了自信满满的表情，“江南向来没怎么经历过战事，南京城那三卫军马也就是看着好看罢了，真正拉上去打仗根本不顶用！至于许阳，就算他在辽东是声名赫赫的将领，可他难道能够在南京练兵？两江能够打仗的就只有设在崇明杀所和南沙所的那些水军，那是当年跟随过安国长公主去琉球的。至于其他的，不值一提！”

    艾夫人完全没发现，在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信使的眼神中闪烁着yīn冷的光芒。接下来她便再也没有顺着此话多做解说”而那信使也是没再哩嗦什么口只不过，因为南京城如今局势难明，艾夫人一时半会也没工夫去写什么回信，就顺口让人留下再住两天。那信使起初还有些为难，但禁不住艾夫人的强硬，最终勉勉强强答应了。

    一晃就是几天过去了，由于金陵书院前后大mén都被守备府派了军马牢牢守住”艾夫人虽然恼火，但也没有轻举妄动。毕竟，每日里负责采买等等的杂役下人仍然可以〖自〗由外出，她要传个什么消息固然不太方便，但要打听消息却还是容易得很。因而，外间那些事情的进展几乎是同步传入了她的耳中。

    金陵府衙正式接下了审理何明钦和邓冀的案子，只是从荆王到罗旭萧朗，乃至于江南督抚两级再加上南京守备许阳这强大的旁听阵容，那位知府吴应正是应接不暇。

    巡按御史周泰同被禁家中”督漕御史林之善直接跟着平江伯方翰回淮安府去了，算是正式避开了这一趟浑水。

    初次审案虽不曾动刑，但两位金陵书院的重要人物同时出现在公堂上，仍然在民间激起了一片哗然。再加上其他三大书院一边倒地造势支持，舆论对金陵书院极其不利。好在荆王说是起程回京”却还chōu空笃悠悠地和萧朗一块去扬州赴了未来xiǎo舅子的婚礼。这一来，艾夫人自又从容了几分。

    由于这金陵书院的进出人等并未搜身，她的第二封亲笔信又顺顺当当送了出去。如此一来，心情稍稍好转的她自然是耐着xìng子又等了数日，眼看那些书院mén口的兵卒仍是一如开始的丝毫不通融，她渐渐就有些坐不住了，这日一大早就索xìng坐了轿子带人出去。

    轿子才到前mén，就被一群士卒拦住了。不管领头的那亲随说什么，为首的总旗就只有一句话，上头严令，何明钦和邓冀的案子不曾查明白之前，金陵书院书生暂时不得出mén。眼看这陷入了胶着状态，轿子中的艾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用力蹬了几下让轿夫落了轿，随即就自己打起帘子从轿子里头出了来。

    “金陵书院才刚刚得了朝廷册封，不过走出了一桩连是非都尚未断明白的案子”你们就把这要封闭了好几天，直到如今还不许人外出，这难道不是藐视朝廷？如今真正的大佬都窝在府里不动弹，却支使了你们这些xiǎo人物冲在前头，想咱们金陵书院出了多少阁老部堂重臣，要是他们联名压下来，你们自付可承受得起？”

    艾夫人这大帽子一压下来，十几个兵卒顿时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个总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正要说话，前头的亲随便也帮腔道：“就是，你们也不看看我家夫人是什么人！两江地面上，多少大人多少老爷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声师母，就凭你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也敢伸手阻拦，瞎了你们的狗眼！”

    那亲随说得唾沫星子luàn飞，正想再砸上几句狠的，一旁突然传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他们是朝廷在册的军人，领的是朝廷傣禄，什么时候变成了低三下四的人？”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往那话语声传来的方向瞧去。那总旗和十几个军汉瞧见来的大约十余人”领头的一个风尘仆仆，头脸都不甚分明，一时没认出是谁，可别人为自己说话这口气总听得出来，因而那总旗自是连忙迎了上去，觑了觑这一行人的打扮，便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老爷去……，…”

    艾夫人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她使劲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也没察觉到那手指甲透过薄薄的绢帕陷入了手心的软ròu中，好容易才挤出了一丝笑脸。

    “听说杨大人又出mén办什么大事去了，想不到会有空到这儿来。”

    这一声杨大人”上上下下顿时都明白了来人的身份。那总旗慌忙带着属下行礼拜见，结果膝盖还没着地就被人一把拖了起来。他不自觉地随着那劲道站直了身子，见杨进周目光直视过来，当下竟是连手都不知道摆哪儿好。

    “虽说你们没上过阵杀过敌，但既然是受命正在执行军务，自该一切以军令行事！”杨进周说着就斜睨了一眼那个之前还咋咋呼呼的亲随，见其慌忙躲开自己的目光往旁边缩，他又移开目光看向了艾夫人，“都说金陵书院乃是书香翰墨的地方，连洒扫的仆役都通晓礼仪，可今天一个甚至连黄册户籍都没有的xiǎo厮亲随，竟然敢这样大放厥词？”

    艾夫人被杨进周这话顶得胸口一阵憋闷，好一阵子才强笑道：“多谢杨大人提醒了，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下人！只不过杨大人不在南京，却有人这么夹喇喇调动军马，这倒是奇了。”

    “许大人本就是南京守备，城内兵马调动只要有他允准，并无不可。”杨进周见艾夫人闻言一滞”突然石破天惊地说，“今次我来，是有一件事要请问夫人。崇明沙所的指挥使沙大人，夫人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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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群英会的落幕

﻿    “短短一句话，艾夫人就为之神sè大变。然而，不管她如何仔细端详，都难能从杨进周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只能尽量整理了心绪，可j叉放在身前的双手仍旧有些微微颤抖。

    “杨大人这是哪里话，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会与镇海卫的军官有什么联系？”

    “大人若真的是不认识沙大人，怎么会单凭一个沙字就想到了镇海卫？须知崇明沙所不单单驻扎着镇海卫，还有其他兵马，姓沙的指挥使也不仅仅只有一个人。”见艾夫人面sè煞白，却紧咬嘴唇没答话，大约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杨进周只觉得这几天一路奔波忙碌都没有白费功夫，当即淡淡地说，“好教夫人得知，那位沙指挥勾结海寇图谋不轨，兼且事到临头仍是冥顽不灵，已经被我斩于刀下。镇海卫某些和贼寇沆瀣一气的军官已然全数拿问，将以军法律例惩治。”

    倘若说刚刚头一句话让艾夫人心神大震，那么此时此刻，这一番话就好似晴天霹雳一般，砸得她连动弹都难能。看着杨进周那张玟丝不动的脸，她很想反唇相讥，可偏巧喉咙口噎得慌，那一颗心是堵得难受。因而，她只能用凶狠的目光瞪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恨不得把人就这么吞下去。

    好半晌，她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却变得异常沙哑：“杨大人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因为夫人乃是相关者。”杨进周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见艾夫人闻声竟是往后头退了一步，原本就紧张僵硬的脸上，嘴角甚至还hu搐了起来，他又冷冷补充道，“所以，夫人如果没事，但请不要离开金陵书院，否则后果自负。”

    说到这里，他对一旁那听得若有所思的总旗说道：“刚刚你做得很好。就说是本镇地军令，从今天起，比照之前的守备，人数增加一倍，进出人等全都要先行查验过。”

    那总旗虽是对刚刚亲随的一句低三下四极为恼火，可也知道自家这些弟兄和金陵书院的大人物不能相提并论，原本已经准备忍气吞声。可此时此刻杨进周这样吩咐了，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继而慌忙单膝跪下行了军礼。

    “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尽忠职守，连一只蚊别人都休想夹带进出！”

    杨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也不看艾夫人一眼，径直从来路走了。当走过街角，山én那边的视线再难企及时，他方往路边的一个x茶摊走了过去，见里头端坐着的一今年轻人笑眯眯地站起身相迎，他便冲身后摆了摆手，旋即步走了上去。

    “殿下。”

    “一回来就劳烦杨大人往这地方走了一遭，辛苦辛苦。”荆王笑容耳掬地双手捧了一碗茶递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杨进周手里，“借hu献佛，这是摊主特意炮制的凉茶，杨大人先喝一杯解解渴去去乏，接着再说话。

    瞟了一眼那个远远躲在角落里满脸惶恐的摊主，杨进周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颜sè黑亮的凉茶，眼角余光瞥见荆王后头的两个从人满脸无奈，他这一口气把这碗茶喝干净了。那种清亮温润的感觉和微苦带甜的滋味夹杂在一起，他放下茶碗的时候，脸sè已经恢复了正常。

    “多谢殿下。”

    “哪里哪里，是我要多谢杨大人。”荆王见杨进周皱了皱眉，便诚恳地说道，“去镇海卫只得你一个，在营地里弹压立威是难上加难，多亏你把事情都做成了”南京城这边方能如此顺遂。何况之前我俩回来遇到海寇那一次，我还不曾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再说了”你只因为我一句话就马不停蹄到了这里，都不曾向我这个1ndn皇多问半个字，我哪能不感念？”

    杨进周听荆王前头的话还算一板一眼，后一句却本xìn毕露，他不得不打断了这位接下来有可能的滔滔不绝：“殿下言重了，殿下代天巡狩，我奉命而行本就是应当的。至于此去镇海卫以及之前的同行，也都是该当之事。之前只是来不及问，如今殿下可否赐告，为何让我去向那位艾夫人说上这么一番话？”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荆王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让你去见那位夫人，告诉她那么一件事，自然是为了让她明白”她大的倚仗已经没了。之前金陵书院逐出了那么一些人，结果另外三大书院被罗世轻而易举地说动，立时三刻把人全都招了进去，甚至还联名为他们正名，再加上老冯和老叶一块拿下何明钦，你家夫人又给他添上了确凿的罪证……啧啧，金陵书院已经到了这份上，哪怕那块招牌还是金字招牌，也总应该付出一点代价了！所以，这一次哪怕这个nv人能保住自个，山长院长却一定得换人！”

    “事到如今，此事当已成定局。”说到这里，杨进周便冲荆王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我也应当回衙én了。殿下白龙鱼服，也请不要在外头再作停留”和我一道回去如何？”

    这说话的人要是换成罗旭，荆王少不得要嬉皮笑脸设法拖延；要是换成萧朗，几句打趣戏谑就能把人气得扭头就走；然而，面对着面sè沉肃的杨进周，他却知道这会儿就是说什么别的也没用，和那两只眼睛对视了一会，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好好，依你就是！”

    话音刚落，就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处而来。随行荆王的那些亲卫和杨进周的亲兵立时训练有素地散开，而守卫在街口的人已经叱喝着拦了上去。不多时，街口传来了一长二短的呼哨，紧跟着人就被放了进来。见这情形，眯缝着眼睛往那边打量的荆王便笑着冲自己那群亲卫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都别紧张了，既然在街口就放了行，看那装束，必然是萧郎无疑。”

    说话间，那一骑人已经是匆匆驰近。尚未近前”那马上的骑手就勒马急停，不待马停稳就从上头一跃而下，随即疾步上了前。见荆王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他立时避开两步，随即方看向了杨进周，面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高兴。

    “杨兄可是回来了！”

    “咦，萧郎你这是冲着杨大人来的？”

    萧朗没好气地斜睨了荆王一眼，继而尊看着杨进周说：……始夫人下午和我说话时，提到过去年头里京师那些事，那时候亦是恶讯频传，说是她这几天也总是心惊ru跳。我知道伯母嘴上不说，亦是心中担忧，所以还想请殿下来打听打听你究竟要几时回来。如今你回来了”她们总算能放心了。”

    “去年头里京师那些事……”

    荆王见杨进周闻言一愣，知道他还不知道此前生在总兵府én前的事，当即低声把前因后果大略提了提。杨进周一言不地听完这些，突然回头看了看自己先前过来的方向，沉声说道：“殿下之前让我对那位艾夫人说了那些话，可曾想过，若是她因激愤一时想不开……”

    “那个nv人会想不开？”荆王耻笑一声，啪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扇，轻蔑地说，“在那个nv人心目中，没有什么比自己重要，就算是她再怎么愠怒，也只会在别人身上下文章，断然不会对自己……”

    萧朗听荆王说得头头是道”偏偏就没体会到重要的一层意思，不禁不耐烦地打断了荆王的话：“殿下，杨兄的意思是，如果那位艾夫人背后有人，那么这时候就该下手了！”

    此时此刻，荆王方一下恍然大悟。他素来极其聪明，因而刚刚只是从自己的角度来看艾夫人的行为举止”一时半会就忘了江南这边固然是本，但朝廷那边还有众多出身金陵书院的大佬是表。深深吸了一。气后”他就立时转身看着身后的那几个亲卫”一个眼sè把人都叫了上前。

    斟酌片刻，他就一字一句地吩咐道：“立时知会书院里头的暗线，给我盯着些。艾世杰是聪明人，对他挑明了，他哪怕不是山长，也仍然是江南大儒，别临老了还不要自己名声。

    要是他答应，就留在他身边守备看护！要是他和他那夫人有什么不测，让他们提头来见！”

    见几个亲卫迅疾无伦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荆王斜睨了一眼杨进周和萧朗，见两人正在一块低声j谈着什么，仿佛谁都没在意他刚刚这吩咐这语气，于是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尚未正式蓄须的下巴。相比那位年长了几岁，开始在人前刻意扮年长成熟的兄长晋王，他总觉得揪着胡须想主意的样太难看了些。

    “好了，未雨绸缪的事情已经做了，这太阳既然已经落山了，咱们也回去吧。说不得罗世已经回来了，到时候四个人难得凑齐，不但可以喝酒谈心，还可以推推牌九松乏松乏，这人生在世，总得一张一弛不是？”

    话音刚落，他就遭到了萧朗鄙视的目光，见杨进周径直上前去牵马，他这喟然用食指轻轻抚了抚鼻翼，嘿然笑道：“咳咳，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这不是忘了他如今是x别胜婚。他不行，你们两位世爷却是有空，庆功宴还得等几天，可今晚上喝顿庆功酒总行吧？”

    庆功酒……萧朗看着笑yínyín的荆王，到了嘴边的讥嘲又吞了回去。虽说这并不是什么真刀真枪的硬仗，但凶险却犹有过之。事到如今，只要能顺利收尾，这顿庆功酒却是应该的。只不过，应该庆功的除了他们这些男人，也该少不得陈澜是！

    ………………”……”……，总兵府正én。

    头一天江家十八老爷上én闹事让四个én一个个全都紧绷了神经，可自打街头戒严了之后，他们就轻松了许多。虽不至于没事闲磕牙聊天，可站在én前也不必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换班的时候脸上笑容也多了。这会儿太阳已经差不多完全落山了，四个人自是同时出来挂灯笼，又安排前院的杂役x厮将平日出入的东西角én关闭一半。

    正忙碌着”一个én突然瞥见一行骑马的人从长街一侧过来，一溜x跑到了én前，为的那个正是威国公世罗旭。只见他到了西角én前缓缓停下，勒住缰绳问道：“天都黑了，这时候都有谁回来了？”

    “回禀罗世，荆王殿下还没回来，萧世一个时辰前刚出去。”那én连忙点头哈腰地答了两句”见罗旭沉yín不语，他连忙又补充道，“大人虽然也还没回来，可已经让丁x哥送了。信回来，说是人已经进了城，所以这会儿内院和厨房都在忙碌呢。”，“哦，杨兄他回来了？”，罗旭正在琢磨萧朗这太阳落山的时候还匆匆出én，是不是又有什么控制不了的事态”听到后头一句话顿时大喜。丢下马鞭跳下马正要从西角én进去，他就听到自己瞪刚过来的方向仿佛又有阵阵马蹄声传来。回头去瞧时，他就看见一大队人从街角掠了进来，后头扬起了大片烟尘。眯缝眼睛仔仔细细一瞧，他就认出了头前的那三个，立时绝了此时就这么进én去的打算。于是，等到来人在下马石前停稳了”他就好整以暇地迎了上前。

    “这可正是无巧不成书啊！想不到大家都碰在一块了！”

    “正好正好，大事都办成了，今晚上咱们可以不醉无归！”荆王话虽这么说，可是在萧朗的目光下，仍是少不得改口道，“当然”杨兄尽管先去见尊夫人！”

    杨进周仿佛没听见荆王这话里头的戏谑，冲他和罗旭萧朗拱了拱手，立时脚步轻地进了én。然而，他走得，别人却也不慢”没走几步他就觉察到身后那几个脚步声。因而，当绕过影壁穿过第一道屏én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了步，凌厉的目光在身后两人的脸上一扫，却略过了落后几步的萧朗。

    “殿下和罗世跟着我干什么？”

    “自然是去拜会太夫人和尊夫人。”荆王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自然而然地说”“此次江南之行，若没有太夫人和尊夫人鼎力相助，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x波折不断，大处却顺顺当当，所以如今虽还不到开庆功宴的时候，大伙却也可以聚一聚贺一贺。”说到这里，他仿佛生怕杨进周反对似的，似笑非笑地说，“，这是江南不是集师，对男nv之别并未有那等严苛。若是杨大人认为不便，那只好……”

    “这种激将法，殿下就不要在我面前用了。殿下要见家母和内不妨同来，但聚贺之类就不必了，太过招摇。”

    客客气气地说了这番话，杨进周就虚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见到王果然笑yínyín地跨前几步走在前头，他立时拔腿跟上，心中不无被人败兴的恼火。

    而后头的罗旭见荆王上前和杨进周并行，口中是不知道絮絮叨叨正说着什么，索xìn又落后几步等萧朗上前，方举步并行。因而，当看到萧朗面上流露出那一缕无奈且不满的气息时，心中一动的他便自来熟地伸手勾住了萧朗的肩膀，随即低低地说出了一番话。

    “萧世可知道，虽说咱们两个下江南是奉圣命，但经历过这么一桩事情之后，就算是上了荆王殿下的船了？”

    萧朗极不习惯别人这样靠近自己，此时想要挣脱时却偏偏听见这样的话，眼神中顿时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锐利来：“罗世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天津卫出之前，曾经见过晋王殿下的人，是奉命来招揽的。”罗旭见萧朗气息微微一1un”但很就完全恢复了过来，他便耸肩一笑道”“那说客的本事很不错，从功高震主说到罗家根基浅薄，再说到立长立贵的立储常规，总而言之是本事用尽，后却被我搪塞了回去。要照我的本意”这浑水是不想趟的，可没想到江南这边的情形……总之，咱们是奉圣命捅了一个大的马蜂窝，而那些既得利益受害的人要找回场，自然只有扶起一个人来和荆王唱唱对台戏，你可明白？”

    萧朗哪怕是从前涉世不深，但该有的东西还是都学过，何况他在江南这些日所见所闻所历都远胜过他从前读史听史。因而只是一琢磨，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涩声说道：“皇上nt秋鼎盛，纵使有所决断，说不定不会就此立储，就算立了储，荆王殿下非长非贵……至于我们，这一层关系撇都撇不清”你是不是这意思？”

    “没错。”罗旭面露欣然，竟是在萧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别怪我j浅言深就好，要换成了别人，我绝不会说这话。而且，皇上也不会一直把晋王殿下撂在皇陵，不留着一块磨刀石，皇上nt秋鼎盛，有些事难免不便。只不过磨刀石虽好，有时候也会直接把刀磨折了。”

    见罗旭说完这话就松开了手，随即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走去，萧朗突然疾步追上，竟是在他身侧低声问道：“那杨兄呢？”

    “杨兄？杨兄和我们不同，汝宁伯府已经烟消云散了，咱们两个后头还都有父亲和父亲的人脉在，他就只有圣眷。咱们都是办完事情就要离开江南的，他却兴许还要在这儿留上三年五载。所以，他对荆王始终是公事公办，你不觉得么？”

    “哼别人……，…”

    “别人怎样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怎么看。你别忘了，曲公公人还在这里。萧贤弟，你别只顾着别人，先想想自己吧。恕我说一句实话，镇东侯府在奴儿干城一直撑到现在，想来日并不是那么好过的”所以镇东侯会将夫人送来京城，又是允诺开航，又是提请让朝廷派文官。如此一来，你该给自己日后打算打算了。”

    自从得到杨进周回来的消息，内院的nv人们脸上就洋溢着喜悦的欢笑，尤其是松了一口气的江氏和陈澜婆媳是如此。然而，当得知荆王竟是跟随了杨进周一起来，两人你眼看我眼，不免都有些莫名其妙。只是人都来了，陈澜自是上前搀扶了江氏出én。只来不及降阶相迎”人就已经到了面前来。

    “太夫人”杨夫人。”

    荆王伸手虚扶了要下拜的两人，这含笑说道：“今次来，一是因为杨大人回来，所以借机来见二位，道！声谢意；二来，是因为我已经接了父皇旨意，今天晚上立刻就走。”

    此话一出，不但江氏和陈澜大吃一惊，就连一旁的杨进周，后头跟进来的罗旭萧朗，全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外头起先传言说荆王接到圣命要回京，因而一时间对头方会使出yīn手的同时，满心以为京中压力过大，荆王不得不走，于是生出了大意，结果却一招算错满盘皆输。他们这些知情者无不以为这是流言，谁知道荆王此时竟确认了这是实情。

    因而，陈澜在初的惊愕过后，连忙将荆王和其他人一块请进了屋，又把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再让云姑姑和柳姑姑在外头én口看守。果然，荆王入座之后就仿佛漫不经心似的说：“事实上，我十天前就应该走了，南洋那边的诸国使节已经从天津卫上京，旨意那时候就来了，是我请曲公公替我挡了一挡。嗯来到了金陵书院的那位信使知道准确讯息，这能够安之若素。虽说我回京后说不得要吃挂落，但总比事情做到一半却收手来得强。”

    说着，他就站起来冲着在座众人团团一揖。其他人在初的惊愕过后，自是纷纷起身还礼不迭，而他便这么站在那里说：“剩下来的事情就拜托诸位了，尤其是杨大人。罗世和萧世大约逗留不了多久，唯有你不是一时半会能回京的。江南这边虽看似无外敌，但内忧隐患重重，哪怕是此次定下大局，接下来的收拾功夫仍是不x。

    杨进周点了点头，言简意垓地说：“殿下放心就是。”

    “罗世就不用我多说了，那三家书院如今是恨不得你给他们使劲撑腰，自然不会坏你的事。”荆王见罗旭颌微笑”这看向了萧朗，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嘿然笑道，“萧世这回随我下江南，鞍前马后做的都是琐碎却繁杂的勾当，还累得你受伤，我实在是亏欠良多。未得旨意，你在江南再多留些时日吧，这和打仗不一样，多多看看听听，于你将来大有裨益。”

    对三个男人吩咐完，他后走上前去，对江氏和陈澜都是郑重一揖。见婆媳两人都是连忙退避一旁，他这一字一句地说道：“此次能马到功成，多亏了太夫人和杨夫人撑持援助，而这又不是可以大书特书张扬出去的，没法让天下人知晓巾帼睿智。只不过，我这一走万事安宁，二位也能过上轻松些的日了。”

    和每个人笑yínyín说了一席话，再饮过一杯水酒，荆王便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消失在了夜sè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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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无声之爱

﻿    夏日夜晚本就是鸣虫是活跃的季节，尽管夜sè已深，无数人都已经就寝入眠，但那一阵一阵的昆虫鸣叫声仍然不时从外头传了进来。倘若是在池塘边，不时还会传来青蛙的呱呱叫嚷。这些动静再加上夏夜的燥热，总会不时把人从睡梦中惊醒。

    枕头上已经铺上了竹制枕席，床上也换了爽滑的藤席，然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陈澜仍然觉得身上枯糊糊地一阵难受。倘若不是怕麻烦，她简直想再起身洗个澡。当她竭力放轻动静从靠墙面壁的方向翻身回来的时候，她醒悟到，刚刚耳畔还能听到的微微打舞声突然消失。只屋里漆黑一片，她只能把脑袋挪近一些，结果正好看到他那醒得炯炯的眼睛。

    “吵醒你了？”

    “不关你的事，我本来就睡得轻。”杨进周见陈澜那俏脸近在咫尺，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摩辈了两下，这轻声说道，“这还是在家里，出én在外的时候警醒呢，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醒了。是不是觉得太热？要是这样，赶明儿让人多摆点冰块在屋里。”

    “哪里那么麻烦，心静自然凉。这样，你睡吧，我睡不着，索xìn到院里走走。”

    见陈澜说着竟真的从他身上越了过去下了床，又跤拉着鞋去披衣裳，不一会儿竟走出了én去，杨进周忍不住半坐起身。待听到外间传来她和红螺轻声说话的声音，随即又是密裹率翠穿衣裳的声音，他犹豫了片刻，也终究跟着下了床。

    整理了一下凌1un的中衣，他就看到了左胸上的那一处旧伤。刚刚沐浴了之后，陈澜亲自给他的伤旧伤都涂抹了一回y膏，而因为当年这几乎要了他命的伤痕，她还唠唠叨叨对自己嘱咐了好一通，这也让他加决定瞒住此去崇明沙所的那一番经历。横竖都已经率安回来了，说那么多让她担忧干嘛？

    红螺陪陈澜在外头院里走了几步”听到后头一阵响动，一转头见竟是杨进周走出了屋，她少不得轻声提醒了陈澜一声，随即就蹑手蹑脚退到了一旁，后忖度片刻，竟是索xìn避进了屋里头。因这是七间七架的大屋，她一掀起西屋的én帘，就听到里头传来了芸儿低低的嘟囔声。

    “这么晚了，怎么还老是声音不断？”

    “x声些，老爷夫人在外头院里散步呢？”

    芸儿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但紧跟着不多时则是一声扑哧轻笑：“一个是好容易回了家来，一个是在家里日盼夜盼等回了郎君，有什么话不好在床上说……，…哎”好姐姐，你别扭我，我不说怪话了还不行吗？这贵人的习惯就是和咱们不一样，睡吧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尽管还只是十三，但天上的月亮已经渐渐圆了。只时值盛夏，哪怕是在皎洁的月光下，青石地上仿佛仍残余着白天的燥热，并没有多少凉意。不时有一阵微风拂来，可却被单薄的衣衫全都给挡了，绕着院走了一圈，陈澜只觉背心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完全贴在了身上。可越是热，她的心绪就越是不安”到后她终于一下停住了脚步。

    “叔全……”

    陈澜这话起了个头，院外头就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én声。她看了一眼杨进周，见其一愣之下就立时到了én前，问了一声就拉开了én闩。站在外头的是房嫂，她刚刚听到男声就有些奇怪，此时见是杨进周亲自应én，她先是吓了一大跳，待看见陈澜就在杨进周后头”她这赶紧垂下了头。

    “这么晚了，什友事？”

    问话的是杨进周，房嫂就多了几分拘谨，屈膝行过礼后就忙解释道：“是外头x丁到二én口叫én，说是外间有急事，让禀报进来，不拘老爷或夫人都行。正好是奴婢今晚轮值巡守，就立时过来了。”

    杨进周和陈澜对视一眼，夫妻俩谁都没问究竟是什么事之类的话。当即陈澜就开口说道：“我这出去还要梳妆，实在是不方便，你跟着房嫂过去一趟吧，有什么讯息让房嫂回传一声就行，她素来稳妥可靠。”

    “也好。”

    陈澜回房去取了一件披风递过去，眼见杨进周跟着房嫂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终究还是转身回了屋。如此一番响动，不但院里看守én户的婆醒了，屋里红螺早已经掌灯出来，就连芸儿也ru着眼睛跋拉着鞋出来查看动静。

    “大半夜的，又有什么事？这不是说都大局已定了吗，真不让人睡觉了！”

    哪怕看着大局已定，有时候也会横生枝节。

    陈澜在心里叹了一声，终究是禁不住这汗粘糊糊的难受，便让红螺去打了水来，洗脸之后又擦了身。等到她进了屋，红螺就拿着扇进了屋来，笑着说道：“老爷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夫人不如先睡，我给您打扇。”

    “不用了。好端端闹得你们也睡不着”这一折腾就别睡了。”陈澜随手拿了个靠枕过来斜倚在床上，随即笑道，“算了，既然你也醒了，上床来陪我说一会话。这样提心吊胆的，我连合眼都不能。”

    红螺依言便上床挨着陈澜坐了，手里却仍是打着扇：“夫人，要我说”平时老爷回来您都睡得香甜，今晚老爷都回来了，您怎么这么心绪不宁？”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心里好似堵着什么，难受得很。”陈澜坐在那儿，按着胸口望着头顶的帐出神，好一阵眯着眼睛有些茫然地说，“就像你说的，不说外头理应不至于再有大事，就说是叔全回来了，我也总应该心安了，偏生这一回就是不对劲。”

    “夫人您是想太多了。”红螺虽只是伺候了一年多，对陈澜的xìn情却了解得很，此时少不得劝慰道，“说到底”兴许还是天太热。

    这江南的夏天不像北方，湿热湿热的”让人浑身枯糊糊就是不舒服。索xìn夫人再去泡个澡，等洗——**出来，老爷也就回来了。”

    从前几日开始”天气就突然热得让人坐立不安，陈澜一连几天都睡得不安稳，因而此时此刻红螺说着这话，她心里自然愿意相信，但略一沉yín”她就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这大半夜的还得折腾人起来烧水，明天白天一热，她们就没jīn神了。横竖如今没大事了，我白天补个午觉就是。说起来，还真是想呢……，…”

    红螺满心以为陈澜是在想着京城的夏日，却不知道陈澜微蹙眉头，正在想念那个遥远时空中的空调电扇。就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时间一分一秒地飞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头就传来了房嫂的轻唤。红螺瞥了一眼昏昏yù睡的陈澜，忙起身匆匆出了én去。待到不一会儿蹑手蹑脚进来，她朝床上张望了一眼，正打算放帐，结果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房嫂怎么说？”

    这竟然还是没睡着？红螺暗自叹息，但随即就弯腰在床头坐下：“夫人，老爷让房嫂捎话说，是金陵书院那起……，…艾夫人突然x中凤了。”x中风！

    陈澜一下翻身坐起，刚刚那一丝睡意全然无影无踪。当日祖母朱氏被三叔陈瑛气得急怒攻心，因而中风失语，危险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了坏的打算。可如今艾夫人宋氏这几岁，哪怕是真的被bī到绝路上气急败坏，怎会也这么巧犯了x中风？

    知道房嫂人已经走了，陈澜也不好追问事情缘由，细细想着便渐渐又躺下了。红螺此前也见过那位艾夫人，虽对于其扮演的角sè并不十分清楚，可也大略知道一些。于是，她想了想，就悄悄起身退出了屋半”到外头见芸儿已经是睡得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便也没惊动人，径直到了西厢房敲了én。

    不一会儿，那én就被人拉开了，开én的正是柳姑姑。

    红螺见人衣裳整齐，知道这位想来是外头敲响院én的时候就醒了，略一屈膝就把之前那原委都说了，随即低声说：“我瞧着夫人今晚心绪总有些不对，刚刚听了讯息似乎又在那想了起来，所以想请二位姑姑谁出面去那陪陪。毕竟，这外头的大事情，我一丁点也不懂。”

    柳姑姑刚刚听到动静，就披了衣裳起来和云姑姑商量，刚刚房嫂一来，她是利利索索地穿戴整齐，因而此时红螺这么说，她往回望了一眼就满口答应。掩上én随着红螺出去，进正房的时候，她就突然开口说道：“芸儿牙尖嘴利，是能说会道打听消息，长镝红缨是长公主送的，身手忠心都是好的，但要说缜密都及不上你。红螺，你们几个都不x了，你如今看着合适的人，不妨好好调教一两个，省得后继无人。”

    红螺没想到柳姑姑突然说这话，愣了好半晌答应了下来。等柳姑姑径直进了西屋，她不禁站在明间里起了愣，反反复复琢磨着刚刚那番话，渐渐就失神地坐了下来。

    “夹人。”

    屋里，斜倚在床上的陈澜听见这一声唤，抬眼看见是柳姑姑，忙坐直身，笑着请人在床头坐下。因见柳姑姑满脸关切，她知道红螺必定是什么都说了，她也就直截了当地叹道：“我之前就和萧世念叨过去年的事，原本只是心里不安，如今听起来，兴许真的是被我说中了。艾夫人若是被官府拿问，那是咎由自取；但如果这病中有蹊鬼……，……

    “有什么蹊跷？被人灭口也是她活该！夫人，您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了。”柳姑姑将那条薄薄的袷纱被拉了一些上来，这语重心长地说”“幸而夫人不是在宫里，想当年皇后娘娘便是因为行事正气心软，正位中宫之后反而比在王府时艰难。要不是皇上死死护着，早就被那些耍心眼的嫔妃们算计了去。夫人处事时手段果决，如今又何必因为一个该死的人长吁短叹？”

    听柳姑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陈澜不觉心里一动，随即苦笑道：“柳姑姑误会我的意思了。她和我非亲非故，在背后使的绊是想要置咱们于死地，我何必担心她的死活？我虽说心软重情，可也是对人的”惜老怜贫可以，但怜惜罪有应得的人却还没那工夫！只是若她死了”别人必定要以此大做文章，毕竟她在江南乃是不少人都要叫一声师母的；她若是没死却丢了半条命，别人也会说这是被如今这情形气的”有的是嘴仗官司可打；若她挺过这一关恢复了过来，她自己也不会错过这好大造声势的机会。”

    陈澜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见多了听多了那些死人的讯息，她已经不像初那会儿的心悸难宁了。她该是庆幸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还是感慨人终究会被环境改造这个事实？

    然而，柳姑姑闻言却松了一口大气，微蹙的眉头是完全展开了。挪动了一下身做得靠近了些，她就低声劝道：“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如今老爷回来了，哪怕是荆王殿下今晚回了京，可还剩下罗世和萧世在。前时那样的局面前轻轻巧巧解开了，不用说现在。再说，老爷也不是一味退避挨打的人，夫人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一次两次三次都用这样如出一辙的手段”实在是让人腻味了。”陈澜摇了摇头，话语中流露出了几许冷然，“有人想着借江十八那条命造势的时候”想来不会想到这事情也会轮到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死活要紧，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可事到临头，又有谁知道自己的xìn命是不是捏在别人手里？”

    “希望这一次能直捣黄龙擒得元凶吧。”

    柳姑姑口中虽这么说，心里却知道。无论是宫斗还是党争”真正脑的落马往往震动太广，因而倒霉的大多都是x卒。艾夫人不管x中风后是死是活，事情大约都到此为止了。

    陈澜和柳姑姑说了好一阵话，外头又送进消息来，说是杨进周同罗姐一起去了金陵书**得知有深通学务的罗旭随行，她自是心安了许多”闲聊当中渐渐就睡了过去。而柳姑姑却不曾就这么退下，而是放下帐就从外头搬了一张躺椅来，竟在床前就这么守着了。

    直到第二日巳时许，杨进周回了府来。让人往后头送了信，他就耐着xìn先在前衙料理前些日的公务积欠。这大多都是文书功夫，有几个属官辅佐，再加上他自己在文字上原本就根底不错，终于是在日落时分清理得差不多了。可巧的是”就在他穿过前衙二堂，转过甬道拐角的时候，竟险些和陈澜撞了个满怀。

    看到陈澜后头红螺正提着食盒，他立时明白了过来，“这大热天，前头有大厨房，下午还准备了冰镇酸梅汤，你何必忙活？”，“，你以前常常在外征战，用不了鲜菜蔬，油腻吃得多，再用冰镇收敛的东西，对肠胃就不好了。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我还在乎呢！”陈澜没好气地埋怨了两句，见杨进周有些讪讪然，她也就顺势住了。。待两人一路同行回去的时候，她低声嘱咐道，“别以为身体壮健就没事，毕先生从前也说过，但凡行军打仗的将领，年轻时看似壮得像牛，但很多隐患都是藏在身体里，作就不得了。”

    “好好，我都听你的。”

    听这话像是敷衍，陈澜顿时侧头，可觉他看着自己，神情中仿佛隐藏着某些什么东西，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等到陪着他去见过江氏，一同用了晚饭后回到自己屋里，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艾夫人怎样了？”

    “中风失语。和之前阳宁侯太夫人的病情一样。”

    见陈澜满脸震惊，坐在床沿上的杨进周不禁勾手揽着她：“别担心，出不了事。昨天我回来时因荆王殿下的吩咐去见过她，把某些事情撕掳开了。原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但因为后来萧世来时，提过和你说起的一些话，所以殿下立时就让书院中的暗线提高戒备。至于她这次x中风，请来的大夫说只是因为骤然摔倒病，我和纪曦前去的时候，那位艾山长也不曾有什么过激言行，反而流露出心灰意冷的意思，对我俩说这些天连番事变，他已经心力j瘁了。所以，我早上回来的时候，纪曦就留在了那儿。”

    这一番话言简意垓，但其中的意思明明白白。陈澜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仍是放不下。因而，靠在杨进周怀里，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信吗？”，“不信。”，杨进周迸出了这么两个字”觉察到怀中的人一动”他便用了点劲，把那要弹起的身躯一下箍住了，“，我昨天见她的时候，她虽震惊愤恨，却也流露出几分惊惧的样。而且，昨天晚上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打听过，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向来注重养身之道，决不至于如阳宁侯太夫人当初那样一时激愤而x中风。”

    “竟然没有借此大做文章……这不像是此前那些事的风格。”

    “是不同。而且我看艾山长那种心灰若死的样，断然不是伪装。”杨进周说着就眯了眯眼睛，眼前又浮现出艾山长那hu白头下皱玟密布的脸，又浮现出了他那痛惜的眼神，好半晌摇了摇头，“虽说以前外间有传闻说，艾山长并不管书院的事，只不过一个傀儡，可今天见他在妻床前喂y时那种细致入微的模样，真的不像有半点不甘不愿。”

    “，老爷，夫人，罗世回来了。”

    外间这突兀的一声顿时惊动了陈澜和杨进周。陈澜几乎是下意识地挣脱开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就站起身，见杨进周面露讶然，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出了én。待夫妻俩到了明间里，站在én边的云姑姑这挑起了那斑竹帘，下一刻，罗旭就跨过én槛进了屋来。

    “这么晚还过来搅扰你们，还请原谅则个。”话虽这么说，罗旭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委实不客气地在两人左下第一张椅上坐了下来，“，忙了一整天，中午那一顿吃得食不甘味，晚上还没东西填过肚。说话之前，二位能不能先找点东西给我垫垫肚？”，这话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因而，一旁的芸儿和长镝忍俊不禁，就连云姑姑也不禁莞尔。陈澜见杨进周的嘴角亦是一动，就赶紧吩咐了两个丫头去x厨房看看是否预备了宵夜。等人一走，她这哂然说道：“好了，趁着她们去寻东西来的时候，罗世可否解说解说？”，“艾山长已经把陈情表给了我，如今朝廷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指派金陵书院的山长和院长了。”说完这话，罗旭方往靠背上好整以暇地靠了靠，双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我下午另外找了今年轻却医术不错的大夫扮随从跟着进去，趁人不备给艾夫人把了脉，又留心了情形，他说，这与其说是x中风，还不如说多半是给人下了y。结果艾山长送我出来时多有暗示，不外乎是说艾夫人已经病重若此，倘有什么过错，他身为山长，又是为人夫主，自该承担一切，还请我能够上书替他陈明请罪。要是我所料不差，也许就是他……”

    陈澜闻言大吃一惊：“你是说……”，“，真情假意，看得出来。况且这位艾山长在江南文名卓著”绝非何明钦那等虚有其表的人能够相提并论。而主持大局的都是艾夫人，他只要推做万事不知，甚至是一纸休书，朝廷为了安抚江南，多数就会宽宥了他，他又何必站出来承担这些？要他真是这么做，自己名声毁了大半，兴许还有别的处置，但夫人的xìn命和将来却应该保住了。”，罗旭说着就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了几许惘然，“只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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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叹红颜

﻿    东安én外金鱼胡同的安国长公主府从外头看并不十分奢哗，但只要走进入了那高高的灰墙，便会现这里头除却工部营建公主府时必得有的前厅中堂后堂，引人瞩目的男nv主人在那和谐的几十年婚姻之外，彼此却都是极有个xìn的人。

    比如说，这里的nv主人搬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整修的就是武库和演武场，紧跟着，多达二三十人的戎装nv侍卫穿行于内院中，那红粉英姿便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再比如说，此间男主人xìn情爽朗，府邸中虽不曾有歌舞班，接待同僚下属以及友人时，兴之所至也会如平常官员一般出条从教坊叫上一班歌舞伎来，宴饮之间甚至还有不少诗词传于坊间，长公主殿下竟然并无微词；比如说，长公主府这一回把n府荐来的n妈全都回绝了，据打听来的消息说，竟是长公主亲自哺rǔ。

    这天，好容易熬完了坐月的安国长公主爽爽洗了个澡之后，终于得以走出了屋。站在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火辣辣大太阳底下，她竟是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大懒腰，仰头眯缝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湛蓝的天空，随即长长吁了一口气。

    “憋死我了！”

    一旁的赵妈妈听了这句话，即使见怪不怪，也险些笑出了声，随即就步上前道：“长公主，这太阳毒，还走进屋吧。再说，阳哥儿身边也离不得您。

    “进什么屋，刚刚给他喂了n，这么一会儿功夫总不至于又饿了，饿了也先忍忍，他不至于那么娇气！好容易熬过这段日，让我多在外头走走。”安国长公主却根本不听这劝说，又活动了两下手脚，这自顾自地说，“这会儿陈衍那x应该在演武场吧？这都一个月没见他了，怪想念的，我去瞧瞧他这些日有什么长进。”

    见安国长公主竟是就这么径直往外走去”赵妈妈扫了一眼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妈妈和丫头，连忙打人追上安国长公主，自己则是疾步回房看孩。然而，到那x床边上一看”她就现那胖墩墩的x家伙正含着手指睡得香甜，乍一看根本不知道之前哭闹起来惊天动地。

    “这孩……真是哪儿都像长公主……”

    演武场中，陈衍伏在疾驰的坐骑身上，竭力压下身”双手死死抓着缰绳不敢丝毫放松。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骑术已经不错了，甚至已经练起了驰shè，可却没想到这平素稳重的坐骑突然疯似的放开度来竟是这般风驰电掣。要不是耳畔还传来了那个教引家将的高声叱喝，平日的习惯使得身体已经会自动采取反应，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从马上跌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阵连续的呼哨使得那骏马渐渐放慢了度，他感觉到了嗓眼的心慢慢落下了实地，刚刚几乎只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睛也总算是打开了。

    即便如此”下了实地的他仍然是连站都站不稳。扶着那只坚实的手大口大口喘了好一阵的气，又放开来撑着膝盖放松了好一阵，他总算是站直了腰。一抬头看见那教引家将身后，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不禁眨了眨眼睛，又拿手去使劲ru了ru，这一溜烟跑上前去。

    “师傅，您出来了”，“怎么说话的？”，安国长公主看着那满头大汗的x家伙，顺手就递过了帕去，“看你这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先擦擦汗再说话！”等到陈衍笑嘻嘻地解了帕去胡1un在脸上擦抹了起来，她忍不住就教训道，“nn你刚刚在马背上的紧张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头一次骑马。腰背不要那么僵硬，手不要死死拉着缰绳，尤其是这儿……”

    陈衍一面听一面胡1un点头，可当屁股上传来啪的一记声音时，那种痛感却让他蹭的一下反应了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窜，正苦着脸抬起头时，就见安国长公主右手轻轻用马鞭敲了敲自己的左手：“以后记住，真正疾驰的时候，屁股不要坐实在马鞍上。虽说你以后就未必真的会上阵打仗，但这些都是基本功，真正危急的时候，哪怕是一匹光溜溜没有辔头马鞍和马镫的马，为了保命，你也得翻身骑上去！”

    “是，师傅，我明白了！”陈衍听着听着，就丢下了那可怜巴巴的面孔，认认真真答应了一声，等看到安国长公主把马鞭丢给了一旁的教引家将，他这挪上前去。先是一五一十报说了自己这些天的学习状况，随即x声说，“前几天和韩先生开始学《大楚地理志》，师傅，您这儿可有舆图？韩先生那儿的图都是简单的，我……”，“图自然有，只不过你要看，得答应我一件事。”，见陈衍瞪大了眼睛，安国长公主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给你看三天，之后你给我把两江境内的那些州县地理都画出来。”

    “啊？”，陈衍差点没把眼珠瞪出来，随即就陡然浑身一炸，“难道是江南又出事了？”

    “哪来那么多事！”安国长公主直接在他脑én上弹了一指头，继而懒洋洋地说，“我都坐蓐做了一个月，就是有消息也没这么。我只不过想让你知道，这天下究竟有多大，有多繁杂，省得你以为学了这些就洋洋得意。”

    “师傅开玩笑吧，我几斤几两，哪敢有什么自满”，师徒俩站在那说笑闲话，一旁负责教导陈衍武艺箭术骑术的几个家将你眼看我眼，都露出了笑容来。因而，等到安国长公主没好气地把陈衍轰了过来，又让他继续习练，他们自是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一丝不芶地又nt;站在烈日下的安国长公主抱着双手看了好一会儿，这轻声叹道：“今日多吃些苦头，以后能少留些血汗，可惜贵人家的弟往往都不懂得这道理，幸好他有个好姐姐。”

    看了一会儿”她终究因为长时间没活动筋骨，也没这么经历日晒，便悄悄转身打算回去，穿过月dnén，她就看到一个丫头疾步往这边赶来。

    “长公主”宫里来人了，是夏公公。”

    “哦，人在哪儿？”

    “在前堂等候。”

    “把人请到后头来吧，他又不是外人，我也不耐烦再走到前头去。况且那个x猢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吵闹了。”

    这般吩咐之后，那丫头应下之后就径直往外传话。等到夏太监随人来到后堂的时候，一进院én”他就听到里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响彻院的哭声。即便是他在宫中听惯了婴啼，这会儿也不禁吓了一跳，随即就笑着对身旁的丫头说：“看来x公还真是有劲得很，怎也听不出这竟是提早出了娘胎的，也多亏了长公主n水充足。”

    “可不是？公公不知道，这大半夜的x少爷吼一嗓，整个大宅里头的人都能被吵醒呢。这还是渐渐就习惯了，早先满院的人都是早上直打呵欠！”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这白天乍一嗓都让人吓一大跳，还用说晚上？”

    两人这么到了屋én口，那丫头就不再接话茬，肃声禀报了一回，打起帘让夏太监进去，至于跟着的另两个x宦官则是留在了én外。夏太监跨过én槛进了明间，听那孩哭声正是从隔仗后头传来，一个妈妈又虚抬了手，他就转身从左边珠帘进去。见是三五个妈妈正在哄着那孩，安国长公主则是在正中贵妃榻上没好气地斜倚着，他便笑yínyín上前行了礼。

    “是皇上算得准，还是你这老货算得准，竟然就在我坐蓐刚完就来了？”

    “自然是皇上”这墙上挂着的消夏图，上头都记得清清楚楚呢。”夏太监答了话”又请了安国长公主示下去瞧看了孩，随即回身谢了座，这欠了欠身道，“今次来一是奉命看看长公主情形”二来则是报说江南之事。荆王殿下已经启程了，那边诸事已定。”

    此话一出，安国长公主的脸上就露出了几分异sè。她看了一眼仍在哭闹不休的儿和手忙脚1un的那些大人，便站起身冲夏太监点了点头，待到了东屋里，打了人在外头看守，她就细细问了江南情形。得知镇海卫的水军已经整肃一清，金陵书院这难啃的骨头也因为艾夫人突然重病，艾山长的陈情谢罪迎刃而解，国监的选地已然完成，其他剩下的都只是零零碎碎的x事，她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还说不上是彻底平定，但能有这样的结局就很好了。他们这些年轻人做得不错，不过，那也是郡主事的人太气盛了。金陵书院的艾夫人从前虽是名头响亮，可我在宁波的时候，主事讧南的人还不是她，现在只可惜了她那男人……罢了，她总算还有几分福气！江南定了，接下来便是朝鲜和倭国的事了。”

    这等国家大事，夏公公自然不会轻易h话，直到安国长公主感慨完了，他略一踌躇，这低声说道：“另有一件事要禀告长公主，今天早上，晋王妃薨了。”

    安国长公主只觉得脑际巨震，当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太监。在她那凌厉的目光下，夏太监这嗫嚅道：“是半个月前就开始的症状了，说是热伤寒”这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却越不好，就连林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因长公主在坐蓐，皇上吩咐不可惊动，谁知道今天早上王妃便故去了……唉。”

    说是侄nv，安国长公主和张惠蘅却说不上有多深的亲情”可想到她二十出头便香消yù殒，抛下了那么一个xx的nv儿，她就觉得喉咙口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阵，她终于摇头叹息了一声：“红颜薄命，不外如是……你回禀皇上吧，办了丧事之后，x郡主林媚接到我这儿来，我不想让她留在王府受苦！”，心绪大坏的安国长公主也没留夏太监说上几句就送了客。

    等到人一走，她捧着手中那温润光滑的茶盏，突然揭开盖，就这么把里头那茶汤轻轻泼在地上。

    “惠蘅，媚儿那丫头我一定替你好好带着，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第六卷烟hu江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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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冠盖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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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今非昔比，初显峥嵘

﻿    九九重阳一过，京城就己经是一片萧瑟气象，大街x巷的hu草树木大多禁不起寒风的吹拂，一阵风一卷，就有无数的叶片飘飘洒洒落在地上，剩下的也不过是在树上苦捱日。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换上了夹衣夹袄，而清早和夜晚的时候是贼冷贼冷，én夫巡丁一流早早连大棉袄都预备下了。

    在这种天气里，茶馆里头的生意却越来越好。一壶热茶不但能暖心暖胃，而且若有外乡人，唾沫星1un飞地评点一番京里京外的大事，达官贵人的八卦，能显出自己帝都脚下京城人士高人一等的优越来。比方说，此时棋盘街西南角的一座x茶馆里，因是临近那内中包含着十几座衙én的千步廊，甚至出én就能仰望巍峨的宫城，所以早早就人满为患。

    跑堂的伙计提着茶壶连着给好些茶客注了水，还没来得及歇一。气，其中一张桌上的茶客就突然出声抱怨了起来：“这都是什么茶，胡桃松也没有，木樨茉1ì也没有，就这么清清淡淡的茶汤，让人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此话一出，四周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就传来了一阵哄堂大笑。那人旁边的一个汉连忙拉扯了他一下，旁边一张桌上的一个老茶客就揪着胡须笑将了起来。

    “要吃那些调饮的茶，这满京城有的是那等不入流的茶馆，x后生你却不必上这儿来！这里炮制的茶就连那些王公大臣都入得口，你喝不得那是你没这品味！话说回来，x老儿当初在这喝茶的时候，可是碰见过那位在两江赫赫有名的杨镇台。那时候他只是刚刚奉调回京，啧啧，青涩得很，哪里有如今这番声势！”

    相比刚刚那满堂哄笑的光景这时候四周的茶客却都来了兴致，有人好奇地转身盘根究底，有人干脆站起身围了上来，有甚者索xìn举手高声吆喝了叫了茶博士另沏好茶送到那老茶客的桌上，让他好好给大伙讲一讲。反倒是那刚刚出了丑的大块头汉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直到同伴轻轻推搡了他一下，他正襟危坐挺直了腰杆，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时间过得啊，转眼间那些皇殿下们就是三年孝期满了，荆王也已经大婚了……”，那老茶客一句用作起头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h嘴道：“，什么三年，皇后娘娘分明是大前年四月里过世的，荆王却是去年十一月就娶了亲。”

    “不懂了不是？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不懂得可那些富贵人家乃至皇家，这守孝都是二十七个月就算完，哪里真是三年？”那老茶客没好气地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这端起滚烫的茶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后仿佛回味无穷似的吁了一口气，这慢悠悠地说，“想当初我在这遇到杨镇台的时候，就是四年前。那会儿他刚回京城进了锦衣卫虽说是那衙én里头出来的，可从千步廊进出的时候却不像那些官儿吆五喝六，就只是一主一仆，虽人人都说是冷脸，可有一回我在路上险些冲撞了他却反而对我客客气气，是难得的一个人……”，”

    初那大块头汉本是有些不以为然，几次要开口打断可听到这里，他原本已经要站起来的打算却没了，旋即又坐了回去。

    “……嘿，那时候就只听杨镇台对那jn缇帅说，你吃着朝廷傣禄，却庇护这等jn佞x人，盘录佃户图谋不轨你可对得起圣上信任，对得起你这身官袍？说着就只见他铿的一声nt;那老茶客虽是卖nn，可却也不吊人胃口竟是饶有兴致地说起了杨进周在通州的卢府直接拿下夏庄头的情形，那一番宛若亲见的斗智斗勇洋洋洒洒一说，一时激起了满堂喝彩，有人冲着老茶客竖起了大拇指。

    “鲁大爷，瞧您这说得绘声绘sè，回头不若在这茶馆里当今说书人，可比您那掮客的活计容易干多了！”

    “呸呸，我肚里就那点货sè，把这段说完了还能说什么，到时候你们养我？”

    一时间，茶馆中笑闹成一团。

    而那老茶客好整以暇又灌下去大半盏续盏的热茶，这站起身笑眯眯地拍了拍起头那大块头汉的肩膀：“看你像是外乡人，初到京城记着多长心眼，别事事还拿着家乡的习惯来，那样做不成事情，而且冲撞了贵人就麻烦大了，不是人人都像我当年那么好运气                     。至于这茶，你要是喝不惯，就去西四牌楼那边的鼎丰楼，那边的hu果茶又便宜又入味，盐津果菜蔬什么调味的都有，总有适合你口味的！”，这老茶客虽有些居高临下的指点架势，可终究说话客客气气，那大块头汉自然而然也就点了点头，随即抓了抓脑袋说：“其实我是从前在北边喝多了砖茶，到了南边又喝多了hu茶，这两边一比，不免就觉得从前那苦茶怪难喝的，何况这茶汤比砖茶淡多了。”

    “听x哥这口气，还是走南闯北的？”

    “说不上走南闯北，就是跟着人……就是跟着一位大哥到处跑跑腿见识见识。”大块头汉憨厚地一笑，见四周茶客倒也热情地向他推荐各种京师名产以及解说风土人情等等，他本想说自己在京卑也呆过一年多，这话也只能吞了回去。

    话说开了，彼此也就仿佛拉近了一些距离，他就饶有兴致地听人数落这上上下下的大事，当有人说起去年那排场浩大的皇大婚时，起初那老茶客突然h嘴道：“前时皇后娘娘在世的时候，据说为三位殿下都选了妃，可去年的婚礼却只有一桩。不过，据说荆王殿下大婚之后，近些日礼部正在给晋王殿下选继妃。毕竟，孝服既满，王府也不能没个nv主人。”

    说到这里，他又叹息着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三四年内内外外事情也实在是忒多了。前年那批南洋西洋的使节进贡是多少年没见过的大场面了，就连朝中的老大人们都是激动得直抖，可接下来东北边就打得如人如荼。

    据说，要不是镇东侯那边兵强马壮，辽东那边头一仗败退之后差点就扛不住了。这边厢朝中又是几位老大人老公爷侯爷故世”晋王妃也仙去了，再加上前时皇后娘嗯……哎，就不曾安宁过。”，“咳咳，人一老就嘴碎了，少谈国事少谈国事！”，那老茶客仿佛是醒悟到自己失言，慌忙拿话头遮掩了过去，可一旁却偏生有人在这时候h嘴道，“咱们又不曾指摘那些贵人们，锦衣卫总不成为了这个把咱们都逮进去。话说回来”两江杨镇台要奉调回京了，听说人都已经过了天津，进城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这时候，旁边的人少不得都加入了进来，七嘴八舌问了个分明。一时间，这市井x民汇聚的茶馆店又是好一片嘈杂。接下来那话题又从内宰相们的排位，五军都督府那些公侯伯爷们的职司，一直说到了顺天府尹的胡，宛平县令的x妾……总而言之，当日落西山时分，大多数人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留下茶馆店里横七竖八的凳和一地的狼籍。

    同样出了茶馆店的那大块头汉和后头的年轻人则是落在后。往两三条x巷这么一转，之前那些茶客们就再也看不见了，两个人须臾就到一家没什么生意的x店前头的栓马柱上解绳。一面动作，那年轻人就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都差不多两年没回来了，这京城里的人还是老样，就喜欢夸夸其谈这些大事。秦大哥”亏你有耐心在那坐这么久。”

    “嘿，我跟着大人又是练字又是读书，灯歹总算是有了点坐xìn，再说他们里头不少都是夸咱们大人的，我自然乐意听！”，大块头汉便是秦虎，此时此刻”他解开缰绳就利落地踩蹬上马，轻轻抖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待x丁上来，他就轻声嘟囔道，“大人让咱们俩先回京，说是打听，可有长公主在，什么消息打听不到？听听这x民百姓们怎么说是真的，毕竟，大人这一趟回来，短时间内总不可能再放出去了。”

    “秦大哥如今想事情可是越来越头头是道了！”

    一大一x两个说笑了片刻，后就双双疾驰了下去。待到x半个时辰后抵达了镜园，西角én上的人一见他俩，自是慌忙把人迎进去，一时又是好一番预备忙活。

    …………

    傍晚的阳宁侯府廖香院又热闹了起来。陈汀从启蒙的6先生那里下了学回来，陈衍也到了家，兄弟俩在朱氏身边一坐，一个是绘声绘sè讲着今天先生教授的课，一个则是笑嘻嘻地说着今天里里外外的消息。朱氏靠着炕椅靠背微笑听着，hu了个空突然冲着陈衍笑道：“说起来，这调令还真是及时雨。否则你明年二月成婚，你姐姐还得急急忙忙赶回来。”

    “可不是吗？”陈衍的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喜悦和〖兴〗奋，突然拽着朱氏的胳膊说，“老太太，今天我听师傅说，姐姐姐夫已经到了天津，我到时候请个假去通州码头接人行不行？”

    见陈衍一副担心自己不答应的模样，朱氏不禁哑然失笑：“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又不是x孩，平时咱们那些在京畿附近的产业庶务甚至都是你亲自跑亲自打理，这到通州接人是应当的，我难道还会当你是那些大én不出二én不迈的贵公书呆？去吧，多带几个可靠的人，一来这些日外头风声不大好，二来你姐姐姐夫兴许行李不少，大车也多预备几辆。”

    “是，老太太放心，我明白了！”

    陈衍用力点了点头。这时候，一旁的陈汀瞧着祖母和兄长这对答，冷不丁h嘴说道：“老太太，我也要跟着四哥去，我也要跟着四哥去！”

    养在老太太膝下两三年，廖香院上下都看护得仔细，吴妈妈等贴身的又照料得贴心，陈汀比从前高了胖了，从前那不健康的白皙肌肤上也多了几分血sè，那双颊的嫩ru是应了吹弹得破四个字，穿上锦衣装扮起来”远看上去就和那些画上的金童一般。相形之下，窜高了一个头的陈衍却因为日日不曾断了武课而黑了许多，可只要捋起袖就会露出结实的肌ru。

    这会儿听到陈汀的话，他一巴掌就拍在弟弟的肩膀上，又咧开嘴笑道：“我这是骑马去通州，怎么带你这个x不点？”

    “我和四哥你坐一匹马去！”见陈衍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陈汀不禁鼓起了双颊，恼火地嚷嚷道，“笑什么，上次四哥你带我去看戏听说书，里头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陈衍见朱氏投来了责备的一睹，不禁心虚地垂下了脑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这个弟弟，板起面孔说：“那些东西听听看看可以，当真可不行！我自个的骑术还没jīn良到那地步呢，怎么带你，等你学了骑马再说。好好在家呆着，回头姐姐到了，我带你上镜园去玩！要是不听话，姐姐姐夫从江南带回来的好玩意，你可就没份了！”

    虽说不乏摆哥哥谱的样”但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朱氏见陈汀不得不垂下了脑袋，一脸计不得逞的沮丧样，忍不住唤了x家伙过来到身边坐下，又敲打提醒了好一阵”这让郑妈妈带着人出去吃点心”等én帘一落下，她就招手吩咐陈衍到炕上对面坐了。

    “你师傅那儿怎么说？”，说到正事，陈衍的脸上再没了刚刚的跳脱，而是露出了一种同龄人少有的稳重。他斟酌了一下语气，这缓缓说道：“师傅说，礼部那儿拟定的晋王继妃人选虽说有三四个，但真正的人选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常寺四品少卿费yù国的侄nv。四姐夫虽说上蹿下跳使力不少，但家世等等毕竟摆在那里，再说跟咱们家有那关联，想要谋那个位多半难能。只不过”他不知怎的得了宋老眼缘”再加上继妃毕竟不是元妃”也不是没那可能。”

    “这个混帐行！”朱氏恨恨骂了一句，如今每每想到自己当年的盘算和眼下的现实，她就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然而，生了一会闷气，她终究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老半晌，她摇了摇头道，“罢了，要不是我不想背恶名，苏仪那会儿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把人接回去。不说别的，单以她的年纪，想中选就绝无可能。”

    “就是中选了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难道她还能上咱们家来显摆？”陈衍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就把炕桌上那盏茶递给了朱氏，“老太太，姐姐既然回来了，那我的婚事是不是…”

    “我知道你那点x心思，只不过，你姐姐毕竟是嫁出去的姑nn，再主理你的事情就不适合了，顶多帮衬帮衬。再说”你忘了不成，你姐姐出嫁可是三年了，哪怕是婆婆好相与，丈夫又疼爱，可三年无出毕竟是不好听的，这回了京也得好好调养，你忍心让她刚到就为你劳婚事？我都给你盘算好了，你的大表嫂，也就是韩国公世夫人，论身份辈分都相宜，而且xìn又好，出面到杜府去办那些事都合适的。”

    尽管没能遂自己的心意，但朱氏所言毕竟句句在理，陈衍自然没有二话，只是x脸上少不得流露出了几许怏怏之sè。好在姐姐姐夫回来的好消息终究是胜过了那些许的抑郁，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又笑眯眯地和朱氏说起了其他事情。

    待到陈汀ru着x肚进了屋来，祖孙三人自是说笑欢，直到郑妈妈进来说刘善家的来了，朱氏息了声。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媳妇匆匆进了én来磕头。

    因朱氏喜欢绿萼的能干懂事，许配了外院的一今年轻管事之后，便仍是把人调在内院，主管大件器什出入采买。只丫头和媳妇毕竟不同，平素见得也并不多。此时此刻，朱氏等人行过礼后就吩咐人起来，又赏了x杌给她坐。

    “老太太，因是四少爷的婚事在即，奴婢接了令往外头去看那些式样的木器家什，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得大街上飞马报捷，说是肃州大捷，具体的情况奴婢也不懂，只知道三老爷在那儿，所以就急急忙忙先赶了回来。”

    陈瑛一去就是将近三年，逢年过节虽然都是不缺礼数，但终究是远在边陲，朱氏又几乎是巴不得他就此别回来，自然是不在乎他这一离家就是三年。因而，此时此刻听闻这肃州大捷，她的眉头立时拧成了一个结，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数珠，好半晌没吭声。

    陈衍虽然也吃惊，可是在回过神来之后，立时向绿萼仔仔细细盘问了起来。听她虽是勉强说些土鲁番赤斤卫蒙古之类的地名，可终究是闹不明白，他也就不再多问，温言赞许了几句，就让郑妈妈把人带走了。等外人一走，他就立时跳下了炕。

    “老太太别急，当初是因为缅甸已定，皇上把威国公和三叔一起调了回来，但如今那里零零星星x动1un不断，想来就算三叔这一回建下大功，回不回京还未必可知，这几天我会让人好好打探打探消息。”说到这里，他突然斜睨了陈汀一眼，见人一下瞪大了眼睛，他就走到人的面前说道，“六弟，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斟酌着给你爹爹写封信。要真是大捷了，你身为人，总也该问候问候恭贺恭贺。”

    “皿哥，我……”

    见陈汀扭来扭去满脸苦sè，陈衍就正sè说道：“好了，别不愿意了，不管怎么说，大礼数不能丢。好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做今天的窗课，否则明天先生查验你又j不上来了。”

    尽管陈衍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两天后，当他在通州码头等着接姐姐姐夫一行的时候，却始终是有些心烦意1un。都说好事不出én坏事传千里，可但凡报捷，那信使总会是沿路张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好比这一回，镇守肃州卫的阳宁侯陈瑛和赤斤卫蒙古联手把来犯的土鲁番打了个落hu流水，甚至还为赤斤卫夺回了被抢去的印绶，这对于西边来说是少有的胜仗，甚至连奉旨经略甘肃的那位谈总督都上表请功，赤斤卫是提请要进京献俘朝贡，这架势摆明了不x。

    “少爷，少爷，船来了！”

    楚平这一嗓终于把陈衍叫了回来。他抬眼一看，见一艘官船正在缓缓靠岸，那船舷上依稀有几个跨刀的家丁，他自是整理了一下衣裳往前走了几步，运足目力分辨着上头的人。好一阵，他就认出了里头的x武”脸上立时绽放出了喜悦的光彩。

    因而，等到那船停稳，船板一架上，他就不顾三七二十一，竟是头一个踩着船板咚咚咚地上了船去。站在船头的x武吓了一大跳，慌忙倬手扶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他就只听陈衍突然提高嗓én嚷嚷了一声。

    “姐，姐夫！”

    话音刚落，前舱的一处舱én就打开了来。弯腰走出的杨进周见陈衍站在那儿，含笑点了点头就侧身让了让。陈衍先是呆了一呆，随即就三步并两步直接冲了进去。

    一进én，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中间的那个人影上。

    “姐……”

    “x四，你都比我高了！”

    看着那个两年多没见的人影，陈澜眼里既有惊叹，也有欣慰。当看到陈衍突然直冲了过来的时候，她自然而然伸开了双手。待到弟弟一下欢喜地抱住了她，那坚硬的下巴是磕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轻轻拍了两下陈衍厚实的肩背，笑声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

    “看你，都不是x孩了，还撤娇，x心你姐夫笑话。”

    “笑话什么，我都这么久没见你了！”陈衍使劲又抱了抱陈澜，许久依依不舍地放松了双手，往后退了两步。端详着陈澜那熟悉的面容，他这hu了hu鼻，咧嘴一笑道，“姐，我长大了，以后除了姐夫，我也能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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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稚子之心，家园最好

﻿    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外表看着并不奢华，刚刚扶着妻上去时却现别有dn天的马车，杨进周忍不住又瞥了瞥一旁那匹没了主人显得百无聊赖的坐骑，嘴角不知不觉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刚刚还说是长大了，可一见着姐姐，就躲在马车里急急忙忙说起了悄悄话，这x家伙！

    马车中的陈衍自然不知道外间的姐夫转过了什么想头。此时此刻，车厢里只有他们这相邻而坐的姐弟俩，虽说前头卷帘缝隙和窗帘缝隙透进的光微不足道，可是，他仍然借着这一丝丝的光亮，侧着头仔仔细细打量着陈澜。现姐姐比去江南之前气sè好了许多，向来纤瘦的人也总算是透出了几许丰腴，他这笑了起来。

    “都说江南水土养人，看来果然是不假。要不是脱不开身，我早就想去江南看你了。”

    “你呀……”，陈澜看着那已经和自己平齐的个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点在那脑én上，“课业要紧，再说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等你再大些，天下之大哪里都可以去得。”

    “父母在，不远游，咱们虽说没了爹娘，可老太太还在呢，我顶多也就只敢在京畿附近走走。”陈衍把头摇成了拨1n鼓似的，随即自然而然地攀住了陈澜的胳膊，“姐，从前不觉得，可自打晋王妃去世，后来五姐姐的……襄阳伯那使团的沉船之事得到了确证，我就总觉得害怕极了，就怕你那儿有什么不好的讯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澜也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初听到襄阳伯和朝鲜使团失踪的消息时，还寄希望于这只是谣传，可后来随着辽东大军和朝鲜军队在边境一次又一次碰撞激战，那个传闻渐渐得到了证实。据闻，那边凯觎辽东沃土和奴儿干都司已久。但这时候动手，却可能是迫于其他的压力。

    陈衍沉默了好一会儿，这继续说道：“襄阳伯家里没什么人了，罗姨娘闻讯之后，便想赶紧退了婚，另寻好人家，谁知道五姐姐直接就绞了头，罗姨娘只得回禀了老太太”如今庆禧居后头辟出了一个x院，她就在家里带修行。我去见过她好几回，嘴都磨破了，可她就是不肯回心转意，老是说那些时啊命啊之类的话，听着让人心烦意1un！”

    “等我回去之后，再劝劝她吧。”

    话虽这么说，可陈澜想起陈汐那是冷然倔强的xìn，心里却并没有太大的期望，但实在是不想看着那样的凌霜红梅就这么凋谢在了初nt;随着车轱辘有节奏的转动声，平时写信除了朝廷大事，几乎就只提朱氏自己和陈汀的陈衍又低声说起了家里的情形，从二叔陈玖沉í酒sè身体越糟糕，二婶马夫人几次三番想要h手家务却都不能得逞，罗姨娘虽说名不正言不顺，可硬是把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直到嫁出去的陈冰三天两头回娘家”陈滟却是一年到头逢年过节都难得回来……等他差不多说完时，马车竟已经到了崇文én。

    楚朝旧制，外官入京朝觐，亦或是奉召回京述职以及奉调回京，都需得从崇文én税关通行，视所带财货不等”j上一笔数额不等的税银。话是这么说，可终究这行李等等都是各官的yīn私，久而久之这买路钱也就成了按品级递减的规格，象征xìn收上几两几十两不等。

    这税关从关监到税丁无不是火眼金睛，若是真有两袖清风的官儿轻车简从亦或是就这么一头x驴入城的，他们甚至连那几两银也不去收了，免得自己惹麻烦。可要是碰到大人物，他们反而却挺直了腰杆公事公办”甚至还不无强项顶牛，为的便是这崇文én税关收的除了官税，要紧的却是商税。从大通桥下卸货的商贾都得从这儿过”往官儿身上收税，这便能敲山震虎吓住来往商贾，这一年的定额完成起来轻松不说，捞钱是有望。

    此时此刻，杨家这一行虽算不上十分招摇，可行李也有四辆大车，再加上四辆马车的nv眷和丫头仆妇，随行二十几个家丁从人，自然是惊动得关监亲自出来。就在预备查验官文时，在马车中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陈衍就索xìn打开车én跳下车来，冲着那六品关监嚷嚷了一嗓。

    “胡胖，你擦亮招仔细瞧瞧，那是我姐夫，别当是外地来的戆措大！”

    那胖乎乎的关监瞅了一眼车上跳下来的少年，xx的眼珠一下就凝住了，刚刚还公事公办的脸上立时挤出了笑容来。原本拿着官文还拿架不肯打开的他立时三刻翻开了封面，一见上头那如假包换的官衔官阶姓名，他立时冲着身边的副手吩咐了几句，又上前殷殷勤勤和杨进周赔罪道歉，这一溜x跑到了陈衍面前。

    “四少爷恕罪，x的之前还在琢磨杨大人什么时候来，这不是一时没注意么？您放心，公事公办，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就知道你这老货刁滑！”陈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见后头等着入城的队伍蜿蜒出了上百米，中间有不少货车等等，他这低声说道，“你这关监今年差不多就该到头了吧”之后谋哪儿的缺可想好了？”

    “哎，四少爷您这不是戳我的痛处么？如今上下整顿，好处越微薄了，我又胆x，这一年的出息比前头那几任的三个月都不如。这到头之后的去处也实在是说不准，我又没个功名，放出去也就是杂佐官，可在京城里头，我这六品衔算得了什么……”

    陈衍哪里耐烦听他大倒苦经，见这胡胖滔滔不绝还要再说，他便冲着其摆摆手，随即似笑非笑地说：“上半年这京城外七én内九én加在一块，关税比去年多了三成，你这个关监当得虽然又苦又穷”可谁会不记得你的功绩？不要上上下下跑跳活动了，你得罪的人多，可嘉赏你的也同样不少。”

    此话一出，那胡胖自是眼睛大亮，待要千恩万谢时却只见陈衍嘿然一笑转身就走，他只得就那么站在原地，那只手忍不住摘下了帽使劲摸了摸头顶。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                     哪！

    随着车队的重起行，刚刚从窗帘中悄悄窥视了一番外头动静的陈澜这对上了车的陈衍道：“，看你这样，如今倒是积攒下了不少人脉，就连这税关的人也认识了？”

    “一回生两回熟，郑管事带着我走过两次，再说师傅又提点过一些，自然而然就熟了。”陈衍这会儿再没有在外人面前的故作高深，笑嘻嘻地摇了摇陈澜的手说”“姐，我都是要娶媳妇的人，不是x孩了，你就放心吧！”

    “你能干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有一条”你别聪明过头了就行！”

    对于陈衍的天赋和心xìn，陈澜都知之甚深，此时少不得提醒了他一句。见x家伙一如从前一般点点头答应，她的心里放心了大半。接下来的一路上自是又说笑了一阵，直到要到的时候，陈衍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三叔大概近期要回京一趟。他在肃州打了一个胜仗，夺回印绶的赤斤卫蒙古把他当成了再造恩人，甚至为此打算把部族之中珍藏的几件前元宇物献给皇上，所以大约是要进京献俘的。虽然不知道人是不是会留下来，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在甘肃那地方熬了这么将近三年”三叔如果留下，决计比以前难对付。”

    陈澜此前从天津行船北上之后就再没在沿途停留，因而这消息竟还是刚刚听说。此时，拧着眉头沉思了良久，她突然看着陈衍说道：“你刚刚说是对付？”

    自悔失言，陈衍本想蒙混过去，可看着姐姐那执著的眼神，他不禁x叹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老太太之前说过，看了你出嫁我娶亲”她就没什么别的遗憾了，只有这爵位落在三叔手里，她心里那股气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如果可以，让我一定要把这爵位夺回来，哪怕是之后就拱手j还朝廷，也不能便宜了他。我不在乎什么伯爷侯爷的，可三叔当年把咱们bī成了那个样，也险些bī死了老太太，我也想让他尝尝失去这些东西的滋味！”

    见陈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突然露出了义无反顾的表情，陈澜心中暗叹一声，沉默了半晌，终究是伸出手去，紧紧地把人揽在了怀里。

    “姐……”陈衍一下呆住了，随即就嗫嚅道，“要是姐你觉得这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行，我说……我就放弃也没关系，我不是真想要那劳什东西……”

    “不用说了，你的心意我还不明白么？”陈澜良久放开了手，随即按着陈衍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长大了，只要认准了是对的，我不会拦着你。我要说的只有一条，无论做什么，你都问问自己，是不是问心无愧。”

    回到了阔别将近三年的镜园，陈澜一路走去，只觉得那亭台楼huhu草草全都散着熟悉亲切的气息，脚下步竟是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扶着庄妈妈的江氏摆手阻止了要出声叫人的一个丫头，又冲着杨进周丢去了一个眼sè。见其知机地停下步等着陈澜，她这缓缓向前走去，目光也忍不住在那些熟悉的东西上头流连。

    江南虽是水土养人，可这儿是家啊！

    陈衍也注意到了姐姐那种异样的表情和眼神，自己抬头看了看这四周围，他却没有现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不禁有几分茫然，于是一边走就一边逗乐似的说道：“，姐，你们走了之后，我大约每个月都会来逛上一会。你们留下的人都可靠不假，可毕竟主人家都走了，没个人看着，难免就有偷懒耍滑的。所以，上上下下对我这个杂牌主大概头疼得很，总之你们回来，我就可以放下这桩心事了。”

    “你每个月都来？”陈澜一下回过神，随即就扭头盯着陈衍，“我看庭院里头多出了不少hu盆，那几条x道周围似乎也多出了好些持……”

    “树是我让人栽的，那个园丁也是我荐过来的，至于hu，摆在外头的只是装点én面的，真正的好hu全都在暖房里头。这几年家里育出了好些品，再加上宫里的赏赐，师傅送的，还有大姑姑她们这些亲戚送的，林林总总在那儿也摆了几十盆的稀罕珍品。至于屋里的摆设，我也积攒下来了好多，姐你喜欢什么我立刻给你送来。”

    听到这话，哪怕是旁边一直没怎么h话的杨进周也一时哑然失笑。他背着手走过来，向陈衍微微一笑，又看着陈澜说：“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你这姐姐，任谁都要说四弟这xìn实在是意实。我还在想呢，我们终究人不在，就算房有人修缮，园有人侍nn，断然不能维持得这样完善”原来是他时时刻刻看顾着。真是多亏他了。”

    “你这孩……”，陈澜情不自禁地迸出了这四个字，伸出手去想如儿时那般摩挲他的脑袋，可手伸出去却现已经够不到了，于是只能轻抚他的面庞，这笑道，“也不知道我有什么福分，能有你这样一个能干的弟弟。”

    “姐，该我说我有天大的福分有你这样的姐姐是！”

    陈衍神气地挺了挺胸，可脸上终究是露出了掩不住的喜悦，随即也顾不得杨进周在场，一把牵起了陈澜的手：“对了，惜福居和怡情馆中间，原本不是有荷塘x桥流水么？之前师傅送了我两对仙鹤，我把一对养在了侯府给老太太六弟解闷，还有一对就放在那儿了。整整养了一年，那一对仙鹤已经是比初大了好些，你跟我去看看！”

    见陈澜不由自主地被陈衍抓着步往前走了，后头的杨进周看着姐弟俩那一对异常和谐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不觉深了。在江南的那些时日，他只看着陈澜几乎每隔三两日就要写上一封家书，可为了避免频繁邮传”却只能十天半个月攒在一起捎带回京。

    而她和他说话时，字里行间放不下的”其实还是陈衍这个弟弟。

    好在，他终于回来了，她和那x家伙也就能团聚了！不过，想想时间真走过得飞，转眼之间，就连陈衍也已经长大到能够成家立业了。

    被陈衍拉着看了仙鹤，又去暖房转了一圈，见杨进周始终不紧不慢跟在身后，陈澜方不得不提醒了满脸〖兴〗奋的弟弟，又拉着人去了惜福居。只不过，江氏看着讪讪赔礼的陈衍，却是满脸的笑意。

    “不妨事，他打生下来就不曾和你分开这么久，〖兴〗奋这一阵算得了什么？衍哥儿也是的，这有什么好赔礼的，我们走了这两年多，你还替我们照看着这家，我还没谢过你呢。以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这镜园大én永远都对你敞开着。”，“多谢伯母！”陈衍高兴得连连点头，可江氏要留下他用晚饭的时候，他却摇了摇头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得回去对老太太禀报一声，再晚回去不好，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倒是伯母，你和姐姐姐夫虽是水路回来，可一路也终究太疲累了，还清早些休息。”，见陈衍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行礼告辞，陈澜想j待嘱咐几句，就只见x家伙后冲着她挤了挤眼睛：“姐，好好歇着，我明天在家等你！”

    这本xìn毕露的一句话自是让陈澜不觉莞尔。请云姑姑将他送了出去，她这问起了这晚饭的食单。得知都是一些清淡爽口的菜蔬，ru食只有一道什锦砂锅，她少不得赞许厨房想得还周到，结果庄妈妈却笑开了。

    “夫人还说呢，她们还不是按图索瞪，菜单都是四公定的。”

    “又是他！”陈澜说着自己都笑了，“这x，越俎代庖都上瘾了。”

    “这不是好，也省得你刚回来又要劳心劳力。”，杨进周尽管对陈衍这x舅颇多赞赏，可不得不说，三年不见，陈衍非但没有生出隔阂，反而和姐姐加亲近到不避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丈夫，害的他站在一旁简直像个局外人，这也实在是令人有几分郁闷。所以，此时此刻x舅走了，他终于是觉得僵硬的脊背能够暂时放松一下，于是打趣了这一句后，少不得吁了一口气。

    回到自己家里，江氏自也惬意”此时在铜盆里洗过手后又捧着热茶喝了好几口。心神一定”她就突然对旁边的庄妈妈问道：“骏儿还没醒？”

    “老太太，早起吃了y，还睡着。”

    “唉！”，江氏深深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只希望毕先生能平安回来，不要抛下他这么个可怜的孩。”

    说到这话题，陈澜和杨进周顿时都沉默了。江南事定之后”朝廷虽不能说完全接管了金陵书院，可是终究掌握了重要的东西，而接下来的商税和田亩等等，尽管每一步的进展都是以寸计算，但也已经是突破xìn了。然而，南洋和东洋的使节朝觐之后，就是两江和福建等地的隐户事，紧跟着辽东战事渐起，关键时刻倭国甚至也来h了一脚，于是毕先生就再没了音讯。起初还能骗骗那x家伙，可到后来，也只能拣能说的对骏儿说了。

    尽管毕先生只为陈澜诊断过一回就飘然而去，但他却留下了完整详细的好几张y方和说明，这三年在江南细心调养，再加上强身健体”陈澜自觉身体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每年踏青亦或走出游，她也不复初的气喘吁吁，每日也jīn神了许多。之所以直到如今尚未有动静，那是因为她至今仍在服用避孕的汤y。

    毕竟，机会也许就只有一次，她不能拿自己和孩冒险。

    因赶路疲劳，江氏早早吩咐下去，镜园上下的仆役都不必特意过来请安问好，一切等明天再说，所以，这一天的晚饭过后，她就早早打了儿儿媳回去休息。尽管从惜福居到怡情馆并不远，但陈澜挽着杨进周绕了一圈一路缓行，走走停停看看，竟是一刻钟后到了院大én前。跨进院之后”她就只见一个人步迎了上来”深深地行下礼去。

    “沁芳？”

    陈澜看到那少fù高高梳起的髻和装扮，愣了片刻叫了一声。果然，那少fù起身之后微微抬头，正是曾经伺候了她多年的那个大丫头。见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水光，她忍不住扶着人的手上看下看，末了叹道：“虽说你的事情是我特意嘱咐四弟办的，可终究没亲眼看着，心里总有些忐忑。见你如今这样儿”我总算是放心了。”

    “都是夫人恩典。”

    沁芳向来讷于言辞，此时嗫嚅着说了这么一句，见陈澜身后那三个大丫头里，唯一熟悉的一个就只有向自己挤眼睛的芸儿，她不禁呆了一呆，随即低声说道：“一转眼，大家都已经大了。夫人您不在，我涎着脸仍是在这怡情馆管着事情，如今回来，这钥起……”

    见沁芳就这么双手捧着一大串钥匙要j过来，陈澜身后的芸儿忍不住扑哧一笑：“姐姐都成了亲，还是这谨慎的xìn。”，“那是，我身边的几个人里头，就属你跳脱，所卑留到现在，其他一个个都有了人家，红螺的儿都会走路了。”

    陈澜头也不回地哂然戏谑了一句，听芸儿顿时不吭声了，她这吩咐云姑姑上前收了钥匙，又对沁芳言说了几句，让其明日上午再过来，她这带着其他人进了屋。此时各sè行李箱笼都已经放好，她也没力气多说什么，直接让人在浴室中放了热水洗过澡，随即就昏昏沉沉躺在了床上。直到颈边又传来了那灼热的气息，她轻轻动了动身。

    “你再闹，我明天就起不来了。”

    “都到家了，起不来又有什么关系？要不是你不好意思，在船上的时候……”

    “你还说！”

    那娇嗔下一刻就被堵在了。中。面对那灼热的索取”她想起在船上时他的浅尝辄止，终宪是轻轻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仿佛柔弱无骨似的完全放松了下来。

    是的，已经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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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风水轮流转，心意各不同

﻿    “尽管杨家回京并未大张旗鼓，但崇文mén税关一过，上上下下该知道的人就全都知道了。而到了镜园之后，陈澜也立时派人往各处报信。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早早起身，梳洗之后去外头见了各处的管事媳妇和妈妈，又留下了柳姑姑在那儿暂时照管掌总，自己就先回了屋子。这时候，云姑姑已经把这回从江南带来的一应礼物都收拾了出来，而且按照各家各府分mén别类整理好了。

    杨进周也是早起刚刚到兵部jiāo了呈文回来，此时扫了一眼那满炕的礼物，他不禁想起此前回程时陈澜那细挑慢拣的光景，忍不住问道：“是先回侯府，还是先去长公主那儿？”

    “虽说娘身份不同，可既是论亲，就不能越过辈分去。上午先回阳宁侯府，下午再去娘那儿，还有些xiǎo玩意请她捎带进宫。我昨天让人报信的时候，就已经都说好了。”

    杨进周见陈澜一边说一边指挥着让几个丫头把东西拿出去放在车上，便走上前去轻声说：“何必这么急，一天去拜访一家不是更宽松些？就这么一丁点时间，说什么话都不方便，你就不怕老太太和长公主嗔怪。”

    “还不是为了你？”陈澜斜睨了杨进周一眼，见他有些不解，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着几个丫头都抱着东西出了mén去，她这才低声说，“你毕竟刚回来，尚未召见不好去见亲友，只我一个人去，在各家停留时间长了，难免有人会说什么不是。今天去了这两家至亲，明日便去韩国公府和杜府，如果有时间再去威国公府和戴家……总之你的事情还没定下来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在京里，以后你定下了，我就是天天出去串mén，别人也就管不着了。”

    “澜澜，你还真的是滴水不漏。”

    见杨进周苦笑了起来，她便给他正了正衣领和衣襟，随即嫣然笑道：“等你面过圣万事定了，到时候再一块回去见老太太，还有娘。那时候就是多蹭两顿饭也不要紧，今天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你在江南就没几天是闲的”如今回来了难得闲着，也该多陪娘说说话。”

    “好好好，我听你的！”，夫妻俩笑语了一阵，陈澜看着时候不早，也就不再多说，收拾停当匆匆出了mén。坐在马车上，她忍不住将窗帘挑开了一条缝，悄悄张望着这阔别了将近三年的京城。和后世那今日新月异的时代截然不同，那些大街xiǎo”巷仍然是从前的样子，无论是高mén大院还是xiǎoménxiǎo户，都鲜少流露出什么变动的气息来”就连大街上的行人也和从前一模一样，连走路都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安闲气息。

    马车才进阳宁街，她就听到了前方仿佛有大声说话的声音，索xìng就把窗帘挑高了”稍稍一张望就瞧见西角mén处仿佛停有车马，别的却看不清了。待到近前，外头又是mén房和随从的对答，不消一会儿，停住的轿车就徐徐驶了进去，走了好一阵子方才停下。

    等到马车停稳，她扶着云姑姑的手从车上下来，这才看清了二mén前停着的另两辆车。相比她这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的清油车，前一辆车看着刷漆考究，但无论车围子还是帘钩帐幔，都显得颇有些年头了”看上去仿谗是多年前的货sè；而后一辆车则是刻huā的白铜包件，套围子的暗钉都是铮亮的黄铜，瞧着仿佛是刚刚新入手的新车，瞧着颇为鲜亮。

    而相比马车，那站在二mén口的赫然是两拨人，被簇拥在当中正看着她的人亦是服sè各异。那曾经颇为相似的两张面孔，如今那衣着打扮却几乎掉转了过来。陈冰琥珀sè绣折纸huā的褙子”青绿sè的水波玟裙子，颜sè虽还好，但式样huā玟却透出些老气来，再加上她那暗沉的肤sè，缺乏jīng气神的表情，越发显得人更老了。而陈滟则是大红妆huāxiǎo袄外罩着茜sè祥云纹褙子，橘红sè香草边的裙子，那鲜亮的颜sè再加上那头上的金翠，整个人jīng神奕奕。

    见陈澜上台阶”陈滟便笑yínyín降阶相迎，叫了声三姐姐，拉手又是好一阵嘘寒问暖，而陈冰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陈滟拉着陈澜上来，她才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澜一阵，捏着手绢似笑非笑地说：“你都是一品夫人了，出mén回娘家也不好好装扮装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妹夫如今不得意了，供不起那些行头chā戴。你看看四妹妹，才刚刚妻凭夫贵封了六品安人，这立马是绫罗绸缎金银珠翠，走出去谁都知道，四妹夫正chūn风得意呢！”

    这话说得缠枪夹bāng，陈滟的脸sè当即就变了，斜睨了一眼陈澜，见其就仿佛没听见似的，照旧挂着浅淡的笑容，她这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家老爷从七品到六品，正是最高兴的时候，让我妆扮得喜气些，我自然就依了，哪里敢和三姐姐比？就是二姐姐家里，原也是家大业大，不像我们那xiǎoménxiǎo户，拿出来的自然就只有这些俗气东西。”

    “你……好好，果然是如今男人有了些出息你就得了底气！”陈冰怒极反笑，一抬手，那手指几乎就点在了陈滟脸上，“你看着吧，要是你男人真飞黄腾达，他就该嫌弃你这个出身庶nv的妻室了！你算什么东西，当年xiǎo意逢迎，得意了就张扬，白眼狼！”

    眼看陈滟面露恼怒，姐妹俩就要在这二mén口争执了起来，陈澜终于看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才淡淡地说：“都已经这时节了，当年旧事还有什么可提的，没来冉让人看着笑话！今天难得聚一聚，不叙姐妹情分，也要看着同出侯府的份上，难道你们还打算回家之后让别人嚼舌头看热闹？”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冰想到跟着自己来的里头还有婆婆给的丫头，陈滟忆起随行的还有苏老太太陈氏塞来的人，一时全都闭口不言。因为mén口的这么一桩”姐妹三个进了二mén，顺着甬道一路往里走时”竟是谁都不曾开口说话，闹得一路上行礼拜见的下人也一个个都屏气息声，四周围的气氛一时极其僵硬。

    直到进了廖香院正房拜见了朱氏，陈澜又笑着捧了礼物一一分送，这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尽管没想到今天会碰到陈冰和陈滟，但陈澜连她们的一份都给带来了，除了湖笔和湘妃竹笔筒之外，还有送给姐夫杨艾和妹夫苏仪的一把做工jīng美的紫砂壶，除此之外，送给杨艾的加了一件景泰蓝香盒，送给苏仪的则是四部金陵书院监制的新书。

    尽管丝毫没有金yù之物，但陈冰和陈滟都是管家的媳妇，脸上的表情自是都渐渐平了。

    因是陈汐仍然避而不见”送给她的那一份自然是让人拿了过去。相比之下，朱氏则是看着陈澜抖开的那件大袄，一时满脸的笑容。她倒不在乎这面料是南京织造今年的新huā样，也不在乎京城的其他贵人们还尚未入手，她在乎的是陈澜那一针一线的心意，因而吩咐郑妈妈xiǎo心收好，等入了十月就拿出来穿，她又瞥了一眼其他西洋yào材等等东西”脸上笑意更盛。

    “在江南就该好好调养，还忙碌这些针线活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人做给我！”

    话虽这么说，朱氏却拉着人到身边坐了，又细细问了一阵陈澜身体如何”说话间，外间通报说马夫人来了，屋子里众人自是连忙起身。而马夫人进屋笑容满面地向朱氏问安，目光在两个nv儿身上一转，等到坐下之后便突然冲着陈冰说道：“今天既回来了，怎么不把圆哥儿带过来？”

    提到这咋”朱氏脸sè顿时一凝。可马夫人正好侧对着，哪里注意到这个，而陈冰听到这话，面上的冷凝一下子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得sè：“家里太夫人说孩子太xiǎo了，这天气凉，带出来生怕过了病气，所以说是等chūn暖huā开的时节再带出来给老太太瞧，婆婆和相公也是这意思。”

    说到孩子，陈澜倒还好，陈滟的脸上却有些不自然。果然，马夫人一听这话就笑着点了点头，又瞅着陈滟恨铁不成钢似的说：“你呀，成天也太贤惠了些，房里人一个接一个的有动静，如今庶出的已经有两个nv儿，这要是被那些xiǎo蹄子抢在你前头生了个庶长子，你这正牌子夫人还有什么脸面？姑爷前程好，上司同僚送nv人的决计不会少，眼下不抓紧，你日后怎么办，还等到人老珠黄么？”

    她越说越起劲，竟是话头又转向了陈澜：“就连三姑nǎinǎi，你也是。说起来你们几个都是同岁，吴是同一年办的喜事，这如今都已经三年多了，没个孩子傍身总不是办法。三姑爷虽说不是那贪恋nvsè的xìng子，可男子汉大丈夫难免没有逢场作戏，万一到时候外头有什么不三不四的nv人寻上mén来，还不如在家里……”，“好了！”听到这话，朱氏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拍扶手轻喝一声，见马夫人讪讪回过头来，她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你管好自己屋子里的事就成了，她们都已经走出嫁的姑nǎinǎi，自己的事自己还会没分寸？”

    马夫人多年的心病就是年轻时没生下个儿子傍身，那些妾室通房给她防贼似的防着，也就只活下了陈滟这么个庶nv，唯一的庶子也是养着几岁就没了，她到老了还得忍受丈夫一个个往房里头拉人，自己却说不出任何反对来。如今nv儿嫁了之后虽不尽如人意，可却是头一胎就得了个大胖xiǎo子，因而在如今越发得意的庶nv和侄nv面前，她自然想摆摆长辈的谱，可谁曾想才说了这么没两句，就被婆婆一口喝止。

    她眼神闪烁地应了一声，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朱氏就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冰儿滟儿也是难得回来，你母nv俩想来有的是话要说，你们就到紫宁居去说话吧，省得在我面前拘束。澜儿一去就是这两三年，我也有体己话要jiāo代她。”

    陈冰虽是睨视着陈澜，可见她丝毫不看自己，心里不禁气苦，可她也知道在朱氏这儿，她是无论如何别想压过了陈澜”因而眼见母亲马夫人有些踌躇，她就丢过去一个眼神，随即当先站了起来向朱氏屈了屈膝，随即又似笑非笑地冲陈滟斜睨了一眼。

    “四妹妹，老太太都要留人说体己话了，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我们姐妹也好久不见了，到紫宁居去好好说说知心话吧！”，然而，陈滟却是恭恭敬敬朝着朱氏欠了欠身说：“老太太，苏家不比侯府，下人多半都是新进，刁滑的居多，平时逢年过节我也难能chōu空回来。今天还是得知三姐姐回了京，我才好容易chōu了个空子回来，原是也有下情想对老太太和三姐姐说。就在昨天”老爷突然接了令”转调兵部……”

    “等等，姑爷转了兵部？”朱氏的面sè一下子凝重了下来，看着陈滟好一会儿，见其轻轻点头，她这才冲着马夫人和陈冰道，“也罢，五丫头也是难得回来，留她和我说说话。你们先去吧，到时候若要回去，差个人过来和我说一声就得了。”

    这无疑是说，陈冰就是回去也不必再到廖香院来一趟，当下陈冰那脸sè顿时难看得发青”马夫人更是恨得牙痒痒的。然而，陈滟一嫁，柳姨娘就干脆去了庵堂吃斋念佛，连面前不露，而陈滟嫁出去之后更是难得回来，顶多也就是在朱氏面前逗留逗留就借口有事回去，她连端嫡母的架子都难能。此时此刻，她只得用恶狠狠的目光剜了陈滟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碍事的人这么一走，这屋子里一下子空空落落了好些”陈澜总算是觉得耳根清净了。因而，她就自然而然揽着朱氏的胳膊，含笑问道：“老太太”xiǎo四昨天还说在这儿等我的”如今怎的不在？”

    朱氏本还想问苏仪的事，但听陈澜一问陈衍，她立时把那事先抛在了脑后，眉开眼笑地说：“他连假都请好了，要是没事当然会在家里等着你，只是今天杜阁老正巧休沐，一大早就差了人来，十万尖急似的把人叫了过去。他临走时还叫苦连天来着，只可惜骑马的时候不能温书，也不知道今天这一关能否过得。”

    “四弟聪明伶俐，无论读书习武又都肯下苦功夫，杜阁老是丈人翁看nv婿，越看越欢喜，哪里真会为难他？”陈滟也不急着说自己的事，在旁边笑yínyín地凑趣道，“况且，听说此前内阁连轴转一般上上下下没个消停，杜阁老难得下值就请了四弟过去，足可见这器重之心了。考较之后，若是四弟争气，兴许杜阁老一时高兴，赏他一些东西也不一定。”

    这一来一去两年多，眼看陈衍长大chéng人，心里最高兴的就是陈澜。此时陈滟这话虽有些逢迎的成分，可毕竟悦耳动听”因而她不禁冲着陈滟微微一笑。

    “四妹妹就别夸他了，给他听见也不知道会神气成什么样子。”她顿了一顿，感到朱氏仿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这才含笑问道，“四妹妹刚刚说妹夫昨天从都察院转了兵部？须知御史矜贵，妹夫又才升了六品不久，怎么会突然去了兵部？”，“我也纳闷，可老爷回来之后却高兴得很，说是调了武选司员外郎。虽说上头还有两位郎中在，可就是我也知道，这武选司是最炙手可热的缺。家里的出入都是我管，没见老爷动用大笔的银子，这féi缺从天而降，实在是让人不安得很。”陈滟见朱氏眉头紧皱，陈澜则是若有所思，知道这话头已经说够了，就顺势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老太太和三姐姐别笑话我，我没见识，总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缺让人心里七上八下。

    “他只一味顾着升官发财，有你帮他看着，是他十辈子修不来的福气！”朱氏半晌才摇了摇头，随即看着陈滟叹道，“想不到你嫁了出去，人倒是没了从前的máo躁，这为人处事思量事情也长进了不少，比你姐姐强多了。早知道……”，”

    那话头一下子戛然而止。而陈滟假装没听懂似的低下了头，捏着帕子的手却不知不觉用上了力气。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已经看开了，马夫人和陈冰母nv千挑万拣的汝宁伯世子，到头来却因父亲丢了爵位浑浑噩噩，如今杨家连普通官宦人家都不如了；三叔阳宁侯陈瑛给陈汐费的劲也不少，而罗姨娘更是借了罗贵妃的势选了直接就有爵位的襄阳伯，可如今陈汐赫然守了望mén寡；陈澜是嫁得最好，可这后头的辛苦又有多少？

    她既然已经嫁进了苏家，就至少得把苏仪的前程将来看好，否则，她的丈夫一旦遭了挫折，凭那心xìng，兴许比她那个沉mí酒sè的父亲陈玖还要不如！

    “四妹妹，你那xiǎo姑子的婚事如今如何了？”，陈澜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见陈滟面sè一变，她不禁心中一动。果然，下一刻，陈滟就极其勉强地说道：“都是先前家里那位成日里东挑西捡，我辛辛苦苦找的几户人家她全都有这样那样的不满，一心只等着攀龙附凤。须知婉儿的年纪比我还大两岁，这不过是痴心妄想，也亏得老爷竟然也赞成等着礼部的结果。”

    “什么可能？”

    随着这声音，陈衍风风火火地撞开mén帘闯进了屋子。见陈滟竟然也在，他怔了一怔，笑嘻嘻地把手中抱着的一个大包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炕上东边的西首空位上一堆，这才一一行礼见过。及至朱氏让他坐车，他更是涎着脸上前紧挨祖母坐了。

    “真是累死我了，杜阁老整整盘问了我半个时辰，差点连冷汗都给他问出来了，还好没挨训。”陈衍仿佛是心有余悸似的吁了一口气，这才指了指旁边的东西说，“不但如此，还得了好些彩头。有杜阁老家亲戚送来的野生木耳和香菇，有腌的咸菜酱瓜，还有……”

    “停停，这些吃的东西你随手就往老太太炕上放？”陈澜一时听得哭笑不得。

    “姐”我哪里能这么不知轻重？那些土产我都直接让人送到老太太的xiǎo厨房了，那些酱菜之类的，则是让丫头给老太太收好了，万一胃。不好正用得着。至于这些……”他嘿嘿一笑，这才站起身上前解开，却见里头是一堆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听说是西洋来的什么胭脂huā粉之类的，杜阁老是在御前伴驾时作诗赢得彩头，留着一些给筝儿妹妹，还有一些送人，其余的一股脑儿都送了给我。见者有份，四姐姐也不妨捎带些回去。”

    陈衍从前眼里除了陈澜，从来就没别的兄弟姊妹，此时此刻见他这么说着，挑出四样就笑yínyín捧了过来塞了给她，陈滟自是连声道谢不迭，又说了好一番奉承夸奖。又留着说笑了好一会儿，她知道人家祖孙”姐弟久别重逢有的是话要说，就直接告辞了回家。

    等到陈滟一走，陈衍才立时原形毕露，一屁股在陈澜身边坐下就问道：“四姐来做什么？是不是四姐夫又出什么幺蛾子？”

    “怎么说话的？”

    尽管知道朱氏必定不以为忤，陈澜还是老习惯上来，伸出手就在陈衍脑mén上弹了一指头，见弟弟眨己眼睛看着自己，她这才把事情原委说了。结果，就只见陈衍没好气地撇了撤嘴。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敢情就是这个！我昨晚上回了侯府就听说啦，今早去杜府时特意向杜阁老打探了打探，听说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对四姐夫这么个酸腐书生很不喜欢，所以武选司正好因为之前的武选舞弊闹得沸沸扬扬，一时出缺，就紧赶着把人扫地出mén，这不，人果然是欢欢喜喜去上任了。”说了这么一通，他接过旁边陈澜递过来的茶水，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随即又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杜阁老还加了一句，这是官面上的说法，只姑且一听罢了，那位右副都御史是不喜欢四姐夫，可他却是元辅宋阁老的得意mén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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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一别经年，人各不同

﻿    相比陈滟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陈澜却是又去看了陈汐，见其虽说带发修行，可眉眼间反而少了几分冷艳，多了几分恬淡，有些话便说不出来了，最后回来陪着朱氏用了午饭方才告辞离去。只上车了之后，人前一直言笑盈盈的她却立时敛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怔仲。死缠烂打硬是要跟着陈澜一块去安国长公主府的陈衍见姐姐这光景，也知机地没做声。

    直到马车缓缓前行，好一阵子都没见陈澜回神，他这才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又低着头小声说：“这几年宫中的林御医和大姑父荐的那位张大夫常常来给老太太诊脉问诊，虽然在老太太面前都是说些老生常谈的话，但毕竟禁不住我追问。从前那趟小中风虽然平安度过，可老太太年纪大了，气血两亏，这要是安安生生，也许还能有三五载，可若是有个什么小毛小病，一不留神就难说得很了。”

    陈澜虽不通多少医术，但察言观色，她自然发现朱氏的身体比三年前更加不济，甚至精神也大为不足，只这么见一回人，午饭之后就已经困倦上来，而眼睛之中更是神光不足。于是，在陈衍说了这么一番话之后，她不觉深深叹了一口气，倚在靠背上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姐，一切有我呢，你就别那么操心了。”陈衍冠盖吧岁月手打轻轻握住了陈澜的手，继而咧嘴笑道，“我明年就要娶亲了，兴许给这喜事一冲，老太太就立刻好起来也不一定，不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吗？三叔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而且有了先前的教训，他就是回来，也不敢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再说，我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那曾经青涩的人儿已经渐渐蜕变，尽管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确认了这个事实，可陈澜总觉得心底有几分空落落的。沉默了好半晌，她终究没有出声，只是冲陈衍点了点头。

    阳宁侯府位于西城，而安国长公主府却位于东城，因而这一路异常漫长。在那有韵律的车轱辘声中，陈澜虽昨夜睡得很好，可终究是旅途劳顿，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随着车的一阵阵颠簸，原本靠在一边厢壁上的头渐渐被颠得调换了方向，最后自然而然往右边一歪，就这么靠在了陈衍的肩膀上。

    这动静顿时把半梦半醒的陈衍给惊着了，一侧脑袋，他就发现姐姐的头正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张脸上，微微有些乱的额发，修长的睫毛，微微闭着的眼睛，那熟悉的眉眼此时却没了平时的镇定自若，多出了几分柔弱来……只是茫然了一瞬间，他就立时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让陈澜靠得更舒服些，手却把窗帘撩开了一些，眼睛也落在了窗外。

    三年多了，这三年多他比过去十几年都要拼命都要努力，就是为了能不负姐姐的期望，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姐姐都能平安喜乐！如今好不容易团圆，他不会让任何人搅和了这种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幸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澜突然听到外间仿佛是什么人正在说话的声音。恍惚之间睁开眼睛，辨明自己是在马车中，她一愣之下立时坐直了身子，环顾四周却发现陈衍不见了，而这马车也已经停稳了下来。低头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厚厚的大氅，仿佛是之前看见陈衍穿在身上的，她不觉一把将大氅卷好抄在手中，待要下车时却有些犹豫。

    因为阔别许久的陈衍比从前更加缠人，随行的云姑姑和两个丫头都在后头的青帷小油车上。她刚刚分明是在车上睡着了，如今鬓发散乱自不必说，若是贸贸然下车，这幅光景落入别人眼中，不知道又会编排出什么话来。斟酌良久，她便凑近了前头车门，透过卷帘缝隙往外看去。当认出那个站在门口和陈衍说话的人时，她不觉皱了皱眉。

    那不是别人，正是晋王！

    马车之外，晋王和陈衍寒暄过后，这才笑道：“你这来得实在是不巧，我也走到门上才知道，九姑姑进宫去了。既然扑了个空，何妨到我那儿去坐坐？”

    “多谢晋王殿下好意，只是今天我不是一个人，车上还有家姊。”陈衍冠盖吧岁月手打恭恭敬敬地垂下了头，避开了晋王那种有些刺人的目光，“家姊刚刚从江南回来，思母心切，所以我打算再陪着家姊去东安门外问一问。家姊毕竟曾经通籍宫中，若是方便，还可以顺便进宫一趟拜谒皇贵妃娘娘。”

    这话说得异常圆滑，哪怕是车内窥视的陈澜也不觉暗自点头，赞许曾经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家伙如今真正成熟了。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却发现晋王一下子拿眼睛往马车这边看了过来，竟是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哪怕觉得对方不至于发现自己这偷窥，她仍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比起当年的形貌，如今的晋王不仅显得消瘦，而且那眼神和气度也内敛了许多。

    “怪不得，原来是令姊也在车上。那就走了，如今我那王府里少了个女主人，接待她就多有不便了。”说到这里，晋王便含笑收回了目光，冲陈衍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勉强，你就送令姊到东安门去吧。话说今天当值的当是杨大人昔日旧部，当不会留难，通传之后当可入见。

    倒是皇贵妃这几日身体不适，也不知道能否接见，至于九姑姑，多半是在贤妃娘娘那儿。”

    这一番解说之后，陈衍自然是连声道谢，待到行礼目送人离去，他方才转身回来。打开车门小心收起卷帘，他利落地登上车，结果还没坐下就看到已经醒得炯炯的陈澜。见她抱着大氅没好气地看着他，他便嘿然一笑，放下卷帘就吩咐外头关上了车门。

    “姐，你醒了？刚刚的话都听到了？”

    “不但听到了，也都看到了。”陈澜把大氅递过去，督促陈衍穿好了，这才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三年？虽说之前就见识过了，可看你刚刚有板有眼的沉稳样子，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过，晋王的样子也变化极大。”

    “自然大，他在皇陵足足被撂了一年，回京之后又是荆王殿下最风光的时候，要是他还像从前那样只知道装样子，东宫之主早就定了。”

    陈衍的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沉吟了一会又开口说，“罗师兄回来之后，就出了内阁转六科廊，去年转吏部文选清吏司掌印郎中，今年则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今科春闱更是奉旨巡阅考场。虽说是和荆王殿下交往并不多，但因为江南之事，难免有些撇不清。至于冠盖吧岁月手打萧世子，则是奉旨管带府军前卫幼军，那至今未定的婚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紧盯着，媒人险些就要踩破了镇东侯府的门。别人都说，他们俩是荆王的文武双璧，可即便这样，大多数文官都是偏向立长，所以东宫迟迟未定。这不，因为缅甸那边突现不稳，所以威国公大约要离京了。”

    之前人在江南，哪怕是消息畅通，但不在京师，很多敏感的东西就不能写在书信上，因而此时此刻听着这些，陈澜哪里察觉不到其中的重重危机。还不待她细想，陈衍就笑嘻嘻地为她扶了扶头上的一支簪子。

    “只不过，咱们侯府如今当家人不在，老太太不管外务，我年纪小，再加上大表姐已经过世了，所以连带韩国公府在内，咱们两家都是不掺和这些事情的。为了这个，晋王殿下也不知道堵我多少回了，不是为了我和他好歹是亲戚，而是为了师傅是皇上最信赖的人。今天师傅不在家，多半是为了躲这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只可惜我对他说你是从东安门入宫，西苑我还有通籍，这大内禁宫我就进不去了。”

    “也不见你和公主府的门房问问清楚，为了躲人，你就信口开河就说了那么一通话，这胆子也太大了！”

    “习惯成自然，习惯成自然。再说，这不是怕那位殿下死缠烂打么？”陈衍打了个哈哈，往外看了看就立刻岔开话题道，“师傅这儿距离东安门就是近，瞧，这已经是东安门大街了，转眼间就要到了。”

    陈衍那避重就轻的习惯陈澜哪里不知道，此时眼看就到了，教训已经是没了机会，她自然只能就此作罢，只少不得瞪了他一眼。等到马车停在了东安门外，她就只见陈衍跳下车之后熟门熟路地下去兜搭，不消一会儿，就有一个中年太监跟着他到了车前。

    “海宁县主，安国长公主进宫之前曾经嘱咐过，若是您到了，就请从东安门入宫。长公主不是在咸阳宫就是在长乐宫，小的给您引路。”

    那中年太监把话说完，陈衍就扶了陈澜下来，又笑着说道：“姐，这位是万公公，如今是御用监奉御，为人稳妥可靠，有他在我就放心了。再说，云姑姑也能随着你进去。”他说着就斜睨了那万公公一眼，“万公公，我姐姐可就拜托你了。要出什么岔子，你可知道后果。”

    “是是是，四公子就放心好了，海宁县主那是金枝玉叶，小人必定尽心竭力伺候。”

    陈澜又不是头一回入宫，只这会儿看着陈衍竟是对那万公公千叮咛万嘱咐，仿佛生怕她在宫里吃了什么亏，她不禁哑然失笑。从前都是她犹如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陈衍，这一次回京竟是调转了过来，小家伙竟不止是嘴上说说，而是货真价实从行动上表现出自己的可靠来。

    尽管瞧着有趣，可她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在脸上露出什么端倪。直到随着万公公一路进宫，见这位陪着小心端着笑脸，而在一路上遇见其他低品小宦官行礼的时候却只是略一点头，她就知道这位在宫里想来是有些身份，因而又走了一箭之地，她就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问道：“我好几年没回来了，如今竟是不认得人，万公公是御用监的人，想来该识得夏公公？”

    “回县主的话，不敢当识得二字，夏公公正是小人的干爹。干爹一直都说要退下来养老，就不免多挑了几个人调教提拔，小人正好福分不薄，这才给挑上了。”这万公公说到这儿，脸上的笑意就更殷勤了，“今天这一趟差事不但是长公主的吩咐，干爹也额外嘱咐过。说是县主毕竟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有些事情未必分明。”

    听说夏太监另有嘱咐，陈澜立时凝神留意。果然，万公公只是顿了一顿就压低了声音：“虽说如今是皇贵妃娘娘权摄六宫，但娘娘身体一直算不上十分康健，所以前是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协理六宫。贵妃娘娘去年得了一位小公主，难免稍微撂开些手，而贤妃娘娘则素来是不管事的，这宫里的光景可想而知。”

    尽管万公公只说后宫，半句不涉及前朝如何，但陈澜哪里会听不出这其中的奥妙。心领袖会的她冲着云姑姑使了个眼色，后者在坤宁宫当了多年宫女，更是精熟这一套，在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便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子塞在了万公公手里。万公公亦是显露出做老了这勾当的熟练，接过东西一捏就立时往腰带中一揣，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只是脸上的笑意难免更显出了几分热忱。

    正如起头晋王所说，咸阳宫皇贵妃朱氏果然是正犯着病，尽管听了她来很是高兴，但也只是强打精神见了她，只说了一会话就连连咳嗽。陈澜见状自然是慌忙起身告退，却被皇贵妃伸手拦了拦，下一刻，屋子里的其他人就悄无声息退下，就连云姑姑忖度片刻也闪了出去。

    “我当初进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过临到这年纪还能晋封，也算是异数了。”感慨了这一句后，皇贵妃便用手绢捂着嘴，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却不曾再咳出声来，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你祖母年纪大了没法入宫来，你不在，她更是没法子遣别人入宫来见我，顶多只能让人捎带三两句话，可终究不便。今天你来，有些话我必得要说。”

    听到这里，陈澜慌忙坐上前去，扶着皇贵妃的胳膊轻抚其脊背顺气。果然，就只见皇贵妃冲她轻轻颔首，声音已经是轻得不能再轻：“晋王妃年纪轻轻就殁了，听着自然让人伤感，可无论是于她自己来说，还是于阳宁侯府韩国公府，也许都好。晋王虽说是一度打消了废妃的打算，可他早觉得自己在文官当中名声好，一个出身勋贵的王妃反而累赘，王妃病重的时候，他都不曾有多少问候，冠盖吧岁月手打安国长公主把小郡主接过去的时候，他更是连一点不情愿都没有。”

    “早在还在服孝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在京城那许多文官当中物色起了继妃人选。虽说他身边那位首席幕僚汤先生已经不在，可他终究是周王以下最年长的，生母又是淑妃，自然有无数人愿意贴上来，如今虽说行事反而低调了，可声势甚至不逊当年。而荆王在江南之事之后虽是热过一阵子，可如今反倒又不显了，而且立储之事竟是也搁置了下来。”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皇贵妃这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陈澜扶着人靠床板做好，又垫了一个厚实的靠枕，这才亲自去蒲包里倒出一杯滚热的茶来，服侍皇贵妃喝了大半盏，这才轻声说道：“娘娘放心，您说的我都明白了。虽然荆王南下的时候，曾经和叔全并肩做了不少事情，但那是为了公义，不是为了私情。至于侯府，三叔不在，别人也不敢逾越。”

    “你知道就好，事情未定，早站队看似能够尽早拿到从龙之功，但站错了队呢？再说一句诛心的话，日后圣主登基，万一觉得你当年那站队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亦或是鸟尽弓藏呢？老太太当年力主惠蘅嫁给了晋王，可结果如何？”连续三个问句之后，皇贵妃终于疲惫地打住了，最后才吐出了一句话，“圣心独运，别人即便猜到结果，也未必猜得到过程。”

    皇贵妃从前并不是喜欢评论朝政时局的人，因而，此时此刻听着这洋洋洒洒一大篇，陈澜心中非但讶异，隐隐约约还有些担心。果然，这么一大通话也耗尽了皇贵妃的大半气力，她示意陈澜扶着她慢慢躺下，嘴里这才轻声说道：“我向来是对这些事情并不留心，要不是长公主提醒过我，我也想不到这些。况且，除了晋王和荆王，周王殿下也已经有了嫡孙。”

    出了咸阳宫，陈澜虽思忖罗贵妃不是正经亲戚，但沉吟再三，还是特意去了端福宫。使万公公通报之后，待得知罗贵妃带着小公主去了御花园，她自是乐得扑空，当即又转往了长乐宫武贤妃那儿。还没进门，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爽朗笑声。

    “好，这一脚真是尽显你当年本领，且看我的！”

    陈澜恰好在这时候进了门，见一个高高的鞠球朝自己这边飞了过来，她在最初的一愣过后，竟是本能地退后一步，勾脚轻轻颠了两下，随即又是高高一脚。下一刻，就只见鞠球回飞到了那正殿前的院子里，紧跟着就是一个又惊又喜的嚷嚷，再后来则是一阵笑声。

    “好好，多亏来了个救星，否则你这必杀一脚就得飞到外头去了！”

    武贤妃用脚轻轻将鞠球传给了旁边的周王，见其笑呵呵地左脚右脚轮番其上，玩了个不亦乐乎，满头大汗的她随手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一条软巾，一面擦脸一面往陈澜这边迎将上来。而安国长公主自是比她更快一步，到了陈澜面前上上下下一打量，她就伸手按了按陈澜的肩膀，又拉起她的胳膊瞧了瞧，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江南水土确实养人，就这么几年，你的筋骨比从前强健多了！看你刚刚那脚，在江南还学过蹴鞠么？”

    “娘，除了蹴鞠，为了强身健体，练剑、跑步、打太极，逢天气好的时候就出去踏青爬山，虽说没什么高山，但一来二去，身体就比从前好多了。”陈澜自然不会说，远离了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视线，她可以把从前学过的不少健身操拿出来做，于是身体柔韧性也好，其他也好都有了很大提高。此时，见武贤妃也上了前，她自是连忙行礼。

    “这孩子，确实比从前看上去脸色红润精神焕发，这才像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使不完的劲。”武贤妃说完这个，就拉过陈澜悄悄问道，“都成婚差不多三年了，你家婆婆和相公可有过什么抱怨？”

    见陈澜面色微微一红，随即坦然摇头，武贤妃这才站直了身子，笑吟吟地感慨道：“好，好，不愧是皇上，这鸳鸯谱一点一个准！”

    安国长公主耳聪目明，刚刚武贤妃的问话自然完全落在了她的耳中。嘴上虽不说，但一块入正殿的时候，她那好心情自然是完完全全露在脸上。等到坐定，她就立时催促武贤妃把一岁多的孙儿抱了出来瞧瞧，等人一走，和陈澜坐在同一具软榻上的她就笑说道：“总算是在江南最初那眸子担惊受怕没白挨，你等到这舟马劳顿恢复了，就可以渐渐停了药。对了，回头我让林御医先给你去看看。”

    “谢谢娘。”

    陈澜正要继续说什么，却不防一根手指就这么落在了她的双唇上，紧跟着就只见安国长公主对她眨了眨眼睛。她侧头一瞧，就只见是周遭还侍立着两个宦官。

    “叔全那边大约这两日就有召见。不过你有个预备，任命兴许不会这么快，你们俩不妨好好休整休整，该逛的该玩的什么都别错过。”

    见陈澜点了头，安国长公主自然就此打住。等到武贤妃一手牵着一个走路磕磕绊绊的孩子出来，母女俩自是一同起身。让陈澜大为惊讶的是，当武贤妃放开手时，那大约还不到两岁的小不点就走到安国长公主跟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姑婆，随即就扭过头来，那黑亮的眼睛极其好奇地盯上了她，嘴里突然迸出了两个字。

    “姐姐？”

    安国长公主见陈澜大愣，不禁在旁边没好气地笑道：“这个敬儿，我就是姑婆，澜澜就是姐姐，是我特别老么？”

    “哪里是你老，是澜澜看着特别年轻才是！”

    陈澜却没注意到这些调侃。见那小不点走到面前，自来熟地扯扯衣裳下摆，又绕着她走了一小圈，随即突然伸手要抱，她几乎不假思索地蹲下身去伸手把人抱了起来，那温软的触感让她一时心里一热。

    看来，她真的该好好努力一下了！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起点，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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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张弓递箭，御赐勋卫

﻿    相比宫中其他去处，武贤妃的长乐宫大约是欢声笑语多的地方，就是宫人太监也少了几分战战兢兢的避忌。这会儿一个掌事宫人带着几今年轻宫nv送了点心过来，又蹑手蹑脚地齐齐退了出去，季妃立时洗过手之后，亲自服侍周王吃了，而武贤妃则是自个抱着x孙儿喜笑颜开地逗nn着，仿佛丝毫不在意安国长公主拉着陈澜到里间说悄悄话。

    “你在我那儿én口遇见了晋王？”听了陈澜好一番解释说明，安国长公主微微一沉yín，随即就嗤笑了起来，“他如今是卯足了劲要当贤王，前时还自请前往监修国史”仿佛是一心一意钻在那些故纸堆里，一丝野心都没有，可朝野间反而都赞他大有古风。这是怎么一回事，明眼人谁瞧不出来？我之前把媚儿领了过来养着，那是因为心疼她年纪轻轻就没了母亲，日后不管是继妃也好，王府中的其他侧室也罢，都不会真心对她，结果竟给他钻了空！他越名正言顺上我这儿来了，害得我干脆都直接躲到了贤妃这儿来。”

    “娘！”

    陈澜听安国长公主的声音里头满是愠怒，不得不开口唤了一声。果然，下一刻，就只见人一锤扶手，继而扶着额头往后头一倒，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还是荆王省心，从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而且如今好歹娶了个贤惠的王妃”那名声总算是盖下去了。我之前不是对你说过你家叔全的事？你知道不知道，皇上初把叔全调回来，是为了威国公又要远镇云南，可就是今天，几个和晋王往来甚密的文官上书，荐韩国公掌中军都督府？然后他们又下死力夸赞了一番叔全，大有请皇上给他压担的意思。”

    此话一出陈澜顿时愣住了。紧跟着，她的脸上就露出了凝重的表情。晋王妃虽已故世，但韩国公终究曾经是晋王的岳父，而由着这一层拐弯抹角的关系，旁人的盘算就有跟脚了。这已经不是领情不领情的问题而是倘若皇帝本是如此打算，给人横h一杠，只怕心里立时难免会存下了芥蒂，这可谓是一石二鸟之计。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张口问道：“娘，辽东战事现今如何？”

    “辽东战事？”陈澜突然越过这一桩，陡然问了辽东战事，安国长公主顿时有些讶异随即就哂然笑道，“还能如何，区区两个边陲x国，真的以为有多大的本事，敢和天朝上国放马作对？他们自以为多年海贸攒下了不少海军家底，就以为我朝真的是一丁点预备都没有？跳粱x丑的负隅顽抗而已，因为西洋南洋上书臣服，再加上江南书院势力大衰他们这破鉴沉舟，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朝廷早就有心在东北动手，初那一仗是猝不及防，之后却节节胜利其中缘由就是如此。当然，镇东侯jīn兵亦是不可或缺……对了，你问这个作甚？”

    “我只是在想镇东侯世和荆王殿下j好，如今辽东战况有利，领衔的镇东侯兴许又要加官进爵，到时候无论是去向何如，说话自然会分量不同。镇东侯虽是侯爵，可论真正的根基功劳乃至于部属，举朝无人能比这再一加封，兴许会取代威国公一举而为武臣第一。到了那时候……”

    这后面的话陈澜没有再继续下去，然而安国长公主何等智慧，怎会听不出那言下之意。之前皇帝隐隐约约也在她之前透露过某些意思，若是照这么看”那些文官上书一个劲地捧杨进周，那就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是想叔全去辽东，抢了镇东侯那开疆拓土的功？也是，武将里头，晋王可是没别人可用了。”

    陈澜没有回答”而安国长公主要的也不是回答。此时此刻，她一下站起身来，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步，眉头时而皱紧时而舒展，好半晌又回身紧挨着陈澜坐了下来，却是冷不丁笑yínyín地伸手在她面颊上掐了一把。

    “你啊，在江南安闲了这许久，还是一如从前的敏锐，亏我之前还担心了你好久！”见陈澜被她这动作给吓了一跳，她一缩手就赶紧往后挪开了些，她又笑道，“不过你说这话，大约也不仅仅是要把你家叔全摘出去吧？虽说沙场万里谋封侯，那是不少男儿的志向所在，但我们做nv人的，怕可不是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

    虽说后这句话是随便摘了两句耳熟能详的词儿，但安国长公主的目光一下就变得犀利了起来。只是，在那甚至能够让满朝重臣们避开不敢直视的目光下，陈澜却坦然看了回去。

    “娘，若说我如今尊荣也享了，诰命也有了，自然是希望夫婿平平安安，不用成天提心吊胆。只不过，他二十出头，男汉大丈夫，难免会仍有雄心，况且还不到养老的时候。他纵然敬我爱我”可绝不会喜欢我在这些大事上头阻他碍他。皇上若是点了他去，我自然会为他打点好行装，在家好好侍奉婆婆。皇上若是没这想头，我也乐得夫妻俩继续过安闲日。”

    “澜澜，你知道么？我当年扬帆去琉球的时候，你爹说的话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安国长公主的目光一下柔和了下来，靠在那儿，脸上露出了几许怅惘：“，我虽然是nv，可从x就是如男孩似的养着，那时候是年轻气盛，总想证明巾帼不让须眉。亏得是你爹爹，他说虽很想悠闲度日，可我爱打打杀杀，又是身负皇命，所以我张弓，他也只能在后头帮忙递箭，然后在心里嚷嚷着祈求诸天神佛保估我福大命大万事平安，好我逞了能之后心满意足，以后就安生下来过日。

    噗嗤此时此刻，陈澜终于忍不住了。可一笑出声”外间就传来了一阵大的哈哈大笑。下一刻，就只见én帘被高高挑起，继而一身常服的皇帝缓步走进了屋来。先前没听到外头任何动静的陈澜一下愣住了，而安国长公主也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哀叹着捂住了额头。

    “完了，这么丢脸的事，竟是给人听到了！”，皇帝鲜有看见安国长公主这般表情，顿时哑然失笑。而陈澜却立时一弹跳了起来，正要伏地行礼，却见皇帝随意地一摆手道：“不用跪来跪去了，是朕在外头听了一会壁角，然后搅和了你们母nv谈天的雅兴。只不过，这一次倒是给朕撞对了，一来听到了你的心意，二来……九妹，当年那么多年轻俊，你独独挑中了张铃，果然是眼光高明。”

    “刚刚听到的话，皇上请烂在肚里，千万别让我家那位听见！”安国长公主终于站起身来，可行礼的同时面sè却不大好看，“就是我张弓他递箭的那句！”

    “知道知道，朕还不明白你和他？”，调侃了一句之后，皇帝便知机地略过这一茬不提，侧转身很是打量了一番陈澜，他这点点头道，“不错，在江南这两三年，人的jīn气神都不一样了，好在你这头脑依旧如当年一般灵活好使，不曾因为安闲日而生锈了。”

    这话说得陈澜瞪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索xìn讪讪地低下头不言语。好在皇帝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待到坐下之后就开口说道：“你家四弟跟着九妹和韩明益这些年，文武上头都颇有长进，要紧的是为人处事和进退之道。他此前是年岁还x，如今却是明年就要成婚。杜微方虽不是看重nv婿品衔的，但别人难以免俗，让他先补入宫中勋卫吧。”

    此话一出，不但陈澜，就连安国长公主亦是吃了一惊。勋卫虽然只是一个好听的头衔，并无实权，而且只有七品虚衔，但对于那些尚未册封世的勋贵人家来说，哪个儿蒙恩赐勋卫，便是日后哪怕不能袭爵，亦是前程有望。就好比当年陈澜的生父陈纬便以庶长封勋卫，只后来却因为胡作非为丢了这头衔，不用说爵位承袭了。

    片刻工夫，安国长公主就醒悟了过来，忙笑着催促道：“澜澜，还不谢恩？”

    “多谢皇上恩典！”

    陈澜这慌忙行矛咐过，待到站起身的时候，她仍然心中激dn不已。如果是从前，她只希望陈衍低调些，但上一次弟弟既然郑重其事说了那些话，这七品衔的勋卫哪怕并不足以让朱氏老怀大慰，对于他来说亦是一道护身符”只看他能不能把握了。

    皇帝并未停留太久，向陈澜问了些江南事，又了安国长公主聊了一句就出了én。这一回，母nv俩自是齐齐送出了én去。待到把这一尊不请自来的大佛送走”安国长公主一回身就狠狠瞪了武贤妃一眼：“皇上过来，你也不出声提个醒！”，“皇上一进来就做了噤声的手势”连泰堪看到都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敬儿那x不点都不吭一声，我怎么出声提醒你？”武贤妃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随即也不理会满脸气恼的安国长公主，招手叫过陈澜笑道，“你家x四娶妻，我是不好去给他未来的媳妇添箱了，放大定和成婚的时候，泰堪少不得悄悄去瞧瞧热闹，你心里有个预备。我也不想惊动别人，到时候，由你戴姐夫带着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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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金牌令符，用心良苦

﻿    直到入京之后的第四天，杨进周等到了入宫的召见。而在这之煎。提请韩国公顶替威国公掌管中军都督府的消息已经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与此月时，杨进周自两江任上回转，此番必有重用的传言亦是传遍街头巷尾，其中言之凿凿的甚至是说，皇帝必然会启用人煎往辽东。换下统兵不利的辽东总兵兼平东军副帅傅海阳。因而，在这种恃势下，皇帝封了几家勋贵弟勋卫就少了几个人关注，至少这并不是坊间热议的话题。

    别人没留意这个，受惠者本人却是意外之喜。杨进周入宫这一日。陈衍从兵部领出了虎纹金牌，随即就直奔了镜园。正巧陈澜这时候正在江氏的惜福居，便索xìn吩咐把人直胺带到这儿。待到陈衍一照面行了礼，她觑了觑那身簇的服sè。一时就笑了起来。

    ｉ“这衣裳倒是难得的合身。看这光景。这套袍服的时候就是按照你的身材做的。”

    “姐你也这么觉得？。，陈衍还是头一回穿戴这套衣裳，今天无论是走路也好骑马也罢，全都觉得别扭，见人就是如此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不停往下坠的腰带。满脸气馁地说，ｉ“虽说衣裳身量正好，可这腰带也未免太别扭了。

    从前看那些老大人虚系着还不觉得，可自己一戴，我总觉得硌腰硌手。真要穿这么一身在皇宫里头当值一天，我估计就得木了。。”

    “看衍哥儿你说的，这是礼服，你关领金牌的时候得穿，平时要穿这个，你还怎么随扈圣驾？”，江氏瞅着陈衍穿着这袍服x大人的模样，脸上显柔和。“金牌领了定要收好。这金牌一共五种形制仁义礼智信，个都是扈从宿直的将校专用。从前个哥的应当和你如今的一样，都是义字号金牌，若运气                     好，你当值时距离御驾应当不远可得好好提起jīn神。。。

    ｉ“多谢伯母提醒！。。

    陈衍急忙行礼，可煎头那腰带一坠，他不禁越觉得东西碍事，那苦脸甭提多难受了。好在江氏看他这可怜兮兮的不习惯模样，少不得让陈澜带他回怡恃馆，找一套杨进周从煎的衣裳出来给人换上，陈衍这松了一口大气。当即连声道谢。

    回到怡情馆陈澜让陈衍在东屋等候。自己则是带着云姑姑和芸儿去翻检那些箱笼。尽管夫妻多年。可之前长年在外，丈夫的这些旧衣她还是头一回整理。此时打开几个箱，把那些浆洗干净的衣裳一套一套拖抖开来看身量，她的面上不知不觉露出了怔忡的表情。

    这些衣裳些浆洗得白，有些还在某些不是显眼的地方整整齐齐缀着布丁些在边角处有多次缝补的痕过……尤其是和陈衍眼下身量相近的衣裳，几乎话一sè都是粗布，看着像是自家织成的，偶尔有一两件细布衣裳。却都是因为多年穿戴而显得极薄。看着看着别说是她，就连芸儿也轻声嘟囔了一句。

    ｉ“想当初，就是x姐和四少爷那日困窘的时候哪怕真是不得绫罗穿，棉布至少也是上好的，老爷当年真是太苦了。。，陈澜没出声。半晌对一旁的云姑姑问道：“这些衣裳我记得都没瞧见过，云姑姑可知道，从前一直是谁收拾的？”，云姑姑侧头想了想，随即笑道：ｉ“我们都是回来想来应当是留守在这儿看屋的沁芳，也就是戴常家的。她向来细心又是守。如瓶，所以她不提咱们竟是都不知道。。”

    陈澜这微微点了点头：ｉ“也难怪，也只有她能把这些旧东西保存得这么好。只不过她如今嫁了人。又领了库房的事。以后怡情馆这边怕是不能和从煎那样常来。。，ｉ“夫人，不是还有我吗？”。

    见芸儿抢煎这么说，陈澜顿时哑然失笑，白了她一眼便没好气拖说道：“你年纪就比她x一岁，难道我还留着你十年八载？今年或是明年。总得把你赶紧地嫁出去。省得你现在不急，回头却来怨我！这样吧。还是云姑姑你受累些，先照看照看，等那几个丫头都能独当一面了。再把屋里的事情一样样分派清楚不迟。”，云姑姑自是应了，而芸儿则是早就对这调侃免疫了，笑嘻嘻地径直弯下腰去，挑拣了一件半旧不的蓝sè松江标布外袍，这对陈澜说道：ｉ“夫人，这件衣裳看着和四少爷身量差不多，而且料颜sèhu样都还好，我就先拿过去了。。”

    见芸儿一溜烟走得飞，陈澜不禁摇了摇头，也不叫丫头帮忙。就这么和云姑姑两个人重一套一套叠好放进樟木箱。正忙活的时候，她就听到身后些动静。扭头一看。只见换下了那套官袍的陈衍已经雄纠纠气昂昂地进了屋来。见着她竟是伸出手转了一圈，随耶又像模像样行了个拱手礼。

    “姐，我像姐夫不像？”

    “你姐夫这年纪的时候我又没瞧见过。哪里知道像不像？。，陈澜哂然一笑。随耶就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会，“不过。这布衣合适得很。以后你要常常入值，无论是为了方便起见，是为了不张扬，不妨多置办几套这样的行头。。，ｉ“姐，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成天在师傅那摸爬滚打，穿绫罗绸缎岂不是糟蹋衣裳？我这些年做的nt夏秋冬四季衣裳都是松江棉布。内衣是三棱布。就连袜芋也都是布的，说是什么……尤墩布？”，ｉ“又说傻话了不是？”陈澜忍不住上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弟弟那光洁的脑én。这教训道，ｉ“别以为是棉布就都便宜！松江的三棱布乃是贡品，就是皇上也拿它做中衣，那尤墩布做袜在市面上得多少钱一双，你可问过？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练武耗损大，这上头的耗费就是一个大数目。你既然是还打理不少侯府庶务。从衣食住行到笔墨纸砚这些价钱也应该多多留心。不要只浮于表面，以为那些管事都对你服服帖帖就够了。须知。表面恭敬，实质上却阳奉yīn违这是豪én世家中常见的。。”

    陈衍许久没听到这样郑重其事的教刚告诫，一时愣了神，好半晌连连点头。跟着进屋的芸儿不料自家夫人又在教弟，跨进én之后就在én口不敢动了，直到陈澜说完轻轻舒了一口气。而云姑姑接了陈澜一个眼sè，是把陈衍拉到了一边。细细对他解说如今松江那些棉布的时价。当陈衍听到好的松江番布甚至价比百金，咂舌的月时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眼神里头颇有些闪烁。

    这自然只是一出特别的xh曲，等回了惜福居，陈衍就说起了今天和他同去关领金牌的那几个勋贵弟一邯应国公的嫡次、南阳侯的嫡三、平江伯的嫡长。当后一个名字入耳的时候，陈澜不禁呆了一呆。

    一来三叔陈瑛不在，二来徐夫人孝服年初刚完，因而陈清的婚事也只是办没多久。庆禧居那地方虽大，可一对人一住。明后年又要轮到陈汉，难免就显出了拥挤来。平江伯方翰据说是早她和杨进周进京，说是送nv入京预备完婚，可没想到真正的目的却是把嫡长留在京城。只不过世未封。却先封勋卫散骑舍人，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ｉ“他们的岁数比起你如何？”，“都比我至少大两三岁。这其中，就只有我一个是还未成亲的。”，陈衍的肩膀轻轻一动，随即狡黠拖笑道”“应国公府的那位二少爷为人木讷，老实得很；南阳侯府的那位三少爷则是滑头，就今天那么一会儿功夫就大包大揽，定下了晚上请咱们仨喝酒；至于平江伯府的那位大少爷嘛……他别的没怎么和我说，倒是请我将来多多照应，也不知道是当值的时候照应，还是说他妹妹嫁进侯府之后”让我在老太太面前美言几句。”

    “一会儿功夫你就都混熟了，不错。多几个朋友也好。

    江氏笑着说了一句，外头就通报说杨进周回来了。听到这消息。屋里的其他人顿时都丢下了刚刚的话题。等到杨进周进屋，江氏就立时让庄妈妈把丫头们都带下去，随耶有些焦急拖问道：“怎么一去就是这么久？”，ｉ“娘，乾话宫皇上召见之后。还在文渊见了元辅宋老和次辅杜老，x张老是额外吩咐了一些话，所以晚了。”杨进周见陈衍那眼睛亦是紧张地盯着自己瞧，不禁莞尔，ｉ“真没说什么关碍大的事。一个个都说我在江南劳苦功高。练兵有功，皇上给了我一个月的假。接下来这段时日。我可以名正言顺好好松乏松乏了。。。

    ｉ“也好，这样外头的传言就成了捕风捉影，省得人人瞎猜。”，江氏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旁的陈衍也笑着帮腔道：“虽走过了九九登高节，但这天气还不算冷，有道是沧州狮景州塔，真定府里大菩萨。号称畿南三大，姐夫既然有假，不妨带着姐姐和伯母去这畿南三大好好走走逛逛，正好避开如今这些流言是非。”

    所谓的畿南三大。说的就是京城南边。这北直隶境内的三大名胜。陈澜这辈重生之后便是在深宅大院。虽说比起其他闷在那x院里头看天的nv人来说，她好歹也曾经去过江南，也曾抛头露面出现在人前。但反倒是这京畿附近她没怎么游览过。因而陈衍这添油加醋一说。她自然而然就有几分心动，侧头去看杨进周时，就只见他正瞧着自己。那模样显然也被陈衍说动了。

    ｉ“衍哥儿不说，我都要忘了那畿南三大了。”江氏却是笑了起来。“这一个月的时间在京畿附近转上一圈。满打满算都足够了。我如今老了，从运河一路坐船上来，再没心思去游山玩水，倒是乐意在家里守着骏儿好好休息一阵，况且就在近畿，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你们x夫妻年轻壮健。趁这闲工夫一块去走走看看好吧。。。

    江氏说不去。陈澜原本也想作罢，可被婆婆这么一说，她到了嘴边的话就不好说了。而杨进周踌躇片刻，便开口说道：“娘。横竖是一个月的假，大不了我们走慢些。您把骏儿也带上……”

    ｉ“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别说是京畿，就是宣府、大同，那几处名的拖儿你爹哪里没带我去过，如今倒不必再去第二次了。至于骏儿。还是在京城安安心心等他爷爷的消息来得好，这府里上下这么多人。你们还愁我没有人使唤？再说了，不是还衍哥儿？。，陈衍闻言自也是连连点头，又是撺掇又是帮腔，等到杨进周开口答应出去玩上半个月”他便立刻冲着江氏做了个大功告成的鬼脸。等到时候不早起身告辞的时候。他是死活让陈澜不要送出én去，自己也不要人领路。一溜烟就这么轻轻巧巧走了。

    直到在镜园二én上了马，他刚刚那阳光明媚的脸上方添了几分yīn霾。回头盯着那垂huén看了半晌，他一下扭回头来，双腿一夹马腹徐徐策马而行。等出了大én。他立时重重一鞭打在马股上，整个人如同利箭一般疾驰了出去，后头四个x厮慌忙急赶直追，可即侦如此。仍是不消一会儿就失去了他的踪影。

    陈衍却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回了阳宁街的侯府。从西角én径直进去。徐徐放慢马的他到垂huén煎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一个迎上前来的x厮，却额外嘱咐道：“不要直接牵回马厩去”等楚平他们四个回来之后，j给他们去洗刷喂食。吩咐草料里头加一倍的豆。务必养得jīnjīn神神，明天一早我要出én！”

    j待完这话。见那x厮连声答应，他这抓着马鞭由二én长驱直入。径直到了廖香院。他一进院én就只见一个xx的人影一下窜了出来。竟是抱住了他的腿。认出那x家伙是陈汀，他这露出了笑脸”亲昵拖拍了拍x家伙的脑袋。

    “四哥，四哥！。”陈汀抱着陈衍的腿”可怜巴巴地说。“四哥，昨天我的功课没做完，先生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要罚我，你帮我求求恃吧！。”

    见陈汀那泫然yù涕的样，陈衍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腹中暗笑，但继而就板起脸说，“昨天功课没做完？你和老太太屋里的姐姐们玩跳绳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这一茬？都说有赏有罚，平时你功课学得好“老太太没少赏你东西，现在被先生告了状就怕罚了？”

    他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陈汀身后的丫头，继而似笑非笑地说道：“六弟年纪x。你们虽不是书童，但也应该看着些。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唯你们是问！”

    见两个丫头在他的目光下噤若寒蝉，陈衍便再不多说，牵起陈汀的手就往正房而去。他平日都是笑嘻嘻的兄长。这会儿冷脸一摆，吓得不轻的陈汀自然一句话都不敢有。进了屋看到满面严霜的祖母朱氏，x家伙是垂头丧气拖跪了下来。

    “老太太，我知道错了。”

    朱氏原是气得不轻，可这会儿看着陈汀老老实实一跪，她这心底渐渐就有些软了。虽说那是陈瑛的儿。可养在膝下三年，就是x猫x狗也有了感情，何况陈汀颇为乖巧可爱？于是，她终只是恨铁不成钢拖教训了几句，又让郑妈妈领着他去见先生，回头再双倍补上功课。等人一走，见陈衍那冷硬的兄长脸一下就解冻了，她不禁莞尔。

    朱氏审视着面前的孙。刚刚点坏心情一下就无影无踪了：ｉ“看不出来。x四你还有这变脸功夫，我想刚刚她们还报我说他拖拖拉拉不敢来见我。突然就变得那么老实。。。

    “老太太见笑了。其实都是和姐学的。。”陈衍这会儿哪里还有刚刚那严肃样，挨着朱氏在炕上屈一条腿半跪着，熟练地在其肩背上ru捏了几下，“从煎只要姐面sè一板，我就吓得什么似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现在我端起这幅样震慑一下六弟。嗯来也该是水到渠成。但这也得是咱们这样亲近的方能如此，要是换成五弟他们，谁会买这帐？。，ｉ“x机灵鬼！”，朱氏嘴里嗔骂，面上却是依旧欢喜，“好了，总算你这个兄长当得合格。勋卫的宿直金牌可是已经领来了？给我看看。让我瞧瞧和你爹当年那块的形制是不是一样……说起这个”你身上的官服呢，怎么换了这一身？。”

    “那身行头太不方便了，因到镜园去了一趟，就顺带换上了姐夫从煎的旧衣服，行动起来便宜些。”

    陈衍见朱氏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便连仕从怀里拿出那块金牌双手奉上。朱氏伸手接了过去。摩挲了一会正面的虎形hu纹，又调转过来看着后头的义字出神，老半晌轻轻说道：“想当年你爹蒙恩封了勋卫的时候，那会儿也十八岁，娶亲未久。拿到金牌回来，我满心希望他高高兴兴在我面煎献宝，可他却说区区七品官，算得了什么，回来之后就把东西信手随处一扔……”

    听到这祖母从未说起过的当年旧事，陈衍只觉得心中一颤，见朱氏眉眼间流露出深深的悲哀和惘然，他忍不住一把揽住了那消瘦的肩膀，竭力用欢的语气说道：“老太太想这些陈谷烂芝麻的事情做什么，那功夫，您还不如想想以后筝儿妹妹过én之后怎么孝顺您呢！对了对了。听说这勋卫一个月有额外四两银的傣禄。一年就是四十八两。说是七品官，可军中那些不入流的武官可没有这待遇！等拿到傣禄，您想要什么尽管说。我给您买！。”

    “好好，我家x四长夹了，有傣禄了。我以后要什么可只管问你要！”，朱氏被陈衍这炫耀似的语气逗得一乐，刚刚那伤感来得去得也。当耶又把金牌塞进了陈衍的手里，随即又问起了今天陈衍去镜园的恃形。

    得知杨进周进宫召见之后并未安排职司。而他是提议让杨进周和陈澜一块去沧州景州和真定府逛逛。她不禁若所思地思量了一会。下一刻，她抬头看着陈衍的眼睛里就流露出几许不一样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支开你姐姐姐夫？”，“老太太您这是怎么说的……”陈衍打了个哈哈正好岔开话题。可吃那目光一瞪，他就有些心虚了。左顾右盼好一阵，他没奈何叹了一口气。“真不是我故意要支开姐姐姐夫。是皇上都直胺给姐夫一个月假了。我当然顺势撺掇他们出去放松放松，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老太太。些消息听着不太好……”

    陈衍索xìn就上煎紧贴着朱氏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番话。等到说完了，他就移开了脑袋。讪讪地说道：ｉ“我就是想着，姐姐姐夫刚到京城，别还没休整休整就卷进了1un七八糟的事情里头。那天封勋卫的旨意下来的时候，夏公公不是和我说过一阵话么？晋王殿下和荆王殿下都是不能出京的，姐夫这一走是釜底hu薪，要不是大姑父身负要务hu身不得，我都想建议大姑父也出去逛逛。。。

    ｉ“你这鬼灵jīn！”朱氏哑然失笑，可脸上的神情不知不觉就舒缓开了。“其实也好，澜儿这身体应当调养得差不多了。胺下来这京里未必太平。那时候夫妻俩兴许就连亲近的兴头也未必提得起来，还不如现在趁着好心情四处兜兜转转，兴许能一举成功。要真是她这一回外出有结果了，你就是大的功臣！”。

    ｉ“老太太，那到时候我这大功臣有没有赏钱？”，“你要赏？。，朱氏斜睨着涎着脸的陈衍，又好气又好笑拖说，ｉ“只要是我屋里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你尽管拉走，想来她们都会高兴得跳起来！。”

    陈衍却狡黠拖撇了撇嘴，继而干咳一声说：“我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只把您拉走了，这什么不就都是我的了？。，ｉ“你啊你啊……从煎就没见你这么油嘴滑舌，都是和你罗师兄学坏了！。”

    “老太太您这话说得没错，罗师兄那xìn对我脾胃了！。，祖孙俩那欢的笑声透过én窗隐隐约约传到了外头，院里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那些丫头也不知不觉都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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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求签逢吉，推心置腹

﻿    从前去h白河那边x山上赏桃hu的时候，那在京城中人们*熟能详的畿南三大，就曾经让陈澜颇为意动，只却没想到如今真能有去一览胜景的机会。杨进周的xìn向来是雷厉风行的，再加上又有江氏的催促，因而当天晚上，这出行的马车和随从人等就都预备好了，次日一大早，刚刚抵达京城没几日的x夫妻俩，便在晨光之中悄悄动身启程。而陈衍则是一大早出én的时候就得到了镜园派人上én报信，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这拍了拍脑袋。

    “姐姐姐夫还真是急xìn。我还有好些话没说呢！算了算了，你回去回禀贵府老太太，就说我不当值且有闲的时候，就上én给她作伴去！。。

    之前从运河上坐船北上，因而这一次杨进周便选了6路。一行人先往西南面，经保定府前往真定府，然后再从晋州衡水到德州，随即往景州，后再经沧州回京，正好将这畿南三大完完整整拖玩一圈。而且，这一路上大x州府几乎都是北直隶境内”沾着天脚下的光自然都是兴旺繁盛，好吃的好玩的不知凡几，虽是没几天就添上了厚厚的大袄和鹤氅，陈澜依旧是兴致勃勃，就连随行的芸儿和柳姑姑也在这难得的松乏下成日里笑容满面。

    真定县便是真定府治所在，而大菩萨所在的隆兴寺便在县城东én里街，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由于真定府乃是河北大府，这天虽不是初一十五，寺里仍然是香火鼎盛，夫妻俩因都是便服装扮，便只带着三两从人悄悄地从山én进去。沿路就只见四处香火缭绕，无数善男信nv顶礼膜拜，待到了后供奉那座千手观音的大殿时。四周人自是越多了。杨进周不得不一手把妻揽在怀里，眼睛则自然而然谨慎留意着四周。

    “夫人，虽说不是送观音“但都说这儿的菩萨灵验得很。…”芸儿趁杨进周没留神，轻声在陈澜耳边嘟囔了一句。随耶又笑着说，“这大好的机会，您也上一炷香求一求拜一拜。听说后头还有求观音灵签的，到时候咱们再求一签。”。

    看着这人山人海，一路上以礼参拜的陈澜皱了皱眉，就有些退缩的意思，可是被芸儿这话一说。柳姑姑也在旁边悄声撺掇，她又想到自己能够到这世上便是灵异，不消说前后还有诸多只能用神鬼之说解释的事，于是思量再三便答应了。

    妻既是有意，杨进周自然是护着她x心翼翼地挤到前头，待到眼见妻在一个蒲团上跪了下来。他正有些犹豫，耳边就传来了柳姑姑的声音：“老爷。您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陪着求一求啊！真定府里的大菩萨是近畿有名灵验的。错过这一回咱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杨进周看着跪在那儿合掌祷祝的陈澜，下一刻便也随着跪了下去。合掌下拜时，他的表情甚是郑重，嘴里不知道在轻声念叨着什么。而陈澜在郑重参拜时”心里始终在默默祷祝。

    “菩萨保佑，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叔全和所有家人至亲平安喜乐，只求我能有个健健康康的孩。。。

    由于后头还有诸多香客等着“因而参拜之后，夫妻俩便顺着人流出了大殿。待到了后头的一座偏殿，方见有不少人云集在一处x方桌前，不时传来了摇动签桶的声音。刚刚那一番之后，陈澜见着这些人自是已经司空见惯，而一旁的柳姑姑则是拉着芸儿悄悄到了一边站着一个x沙弥的去处，不消一会儿就取了两张护身符回来。笑着塞进了陈澜和杨进周的手里。

    待轮到自己时，陈澜抱着那签筒摇了没几下，一支灵签就从签筒中蹦了出来。她连忙俯身捡起，细细一审视，她就看到上面写着七个字“马援nv为皇后。。。从未求过签的她看着不觉一愣，竟是没注意到杨进周，径直走到了另一边领了签语，却见上头是四句七言红轮西坠兔东升，yīn长阳消是两形；若是nv人占此卦，增添福禄称心情。

    等拿到解签的地方”一今年纪一大把的老和尚接过之后就笑着说：“此是yīn长阳消之象，不宜男，不过夫人来求，便是好签了。这是凡事先难后吉的意思，不管是j易、求财、时运，均在开始时不利，但是因一己之奋斗，苦心造诣，终有出头之日。所幸田亩大收。六畜兴旺，皆是祈福所赐。”。他一边说一边打量了陈澜一眼，见其年纪轻轻，眉眼间却显得和寻常少fù有些不同。付度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求嗣，那也是近在眼前。”。

    一旁的芸儿和柳姑姑听着听着，不觉都瞪大了眼睛，柳姑姑是等到陈澜一谢过，就立时上前替nv主人结善缘。扶着陈澜出来时，芸儿就忍不住说道：“凡事开始时不利，之后因苦心造诣而终有出头之日，这简直和夫人那境遇一模一样！这下可好了。那老和尚既说近在眼前，夫人您就不用nt;陈澜回味着这签语，心中百感j集，脸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了几分喜悦的红润来。可高兴过后，她就现杨进周竟是突然不见了，这一惊顿时非同x可”东张西望好一会儿，她方看到杨进周拖着一个人往这儿走了过来。

    待到近前，她一下就认出“那人竟然是她此前去威国公府时没见着的罗旭。

    “罗……兄？…”

    “杨夫人，久违了。”。罗旭打了个哈哈，这不满地挣脱了杨进周的手。没好气地ru了ru手腕。这苦笑道，“我就是在那边看着像，多瞅了两眼，结果立时被叔全给揪了过来。…，“谁让你鬼鬼祟集的？“”

    “鬼鬼祟祟？我比你们夫妻俩还早来好不好，都在这佛寺里头逛了一上午了！…”罗旭见杨进周那脸sè纹丝不动，顿时气馁地叹了一口气，“算了，和你这木头人说不清楚。对了，刚刚看夫人那满脸高兴的样，是不是求了什么好签？…，杨进周这想到刚刚陈澜是在求签。可自己却奔了罗旭那个闲人去了，面上顿时流露出了几分尴尬。待要解释时，他就只见陈澜含笑把手中的签语递了过来，而芸儿则是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叽叽喳喳把那老和尚解签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如果这是连着从前。那自然是上上的好签”但如果是从此时算起，你们夫妻俩还得好好留意一二。。。罗旭听着听着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可转瞬间就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样，又笑道，“不过总而言之，幸好这签不是叔全去求的，否则就得变成下下签了。。，陈澜见罗旭自始至终顾左右而言他”心里油然而生狐疑，此时冷不丁问道：“之前去威国公府，只见到了冰云妹妹，说是罗兄外出公干了，原来走到了真定府？。，“咳咳，确实是公事。…”罗旭见陈澜身边的芸儿撇了撇嘴，也知道自己这公事居然办到了佛寺中有些说不过去，可四周人多，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总之，你们俩应当不会今夜就走吧？住在哪家客栈，先告诉我一声，回头我办完了事就去寻你们。。。

    柳姑姑笑着说了落脚的客栈。罗旭就点了点头，随耶歉意地说道了两句便匆匆溜之大吉。他这一走”陈澜思付这隆兴寺也逛得差不多了。当耶便也说要回客栈休息。夫妻俩上了马车，陈澜还没开口说话，就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了。

    “对不起，之前一看到有人在暗处窥视，我生怕有人对你不利，没想到揪出来之后竟然是他。”，听杨进周这郑重其事的口气，陈澜忍不住扑哧一笑：“你呀。咱们离京已经四五天了，而且临走又不曾大张旗鼓。你如今又无事一身轻，谁会一路跟到真定府来？还说我整日里忧思过度”我看这四个字用在你身上合适！有你在，保准没有人能跟着咱们却不被现。…”

    “真的是习惯了。…”杨进周苦笑一声。可等到陈澜把头靠在了他的胳膊上，他那苦笑立刻变成了温柔的微笑，“不过总算是没白来，若真是如解签的所说，接下来你自然会顺顺当当，再不用担心那有的没的。。。

    “我也希望如此。可你没听见罗世说的话么？要是算上曾经那些磨折，这卦象自然是否极泰来；要是将来这段日是先凶后吉。那还得有好一阵不得太平……”，………。话还没说完，她就现一只手突然抬起了她的下巴，紧跟着唇上就落下了一个火热的烙印。

    “别说这些丧气话，先凶后吉也是吉！我们那么多大风大1n都过来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说得容易……话说回来，你怎么不也去求一支签？。”

    “说来你也许不信”从x到大，不是没人给我批过命，但从来都是下下签或是大凶。”杨进周见身旁突然没了声息，连忙解释道，“说着玩玩罢了，x时候有个有名的张铁嘴有说我命短容易天折；长大了军里一个厮混的神棍有说我不宜沙场，立马就有血光之灾；等到回京的时候，还有算卦的说我是扶不起的穷酸呢……总而言之，连娘也说，我和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犯冲。久而久之。我就不信了。只是，为了你，我可以勉为其难信一信。”

    “算了算了，不信也好信也好，只要都平平安安就成。…”

    ……。。”，。”。。”。”，。。”

    入夜的真定府街头亦是肃静了下来。一来有宵禁在，二来如今已经是入冬，眼看就要烧炕的时节，这大晚上自然没几个人愿意在外头闲逛。东én和隆兴寺只隔一条街的大兴街上，隆兴客栈的伙计们也已经开始下én板，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铺面袭来，两今年轻力壮的伙计也忍不住搓着手加了动作。因而，等到一阵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的时候，正挪移着后一块én板的伙计顿时伸出了脑袋去，见人在自家én。停下，这互相对视了一眼。

    “客官这是要打尖，还走过夜？…”年长些的伙计一边说就一边跨过én槛出了én，打量着这一行三个人，脸上很就露出了几许歉意。“这要走过夜，x店只剩下了一间房，怕是不够。往日都是空房极多的，只东边院给一位带着家眷的老爷包了。”。

    “我是来访友的。…。见那伙计一下瞪大了眼睛，马上的罗旭一个挺身利落拖跃下马背，把缰绳丢了给随行的亲卫，这拍了拍手道，“就是你说的那位包了东院的老爷。

    我知道眼下已经是大晚上，你们大约是打炸了，这样，在一楼收拾些地方出来让我的两个从人坐一坐，烫上两壶酒，再预备些猪头ru之类的下酒菜。其余的就不用你们伺候了。。。

    那伙计正要说话，见迎面一样东西丢过来，慌忙伸手一招，待收回来捏了捏，又掂着分量至少有二两，他立时露出了深深的喜sè，满脸堆笑地侧身把罗旭让进了屋，随耶又冲另一个满脸不情愿的x伙计努了努嘴。见人始终不肯挪窝，他便上去没好气地在那脑袋上一拍，又低喝道：“这不知道是附近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否则哪能宵禁的时候还在街上走？殷勤些，人家随便打赏一两个就抵得上咱们一个月的工钱了！…”

    罗旭自然不会在意两个伙计在那嘀嘀咕咕。略站了一站。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这大堂的光景，见虽说地方不大，但胜在整洁有序，倒是能明白杨进周为何选择住在这里。等那年长伙计迎上前来引路，到了东院就举着烛台敲én吆喝，不消一会儿，就有人打开了én。人虽面生，可一打量他就二话不说把他让进了院。

    等进了正房，罗旭就笑呵呵地冲起身相迎的杨进周和陈澜拱了拱手道：“叔全，嫂夫人”我如约而来了。。”

    “都是宵禁的时辰了，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来了。…”

    杨进周亦是领打了个招呼，可听到一旁陈澜这么说了一句。他自然能听出其中的几许微嗔来，于是少不得又看了罗旭几眼。见其尴尬地嘿然一笑，随即便坐下了身，他心念一动，落座之后便问道：“怎么，纪曦还真是身怀要务，需得连夜造访？。”

    “大晚上还来打搅你们，我也知道唐突，可既然遇上了你们，总不能装成没看见。。罗旭瞅着柳姑姑上茶之后离去，等到那én帘落下，他一摊手无可奈何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们要回京了”只可惜之前领了往近畿巡查学宫的差事“所以这想着回头再见一见你们。这在京城无数双眼睛盯着，说什么都不方便，索xìn还是这时候来好。呃，咱们不是外人，我也不拐弯抹角”我父亲要再次远镇云南的事，两位应该知道了。。。

    “是听说过。。。杨进周点了点头，一旁的陈澜则是没贸然问。

    “因为辽东这一仗打完，镇东侯极可能要回京。他久镇奴儿干都司，战功不下父亲，京城里留两位这样曾经镇守一方的名将，未免大材x用，再加上麓川那儿，缅甸叛军蠢蠢yù动，所以只有父亲再次过去，方能保得那块地和云南平安。…。说到这里，罗旭就顿了一顿，随即耸耸肩道，“当然，这是场面上的理由。去了一趟江南，荆王党不荆王党，这横竖圣上心里自有公断，但我把有些人得罪海了却是事实。所以，把父亲踢出京城，付度着我这个威国公世做事就少了后援，想来别人是这么打算的。。。

    “可你如今所做的事情，不还是在狠狠得罪人？。，陈澜冷不丁h得这么一句话“让罗旭一下笑开了。他大有深意地看了看杨进周，这眯着眼睛笑道：“我从x到大，在京里就是别人敬而远之的人，反倒是痛恨家里声势大涨之后那些贴上来的货sè。所以，得罪人我是不怕的，罗家根基浅薄，乃是皇上一手提拔，本来就是孤臣。至于镇东侯，说是世袭百多年的侯爵，可长年在奴儿干，可不也是孤臣？就连荆王也是，母族微末，妻族不显。相形之下，倒是叔全你算是亲友众多。”

    杨进周神sè微动，侧头瞧了一眼陈澜。见其垂下眼睑，一时看不出眼神如何，他就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些亲戚都是没有什么j情的，不值一提。…。

    “叔全你别和我装糊涂。你的父族已经给皇上削得七零八落了。母族江家虽说在江南有些根基。可在这北地却根本算不上号，可是，你的妻族。在京城可是数得上的名到这里，他就掰着手指头数道，“阳宁侯府如今的主人阳宁侯陈瑛固然是和你们不和，可是，如今的当家赫然仍是那位太夫人；安国长公主是嫂夫人的义母，陈x弟的师傅；而杜老和我那岳父不同，人虽崖岸高峻，可兜来转去都是当的京官。总有一批同年同乡同僚。…，话说到这个份上，很多东西都已经撕掳了开来，罗旭看着这一对夫妻俩，沉yín了片刻就认认真真地说：“所以，自打我和萧世先后回京，晋王身边的人就不曾再试图拉拢过我们，想来他们也知道所谓的荆王党不过是吹给外人听的，咱们两家从根上便是皇党。但你不同，荆王殿下那人暂且不去说他，其他人定然会不遗余力想各种法笼络你，哪怕是在江南大败亏输的某些人，也会从叔全入手。尤其是嫂夫人，须知你是居中串起的那个人。。。

    陈澜不是第一天认识罗旭。自然知道他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人。细细一思量，这话语中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醒。然而，罗旭仿佛是生怕话点得不够，竟是突然站起身来。来来回回走了两步，继而就停下步转过身来。

    “而且，韩国公说是素来低调，但至今仍是京营的三大坐营勋贵之一，入主中军都督府是呼声高。他虽是已故晋王妃的父亲。可因为王妃的事情不无心结，哪怕对当初促成婚事的阳宁侯太夫人颇有不满。但我听说，晋王妃去世之前。曾经向家里送了一封信，言道是曾受你之助良多。而且之后长公主把x郡主接到身边，韩国公想来也大舒一。气。你但所求，他也是会答应的。从这点来说，哪怕晋王如今是摆出了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但只要想起王妃去世的事，想来也会悔恨j加。要知道，王妃若是还在，起的作用和夫人你无异。”

    这一番长谈至此，陈澜已经是豁然开朗。她虽是天xìn敏锐聪颖，但终究和罗旭这样成日里浸yín在朝堂之中，天赋极高华横溢的男不同。

    而杨进周是听得极其专注，末了等罗旭说完，他竟是起身冲罗旭长身一揖。

    “喂喂，叔全你这是干什么！”罗旭嚷嚷了一句正要上前扶人，可一转眼就看见陈澜竟也站起身冲自己裣衽施礼，他这下顿时手忙脚1un，“我说你们俩也太见外了，我是什么人，你们用得着这么客气么？…”

    “就是至亲好友，该谢的时候也总要说谢的！…”陈澜笑意盈盈起身，见托着杨进周手的罗旭看着自己满脸怔忡”她便低下头说，“何况，这些大处我们原本就尚未看清，有你这点醒，就能避免犯错，能少被人算计些，说一声谢其实远不够……。”

    “停停！…”罗旭深深吸了一口气，急忙打断了陈澜的话，随即打了个哈哈说，“这样吧，我今天跑了一整天。这会儿肚还空空，你们夫妇俩请我一顿夜宵，这就算是答谢，如何？…”

    “纪曦你还真是老样！…”

    杨进周哑然失笑，对陈澜微微点头就直接出了én去。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他吩咐人的声音。而屋里，回身落座的罗旭现陈澜正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他不自然拖嘿嘿一笑，随即岔开话题道：“今天遇到你们是真的太巧。之所以到那隆兴寺去，是因为真定府学的那位教授去了那边，据说府学的廪生有些猫嘛………”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陈澜就突然开口问道：“罗世，你出én在外，京师的情形想来必定走了若指掌？…”

    旭的话头一下被截断，紧跟着整个人就愣住了。看着陈澜那灿若晨星的眼睛，他不觉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怎么就偏偏这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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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两两相知

﻿    “尽管客栈里头的伙计厨娘鲜有遇到夜深人静处前来访友的，但包下东x院的那拨客人说话和气给钱痛，而后来的这位年轻公亦走出手阔绰，因而，虽说厨是ru着眼睛起来做夜宵，但毕竟到手一串钱，自也是手脚麻利。不消一会儿，一份崩肝就送了上来，紧跟着又是烫好的酒和筛酒用的竹筛，白天剩下的烧饼又上炉烤热，之前就做好的灌肠在上了蒸笼现蒸，总而言之，没过多久，桌上就摆上了香气四溢的一大堆东西。

    “原本那饿劲已经过了，看到这些，我可是真的饿了。”

    罗旭先是夹了一筷崩肝，随耶眼睛一亮，立时大朵颐了起来。陈澜和杨进周原是吃过晚饭的。此时在旁边陪着，看那风卷残云的吃相，杨进周还好，陈澜忍不住在旁边提醒道：“这大晚上肚里留东西，原本就不利于养生，你吃慢些！这是真的晚饭还没吃过？就算是办公事，也不能拼命到连肠胃都不顾了！”

    “这几年晚上常常熬夜，吃夜宵都已经吃成习惯了，再说，内那边除了三位老，其他的都是饿死鬼投胎，我要走动作慢些，伸筷的时候指不定什么都剩不下！”嘴里这么说着。罗旭的筷却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捷无伦，直到杯盘狼藉这放下了筷，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陈澜，“我虽然是翰林。可这身体不会比叔全差。你就放心好了。养生之道因人而异，我这人信奉的就是该干活的时候卖力，该享福的时候恣意。好了，这大半夜的搅扰你们夫妻俩的兴头，我也该回去了。等到你们回京”再找你们聚聚！”

    陈澜自是笑着应了”而杨进周却不理会执意自己走就行的罗旭，硬是送出了én去。站在客栈外头”趁着两个随从去牵马的功夫，他便低声冲罗旭问道：“京城真的有什么事？”

    之前陈澜都那么直接拖问了”罗旭早知道这问题蒙混不过去。只得摇摇头道：“说大事也不是大事，就是老调重弹。几个都察院的御史提清早建国本，以平天下之心。而他们起头之后，部堂之内也颇有呼声，也不知道这一次皇上是会定下来，还是仍然拖着。”

    “原来如此。

    ”杨进周并没多少意外，只是站在那里想了想。他突然摇了摇头，“看来这事情四弟是已经知道了，所以忙不迭拖把我和他姐姐一块支走。”

    “他那点x心眼怎么瞒得过他姐姐？”罗旭想到陈衍特地送来的信，忍不住也笑开了，“之前嫂夫人后直接问到了点上，足可见这一趟答应出来是不假，可心里也明镜似的。她就像是陈x弟肚皂的蛔虫，那x怎么可能蒙混过关！”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阵京里的情形，眼看罗旭要走，杨进周突然开口说道：“纪曦，件事我不得不说。我说是武将”可这两年在家的功夫大约也比你多。你一心扑在公事上固然是没法，但你家是世袭的国公。令堂又给你添了个弟弟。家中事务恐怕就只有你家夫人料理，令尊这一回若是再远镇云南。令堂只怕难免会有些思量，到了那时候你家夫人未免难。”

    说到家事，刚刚还笑嘻嘻的罗旭顿时沉默了。他怎不知道杨进周说的都是事实，杨进周远镇两江，还能带上家眷，可他和妻哪怕再恩爱，一个月至少有半个月都是晚上独自泡在内直房。这眼看过了年就是三年。冰云却仍是没动静，母亲在他面前不说什么。天知道在冰云面前会不会露出些什么意思？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想在杨进周面前流露出这些。半晌就笑道：“你到江南这么些时日，倒是染上了些水乡的柔情来。都说铁骨柔情，嘿……”

    “你别打岔。”杨进周哪里不知道罗旭的xìn，当耶没好气地打断了他，“这都是澜澜去了你家之后，回来对我说的。对于令尊出镇一事，她倒是有个想法。令尊令堂这几年在一块，甚至还给你添了个弟弟，想来感情自是不同。如今你已经出仕，当然是要留在京城的，可令堂何妨上书提请与令尊一同去云南？当然，你那幼弟还x，这也不是好的法，但……”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罗旭那一丝好容易露出来的嬉皮笑脸立时无影无踪。他站在那儿仔仔细细思量了好一阵，终深深吸了一口气，“母亲在京城独守十几年。这其中的苦楚只有她知道，我能体会到的顶多一星半点。回去之后我会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倘若她也有这想法，我必定会竭力促成。

    “没错，要紧的是令堂的意思！”

    见杨进周释然一笑，罗旭突然冷不丁出拳在他右肩上擂了一记，见人玟丝不动”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你个叔全，我来提醒你夫妻俩一趟，你就立时给我还了回来，我还指望你欠我个人情呢。得了，回去陪着夫人好好走走逛逛，把这一个月的假好好挥霍了再说！我走了，回头到了京城，找哪天咱们再一块出来喝酒吃ru！”

    “那就说定了！”

    两只手重重拖握在了一起，好半晌分开。罗旭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那边的坐骑走去，右手却举起来扬了两下。而杨进周站在那儿，一直到罗旭上马扬鞭飞驰而去，这转身走了几步进店。一旁等得íí糊糊的伙计被那带起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战，一睁眼慌忙上去下én板。不一会儿，那呼呼风声就完完全全隔在了én外。

    按照这些年早睡早起的习xìn“陈澜这会儿早已经呵欠连天。只是杨进周出去送人，她自然是斜倚在床上强打jīn神等，可不知不觉眼皮就打起了架。íí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一阵响动，一个激灵立时睁开了眼睛”却见人已经到了跟前。

    “撑不住睡就走了，何必还要等我？”

    “都成习惯了，你不在我哪里睡得着？”

    陈澜用胳膊肘撑着坐直了身，一头秀披落了下来。刚刚等人的时候，她泡好了脚就拉过了被在床上等人，撤hu大袄也已经除去，只穿了一件贴身的x碎hu绫x袄。待到杨进周泡好脚之后也熄灯上了床，两人头并头拖躺下，她就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丈夫的声音。

    “怎么不问我这一去送人这么久？”

    “男人总男人之间的话要说，总脱不开商量那些大事澜没好气地……，亨了一声，待感觉到枕边人轻轻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在手中把玩，她这轻轻压住了他的手，“等回去了，和我一块好好敲打敲打x四！竟然给我卖关打哑谜，他胆太大了！”

    “你出来之前不就知道了么？”

    微嗔的陈澜一下愣住了，翻身过来看着杨进周，虽说在漆黑之中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可她仍是忍不住有些心虚，说话也不由得有些不利索：“我只是猜测而已…”，一听到你给了假就那么不遗余力地撺掇，总觉得些不对劲，可想想他总不会害了我们——”

    “这不就行了？他是你弟弟，也就是我弟弟。”杨进周凑近了些过去，用手轻轻抚着那熟悉的面庞，“我还想呢，咱们动身的时候那么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敢情你是故意的，想来他知道咱们走得这么急，一时也得跳脚一阵了。纪曦也说，你就是四弟肚芋里的蛔虫，他那些弯弯绕绕哪里瞒得过你？”

    “他就是喜欢碍说八道！”

    尽管杨进周并不在意，陈澜仍是忍不住箍着他的脖，又低声赔了礼。她自然是想看看弟弟这一番作为是为了什么，如今罗旭解说了分明，她心头大石落地，倒是不那么担心了。

    然而，话说开了之后，杨进周却反而腻了上来，似笑非笑拖索要补偿，只是一会儿，那张不甚结实的大床就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喂，你轻些……真颠散了架就要丢死人了！”

    “你还心思顾着床么？”

    室外寒风呼啸，室内狂风暴雨，帐牢牢遮住了那旖旎风光，却遮不住其中的惊呼呻yín。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息方告一段落，但沉沉睡去的却只一个人。

    听着枕边传来那均匀的呼吸声，杨进周伸出手去，轻轻摩挲着那光润的头。在江南养了这几年，她的头越浓密光亮，人也养得白皙丰润，如今回了京城回了家，这样的安闲日还能有多少？就像他提醒罗旭一样，罗旭还只是人在内忙得回不来，可他要是万一出征在外，留着她在家中，她这如今的yn丽妩媚是不是仍会依旧？

    怪不得皇帝那一天在他面前无意中提起，男人的大志和nv人的心愿，几乎很难两全其美。纵使是富天下的人主，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那眉宇间亦满是惘然，想来是触动了心中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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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定风波

﻿    “在真定府住了两日后，陈澜和杨进周便转道东南行往德州。这一带的陆路都是宽阔的黄土官道，再加上天公作美，一连数日都是大晴天，就连北风都xiǎo了些，夫妻俩自是走走停停，连带着几个随从亲兵和芸儿柳姑姑都买了不少各sèxiǎo玩意，等到德州时正好是十月初一。

    时近傍晚，因随行车夫早年曾经走南闯北，夫妻俩便听了他的建议，选了一家在德州城内声名不错的百年老店。却没有独立的xiǎo院，便要了三间房外加一个一大一xiǎo的套间，所幸也正够一应人等住下。柳姑姑一如从前添钱让店家换上了全新的被褥，正让芸儿收拾外间屋子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敲mén声。芸儿上前才打开mén，就只见mén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xiǎo伙计，手里托着一个长条木盘，上头的盘子上扣着一个大碗。

    芸儿顿时皱起了眉头：“我们可还没叫过饭菜！”

    “客官，这是咱们德州最有名的德州扒jī，早年太祖爷南巡的时候亲自赐的名，到了咱们德州的外乡人一定会尝一口。这jī又是焖又是煮的，现点现做得等上许久，所以掌柜的见各位不像本地人，就吩咐xiǎo人送上来。”那伙计说话利索伶俐，顿了一顿又满脸堆笑地说，“当然，各位若是不要，xiǎo人这就端走。”

    “留下吧！。”

    里间的陈澜听那伙计说什么太祖赐名德州扒jī，一时颇为无语。只是那伙计都已经那么卖力地推销了，她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了伙计道谢的声音和关mén声，等到她换了衣裳出屋子，就只见芸儿正揭开了那德州扒jī的盖碗，好奇地打量着里头的东西。她一时轻咳了一声。下一刻，芸儿就原样盖好，又笑着凑上了前。

    “夫人也真好心，他们那是说得好听。我瞧着就和京师其他地方的烧jī一样，没见有多大差别。老爷不是带着车夫彭大叔出去了么，说是要把这德州有名的美食统统买回来，想来那扒jī总比这客栈里头的正宗。再说，店家哪有那么好心送烧jī给咱们，还不是算在房钱里。”

    想起住店之后就马不停蹄出了mén去的杨进周，陈澜不由感到心里满溢着温暖和幸福。

    这和后世的旅游度假不同，夫妻俩这一趟出mén，那些佛寺名景也就罢了。如饭馆酒肆这样的去处。她一个妇人家终究不好过于抛头露面，因而渐渐每到一地。杨进周便二话不说地先去四处搜罗一番美食xiǎo吃。尽管那些东西大多闻名不如见面，她也吃不了多乒，但这份心意却让那些风景名胜也为之失sè。

    “好了，别卖nòng嘴皮子了。既然是送来了，你先送去隔壁，让他们先分吃了垫垫肚子，也不知道叔全他们几时回来……，“是是是。”芸儿笑着屈了屈膝，回身端上了那盘子，临出mén前又笑嘻嘻地说道，“夫人别光顾着等老爷。您也先用两块点心垫垫肚子，咱们从衡水过来，在路上也走了一天半呢！。，“这丫头！。，柳姑姑从里头铺好了被子铺盖出来。见芸儿已经一溜烟出了mén，她便走到陈澜身边，低声提醒道，“夫人身边这许多人，如今一个个都嫁了，除了红螺是聘给了虎爷，其他配的都是咱们府里自己人。唯独她始终挑不到合适的人，大多就是为了她这xìng子和这张利嘴。她这xìng子绝对不能嫁到外头去。一来外头男人大多都是把nv人不当回事的，她这脾气哭都来不及；二来她的嘴实在也太快了些”天知道会不会漏出些什么。”

    “姑姑说得是，可当年要不是她，兴许就没有如今的我了……”陈澜笑了笑，随即往那太师椅上靠了靠。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些遥远的记忆。尽管少了几分亲身经历的〖真〗实感，但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却是真真切切的，“总之，她既然不愿意，那就再好好给她挑挑，姑姑也请费心些，闲来不妨多和她聊聊。

    柳姑姑答应一声，须臾就扶着陈澜进了里屋，又去外头取了事先备好的放有各式点心的攒盒。虽说连日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四处逛，但陈澜毕竟是在江南养息了这好几年，眼下jīng神既好，腹中也不觉得饥饿，就推拒了让柳姑姑自己取用”自己随便找了一卷带着的书看。等着等着就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就当她心中狐疑，打算让人去外头看看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敲mén声。随着芸儿那高兴的嚷嚷，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人回来了。

    “在路上正好遇到明发上谕贴在了衙mén的八字墙上，各处要道也都贴了榜文，路上人多，所以不得已绕了点路。”杨进周脱下脑袋上的皮帽子丢给芸儿，见陈澜上来给他解下外头那什大氅，他便髓手除去了手套，用还有些凉意的手轻轻握住了陈澜那只右手，低声说道，“上谕，命礼部预备仪制。择吉日册封太子……”

    陈澜听到明发上谕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所准备，然而，杨进周说到册封太子，她仍然是心中一凛。情不自禁地把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人不觉贴近了他的胸膛：“上谕可有说是谁？。”

    “是荆王。”

    说这话的时候，杨进周虽没有扬声，但旁边的柳姑姑和芸儿都听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彼此对视了一眼后全都垂下了头去。只年长的那个不安地绞着双手，年轻的那个则是索xìng把衣角róu得一团luàn。当看到柳姑姑悄悄溜去了外间的时候，芸儿犹豫片刻也慌忙跟了进去。

    “看来这一次，xiǎo四让咱们这一走，还真的是做对了……陈澜早就注意到柳姑姑和芸儿都已经走了，此时索xìng就是伏在了杨进周的身上，“也不知道之前那百官上书是怎样的光景，如今的上谕又是怎样出的炉。总之咱们不电]脑～访～问ｏ}}ｏ在京城，这都不关咱们的事。”

    “你说的没错，咱们这一趟游山玩水，想来给假的皇上也会满意得很，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酬劳酬劳四弟的用心良苦。”

    “还酬劳他？你这姐夫这般好说话，他以后耍huā腔的次数就得更多了！他这xìng子一定要多敲打，否则他那得意劲一上来，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

    “你呀，分明是回来之后对他这个弟弟又满意又高兴，可当面多夸他几句却又不肯。”搂着那弹力井人的腰肢，杨进周见陈澜瞪着他不说话，可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默认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你那张开翅膀护着他的模样谁都能看得出来，可要知道，他就要成亲，眼下是真真正正完全长大了，不能再把他当成孩子看了！”

    ……，……”。”……”。，。

    中午时分，京城那yīn沉沉的天空却突然下起了雪来。平日里虽说见多了雨雪，但头一回在御前当值的陈衍穿着斗笠蓑衣，起初还不觉得什么，可渐渐的。那雪一层层积在蓑衣上，渐渐就显出了分量来。等到傍晚换班时，他甚至觉得肩膀都僵了，双脚更是失去了知觉。当进入烧着火炕和炭盆的温暖直房时，他一把扒拉下蓑衣，紧跟着就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

    “来来来，陈xiǎo弟，喝口滚热的酒暖一暖。这身体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就这么坐下，明天你十有**得感染风寒……，“多谢多谢！”

    陈衍赶紧接过了那个递到面前的扁平圆口锡酒壶，直接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紧跟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等到把酒壶还回去的时候，他方才感到一股热气从下头倒冲到了喉咙口，一时咳了好一阵子，老半晌才缓过气来。一旁的其他人虽说都笑开了，但看着陈衍的表情自然而然流露出了几分亲近。这勋卫散骑舍人无定员，最初几百上千人。可时至今日甚至是越封越少了，否则也不会让陈衍这堂堂阳宁侯府的四公子和他们这些校尉一般当值。只不过，和此次封的另三个不一样，这位阳宁侯府的少爷倒随和，吃穿用度甚至毫不讲究。

    因而，陈衍喝过酒后，在炭盆边上烤火的另一个大汉便好心提醒道：“你这是第一回碰到雨雪，以后若是当值，有的是这种情形。最怕的不是这大雪，而是冬天里的大雨。那可是和夏天的雨完全不同，在这大冷天里直接就能结成冰珠子，打在斗笠上沙沙作响，甚至感觉和冰雹差不多，身上也只能穿油衣，一个时辰就能把人冻得半死。还有，别拿着冻僵的脚直接去烤火，要涂姜膏，否则脚没多久就得烂了。”

    陈衍还真是不懂这些，别人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那种虚心求教的表情自是让四周这些年纪比他大一倍的校尉们极其满意，不一会儿，七嘴八舌的提醒和诀窍就都堆了上来。因而等陈衍笑嘻嘻地说来日等大家有闲，他设席请客时，自然激来了一片叫好声。

    因而，当他再次上直的时候，身上就多了一件厚厚的皮坎肩，脚下的毡秣也另换了一双。半道上不合撞了一个xiǎo宦官，他却不顾同僚的喝骂，笑嘻嘻地把人搀扶了起来，直到再次下值，他才chōu了个空子展开了手中的纸条，那上头只有短短十个字。

    “阳宁侯不日将回京畿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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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心高眼阔

﻿    从真定府上路，过了衡水便是景州。陈澜前世里并不是爱好旅游的人，再加上弟弟病弱，去过的只有北京西安南京这寥寥几个有名的古都，自然从未来过后世已经名声不显的景州。相比那些斧凿意味太浓的所谓水乡x镇千年名城，如今的景州城自然是原汁原味的古sè古香。站在高塔之下静赏古塔风涛，随后又和杨进周一块一气登上了这座十三层的高塔，就只见视线之内无遮无挡，极尽目力甚至能达三四十里远。

    虽说一气登上这十三楼，眼下双腿还在微微打战，但那种登高望远的〖兴〗奋感却盖过了疲累”倚靠在杨进周怀里，尽管迎面而来是阵阵呼啸的寒风，她仍是深深呼吸了一口那夹杂着凛冽冰寒的空气，笑着说道：“站在这地方，只觉天地都开阔了。”

    “话说得没错”可这大冷天出来游玩，恐怕也只有咱们这两个被四弟糊nn了的糊涂人！…”杨进周苦笑一声。竭力用大氅将陈澜遮盖得严严实实，又用手轻轻捂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这景州塔虽好，可你看看今天有几个人来登高的？这早就过了秋高气爽的九九登高节了，各处连暖炕都烧了起来。这下你放心了，等回到了家里，我也非得好好教训一下那x！。，“他还不是好心，想趁着这机会让咱们躲开是非？…”本能拖白了杨进周一眼”见他脸上满是笑意，陈澜这醒悟到自己一不留神又中了他的圈套，于是赶紧别过了头去，好半晌讪讪地说，“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若趁着这假期不出来走走，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机会。你知道么。哪怕是之前在江南后来那段太平时日，也不如这些天来得惬意舒心。。。

    “那是自然，我不忙公务，你不用管家，哪里还有比这好过的日？难得见你有心写那些山水游记”之前在江南，也没看你有这雅兴。。。

    外头风声愈响，空dndn的塔中越寂静，夫妻俩好一阵谁都没开口，直到陈澜冻得受不了了，突然打了个喷嚏，杨进周赶紧给她拉上了风帽：“成了，总不能一直在这景州塔上吹风不下去，否则下头人该急急忙忙上来找咱们了。我还真没想到你有这兴头，要知道，柳姑姑也是上到八楼就没再跟，芸儿干脆在五楼就停下了。。。

    “好容易能到这景州塔来，哪怕是再累，不爬上来岂不是这一路车马劳顿白熬了？…”

    陈澜微微一笑，再次深深凝视了一眼那一览无遗的景sè，这随着杨进周的搀扶跟缓往中间下楼。踩着那一级一级深深的台阶，虽说脚底早就因为在风地里站的时间太长而僵了，可旁边那只有力的手一直紧紧拉着她，让她每一步都能稳稳当当脚踏实地。

    这整整十三层上下一趟，多年没爬过楼梯的陈澜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疼，站在平地上竟是有些站立不稳”而柳姑姑虽说好些，可芸儿也在那抱着双手直喊冷。相比之下，杨进周的反应自是微乎其微，把护卫都安排好了，等到马车过来，他甚至还有充足的力气把膝盖直打颤，完全没法上马车的陈澜给抱了上去。

    “说来也，咱们这一趟出来就是二十天出头”这畿南三大转眼之间就只剩下后一个沧州了。。。坐在车上，杨进周给陈澜揣好了手炉。安好了脚炉”这给她拉紧了大氅。“这近畿的拖方是北边，虽不如江南风景如画。却别有一种磅礴大气。说来我长这么大，这些地方也是头一回来，真有一次不枉此行的感觉。对了，刚刚守塔人说过，到了景州，必得尝一半这儿的微，横竖都只是x吃，待会路边停一停，我买来你尝尝。。。

    “这一路过来我都尝了多少东西，再这样下去，句京之后别人就认不出来了！。，陈澜嗔了一句，可面上的表情上仍然满是喜欢。她原本极其挑剔的肠胃在江南那养息之中虽不说恢复了从前的铁胃”可终究是不再忌讳外头的吃食。毕竟，这年节却没那许多无良商贩黑心作坊。因而，等到杨进周把那微买了过来，她仍是饶有兴味地吃了大半根，这心满意足地靠在了厢壁上。

    “还说我把你喂胖了呢，你怎么不说，你这趟出来，胃口也是见涨？。。

    如今也算是老夫老妻了，陈澜哪里会在乎杨进周这戏谑，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反而是摩挲着x腹暗叹了一口气。她胃口越来越好，身量却还和从前差不多”再加上这些天车马劳顿，恐怕要心想事成是不太容易，也只能等到回京再说了。

    可不管怎么说，这一趟出来着实是没白走，这辈芋她兴许都不会有这般冉暇的机会了。

    沧州开元*的铁狮就不必像景州塔那样费神费力地攀登了，看完铁狮游了开元寺，杨进周顾着陈澜的口味。自然又是选了一家闹市的客栈住下，让伙计把四下里的x吃全都搜罗了来，什么驴ru火烧、什么沧州冬菜、什么羊肠……因这一路回京顶多就是三四天，他们这一住就是三日，四下里该吃的该玩的都尝试过了，临到上路时还特意捎带了几口袋的沧州金丝x枣。这天早上正准备结了帐往天津去时，到én口套了车，就只见én前大街上两骑人疾驰而过。

    见多了驿站的四百里六百里加急，夫妻俩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等到一路到了天津三卫，他们现某些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原来，竟是翰林侍读学士罗旭明折拜，弹劾北直隶学政玩忽职守，以至于下属州县买卖廪生，院试作弊等种种不法事，一时间，这位始终就不曾低调下来的威国公世又是名动河北。

    不但如此，兴许是罗旭微服私访的事情已经泄露了出去，杨进周一行住进了客栈之后没多久。衙én便来了人查路引。随行的一个亲随虽是拿出了路引，但那领头的差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端详了许久。终究是捏着不肯放，嘴里仍是继续盘查，末了甚至还提出要进屋按路引核对人数，那越来越大的声音终于惊动了内间的人。

    因这是后一程，杨进周便只带了陈澜坐车出去，其他人都留在了客栈中。这会儿柳姑姑打起én帘出去，冷冷瞅了那几个差役一眼，见头前那个领头的差役甚至还肆无忌惮地往她脸上打量，她便随手递了一个信封出去。那领头的差役见此情景，不觉端起了架，也不伸手去接，而是皮笑ru不笑地说：“这位嫂。上头如今查得严，这一套可行不通了。各位这行李是否有夹带，身份是否属实，我可不得不得罪了。”

    “这是给你们指挥使的帖。。。柳姑姑见那差役面sè一凝，手就僵在了那儿，这不紧不慢地说，“我家大人携夫人路过这儿，因明日启程，不及登én造访了，所以说道一声。…，这一声大人让那差役倒吸一口凉气，再一看柳姑姑那丝毫不露奢华，可却也并不显寒酸的衣着。再付度付度刚刚那随从模样汉的口气架势，他的面sè就有些架不住了。低头瞅了瞅手里的路条，他立马打点出了满脸笑容，竟是双手把路引递了回去，随耶又把那一封封了。的帖接了回来。

    “x人有眼不识泰山，嫂还请勿怪。这东西x人一定送到，一定！。。

    等这差役带着人一走，手里拿着路引的那亲随忍不住上前冲柳姑姑道：“姑姑给他的是什么帖？咱们这一路都不曾露过身份，如今到了天津三卫，为什么要………”

    “先头那罗世的消息只怕是让那些地方上的官儿有些紧张了。否则，顺天府开出来如假包换的路引，那个差役敢质疑？。。柳姑姑面sè一片沉静”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阎王好过x鬼难缠，都要回京了，藏着掖着就没必要了，露一露身份，若人有什么歹心。嗯来自然而然就压住了。百则，夫人也不会早早备下了盖着老爷私印的帖。”

    在坊间传说之中，天津卫得名于楚太祖，而那位有着太多传说的人物还留下了赫赫有名的狗不理包，亲笔题过天津大麻hu等等。因而，陈澜对这些已经都麻木了。尝过了狗不理包，又捎带了一大包大麻hu，她一回到客栈”就现那掌柜和伙计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

    待到回了房，她方得知之前差役查过路引后不久，紧跟着又一拨人气势汹汹过来，看着是都指挥使司的人。刚被几个光火的亲随赶走，这却把掌柜和伙计吓了个半死。

    “你是说，你把我出来之前预备的帖给了那查路引的差役？后头的人却是问都不问就要搜检？。。

    见柳姑姑连连点头，陈澜心中那种莫名的古怪顿时越明显。而这时候，一旁的杨进周突然开口说道：“记得天津左右卫都并入了天津卫，说是指挥使统管，但因为这儿地处漕运和海运的要紧关节，还是另外设了官衙。相比那些文官，那位指挥使未必是实权人物。既然是差役，加不会是指挥使主管，而是直辖于天津卫的那位理政。。，此话一出，陈澜不禁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而柳姑姑亦是面sè一变，当即满面愧疚地上前行礼道：“夫人，都是我的错，一时记岔了这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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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消弭无形

﻿    “别人既是有意找茬，你不管怎么做，别人都能找到由头。

    陈澜想到这一趟游玩尽兴，结果却在回京师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心中自然满是气恼。她正要开口吩咐什么”就只觉人轻轻伸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扭头看见是丈夫，她呆了一呆，嘴角就轻轻挑了挑。

    “你有主意了？”

    “那张帖刚刚被前头那帮差役拿走，后头就又来了一群兵，总不是巧合。他们这些人不可能和我宿怨，不是蒙蔽就是受人指使。天津卫是关隘要处，想来有些人是打算两头闹大了，好朝野间沸沸扬扬，让我们回京之后灰头土脸不好过。既然如此，怎么能让他们如愿？要真是被这些x算计坏了名声，回去之后四弟都要笑话我没能耐了。”

    说到这里，杨进周冲着陈澜微微一笑。又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按，随即就大步出了én。隔着那一扇木én，陈澜只听见外头传来了他沉着的吩咐声：“挑两个人，随我去指挥使司。把咱们车上预备的回避牌摆到én外去，你们全部给我换上戎装在外头守着。厚厚打赏掌柜和伙计，但使再有人上来，让他们……”

    听杨进周一说就是好一番话，陈澜起初那一点担心很就飞到了九霄云外。随着脚步声的远去，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随耶就招手示意柳姑姑过来，又笑着安慰道：“姑姑就不要自责了，这事情怪不得你，原是有人要借此生事。只这么一出猴戏看上去拙劣得很，也不知道是人临时起意，还是还有什么后招。你去把伙计叫来，我问他话。”

    听了这话”柳姑姑心里方好受了些当耶出én去。一旁扮了好一会儿乖巧的芸儿自是赶紧上前扶了陈澜往里屋，又搬了椅请她坐下，自己则是蹑手蹑脚到én帘边上守着。好一会儿”她透过én帘瞧见柳姑姑引了一个伙计进来。大约是听人说了什么，那伙计的脸上没了起初的受惊过度反而还有心思东看看西看看，满脸的机灵过度。

    直到柳姑姑提醒了一声。那伙计慌忙点头哈腰地行礼。陈澜虽看不见外头，可见荆匕在一边看一边偷笑。她大略能猜出外头光景，当即和蔼地问了那伙计几句本地风俗之类的俗套，随耶问道：“这天津卫和别地不同，乃是卫城这理政署反而是后设，想来是文武分管一桩，互不干涉了？”

    “夫人您这就说错了，哪有这么简单的！”那x伙计斜睨了一眼垂手而立的柳姑姑，眼睛滴溜溜一转，继而便弯了弯腰陪笑道，“这卫城打我记事的时候就指挥使司和理政署，可历来就是不对盘的。就好比说如今这位俞指挥使人家是三品官，理政只不过六品，可这政务民生上头全都是一把包揽了，俞指挥使自然是心头不忿，所以就抓着海运漕运缉私的勾当派出执法队满城搜检。而那位许理政也不会放了这一揽，于是满城之中不是差役就是兵卒，成日里看上去吓人得很。”

    “哦那这两位在此地多少时曰了？”

    “俞指挥使是刚来，许理政却是已经干了三年一任，只上头没有消息，于是自然就留任了。”那x伙计听到帘后的声音悦耳动听，脸上笑得就殷勤了，想了想又连忙添了一句，“俞指挥使刚来的时候和许理政三天两头不对付，后来渐渐消停了也难怪，外头一直都在传据说这位俞指挥使是荆王……”

    他突然一下住了。，等现刚刚玟丝不动的柳姑姑正用利箭一般的目光盯着他，他那惧怕立时化作冷汗出了，好半晌结结巴巴地说道：“外头都流传说，那俞指挥使是未来太殿下举荐的人。他xìn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兼且还不到四十，平时暴躁起来谁都敢骂，据说火气大的时候连衙én的屋顶都能掀翻了，所以，所以……”

    这所以后头的话，陈澜自然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倘若说她先前不明白，此时此刻就大略清楚了。虽说这挑拨冲突的法并不高明，但从柳姑姑把东西递出去，到生了那么一遭冲突”总共也就只有一丁点时间，那位理政倒是些急智。

    因而，她沉yín了好一会儿，便问出了后一句话：“那许理政来这儿之前做过什么官，你可知晓？”

    她本以为那x伙计既然连天津卫指挥使是荆王举荐都知道，许理政的来历必然也不在话平，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外间期期艾艾好！会儿，方传来了一声干咳。

    “夫人恕罪，许理政从前做过什么官儿……卜的还真是不知道。这位大人上任之后，一切就和从前几任大老爷差不离，该收税收税，该派差派差，无论是官司还是其他，都没什么大特殊的，就只是常常往海边码头走，据说家里人也开了铺做生意。这都是老规矩了，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其他事”坊间流传很少。”

    一文一武”一个低调得没人知道来历，一个却是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纵使陈澜原本并无偏向，此时此刻也已经品出了几分滋味来。该问的都问过了，她见芸儿回过头来看着她，便冲其打了个眼sè，下一刻，就只见这丫头把én帘缝隙拉大了些，冲着柳姑姑比划了几个手势。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千恩万谢的声音。

    坐在里屋思量了好一会儿的陈澜终于出声叫道：“柳姑姑。”

    不消一会儿，柳姑姑就进了屋，垂手稳稳当当站在了那儿，只是，当她听清楚陈澜的话时，一下就愣住了。好半晌，她一下醒悟过来，脸上露出了掩不住的神采飞扬：“夫人放心，奴婢都明白了，一定会原原本本把话带到。咱们只走过境，却人想借着咱们闹上一出，就算不能把人怎么样，也得让他们寝食难安！…”

    柳姑姑去后不久，就有一拨二三十个军汉气咻咻到了客栈én口。也许是回避的牌摆了出去，又见着两个戎装的带刀护卫，一群人一时间都有些犹疑不定，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些人就分出了一多半在这儿看着，还有七八个则是匆匆回转。又是x半个时辰之后。刚刚离开的人就飞也似地跑了回来，只嚷嚷了两句，刚刚还虎视眈眈守着客栈的大队人马就立时散去，倒是让客栈大堂里躲在柜台后头的掌柜和伙计莫名其妙。

    直到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因为先头那几出而显得空空dndn的大街上方再次传来了马蹄声。相比去时的三个人，这一次却是十几个人护送了杨进周一行回来。为的军官一直把人送到了客栈én口，这拱了拱手道：“杨大人，都是下头人不懂事。险些冲撞了，您要是不介意，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兵送您出城？”

    “俞指挥使不用这么客气。我和内又非公务，怎能劳你派兵？。”杨进周略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后头的诸多军士，这诚恳地说道，“今次之事既然已经说明白了，不过是些许误会，不足为道。但俞指挥使受命镇守天津卫，平日为人处事。尽量不要让人抓着把柄。那些明面上的冲突看似都压下去了，难免有人一直悄悄扣着，应景就砸了出来。…”

    尽管杨进周的年纪比那俞指挥使年轻许多，但这番话却说得有理有据，何况有先前在指挥使司的那番厮见。听话的当事人在脸sè连变之后，终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地：“杨大人提点，下官记下了，日后一定好好管束下属。”

    话说完了，站在én口的杨进周眼见这一行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去，正要转身进客栈时，却现另一边街口有一辆马车拐了进来，正是之前柳姑姑和芸儿坐的那一辆黑油车。心中诧异的他索xìn停了一停，待到马丰停稳，果然是柳姑姑推开én下了车来。

    “老爷回来了？”柳姑姑步上前，屈膝行了礼后，见杨进周的两个从人已经看住了客栈大堂，掌柜伙计都不见踪影，这垂下头低声说道，“是夫人吩咐奴婢去理政衙én捎带几句话。”

    “哦？…”杨进周眉头一挑，没有问陈澜都让她转达了什么，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位许理政如何说？…”

    “回老爷的话，那位许理政原本还着意说要来拜见，可奴婢转达了夫人的吩咐之后，他就一下变了颜sè，随即又找借口留了奴婢大半个时辰，后亲自送了奴婢出来，不住地赔礼陈情，都是说下头差役不懂事，一定给咱们一个公道等等。…”

    “不外乎是让人顶缸之类的老套。。，杨进周眉头一挑，点点头便转身回房。待到进了屋，他就现陈澜正在伏案疾书，上前一看便现赫然是这一路上的山水杂记。此前在保定府真定府景州沧州的那些他都曾经瞧过，而天津的这一篇却只是起个头。他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恍然大悟。

    因而，下一刻，他的手不知不觉就搭在了陈澜的双肩上：“你这还真是备底hu薪，回京之后给人一看，你这观风使就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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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弟妇，分家

﻿    当陈澜再一次从宣武mén进了京城时，杨进周整整一个月的限也巳经仅仅剩下了一天。尽管在天津稍才些败兴，但总体来说，这一个月的游山玩水，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觉得颇为尽兴。这会儿乃是午后，眼看家mén在即，陈澜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结果下一刻就听到身边也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扭头一瞧，双目相对之间，她不免笑了起来。

    “说是游山玩水，可这么一个月下来。其实也累得狠了。你后天假期就满，明天好好休息个一整天吧。”

    “这些天休息得还不够？虽然一路车马劳顿，游玩也费力气，但难得不用迎来送往，不用理会官司人情，更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这哪里能说得上一个累字？倒是你，从前都是很少走这么多路的，这一回玩疯了，回去之后只怕要休养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我哪有这么不中用！”，夫妻俩彼此调侃了几句，相互倚靠着。渐渐就都打起了盹。直到外头一连好几声轻唤，杨进周才一下子惊醒了过来，拉开窗帘瞧了瞧就轻轻推了推陈澜：“澜澜，醒醒“这就已经到了，娘让庄妈妈在二mén等着我们呢！…”

    陈澜mímí糊糊睁开了眼睛，眼看杨进周已经拉开车mén跳了下去，她连忙坐直了身子。很快，她就只见一个人影敏捷地钻上了车，却是芸儿。等到芸儿二话不说卷起了袖子，又笑嘻嘻地拿了木梳出来，她哪里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自是由得她替自己利落地拔下发簪，解下发髻重新梳理，最后挽了一个最简便的发髻，又将金簪复位”最后方才xiǎo心翼翼地理了额发，整了衣襟。

    于是，等到下车的时候，裹着鹤氅的陈澜自然显得整整齐齐jīngjīng神神。笑着扶起了行礼的庄妈妈，她问了一番家里的情形”得知这些天陈衍虽因在宫里当值不得闲，但长公主府，也好侯府也好，常常有送东西过来，难得有假的镇东侯世子萧朗还来拜见过江氏，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大事，她唯一的那点担心也就放下了。

    “咱们这一走就是一个月，着实辛苕庄妈妈了。”

    一路随着往里走。庄妈妈听见杨进周这么说，顿时笑了起来：“老爷快不要这么说，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更何况您和夫人不在，老太太吩咐大mén紧闭，但凡不熟悉的一概搪塞不见，所以反而清静得很，成日里只在惜福居带着骏儿少爷弹琴读书写字，日子过得甭提多惬意了。就是前几天……那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也属咱们这儿消停，听说外头纷luàn得很，说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里，庄妈妈顿了一顿，突然轻轻一合掌道：“看我这记xìng。老爷夫人这会儿回来得正好。老太太不知道老爷夫人正巧今天回来，今天见暖房里头菊huā开得好，可四少爷没空。所以就下帖邀了杜阁老夫人，说是杜大xiǎo姐也会来。只上午杜大xiǎo姐还有nv红课，所以说是午后就来，大约也就是这个时候到。”

    得知卫夫人和杜筝一块来了，陈澜顿时大为高兴。之前她刚刚回京城就一家家轮流拜访了过来，毕竟全礼数的意味居多，各家都不能逗留太久。因而竟是没能和未来的弟媳多说说话。因而”等到进惜福居的时候。她自然而然是满面笑容，在江氏面前井过礼后。就把此行捎带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这是沧州的金丝xiǎo枣，这是景州的双huā”这是在保定府淘的几样官瓷，娘喜欢白瓷，所以咱们就买了回来，还有………”

    见陈澜仿佛献宝似的左一样右一样从一个大藤箱里头往外搬东西，江氏瞅着不禁哑然失笑：“你们这是干什么，出去游山玩水，还每到一地就采买这些。

    都是京畿附近的拖方，要什么派人去买就行，还用得着占你们车上那一丁点地方？柳姑姑，你也不劝着他们这两今年轻的，又费力气又费jīng神。”

    “老太太，老爷夫人那是孝顺，东西再重都是情愿的，更何况多半都是顺路捎带？……柳姑姑自是笑着帮腔了一句，见江氏的目光只在杨进周和陈澜身上打圈，她忍不住心中轻叹。随即又凑趣地说道，“这一趟出去是该看的看了，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别说老爷夫人，就是咱们几个跟着的人也是老大的福分！…”

    见江氏又朝自己看了过来，芸儿也连忙笑yínyín地说道：“就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在外头逛过呢，真是好玩极了！只可惜奴婢这腿脚实集是比不得老爷夫人，就连柳姑姑也比我强。景州塔我才爬上鼻五层就没力气了，没看到那绝好的风景……，“你这没出息的丫头！想当年我去景州塔的时候，哪怕两腿打战，还是勉强爬上了十三层！…”虽是嗔怪的语气，但江氏的脸上却满是高兴的笑容，又拉得陈澜坐下左问右问。直到外间传来讯息说，杜阁老夫人和杜大xiǎo姐一块来了，她才暂且放下了这一桩，却是看着陈澜说，“这样吧，今天有客，阿澜陪我出去迎一迎，全哥你先去兵部衙mén把假销一销，至少让人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对了，今晚全哥你一个人睡，让阿澜陪我说话。我这腿脚如今是走不动路了，可总得听听你们这一路的见闻。”。

    母亲这一说虽是让杨进周为之苦笑，但自然不会违逆，而陈澜则是斜睨了丈夫一眼，这才搀扶着江氏出了mén去。可才出了院子，她就发现自己这一身还是刚刚回来时的装束，就这么待客未免有些不恭敬，可还没开口就被江氏接过了话茬。

    “杜阁老夫人又不是外人，再说你们本就是刚回来，出去迎一迎再回院子换身行头就走了。我倒是没想到，杜家那样的书香mén第，竟然对nv儿的针线功夫那样看重，杜大xiǎo姐的xìng情人品我见过，那就更是没的说了。衍哥儿的这mén亲事真挑选得极好，阳宁侯太夫人果然眼光老到……”

    陈澜也已经两三年没见过杜筝，可此时听婆婆夸奖，她心中也觉得高兴。等到了二mén”正逢卫夫人和杜筝下车。就只见卫夫人一如当年光景，虽不至于荆钗布裙，但无论是那件栗sè的通袖还是耻sè的褙子，亦或是那一条不曾镶金滚银的秋香sè湘裙，都显出了一种庄重淡雅的风韵来。

    相形之下，年过十四的杜筝则是大红xiǎo袄，品红滚白边的斗篷，那娇xiǎo可爱的脸庞上只是薄施粉黛，在这肃杀的冬天透出一种别样的鲜亮来。

    一见陈澜，杜筝就立时眼睛一亮，赶紧扶着卫夫人上前，厮见过后就拉着陈澜的手说道：“澜姐姐，上次到我家去就只留那么一会，我上完课之后你就回去了！这次来我还嘀咕你正好出mén，想不到你竟然回来了！……

    “好容易才能见上未来弟媳妇，她这姑nǎinǎi就是chā上翅膀也得飞回来！…”江氏在一旁调侃了一句，见杜筝只是双颊微微一红，却还大大方方拖上来行礼，她不禁暗自称许，又冲杜夫人说道，“说来也真是巧了，他们俩也就是比你们早到半个时辰。这不，我这媳妇连大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你们就来了。”，“这不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卫夫人招手唤过陈澜，执手端详了好一阵才说道，“之前你到家里来得匆忙。我竟是没好好看看你。老爷之前还说呢，大冷天里出去游山玩水，都是延庆耍的huā枪！只看你这气sè竟是比之前更好了，想来这一圈游览有滋有味。…。

    陈澜听到那两个陌生的字眼”不禁微微一愣。这时候，就只听一旁的杜筝轻声说道：“澜姐姐，那是爹爹送衍哥哥的表字。衍通延，而所谓庆，则是取了绵延吉庆的意思。”

    此话一出，不止是陈澜，就连江氏都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杜筝。卫夫人的目光里更是流露出了深深的笑意。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的杜筝终于被看成了一个大红脸。老半晌，还是陈澜笑着打破了这场面：“好了好了，大冷天的大伙别在mén口这么说话，赶紧进屋里坐吧。倒是叔全先去了兵部，大约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他一个大男人，回来不回来也不碍咱们几个说话……，卫夫人突然挑了挑眉，随即笑道，“我家老爷兼着兵部尚书，如果今天到兵部去，要真撞见了，按照他的脾气，少不了要吹胡子瞪眼说上两句的。他就是那脾气，闹得延庆一见着他，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四弟那脾气蚜导有个人治治，否则就得得意上天了。…”

    陈澜嘴里这么说，眼角余光却在打量杜筝。见xiǎo丫头挽着她的胳膊只顾埋头走路，脸上那红晕在冷风下仍然没有褪下，不禁有几分好笑。直到江氏伴着卫夫人进了惜福居正房，杜筝却寻空子说是要请教她针钱，结果到了东屋里头，却说出了另一番话。

    “澜姐姐，爹爹前些天回家时，让我捎带一句话给衍哥哥。可他这几天人影都不见，说是大多数时间都在御前当值，我自然见不着……”见陈澜面露诧异，杜筝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随耶一字一句地复述着父亲的原话，“父亲说，等阳宁侯回来，请老太太主持分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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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姑嫂，大捷

﻿    那一刻，陈澜站在那里，心里一时间转过了无数思量。

    杜筝看着陈澜那沉yín的神sè，心里有些不安。父亲是让她对陈衍说的，两人虽定下了亲，但平日在母亲面前，来往并不如寻常未婚夫妻那般避忌，尽管不能说些悄悄话，可jiāo谈一些有的没的却常常有，这话叫她带而不是叫她母亲，自然是为了他们将来是夫妻。可眼下她因为心里忐忑，把话直接说给了陈澜，是不是太莽撞了？万一让人家觉得，她是怕将来媳妇难当……

    “澜姐姐……”，“嗯？”陈澜这才回过神，见杜筝那分明显露出七上八下的表情，便冲她笑了笑，“杜阁老这话提醒得正是时候，多亏了你尽早说一声。毕竟，xiǎo四何时能有闲还难说得很，你早对我说，我也能早对老太太言语，及早有个预备。还有……”，具杜筝那有些紧张的样子，陈澜不禁含笑走到她身前，轻轻捋了捋她耳畔的一缕luàn发：“冲你叫我一声澜姐姐，以后若是还遇到这种事，只管对我说才是，我还会不信你？”，“嗯！”杜筝赶紧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口大气，待听得外间江氏和母亲卫夫人似乎正说得高兴，她冷不丁又牵扯了一下陈澜的衣袖，悄声说道，“澜姐姐，你的衣裳鞋袜尺寸，可能告诉我么？”

    “咦？”陈澜这一回货真价实诧异了，“你问这做什么？”

    “给澜姐姐您做啊！”杜筝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见陈澜似乎是愣住了”她才诚恳地说，“衍哥哥父母都不在了，除了阳宁侯太夫人之外，澜姐姐你就是他最看重的至亲了”这开箱礼我总得预备你的，否则怎么也说不过去。我本来想问衍哥哥的，可想想他毕竟和姐姐分开两三年，所以只好直接问你了。”，“你也太周到了些！”陈澜不觉哑然失笑，心中却觉得一暖，“那开箱矛嘟是敬献给翁姑伯婶这些长辈的，若是连我这个出嫁的姑nǎinǎi也算了进去，你得多做多少针线活？哪怕你nv红再好，说不得也要熬红了眼睛，心意到了就行了。”，“那怎么行”心意也不能是嘴上说说。”杜筝把头摇成了拨làng鼓，随即又嫣然笑道，“澜姐姐在江南，逢年过节衍哥哥还登mén转送你们捎带来的节礼，除了爹娘的”甚至还有给我的各sèxiǎo玩意儿，单单这些我就亏欠了好多呢，一套衣裳算什么。对了对了，澜姐姐你喜欢什么颜sè，什么料子？”，在杜筝的连连追问下，陈澜只得放弃了劝说她的打算”于是便讨论起了针线手艺等等，恍如她在江南呆的那段时日里学的苏绣针法，比如江南如今最时兴的颜sè，比如现如今那些名目繁多的绸缎布料…………总而言之，起初也只是随口说说，可禁不住杜筝那饶有兴致”她也就渐渐把话题引申了开来，竟是说起了江南的风土人情。

    外间庄妈妈挑起帘子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才放下手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江氏跟前。

    见卫夫人露出了征询的表情，她就笑道：“咱们夫人和大xiǎo姐正说得高兴呢，看两人投契的样子，就走过一会也不定有兴致去赏菊。要不，夫人您和老太太一块先去瞧瞧？这儿正说着玄武湖呢，要把南京的风景名胜说完，不定要多少时间。”

    “那我们先去。”卫夫人知道陈衍和姐姐陈澜最是亲近，也乐意杜筝和陈澜多说说话，当下不以为意地转头冲江氏说道，“我家这丫头看着伶俐，可其实却呆得很，就知道打破沙锅问到底，有时候我都吃不消她。今天就只能让澜丫头受些累，让她有个说话的地方。”

    “大xiǎo姐xìng情人品样样都好，哪里会有什么呆气，要真是那样，我家媳妇怎么会拉着人说这么长时间话？不瞒夫人你说，她这人看着和气，其实也挑人，要是平常那些夫人xiǎo姐，这淡淡地说上一会儿话，就能让人知难而退了。”这平常人口中乃是挑剔媳妇的话，江氏说着却自豪得很，但转念间就想起对面还是客人，见卫夫人面上笑容不减，这才放心，忙起身举手相请，“说是暖房菊huā开得好，其实也都是衍哥儿送来的，还有那一对仙鹤，我就借huā献佛了。”

    卫夫人随着江氏去暖房看huā，陈澜和杜筝的话题也渐渐从游山玩水渐渐发散了开来，到最后兜兜转转竟然说到了陈衍。听杜筝在那眉飞sè舞地说着陈衍曾经在杜家院子里舞剑，在杜微方面前被考较功课的老鼠见了猫，一次送礼时捎带给她的一只xiǎo兔子，许诺带她去骑马……尽管还只是相持以礼的未婚夫妻，可听在陈澜耳中，却怎么都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些前世里纯真爱情的滋味。

    “听上去，xiǎo四还真是挺会哄人的。”，“是啊，尽说些好听的！”，杜筝嗔了一句，可紧跟着就耳根一红，赶紧解释道，“他在娘面前总拣好听的说，结果娘就总是夸他这样好那样好，在爹面前也老是帮他说话。”

    “哦，难道你就没有老帮他说话？”，陈澜戏谑地问了一句，见杜筝那红晕一下子蔓延到了整个耳朵，她自是更觉得有趣，只不过知道xiǎo姑娘终究脸嫩，她也就没继续戏谑下去，而是拉着杜筝到一边梳妆台前，笑着开了那个三层的梳妆盒。杜筝站在旁边看着陈澜一层层chōu屉拉开，见那雕工jīng细，每一层都分mén别类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不禁看huā了眼。可等到陈澜在最末一层里头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自己，她才愣住了。

    “澜姐姐，你这是……”，“不是现在送给你，只是先给你瞧瞧。”，陈澜微微一笑，见杜筝接过此物，好奇地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端倪又双手送还了回来，她这才笑道，“不认识是不是？这是老太太当年给我的印章，凭这个可以调动诸多产业和人手。这是侯府的东西，我如今只是代管，终有一天是要给你的。”，小］说就来ω在两位赏huā说笑高高兴兴回来的长辈看来，当陈澜拉着杜筝的手从屋子里出来时，那一幕显得无比融洽和谐。虽说江氏笑说让陈澜再带着杜筝去暖房看huā，可一来时间不早，二来卫夫人终究放心不下家里，当即只能约定了下一回再来。然而，婆媳俩亲自把人送将出去没多久，随杨进周去兵部的一个家将就匆忙赶了回来。

    辽东大捷！

    尽管并不是自己的儿子领兵大捷，但江氏毕竟曾经历过丈夫儿子两代人征战沙场，深深明白那些为出征男人担心的家人是什么滋味，此时情不自禁地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好一阵子，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道：“也不知道这一仗打完，是不是就消停了。朝廷这些年总是打不完的仗……”

    说到这里，江氏突然醒悟到这话题多说犯忌，便连忙住口。一旁的陈澜见那家将犹疑不决仿佛还有话要说，便冲他问道：“老爷还让你带什么话回来？”

    “回禀夫人，老爷在兵部见了杜阁老，后来又进宫去了，说是元辅宋阁老召见。xiǎo的在东安mén外等了好一阵子，却有一位公公捎信说，让xiǎo的先回来，皇上召见。xiǎo的赶紧回了来，在路上就听到辽东大捷。只不过错过了信使，可就这么回来也听到了好些人议论，有说杀敌十万的，有说镇东侯威猛盖世的，也有说本朝天威更胜太祖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是好话就行了。”，江氏笑着点了点头，让那家将退下，和陈澜一块往里头走的时候，不免又轻声说：“这些天你们俩在外游玩，我在家时还听说过，朝廷要派全哥去辽东。如今那边大捷，想来是用不着他了。其实这本就没错，他一今年纪轻轻的将领，不过是因为天恩浩dàng机缘巧合，再加上自己敢打敢拼，于是立下微劳，哪里就比得上那些功勋彪炳的名将老将？”

    当母亲的江氏不希望杨进周出征在外，陈澜这个为人妻子的何尝乐意？此时在自己家里，她虽是笑着附和，但心里却难免颇有思量。

    才只是刚刚报捷，街头巷尾就仿佛点燃了引线一般立时议论了起来，那家将一路回来就能听到这些，难道只是因为坊间百姓对辽东战事特别关切？婆婆说是战事定了，于是万事皆休，可天知道这是接下来不用打仗，还是仅仅一次普通的捷报？不过，当今天子确实于战事上头有一种额外的热衷，从威国公平缅之后，紧跟着北疆打过仗，琉球打过一场不大不xiǎo的，如今又是辽东……尽管尚难和异时空大明那有名的万历三大征相比，但前车之鉴犹在，这样一直打下去，其他的不说，国库是否还能支撑？

    天塌了是有高的人顶着，可如果自己的丈夫便是别人眼中的高个之一，那她怎么也没办法用那种旁观者的漠然角度看这一切。否则，当初在江南，她怎么会费尽千辛万苦，通过种种法子，在那一部几十本书里头，好容易“译”出了几本书来送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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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连心

﻿    天sè已经完全黑了，杨进周方才踏进家mén。

    厨房的饭菜已经热了两三回，但江氏等不到儿子不愿意先吃，陈澜则是仿佛路上疲累了，这会儿完全没胃口。于是，杨进周才一进mén，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只见庄妈妈带着人布置好了饭桌，须臾就摆上了满桌子的菜。

    “出宫的时候天sè已经晚了，我也忘记先让人回来报一声让你们先吃，我在乾清宫已经吃过了。”

    这句话让江氏吃了一惊，陈澜却在庄妈妈等人退下之后，笑着打趣道：“就算是御前赐宴，谁不知道人在宫里，哪怕皇上不在眼前，也没人敢大快朵颐，多半是吃个半饱都难能，怎么说回来都得多吃些。再说，不等到你回来，娘和我都是心里不安，而且我还真是没什么胃口。之前陪着杜阁老夫人和杜大xiǎo姐，也已经用过点心。”

    江氏虽说没见过皇帝，但赐宴是怎么回事想也知道，因而她自然也是同意陈澜的话。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就只见杨进周面sè微微露出几许尴尬，好半响才说道：“御前赐宴的时候，因皇上不在，荆王殿下作陪，我生怕隔墙有耳，索xìng埋头苦吃，结果一桌子菜几乎被我们两个一扫而空。”

    一想到那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采取的举动，杨进周就不禁有一种苦笑的冲动。而陈澜尽管不曾目睹，可想也能想象出那种诡异的情景——两个人相对而坐，却有意谁都不看谁，在那举着筷子如抢食一般猛吃猛喝，最后落得个杯盘狼藉。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之后，她就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荆王殿下就回去了，皇上召了我去，说辽东大捷，问我是否有意前去立功带兵。”

    此言一出，江氏立刻紧张了起来：“那你是点头了？”

    “娘，我又不是没打过仗。这看似立功受赏的大好机会，但镇东侯既然已经打出了那样的大好局面，我这样过去，便和顺势去摘桃子没什么两样。我直说对辽东并不熟悉，何况资历浅薄，并不足以担此重任。”杨进周说着就斜睨了陈澜一眼，见其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他便笑道，“放心，看皇上的模样，应当也只是随口一问，听我这话倒是笑yínyín赞我不贪功，还问我觉得谁可胜任平东军副帅。”

    杨进周的卖关子让江氏很是着急，当即又忍不住问道：“你荐了谁？”

    “是南京守备许阳。”杨进周见陈澜冲他会心一笑，母亲江氏亦是恍然大悟，便站起身来给母亲和妻子先后盛了两碗饭，“一来，他是之前的辽东总兵，于带兵打仗上颇有一套；二来，我在南京的时候，就已经和他合作过几回，大略知道一些他的带兵的方略宗旨；三来……我想皇上大约也对他颇为属意。否则也不会我提出来，皇上就毫不意外的样子。”

    “阿弥陀佛，总算是没遂了别人那番挑拨的算计！”

    不管怎么说，心中那块大石头落下，江氏立时就开了胃。既然知道杨进周在宫里塞得饱，她也就不去管他了，自己用得香甜，竟是没注意陈澜只是有些懒洋洋地拨拉着碗里剩下的那大半碗饭。然而，杨进周却看在眼里，等到夫妻一同回房的时候，他少不得轻声问道：“怎么，回了家反而没胃口？”

    “下午厨房做了枣糕，和筝儿妹妹在一起时多吃了半块，也许积了食，刚刚一点胃口也没有。”陈澜并没有在意，毕竟，她在外头的胃口是太好了，如今回到家看着满桌子菜吃不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杜筝对她所言之事，她也就借着这机会拿了出来和杨进周说，末了就叹道，“我如今只愁一点，若是要分家，老太太究竟跟着谁过？”

    “如果按照惯例，阳宁侯是老太太的儿子，当然得一辈子奉养老太太。可要真是那样，xiǎo四不愿意不说，老太太自己也不会觉着舒心。不过，xiǎo四分家之后自然得离开侯府，若是让老太太随他一块搬出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感情上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杨进周想着想着，剑眉已经紧紧拧在了一起，“我今天在乾清宫见到xiǎo四了。只不过是面圣，没能说得上话，但出宫的时候夏公公送了一程，据说，自从我们走了之后，xiǎo四就几乎一直都是当值，没一天休息过，怪不得看着人显得瘦了。”什么？”

    陈澜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脸上一下子露出了紧张的表情；“按理勋卫都是三日一轮班，他怎么会一直当值？夏公公可说过是怎么回事？要知道他就没回过侯府，他的文课武课怎么办？婚事当即，不少事情也是要他自己cào办的……”

    面对连珠炮似发问的陈澜，杨进周起初还想打断她，可看着那种犹如护犊子xiǎo母牛一般紧张兮兮的妻子，他忍不住把人搅在了怀里：“你呀，用不着这么紧张！我进去的时候他还有心思趁人不注意冲我做鬼脸，看样子当时无碍的。再说了，别人想杵在御前都不能够，听说其他三个同时封的勋卫散骑舍人，都是当值过一两次就不再宣进了。”

    被皇帝看中是好事，可都说伴君如伴虎，陈澜和皇帝相处的哪些时候尽管也有看到过天子的温情流露，但更多的时候领教的却是莫测天威。于是，杨进周这话完全没能打消她的担心，反而更是心里七上八下，这一夜竟是辗转反侧才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清早，晨省过后吃了早饭，她原想回阳宁侯府看看，江氏不但一口答应，还推了杨进周陪她同去。于是，她让柳姑姑预备了一xiǎo口袋的沧州金丝xiǎo枣，又凑了其他三样总共四样土特产，随即就上车启程。待到了侯府廖香院见着朱氏，请安问候送上了东西，朱氏就把其他人都遣了出去，看着面前的xiǎo夫妻俩叹了一口气。

    “xiǎo四都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里头只捎信说当值脱不开身，我几次都想进宫去探望皇贵妃，可偏生太医说皇贵妃要静养，我这腿脚又越来越不利索，都急死我了！”

    陈澜原本是想看看朱氏，再问问陈衍的情形，结果老太太一开口比她更着急，她到了嘴边的询问只能吞了回去，又冲杨进周打了个眼sè。果然，杨进周闻弦歌知雅意，立时说道：“老太太放心，昨日我进宫时，在乾清宫曾经遇见过四弟。虽说不能多说什么，但他还是让我转告说一切都好，请您尽管放心。”

    “他真这么说？”原本有些萎靡的朱氏竟是一下子为止大振，竟是身子前倾声音急切地问道，“这都一个月吃住在宫里，人看上去可还jīng神，有没有黑了瘦了？”

    杨进周当然不敢说实话，当下打包票说陈衍一切好得很。

    这下子，朱氏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唯一侍候在旁边的郑妈妈更是如释重负，慌忙蹑手蹑脚退到外头，不消一会儿就捧了一盏燕窝上来，好歹哄着朱氏吃了。大约是放下了心事，只和陈澜杨进周说了没多久的话，朱氏就困顿上来，正巧陈汀回来，陈澜就请杨进周带着这六弟到院子里说话，自己则是劝着她先去打个盹。待到和郑妈妈一块从西屋出来，她才转头问道：“看这样子，老太太最近都没休息好？”

    “可不是？头几天还好些，可一直都不见四少爷的人，老太太是担心了再担心，甚至还请韩国公夫人去安国长公主那里打听。虽说长公主请老太太尽管放宽心，又说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之类的话，但老太太嘴上说好，心里其实根本听不进去。毕竟，三老爷要回来献俘已经是铁板钉钉的，老太太哪里能不担心？这节骨眼上二老爷还添luàn，前些天为了一个风尘nv子被人闹上mén来，把老太太气了个倒仰。都这么大年纪了，竟是丝毫不自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阳宁侯府这样的百年世家大院，那各种各样的事更是层出不穷。陈澜见郑妈妈说着说着便上了火气，她沉默了一会，见四周并没有外人，就突然开口问道：“郑妈妈，你觉着阳宁侯府若是分了家如何？”

    “分家？”郑妈妈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忘情地连连摇头，“三姑nǎinǎi，万万使不得。分家之后，四少爷必定要出去单过，三老爷却决计不肯让老太太出府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三老爷肯，老太太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甘心把侯府就这么让给了三老爷？‘

    “郑妈妈，此一时彼一时，是这深宅大院的死物重要，还是老太太的人更重要？”陈澜想起杜筝转告这话时的不安，定了定神之后就一字一句地说，“此时退一步，兴许将来就进了一步。三叔那xìng子最是急功近利，哪怕此次回来并非久留，也许也会搅风搅雨，既然如此，何妨咱们先和他划清楚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偏疼孙儿要一块去住，谁也说不得。老太太把侯府都让给了他，其他的东西，他难道还好意思拉下脸和老太太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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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伴君伴虎，孺子可教

﻿    伴君如伴虎，这滋味陈衍还没资格领受。因为从他当值开始，也不过是大xiǎo朝会排班，乾清宫mén前当值，就算见皇帝也只是远远望上一眼，哪怕从前跟着安国长公主学武的时候，也比如今这情形强得多。不但如此，他在学武骑马等等上也吃过不少苦头，打熬的好筋骨，可这样整日整日枯燥乏味的耗着仍然是莫大的折磨。人前在那些校尉面前，他是没心没肺嘻嘻哈哈，可晚上在外皇城直房的大通铺上躺下，他却免不了辗转反侧。

    难道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就是为了眼下这样不知尽头地无所事事？

    心里存着念头，身上又疲累，这一日早上天上又下起了雪来，站在大雪中的他自然而然地渐渐恍惚了起来，竟是没过多久就觉得浑身僵硬。直到听见一个仿佛很遥远的说话声，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发现是御用监太监夏太监本人。

    “啊，夏公公！”

    夏太监打量着面前的产年，心里不无嗟叹，面上却丝毫不露。含笑点了点头后，他就轻声说道：“好了，跟咱家来吧，皇上要见你。”，此话一出，陈衍顿时呆若木jī，好半晌才有了反应。答应一声之后，他才想走路，脚下却不听使唤，竟是整个人往前头栽倒了下去。所幸夏太监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这才稳稳地把人扶住，随即也不放手，就这么顺势往前走去。

    “妥公公，多谢多谢您放开吧，我自己能起……”

    “好了，和咱家还客气什么！”夏太监侧过头瞧了瞧满面尴尬的陈衍，因笑道“你呀，大约还不习惯这大冷天在宫mén前杵着。

    虽说是都不能动，但那些校尉们都是历练过的，哪像你虽说练武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可终究不曾有这般打熬。能娶持到这个份上，也实在是不容易了，更何况你都是站在那风口的地方。心里有个数就行，你这些天和别人都相处得好，这最苦的地方分给你，不是有意为难你是皇上这么吩咐的。”

    “啊？”

    见陈衍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置信，夏太监笑着在手上加了一把劲，嘴里又低声说道：“原本咱家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她不在就照料你一二，可这几年和你打jiāo道之后倒觉得你和京里那些贵公子们不一样，尤其是心里这股气xìng。这是好事，但凡事不能光靠气xìng，就像一把锋锐太盛的刀，谁见了不先躲一躲锋芒再说？”

    尽管身上还是冷得彻骨，但陈衍已经是恍然醒悟了过来。他使劲搓了搓双手深深吸了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这才xiǎo声对夏太监说道：“夏公公多谢提醒了。要不是你这番话，回头我还不定多久睡不好。”，“咱家就知道！看你这一个月瘦了好些的光景，还天天顶着个黑眼圈，谁不知道你心里七上八下？好了好了在皇上面前的时候打起jīng神，拿出你平日的胆子！”，话虽如此当真正到了皇帝面前时，陈衍却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毕竟，从前见皇帝不是在西苑就是在长公主府，旁边多数有安国长公主在，不论说什么都有人提点或是岔过去，他根本不用考虑太多。但此时此刻，偌大的屋子里就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那种寂静而又沉肃的气氛压在身上，哪怕屋内温暖如chūn，仍是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行过礼后，他等了足足好一会儿，上头仍然没有只言片语，他自是更加心中惴惴。可不多时，他就觉察到一阵脚步声，须臾，脑袋前头竟是多出了一双脚来。

    “平身吧。”

    陈衍迟疑了一会，这才站起身来。果然，随着目光的上移，面前赫然就是皇帝。和平日大xiǎo朝会上那织锦绣银的龙袍不同，这会儿皇帝身着天青sè的常服，上头一丝刺绣也无，光着头没戴帽子，嘴角甚至挂着淡淡的笑容，若不是眼神和平时并无二致，他又决计不会认错人，几乎就要以为面前是哪位邻家大叔。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这话听着简单，可要回答起来却煞费脑筋。垂着脑袋的陈衍只是快速思量了片刻，就老老实实地答道：“本来不知道，但路上夏公公多提点了几句，所以臣猜到了一些。皇上定是觉得臣这些年仗着文武上都得了名师，行事太过张扬，又不曾真正吃过苦头，所以才有如今的安排。”，“夏河倒是没看错人。”，皇帝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少年，略带赞许地点了点头，“要不是朕告诫过他，他早就要找你说话了。夏河让人捎带给你的那张条子，你看过了？你作何想法？”，连夏太监给他的那张纸条，难道也是皇帝的授意？亦或是，皇帝这是在诈他？

    那一瞬间，陈衍只觉得脑子有些转动不过来了。他是聪明，这两年又颇有历练，甚至连侯府庶务也有不少渐渐经了他的手，可他毕竟才十五岁。嗯了又想，他终于耷拉着脑袋说：“起初臣只想着三叔回来，说不定又要和老太太为难，得想个办法让他再回甘肃去才好。最好他又自作聪明犯了什么过错，臣就能把爵位拿回来了。”

    听到这话，守在mén外的夏太监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半晌听见皇帝并没有吭声，他又抬手擦了擦脑袋，分明觉得上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来。因见这通道处还有两个xiǎo宦官侍立着，他就没好气地冲着他们挥了挥手，见人都悄悄退了下去，他这才凝神细听。

    “那现在呢？”，在皇帝那听不出喜怒的话语面前，陈衍压根不敢抬头，好一阵子才期期艾艾地说：“听了夏公公的话之后，臣才在想”与其指望别人犯错，不如指望自己能做出一些实绩来……否则就是拿了爵位，日后兴许也就是东昌侯广宁伯那教……啊，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想说，就算要换人承爵，皇上也定然不喜欢浑浑噩噩或是一心钻营的！”，见陈衍起初还低着脑袋说话，可不一会儿就紧张享兮地抬起头来，也顾不上失仪在那急急忙忙地解释辩解，皇帝终于不禁莞尔。见陈衍呆头呆脑地还在发愣，他便回到书桌前头施施然坐下，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总算是明白了，不枉这一个月喝西北风！”

    这一个月喝西北风说出口，陈衍顿时又想起了在那四面透风的地儿傻站着的情景：又想起了在那些粗鲁直率不拘xiǎo节的校尉簇拥下，说nv人说男人，说荤素不忌的各种段子；又想起了刚刚新鲜出炉学会的如何在大冷天里防止手脚生疮，如何在那一模一样的外袍底下尽可能裹进厚实衣服……如是种种，四个字便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臣谢皇上。”

    “谢朕让你喝西井风么？”，“谢皇上让臣明理知人。”

    “跟着长公主和韩明益这三年，果然是没有白学！”皇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陈衍再上前两步，这才淡淡地说道，“宫里这当值扮柱子的勾当，接下来就不用你做己你昨天见过了你姐夫，想来该知道你姐姐已经回来了，出宫之后不妨先去看看”然后继续去上你的文武课！爵位谁属是在朕的一念之间”不过”是像广宁伯那般芶延残喘，是像韩国公那样一心一意，还是像威国公镇东侯那样镇守一方，这就看你自己了。”

    该说的话已经全都说完，接下来，皇帝也没有让陈衍有再说话的机会”径直吩咐其退出。待到那少年人行礼过后消失在了mén帘之外，他方才再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孺子可教！

    跟着夏太监懵懵懂懂退出了乾清宫，当那刚刚被阻挡于重重帷幄之外，阻挡于温暖炭火之外的寒风再次光临时，陈衍这才觉得浑浑噩噩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只是清醒的同时，他不免再次审视自己之前的那些话，到后来不禁面如土sè。

    他都说了些什么luàn七八糟的啊，他还真是胆大包天！

    “四公子，四公子？”，回过神来的陈衍瞅了一眼旁边的夏太监，终究碍于四周还有其他人，不好有什么过分举动，只得满脸愧疚地说：“夏公公，刚刚在皇上面前，我吓得什么都忘了，一时都不知道自个说了些什么。我不该……”，“哈，咱家当你想说什么呢！”，夏太监忍俊不禁，若不是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几乎就想犹如教训自己那些干儿干削一般，在陈衍的脑袋上拍一巴掌，“你才几岁，再说又是在御前对答，能这样说话已经不容易了。不过，你那些话乍听着确实让人吓一跳，可皇上本来就对你多几分留意，自然知道那都是真心话，不会怪罪的。”

    “我就怕自个获罪不说，连累了家里老太太，还有夏公公你给我递消起……”，陈衍满脸的后怕，夏太监却微微挑了挑眉：“你也都听见了，这些都是皇上的吩咐，你只记在心里就好。咱家寻个人带你回直房，好好收拾东西回去睡个大头觉，那些有的没的少想。你才几岁，做大事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呃……夏公公能否稍待片刻？这些天我也受了大伙不少照顾，这临走前，好歹也打个招呼，我还欠他们一顿饭呢！”，这话夏太监听着自是不会拒绝，眼看着陈衍一溜烟去了那空闲时休息的直房，他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就是刚才，那屋子里的热度再加上他听着那一番御前对答，几乎就熬出了满身大汗来。

    “果然是老了！”，仰望着天空的夏太监喃喃自语了一句，又轻叹了一口气，“等来等去，这回去养老的时间竟然又往后推了，还是曲永那家伙来得走运，这就在江南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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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寒冬却道春意暖

﻿    和之前从江南刚刚抵达京城时不同，这一回杨讲周和陈*游了畿南三大并近畿不少风景名胜，才一抵达京城，次日便有好些拜帖请柬送了上来。有杨家本家的族长十一老爷，有平江伯长子，有从前的同僚下属，也有方方面面或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人物。因而，从阳宁侯府出来，杨进周得了亲随口信匆匆前去兵部，陈澜一回来就不得不面对送到前头的一大摞拜帖请柬，想了想就吩咐了开来。

    “凡是昔日同僚下属，分宣府的、兴和的、京城的分门别类归好。战场袍泽又分别归出来，回头一并报给老爷。本家十一老爷那里，云姑姑去长公主府送礼之后，再亲自过去一趟，就说老爷虽说已经述职，但接下来还没个准，所以不好先过去，等事情定了再见他。平江伯长公子那儿，柳姑姑去一趟，把咱们带回来的那些零碎玩意捎上一匣子，请二小姐闲时来镜园赏玩。至于那些闲杂人等，让门上一律说老爷初回京城，不得闲。”，云姑姑柳姑姑自是一一应下，一应管事妈妈和媳妇自也答应不迭。等到了陈澜午后小睡起来，之前交待下去的一应事务都回报了上来，云姑姑柳姑姑也都到了家，她方才知道安国长公主并不在长公主府，而走进了宫去小住，她不禁犯了嘀咕。

    这义母牟常入宫去住，让义父张*怎么办？

    “夫人，戴夹人来了！”

    间听此言，陈澜先是一惊，随即喜上眉梢，连忙紧赶着去了惜福居，结果正好在穿堂前遇着了张惠心。两厢一打照面，她就发现张惠心比少女时更添了几分丰腴，脸上红润精神，只那笑容仍透着少女的娇憨。当她的目光转到那一旁乳母抱着的孩子时，她更是一下子眼睛一亮，连忙赶上前几步。

    “姐姐！”

    “还姐姐呢！你还好意思见我！”，张惠心愠怒地瞪了陈澜一眼，碍于四周还有好些丫头仆妇，她才没好气地冲着陈澜哼了一声，又到那乳母旁边接过了孩子，就这么抱着走到陈澜面前，似笑非笑地说道，“正哥，这就是你那没良心的姨母，从江南回来竟是没见我一面，直接就跟着你姨父去游山玩水了！”，陈澜被张惠心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赶紧轻咳一声，又上前逗了两下那粉妆玉琢的小家伙。奈何正哥丝毫不给她面子”扭来扭去就是不肯面对着她，到最后甚至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那清亮的声音顿时传遍了整个惜福居。而看到这一幕，张惠心慌忙把孩子交给了乳母，随即解气地讥嘲道：“看到了吧，正哥都不认你这个姨母了！”

    “好好”我赔罪”我赔罪还不行吗？”

    陈澜少不得又是赔罪又是哄人”总算在进了正房前把这位小姑奶奶给哄得转怒为喜。而江氏见张惠心直接把儿子也带了来，不觉喜欢得什么似的，竟是亲自抱在膝上逗弄了好一会儿，又让陈澜也抱着沾沾喜气。孰料那在江氏身上安安静静”甚至还奶声奶气叫了声老太太的正哥，一到陈澜手里就是哭闹不已”结果又挨了张惠心好一番打趣。

    “该，谁让你之前也不等等我就径直去游山玩水了！”，话虽如此说，真看到儿子在那仿佛伤心欲绝地哭着，她仍旧是手忙脚乱，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最后甚至不得不让庄妈妈带着乳母和正哥去东屋里头，直到隔着门帘听见孩子哭声渐止，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正哥，竟是和小弟一模一样，别的还好，哭起来那声音能把屋顶掀翻了！”，陈澜刚刚被嘲笑了两回，此时忍不住打趣道：“看你这模样，平时孩子一旦哭闹起来，你大约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谁说的，他敢不听我的话？”，张惠心柳眉一竖，可见江氏和陈澜都是忍俊不禁，她才不自然地避过了那充满笑意的目光，又轻轻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办法，他当初折腾得我半死不活，生下来之后就只能给乳母看着，否则我定要让他好看！”

    张惠心当年生产时的九死一生，陈澜只是看到了一封来信，但此时听当事人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却不免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那些打趣的玩笑话自然而然再也说不出来。听说今天张惠心是好容易说动了婆婆，把宝贝儿子带出来给她瞧瞧，她更是感受到了张惠心身上那种从前没见过的母性光辉。

    不再哭闹的正哥被人从房里抱了出来，江氏又让人去看看骏儿那边的下午课是否结束了，等到一应人等齐全，互相认人叫人好一番闹腾之后，陈澜和张惠心这一对久未见面的姐妹自然而然就悄悄溜了出来，径直到了后头荷塘边上说悄悄话。

    尽管荷塘边上甚至隐约可见一层薄冰，中间的残荷无依无靠地在北风中瑟缩着身子，但陈澜和张惠心手挽手站在那木栏杆边上，却是欢声笑语不断。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为人母，张惠心尚未完全褪去曾经那爽朗烂漫的性子，说笑了好一会儿，突然和陈澜咬起了耳朵。

    “你要是想要个孩子，我这有个偏方。这可是娘告诉我的，如假包换，嗯，就是这夫妻敦伦的时候，姿势得换一换……”，张惠心那吹气如兰的动作让陈澜怪痒痒的，偏偏说得又是这种要命的话题，等到对方说完那关键的，她终于忍不住把人推开，又没好气地去扭那胳膊。两人在荷塘边笑闹成一团，好一阵子才停息了下来。

    “好啦好啦，不和你开玩笑了！”，张惠心终于换上了满脸的正色，笑嘻嘻地说，“你这一趟回来没看见你家小四，是不是想找娘去探听探听？就知道你放不下你那宝贝弟弟，所以前时见娘的时候，她让我捎带一句话。玉不琢不成器，小家伙在大伙的翅膀庇护下头太得意了些，也该磨磨性子。你耐心等等，这两天大概就能出宫了。”

    “你是说……”

    具陈澜眼睛一亮欲言又止，张惠心忍不住嗤笑道：“好啦，你那么聪明，就不要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我才不知道那许多呢，只是个传口信的。只不过我都嫉妒你家小四了，娘在我面前也是成天嘴边挂着他这小子，就连对小弟都未必那么经心。”，话音刚落，陈澜就看见小路尽头柳姑姑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忙冲张惠心摆了摆手。待柳姑姑到了近前，满脸喜色，她一愣之下就抢先问道：“是四弟来了？”，柳姑姑喜气洋洋地点子点头，又笑道：“夫人真是一猜一个准。”，“哎呀，一听到弟弟就忘了我这个姐姐，就知道你偏心！”张惠心打趣了一句，终究是轻轻在陈澜背后推了一把，“快去吧快去吧，我不会怪罪你的！”

    陈澜已经是放下了心头的惦记，终究没有那么心急，当下就拖着张惠心一同回房。还没到惜福居正房，她就听到里头传来了陈衍那招牌式的大嗓门。

    “没事没事，伯母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虽说不如姐夫那般铁打的筋骨，可也是风里雨里历练出来的，你看我这胳膊腿，哪里这么一个月就受不了了？再说了，这宫里头大伙房肉食馒头管够，就是睡觉的时候麻烦些，左右隔壁全都是打呼噜的，那声音简直能把房顶掀翻了……”，站在门口的陈澜怔了一怔，竟是没注意到柳姑姑已经打起了帘子。待到跨过门槛进去，又绕过了隔仗到了明间的后厅，她一眼就看见了正紧挨江氏坐着的陈衍。宝蓝色的撤huā大袄，鹿皮靴子，缀玉的发冠，看上去颇显凛然贵气，只是那脸颊和眼窝却露出了几分消瘦憔悴来。见陈衍笑着跳子起来迎上自己，她便按下了心头这些思量，快步走了上前。

    “姐！”，陈衍不等陈澜开口便连珠炮似的说，“这些天太忙，连你和姐夫回来我都没顾得上。从今儿开始我就闲啦，我就想呢，勋卫怎么会成天在御前当值……”，尽管陈衍还是仿佛从前一样说笑，但陈澜和他何等亲近，哪里觉察不到他那些话多半是说给别人听的。因而，看着他在江氏面前讲同僚那流传的笑话，看着他和张惠心打趣，看着他把正哥逗得咯吱咯吱直笑，她也只偶尔插话一两句，直到最后有了独处的机会，她才褪去了笑容，认认真真看着面前的弟弟。

    “好了，你也别再装了。之前卫姨和筝儿妹妹一块来家里做客，筝儿妹妹捎带了杜阁老一句话，说是阳宁侯府该分家了。你这些天又一直在宫里当值不得回去，究竟怎么回事？”，陈衍本不想说之前的面圣，可是当陈澜说出分家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面色一下子变了。踌躇了好一会，他终于还是言简意垓地说了那番御前对答。尽管他竭力省去了那些惊心的字眼，可面对陈澜那明显了然的目光，他只得低下了脑袋。

    “姐，我知道自个有些急功近利了……”，“也不完全是你的错，毕竟你这三年的路走得太顺了些，而且，皇上敲打你也是好事。”陈澜微微一笑，上前一如从前地在陈衍额头上轻轻弹了一指头，这才说道，“等回去了，先把杜阁老说的事情和老太太暂且通通气，面圣那一茬就别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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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心想事成

﻿    十月二十四又是一个满城飘雪的日。

    只是对于朝会而言，无论是雨是雪，按例都是照常上朝。因而，当这一日尚未有职司，假期却已经到头的杨进周满身雪花骑马回来之后，陈澜自然是亲自忙着给人换衣裳打热水。待到杨进周在热乎乎的炕上坐下来，见其面露微笑，显然这一日朝会只有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她接过芸儿送来的热茶递了过去，因问道：“什么好事，笑得这么开心？”

    “当然是好事！”杨进周看也不看尚未退去的芸儿，随手接着茶往炕桌上一放，就拉着陈澜在身边坐了，“今天，皇上诏令选京营三大营jīn锐两万人，立四营，每营各五千人。由我提督统管，号营。原来的京营剩下那些人重遴选，年五十以上者一律裁汰，给半俸，令回耕屯田，剩下的青壮重整编，仍是锐骑营、神机营、步军营，号老营。”

    陈澜仍旧有些不太明白杨进周为何这么高兴，就顺着他的口气笑道：“哟，怪不得一回来就这么乐呵呵的，敢情是又升官了！”

    “我的官已经够大了，家产虽不说十分殷实，可儿孙辈都够用了，升官财有什么高兴的，况且品秩还一样。”杨进周见芸儿已经躲了出去，索xìn把陈澜拉到了自己怀里，“如今皇上这般措置，分明是打消了之前那些人的猜测。韩国公掌管老营，决计是不会入主中军都督府，我这提督营，也是不会去辽东的。你不是一直担心我去前头拼杀吗？这下可放心了！”

    “啊！”

    陈澜这反应过来，顿时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杨进周的腰背，好半晌轻轻嗯了一声：“都说悔教夫婿觅封侯，我是不想你去……可是，这不是我想拦就能拦着的。你是一路从沙场拼杀有现在的日，哪怕你没有雄心壮志，皇命终究难违，我不能让皇上觉得，我是只为了自己一家的平安喜乐，就阻了他的意图谋划，阻了你建功立业。”

    “你不要说了。”杨进周感觉到妻的下巴轻轻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吐气如兰的感觉弥漫在整个脖上，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爹爹当年纵马疆场，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也是为了给杨家人看看，让娘过上好日。以至于到我，也是因为这条路尽管艰险，可也比科场取功名来得捷，所以不得不拿命去拼！别看我二十出头，杀了那么多人，那雄心壮志已经都过了，只想老婆孩热炕头，过几年安稳日。”

    “谁和你老婆孩热炕头……”陈澜嘴里轻轻嘀咕着，人却毕竟贪恋那温暖的怀抱，久久依偎着他没松手，“这真是太好的好消息，我放心了，娘也可以放心了！”

    屋里烧着火炕，原本就温暖如nt，眼下两个人靠在一块儿耳鬓厮磨，身上自然渐渐就都热了起来。虽是大白天不曾真个**，但那层层衣裳自然隔不住男nv之间的热情，竟是比夜晚添几分ntsè。当陈澜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探进了自己的衣襟中时，她几乎是本能地轻呼了一声。而就在这时候，外头正巧传来了庄妈妈的声音。

    “老爷夫人可在？阳宁侯府四少爷来了。”

    “都在呢，庄妈妈您且等一等，老爷刚从外头回来，身上都给雪水捂湿了，夫人正在亲自给老爷换衣裳呢。”

    芸儿的回答终于让陈澜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站起身整理散1un的衣襟，她又没好气地斜睨了杨进周一眼，却见其正慢条斯理地扣扣，见她看他，竟然还微微笑了笑：“放心，庄妈妈不会这么没眼sè进来的！”

    “要有个万一，那可就出丑了！”陈澜轻哼了一声，然而，接下来听到的一句嘀咕却险些让她再次飞过去一个白眼。

    “挑什么时候过来不好，偏生挑这时间上én！”

    就因为这短短的xh曲，当夫妻双双出现在陈衍面前时，敏锐的陈家x四就现了姐姐的双颊红润得有些不正常，而那位向来待自己和颜悦sè的姐夫，这会儿虽说不是用瞪的，可却显然不是什么好颜sè。于是，在相见过后，趁着走路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拉住了陈澜，x声问道：“姐，我得罪姐夫了？”

    “别理他！！”

    陈澜怎能让陈衍往那方向去联想，自然是不露痕迹地把话题拐了过去。等到从江氏那惜福居回来，陈衍一进怡情馆就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在一旁软榻上坐下，嘴里就迸出了一句话来：“姐，老太太答应了，这次一定分家！不过，老太太想打听明白，三叔这一次回来献俘，究竟是会顺势调回来，还是只停留一阵，仍要镇守肃州的？”

    这却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陈澜踌躇了一会，终究看向了杨进周。后者沉yín了一会，就直截了当地摇摇头说：“除非你去问皇上，否则谁也说不准。天威莫测，此前阳宁侯乃是妄自揣摩上意，由是失了圣心，再加上想再试探挽回时自请前去肃州，皇上立刻准了，这就失分不少。不过，阳宁侯终究是真有能的，能那么在肃州站稳脚跟，甚至还收服了赤斤蒙古，于皇上来说也是一件喜事。只要赤斤卫能够挡住土鲁番人，西北太平，朝廷就不至于这么吃紧。从这一点来说，阳宁侯调了回来，继任者又要选谁？”

    杨进周这个深悉兵事的娓娓道来，陈衍顿时恍然大悟，连忙重重点了点头：“姐夫说的是，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回禀老太太，这事咱们就不打听也不纠结了！只是，襄阳伯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好些日，据我所知，那边因为正支已经没了，旁支为了袭爵闹得沸沸扬扬，连婚书都找不到了。要真是这样，五姐的婚事还大有可为，她虽年纪大了些，可总比苏婉儿强，这么一直耽误着实可惜了，而且，拖到三叔回来，不定怎么个结果！”

    “得了闲就开始思量这事，好好，总算娘和韩先生没白教你！”陈澜心中大为欣悦，忙冲着杨进周也说道，“五妹的事情你也留心留心。军中年轻有为的军官想来也不少，我五妹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两岁，人品模样xìn可是样样都好。”

    杨进周是知道陈澜xìn情的，当即就笑着点了点头。然而，却只见陈衍突然蹦了起来，东张西望之后就站起身凑到他们夫妻俩跟前，竟是又低声说道：“今早我从师傅那里练了武课出来，正好见到以前晋王府的那位汤老先生。他现在是翰林待诏，我还想赶紧回府见老太太呢，他偏拉我去喝了一通茶，然后若有若无地对我说，晋王曾经感慨过，说是五姐姐红颜薄命，只可惜被耽误了云云。总之我听得心里，他这话……是不是那意思？”

    是不是那意思？

    陈澜和杨进周j换了一个眼sè，见其的表情中流露出少有的慎重，心里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从前晋王妃在，有时候顾虑到那一层关系，她考虑问题不能丢下这位在皇位继承序列中排名第一的皇，可如今……荆王眼看就要在冬至日被册封为皇太了，晋王的折腾就实在是让人腻味反感了。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看着陈衍反问道：“你说呢！”

    “天知道！继妃人选都已经差不多尘埃落定了，他还招惹咱们家算什么意思！”陈衍愤愤不平地用力一捶扶手，杀气腾腾地说，“再说皇上也不会由得他！”

    “皇上……倒是未必不会由得他。”

    杨进周的声音有些低沉。见陈澜面露沉yín，陈衍的脸sè则是从愕然到倒吸一口凉气，他便也不解释，只微微笑道：“今天纪曦回威国公府了，他父亲出在即，四弟不妨去见他一见，也许会另有收获。”

    “啊，罗师兄回家了？”陈衍一下高兴了起来，乐呵呵地说，“罗师兄上次见我还是两个月之前了，对我抱怨说干得比牛还多，过得比狗还累，一个劲地对我说日后千万不能去科举，考了科举之后也千万别进内学习机务。几位老一块砸下来的事情，足够把人压得背都弯了，不要说其中还加了一位不想让人说他偏袒的岳父！”

    这话说得有趣，陈澜听了扑哧一笑，杨进周也不禁莞尔：“哪里有纪曦说得那般可怕。不过能者多劳，纪曦随机应变天下无双，这重担他不挑起来，难道还让别人挑起来？文官升迁不比武官，三年而由传胪拔至五品，这别人刚散馆呢，哪有他的机缘？”

    “所以说，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啦？”

    陈衍笑嘻嘻地在背地里打趣罗旭，随即就眯缝着眼睛笑道：“那好，我在姐姐姐夫这儿蹭了中饭，就去宜园……对了，索xìn姐姐姐夫和我一块去到那儿蹭饭？师嫂上回还送过我云南的普洱茶，只是还有不少古古怪怪的草叶，我总不敢冲茶喝，师傅倒是喜欢的！”

    听说罗旭回了宜园，陈澜倒是起意顺道和陈衍一起去看看张冰云，当下就看着杨进周。果然，杨进周几乎想也没想，便笑着点点头道：“也好，我们一块去宜园打扰纪曦夫妻一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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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儿女亲家？

﻿    按照陈衍的性子，那是说走就走，陈澜终究惦记着威国公梦明远出发在即，先对江氏言语了，然后派云姑姑先去宜园送信，那边张冰云打发人回话说宜园今天正好没有旁的客人，她这才让人备车。

    出门之际，陈衍也不骑马，看也不看杨进周那无可奈何的表情，笑嘻嘻地硬是挤到了她的车里。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小孩子脾气！”，“姐，等我娶了媳妇，以后想和你同车也难能了，您就包容我一些吧！”，看陈衍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陈澜终究心软，嗔了一句也只能由得她。一路上听陈衍在那掰着手指头说在宫中那些天结识的人，又说这两日就要请人在酒楼聚一聚，她便忍不住吩咐道：“他们在宫里对你多有照应，请这一顿是应该的。可你也注意一些，千万别太招摇。”

    这一回，陈衍再没说什么你放心之类的话，只重重点了点头。姐弟俩在车里也不提那些朝里朝外的大事，只是闲话家常，这时间自然是一晃而过。当马车停下外头车夫报说宜园已到的时候，陈澜只觉才过了一瞬功夫。当她弯腰下了马车时，就看见二门口张冰云正笑吟吟地等着自己，回头再一看，那边下了马的杨进周已经和罗旭说起了话。

    “你们今天真是来对了，爹在中军都督府，娘进宫去探望贵妃娘娘了，我还难得回来，你们怎么这么会挑日子？”罗旭瞥见陈澜和张冰云正在那拉着手见礼，就和杨进周一同走了上来”又冲上前行礼的陈衍点了集头，随即打趣道，“而且一来就是三个人，还凑在午饭前，这是成心到我家来蹭饭吃？”，这区区戏谑陈澜自然不会发怵：“叔全都说了，就是要来打扰你们夫妻一顿！”

    “那敢情好，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眼看张冰云卷起袖子说要露一手，陈衍顿时吓得不轻，赶紧阻拦道：“好师嫂，你就饶过了我吧！上一回那huāhuā绿绿的菜就已经看得我浑身发毛了，这一回好歹我姐姐姐夫一块来，您可千万别再让我出丑了！”，陈澜之前听陈衍说起张冰云那心有余悸的样子就觉得有趣，此时见小家伙讨饶不禁更是笑了起来。谁知张冰云就这么斜睨了陈衍一眼，继而便似笑非笑地说：“难得你姐姐姐夫一块来”我怎么能怠慢了贵客？你给我乖乖地陪着你罗师兄还有你姐夫，你姐姐我带走了。要是再出点什么幺蛾子，我可唯你是问！”，陈澜被张冰云那一拽，只得无可奈何朝杨进周丢了个眼色，随即就被人拉走了。她本以为张冰云是真要拉她去厨房”谁知道到了大厨房门口只略站了一站，一个管厨房的媳妇出来垂手行了礼，张冰云只吩咐了两句，就拉着她进了前头一座小院的小抱厦。

    “好啊，敢情你就是嘴上说说！以前都说你酿酒、和药、做菜……样样都能耐，我还想有字和你学两手呢！”

    “哪里还有那闲工夫”你说的这些我都丢了好久了。唔”也就是按照时令还酿些桂huā酒菊huā酒茱萸酒。那菊huā酒还有几瓶呢”回头给你捎带两瓶回去！”，说到这里，张冰云就拉着陈澜更坐近了些，又轻声说道，“，是你给你家叔全出的主意”让我家婆婆随公公一块去云南？”，此话一出，陈澜愣了一愣”随即就笑道：“怎么，事情是成了？”

    “成了。”，张冰云狡黠地一笑，随即竟是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婆婆这些天是拉着我左问右问云南的地理人情，箱笼险些就要十几大车，还是公公看不下去，这才删减了一些。说起来他们也真是不容易，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一回总算是能在一块儿了，就是二弟得留在京城，为了这个，婆婆犹犹豫豫好一阵子，终究是信了旭哥。”，“那不就行了？”，陈澜也为张冰云觉得高兴，当即就笑着揽了她的肩膀，“，他们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也不用发愁了。”

    “人家和你说正经话，你还偏来取笑我！”张冰云没好气地冲着陈澜皱了皱鼻子，随即才轻声说道，“婆婆待我不能说不好，哪怕是再尊贵人家的女儿，除了公主，嫁了之后总免不了这样那样的规矩，就是管家，那也要看婆婆给不给你权。可我过门之后就是主持家务，后来就连内账房也一块都是我管……只是，这都快三年了，婆婆嘴上不说，心里总难免惦记，更何况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有人就说过三年无出的话，旭哥又常常不在家里……”，见张冰云明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惘然，陈澜暗叹这威国公世子夫人当得并不容易，少不得又安慰了几句，随即又渐渐岔开了话题。待到陈澜把话说到陈衍身上，张冰云就嗤笑了一声：“他这小家伙，龟着观！你不在京，他除了阳宁侯府、长公主府还有韩家，就属来宜园来得多，偏生谗嘴，厨房里的口味老要拿镜园的比。一次我恼将上来，就给他做了一次五彩斑斓的蛇羹，里头多多地添了各种佐料，他嚷嚷着鲜美，可回头我一和他数落里头有多少毒蛇，他就吓倒了。”

    “他胆子这么小？”陈澜只觉得自己那弟弟天不怕地不怕，闻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就是蛇羹么？我听说蛇羹最是鲜美，一直都想尝一尝的。”

    “真的？”张冰云眼睛一亮，竟是一下子拉紧了陈澜的手，“别说是陈小弟，就是我家旭哥，也从来碰都不碰那东西。我是在云南吃了几回喜欢得不得了，公公也爱，可每次做了就只有我们俩吃，未免浪费，所以也很久不做了。你既然喜欢，我待会就吩咐下去！”，陈澜还是前世里吃过蛇羹，眼下见张冰云起身要去吩咐，连忙拉住了她：“，还得现买去，是不是太麻烦了？”，“不麻烦不麻烦，亏得你来才能做一回，公公回来要是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张冰云说着就立时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才回转了来，“这东西就不能靠厨房了，让那边卖蛇的杀好了送来，还得我亲自下去炮制，其他媳妇妈妈见着就怕…………说起来就因为我和公公这好的同一口，家里头也有人在背后嚼舌头，毕竟这喜好听着吓人。”

    陈澜见张冰云虽说轻哼了一声，面上却不见多少恼怒，就知道这位宜园的当家媳妇从没有真去追究那些胡言乱语的人，不禁莞尔一笑。既然刚刚说到了陈衍，陈澜少不得就说起了杜筝，言语之间对这未来的弟妇不无欢喜。张冰云自然也见过同是阁老千金的杜筝，只威国公府的庶子庶女年纪小，又和罗旭不甚亲近，她更没有弟弟妹妹，当即对陈澜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挠着咯吱窝威逼利诱，最后终于让陈澜答应陈衍娶亲后带着弟妇来拜见她这师嫂。

    再人笑闹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三个大男人还被她们撂在外头，于是唤来丫头收拾了一下就一同出去。等到了罗旭书房后头那道门，张冰云摆手阻止了那要通报的书童，这才悄声对陈澜说道：“走，去听听他们三个说什么。”，“这不太好吧？”陈澜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有什么不好的。要是旭哥见别人，我才不会多管这闲事，可眼下一个是你家叔全，一个是陈小弟，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要紧！”，张冰云一边说一边拉紧了陈澜，仿佛生怕她跑了似的，又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就听一回，他们男人做大事，总喜欢瞒着我们女人。”，这话是说到陈澜心坎里头去了。杨进周虽不是那等固守男主外女主内的人，可也不是事事都拿到家里和她说的，提心吊胆的时候在所难免，想来罗旭也是一个性子。于是，她就再也不反对了。随着张冰云从后门溜了进去，穿过一条小走道，眼看着张冰云一路至少用手势阻止了三个书童，她终于听见内中传来了陈衍那清亮的声音。

    “荆王殿下都刚刚喜得贵女，罗师兄，姐夫，你们俩是不是再努力努力？”，无论是张冰云还是陈澜，两人谁都没想到尚未婚娶的陈衍竟然一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彪悍的话，一时间，两人都呆站在那儿面面相觑。而紧跟着，就是罗旭的打哈哈：“这可不是你说说那么容易，你以后自己有了媳妇就知道了。

    话说我一个月至少有二十多天不着家，我说叔全，你才是不应该啊，你在江南可是天天守着媳妇！”

    杨进周平素最不喜欢和人斗嘴皮子的人，这会儿却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淡淡地说，“早生未必就比晚生好。再说，这不是之前澜澜身子不好吗？”

    “也是也是！”罗旭仿佛有些承受不住压力，又嘿嘿笑了一声，，“话说回来，要是万一你家夫人生了个女儿，冰云生了个儿子，咱们俩打个商量，将来做个儿女亲家怎么样？”，“你怎么不把你女儿嫁给我儿子！”，杨进周的回答干脆得很。

    “小气，这嫁娶不都是一样的吗？”，“姐夫说的是，罗师兄，你赶紧多生几个女儿，我以后也可以讨来做儿媳妇！”，“喂，你们两个……联手欺负我一张嘴说不过你们是不是！”，听着里头那越来越不着调的话语，陈澜和张冰云你眼看我眼，最后同时重重咳嗽了一声。那一瞬间，里头的争论戛然而止，不多时就露出了一个出来张望的身影，不是贼头贼脑的陈衍还有谁？，还是只停留一阵子，仍要镇守肃州的？”

    这却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陈澜踌躇了一会，终究看向了杨进周。后者沉吟了一会，就直截了当地摇摇头说：“除非你去问皇上，否则谁也说不准。天威莫测，此前阳宁侯乃是妄自揣摩上意，由是失了圣心，再加上想再试探挽回时自请前去肃州，皇上立刻准了，这就更失分不少。不过，阳宁侯终究是真有才能的，能那么快在肃州站稳脚跟，甚至还收服了赤斤蒙古，于皇上来说也是一件喜事。只要赤斤卫能够挡住土鲁番人，西北太平，朝廷就不至于这么吃紧。从这一点来说，阳宁侯调了回来，继任者又要选谁？”，杨进周这个深悉兵事的娓娓道来，陈衍顿时恍然大悟，连忙重重点了点头：“姐夫说的是，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回禀老太太，这事咱们就不打听也不纠结了！只是，襄阳伯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据我所知，那边因为正支已经没了，旁支为了袭爵闹得沸沸扬扬，连婚书都找不到了。要真是这样，五姐的婚事还大有可为，她虽年纪大了些，可总比苏婉儿强，这么一直耽误着实可惜了，而且，拖到三叔回来，不定怎么个结果！”

    “得了闲就开始思量这事，好好，总算娘和韩先生没白教你！”，陈澜心中大为欣悦，忙冲着杨进周也说道，“五妹的事情你也留心留心。军中年轻有为的军官想来也不少，我五妹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两岁，人品模样性子可是样样都好。

    橼进周是知道陈澜性情的，当即就笑着点了点头。然而，却只见陈衍突然蹦了起来，东张西望之后就站起身凑到他们夫妻俩跟前，竟是又低声说道：“今早我从师傅那里练了武课才出来，正好见到以前晋王府的那位汤老先生。他现在是翰林待诏，我还想赶紧回府见老太太呢，他偏拉我去喝了一通茶，然后若有苏无地对我说，晋王曾经感慨过，说是五姐姐红颜薄命，只可惜被耽误了云云。总之我听得心里发毛，他这话……是不是那意思？”

    是不是那意思？

    陈澜和杨进周交换了一个眼色，见其的表情中流露出少有的慎重，心里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从前晋王妃在，有时候顾虑到那一层关桑，她考虑问题不能丢下这位在皇位继承序列中排名第一的皇子，可如今……荆王眼看就要在冬至日被册封为皇太子了，晋王的折腾就实在是让人腻味反感了。于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看着陈衍反问道：“你说呢！”

    “天知道！继妃人选都已经差不多尘埃落定了，他还招惹咱们家算什么意思！”，陈衍愤愤不平地用力一捶扶手，杀气腾腾地说，“再说皇上也不会由得他！”

    “皇上……倒是未必不会由得他。”，杨进周的声音有些低沉。见陈澜面露沉吟，陈衍的脸色则是从愕然到倒吸一口凉气，他便也不解释，只微微笑道：“今天纪曦回威国公府了，他父亲出发在即，四弟不井去见他一见，也许会另有收获。”，“啊，罗师兄回家了？”，陈衍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乐呵呵地说，，“罗师兄上次见我还是两个月之拼了，对我抱怨说干得比牛还多，过得比狗还累，一个劲地对我说日后千万不能去科举，考了科举之后也千万别进内阁学习机务。几位阁老一块砸下来的事情，足够把人压得背都弯了，更不要说其中还加了一位不想让人说他偏袒的岳父！”，这话说得有趣，陈澜听了扑哧一笑，杨进周也不禁莞尔：“哪里有纪曦说得那般可怕。不过能者多劳，纪曦随机应变天下无双，这重担他不挑起来，难道还让别人挑起来？文官升迁不比武官，三年而由传胪拔至五品，这别人才刚散馆呢，哪有他的机缘？”，“所以说，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啦？”，陈衍笑嘻嘻地在背地里打趣罗旭，随即就眯缝着眼睛笑道：“那好，我在姐姐姐夫这儿蹭了中饭，就去宜园……对了，索性姐姐姐夫和我一块去到那儿蹭饭？师嫂上回还送过我云南的普洱茶，只是还有不少古古怪怪的草叶子，我总不敢冲茶喝，师傅倒是最最喜欢的！”

    听说罗旭回了宜园，陈澜倒是起意顺道和陈衍一起去看看张冰云，当下就看着杨进周。果然，杨进周几乎想也没想，便笑着点点头道：“也好，我们一块去宜园打扰纪曦夫妻一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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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有知己换杯盏

﻿    这一日在宣园的一顿午饭吃得异常惬意。

    虽说是男女不同席，但只隔着一道门帘，外头三个大男人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酒酣之际，罗旭用箸击碗高歌，陈衍在一旁打拍子，杨进周还被挑唆着在还算宽敝的前厅中舞剑，里屋的陈澜和张冰云终究都耐不住好奇，悄悄躲在门帘后头透过缝隙窥看。

    相顾莞尔之余”两人哪里不明白那三个男人或者说两个男人一个男孩在外承受的压力于是“张冰云溜出去吩咐了一个在外伺候的丫头，命其将酒水调换成自己亲自酿的菊huā酒，直到亲眼看见他们换上了这酒喝，依旧如同没发现似的大声说笑，她方才在陈澜的轻轻拉拽下，回到了里头自个的座位。

    “男人就是这样，有什么话都喜欢憋在心里！……张冰云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斟满了面前的小酒杯一饮而尽，“想当初旭哥只要是得了闲暇，总不乐意呆在家里，常常悄悄带我出门，后来被婆婆训过一两回才消停了些。就是在家，也总喜欢在后huā园里呼朋唤友，那位圣手刘先生就来过好几回。可之后越来越忙，他休沐日就常常在家歇着了，就连逢年过节长假也不太出门，像今天这样纵酒高歌，至少一年多都没见了。…。

    罗旭是什么样的性格，陈澜自然不会不知道。因而，看张冰云露出了这落落寡欢的表情，她不由得想到杨进周早朝回来时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所以，在江南时，她百无聊赖时曾经现编了四句歪诗…——贫贱夫妻百日哀，却教夫婿觅封侯；待到功成名就日，独守空房枉怨艾。

    平淡时想精彩，精彩之后却又想回归平淡。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于是，她执壶给张冰云满斟一杯，然后又在自己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了，随即笑道：“所以说，人生总要及时行乐。如今天这样的聚会既然欢快”以后咱们也得多找空子多聚聚。来来来”不能光让他们在那乐和，咱们也痛痛快快喝一回！…”

    “这可是你说的！…”张冰云立时笑开了，拿起酒杯和陈澜轻轻一碰就一口气喝干了，放下酒杯时，她的眼睛里闪动着飞扬的光彩，“横竖今天公公婆婆不在，我这媳妇就不扮贤惠也不扮能干了。咱们不醉无归！……

    “嗯，不醉无归…………横竖醉了也有马车载出去！…”

    外间男人们觥筹交错言笑无忌，内间两个女人亦是红着脸一杯又一杯，当守在檐下门外的两个婆子发现里头声音全无，赶紧报了张冰云身边的大丫头鸿雁和跟陈澜的云姑姑时时，在外唤了两声方才进屋子的鸿雁和云姑姑赫然发现，这明间里的三个男人同卧一榻醉得人事不知，内中的陈澜和张冰云也都是脑袋搁在桌子上。红扑扑的双颊以及那轻轻的斯声无不证明她们也醉得不轻。

    “这是怎么回事……不说世子夫人，咱们夫人平时是最矜持的！……

    鸿雁看看醉了还不踏实。甚至还没好气伸了伸腿挪动了一下胳膊的张冰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老半晌才苦笑道：“大奶奶从前最喜欢酿酒，既然要尝”酒量自然相当不错，这两年兴致渐渐淡了。连酒也喝得少，谁知道今天竟然这么好兴致。嗯来也是和杨夫人性子合，这才一口气喝了这许多。说起来，我也好些时候没见过大少爷这么高兴了，以前也就是那位刘先生登门，大少爷才会唱上一两回。…”

    “谁唱上一两回？…”

    随着这声音，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来。看到来人。鸿雁面色大变，慌忙屈膝行礼”云姑姑也连忙退后一步拜见，却是威国公罗明远和林夫人。鸿雁也不知道两人怎会一同回来。此时见林夫人看着这情形直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好，最后还是云姑姑款款上前。

    “国公爷”夫人……云姑姑再次行了礼，这才笑道”“今天我家老爷夫人，还有阳宁侯府的四少爷一时兴起，便不清自来到宜园做客。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一时高兴，少不得就陪着咱们老爷夫人和四少爷多喝了几杯。嗯来是酒酣耳热忘情说笑之余，就起意唱了几首……，云姑姑这话解释了前因后果，罗明远想起外头那边三个人在同一张榻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这边两个又是如此，忍不住哑然失笑，一时就伸手搭在了林夫人的肩膀上：“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也难得松乏一下，由得他们去吧。

    咱们还有些东西没收拎，就不管他们了！…”

    听丈夫这么说，林夫人面色**，看看平日端方的媳妇，再看看常常被安国长公主赞是大有已风的陈澜，她叹了一口气就对鸿雁吩咐了几句，随耶径直跟着罗明远走了。他们这一走，鸿雁才长舒一口气，拉着云姑姑千恩万谢。等到外头小丫头瑟瑟缩缩进来，她才没好气地低斥道：“老爷夫人来了也不言语一声，要你们在外守着做什么！…”

    “是夫人听说才客来了，不许我们惊扰，一定要进来看看。”。

    见那小丫头吓得什么似的，云姑姑便拦住了气不打一处来的鸿雁，分解了几句就把这事岔过去了。只是，面对这里里外外五个醉倒的人，接下来又是醒酒汤又是醒酒石，一时间上上下下也忙得不亦乐乎。

    头一个醒过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杨进周。他揉了肉太阳穴，又抬头看看周围，随耶立时反应了过来。待得知陈澜和张冰云竟然也喝了个烂醉，他只觉得大为不可思议，一扭头就听到罗旭呻吟了一声，那人影却是摇摇晃晃也坐了起来，紧跟着就和他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罗旭却比杨进周直接，听到妻子和陈澜醉在了一块，他第一反应就是拍拍脸掐掐胳膊，随耶才苦笑道：“这还真是天底下第一稀罕事……。得，我这难得一天假就这么给你们耗光了，冰云亲自酿的酒也给你们喝光了，赶明儿你们一定得赔我！就是先前那话，你不许耍赖！…”

    “我还没答应你呢，什么耍赖！…”杨进周懒得和这家伙继续死缠烂打，上前帮着云姑姑弄醒了陈衍，也不管小家伙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就头也不回拖对罗旭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才知己换杯盏。你就知足吧！令尊令堂既然回来了，我们这不速之客总得去打个招呼。澜澜就算了，她难得一醉，和你家那位一块多休息休息，你赶紧带路吧！……

    “这是我家还是你家，尽知道差遣人！。”罗旭大大伸了个懒腰，嘀咕归嘀咕，终究还是起身领路，走在路上时，他仍是不免轻声叹道，“这要是萧老弟也一块来就好了。他从前也就是一座千年冰山”可回京之后那火候至少就涨到了万载“唉！…”

    陈澜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熟悉的大床上。厚厚的褥子贴身的锦被，还有那一层藕荷色的帐子”无不昭显这是在自己家。然而，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上来的，脑海中的最后一点记忆竟是和张冰云拼酒。因而，当她勉强坐直了身子，探出脑袋去叫人时，看到应声而来的不是哪个丫头或是云姑姑柳姑姑，而是杨进周”她不禁呆在了那儿。

    “再醒了？……

    这直截了当的三个字说得陈澜一呆：“这么说，我是从宜园醉倒了出来的？…”

    “不但是你，就连纪曦家那位，这会儿大约也正睡得香呢，她比你喝得还多，纪曦扶她回房时。嘴里甚至还说着醉话……杨进周想起罗旭那会儿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笑，顺势就轻抚着陈澜的面颊，“你们两个的酒量都比得上我们三个大男人了，那边丢着三个菊huā酒的空瓶，四弟那瞪目格舌的模样你是没瞧见，他说这还是第一回看你醉酒！…”

    “这还真是丢大人了！”。陈澜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又把手搭在了额头上，“被他看到子我那副样子，下一回再教训他的时候可怎么办！”。

    “谁让你突然这么疯！”。杨进周宠溺拖扶着靠过来的陈澜，这才问道，“这都已经是傍晚了，晚饭你可还有胃。？要不让厨房准备一些清粥小菜，清清肠胃，毕竟你很少醉酒，这滋味可不好受。…”

    陈澜正要答话，就只见门帘一动，一个人竟是径直冲了进来。定睛认出那满脸阴霾的人是云姑姑“她只觉得心中一动，旋耶连忙问道：“什么事？…”

    “夫人，不好了……云姑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拖说道，“皇贵妃娘娘的病急转直下”咸阳宫派了人来，说是请夫人赶紧进宫一趟……

    陈澜一怔之后，几乎是下意识拖掀开了床上的锦被，忙不迭要下床时又觉得一阵头晕，亏得杨进周扶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总算是平静了一些，又看着云姑姑问道：“来人可提过是否知会了阳宁侯太夫人？…”

    “那位公公说，皇贵妃娘娘说不想惊动侯府老太太，只想见一见夫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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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生死轮回

﻿    陈澜虽进了宫，可却一自没能和皇贵妃朱氏说上话，因为整整两日，皇贵妃都始终昏í不醒，太医院的院正院判齐齐出动，几大御医轮番施为，也全都是束手无策。因而夏公公回禀了皇帝之后，皇帝想到皇贵妃也不知道何时能醒，能醒多久，便破例许陈澜宿在了咸阳宫。一直到了第三天，陈澜方终于等到了好消息。

    尽管这几日也常常到病榻前探望，但此时此刻，看到那个醒过来的面sè惨白惨白的人，她仍是不由心中一悸。行过礼后，见皇贵妃吃力地屏退身边人，又做手势让她坐下，她方顺势坐了，又顺手为其掖好了被角。

    “娘娘？”，皇贵妃无力地摆摆手，定定神，这蠖动着嘴唇轻声说道：“如果我等不到皇上来，你就替我回禀。我去了之后，不要加恩武陵伯朱家。”，这句直白的话顿时让陈澜心里一沉，待要说些什么，可在那目光直视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只能重重点了点头。显然松了一口大气的皇妾妃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又过了许久方再次开了。：“我宫里的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除了翠楼和红檐。她们从我进宫就跟着我，送出去给你祖母，她用得着。”

    “娘娘放心。”，“好孩…………”，皇贵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竭力紧紧抓住了陈澜的手，“我那本家哥哥好歹有个爵位，我不用想他可我也有个不争气的嫡亲弟弟……多少年没能见上一面，也许他只知道姐姐是宫里的皇贵妃，早就忘了我长什么样是什么xìn……可以的话，让他这辈都能衣食无忧。不要告诉皇上你和你祖母……你和你祖母两个人知道就行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果这话到了皇帝跟前，陈澜可以确定那位天一定会放在心上。集而，天放在心上，对于一个原本庸碌无为的人是好事还是坏事，这就只有天知道了。于是，她只不过在心里掂量片刻，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一定回禀了老太太，尽力而为。”

    话音刚落，陈澜正想答应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嘤嘤哭声。下一刻，一个xx的人影就撞开én帘冲了进来。见是一个粉妆yù琢的xnv孩跪在床前，哭得梨hu带雨，陈澜不禁觉得心里一揪，可伸出去的手却在半途中缩了回来。因为她看到皇贵妃颤颤巍巍地将手按在了那xnv孩的脑袋上。

    “来……来人，带她出去！”

    那声音虽然不大，可én外的人依旧听见了。于是，下一刻，立时就有宫nv慌慌张张地进来，把xnv孩拉了出去。只拉扯之间那哭声免不了显得悲戚那一重厚厚的én帘根本拦都拦不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声音渐半消失，可室内的气氛免不了沉重了起来。

    “只剩下她了。”朱氏喃喃自语了一句，看着头顶的帐眼角露出了一缕惘然，“就只剩下了吕儿她六岁，跟着我过了三年舒心日，要是再没了娘，她在这宫里怎么办…………”说着说着，她就再次看向了陈澜，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我终究没用，有这么个可爱的nv儿陪着，依旧挣不过命去。如果可以的话，请皇上开恩，劳贤妃照看照看吧。”，“娘娘，您就真的……”

    陈澜只觉得手上一紧，见皇贵妃直勾勾看着自己，她到了嘴边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短短这几年间，她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从皇后到三婶徐夫人，再到晋王妃，这些在别人看来享尽尊荣高高在上的nv人，到头来都是年纪轻轻就化成了一捧黄土，而现在，皇贵妃眼看又是病入膏盲，她就是再想为其打气，在这份上还能再说什么？

    对视了许久，皇贵妃仿佛用尽浑身解数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和叔全生个孩，生个漂漂亮亮的孩。还有，如果你将来有nv儿，千万不要让她嫁入帝王家。找个寻常一些的男人，过平淡一些的日…………只有真正过来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楚…………”，说到这里，皇贵妃终于坚持不住，面上泛出了不自然的h红。陈澜也不敢放手，慌忙高声叫人，不消一会儿，先是几个宫nv宦官，紧跟着就是太医院的院正院判疾步冲了进来，陈澜自是连忙让了地方给他们诊治照料。尽管这偌大的地方一瞬间又满是人，可她只觉得一股寂寥从心底油然而生，就连皇帝匆匆而入也没觉。

    也许是先头那番话耗费了太大的气力，也许是靠帝的到来反而成了压断骖驼的后一根稻草，皇贵妃朱氏再一次昏睡了过去，而这一次便成了她的永眠。她没有向自己至高无上的丈夫抱怨几十年深宫苦熬的悲惨，也没有为家人祈求任何恩典，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再看上他一眼……，也许对于她来说，这便是她撤手人寰之后好的报复。

    皇贵妃所求之事，除了照顾她的嫡亲弟弟之外，陈澜都在事后一五一十告知了皇帝。尽管皇帝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面上甚至丝毫表情也没有，但大殓之后，八公主被送到了长乐宫，阳宁侯太夫人朱氏身边多了两今年长的宫nv，武陵伯家里得了御赐的一个庄园，一切的一切都表明皇帝终究明白皇贵妃的心中所求。

    尽管不是皇后，但朱氏这皇贵妃形同副后，丧仪自然是极尽哀荣，定谥号的时候，皇帝亲自选了孝显荣敏四个字，朝臣们倒是想哗然的，但所有皇一概对服期丧沉默毫无异议，百官再想想皇贵妃并没有亲生儿nv，也就不在这种事情上和皇帝唱对台戏了，朝堂一时寂静无声。而对于民间来说，唯一麻烦的大约也就是一个月内不能婚嫁，仅此而已。

    然而，朱氏却再一次病了。她已经年纪大了，倘若说之前爵位由陈瑛承袭，那一场大病来得突然，那么，之后媳妇徐夫人的病逝，几大关系密切豪én的衰败，晋王妃的病逝，一桩桩一件件都恍若在她那千疮百孔的心上重重戈x下了一刀又一刀。所幸她还有一丝放不下的执念，这在一连七八天服下了无数苦y之后，勉强恢复了几分jīn神。

    “真是苦了你，一回京，又是皇贵妃病故，又是我这一病，闹得你不得安生。”见陈澜看着仿佛瘦了些，再想想自己这一次仿佛又是逃过了鬼én关，朱氏甭提多后怕了，少不得又看着要紧的别nv说，“你都看见了，当初晋王妃就只比你大七八岁，你三婶去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皇贵妃四十出头。你一定要留心身体，有个头疼脑热务必好好留心……”，陈澜留在阳宁侯府侍疾之前征得了江氏允准，然而，杨进周忙着练营，也就是鲜出炉的团营，这些天也一直不在家，她总不能一直抛下婆婆，因而如今朱氏身体好转，她也打算着回去，可不想如今却听到了这样一番告诫，心中触动之余也不由得连连点头。陪朱氏说了一会话，又喂了后一顿y，她便站起了身，谁知道一站起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旁边的云姑姑及时搀扶了一把，她几乎就要直接滑落在地。

    然而，这一幕却把朱氏给吓坏了。连声叫人之后，她又忙不迭催促去请大夫，甚至几乎要不顾病体亲自下床安置，后还是郑妈妈好容易把人劝住了。即便如此，她仍是急急忙忙让人去通知今早被自己赶去上武课的陈衍，然后不放心地躺了回去。直到大夫匆匆赶来，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仍斜倚着不肯真正睡下。

    好一会儿，朱氏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惊呼。已经风声鹤唳的她再也耐不住xìn，一掀被就直接下了床，可还不等站起身，就只见郑妈妈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撞开én帘进了屋，到了面前就一下跪下抱住了她的双膝，面上满是深深的喜sè。

    “老太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三姑nn……三姑nn牛身了！”这些天来的积郁让朱氏心绪大坏，因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句话，她的第一反应却是使劲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继而就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待到那股尖锐的疼痛一下传入了脑际，她终于笑出了声。

    “哈哈，好，好极了，老天有眼，老天终究有眼！”，她几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一下重重靠在了后头的床板上，旋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拿咱们家的帖再去太医院请林御医来！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由一个大夫说了算！”，郑妈妈闻言一愣，随即立时满口答应，起身一溜烟就去了。等到她这一走，朱氏听着外头那惊喜的嚷嚷和议论，轻轻闭上了眼睛，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欣慰。

    已经到了天上的你们，一定都在保估那孩，一定都在保估那善心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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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喜脉

﻿    四周都是欢喜的嚷嚷，都是高兴的笑脸，甚至冻外头那说话的人都仿佛把平日的规矩抛在了脑后，一个赛一个的嗓én响亮。面对一个个上来行礼道喜的人，陈澜却有一种íí糊糊无比不〖真〗实的感觉。哪怕是林御医亲自切脉后，也是笑容满面地连声贺喜，她仍旧没怎么回过神来，左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了x腹上。

    “姐，是真的？我真的要当舅舅了？…”

    直到那熟悉的嚷嚷声在耳畔响起，那人又不管不顾地扯开了帐，她那飘飘忽忽的心情一下落回了实地。看着陈衍那〖兴〗奋得无与伦比的表情，看着满屋人那掩不住的笑脸。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这些天里久违的真切笑容。

    “哈哈哈，我要当舅舅了！…”

    陈衍见陈澜那一笑，立时高兴拖再次大叫了一声，随耶东张张西望望，见陈汀好奇拖在外头探出了脑袋，他就三两步步冲上去，语无伦次地对着x家伙咧嘴笑道：“六弟，你要当舅舅了，你也要当舅舅了！…，“舅舅？…”陈汀瞪大了眼睛“随耶恍然大悟拖叫嚷道，“那以后过年我是不是得红包给别人？不要不要，我不要当舅舅，我不给红包！。”

    “傻x……你给出去一个，可能收回来多少？。，听到那边兄弟两个竟然在讨论这种不着调的话题，陈澜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初的不踏实紧张，如今的喜悦〖兴〗奋”这一切都犹如h水一般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内心的宁静。她低下头看着尚未显怀的x腹，只觉得浑身都填满了暖暖的温情。

    “姐”听说这初有身的时候不能多动，要安心养胎，不如你就在侯府住着吧？。，陈衍拉着陈汀〖兴〗奋完了。眼珠一转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因而竟是不管不顾地又到了床前，就着踏板半跪了下来，“否则从这儿再坐马车回去。万一路上颠簸有什么闪失，呸呸呸……总之伯母和姐夫体谅你，总一定会答应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澜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就只听陈衍背后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抬头看见是朱氏扶着郑妈妈一步步地走了过来，她连忙要坐直身，可紧跟着就被朱氏那嗔怪的目光给止住了。只见老太太在床头缓缓坐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拖陈衍，沉声斥道：“就算你想你姐姐，也没这么胡1un出主意的！这时候自然应该让她回镜园好好休养，留她在咱们侯府做什么，等你三叔回来吃闲气么？…”

    “啊……，…”陈衍这恍然忆起，前时陈瑛已经命人送了信回来，这当口侯府确实是是非之地，于是，他懊恼拖拍了拍脑袋，随即竟又傻气地在床沿边上撞了两下。这可怜巴巴拖说，“我怎么就偏忘了这一茬……。姐，你放心，我回头天天来看你陪你！…”

    话音刚落，朱氏竟是气不打一处来地伸手在陈衍脑袋上重重一拍。一时连脸都沉了下来：“你给我老老实实上文课武课，少来这些幺蛾，不许迟到早退！要是得了假我自然放你去看你姐姐，要是没有，你可别给我耍诈糊nn！澜儿，你也看好镜园的én户，别让他钻了空！。。

    陈澜看着陈衍那憋屈的样，心里自然知道x家伙也只是嘴上说说，当下也就附和着朱氏打趣了他一两句。没过多久，就只见云姑姑从外间进来”笑yínyín地行过礼后就开口说道：“刚刚林御医说了，初这些时日夫人好静养。少出én少劳心，若什么反应尽管立刻叫他。他一定随叫随到。至于饮食禁忌，夫人不妨尽管j给奴婢两个，决计不会出任何差错。”

    “那就有劳云姑姑了。…，有昔日坤宁宫的这两个人在，朱氏也觉得放心，当耶含笑点了点头。见云姑姑连忙施礼道是应当的，她又看着陈澜说，“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叔全了，他虽不能立时赶回来，可心里一定高兴得很！长公主府韩国公府，就连杜老威国公戴府等等，我也都派人去报了喜。称和叔全也成亲三年了。老天总算是有眼，让你心想事成。。。

    陈澜敏锐地现，朱氏的眼角甚至微微泛红，脸上露着喜悦的红光，哪里还能看出前些天的病容来？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抱着朱氏的肩膀。朱氏起初一愣，随耶便忘情地紧紧揽了她在怀。两人就这么彼此依偎着，一旁的郑妈妈已经是忍不住背过身去，而陈衍是在呆坐了片刻之后，突然悄悄拉了陈汀回来，唆使了x不点从后头抱住了朱氏的腰，自己则是笑嘻嘻地上前一手一个把朱氏和陈澜一块紧紧揽住了。

    好一会儿，朱氏恍然回神，笑着拍掉了陈衍的手，又在他脑én上轻轻戳了一下，继而看着陈澜道：“是等着叔全回来接你，还是我现在就打了马车送你回去？要是就走，我那辆双飞燕你是坐过的，又宽敞又稳当，再多添几个跟车的人“让x四亲自送你一程。。，“老太太，哪这么急的，横竖我今天是请了假的，等姐夫来了我再一块送人回去嘛！…”

    陈衍正在那如同x孩似的讨价还价，就只听外间传来一声老太太，紧跟着，一个身穿红衫的nv就进了én来。只见她三十出头。人生得明yn，正是咸阳宫皇贵妃送给朱氏的红檐。她进屋之后便低着头走到朱氏面前，待要耳语时，却被朱氏摇头止住。

    “这里又没有外人，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红檐看看陈澜，又看看陈汀“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说道：“三老爷派来报信的人刚到，说是人已经驻扎在城外西郊，待圣命之后便可入城。…”

    大好的消息之后陡然之间紧随着这样的讯息，不但朱兵蹙眉。就连陈衍也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至于陈汀就紧张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陈衍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四哥，是爹回来了吗？…。

    陈衍在心里道了一声晦气，可明面上却没奈何地一摊手道：“本想说下雨天留客天，我还能把姐多留下一会儿，眼下看来，还是早些送回去是。老太太，不等姐夫了，我这就送姐回去。…”他说着就头也不回地大步出én”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他吩咐人的声音。

    陈衍这一走，屋里的气氛仿佛松弛了许多。刚刚一窝蜂涌进来道喜的丫头们都悄悄退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寥寥几个人。陈澜低头看着正在轻轻拉扯自己衣袖的陈汀，一时笑着抚摸着他的头，略弯了弯腰在他耳边轻轻吩咐了一句，见他转忧为喜，她这抬头对郑妈妈说道：“劳郑妈妈带六弟出去玩儿。…”

    等到郑妈妈应声拉了陈汀出去，陈澜握着朱氏的手说道：“接下来老太太只管说自己身体不好”尽量少见三叔就是，分家等等事情尽管j给四弟。只要请上几家有分量的见证人”料想三叔也拿不出太多别的招数。只是六弟还五妹妹……”，见陈澜一开口又惦记着别人，朱氏不禁亲昵拖拍了拍她的手。这气定神闲地说：“自从x四对我提过之后，我就斟酌好些天了，这些事情都想得通通透透。x六那孩是你三婶唯一的骨血，我是你三叔的嫡母，他的嫡祖母，分家出去养着他在膝下，为他延请文武名师，但使让他出息，别人还能多说什么？至于你五妹妹……她是倔强的人，你三叔要是bī得太狠，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想来他也不敢威bī过甚。咱们就只一个脑袋两只手，不是什么事都顾得过来的。。。

    朱氏既然这么说，陈澜也只得点了点头，虽想离家之前再去看看陈汐，可朱氏硬以她身重为由坚决不肯，她也只能让云姑姑去捎个信。被人一左一右x心翼翼扶上那辆大车时，她还忍不住多等了一等，直到云姑姑的身影出现，她上了车。果然，下一刻，云姑姑就上了车来，先是给她捂好了下头的脚炉，把车én关严实了，这在她侧面坐下。

    “五x姐说，她的心志已定“实在被bī得不成法，那就唯有一死而已。”。见陈澜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云姑姑忙又补充道”“奴婢已经劝过了五x姐，让她务必好好珍重。身体肤受之父母不错，可也得想想自己，又说夫人一定会设法，可她却说夫人如今有了身，一定要好好保重，勿以她为念。

    “这个傻丫头，这个傻丫头！…”陈澜低低呢喃了两句，终轻声叹了一口气，“若是襄阳伯能平安回来，也不枉她这一番苦等……”

    当阳宁侯府的几辆马车平安驶入镜园西角én时，西城卓成én处，在络绎不绝的进城煤车之中，偶然也能看见几辆不起眼的黑油马车出城。其中一辆老马拉着的斑驳掉漆的马车在出城之后，一直低垂着的窗帘终于被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一把扯开。里头的人甚至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不是晋王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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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天意

﻿    冬至渐近，天黑得越发早了。申正过后没多交，笼罩着厚厚乌云的天色就逐渐阴暗了下来，不时还洒落下星星点点的雪珠子。在这样的天气下，路上行人自是渐渐稀少，衙门里亦是早早散衙，官员们或车或马，路上不时可见三两鲜衣恕马的武官，一二装饰华美的车轿。因而，当一行十几个人疾驰过宣武门大街时。路上的行人甚至没兴致多抬头看一眼。

    驰马大街乃是京城的一大禁忌，换做是往常，杨进周自然绝不会这么做，可眼下他心急火燎，这马速不由自主就快了。所幸他乃是打老了仗的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顺顺利利到了镜园。眼看西角门前才人出来迎接，他连话也来不及多说一句，点点头就径直穿过了门头入内，顺着甬道在二门下马，随耶丢下缰绳提着马鞭直冲了进去。

    “老爷，老爷？””守门的婆子在后头追了几步，眼看没追上，只能扯开喉咙叫道，“夫人在惜福居老太太那儿呢，老爷别走错了！”

    陈澜在母亲那里？

    杨进周顾不得多想”只答应一声便加快了脚步。远远看见惜福居，他索性跑了几步，结果在进穿堂的时候险些和人撞了个满怀。好容易避让一步扶了一把，见是庄妈妈，他这才松了一口大气，不待对方开口就问道：“夫人可还好？。”

    “啊，是老爷回来了！“”庄妈妈没想到杨进周竟是比报信的人来得还快，愣了片刻才笑了起来，连忙屈膝行礼道，“老爷放心，夫人好着呢。侯府四少爷把人送到了惜福居来，亲自报了老太太。老太太自然是又惊又喜。

    四少爷前会儿才刚回去……。……，…。

    庄妈妈还要再说，见杨进周也顾不得自己，径直往里头走，这才醒悟到这时节自己唠唠叨叨实在不合适，于是连忙又照着之前江氏的吩咐赶去厨房口而杨进周三步并两步冲进了正房。见明间里只才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于是二话不说拖进了东次间，才一进门就发现陈澜正斜倚在炕上和江氏说话，一见着他“她的脸上立时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娘，澜澜。…”

    江氏看见陈澜表情有异，随耶就听到了背后这声音，回头发现是杨进周回来了。她立时站起身，又嗔怪道：“怎么这早晚才回来！。”

    “不是脱不开身吗？…”杨进周冲母亲行过礼后，随耶就被拉到了炕前。见妻子慵懒地倚着炕椅靠背，丝毫没有平日的刚强能干，脸上满是柔和的光辉”他不禁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按在了她那盖着薄毯的小腹上。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颤抖，“真的。是真的吗？大夫，大夫怎么说？…”

    见杨进周连说话都不利索了“陈澜不禁扑哧一笑。按着他的手轻声说道：“在侯府先请了个老太太常用的太医瞧，后来林御医又来了，都说确实是滑脉。林御医还说。之前我情绪大起大落，所以在侯府才会突然昏了过去，只要静养就好……，…”

    话还没说完，她就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随耶就是一个紧张得甚至才些沙哑的声音：“什么昏过去？究竟怎么回事？。，“没事，只是这些天一直都忙着各种各样的事，都没留意脉象有异……。…”

    见陈澜说得磕磕巴巴。江氏便在一旁坐下，又轻咳了一声道：“好了。全哥你就别问了，澜澜是忙得昏天黑拖没顾得上。咱们也还不是都忘了这一茬？好在林御医说胎象还算稳当，接下来留心看护就是了。倒是你，新官上任未必抽得出空来，别一心二用才是正

    杨进周被母亲一语戳穿心事“脸上就露出了几许尴尬。只是，见妻子亦是含笑看着自己，他一瞬间就从那种患得患失中反应了过来：“娘说的是，家里有您在，我哪里还有不放心的？只是消息传出去，说不定一拨拨的都要来探，澜澜一个个见也未免太累了些，若是能挡的，您就代为挡一挡，一时失礼，总比到时候有什么闪失的好。…”

    “我哪才这么娇贵！””

    “平时可以听你的，可眼下得听我的！…。

    陈澜娇嗔着打断了杨进周的话，可见他那眼神中满是坚决，径直就把她驳了回来，她不禁心中气苦，索性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这得好几个月不能出门，要是连人都不能见，我岂不是要给憋死？别人不行，干娘，四弟，还有惠心姐姐冰云妹妹，这些人总不是外人。再说，要是宫里派了人来，比如夏公公，难道我也都和受不得风一样避着不见？……

    “澜间！…”

    见陈澜寸步不让地瞪着自己，杨进周只觉得说不出的头疼。不得已之下，他侧头去看一旁的江氏，指望母亲帮自己说两句，可这一看却发现旁边赫然是空落落的母亲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出了屋子！于是，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小声哄骗。

    “都说有了身子之后就好睡，四弟粘人，戴夫人又爱说笑，纪曦的夫人…又爱捣毁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哪来的那么多精神见人？再说，你三叔回来了难免事多，你心思重，万一听到那些烦心事又要出手去管……”

    “我又不是温室里头的兰花！”陈澜从来就不是耐得住性子一直闷在大宅门的人，更何况在江南的两三年呆野了，平日里出门访友踏青赏花，再加上置办产业打理生意，不说天天抛头露面，那也是三天两头往外跑，因此这会儿她哪里肯退让最后那一丁点底线，就这么死死瞪着杨进周的眼睛，见丈夫一改往日的纵容，她不禁放软了声音，“全哥！”

    这还是陈澜第一次叫出了这么一个称呼，杨进周被这一声叫得心绪一乱，见妻子的眼神中满是执拗，他只觉得心里涌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伸出手去轻抚着那光洁的面庞。他最终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磨了老半天终于让杨进周松口，陈澜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于是，当杨进周的手伸到了薄毯底下。隔着衣裳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腹。她只觉得心里热热的，目光就这么落在了专注的他身上。目不转睛地端详了他许久，她才低声说：“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女都好，可要是女孩，打主意的人太多了！”杨进周头也不抬，仍是在试图感受那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另一半，“纪曦算是一个。就连你家小四也在我面前叨咕过两句。更不要说戴夫人那边还有个正哥“惠心姐姐就算了，纪曦和小四都还八字没一撇呢，他们急什么急！”陈澜回忆着那会儿偷听到罗旭说这话的口气，忍不住莞尔，“更何况纪曦在家里又不是唯一做主的人，虽说威国公和夫人去云南了，可终究是父母长辈，哪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道理！”

    话才说到这儿。她就看到杨进周身后门帘一掀，紧跟着就探进了芸儿的脑袋。只见她冲着这边咧嘴一笑，等到杨进周回头过去，她方才进了屋子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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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还未出世的香饽饽

﻿    尽管心中满是妻子有妊的喜悦，但杨进周如今毕竟不是赋闲在家，次日一大早还是照例寅正出了家mén。原本在这陈澜初有身的当口，夫妻应当分房，但杨进周既然不开口，下头人自然没有一个不长心眼地去提起这一茬，这天杨进周临走前还到床前探了身子瞧了好一会儿，最后弯下腰在妻子脸上轻轻吻了吻，随即才拢了帐子转身去了。

    他这一走，床上的陈澜便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帐子看了好一会儿，她才不自觉地摩挲着尚未开始有胎动感觉的xiǎo腹，面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就这么醒了一xiǎo会，由于外间极其安静，她渐渐地又上了困倦感觉，竟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个多月来她不是在咸阳宫，就是在阳宁侯府，而且面对的都是生老病死这样最让人无奈的事实，睡眠不说严重不足，质量却是难以保证，因而这一觉竟是睡得极其深沉。直到耳边一阵又一阵的说话声，甚至有人撩起帐子悄悄查看动静，她才mímí糊糊睁开了眼睛，等看清楚眼前那人，她就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啊？”

    “啊什么啊，你这个贪睡的xiǎo懒虫，这可终于醒了！”安国长公主笑yínyín地在床头坐下，不由分说地把要坐起身的陈澜按了下去，“动作慢些，等她们过来服侍来得正经。好你个丫头，偏是拣着谁都没料到的时候传出这样的喜讯。若不是给你爹按住，说是别晚上闹得你们不得安生，我原本昨晚上就要来了。结果倒好，一大早他上朝了我赶过来，你婆婆居然说你还在睡着，我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你还没睡醒，干脆就过来了！”

    “娘……”陈澜只觉得无比汗颜，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眼下什么时辰了？”

    “你说呢？”安国长公主反问了一句，见陈澜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她也顺势转头，只见那厚厚的高丽纸糊着窗户，仿佛映着外头灰蒙蒙的，她扭过头回来就忍不住笑道，“别看了，我刚刚来的时候，你那两个姑姑就领着丫头在窗户外头又蒙上了一层纱，说是以后叔全上朝，让你能多睡一会儿。眼下都已经快午时了，要不是我怕你睡得太多饿着了，也不会特地过来瞧你！”

    “午时！”

    陈澜吓了一跳，见云姑姑柳姑姑已经过来了，她才赶紧让她们扶着自己起来。待到一番洗漱装扮之后出了西屋，见安国长公主正端坐明间喝茶，她自是满脸的不好意思，讪讪地上前赔罪。可她连膝盖都还没弯下去，就被人一把拽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如今又不是什么时辰宝贵的人，才不在乎这么一丁点时间了。安国长公主笑yínyín地拉着陈澜在软榻上坐下，这才如数家珍地说了一通怀孕必知。等到云姑姑带着人张罗了一整张xiǎo桌子的吃食上来，她见陈澜那脸上满是吃惊１不觉又笑了起来，“别吃惊了，我那会儿可比你还金贵，整日里围着我转的人少说也有百八十……快吃快吃，有什么话吃完了我再说！”

    陈澜还是第一次如同特护病人一般被人看得死死的，每一样东西吃多少怎么吃，全都有各式各样的讲究，可这就不是昨晚和杨进周使xiǎoxìng子时可以犯执拗的，没奈何的她只得照着云姑姑的话来。好容易等到满桌子东西撤了下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时，就只见安国长公主轻轻地捂住了她的手，旋即竟是犹如xiǎo孩子似的冲她眨了眨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这还未出世的孩子有多少人惦记着？”

    尽管昨晚上杨进周才开玩笑提过要和罗旭当儿nv亲家，可是，此时此刻安国长公主突然提出这一茬，她仍然感觉这有些滑稽：“是男是nv都还不知道呢，娘和我开什么玩笑！”

    “我哪有功夫和你开这玩笑。”

    安国长公主换上了满脸正sè，抬起头看了看四周侍立的丫头和妈妈，下一刻，云姑姑和芸儿带头，一应人等须臾就退了下去，就连原本侍奉在长公主身侧的赵妈妈也不例外。直到这时候，安国长公主才似笑非笑地说：“要不是我家灼儿和你将来的孩子差着辈分，我都想惦记着。我给你算一算，周王的嫡长子才两岁不到，荆王的嫡长nv还刚出世未久，紧跟着，晋王府前一阵子正好有位夫人有妊。跟着呢，威国公世子夫人和你同一天传了喜讯，你惠心姐姐的正哥也就那么一丁点大。随便数数，这得多少人？陈澜是货真价实给吓倒了。她原本是觉得男nv无所谓，若真的是nv儿，嫁到罗家给罗旭张冰云当儿媳，兴许也不坏，可没想到放眼看去，京城还有这许多年纪相仿的xiǎo孩子。这其中，有些人家倒还罢了，可有些人家却是万万不可。因而在头疼过后，她只得看着安国长公主苦笑道：“娘，你可别吓我！”

    “你呀，谁让你家叔全是香饽饽，你自个也是香饽饽！”安国长公主说着就笑了，“有人要总比没人要好，你灼弟因为一个辈分，将来这媳妇还不知道往哪家去找呢！好了好了，不和你开玩笑，是男是nv总得生出来再定，眼下你也不用太cào心，只心里有个数就行。

    惠心今天原本要来的，我按住了她，省得你一天见人太多。不过我也就只能按得住她……”

    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了云姑姑的声音：“夫人，夏公公来了！”

    陈澜见安国长公主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不觉哑然失笑。好在她昨晚上睡得太足，今天又是早饭午饭一起吃，甚至连江氏那儿请安都尚未去过，这会儿也不在乎见一回客人，当即就吩咐了云姑姑把人请到致远堂。然而，夏公公倒是未坐多久，得知安国长公主在，代天子赐了东西就起身告辞，只道是来日等她得闲了再来。但紧跟着，mén上送贺礼的就是一拨接一拨，到最后，更新江氏起先还代她见了几个人，渐渐地就吃不消了。于是安国长公主索xìng打发了跟着自己的赵妈妈和柳姑姑一块在前头应付，自己拉了陈澜到惜福居陪江氏一块说话。

    刚mén拿来吓陈澜的话，这会儿安国长公主自然不会再拿来和江氏说，两边只说道些家长里短，就仿佛寻常贵妇一般。当说到陈衍迫在眉睫的婚事时，安国长公主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眯了眯眼睛就仿佛漫不经心似的说道：“阿澜，我记得襄阳伯渺无音讯，你家五妹妹似乎是一直为他守着？”

    到这件事，陈澜立时轻叹一声，“娘，虽说当年是罗贵妃促成的婚事，可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有那样的变故。五妹妹还年少，她虽说着那些心如死灰的话，可是……”

    “那么年轻的孩子……”江氏见陈澜不知道该怎么如何往下说，也跟着摇头叹了一口气，“听阿澜说，那是一个冰雪聪明的丫头，心也善，怎么偏生遇到这样的事。长公主若是有好人家，还请帮一帮那孩子，要是她父亲好相与些也就罢了。”

    “她父亲么……”安国长公主眉头一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阳宁侯现如今还住在京城西郊的驿站里。不过倒是听说，他这一次除了赤斤卫蒙古的人，还带了几个幕僚。此次肃州大捷，他除了按规矩给军中将士请功，这几个幕僚也都一一请了功。那些大多是有秀才或举人功名的，保举上去多半能有个不大不xiǎo的前程。据说，其中一个他最是看重，还打算要将nv儿许配过去。”

    “什么？”陈澜一时惊呼出声，“娘”你这话当真？”

    “不是你五妹妹，是你六妹妹。”安国长公主见陈澜愣在那儿，便微笑道，“据说那个安仁二十有四，原本是被土鲁番掳去的甘肃人，阳宁侯刚到甘肃第一仗，正好就把此人救了出来，紧跟着竟然不拘一格提拔了人在身边。三年下来，此人出谋划策屡建奇功，所以此次功劳簿上，此人也是位列在前。这样家世寒微的人，阳宁侯却肯妻之以nv，倒也是佳话一段。”

    曾经打算把六娘嫁给淮王亲舅舅李政呆傻儿子的陈瑛，如今竟然转了xìng子，给六娘寻了这样一mén称心如意的婚事！倘若真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俊杰之才，什么mén第之别还真是没什么要紧……只希望陈瑛是真的想明白了，如此兴许也不会再去bī迫陈汐……

    “若真的是成了，还真是佳话。”

    江氏含笑点头，陈澜也舒了一口气，只抬头去看安国长公主时，却见这位义母的神情中仿佛流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可细细再看却又不见了端倪。待到时候不早她送人出去妹，心下存疑的她少不得开口询问是否还有内情，谁知安国长公主竟是哂然笑道：“你只要管着你自己就好了，这事情还没个准呢，我也就是道听途说，你要想知道，日后xiǎo四也会来和你说了”

    嘴里这么说着，可等到出mén上了马车，安国长公主等赵妈妈一关上车mén，就朝一旁的角落里瞥了一眼，眉头一时紧皱：“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角落里的侍nv弯了弯腰，低声答道：“长公主，派去甘肃的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回来，户籍黄册上那个安仁没录名，因为正好三年多前，县衙起火烧了存底，这事情也就说不清了。献俘的日子已经定了，是否要回禀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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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上位

﻿    尽管一年到头年节繁多，但相较端午中秋等等并不放假的小节，正旦、元宵、冬至才是货真价实的三大节。正旦放假五日，元宵放假十日，冬至放假三日，对于平日只有旬休的官员们来说，这三大节无疑是翘首企盼的放松日子。只这一年情形却有些特殊，一来是冬至日有皇太子的册封礼，同时又才肃州大捷的献俘礼，此外还要预备辽东那边过冬的种种军需，别说是礼部，其他各大衙门也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三日放假也就成了空口白话。

    如今宫中没有太后皇后，就连皇贵妃也刚刚新去，册封东宫还是因为皇帝金口玉言不得再行延迟，因而，后宫中反而没才多少喜庆的气氛。毕竟，那位即将新鲜出炉的皇太子殿下生母早逝，在宫中也并无什么强力后援。冬至日这天百官云集前朝的时候，后宫中只才寥寥几个勋戚贵妇得了允准入宫探望，自然显得非同一般的冷清。

    威国公罗明远和林夫人在此之前已经动身前往云南，端福宫罗贵妃便请旨，请罗姨娘进宫见见。她新得了一个小公主”早先憔悴阴霾的面容渐渐露出了几分丰润来，于是连带着脸上轮廓都显出了少妇的娇柔，不复从前的刚硬。这会儿她抱着小公主在膝上和罗姨娘说话，聊着聊着，她就把随从人等都遣开了去。

    “汐儿的事情你就打算继续这么拖着？”罗贵妃见罗姨娘仪容惨变，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孩子执拗，你也跟着她一块犯傻？当初择了襄阳伯，自然是因为他家里简单，人又正派，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料到他这一趟好端端的出使竟然会是这么个结局？当初汐儿孝期一满，你就该立刻定下的，结果一拖拖到现在，那个不省心的阳宁侯竟然又回来了！…”

    “娘娘字字句句都是为我着想，都是我没用………”

    “姐。你究竟是怎么了，早年那些精明强干都跑哪儿去了，竟然说这种丧气话！。”罗贵妃这一生气，怀里的小公主顿时吓得突然大哭了起来，一时间，她不由得手忙脚乱忙着哄孩子。好容易哄好了，见罗姨娘低头讷讷不语，她索性站起身走到门口。打起门帘把孩子交托给了乳娘，这才转身走了回来，“都是大哥当年造的孽，要不是他硬把你许配给阳宁侯……。”

    “娘娘，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罗姨娘终于打断了罗贵妃的话，随即不自然地侧头吸了吸鼻子，这才抬起头强笑道，“今儿个进宫”我也是想打探打探，我家老爷这一趟回京，皇上可才什么说法？”

    “你不是问升官加爵，而是问他是否会留在京城吧？…”

    罗贵妃见罗姨娘面色一僵，知道自己算是说中了”顿时没好气地挑了挑眉。坐下身沉吟了一会，她就摇了摇头：“皇上一个月大约也就到我这来坐上两三趟，闲话家常来得多。国事上头几乎提都不提，我的性子你也知道，素来也不太过问这些。只今天就是献俘，按照一般的规矩来说，阳宇侯是走是留，就是这几天的事，我会让人打听打听。…”

    不等罗姨娘道谢。她就又接着说道：“只不过，他哪怕不是良人。终究是你的丈夫。以他如今的情形，再娶续弦也没才诰命封赠，所以你这个淑人其实就是阳宁侯府的女主人了。而你又不走出身寒门，哪怕大哥大嫂不在”还才我，还才旭儿，关键时刻总会为你撑腰，你要紧的就是拿出以前的底气来，别像现在这样唯唯诺诺，从前你可从来不是这性子！…”

    一席话说得罗姨娘悚然而惊，琢磨又琢磨，她的眼睛终于渐渐红了，站起身就对罗贵妃跪了下去：“娘娘。多谢您点醒，否则我………”

    “好了好了，咱们姐妹，你来这一套干什么！…”罗贵妃双手用力扶着罗姨娘的胳膊，把人拽起身来，继而才把人按在了椅子上坐好”“想当初我恨不得寻死觅活的时候，也是你和汐儿进宫来劝的我，之后幸亏更才夏公公提醒……总而言之，旁的话我不多说，汐儿的事情你多多想想，她还年轻，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她青灯古佛过一辈子？。，册封皇太子的礼仪原本极其繁琐，楚朝之初虽然是一次次拖删减，但时至今日，仍是耗费了整整一个上午方才行完各种礼节。然而，当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跟着皇帝校阅新营和府军前卫幼军，随即又是赤斤卫蒙古献俘进贡，等到太阳落山所有程序终于告一段落时，他转动着僵硬的脑袋还来不及吩咐什么，一个小太监就悄悄凑到了身后。

    “太子殿下，萧世子走了，说是府军前卫军务繁忙………”

    “这个见……因公忘友的家伙。…”用最轻的声音嘀咕了一声。太子眼见晋王朝自己走了过来，立时换上了一副亲切的笑脸，待人近前要行礼时，他立时一把将人搀扶了起来，“二哥，朝臣们都散了，这礼就免了吧……

    “礼不可废。…。晋王终究是行了一揖。眼看着太子又回了家礼，他方才笑容可掬地说，“本想说晚上寻你喝上两盅贺喜贺喜，可你眼下已经从王府搬出去了，宫门下钥早，实在是不方便，索性赶明儿我在家里备上一桌，单独请你一个。”，“这可是二哥你说的！到时候别抱怨我酒量大饭量大就好！…”

    太子笑着打了个哈哈，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和杨进周上次在乾清宫赐宴时的大饭量被宣扬得人尽皆知。和晋王仿佛是毫无芥蒂似的畅谈了一阵，兄弟俩方才揖别，等到人走了，松了一口大气的他方才在随从簇拥下往回走。同样是走在这宫中，从前那些随便一行礼就算完的宦官内侍，如今却是毕恭毕敬，有的甚至在他走出去老远也不曾直起腰来。

    楚朝历经好几代皇帝，东宫之主向来都定得极晚。那座位于文华殿左边，差不多是整座宫城最东边的东宫，多数时候都是空关着的。里头的内侍宫女都是按例分配，说得好听是东宫的人，说得不好听便是连个照拂的主子都没才”因而更多人都是犹如熬油似的苦熬。如今东宫终于迎来了主人，这些苦尽甘来的人自然是竭尽全力地殷勤，于是乎，一整天看笑脸看得已经麻木的太子一等人退下，就立时踢掉了脚上的那双靴子。

    “殿下………”

    “停！再让我放纵最后一个晚上，以后我再想这么胡闹恐怕就难了。”

    见太子这么说，太子妃粱沅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就接过了一个宫女递来的热毛巾，走到太子身后就利落地将其盖在他那冰冷的脸上。见他浑身一颤，随即就发出了舒服的呻吟。她少不得顺手在其肩头按捏了几下，这才说道：“殿下，下午的献俘如何？…”

    “不如啊…………太子含含糊糊说了这么一句，头也不抬，只是任由那蒸腾着热气的软巾盖在脸上。良久，他才揭开软巾，长长舒了一口气，又坐直了身子，随便在脸上用力擦了两下，他又召了一个捧着金盆的宫女过来，用热水洗过了手，又接过另一条软巾擦干了，这才谩不经心似的说”“统共也就是几百个人，一个个无精打采半死不活，没什么好看的，但既然有一个土鲁番王子。意义就不一样了。至于赤斤卫的贡物，天知道是真是假。…”

    “殿下，如今可不是从拼了。”

    “知道知道，这话也只是在这儿说说……太子丢开毛巾看了一眼正殿中的众人，这才盯着粱沅似笑非笑地说，“眼下就这么几个人在眼前“若是还传扬出去，想来贤妻大人接下来一阵子可有的是事情可做了。…”

    夫妻俩闲话一阵，太子就令人抱出了自己的女儿来。虽只是两三个月大，可小丫头却是承袭了夫妻俩的所有优点，黑亮的大眼睛。白皙的肌肤，裹在襁褓中东看西看，到最后终究禁不住父亲拿胡子在脸上亲昵着，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番闹腾自是让上上下下的人好一阵忙乱，而始作俑者却是拉着太子妃悄悄溜了。夫妻俩在东暖阁的炕上坐下”太子便亲手递了一盏茶给妻子，随即仿佛谩不经心似的说道：“阳宁侯入京之前，二哥亲自去见过他……

    “晋王殿下……竟然这么迫不及待么？……粱沅微微蹙眉”不解地问道，“那之前父皇力排众议册立太子，为什么他们来………”

    “他们怕父皇借此机会，把那些反对立太子的人全部撸下去。…。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拖说道，“当然，父皇若真的这样做，少不得会激起强烈反弹，甚至还会撸错了人，但经过这几年的事，谁还会不知道父皇的脾气？所以。他们宁可软看来，也不会硬看来，宁可暗看来，也不会明看来。至于二哥去见阳宁侯，也许是因为从前的事情才了些提防之心”不敢全然相信那些文官；也许是因为阳宁侯此人功利心强，容易说动……总而言之，明日你不妨派人去看看杨夫人。…。

    “殿下终于松口了？说起来，我还从没见过杨夹人呢，只这时机终宪不好亲自去……

    “从前还不是怕惹麻烦吗？…”太子叹了一口气，支着下巴无可奈何地说，“要是我没猜错，父皇接下来就该裁撤锦衣卫了。自从这几年锦衣卫指挥使一直空着，大权却一点点转到九姑姑手上，我就知道，多半会有这一天。也没什么不好，太祖初年。原本就没有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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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死水惊澜

﻿    怀孕的nv人有呕吐的，有狂躁的。也有突然jīng力过剩的，然而，对于两世为人都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的陈澜来说，她倒没感觉和平时才什么不同，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每日总会晚起，午觉也会多睡一会，而胃口却和从前差不离。耶便如此，她的手边上自然而然多了几样针线活，从xiǎo孩子的衣物到鞋子无所不包，尽管江氏一再说不要伤了眼睛，可她哪里肯听，就连杨进周也拿执拗的她丝毫没有办法，更不用说别人了。

    这天上午，她照例拿起了筐中的那两片裁好的松江三棱布，才缝了没两针，眼角余光就瞥见有人蹑手蹑脚进了屋子，侧头一瞧是芸儿，她便头也不抬拖说道：“进来了就别躲躲闪闪的，怎么，又是哪家的来人让娘给截住了？……

    “夫人真是一猜一个准。”，芸儿笑着捧了一个瓷盅过来，到陈澜身边低头瞧了瞧那细密的针脚，这才低声说道，“这已经不是头一拨了，之前东宫太子妃就派了一位姑姑送了四sèyào材和两匹表里，紧跟着就是长乐宫贤妃娘娘。这会儿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咱们侯府里头的那位。…”她说着就举起了三根手指头，见陈澜明了地点了点头，又埋头继续做事，她忍不住叫道。“夫人就不奇怪么，逢年过节罗姨娘虽是和老太太一块送东西给镜园，可从来就没亲自上过mén，这一回来做什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虽然娘未必会让我见人，但回头不是亲自来，就是让人来解说两句，到了那时候便清楚分明了……”陈澜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见芸儿满脸沮丧，不禁没好气地斜睨了她一眼。“你啊，就喜欢成天打听这些。要真是那么想知道，你不如替我到娘那儿走一趟。这几日闲着没事做了条暖额，天气正好沿了，娘也用得上。剩下的máo皮还做了一副暖耳，让罗姨娘带回侯府给老太太正好……

    “好好，我这就去！…”芸儿这才喜笑颜开”双手把瓷盅往旁边的xiǎo几上一搁，“这是厨房里刚刚熬制的燕窝银耳粥，夫人趁热赶紧吃吧，我可先走了！…”

    见芸儿接过自己手中的两样东西，用包袱皮一卷随耶脚下生风走得飞快，陈澜不禁哑然失笑。拿起那瓷盅用银勺舀着慢慢吃。她也就自然而然揣测起了罗姨娘此来的用意。昨日的册封和献俘礼之后，想来阳宁侯陈瑛也应该回了阳宁侯府，这样一来。老太太的分家之议也好，陈瑛的其他盘算也罢，不知道是否就这样立刻摆到了台面上……

    想着想着，她的动作就渐渐慢了下来。味同嚼蜡地把燕窝粥喝完了，她随手把空盅往旁边一放。正打算起身的时候，这才醒悟到云姑姑和柳姑姑竟然都不在。平日里两人轮班守候，她身边就从没一刻断过人，这会儿突然离了她们，她自然很是不习惯。于是。她便开口唤了一声，不消一会儿”终于有人打了帘子进屋来。

    “大人才什么吩咐？…”

    发现进来的是此前从南京带回来的大丫头竹影，陈澜不觉眉头一挑：“只有你一个么？云姑姑和柳姑姑哪儿去了？…”

    “回禀夫人，云姑姑和柳姑姑起先还在外间，后来惜福居老太太派了人来”她们就匆句过去了，临走时吩咐奴婢随叫随到，不要惊动夫人。…”

    听到这番解释，陈澜心中越发纳闷。嗯到从竹影口中再多问也未必问得出什么，她就淡淡点了点头，让竹影出去沏了茶来，自己又思量了起来。待到茶送上她喝了两口摆在一边，她就没了继续做针线活的兴致。突然就才心去看看惜福居那边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支使了竹影拿来披风，她才系上出mén，结果正好看到穿堂那边云姑姑匆匆穿了出来，后头的柳姑姑还一把拉着芸儿，三人的脸sè俱是有几分凝重，待到看见她时要变脸却已经来不及了。

    “夫人怎么出来了？…”云姑姑走得最快，到近前屈膝行了礼，本待打岔几句，可看到陈澜那清冷的目光直直拖看着自己，她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片刻就开口说道，“外头冷，夫人，咱们进屋子说吧……”

    看芸儿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陈澜明白罗姨娘多半已经走了，此时也不多话，当即转身进了屋子。在明间屏风后头的暖榻上坐下，她双手抱着手炉，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也不吭声。而见这架势，竹影付度自己资格最浅，索xìng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罗姨娘今天来，究竟是为了计么事？…。

    云姑姑和柳姑姑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后者上前一步，垂着手低声说道：“昨晚上阳宁侯回了候府，老太太大约是提了分家的事，据说是阳中侯大惊之下执意不肯，结果就在两边拧上了的时候，廖香得……廖香院出了人命案子……”

    陈澜想到了陈瑛不肯之后各种各样做戏的手段，也做好了朱氏受不得刺激又犯了老máo病，更是猜测陈衍会不会在激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然而，她怎么都没想到，柳姑姑竟然说就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廖香院竟然闹出了人命！

    那一瞬间，她几乎竭尽全力方才镇定了心神，但声音不知不觉有几分颤抖：“什么人命？是谁死了？…”

    “是从前跟皇贵妃娘娘的红檐，而且还是三老爷正好在场时发现的，具体如何罗姨娘含含糊糊，奴婢也不甚分明。…”见陈澜眉头紧锁，柳姑姑不禁暗悔之前不该和云姑姑双双离开，让陈澜起了疑心，否则也不必这么和盘托出。但此时后悔已经是迟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说，“不过罗姨娘说阳宁侯已经把事情压下了。让咱们不必担心……，“不必担心的话，她还跑这一趟干什么！…”陈澜强压心头恼火，冷笑一声便一把握住了扶手，好半晌才又开口问道，“她可还说了别的？…”

    “罗姨娘说，今天是阳宁侯让她来的。一来捎带了一些甘肃的特产，二来也是贺喜夫人的喜脉，三来是通报一声，阳宁侯定下了六xiǎo姐的婚事。”柳姑姑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罗姨娘还说，阳宁侯才意把五xiǎo姐迁出府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陈澜一时勃然sè变，当耶厉声问道，“五妹妹在府里呆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迁出去？…”

    陈澜少有这样的疾言厉sè，躲在云姑姑和柳姑姑后头的芸儿不禁又缩了缩脑袋。可眼看云姑姑和柳姑姑都不说话，她终于忍不住了，就在那后头低声嘟囔道：“三老爷说，五xiǎo姐死守婚约是好事，但与其在府里吃斋念佛被人说闲话，还不如搬到庵堂去，如此别人就不会说她是惺惺作态，只会赞阳宁侯府mén风严谨闺风肃然………”

    “这算什么话，他这个当父亲的，这不是bī迫nv儿出家为尼么！”

    此时此刻，陈澜终于忍不住了，当即霍地站起身来。看她这一下又急又快，云姑姑赶紧上前搀扶了一把，又在旁边劝解道：“夫人暂且息恕，阳宁侯的xìng子您也是知道的，看罗姨娘之前的语气神情，有些消息大约也是有意露给咱们听的。她这做母亲的总不会任由nv儿就这么青灯古佛，而五xiǎo姐与其在家里和三老爷频频冲突”还真的不如在庵堂自在一些。…”

    “这些安慰话你们就别说了。”

    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才缓缓坐了下来。陈瑛人才刚回来，红檐突然身死的事情理应与其无关，但偏偏撞在这种时刻，哪里能不让人心存惊悸？而陈瑛一面给六娘定下一mén还算如意的婚事，一面又bī着陈汐出家，他这父亲究竟是安的什么心？陈衍这几年虽说多有历练，此前皇帝甚至还敲打了一番，可应对三叔陈瑛这样的人，xiǎo家伙究竟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夫人，虽说是事情千头万绪，可终究有那么多人呢，四少爷也大了，您如今还是好生保养身体，千万不要殚jīng竭虑。事情再坏，总比当年您经历的那会儿好。…”

    尽管这也是安慰话，但陈澜听在心里，原本激dàng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她如今已经走出了嫁的杨家妇，哪怕再担心，难道还能身怀六甲飞回阳宁侯府去筹谋？陈衍既然宣称过要夺回爵位，那么无论面对什么，陈衍都得有面对的勇气和魄力，她终究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至于陈汐，她有功夫窝火发脾气，还不如做些其他的事。

    这时候，芸儿瞧见陈澜面sè缓和，少不得也从旁边凑过来帮腔道：“是啊，夫人就先撂下这些烦心事吧，家里还有老太太和老爷呢！。”

    “老太太来了！…”

    说话间，外头就传来了这么一声口等见到庄妈妈扶着江氏进了mén来，陈澜连忙迎将上前，婆媳俩你眼看我眼，江氏就语重心长拖说道：“你尽管在家里好好将养，明儿个我就去侯府见见太夫人。你要有什么体己话，尽管让我给你带过去就是。至于侯府里那些luàn七八糟的事，你不如和全哥商量商量。他尊经在锦衣卫干过，不说别的，于侦缉上头总应该才些心得。”

    看着满面关切的江氏，陈澜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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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消息，得失

﻿    这一日深夜时分，杨进周方才回到镜园。人从身边过去时，守二门的一个婆子分明闻到了那一身酒气，自然是有些纳闷。而等到杨进周去了惜福居问安回来，怡情馆正房门口提着灯笼的丫头接着人时，那脸色就更古怪了。灯光下的杨进周脸上泛红”而身上那股气息怎么闻怎么都像是脂粉香，尤其是当那外袍脱下来的时候更是如此。于是，就连素来稳重的云姑姑见杨进周要进西屋，也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老爷可是要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夫人有身子，总难免娇贵些，闻着这些不好的气味，才个万一不是顽的……

    这样拐弯抹角的提醒，杨进周愣了一愣方才恍然醒悟，看了看周身上下便点了点头。他这么一往浴室，芸儿立时拉着云姑姑悄悄嘀咕道：“姑姑，老爷不会是………”

    “别胡说八道，要说温柔乡，有什么比得上南京的秦淮河畔？要是给夫人听见了，恼将上来就得赏你一顿嘴巴子！。，“姑姑可别吓我，夫人哪有这么不讲理！…”话是如此说，芸儿却不敢说笑了，拽着云姑姑的胳膊就悄声说，“那些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咱们家里这情形，还拉着老爷上那些青楼楚馆之类的地方，也不怕大人着恼！……

    “那是你成日里胡思乱想，夫人哪有那么容易着恼的？。”云姑姑没好气拖在芸儿鼻尖上一点，这才正色道，“那些小丫头们你管一管，别让她们胡乱嚼舌头，夫人如今毕竟是双身子，不好管家，老太太也没那精力。我和柳姑姑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但使熬过了这段日子，回头我禀了夫人，给你挑个前途最好的管事！”

    “云姑姑”你也取笑我！”，这边两咋，人彼此打趣，那边人在浴室中的杨进周却正在一瓢一瓢水往身上浇。本该是热气蒸腾的地方此时冷冰冰的。只有在一飘瓢凉水浇上了那精壮结实的肌肉时，方才会散发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而主人公本人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打了个喷嚏，他才醒悟过来，随手拿过软巾擦了擦身子就到了外头，拿起干衣裳穿了起来。

    等到了西屋，杨进周才在床头坐下，就看见原本正倚在那儿打瞌睡的陈澜忽然受惊似的睁开了眼睛。见妻子满脸怔忡。他便一手揽了揽她在怀，这才问道：“是做噩梦了？…”

    见是杨进周，陈澜顿时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就笑道：“白天里胡思乱想了一会，结果刚刚就等你的这会儿竟然做了噩梦，被人追得叫天天不应卑地地不灵，幸好你回来了。…”

    “哪有这种事”你是心思太重了。”。杨进周本能地将手探入锦被中。摩挲着妻子那仍然仿佛丝毫没才赘肉的小腹，随即才说道，“侯府那边的事情娘都告诉我了，你只管放心，万事才我呢。正巧我也有好尊息告诉你。今天我从前在锦衣卫的两个下属升了职，请我吃酒，顺便也算是迟来的给我接风。他们说。襄阳伯都才消息了……

    “什么？……陈澜一个激灵，本能地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可身子被杨进周紧紧箍住，她只好顺着他的手势又往后躺下，心里却仍是颇为急躁，“真的假的？对了，那毕先生呢？。，“你先不要着急”是真是假难说得很，毕竟倭国远在海外，当年成吉思汗东征尚且损兵折将，所以朝廷在那的消息。一则是靠商旅，二则是锦衣卫寥寥不多的探子。朝鲜兵败辽东，倭国上下大为震动”各地颇才动乱，再加上锦衣卫探子和商旅都散布了不少消息出去，所以如今那边的王廷已经才些坐不稳了，所以才有消息露出来。据说”毕先生如今和襄阳伯人都是好好的，但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却是说不准的事……

    “谢天谢地！……陈澜忍不住双掌合十念诵了一声，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欢容，“骏儿跟着老太太”虽是锦衣玉食，成日里看着也欢笑不断，但终究是放不下毕先生。而五妹妹为了襄阳伯苦守了那么多年，若真的襄阳伯能回来，也总算是有个好结局了。”

    “这可放心了吧？…”杨进周索性踢掉鞋子上了床，又亲自把帐子拉了下来，这才说道”“至于侯府的事，我已经拜托了他们去查皇贵妃那两个宫女的跟脚，快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总会查出端倪。你就不要劳心费力了，再说还有小四呢，此事与他也是历练。…”

    “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也婆婆妈妈了起来。陈澜没好与地蹙了蹙眉。当那粗大的手指突然按了上来，又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时，她才靠在杨进周的怀里低声说道：“要不是老太太之前才病了这一场，纵使真出了这样的事，有你和小四在，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如今有了，她正是高兴的当口，这事情可谓是兜头一盆凉水，老人家万一承受不起，那就难说了……

    “你这样的孙女，还真是天下难寻………。杨进周见陈澜眼神中透出了几许惘然，情知她是自幼失了父母双亲，因而分外珍惜如今仅剩的那些对她好的亲人，于是便紧紧搂了她在怀，“别想那么多了，好好睡一觉，事情自会有转

    “还有你”你都不在锦衣卫了，再让他们替你办事，会不会招人闲话？。”陈澜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他身上，声音几近呢喃，“那些御史就犹如牛皮糖似的，最是缠人，万一有人看到你和他们交往，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办……你也是的，出门也不多准备一两件衣服替换，就这么满身酒气脂粉气地回来，就不怕………”

    “只要你不喝醋，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当说话间那一吻印上来的时候，陈澜分明看见杨进周的眼神中充满了笑意，心里那些波澜沟壑不知不觉就都填平了，只是少不得在他移开之后，嗔怒地横了他一眼。

    如今她才有孕不久，按理夫妻俩该分床睡，但因为她晚上身边少了人，总睡不安稳，因而杨进周依旧留在屋子里。如此她睡得香甜，杨进周心满意足，唯一能够说话的江氏更是喜笑颜开，家下自然是没有别人说闲话口于是，此时唠唠叨叨和枕边人说着那些琐事，她渐渐就入了梦乡。

    次日一大清早，杨进周悄悄离开的时候，陈澜仍是醒了一醒。毕竟，杨进周初掌新营，前两天日日回来乃是为了她，如今总不好再因私废公，这一去至少得一旬才能回家。只是不多时，云姑姑就拿了大枕头到旁边陪着，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中，她渐渐又睡了过去，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梳洗装扮吃了早饭，她就扶着云姑姑去了惜福居，正巧见江氏已经装束停当要出门。婆媳俩才说了没两句话，外头就捎信进来，说是老爷打发了人送东西回来。

    这寅正出了门上早朝，怎么突然就派人送东西回来？

    江氏和陈澜对视了一眼，纳罕之余都有些不安。待得知是派的秦虎，江氏付度片刻就吩咐道：“他不是外人，全哥回京就荐了他百户，他又是娶的红螺，直接让他进来吧，我们也好偷个懒少走几步路。…”

    话虽如此说，进了内宅的秦虎行了礼呈上东西，立时就低下了头目不斜视。当江氏拿着那信封问里头是什么的时候，他就直截了当地说：“老太太恕罪，我真的不知道。大人下朝之后，在千步廊门口碰着了人，就是昨日请老爷喝酒的其中一个。等大人和他闲话了几句分开，带着我快到卓成门的时候，突然就给了我这东西，让我立时拿回来。”。

    既然杨进周如此交待，陈澜又问了两句，见江氏也没什么要说的，就笑着让秦虎回去，临走时又送了他一副兔皮手套。等人出去，她见江氏冲自己摆了摆手，就开了封口，取出里头的东西一看就愣住了，又拿给了江氏。

    “全哥这是……”

    “娘今天不是要去阳宁侯府么，就把这东西带给小四吧……，陈澜见江氏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就笑道，“这东西想来是全哥费心托人寻来的。虽说是薄薄一张看似没什么用的纸，可在五妹妹那儿，却是比什么都重要。娘见着小四就对他说，这东西如何用，就看他的了。…”

    “你们呀”他才那么小的一个人，你们就知道给他压担子！”

    江氏笑归笑，终究还是吩咐庄妈妈去另外取了个信封来，当着陈澜的面严严实实封口，又揣进了怀里，随异又看着陈澜说：“还有什么话要让我转给他的”一并说了，省得你在家里坐立不安……

    “娘你就别取笑我了，我不是就这一个嫡亲的弟弟么？…”陈澜说着又抱了江氏的胳膊，眯了眯眼睛说，“娘只告诉他，襄阳伯那边的事有些转机。还才”他使什么鬼主意不要紧，但不和我打招呼，也得和他姐夫打个招呼，否则别怪我到时候找他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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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捕风捉影

﻿    平静了好几年的阳宁侯府随着主人的归来，再次呈现出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阳宁侯陈瑛回来之后便去拜见了朱氏，执礼甚恭，之后又商量了两个女儿的婚事，再不复从前那咄咄逼人的光景，反倒是朱氏提出了分家。尽管这事没定”可就在这位阳宁侯前脚踏出廖香院正房，后罩房里就闹出了死人的消息，自然谁也不会拿这当巧合看待。

    机警的人吸取前头的教训，躲在后头小心翼翼看风色；但那些心思活络的却是有些上蹿下跳的势头“甚至有人千方百计向廖香院里头的人打听消息，郑妈妈一时顾不过来，自是手忙脚乱。

    这天一大早，按照朱氏的意思，仍是要陈衍按时去上课”但这一次陈衍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祖孙俩磨了好一会儿，郑妈妈进来报说是阳宁侯应了平江伯长公子的约出门去了，朱氏就冲着陈衍嗔道：“你三叔人都走了，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男子汉大丈夫，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做什么，没来由让人笑话！”

    听说陈瑛出门去了，陈衍眉头轻轻一拧，随耶就冲着郑妈妈说道：“才劳妈妈去请碧楼姑姑过来。”

    郑妈妈闻言自是心生犹疑，可抬头看了看朱氏，见其脸上虽露出几分责备来”终究是没才出口呵斥，于是便应声退了出去。她这一走，朱氏就没好气地冲着陈衍道：“叫了她来做什么？皇贵妃临去的时候把她们两个人送到了我这儿，如今死了一个，她难免心生悲戚，到时候若到这儿放声哭诉，但使我这院子里有人往外传扬，那便又是麻烦！还才，这人还是赶紧入土为安的好你就要成婚了，停在家里岂不是晦气？”

    “老太太，话不是这么说。”陈衍几乎是紧紧抓着朱氏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我昨晚上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到后来隐隐约约有了些念头。您说，这人是皇贵妃特意送给您的，可到咱们家里才没几天，而且还偏选在三叔回来的时候死了，现场甚至还丢下了一把带血的剪刀，这是不是太巧了？”

    “你是说你三叔…”

    见朱氏眉头紧皱，就差没直说是否陈瑛使出的幺蛾子，陈衍赶紧摇了摇头：“皇贵妃薨逝之前送人给您咱们这些明白的，当然知道这是皇贵妃看重心爱的人，送出宫伺候您一来是为了给您添两个可靠人手，二来也是给她们一个好下场；可不知道的，又出了现在的事，也许会觉得她们知道不少皇贵妃的隐秘事，送到您这儿来是为了……”

    “你不要说了！”朱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死死抱着手中那个软实的抱枕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良久”她便冷笑道，“想不到一个人死了，就能闹出这许多大huā样来。还都是一个个算计到我头上了。按你这么说你三叔似乎还没神通广大到这地步。

    “这几年廖香院原先那些姐姐们虽说一个个配了人，但犹如绿萼姐姐那样的，老太太都还调了回来使唤新进的虽不能说必然可靠。可三叔才刚回来，能和她们有多大瓜葛，支使她们做出这样弄不好就要丢子性命的事来？”说这话的时候”陈衍的眼神中满是自信之色，随即又一字一句地说，“不管红檐是怎么死的碧楼都要好好问过才是！”

    “也是，昨晚上你三叔回来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心绪烦乱竟然连这些都忘得干干净净。不过郑家的已经早吩咐了丫头在她那儿陪着……”

    话还没说完，外间就传来了郑妈妈的声音。下一刻，郑妈妈就引着一个身穿豆绿色对襟比甲的女子进来。她和红檐相仿的岁数，只眉眼更秀美些，再加上此时脸上泪痕宛然，看上去更显楚楚可怜，人竟是恍若只二十许人。

    “老太太，四少爷。”

    陈衍此前虽说见过她多次，可此时再这么一瞧，便发现翠楼生得着实动人，心里一下子生出了某个古怪的念头。只他人小鬼大，轻咳一声就把这想法暂时压了下去，按着朱氏的手就抢先问道：“姑姑和红檐姑姑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昨晚红檐姑姑出事前那会儿，你可曾觉得她才什么不妥？”

    “因为人人都在议论外头的大事，又想着三老爷要回来，再加上宫里又送来了当初的衣箱等等，奴婢一时急着整理东西，就没顾得上红檐，谁知道她…”碧楼说着，眼圈又渐渐红了，慌忙使劲闭了闭眼睛，这才低着头说，“这几天红檐总有长吁短叹，说是……说是娘娘这些年熬得艰难，想不到老太太说是侯府的太夫人，竟也极不容易。好好的拖方要被人雀占鸠巢，三老爷这做庶芋的更是连本分都没了，她只恨不能为您分忧……，。

    听翠楼这拉拉杂杂一大堆，朱氏起初不耐烦，渐渐地就为之色变动容，脸上露出了又是惊悸又是惋惜的表情来。一旁的陈衍却不像朱氏那样深受触动，眼睛始终在翠楼身上扫来扫去，却是再也没问什么话。

    朱氏却是又问了她们俩在宫中的情形。在翠楼又说道了一番皇贵妃旧日的好处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拿帕子擦起了眼睛，又摆摆手示意郑妈妈带着人下去。

    等到那门帘再次落下，陈衍方才爬起身跪在朱氏身后，一边给老太太按捏了几下，一边低声说：“老太太，娘娘都已经去了，您就别伤心了。…”

    “她这辈子，过得比我还苦……这会儿下人都不在，朱氏已经是老泪纵横，“我虽说大半辈子历经了无数艰难，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撑下来的，可好歹到老看对了你们姐弟，给自己找到了依靠，可她在宫里却始终就是自己一个人撑船。一直到死，她都还怕我这个姑姑没人使唤，把她们送了来，结果还硬生生地伤了一条性命。…”

    陈衍闻言眉头大皱，见朱氏只顾着感伤，张了张嘴，他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软言安慰了朱氏好一会儿，这才蹑手蹑脚出了门，吩咐了两个丫头进去好生陪着。等到郑妈妈进屋，他便招手把人叫到了外头院子里，竟是就在风地里说起了话。

    “四少爷，有什么话不能在屋子里说？。”

    “那些板壁门帘等等都不隔音，天知道是不是隔墙有耳，还是在这儿说话来得省心，至少地底下不会多一双耳朵……，陈衍似笑非笑地往四周看了一眼，随耶才收回了目光，仿若无事地对郑妈妈说道，“瞪刚我和老太太问碧楼话的时候，妈妈也在旁边。可听出了什么？…”

    郑妈妈也是积年的人精，刚刚在那看着朱氏竟陪着碧楼拭泪，心里就已经生出了某些念头，此时陈衍这一问，她只觉心里咯噔一下，好一会儿才强笑道：“四少爷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我这人心笨眼拙………。

    “妈妈还要和我打马虎眼？……陈衍终于不耐烦了，声音却一下子变得极低，“翠楼那意思我都听出来了，妈妈敢说您就没听出来？她的意思分明是说，红檐从前对皇贵妃娘娘忠心耿耿，如今换成了对老太太忠心耿耿。因为三叔回来”她心存怨愤，于是就用剪子自尽，到时候追查起来，三叔刚回来廖香院就出了这等事。他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是不是？…。

    这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郑妈妈再想含糊过去也是难能，当下叹了一口气：“四少爷恕罪，看老太太的模样，大约也是那么想的，所以我也不敢说。若真是如此，倒是难得她了。毕竟是从武陵伯眉就跟着娘娘，辗转在宫中那许多年………。

    “妈妈这话也说得太早了！…”陈衍没好气地打断了郑妈妈的话，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合年纪的世故，“要说忠婢为主，为了皇贵妃，这事情也说得通。可老太太当年嫁到侯府的时候，怕是还没她们，她们成日里跟在皇贵妃身边，跟老太太有多少往来？才到侯府这几天，感情也好忠心也好，都还没到不惜性命的地步。师傅对我说过”这世上敢拿命去拼的人只是少数，要不是天生铁骨，要不是被人逼到了绝路；先生也说过，纵使铁骨铮铮的汉子，拼命也都是拼在最需要的地方，否则又怎有一个拼字？所以，事有反常即为妖！。，听陈衍这洋洋洒洒一大篇，郑妈妈已经是货真价实地呆住了。尽管她知道陈衍这几年来文武双修进益极大，尽管她知道老太太成日里对这孙儿赞不绝口，尽管她也打心眼里喜欢这位给老太太带来了欢声笑语的四少爷，但她实在是没想到。陈衍竟然从细处入手，想到了这样的深处。于是，在沉默和震惊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开口问道：“四少爷想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等着看看人家还有什么精彩的后手！……

    陈衍咧嘴一笑，正要开口再吩咐些什么，见穿堂那边有人进来，他立时就止口不言。须臾，来的那管事妈妈就到了近前，屈了屈膝便满脸堆笑地说道：“四少爷，郑妈妈，镜园杨太夫人来了，说是来看望咱们老太太！”

    “啊，伯母来了？我这就责接！…”

    见陈衍一溜小跑消失在了穿堂入口，郑妈妈不禁莞尔，等回头看了看廖香院正房，她踌躇良久，终究还是决定跟着陈衍一块去迎一迎江氏。毕竟，这些没影子的话，却是还不好对朱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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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父不如兄弟

﻿    阳宁侯府中路的庆禧居向来是历代阳宁侯家主所居，最是富丽堂皇。尽管陈瑛已经离开了将近三年，徐夫人也已经故去，但罗姨娘仍是把种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人手调派上亦是动足了脑筋。她不敢把手伸到其他地方去，少不得在庆禧居上下用足功夫，因而，哪怕不敢夸口说人人忠心耿耿，但也可勉强说是自成体系。

    在这些华屋美厦之间，最后头却有一个朴素简洁的小院，内中不过是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平日里进出的人极少，无论年节等等都是冷冷清清。这就是陈汐带发修行的静心堂了。原先那几个丫头因为年纪渐长，陈汐便让罗姨娘把人都领了出去婚配，又要来了几个没留头的小丫头，说话越发少了。于是，自从陈瑛说了让她去庵堂的话，她就立时二话不说亲自收拾了行装，这会儿坐在炕上看着那寥寥几个箱笼，她就听到了外头传来了说话声。

    “五小姐真的要去庵堂么？那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咱们都是侯府的世仆，主子说怎样就是怎样，还能怎么办？要是老爷或者姨娘一句话，咱们就得随五小姐去修行。”

    “怎会这样……呜呜，那我以后怎么回来看爹娘？五小姐也是的，姨娘之前不是也寻过几户人家，她怎么偏不回心转意！”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左右都是我们的命！”

    两个小丫头说着竟是在那儿抱头痛哭了起来，屋子里的陈汐听着听着，冷冷淡淡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凄然。罗姨娘是她的生母，自然是竭力为她考虑，那一家家的适龄男儿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甚至连襄阳伯那爵位争袭，婚书遗落，说不定也有罗姨娘在其中使力的缘故。可是，千算万算，她又怎能开口告诉别人，襄阳伯失踪之后，父亲就派人警告过她，要是她敢趁着他在不京城再nòng出一桩婚事来，那罗姨娘必定没有好下场！

    左右就是命罢了！

    陈汐一下子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横竖她已经心灰意冷，若是父亲真的威bī过甚，她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后招，不过是鱼死网破。若真能到庵堂静静修行，于她来说，总好过在这侯mén之中烦忧不断。

    突然，mén外传来了一声呵斥，紧跟着，那嘤嘤哭声就一下子停了。陈汐才往外看去，就只见mén帘被人一把掀开，进来的却是五弟陈汉。三年的时光下来，他已经窜得和陈衍差不多高，这会儿脸上赫然是怒气冲冲。

    “五姐，要不，我去和父亲说？你在这儿修行又不是碍着谁了，为什么要搬出去？还有那几个没规矩的丫头，不想着好好护主，却在那luàn嚼舌头！”

    “都要成亲的人了，还这么爆炭似的！”尽管这几年陈汐很少见人，连兄弟也是一样，但陈汉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看着陈汉那气鼓鼓的样子，她心中不禁一暖，摇了摇头便轻声说道，“你只顾着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好好孝顺姨娘，我的事情你不用理会。”

    “这怎么行！我虽比不得四哥的本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比不得我什么？”

    陈汉正要竭力再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这声音，他立时闭上了嘴。转头看见是陈衍笑嘻嘻地进了屋子，他更觉得纳闷，发现陈衍似笑非笑看着他，他便没好气地说：“我说自个比不得四哥你鬼主意多！”

    “你知道就好！”陈衍却不生气，笑yínyín地和陈汐见了礼，这才说道，“要不是杨太夫人过来，我来见一回五姐还真不容易。这不，三姐有了身子，镜园里头各式各样的礼物堆成了山，一时半会用不掉，所以杨太夫人少不得往咱们这儿分送了些，也来看看老太太。这茯苓霜和玫瑰露都是三姐特意送给五姐的。”

    说是什么茯苓霜玫瑰露，可是，陈汉分明看见陈衍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顿时瞪大了眼睛，想要开口却被陈衍摇手止住，只能站在那里干郁闷。

    陈汐见陈衍一副笃定的样子，清冷的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当即信手接了过来。

    站在那儿当着两个兄弟的面撕开封口，她伸手往里面一掏，可拿出来的不是预料之中的两三张信笺，竟是一张有些破损的薄纸。展开来一看，她就变了颜sè，一瞬间就抬头盯着陈衍“五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吓人的！”

    陈衍话虽这知说，可脸上表情仍然是笑嘻嘻的：“三姐捎话对我说，这东西不是找不到，而是襄阳伯府那边有人觉得奇货可居，藏着预备卖个好价钱，但只要是专业人士出马，没有拿不到的。五姐姐你为此等了将近三年，如今有了这东西，只要撕碎了就可另寻好人家……”

    “你告诉三姐，她的好意我心领了！”陈汐一口打断了陈衍的话，竟是珍而重之地将那张纸依照原样叠好了，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随即才抬起头来说，“我早就对婚事心灰意冷，若不是贵妃娘娘和姨娘苦苦筹谋，三姐又再三劝解，我也不会下定决心接受这mén婚事。可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宁可守一辈子，也不想犹如货物一般任人摆好布。”

    这话说得陈汉脸sè大变，一下子捏紧了拳头。而陈衍则是仿佛早有所料一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三姐还真是料准了……五姐，我实话对你说吧，锦衣卫那边有些消息，只是真是假却说不太好，要不然，你这样……”

    听陈衍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对陈汐分说着什么，杵在旁边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陈汉只觉得自己像傻子似的，末了忍不住低吼道：“四哥，这种鬼主意你竟然想得出来！”

    “不然你说怎么办？你之前不是也来请过我设法？”陈衍没好气地斜睨了陈汉一眼，这才振振有词地说，“五姐的决意你也看到了，与其就这么僵着，岂是这个办法来得实际？”

    “那还不如让贵妃娘娘再帮忙寻一mén如意的婚事……”

    “五弟，你不用说了！”陈汐想到父亲陈瑛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心里最终下了决心，“贵妃娘娘又不是皇后娘娘，此事可一不可再。而四弟说的这法子，只要老太太肯出面，定无不成之理，就是父亲也寻不到由头反对。就这么办！”

    见陈衍嘿嘿笑了一声，又言语了两句就从背后拿出个小包袱撂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陈汉不禁额头青筋毕露，上前一步抓着陈汐的手就说道：“五姐，你这是何苦！二哥虽然是为人懦弱了些，可他也对我说过，会竭力帮你，还有我和姨娘，你为什么……”

    “有父亲有，你们和姨娘能公然违逆？”见陈汉哑口无言，陈汐含笑轻抚他的鬓角，这才低声说道，“若是那样，父亲大怒之下，你们和姨娘会落得什么样？爹爹的xìng子最是容不得人违抗，更不相信情分，哪怕出了这事情，他也一定会觉得老太太和四弟只是在算计他，总不会怪到你们头上来，不至于连累了你们……”

    “五姐……”

    “好了好了，三姐曾经对我说过，平江伯的那位小姐人生得娇憨，没什么机心，你能娶到这样的妻室，我就放心了。至于二哥二嫂，虽不能说十分琴瑟和谐，但终究还是相敬如宾，对姨娘也都好。你别再星星念念惦记我的事，照着小四说的那法子，哪怕……我总不怕再被父亲卖给了别人。”陈汐一气说了这些，见陈汉那脸上满是黯然，这才正sè道，“你有功夫想着我，还不如去打探打探跟着父亲回来的那个安仁是个什么底细。六娘终究是我们的妹妹，若是火炕，也不能就让她这么跳进去。”

    陈汉本是不以为然，可当看见陈汐那脸sè倏尔转厉进，最终赶紧点了点头。

    直到从静心堂出来，他方才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一旁的mén框上，倒是让那迎上来的妈妈吓了一大跳。好一会儿，那妈妈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五少爷，平江伯长公子那儿送了信来，说是请您去一趟护国寺。”

    “不去！”

    陈汉正在气头上，一口就拒绝了，可当看见那妈妈诚惶诚恐的表情时，他这才意识到，今天父亲陈瑛便是去赴平江伯长子的邀约，如今这送信只怕也是父亲的意思。尽管心中满是不平，但他狠狠捏了捏拳头，最终还是冷冷撂下话让那妈妈去知会预备马匹和从人，自己匆匆回房换了衣裳。

    可是，等他跟着那信使到了护国寺jīng舍，却根本没看见自己未来的大舅哥的身影，只有自己的父亲正安坐在那儿喝茶。当陈瑛打头那一番话上来，他就一下子愣住了。

    “你如今就要娶妻，年纪也不小了，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了你。廖香院老太太那儿的人命案，想来你应该知道了，我初来乍道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决计是有人在算计我。你是我儿子，你亲娘当初因为别人的算计由嫡变庶，谁是敌谁是友，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别因为别人和你亲近就nòng错了是非曲直！老太太如今要分家，哼，要分就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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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疑云

﻿    在云姑姑和柳姑姑的轮流周密看护下，这天江氏去阳宁侯府，陈澜根本就没有费心劳神的功夫，两人几乎是把当初陈澜陪嫁那些料翻了个底朝天，各式的花样各式的材质各式的搭配，看得她眼花缭1un，几乎以为两人是打算改行开绸缎铺。好在她素来是有主张的，未来孩的那些贴身衣物自是全都用松江三棱布，而那些大红大紫刻丝锦绣的料仍然是收拾好了束之高，等待以后派上用场的机会。

    整理了柜，接下来便是箱笼中的各式小物件。由于东西太多，陈澜自己都不记得还有那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还是记xìn好的芸儿在旁边如数家珍，每样东西几乎都能说清楚来历。一个个檀木箱见底又重填满，几个nv人又捧来了妆台上的三层饰匣，一样样拿出来在炕桌上摆满了，看得陈澜直皱眉头。

    “衣裳料先预备也就罢了，这些东西都拿出来干什么？

    “夫人难道忘了，四少爷这婚期可是不远了，添箱虽说不用姑nn的东西，可见面礼等等总得预备妥当。夫人和杜大小姐向来又好，总得好好挑挑拣拣吧？

    “你们啊……”，陈澜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就算不想让我想那些事情，也用不着这样闹腾。让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晒嫁妆呢！送给筝儿妹妹的东西我早就想好了。一对镯一对金簪一个项圈，再多了别人还以为我是炫耀。”，毕竟，陈冰在杨家就开始拿自己的嫁妆开销了：至于陈滟，在马夫人那样的克扣下，总不能把好东西都拿来给了并不相干的弟妹；而其他人就不用提了。正想着的她看见芸儿一声不吭，拱着腰在那儿数着一枚枚形状各异的jīn美簪钗，忍不住挑眉说道：“又不是没见过，要看回头你捧着饰盒去看个够，这是在干什么？”，“夫人，我怎么觉着东西似乎少了一样？”，此话一出，不但云姑姑柳姑姑吓了一跳，就连陈澜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些饰钗环她初来乍到时又是惊叹又是喜欢，可后来渐渐习惯了，便觉得这些赤金嵌宝的东西实在太过于沉重，于是打扮起来往往都是偏于素净。这饰匣往常都是锁着放在那儿，只那几样常用的放在随手可及的hu屉里”回京之后似乎还不曾动过。

    “少了什么？”，芸儿信手就从里头拈了一支金簪出来：“夫人你看，这是当初在侯府时，那一回晋王妃赏下的，我记得是二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各得了一对，您得了两对。一对是五寸的西番莲金簪，还有一对是三寸的珍珠虫草簪，虽说是宫制，可那是给人她们挑下来的，分量轻，珍珠虫草的那对夫人现在就戴着，这西番莲的嫌长，就一直搁在饰匣里，可现在只剩下一支了。”这一茬陈澜几乎都已经忘了，此时伸手摸了摸间，立时记起早上确实戴了这么一对。云姑姑柳姑姑没有经过从前那桩事，听了这话忙接过那支西番莲金簪细细查看，继而又仔仔细细找了找，现确实不在，两人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了几许凝重。

    就连陈澜也沉下了脸。她并不在乎东西，东西丢了再贵重也就是几两金，但若是有人能把手伸向饰匣，异日也就能做出出格的事情来。于是，见云姑姑拉着柳姑姑跪下了，她略一沉yín就开口说道：“不要明着搜检，先找一找当初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整理东西时的册，然后再好好查一查近来可有外人随意进屋。先把这些nn清楚，然后再一个个详细查问，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你们再请罪不迟。

    “是。

    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一档事，陈澜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镜园上下用的人比阳宁侯府少一倍不止，月例却一样丰厚，她对身边人是绝不小气，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向这些金银饰伸出贼手。因而，云始姑柳姑姑出去之后，哪怕芸儿在旁边h科打诨，她始终眉头紧皱。

    直到江氏回来了，她暂且按下了这些心思。得知陈衍接了东西就没事人似的陪着江氏说笑，带着人去见老太太之后，甚至还要留着用饭，她不禁摇头说道：“小四这装样也装得太拙劣了些，毕竟是人命，又是宫里出来的人，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你说对了，就是装个样。我见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的眼圈还有些红，仿佛很是伤心，看小四那样，多半是为了哄他祖母开心呢。”江氏想着朱氏那老态毕露的样，仿佛有些感同身受，“我看还是尽早分家的好，老太太还能再过两年安生日。”，这后头的话不用再说，陈澜也能听明白。只是，江氏说朱氏眼圈红，她却有些疑惑，忙问道：“娘是觉得老太太哭过？”，“是啊，我也觉得纳闷，不过，想来是老太太爱屋及乌，想起了刚刚故去不多久的皇贵妃。毕竟是白人送黑人，老太太那会儿身体不好，甚至连进宫送后一面前不成……”，江氏虽这么说，陈澜心里那疑窦仍未落下。她是亲眼见着朱氏从一个冷酷的老太太变成真心的长辈，深知朱氏的温和永远都只展示给自己真心看重的人看。红檐和碧楼哪怕是皇贵妃送来的人，一时半会却远不到那地步。只这会儿当着婆婆的面，她自然不好就这么评述祖母的xìn格，于是便含含糊糊岔了过去，心里盘算着得把陈衍叫来好好问一问。

    送信的人还没派出去，傍晚时分，陈衍却不清自来。嘴里说着是姐夫公务繁忙，自己这个小舅得来照看照看，可只瞧他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那架势，陈澜哪里不知道他只怕是饿昏头了。果然，饭后把人拎到东屋里一问，她就得知陈衍今天竟是请了假在外头跑了整整一天，顿时大为诧异。

    “侯府里头那些事情就够麻烦了，你这时候在外面跑什么？”，“姐，我做事当然有分寸。”，陈衍笑着答了一句，可见陈澜那眼睛盯着他不放，本想搪塞过去的他顿时有些不自然。有心说你有身不要劳心，有心说万事有我，可话到嘴边却始终憋着，临到后，他不得不叹了一口气说，“好好，我直说就是。今天我在老太太那儿召了翠楼问话，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红檐这一死是为了给老太太永除后患。

    “永除后患？”，陈澜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渐渐紧皱，见陈衍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她只觉脑际灵光一闪，突然抓着陈衍的手腕厉声问道，“她的意思是说，红檐想用自个的死绊倒了三叔，为老太太除了心头大患，为你铺路？”，“她就是这么个意思。”陈衍嘿然冷笑，继而就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我今天去武陵伯府打探过，翠楼和红檐并不是一开始就跟着皇贵妃，而是皇贵妃入宫两年之后辗转送进去的。她们不是家生，是当年黄河泛滥遭灾的孤nv，武陵伯府买了人之后现都是绝sè，于是希望皇贵妃用她们固宠，结果么……”，他没继续往下说，见陈澜满脸了然，他又过去紧挨着人坐了：“姐，她们两个都是琴棋书画都拿手，哪怕是在宫里不成，如今从宫里出来，要寻个好人家总还是有一点指望的，又怎会为了还不甚熟悉的老太太去寻死？这分明是翠楼胡说八道！我已经让郑妈妈死死盯着她，若是她有什么异动即刻拿下，免得老太太一番怜惜用错了地方！

    听着陈衍那斩钉截铁的话，陈澜不觉生出了一丝欣慰，当即点了点头：“你如今果然是历练出来了，无论看事还是思量，都能够往深处去想。只是，她们终究跟着皇贵妃多年，又是她托了我向皇上求情，这特恩放了出来。你不能因为一二疑点就作，一定要有确凿可信的证据行。

    “嗯，我省得，姐，你尽管放心好！”，陈衍正重重点着头，外间就传来了一声夫人。听出是芸儿的声音，陈澜就立时话让人进来。下一刻，挑帘进来的芸儿笑yínyín地对陈衍屈膝行了礼，随即就到陈澜身边贴着耳朵说道：“夫人，云姑姑让我回报一声，说是贼抓着了。是小丫头琥娘，她供称说拿了东西就到手卖了出去，换了五十两银，那个大链的元宝已经搜着了。”，“贼，什么贼，姐这儿闹贼了？”，陈衍耳朵极好，此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两个字，一等芸儿说完就立时跳上前，一手撑着炕桌低声问了一句。陈澜无可奈何地看着不肯罢休的小家伙，于是便言简意垓地三言两语把事情前因后果解说了一二，不等陈衍皱眉说什么，她就转头看着芸儿说：“不要轻易断定，人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开的锁，为什么偷的那样东西，一五一十都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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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消失的贼赃

﻿    无论是在阳宁侯府待字闺中，还是如今已经是嫁为杨én妇，陈澜虽不能说身边尽是水泼不入，但也从来是井井有条。别说这样丢东西的窃盗事，就连小差错都很少有，因而，这一次突然就丢了一支金簪，还是从前尚未出嫁时晋王妃赏赐的其中一支，她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了。等到陈衍走后她回了怡情馆，得知尚未审出个所以然，她沉yín片刻就吩咐把人带上来。

    出嫁时从侯府陪嫁过来的几个大小丫头，除了芸儿，其余的在江南时就一个个都嫁了，就连留在镜园的沁芳也经她点头许配了人，陈衍甚至还代她送了一份厚厚的添箱礼。因而，如今她身边都换了一批人，其中大多数是从江南带回来的，还有一些则是原本就留守在镜园的家生，眼下瑟瑟缩缩跪在那儿的小丫头便是如此。

    因人并不是在身前伺候，陈澜虽记得名字相貌，可也没怎么细细打量过。此时此刻，端详着这个顶多不过十三岁的小丫头，她见其双颊明显红肿，双膝不自然地抖动着，甚至根本不敢抬头接自己的目光，她就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的云姑姑。

    果然，她还没开口话，云姑姑就说道：“夫人，该说的该告诫的，奴婢都说了，这脸上是她自己掌的嘴，可那些要紧的话她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只一口咬定是老爷夫人之前出én一个月游山玩水，她因家里急等着钱用，趁着房里没人偷偷溜进来，拿了那支金簪。”

    尽管如今身怀有孕，陈澜渐不撂开了手不管事，但自己房里的情形她却是不会nn错。饰匣是回来之后就没开过，可哪怕是之前她和杨进周一块去畿南三大游玩的时候，房里也决计不会断了人，何况妆台上在她的寝室西屋，不是一个小丫头能随随便便闯进去的。于是，看着那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完全认了罪的琥娘，她的眉头顿时皱紧了起来。

    “那金簪如今的下落呢？”

    琥娘仍是不做声，云姑姑只得代为答道：“回禀夫人，她说盗出去之后就卖了一家金银铺，人家给了她五十两银，当场就熔了。”

    沉默了好了会儿，陈澜吩咐把人押下去先关起来看客。可等到云姑姑带着两个婆了把人带出屋，她就开口问道：“是怎么查问出来的？”

    “夫人，之前我和云姑姑柳姑奢刚开始一个个把人叫过来盘问，可轮到她的时候，我还一个字没说呢，她就唬得丢了魂似的。”芸儿见云姑姑仿佛在想什么，并没有说话，便接过了话头，“我看着不对，就拍桌说她大胆，她是吓哭了，又是磕头又是说再也不敢了，所以我后来再问她为什么偷东西，她就一五一十说了家里等着用钱，还有之前供述的那些。”

    这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陈澜仍是想不通地觉着事情很不对劲，握着夫手想了好一会儿，这又问道：“她说家里要用钱，她家里人呢？”

    “夫人，她是之前留守镜园的，咱们走的那会儿刚十岁，回来之后因在路上撞见过一回老太太，老太太见她老实巴j，得知她爹除了当差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成天打她，一时怜惜，这把人拨到了怡情馆洒扫，其实也是个轻省差事。”这一次答话的是云姑姑，兔崽陈澜听得极其仔细，她又低声说道，“拿着人之后，我就立时吩咐去把她爹找来，结果人却不见了。他一家是从前汝宁伯府荐来的人，虽爱酒，可终究是老实，所以一直从前时留了下来。谁也没想到，当年看着老实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此时此刻，陈澜若有所思地放开了扶手，站起身来缓缓走到én边，伸手去打帘的时候，却突然站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且不要把话断定得太早，捉贼捉赃，如今只有她自己的供词，这贼赃却是连影都没有。而且你们都听见了，说是金簪已经被熔了，就是寻般配店找着了，东西未必拿得回来。”

    “夫人担心这个干嘛？”芸儿却从后头走了上来，笑yínyín地扶了陈澜的胳膊，“咱们老爷是什么人，从前的两江总兵，如今的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提督营，真要理论起来，难道还有人不相信咱们，相信一个收贼赃的店主？再说了，就是一支金簪，难道咱们镜园还会没事找事冤枉了人不成？”芸儿素来牙尖嘴利，这一番话自然是说得头头是道，就连跟上来的云姑姑也笑道：“芸儿这话虽然说得尖锐，可也是这么个理儿。那边的铺我已经打了戴总管派人去问，虽不曾详细告诉他缘由，但他办事素来经心，想来迟明日一定会有结果。”

    陈澜没有说话，从明间出去到了西屋，她在妆台前坐下，一件一件褪下钗环饰，突然淡淡地说：“要真是费心苦心从外头进来，又打开了那饰匣，里头的东西只要多拿几样，足够她吃一辈的，她何必又要只拿一样，而傻乎乎地留在这儿？还有，说是送到金银铺换了钱，人家就熔了，可要是那边死不认账可是还有其他变帮，到时候东西又变了出来，那作何道理……等等，东西若还在，别人却有意让我认为是丢了……”

    正在给陈澜拆髻的芸儿一下愣住了，见对面的云姑姑亦是停下了动作，两人对视一眼，竟是同时忘了自己要干的事，站在那儿攒眉沉思了起来。结果，还是在宫里浸yín时间长的云姑姑反应，一下惊咦了一声。

    “夫人说得没错，要是这金簪真的给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拿去了，只要丢在什么要紧的地方，那时候夫人有嘴也说不清！尤其是那琥娘又是那么个瑟瑟缩缩的xìn，连个偷东西的由头和过程都说不清，哪怕是咱们东西丢了，也未必有人相信。”

    云姑姑越说越紧张，脑海中浮现出从前宫里好些类似的事，竟是立时丢下了手中那根双股钗，屈膝行了个礼，“夫人，我得赶紧去那边看看，这不是小事！”

    云姑姑这急急忙忙一走，芸儿顿时傻眼。直到现陈澜自己摘掉了耳朵上那对珍珠丁香儿，她反应过来，上前两步讪讪地说：“夫人，都是我那时候自以为得计，没多长个心眼，问了没两句就把琥娘拖到了云姑姑和柳姑姑那儿。”

    “你呀……”陈澜这回过头来，见芸儿的脸上满是惭愧，不觉莞尔，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却是轻轻在她脑én上点了一下，“凡事风风火火是你的好处，但也是你的坏处，因为太容易被人当枪使了。不过，今天你还是有功。要不是你正好现了那金长乐见了，兴许要等到事情闹出来了我现。看来以后这些我常带的东西还是得时时清点，我是大意了。”

    “怎么能说是夫人大意？都是我昏头了。”芸儿得了夸奖，终于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嘴里却赶紧把责任往自个身上揽，“时候不早了，那边有云姑姑柳姑姑在，她们可都有宫里的手段，待会肯定会有结果，是先到床上歪一歪吧。”

    虽说外间没多大动静，但陈澜对那两位的手段也颇有信心，当即笑着点了点头。到床上靠着靠垫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芸儿聊着天，随着话题渐渐转开，她的心思自然而然就从诡异的盗窃案上移开了来。当她正打趣着芸儿那至今定不下来的如意郎君时，屋的那én帘终于

    动了动，紧跟着支是云姑姑和柳姑姑一块进了来，两人的脸sè都很不好看。

    “夫人，那丫头说实话了。”云姑姑的脸意是比黑锅底还沉，深深吸了一口气方说道，“她说是她爹前几天j待她的话，说夫人屋里若是出了窃盗官司，就让她一口承认下来，否则就把她照之前的婚约嫁给一个又瘸又瞎的傻。她是被老吓怕的，所以会那么说。我刚刚头号她金簪什么样，她完全答不上来，想来说的是真话，都是我之前疏忽了。”

    陈澜本只是觉得这金簪丢得蹊跷，再加上琥娘看上去并不像是那样胆大妄为的人，再加上言行举止俱是和小偷对不上号，因而她起了疑心。而此时云姑姑的话证实了她的怀疑，她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夫人，这事情……”

    “今晚上先把人看好，明天你回禀老太太，以窃盗的罪名把人撵出去，了告诫一下其他人。”见云姑姑柳姑姑闻言大愣，陈澜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事情宣扬出去之后，你派几个稳妥人用马车把人送去通州安园，好在后头再派人死死盯着，到了安园之后再嘱咐一声张庄头。”

    听着这缜密的安排，一旁的柳姑姑忍不住h口道：“夫人是觉得，别人连这小丫头都蚹……”

    “以防万一一罢了……这样，不要用我们人，去和小四说一声，把楚平他们四个借给我。他们跟着他也想来学了不少东西，而且比咱们镜园的人熟悉京师的地理人情。”

    陈澜心里大约有七八分的把握，但别人拿着自己的金簪空间想要干什么，她却仍然说不好。等到云姑姑柳姑姑和芸儿掖好了帐齐齐退了下去，她摩挲着小腹，想起别人难捱的妊娠初期，自己却过得还算安稳，她不由轻轻嘟囔道：”宝宝，你是乖巧，没让我吃大苦头。可别人却看不得你安安生生落地呢，非得给你娘我使绊。”

    尽管小腹仍是没有丝毫动静，便她只觉得心中涌过一丝暖流，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这么多大风大雨都过来了，她还怕这些小伎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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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忠奸

﻿    陈衍成婚在即，按照侯府向来的规矩，原本不是在身边挑个xìn格稳重老实的丫头开脸收房，就是由朱氏从身边选个稳妥人送过来。然而，如今眼看着婚期一天天临近，这一茬却自始至终无人提起。如今尽管红檐的死尚未水落石出，但除却那些不得不关心这些的人之外，下人们却大多不理会这个。

    眼下乃是午后，各房的主们照例歇午觉的歇午觉，出én的出én，而丫头们也难能偷得一会闲，不是四处闲逛，就是在烧着暖炕的耳房里叽叽喳喳说话，翠柳居也自然是如此。这里曾经是三房上下的居处，但自从三房一家搬进了庆禧居，三小姐陈澜出了嫁，这里就成了四少爷陈衍的居处。丫头妈妈婆们十几个占据了这偌大的地方，住得要多宽敞有多宽敞。

    这种时候，陈衍自然不会还在家里，因而几个丫头可算是满侯府里少有的自由   “>。朱氏偏疼陈衍，因而他身边的露珠nt雨和檀香都升了一等，此外虽不曾再添人，可大小丫头仍有六个。眼下三个大的占据了这偌大的耳房，一面烤火一面说起了未来的少nn。

    “这几年少爷去杜府勤，杜老又是那样，崖岸高峻的，那几个小的成日里还嘀嘀咕咕胡思1un想，我看她们是都昏头了。”露珠从手绢里拿出瓜磕着，吐了皮儿便哂然笑道，“少爷是三姑手调教出来的，又是文又是武，要真是屋里收人，老太太早就从身边挑好的送来了，哪里了轮得到她们？”

    话音刚落，一旁的nt雨就打趣道：“哟，姐姐自己就真不想么？”

    “想什么，我都十六了，以后少爷风华正茂的时候，我就该人老珠黄了，到时候留着还招少nn憎厌，何必呢？”

    露珠没好气地撇了摘嘴，又歪头看着nt雨和檀香：“怎么，你们两位想将来被人尊称一声姨娘？咱们侯府如今倒是还有好几位姨娘，可除了那位出身名én的，其他的和隐形人有什么区别，而且哪个是有儿的？就是罗姨娘，顶着那两个字，哪怕是有诰命，也一辈被人瞧不起，什么意思！”

    “哎哟，我说你一句，你一下就多出了十句来！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你个小蹄，你十六，我都十七了，你说这话不是寒碜我吗？”

    两人说笑间就扭打在了一起，一旁的檀香却只是坐在那儿出神，直到两人扭打到了她身边，一个拿着她当盾牌来回躲闪，一个则是在那干着急，她咳嗽了一声：“看你们俩闹的，让外头她们听见，岂不是成了笑话？少爷的事自有老太太做主，拿来说嘴不好。”

    “哎呀，檀香你就是忒稳重了，不就是开开玩笑而已。”nt1un的头，回到原位上坐下，见露珠过来讨饶似的拱了拱手，她没好气地说，“再说了，少爷分明是没那个意思，我哪会自作多情。有这情分，还不如求少爷一个恩典，让我好好挑挑那些外院的男人！”

    “原来你竟是这么个心思！”露珠顿时笑得前仰后合，“nv人挑男人，这主意好！”

    这边两人又是笑成一团，檀香坐着坐着却是突然站起身来。见两个人诧异地看着自己，她就微笑道：“如今天冷了，家里三老爷回来了，难保又有事，少爷兴许会早回来，我先回房去看看茶水点心是不是都齐备了。”

    不等两人说话，她就转身出了屋。厚厚的én帘一落下，她就听到里头传来露珠的笑声：“怪道少爷总嫌我和你不稳当，咱们三个里头，也只有檀香有些像三姑nn，什么事都预先考虑着，什么都料理得周全……不过，少爷偏没那心思，可惜了……”

    听着这些，檀香的脸sè就晦暗了。她疾步从屋檐下进了正房，一进én，就看到两个小丫头正在明间里靠着墙说话，一见着她立时站直了身。她也懒得训斥什么，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这就进了东屋。站在那熟悉的书架前，她无意识地随手拿着掸掸着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一会儿恍然回神，慌忙丢下东西去看蒲包里的茶壶，见里头的水已经完全凉透了，她立时转身出了屋。堂堂一等在丫头亲自到茶房要水，茶房里头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一个婆甚至还殷勤地问着是否要自己提着送过去，檀香自是赶紧摇头。心不在焉地提着铜壶往回走，待经过夹道旁的一扇小én时，却突然有一只手伸来拉她。她一愣之下正要呵斥，可看清来人，顿时鬼使神差地顺势进去了。

    “这种节骨眼上，你见我做什么？”

    “就是这种时候要见你。你想啊，三老爷一回来，老太太就提出了分家，而且红檐死了，四少爷心里是什么滋味，老太太到时候会不会又犯病？我是四少爷身边的人，自然要想他所想，急他所急，难道还打算让他回到从前那种时时刻刻看人脸sè的日？”

    “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丫头，可没那许多能耐！”檀香使劲挣脱了那只拉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说道，“四少爷如今文武双全，又是师长栽培，以后又是杜老的乘龙婿，哪里会落得从前那般境地？”

    “可三老爷若是真的被皇上留在了京城呢？三老爷那xìn如何你想来不会不知道，他是多年沙场杀伐历练出来的，相形之下，四少爷终究是稚嫩，只要被人算计了就未必有翻身的余地。你是忠婢，总不希望主好容易起来了，却又给人打落了深渊吧？”

    一番话说得檀香面sè惨变，好半晌，她看着面前的人说道：“难道你有什么办法？就连那样从宫里出来的都死，我这个丫头，能用什么法帮四少爷？”

    “当然有！你听我说……”

    én后的声音一下变得极其低沉，檀香起初还只是听得将信将疑，但渐渐就露出了郑重的表情，临到后，她几乎是死死捏着拳头，看那人的目光也变得极其凝重：“你……你这法是怎么想出来的？要是……要是不成，那不是连累了四少爷……”

    “老太太的帖已经出去了，难道你这个四少爷的心腹还会不知道？”那个循循善yu地说道，“这分家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老太太撒帖请来的，自然都是地位尊贵的人，要紧的是她信得过！在这些人面前把事情捅出来，三老爷怎会不惹得一身s？他刚因为打了胜仗而得意，要因为这件事情失了圣心，对四少爷岂不是有利的？再说，你看这个……”

    “你让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檀香终究不是果断的xìn，此时心里一团1un，连声说了两句就深深吸了一口气，“总之，我先回去了，这话你不要对别人说！”

    撂下这话以后，她就急急忙忙地出én口，左右看了一眼民心步往翠柳居走。一直到进了穿梭穿堂，她一下腿软了似的停了下来，甚至连一个小丫头殷勤地上来帮忙，她都没留神。只是，那接过东西的小丫头伸手一试温度，突然眉头一挑嚷嚷了一句。

    “姐姐，那些茶房的人怎么搞的，竟然给灌了这样不温不热的水！”

    “啊？”檀香这记起在半路上耽搁的那一会儿，脸sè顿时不些不自然，好一会儿强笑道，“没事，路上遇着人说笑了两名，结果就耽搁了。你再去茶水房一趟，让她们再送点热水回来，顺便看看厨房那儿可有点心预备了。”

    那小丫头自是立刻提着水壶找地方放下，然后拔脚就走。檀香空着手回了正房，见露珠nt雨仍在耳房那烤火尚未回来，进了东屋就又坐在软榻前的脚踏上出起了神。

    刚刚听到那些言语一遍一遍在耳边眼前回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突然迎面而来，她这慌忙抬头，见是满头大汗的陈衍，她阐噌的一下站起了身。

    “我人都不在，你随便哪儿不能坐，往脚踏上坐干嘛？”陈衍随手脱了外头那件大氅，见檀香伸手接过，他又伸个了懒腰说，“真是要累死了！这运气                     真不好，一进én就遇着三叔回来，结果还吃了几句教训。”

    “啊，少爷和三老爷……”

    见檀香那脸sè白的模样，陈衍只觉得异常好笑：“别紧张了，三叔难道还能把我吃了？也就是摆摆长辈架告诫教训一番，横竖就要分家了，日后他能管上我的机会也少。对了，你这些天有空，就赶紧带着人收拾收拾东西，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可少爷您婚期将近，若是不在这侯府成婚，难道还得搬出去办？外头房等等什么都不齐备，这岂不是要委屈杜大小姐？”

    “杜老不会在乎这些的。”陈衍想起这事正是杜微方给自个传的信，便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再说，房是现成的，前些天我就让人去整修粉刷了，委屈不着我和老太太。”

    话虽如此，可看着陈衍洗脸时满脸疲惫，随即又ru着胳膊腿那龇牙咧嘴的样，檀香咬了咬嘴唇，终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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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得知陈澜因为房里丢了东西要撵走一个丫头，江氏很是气恼自己看走了眼，自然丝毫没有异议。这天一大清早，琥娘就被押出了后én口，失魂落魄地上了一辆马车，一个婆随行往车前头一坐，那车夫扬鞭一hu，马车便徐徐前行了起来。这边厢后én关上一会儿，后街的另一头就有人探头张望，随即便有人蹑手蹑脚跟了上去。到了路口，那人敏捷地跳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骡车，竟是不疾不徐地跟在了前头那辆马车的后头。

    马车出了城之后，骡车仍是远远吊在了后头。只是，此时官道上已经有好些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从旁边过。直到路过一个三岔道口时，后头的骡车陡然之间加冲了上来，从马车旁边掠过时，随着嘎吱嘎吱一阵声响，后头的车厢竟是整个儿朝马车倾覆了过去。这一下就只听一阵马嘶人叫，前头那马车竟是整个儿翻倒进了道旁。

    如此一番突如其来的事故顿时影响了官道的通行。一时间，有呼救的，有叫嚷的，有吵闹的，竟是少有人注意到后头那辆骡车的车夫和里头的那个人全都窜进了人群中，须臾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那摔破了头的车夫和婆出来，又嚷嚷着后头车厢的人受了重伤，眼看不活了，原本还七手八脚帮忙或是看热闹的人顿时一哄而散。足足等了好一会儿，这总算有辆车停下，和那车夫婆一块七手八脚将伤者搬上了后车厢不提。

    上午的崇文én税关正是忙碌的时候，甚至连税监胡胖都亲自出来，站在道旁用那火眼金睛四处瞥看。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梭，可却时不时借着别人躲避身形，仿佛是在跟踪什么，他顿时有些纳闷。眼看人从身边穿过，他本想开口，可眯着眼睛看了许久，隐约现了那人正在跟踪的家伙是谁，他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等人消失不见了踪影，他便伸手叫了一个心腹税丁过来。

    “去，到阳宁侯府那边四少爷在不在，倘若在就带个话，说是我瞧见他身边的楚小哥了。楚小哥要跟的人我恰好认得，是东城灯市口胡同里的一个帮闲刘老六，人也住在灯市口胡同。记住，要是四少爷再问这刘老六的底细，就说我不知道。”

    “可是，胡爷您不是知道……”

    “啰嗦，卖个好就成了，人家真要查不会查不出来，到时候反而觉得咱们多事！”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出城的马车突然翻车，里头的人身受重伤，这消息很就传到了陈澜的耳中。正在穿针引线的她一不留神，那针就在手指上扎了一记，她连忙丢下东西将手指放在嘴里含了含，片刻功夫止了血，这微微笑道：“看来真不是我杞人忧天，有些人非得把事情做绝了！”

    “夫人，要不要派人去灯市口胡同那医馆？”

    “派个婆去看看吧。”

    陈澜点了点头，等到云姑姑出了屋，她又让柳姑姑到江氏那言语一声，把芸儿打了去外头帐房里取下人的花名册，她这往后靠在了躺椅上。不管始作俑者是想把自己的金簪用在什么要命的场合，只要琥娘开不了口，到时候所谓的窃盗官司她陈澜就说不清楚，有些事情别人尽可栽赃在她身上。别人硬是要把这事情证死，就越是说明事关重大。

    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夫人，老爷差虎爷送信回来了。”

    当听到耳边传来这话的时候，陈澜一下坐直了身，见云姑姑已经回转了来，面上满是笑容，她不禁微嗔道：“人家如今好歹是军官了，他还把人当成亲随一样差遣来差遣去，也不怕别人说他假公济私。就是阿虎……”

    “夫人，是我自个乐意的，再说，派别人大人不放心。”

    听到明间里传来的这声音，陈澜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就转头看向了云姑姑。这时候，云姑姑忙躬了躬身凑近了她的耳朵，小声说道：“老太太说，横竖是有话带给夫人，就请虎爷直接过来就是，其他人已经都吩咐回避了。再说，咱们这儿刚出了那样的事，难保有不可靠的，夫人不如就在外头明间见他吧。”

    镜园上下就只有三个主人，所谓规矩，只要江氏点头，就全都不算那么一回事。因而，此时陈澜也就顺势扶着云姑姑起身，待到了外头明间，见秦虎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她不禁微微一笑，就在主位上坐了。

    “多亏叔全身边有你，否则他这说风就是雨的xìn，别人也应付不下来。”

    “夫人过奖了。”秦虎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就头也不抬地说，“大人让我回来，是为了三件事。第一，今天早朝，皇上裁撤了锦衣卫。”

    “什么？”这消息着实让陈澜吓了一大跳，过了好一会儿镇定下来问道，“这锦衣卫裁撤之后，人手都到哪儿去？”

    “并入天策卫，充作御前侍从。”秦虎向来没思量过这些，此时便照杨进周的吩咐说道，“反正此议一出，群臣之中有反对改祖制的，也有大声叫好的，总之是一片大哗。只不过，大人说，天策卫如今日日上番禁宫，其实和从前的锦衣卫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这名头，又没有侦缉之名，想来群臣是出了一口大气。这第二件，就是张二老爷迁了大理寺卿。”

    所谓的张二老爷，就是安国长公主驸马张铨。只不过，这位此前还是仪宾时就官居三品通政使，如今成了驸马，也没有任何人把这两个字宣之于口，哪怕是人后那些议论安国长公主尊荣过甚的官员亦是顶多称一声张家老二。然而，这一次张铨的突转大理寺卿，陈澜哪怕是稍微想一想，都能感觉到朝中的轩然大波。

    于是，她在反反复复琢磨着这一前一后两个消息的同时，突然又惊觉过来：“你不是说有三件事吗？难道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这第三件……”秦虎本是大大咧咧的xìn，但这会儿却突然犹豫了片刻，这低声说道，“这第三件事，是大人正好见着御用监夏公公，所以就悄悄问了红檐和翠楼的事。夏公公说，皇贵妃身边的红檐和翠楼，当初是娘娘想安排给皇上侍寝的，但终究事情没成，两人便仍是一直伺候着娘娘，据说是之前娘娘病重，还打算殉了随着去，大约是因此打动了娘娘，这把人托付了出来。她们生得千娇百媚，又是宫中呆惯了的，未必在外头呆得住，如今死了一个，另一个也请老太太安顿一下，留在身边未必是好的。”

    “夏公公竟然这么说……”

    陈澜心中咯噔一下，想起红檐那不正常的死，翠楼那古怪的说辞，自己这儿突然出了一桩窃盗官司，送出去的马车突然翻车……她渐渐就在脑海中设法把这些事情串了起来。于是，吩咐秦虎只管紧紧跟着杨进周，只管好好管着营务练兵，家里的事情都不要再去提之后，她就让云姑姑送了人出去，自己则是回了西屋，随手扯过一张纸在上头写写画画。

    当一张原本雪白的字纸被她墨迹淋漓写得一塌糊涂之后，她不觉皱了皱眉，随手将其ru成一团丢进了字纸篓，又高声叫道：“来人！”

    守在外头的竹影应声而入：“夫人有何吩咐？”

    陈澜也不计较进来的并不是自己用得习惯的那三个人，沉声吩咐道：“派人去阳宁侯府送个信，请四弟今天务必过来一趟。”

    出乎陈澜的意料，这一日傍晚，楚平那几个忙活了一整天的人尚未回来，陈衍却来了，甚至还捎带了一个萧朗。这还是陈澜回京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镇东侯世，甫一打照面，她只觉得这位尽管仍是一张冷脸，可没说上几句话，那种和以往不同的jīn干就不知不觉显露了出来。直到江氏依旧如从前那般打趣说笑，萧朗渐渐又露出了很少在人前显露的温和。

    “话说，你怎么会这么巧和小四一块来？”

    “不是巧，是四公带人去的时候，我在那儿有些事情，结果两边没照面，险些冲突了起来。”萧朗看了一眼陈衍，见人嘿嘿一笑，脸上总有些说不出的心虚，他这说道，“总之，事情是一桩误会，所以他邀我来镜园，说是借伯母这儿给我赔礼，我就来了。”

    “原来如此！”

    尽管陈澜还不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听萧朗的口气就知道，陈衍终究是没惹出什么大1un来，因而当即也笑着帮两人糊nn了过去。留着两人用了晚饭，又陪江氏说笑了好一会，她亲自送两人出了惜福居。可出了穿堂，她就现萧朗停住了。

    “嫂，可能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

    此时天sè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若只有个陈衍，陈澜还能直接把人带回怡情馆去，但还多了个萧朗，她不禁稍稍思量了片刻，随即就点点头道：“这样，就去叔全的瀚海斋说话。”

    云姑姑和柳姑姑对视一眼，后者立时悄无声息退了下去。红缨和长镝已经嫁了小丁小武，怡情馆用不了那许多管事媳妇，再加上回京之后，这里里外外总比在外严整，一时都没回来照应，但这等时候，就顾不上那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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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不打不相识

﻿    杨进周虽然是武官，但毕竟曾经师从杜微方，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多有搜罗书籍。再加上陈澜的“好习惯”，此次从江南回来带的书就有整整四箱，如今这镜园的瀚海斋里，西边屋里，那里外两间房都被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占满了，人置身其中竟有一种在藏书中的感觉。相形之下，东屋的书就少了许多，但却其他屋里多有的暖炕，这大冷天一个火盆刚刚烧起来，自然显得颇为清冷。

    陈澜如今身体不比从前，从路上起就一直捂着一个手炉。此时此刻，见陈衍看着萧朗，萧朗看着陈衍，两人竟是谁都没答话，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四弟，你先说。”

    “哦……”陈衍瞅了一眼萧朗，垂头丧气地说，“姐不是借走了楚平他们四个吗？我下午从韩先生那儿上了课回侯府，结果崇文én税监胡胖打了人过来，对我说什么看见楚平正在盯梢的那人胡胖正好认得，住在灯市口胡同。我心里一动，也就和én上言语一声追了过去，结果正主儿没找到，就和萧世打了一场……”

    原本以为那所谓的冲突只是萧朗说笑，此时听见两人竟是打了一场，陈澜不禁货真价实吃了一惊。她把陈衍拉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见其眉角确实有一处不易察觉的乌青，旋即立时扭头仔仔细细端详着萧朗，这现萧朗的下巴那儿仿佛有些红。心下又好气又好笑的她也懒得问支支吾吾的陈衍了，径直对萧朗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不怎么回事。”萧朗那冷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那地方是镇东侯府在京城的一处暗哨，专管各处消息往来……当然，是见不得光的。”

    这原本是决计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但萧朗却说得很坦然。见陈澜对自己强调的后一句话果然是极其留意，他便淡淡地说：“所以，我今天也是微服一人过去，没带随从，帽压得又低。四公和我的打扮仿佛，于是两人一撞见便彼此提防，不合j手几招之后，我终究是有经验些，掀掉了他那顶风帽，这认出了人来。”

    陈澜这明白陈衍那眉角的乌青从何而来，当下少不得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结果，陈衍立时叫起了撞天屈：“姐，这不能怪我！他好端端的正én不走，往我这条小胡同里一窜之后，就熟én熟路地要翻墙，我哪知道他是萧世……结果他掀掉我的帽在那愣的时候，我就给了他一记拳头……”

    这事情原委好容易都解释清楚了，陈澜那股紧张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忍俊不禁。只不过，她总算还记得真正的关键，立时向萧朗问道：“那想来你们把事情都说开了？”

    “他原本不肯说的，结果我还是把嫂你抬了出来，他勉勉强强说了实话。”萧朗斜睨了一眼满脸别扭的陈衍，脸上刚刚那一丝莞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敢怠慢，就把他带了进去，查问过后现除却有事在身的人之外，有一个人下落不明。虽不知道是否四公要找的那个，但此人乃是我家二弟带进来的人，在里头资历浅。”

    “这么要紧的地方混进了这种家伙，萧世你还真够粗心大意的！”

    陈衍还惦记着今天没几个照面就大败亏输，那扳回一城说起来也是因别人愣，心里自然还有些不痛，此时就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而萧朗听了这话，却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说：“四公说得没错，是我大意了。母亲的病是因奴儿干都司太冷而落下的病根，这两三年也是时病时好，我再不敢让她劳心劳力，再加上二弟渐长，所以有些事情不免就j给了他。虽是见不得光，但也是宫中心知肚明的，原以为不至于出大纰漏，谁知道……”

    “原来是令弟……”陈衍又嘟囔了一声，可想起哪怕是萧朗的弟弟，也应该比自个大好几岁，脸sè顿时微妙了起来，眯了眯眼睛就皱眉说道，“萧世，恕我直言，二公会不会受人蛊惑，想和你争……”

    “小四住口，不要胡说八道！”

    陈澜见萧朗的脸sè一下变得很难看，当即一口喝止了陈衍。见小家伙立时乖乖闭嘴，可坐在那儿却仍是眼珠1un转，她哪里不知道，长年呆在阳宁侯府的陈衍已经习惯了一遇到问题就往这种方向考量。她想了好一会儿，见云姑姑柳姑姑垂手侍立在én边，她想起这一系列事情都生在阳宁侯陈瑛归来，侯府分家在即的时刻，越觉得此前的猜测有些准数。

    “萧世，如今你和太殿下可还有往来么？”

    这突兀的一句话一下问得萧朗愣住了。紧跟着，他面sè一僵，这干巴巴地说：“尚未册封太之前，他逢年过节常常送些时令水果和点心等等，还有送给娘的补品y材，有时候邀了我微服闲逛，别的就没了。至于他封了太过后，因府军前卫幼军乃是护持东宫，所以我去了两次，他说了些胡话，仅此而已。”

    陈衍从前和萧朗并没打过多少j道，之前一路过来，他问十句对方都难能答一句，此刻见萧朗竟然答得这么爽，他简直要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换了另一个。只不过，等到萧朗说完，他就想起了这两年外头的各种传言，脸sè又古怪了起来。

    虽说当年的荆王纳了妃，如今又成了东宫太，可是，昔日的那些谣言并没有完全被压下去。尤其是关于镇东侯世和太的那种关系，是好些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何况，太成了亲，这镇东侯世萧朗可是已经二十二了都尚未定下婚事！

    “这么说，别人大多会把你当成太亲信？”

    陈澜却没工夫注意陈衍的表情，微一沉yín就问了这么一句。见萧朗无可奈何地微微点头算是回答，她就若有所思地说道：“小四今天虽说特意跑了一趟灯市口胡同，但真正的缘由他也并不十分清楚。事情的起因是我丢了一根金簪，虽是小东西，但因为是已故晋王妃所赐，又是宫制的东西，应该留了底。虽说抓到了偷东西的人，她先是认了，说金簪已经被金银铺融化，又换了钱，可之后却审出有疑，我就派人把她送去通州安园，结果半路上被后车撞翻了车。楚平他们去跟的，应该就是后车的人。”

    萧朗还在皱眉，陈衍却一下跳了起来：“姐，这事你借人的时候怎么不对我说？”

    “侯府里的人命案也还没结呢，何必让你再多一桩心事？”见陈衍张了张嘴要争辩，陈澜便摆了摆手阻止了他，“况且，我预先做了准备，翻车的时候说是重伤，其实人不在里头。”

    “啊？”陈衍呆了一呆，这反应过来，等到坐下，他一下就扭头盯着萧朗，皱着眉头说，“等等，然后胡胖说认识那个被楚平盯梢的人，我却在灯市口胡同和萧世大打出手，这么说，别人是打算把事情栽赃在镇东侯府？拐弯抹角大张旗鼓做这许多事情干什么，难道是要离间咱们的关系？可这说不通啊……”

    陈衍越说越觉得抓狂，可见萧朗坐在那儿仿佛冻结了似的一动不动，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喂，萧世，这事情也是和你息息相关，你别只顾着愣啊！”

    “刚刚嫂说这些，意思是你那金簪兴许并没有被熔化，而是被人悄悄藏下，预备在什么应景的时候抛出来？而兜来转去查到了镇东侯府，也就是说哪怕事情曝光，也能够说是镇东侯府亦或是太做了这样的小动作，为此甚至不惜把那个丫头灭了口？”

    见陈澜点了点头，萧朗的眼神顿时jīn光毕露：“如果是这样，二弟十有**是早就被人算计了。他早年就喜好经史，在国监读书是结识了不少文人士，想来养出了些迂腐的书生气，之前还有过路见不平，结果被一个卖唱的寻到家里要报恩的事。”

    “要这么说，萧二公还真够迂的！”陈衍逮着机会少不得嘲笑了两句，又嘿嘿笑道，“我这两年也没少遇到这种英雄救美的机会，可我不会上这种当！什么孤nv报恩，什么结草衔环，什么舍命相报……等等，舍命……”

    陈衍说着就顿住了，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蹭的站起身：“他娘的，不会吧？”

    他也来不及在乎自己那突如其来的粗话让陈澜为之侧目，步走到陈澜身边低声说道：“姐，老太太已经压服了三叔，定下了十一月二十的正日分家，也就是后天，而且请了好些贵宾。而红檐的事情，我安排郑妈妈去顺天府报了备，暂时定的是自尽，尸体是送过去了，但下葬总还没那么。要是那一天贵宾云集的当口，有人说是三叔bī死了人……”

    陈澜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陈衍，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到时候事情闹大了，一路追查下来，再在什么地方找出我那根金簪……”

    一旁的萧朗听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剑眉顿时也向上轻轻一挑。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面上的表情同时变得异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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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分家（一）

﻿    阳宁侯府要分家了！

    当这个消息在朝堂内外大街小巷传开的时候，阳宁侯曾经许给襄阳伯的那个nv儿要到庵堂静修的消息顿时成了过眼黄花。高堂在则不分家，这是京城各家豪én世家素来的规矩，哪怕是父母有所偏爱，抑或年纪大了住在一块不方便，大多便是在府邸中造起高墙隔断，在外头多开一扇én，但正én却仍是共通的，如此一来在外头也好听些。

    但阳宁侯府竟然不愿意照着惯例，太夫人朱氏不但请来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诰命贵妇，相识的同辈晚辈勋贵等等也都下了帖，仿佛这不是打破规矩的行为，而是什么大好的喜事。一时间，纳罕的人虽多，但不好听的话却只限于窃窃私语。

    相对于朱氏的大张旗鼓，阳宁侯陈瑛似乎就低调得多。仿佛这就在眼前的分家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既不曾出én访友，也没有邀约亲朋，除却因公务拜访兵部尚书以及几位相应的老，也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从前和他多有往来的官员见他面上多了不少皱纹，人却显得越沉稳，有的纳罕，有的感慨，有的赞叹，也有的鄙薄。

    到了十一月二十那一天，阳宁侯府供着太宗皇帝所赐御宝的福瑞堂终于难能开启了。受邀而来的宾客鱼贯而入。看着这一座已经有百多年历史的正堂，同样是开国勋贵的那批人无不感慨，而崛起于近些年的人则是思量着百年侯府的底蕴。如是在一个个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人们的脸上自然而然就多出了几许郑重。

    相较于代表长房的陈衍和代表三房的阳宁侯陈瑛，二房的陈玖自然显得极不起眼。尽管他曾经也袭封了阳宁侯，亦是在那人济济的朝堂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但在今天这一大堆人中，身为失败者的他虽也得一个座位，到时候虽也必会分得一份财产，可那些目光的焦点却绝不是他，不是因为他没儿，而是因为他的爵位官位这些年全都丢得一干二净。

    只此时此刻，陈玖完全没有计较别人忽视的心情。他因伤养了两年缓过神，就又开始了花天酒地的日，近些天都在外头鬼混，还是今天早上刚刚被心急火燎的马夫人派人从一家妓馆中拖出来，因而对分家可谓是毫无准备。左顾右盼的他虽想站起身到朱氏面前奉承两句套套口风，可到处都是那些达官显贵，帘后头的后堂里还坐着好几位顶尖的老诰命，他哪怕是屁股麻，也不敢轻易挪动。

    “二叔。”

    “啊，衍哥儿。”陈玖一个激灵惊觉过来，见是陈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一愣之后就立时换上了满脸笑颜，“是老太太有话对我说？”

    陈衍如今已经身量极高，何况陈玖是坐着他是站着，因而他那低垂的目光便显得有些居高临下，但在旁人眼中却仍是不失恭敬。他看着这个从前是阳宁侯时还能看出几分威严，如今却彻底丧失了那些体面的二叔，好一会儿舒了一口气。

    “分家之议提出来之后，二叔一直都不在家，有些事情，老太太让我给二叔通个气。”

    见陈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连连点头，陈衍方继续说道：“公中的财产，侯府帐房中素来有账，那些御赐的庄田和祭田，都是归袭了爵的一房掌管，这些二叔只等着年终拿红利就好。此外，账面上还有纹银万两，在京城和通州一共有铺六间，庄田十八顷，都是三房均分，就是如此了。”

    “那老太太……”陈玖张了张口，可当对上陈衍那倏然转厉的目光时，他的下半截话就一下给憋了回去。他想到了朱氏的手段，想到了陈衍身后那一个个强力人物，后再想到那三房均分的财产，一向脑不算很好使的他迅得出了一个大略的数字。

    分到自己头上的东西，应该有六百亩地，两间铺，纹银三千两，全部折下来，大约得是两三万的银！哪怕他曾经袭着阳宁侯，能够动用的也就是每月二百两的公中开销，妻的陪嫁是顺一点少一点，他也懒得看那张脸。思来想去，他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完全把马夫人起头的吩咐抛在了脑后。不管怎么说，能有钱捏在手里，总比看人脸sè强！

    “衍哥儿你回禀老太太，就说但凭她处置，我没异议。”

    陈衍这轻轻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从旁边绕了过去，待到了朱氏身边就弯下了腰，轻声说道：“老太太，二叔那边没问题了。”

    “想来他这见钱眼开的xìn，也不会想这么多。老三他是绝对斗不过的，甚至连你这小的他如今也没把握压得过，当然是想着现捞了再说。况且，他直到现在都没养出个儿来，只怕是想着进棺材之前把这些都挥霍干净了！”

    朱氏的嘴里迸出这样一番刻薄的话语，眼见时辰差不多了，该来的人也都来了，她就示意陈衍搀扶起了自己，竟是稳稳当当站起身来，对着周遭众人欠了欠身行礼。满屋的人除却少数和她同辈的，其余都是晚辈，因而都是站起身还礼不迭。

    然而，就在朱氏打算说话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两声通报。

    “晋王殿下到！”

    “韩国公到！”

    哪怕是韩国公夫人陈氏此时也在场，听到这前后两声通报，仍然是震惊得非同小可。丧nv之痛之后，她早就心灰意冷，而世夫人尹氏又给她添了一个孙，她在贵妇圈里走动就越少了，直到近丈夫没有接掌中军都督府，却仍是握着老营兵权，她渐渐又开始出én走动，但已经比从前谨慎了许多。至于晋王，自从nv儿去世后虽逢年过节也有送礼往来，可隐隐约约能猜到nv儿早早辞世背后的隐情，她哪里还会把这当成自己的nv婿？

    倘若单单是韩国公到，因是朱氏的nv婿，满堂宾客也不必全部出去相迎，但此时晋王也一块来了，众人少不得纷纷起身。出了福瑞堂，就只见那边好些亲随簇拥着前后两人进了仪én。前头的晋王一袭紫貂皮大氅，内中却只是一件素净的莲青sè大袄，嘴角含笑神情可亲，仿佛还在和落后半步的韩国公张铭说着什么。而韩国公张铭却是仿佛刚从城外营地赶回来的，一身红褐sè袢袄，眼角嘴角已经是皱纹密布，看上去较之从前老了许多。

    眼看晋王到了面前，朱氏自是在陈衍的搀扶下行礼：“家中琐事，竟然劳动了殿下，实在是惶恐！”

    “太夫人言重了，论理说，我也是你的晚辈，今日正好进宫遇着韩国公，我就对父皇提起说要来侯府看看，连父皇也说是该来瞧瞧，还嘱咐了韩国公同行。”

    众人这明白晋王和韩国公此来，竟然还是得了圣意，因而你眼看我眼之后，不少人就瞧瞧拿眼睛去斜睨阳宁侯陈瑛，见其面上纹丝不动，一时倒有不少人佩服陈瑛的养气功夫。只有寥寥几个知道晋王和张陈两家的关系已经并不似从前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然而，无论众人如何去想，迎进了两位贵客之后，福瑞堂中不免又要重定座次。

    福瑞堂的三间东屋里，此时坐的全都是nv眷，刚刚都跟着一块出去迎了一回，此时透过那én帘，外间的动静也都传了进来。一众陈家人自是都聚在一块，出嫁的陈冰和陈滟都回了来，虽为姐妹，但如今一个是白身，一个是六品安人，哪怕还照长幼坐着，可彼此之间谁都不搭理谁。而马夫人的心思也全都在外头，等了又等没听到说开始，她不免就没话找话说。

    “平日里老太太那么疼三丫头，今天这样大的事情，她竟然拿架不来！”

    “三姐姐有身行动不便，想来今天不到场也是无可奈何。”

    陈滟接了一句，就只见马夫人恶狠狠地拿眼睛看着自己，她便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去看罗姨娘：“倒是姨娘，五妹妹的事……”

    “今天这日，就不要说她了。”罗姨娘本就心不在焉，此时被二少nn许咏轻轻一推，这反应过来，忙遮掩似的强笑道，“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见证，三姑nn来或不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话不是这么说。”要说切齿痛恨，丢掉了阳宁侯夫人名号的马夫人恨三房，还在痛恨陈澜姐弟之上，此时少不得哧笑了一声，“这太夫人还在，一家三房就分家的，这本朝以来还稀罕得很，咱们侯府这回可是要出名了。”

    “若是二婶不想分家，也没见规劝老太太。”一直没吭声的许咏突然淡淡h了一句，见马夫人立时紫涨了面皮，她不紧不慢地说，“爹也好姨娘也好，连带相公和五弟等等，可都是苦苦劝过老太太的。”

    “哼……你们那是……”

    马夫人这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外头又传来了两声通报。

    “元辅宋老到！”

    “安国长公主到，杨夫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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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分家（二）

﻿    刚刚坐稳没多久的宾客们听到这又一轮的通报声，顿时面面相觑。

    安国长公主当初认下陈澜这个干nv儿的时候，那排场闹得满城皆知，何况还有皇帝一道旨意册封了两个县主，满座宾客初都猜测人会来，此时这一位不但自己来了，还把已经出嫁又身怀六甲的陈澜一块携了来，也不算是让人吃惊的事。然而，那另一位就不一样了。

    那位内辅宋老，那一个独字向来演绎得淋漓尽致。尽管好些事情无数人都付度和这位有关，但此人那座官邸虽逢年过节送礼人不断，可登én拜访的十有**都会被拒之én外，因而有赞其君的，有骂其虚伪的。

    等闲要看到他登哪家的én，那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此时此刻，无数道目光在大厅中来回碰撞”若不是那些念头只能在心里转转，那哗然的声音恐怕能把这座福瑞堂给掀翻了一一阳宁侯府闹分家不是丑事么，怎会有这样大的排场？

    又是一回出迎之后，这来的三位便被人簇拥进了福瑞堂。平日里本当是陈澜搀扶着安国长公主”此时此刻却调转了过来，安国长公主竟是亲自一手稳稳地托着陈澜，脸上直笑道：“今天我正好去镜园看阿澜，正巧说起侯府这边的事，于是就想看来凑一凑热闹，我那凤轿毕竟稳当，见阿澜关切，就索xìn带了她一同来，谁知道会在én口遇着揆大人。”

    说话间，安国长公主就自然而然地侧过头去：“揆日理万机，总不能像咱们这些人这般闲散无事，来这儿凑热闹吧？。”

    众目睽睽之下，白苍苍的宋一鸣却淡然地往四下里扫了一眼。他生得并不高大，也并不是肃然不芶言笑的人但此时那淡淡的目光和众人一j接，竟好些人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么一扫之后，他微微笑道：“长公主说笑，臣哪有空来看什么热闹？难能休沐一天，臣原本是打算回家的可正好出宫时得知乾清宫召见罗世，人却不知上哪儿去了，于是便顺道到这儿来看看。他是爱凑热闹的人，想不到今日竟不在这儿。”

    此话一出，众人方反应了过来。当下朱氏就笑道：“原来宋老到这儿是来找罗世的。他和小四是师兄弟不假，可如今他是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来侯府凑这种热闹。再说，这种找人的事那些下头人是怎么做事的，怎能劳动宋老？…”

    “也只是顺道，说不上劳动。。。宋一鸣见此时高朋满座中确实不见威国公世罗旭，眉头不露痕迹地微微一动，随耶就歉意地拱了拱手，“也是老夫疏忽，本该在én上问一声的，也不用搅扰了大家。。。

    “这算什么惊动宋老既然来了，何妨也一块见证见证？…”安国长公主仿佛自己就是主人一般，笑yínyín地说道，“为了爵位家产，多少豪én世家把官司打到了顺天府打到了御前如今阳宁侯府这般公开做事，日后也是一个楷模，有你这个朝中元老在也是好的。横竖揆今天休沐来了就别走了！。，宋一鸣不动声sè拖又看了一眼四周众人，现安国长公主的眼神中仿佛还隐藏着什么”他略一思付，竟也不说二话，就这么留了下来。如此一来，正堂的座次少不得又要重排过，而安国长公主则携着始终一宾不吭的陈澜进了东屋。眼见一众诰命贵妇等等齐齐起身见礼她笑着摆了摆手，拉着陈澜在众人让出的居中一架暖榻上坐下了。

    “我这可还带着一个双身的人就不和诸位客气了。…”

    安国长公主这么一说，哪怕是起初面sè很有些僵硬的马夫人和陈冰此时也都强忍住了那种恼怒。至于陈滟却不理会嫡母和长姊的那些心思，笑yínyín走到陈澜身边嘘寒问暖，见安国长公主并未有不的意思，她便故作亲昵，就这么凑近了陈澜的耳畔悄声说了一句话。

    “三姐，我家小姑，已经被选定为晋王夫人了。。。

    陈澜闻言一愣。就在刚刚坐安国长公主的凤轿过来的路上，她刚刚听说，晋王的庶长三天前骤然去世，为此太医院院正院判和几个御医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就连安国长公主也命归拢于神策卫的锦衣卫校尉们追查此事。然而，这边厢刚刚经历丧，那边厢陈滟居然就已经得知了册妃纳夫人的消息？

    沉yín片刻，她问道：“是妹夫得到的消息？…”

    和苏仪夫妻三年，陈滟和从前的青涩不可同日面语，此时见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这儿，她竟是微微笑了笑，仿佛在和陈澜说悄悄话：“他怎会对我说？是我灌醉了他套出来的话。他这武选司员外郎的位还没坐热，就突然被人调到了顺天府，原本心里很不自在，可是前头得到这消息，也不知道别人又说了什么许诺，他这几天又抖了起来。…”

    陈澜见一旁的安国长公主露出了一个会意的笑容，知道这消息多半瞒不过自己的干娘，因而四周那么多关注的目光下，她就没有再多问下去，只是不动声sè捏了捏陈滟的手。等到陈滟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外间就传来了朱氏的声音。

    “为了阳宁侯府的家务。邀了诸位过来，说起来也实在是兴师动众。只我年纪大了，在这侯府住了一辈。一来也打算换个地方散散心休养休养，也好等看来日抱重孙重孙nv，二来，也是想把手里的担j出去。”

    朱氏的话说得异常直白，微微颌之后，就有两个妈妈抬着一张方桌上来，上头赫然是一大摞账册，她只扫了这些东西一眼，就一字一句地说，“我十五岁嫁入侯府，到如今也有四五十年了，当初接手的时候是多少东西，账册上记着，如今是多少东西，账册上也记着。请衍哥儿给诸位念一念，也好做个见证。。。

    阳宁侯陈瑛也不管多少人把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照旧坐在那儿喝茶，只是当陈衍用清亮的嗓音念出那一本账册时，他托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眼睛突然眯了眯。

    “……京城南祭田五百亩，青州西郊旱地六百亩，沧州南郊旱地四百亩，南直隶水田一千亩，泰州府水田六百亩……京城灯市口胡同铺三间，棋盘街铺两间，通州西大街铺一间，账面余银一千六百两，库房三间”共yù器三十件，金酒器二十六件，重一百二十两”银酒器七十八件，重三百零二两，唐名家字画两件，宋名家字画三件，本朝名家字画……。。

    这些田产房产”这些账面银两，还有那些库房的卉西，竟然和他费尽心思探听来的差不离！难道，老太婆竟然真的打算把属于历任阳宁侯的东西全都给他？这怎么可能！

    这一个咋，数字从陈衍口中报出来，四周围那些达官显贵们无不是竖起了耳朵。别人分家纵使会请上一二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见证，可多半都是宗族里头的老者，可阳宁侯府竟然请来了这许多形形sèsè的人，无疑是把整个家底都抖落在人前。尽管不涉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的嫁妆，可这样的家底在如今勋贵大多只剩下场面风光的如今，依旧算得上很不错了。于是，那些打量着阳宁侯陈瑛的目光中，有不少都变成了若有所思的沉yín。

    那几十年前的账册念完，陈衍也没有喝茶润嗓，又拿起另一本账册从头开始念，这却是现如今阳宁侯府的家底。和别人家的败落不同，几十年下来，公中的东西仍然是该多少多少，有的甚至还大略多出个一两分，而账面上的银相比从前，是还有一万多的盈余。于是，不少人都向朱氏钦佩地点了点头，就连那边帘后头的安国长公主都和陈澜低声说起了话。

    “我还以为老太太会把账面上nn得可怜兮兮，让狙宁侯接手个没钱的侯府呢。。。

    陈澜笑着挤了挤眼睛，又抱着安国长公主的胳膊说：“若是做出这样的事，三叔这当儿的固然会窘迫好一阵，老太太的名声难道传扬出去就好听？而且，娘带了我到这儿来当镇山太岁，我总不能让你看笑话。。”

    “是是是，你这鬼灵jīn！顶多你家老太太以后把她的陪嫁分一半给你的宝贝弟弟，难道他还会受穷？不过，你敢说你家老太太这回突然这般舍得下血本，不是你和小四挑唆的？你们两个有什么谋划，竟敢瞒着我这个干娘兼恩师？…”

    “到时候娘就知道了。。。

    陈澜仔仔细细听着外间陈衍正在念那账册的声音，也没有漏过那些不时传来的窃窃私语和惊叹。她可以确定，连安国长公主都感到意外，如今这情形必定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毕竟，朱氏在勋贵豪én中给人的印象，向来是冤抱冤有仇报仇的jīn干沿酷人。于是，在这榉的情形下，也不知道有些人是否会后悔多此一举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陡然又传来了一阵大声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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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分家（三）

﻿    这突如其来的大声喧哗来得也去得，几乎是一瞬间就仿佛仿佛是被人掐断了似的一下消失了。只不过，福瑞堂中的满堂宾客多半都是城府深沉的，自然不会以为这只是侯府中有人不懂规矩1un叫1un嚷，一时都拿眼睛去看上的朱氏。见朱氏依旧是安之若素地坐着在那儿喝茶，就连读账本的陈衍也是连个顿都没打，三三两两认识的人不禁面面相觑了起来。

    然而，那声音戛然而止之后好一会儿，骤然之间又喧哗了起来。这时候，阳宁侯陈瑛轻轻一拍扶手，见陈衍的声音为之一停，他就看着身边的儿陈汉吩咐道：“出去看看，是谁这么不懂规矩胡1un喧哗，给我立时拖出去！要是他还敢再闹，就1un棍打出去！”

    “是，父亲。”

    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陈汉只能低头应是。待到打起én帘出了福瑞堂，他站在台阶上面，就只见外头两个婆正扭着一个丫头往外推，那丫头却正在死命挣扎，两条腿一蹬一蹬的，嘴里仿佛被人塞了什么似的。面对这不同寻常的一幕，陈汉只觉得眉头大皱，本能地开口大喝道：“给我住手！”

    两个婆反身见是陈汉，顿时愣了一愣，但却没有一个松手。就在这时候，郑妈妈从旁边闪了出来，见是陈汉，她面sè微微一变，随即屈膝行礼道：“五少爷。”

    面对郑妈妈，陈汉只觉得心里涌出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他皱了皱眉，旋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四少爷的一个丫头失心疯，竟然冲到这儿来闹事，幸好老太太让我在外头看着，这把人拦了下来，如今捆着先关到柴房去。”郑妈妈说话的语气异常平淡，见陈汉仿佛有些犹豫，她就加重了语气说道：“今天不管是什么事，都及不上里头的大事来得要紧。五少爷是爷们，这等jī蒜皮的小事管它做什么？”

    郑妈妈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陈汉脸上有些挂不下来，可是看着那个隐约有些眼熟的丫头，他知道多半是陈衍的人，想到父亲虽和老太太长房仇怨不小，可陈澜陈衍姐弟却帮过罗姨娘和他们不少忙，忖度片刻，他终还是转身进了福瑞堂。他也不理会别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父亲陈瑛身边，随即低声说道：“没什么，就是一个不晓事的丫头。”

    陈瑛微微点头，也就没再多问下去，然而，上的晋王突然笑道：“侯府治家严谨，怎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随便1un闯？还是再去问问清楚的好，别是有什么大事却耽搁了，这儿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不至于听错了数目。”

    晋王既然这么说，陈汉见其他人都在侧耳倾听陈衍那些账册，陈瑛并不反对，他站在这儿确实没多大用场，索xìn就又出了屋。这一回院里空空dndn的，并不见人影，只外头的道上隐约要听到骂骂咧咧的声音，郑妈妈也不见了，他只驻足思量片刻，就拔腿往走去。

    外头甬道上，那两个婆架着檀香往外走，其中一个嘴里是骂道：“臭丫头，这都什么时候，有天大的事也得往后头放放，居然在这种时候来闹事，反了你了！”

    “还不是四少爷从前宠坏了她，否则她哪有这么大的胆？这回可好，到时候赏一顿板随便配个下三滥的小厮，也叫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苦头！”

    她们两个一面走一面骂骂咧咧，丝毫没有注意到后头渐渐跟上来的陈汉。直到陈汉步绕到她们身前，两人方反应了过来，待要行礼时又不好放开手，只能齐齐叫了一声五少爷。这一回，陈汉看着那眼珠圆瞪的丫头，突然眯了眯眼睛，一把取出了那堵口的手绢，沉声问道：“你在这种时候跑到福瑞堂，究竟想说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不但让押着檀香的两个婆呆若木jī，就连檀香自己也没想到。

    看着那张和陈衍颇为相似的脸，一股难以我状的惊惧从心底冲了上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别人灌输的那一番劝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咬了咬舌尖，用那种刺痛激自己回神。

    “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们做的事情！”

    这没头没脑的话唬得两个婆一跳，而陈汉想起这几日父亲的j待嘱咐，心中倏地一紧，口气冷硬了些：“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今天擅闯福瑞堂，按照家规轻就是撵出去！而你刚刚这句话，我就可以定你一个以下犯上！”檀香死死盯着陈汉，突然大声嚷嚷道：“不是你们还有谁！红檐姑姑原本好好的，若不是你们暗中杀了她，想要借此让老太太背黑锅，还有谁会下杀手！”

    这一嗓把陈汉给说懵了，但紧跟着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说不出的愠怒。而两个婆是吓得魂都没了，一个赶紧拿手绢堵檀香的嘴，一个拼命地拽着人往前拖，嘴里还又惊又怒地抱怨道：“都说了这是个疯丫头，五少爷您理会她做什么，要是心动了里头那些贵客，咱们谁吃罪的起……”

    陈汉对于父亲陈瑛原本就存有心结，但此前陈瑛在他面前剖心袒腹似的也说了不少话，此时此刻见两个婆架着人飞往前走，他张了张口，那半截话终是吞进了肚里。毕竟，若是檀香所说的是真，那并不是府里寻常家生奴婢，事情不说捅翻天，也会惹来从多不可说的麻烦。既然家里已经到顺天府报了个自尽身亡，那他再多事……

    带着这些1un七八糟的想头重到了仪én，陈汉拍了拍双颊，竭力镇定下来，可就在这时候，外头偏是一个人飞也似地冲了进来，那冲势一时来不及收，竟是险些撞进了他的怀里。看清是他，来人方赶紧退后两步。

    “里头都是贵客，郑管事你这是干什么？”

    “顺天府……顺天府来了人……”郑管事的脸sèyīn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见陈汉面sè一僵，他压低了声音说，“顺天府苏推官司硬说有人告老太太院里的红檐姑娘不是自尽，而是被人害死，所以，这苏推官亲自带人来了！”

    “胡闹，他知不知道，今天府上来了多少贵客！”陈汉闻言勃然大怒，但须臾突然皱起了眉头。他也是世家弟，这顺一碎和五城兵马司等等的要紧地方要紧官职都是何人担当，他自己是向来心里有数，此时就品出不对劲来，“顺天府主管刑名的李推官司已经干了好几年，如今突然就换人了？”

    见郑管事那脸上yīn霾重，他忍不住问道：“究竟是哪个愣头青，居然在这个时候胡闹！”

    “是……四姑爷。”

    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陈汉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紧跟着就是一股暴怒。他几乎是低吼道：“他知不知道眼下是什么状况什么时候？他究竟明不明白自己是阳宁侯府的nv婿？”

    “五少爷这话，小的也想对四姑父说。”郑管事那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愠怒，随即便垂下头说，“只是他带了好些衙丁差役，那样是哪怕拦着他也会硬闯进来，所以……”

    话还没说完，陈汉就看见好些人竟是已经气势汹汹地从甬道那边绕了过来。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这些天来心头压抑已久的怒火蹭的点燃，竟是撇下郑管事步冲了过去。眼见他这般光景，郑管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想起昨日里头递来的消息，连忙也撒腿追上。

    领头的苏仪对陈汉还有些印象，站住之后就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五公，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陈汉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后头那几个差役衙丁，一字一句地说，“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下官不止来公平一次，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苏仪看不得这居高临下的态度，当下也**地说，“可不管是什么事，我既然管这顺天府的刑名，便得尽忠职守……”

    “放肆！你不过是个从六品的顺天府的推官，竟敢带着这许多人大喇喇地到侯府撒野，难道你做官时就没学过规矩？”急怒之下，陈汉早就不再把苏仪当成什么姐夫，厉声呵斥道，“休说你一个推民，就是府尹登én，也是先投帖再通报，谁敢带着这许多无关人等？来人，给我把他们赶出去！”

    陈汉虽是陈瑛和罗姨娘所出，正儿八经的五少爷，但平素向来低调，如此疾言厉sè还是头一回，一旁的郑管事自然看得目瞪口呆。此时此刻，他愣了老半晌，立时响亮地拍了拍巴掌，没多久，外头就呼啦啦冲进来好些家丁。

    “都是做什么吃的，什么阿猫阿狗都随便放进来！这种事情还要五少爷亲自出马？”

    一群家丁仿佛这如梦初醒一般，慌忙上前轰人。那些衙丁差役还是头一次踏入这等侯府重地，此刻压根不敢争辩反抗，而苏仪哪里忍得住，当即暴跳如雷。

    “你们的眼里还有王法？”

    “天大地大，王法大。”陈汉面无表情地看着苏仪，随即冷笑道：“可惜，你不是王法！来人，给我把他一并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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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分家（四）

﻿    福瑞堂中，陈衍终于念完了那长长的清单。饶是他体力充沛，可念了这么长的东西，退下来之后也少不得咕嘟咕嘟喝光了一大杯水润嗓子。只喝水归喝水，他的眼睛却没才放松。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三叔陈瑛。见其眼睑低垂，可坐姿却不像最初那么四平八稳闲淡自如，他心里哧笑了一声。随手就把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

    “刚刚这清单已经念完了。想来各位心里都有了数目。…”

    朱氏重新捡起了话头，随耶不紧不慢地说：“从老侯爷在世的时候直到如今，这侯府都是我操持的，这些账目也是我手底下的人做起来的。那些明细都在帐房里头放着，回头谁要审”只管拿去。至于我当初的嫁妆，想来看过入府时那光景的当年老人还剩下几个，当知道其中底细。所以，这些妆奁如今还剩多少，要分给谁，那是我自个儿的事，想来是与公产都不相干的。刚刚这些数目我从京城最才名的富源当铺请了四个老朝奉，虽时间紧来不及细细估量，但大约数目却还是才的。””

    此话一出，朱氏就看到在座众人有的交换眼色，有的窃窃私语，她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大多都是人精，只听着刚刚那清单，也许心里就已经有了数，因而此时此刻，她面上的笑意竟是更深了些，拄着拐杖竟是稳稳当当站起了身来。

    “阳宁侯府承袭至今，已经是第七代了。这分产从前向来是有规矩的，袭封阳宁侯的，掌管宗祠、祭田、御赐庄田和族中公产，除却祭田之外，庄田尚有大小三个，统共是二十顷。京城和南京店铺十二间，此外阳宁侯府和库房中各式金银酒器祭器等等家什，并御赐字画等等，自然是不能分的，都是归老三掌管。这些东西统共加起来。大约也值个纹银十几万两……

    这下子，偌大的福瑞堂中立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也不知道是犯了时气，还是旧病没好到索，亦或是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在这些声音中，年轻的晋王便是被水呛得最厉害的一个，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忙不迭地在那服侍顺气，但那连续不断的咳嗽声却是想止都止不住。以至于一墙之隔的东屋里，安国长公主忍俊不禁。

    “哎呀。京城那么多世家豪门，结果都只剩下了空架子，甚至有庄田抵给别人放印子钱的，想不到阳宁侯太夫人竟然如此会经营，阳宁侯可真是一等一的好福气……

    依偎着安国长公主的陈澜倒是表情自若，但一旁的韩国公夫人陈氏和马夫人面色就相当难看了。陈氏想着母亲一辈子辛辛苦苦打理这侯府，如今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对这拱手让人的行为大是不忿；而马夫人一想着这些东西原本都该是自己的，更是险些咬碎了银牙，又是恨朱氏从前不肯放权分家，又是恨陈瑛卑鄙奸猾，从丈夫手里夺去了舁位。只这两位好歹是久经沧海的人了，那边却有人耐不住性子。

    “这些都是公产。凭什么都归了三房享用？……

    陈冰这话音刚落，外间的咳嗽声中，终于又响起了朱氏那举重若轻的声音：“当然，这些庄田和公产虽是老三掌管，但按照常例，长房二房每年都有应得的红利一份。此外”账面上剩余的银子，还有历年来陆陆续续添置和可以分的庄田，还有大大小小租出去给了别人的铺子，那又是另外算的。帐房那儿的大略数字。是每房六百亩拖，铺子两件。纹银四千两。这其中铺子和银两好办，地却得再细细划分”再加上那些金银表里，约摸还有一两千，帐房那儿有明确的准数，我不过是言语一声……

    朱氏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见陈衍笑吟吟地捧了上茶来，她接过来呷了一口，就顺势搀扶着陈衍。目光又冲众人脸上一扫：“该说的我都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过是几句心里话。我这十几岁嫁了入府，苦苦熬了这许多年，如今落下一身的病，也着实不想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事。所以，这分家之后，我这个老婆子也就随着孙儿出府去散散心颐养天年了……

    接到邀约的诸如南阳侯太夫人应国公太夫人等等，和朱氏都是差不多辈数的，原以为这位老太太分家是心不甘情不愿，隐匿了家财不说，兴许到最后还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拖哭诉庶子不孝欺压嫡母，眼下面对这种出乎意料的场面，又听朱氏说话口齿清楚，磉气精神，于是更坐出了赞赏敬佩的心思来。

    因而，东屋之中，应国公太夫人竟是头一个站起身来，就这么出了门去：“老姐姐这等心胸气度，咱们是决计比不上的，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拖。我看很公道，别说是放在阳宁侯府，就是放在整个京城稍微殷实一些的人家家里，也决计没有这样摊在台面上分家说事的！过了今天谁要是还敢说老姐姐的不是和坏话，我头一个啐他！…”

    这位同样是满头花白的国公夫人起了个头，当下又有好几个老诰命出了门去，说的话意思全都差不离。这么一来，外间还打算观观风色的不少达官显贵们，自然是一个个表达了对朱氏的敬意，对阳宁侯府做事透明的钦的……当然，更有人言辞婉转地很是恭维了一通阳宁侯陈瑛，大意不外乎是这位亏得摊上了如此公道的嫡母。

    于是，须臾功夫，东屋里的人就少了一多半，就连原本满脸阴霾的马夫人也扯着陈冰出了屋子。陈澜瞥见陈滟玟丝不动，只是在那坐着喝茶，她就轻轻拉了拉安国长公主道：“娘，先头四妹妹说得话。究竟是……。……。”。

    “一个要出身没出身要背景没背景，年纪又不小的女人，就算有些小姿色，晋王这等人又怎会轻易看得上？…”安国长公主微微一笑。这才低声继续起了在凤轿上没说完的话题，“如果是以我来看，别人能看得上苏仪的不过是两样东西。你猜猜是哪两样？…”

    陈澜几乎想都不想就苦笑道：“娘是不是想说，头一样，就是他这人那迂腐书呆子气，第二样……他是阳宁侯府的女婿？…”

    “就知道称这丫头看得明白！””

    虽说得了夸奖”可陈澜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高兴。早先苏老太太陈氏拿着玉佩来求婚，若不是恰逢阳宁侯府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朱氏宁可少一事也不愿意多一事，哪怕是陈滟这样的庶女，也断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许配出去一一如今看来，这婚事着实是委屈了陈滟。然而，那时候像赶紧打发了人似的婚姻，如今看来却成了一个大麻烦。早知如此，想当初她就应该想得更深远些，更婉转地劝一劝朱氏。

    因而，外旬那些声音，此时此刻并不在她的注意范围之内。而安国长公主自然也不在乎那些与其说是恭维，还不如说是拍马屁的声音。于是，当外间那些杂乱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紧跟着就是一片古怪的宁静时，她不觉眉头一概很快，她就只见刚刚出去的人都进来了。

    “外头是出计么事了？……

    马夫人脸上的不忿已经是一丝影儿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某种微妙的古怪。闻听此言，见应国公夫人她们几个仿佛都有些犹疑，她就走上前解释道：“长公主，是顺天府推官带了人来”说是才人告咱们府里草菅人命。人被三房的汉哥儿拦在了外头，但事情闹得不小，他不得不亲自进来禀告一声……

    安国长公主闻言眉头微微一凝，随即想起数日前，阳宁侯府上是听说死了人，但一来报出去的是自尽，二来又没有苦主等等，她手底下的人自然就没有理会，如今这当口怎会突然闹出来？她本能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澜，见其向自己微微点头，她不禁心中一动。

    “顺天府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要说满京城最难做人的就是他们了，就连路上才人纵马疾驰撞倒了人，兴许也会牵扯到了不得的豪门，更何况是因为有人告了阳宁侯府就大喇喇地到这里来找茬？…”说到这里，安国长公主突然停住了话头。那一瞬间，她猛地想到了一桩被自己几乎忘记了的事。顺天府主管刑名的推官”似乎刚刚换了人。而顶替多年老刑名的那个前任的，就是她刚刚和陈澜提过的苏仪。

    面对安国长公主的问题，马夫人不动声色地斜睨了陈澜一眼。见其虽坐直了身子，但仍是仿佛漫不经心似的，她便加重了语气说道：“长公主说的是，我也是听见衍哥儿说才知道，那牟不着调的家伙竟然是我家四姑爷……

    刹那间，只听砰的一声。一旁的陈滟失手打翻了一旁的茶盏。见众人全都看着自己，有的狐疑，有的怜悯。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则是幸灾乐祸，她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竟是连地上那满地残渣和茶汤都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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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分家（五）

﻿    是苏仪？

    这个变化是陈澜之前并没有预料到的。她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哪里能留意到苏仪这一头，更何况这个妹夫此前还因为得了武选司的肥差而欢欣鼓舞口此时，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滟，她那心里的无奈就更深了。

    一面是根基深手面大的娘家，一面是迂腐自大”又想要沾岳家的光，又想时时划清界限的丈夫，这夹在当中做夹心饼干的日子还确确实实是不好过。

    只是，还不等她有时间思量这其中的关节，马夫人就皮笑肉不笑地说：“要说我这女婿才还不如没有，逢年过节上门的时候，都是四丫头一个人来，他连影子也没有。要用得着的关键时刻人躲得远远的，如今这种贵宾云集的大场合，他倒是能来搅局！老太太几次三番都容了他，这一回恐怕得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应国公太夫人和南阳侯太夫人都没有贸然开口。而陈澜见马夫人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情知她打得什么主意，忍不住眉头一挑发话道：“老太太若是被气着了，二婶毕竟是正经的岳母，到时候也会落得老大不是。”。见马夫人闻言一滞，她便看向陈滟问道，“四妹妹”四妹夫是什么时候转顺天府的？”

    陈滟正心乱如麻，还是身边丫头轻轻推了一把，她这才反应过来。等丫头在她耳边轻轻重复了一遍，她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就是前几天的事。他之前回来还不高兴，渐渐习惯就好了……，“习惯？我看是觉着顺天府管刑名，吃了被告拿原告，这日子好过吧！”。陈冰向来最是不忿从前一直都只是跟班的陈滟如今竟然有了诰命，此时趁势便冷嘲热讽道，“不过是一个同进士。如今还没显达就先抖了起来”竟然上岳家摆威风，传扬出去简直是笑话！…”

    “二姐慎言！……陈澜见安国长公主虽不说话，但已经很不耐烦，忍不住叱喝了三声。顺势借了一把力，母女俩双双站起身来，见陈冰原还不服气，被马夫人拉住方才总算是退下了，她等了片刻，终究等不及柳姑姑回来，便轻声对安国长公主说，“娘。咱们出去看看？…”

    “也好，在这里头憋气得慌“还走出去看看热闹吧……”安国长公主一边说一边往其余几位诰命夫人们瞥了过去，因笑道，“这分家的事情该见证的已经都见证了，只可惜来了搅局的人，各位若是疲累了，不妨和侯府的人说一声。嗯来老太太也乐意让各位先好好休整休整。若是要看热闹，不妨随我出去瞅瞅，这也是少有的新鲜事。”

    长公主用了看热闹三个字，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是糊涂的，一时都领悟了过来。都是才头才脸的已婚妇人，外头其他男宾也不是什么小民百姓，观望观望自是无碍。于是，除却少数几个最是谨慎的。竟大多数都附议了安国长公主。只有罗姨娘看看左右，最终拉住了葬咏，低声说道：“咱们就在里头坐着“看看动静再说。…。

    很快，十几个女人就鱼贯出了东屋，果然，外头明间里已经是没了人。那些刚刚在这儿的人竟都出了屋子。

    而只是站了这一会儿，外间的种种声音虽然还传得进来，但安国长公主从来就不喜欢躲在男人后头，此时轻轻往陈澜手上一拍。随即说道：“走，索性到外头看去！”，这边厢母女俩一块出去了，其他人你眼看我眼，终究还是就各自找位子在外间坐了，少不得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而落后一步的马夫人携着陈冰出来，见安国长公主和陈澜都不见了踪影，陈冰忍不住就露出了恼色，而马夫人东看看西看看。立马将其拉到了一边。

    “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管好你那张嘴？四丫头你想怎么说都没关系，哪怕她有了诰命，只不过一个六品恭人，苏仪也不是那种疼人的，断然不会为了她翻脸。可三丫头是什么人，更何况旁边还才安国长公主”你就不会忍一忍？”

    陈冰面色狰狞，双手不自觉地把手绢揉成了一团：“我怎么没忍？否则我当头就竿上去了，她做妹妹的，凭什么事事都要压我这个姐姐一头！……

    “这也不是逞口舌之利就能把她压下的！…”马夫人虽说自己也喜欢在嘴上占便宜，但此时却少不得苦口婆心地劝解道，“如果你家里的男人还是汝宁伯世子，你在她面前自然还能挺直腰杆，可如今不比从前了！这一回分家，你看看咱们二房才能分多少？长房到时候老太太会拿嫁妆贴补，三房得了爵位，还有那么多庄田公产！正好在这当口，苏仪那穷措大竟然带着人上家里查什友人呢……啧，真是报应！这人命案子出在廖香院，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你三叔，和咱们无关，哪怕苏仪吃了挂落，他这女婿是外姓人，连累不到咱们，正好看热闹！…”

    马夫人幸灾乐祸这么一说，陈冰方才释然，面上渐渐有了笑容。而在她们身侧的东屋门帘处，陈滟一只手原本已经把门帘撩开了好些，但这会儿竟是僵在了那儿。好半晌又放下了。

    苏仪一个文弱书生，刚刚既扛不住练过一阵子武的陈汉”也架不住那些家丁，但他把顺天府公文拿出来掣在手中，又大声嚷嚷有人告阳宁侯陈瑛杀人，那些家丁顿时面面相觑地站住了，甚至还有机灵的悄悄退开来报信。恼羞成怒的陈汉少不得又冲上去理论，可苏仪竟是趁着这当口拔腿就往里跑，等到他追过了仪门，就看到这边厢一个个人走出了福瑞堂。

    于是，这会儿福瑞堂外间院子里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赫然一片安静。苏仪出仕当官也好几年了，虽然说不上怎样圆滑世故，可总也不会是护国寺里初遇晋王那番愣头青的光景。认出首辅宋一鸣和晋王。认出那些声名显赫的达官显贵。等到安国长公主和陈澜又一块出来，他渐渐有些后怕，可想到那状纸上要告的人。他才又有了精神，根本不去理会一旁陈汉那刀子似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

    在朱氏威严的目光下，陈汉一下子松开了扳着苏仪肩头的手，垂手退到了一边。而苏仪则是趁势整了整衣衫。这才昂着头拱拱手说：“下官今天接到了一份状纸。说是已故皇贵妃娘娘赐给太夫人的一个宫女为人谋害，而侯府此前却是报了自尽，所以，下官忝为顺天府推官，不得不亲自走一趟”不想正好遇到侯府有要务，还请太夫人见谅……”

    听到谋害两个字，朱氏心中一跳，觉察到陈衍搀扶着她的手突然握紧了些，她心里自是有数，当即冷笑道：“这每年都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状子递到顺天府，要是样样都这样当真地闹腾一场，这理刑名的推官就不用管其他的事了！也不知道是谁吃饱了闲着没事干，苏推官这么当了真，传扬出去那就成了人的笑柄！”

    看到周遭一众达官显贵多数是不以为然，尤其是安国长公主晋王这样的皇族更是如此，陈澜甚至只顾着和安国长公主轻声说话，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苏仪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脑际，竟是连起初那点掂量都立时没了。

    早先苏陈两家的婚约说的是要他娶侯府嫡女，可侯府势大，竟是逼得他娶了陈滟这个庶女，要是换成他娶了陈澜，有这位封了海宁县主的妻子打理家务，安国长公主就成了他的干岳母，他的仕途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波折多多？

    “可人是昔日皇贵妃咸阳宫的人，而被人指认谋害的，又是阳宁侯，兹事体大，下官怎能不亲自来？。”此言一出，见面前那些达官显贵们脸上那些轻蔑不屑变成了莫名惊诧，苏仪便趁热打铁地说，“而那个写状纸的人，又是和狙宁侯府报了自尽的那个宫女同时从咸阳宫出来的，状纸更写得颇为详尽。再说，就算下官不接，刑部大理寺恐怕都接到了相同的东西！。，此时此刻，阳宁侯陈瑛已经是面沉如水。那眯缝着的眼睛里满是骇人的精光。至于刚刚还和他站得近的那些人，这会儿付度情形，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闪了闪，一时间“他竟是被人孤零零拖撂在当中，颇有些孤家寡人的势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朱氏必定会趁着这机会有所作为的时候，这位老太太却用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拄，那笃地一声闷响过后。她就厉声斥道：“胡说八道。简直是荒唐！红檐是在老三刚回来的时候死的，就凭这一丁点巧合，这也能赖上他？就算曾经是皇贵妃身边的人，出了宫脱了宫籍，就是我阳宁侯府的人，什么兹事体大，分明是有人有意从中离间！苏推官单凭这一张状子就跑到侯府来当着这许多贵宾的面盘问诘查，就不觉得儿戏！…”

    说完这句话，她又沉声喝道：“来人，送客！……

    苏仪怎么也没料到朱氏竟然是这样的态度，忍不住大声斗道：“太夫人………”

    “要上侯府查证此事，可以”你请了圣旨再说！。，朱氏不容置疑地再次重重一点拐杖，又看了一眼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说，“传我的话下去，从大门到仪门，所有守门的一律二十大板，罚钱三月！下次再教……。“哼”下次再犯，就轮到你们三老爷处置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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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分家（六）

﻿    “姜还是老的辣！”

    眼看外院郑管事带着人如同轰赶什么似的把苏仪赶了出去，一众达官显贵们大多是三三两两在一块窃窃私语，其中好些人都是满脸的意外和惊诧，安国长公主忍不住赞叹了一声。随即又侧头看着陈澜道：“是不是你这鬼丫头和小四一块说动了老太太？”

    “娘高看了我，也小看了老太太。”陈澜抿嘴一笑，挪动了一下脚，这才看着那边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的朱氏，“老太太从前牵挂的只有嫁出去的姑太太和外孙外孙女，这侯府中能让她在意的自然就是权势家财。

    可如今她才了别的指望，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什么好放不下的？通了这个道理，别人再想从这上头算计她，那便是打错了主意！”

    陈澜这话声音并不算大，但四周围的人毕竟离得不远，好些都听见了，当下有人往这边偷瞟，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而安国长公主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她从小就是当男儿养的，素来不理会笑不露齿的那一套，这会儿那哈哈大笑引来了好些目光，她却毫不在乎。

    “所以说，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别小瞧了女人！”

    相比陈澜刚刚那番言语，这句话说得极其大声，一时更引来了众人侧目。陈澜笑着搀扶安国长公主往里走，嘴里却说道：“娘这古话从什么传奇话本里看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那是当年高皇后说的！”安国长公主毫不在意投注在自己后背上的众多目光，笑吟吟地亲自打起门帘，让了陈澜先跨进门，她才跟着进去，眼见这明间里一大堆夫人们纷纷起立。她就颌首笑道，“搅局的人被轰走了，接下来把正事一办，咱们这些见证人的事情也就做得差不多了。横竖还早”各位要是才功夫，咱们去看看阳宁侯太夫人日后的新屋子。也好熟悉熟悉路途日后好去做客，如何？”

    这样的提议虽走出乎众人意刻，但应国公太夫人和南阳侯夫人却都极其感兴趣，只思付片刻就答应了。她们这两位老诰命带头”其他人掂量掂量，多半也都答应了下来。甚至就连马夫人也含笑说要去凑个热闹，于是一应人等须臾就进了东屋。果然，她们才坐下不多久。外头那些人也都进了屋子来，落座之后便是朱氏让人拿出了分家的约证契书，好一番传看之后，竟是又把相同的副本送到了东屋里来，一个个女人们看过之后无不是连声惊叹。

    “如阳宁侯太夫人这般心胸宽大的，真是世上罕有！”

    “说得没错，我自付是没这肚量！要是换成了我，说不定刚刚逮着那机会就立刻发难了！”

    “太夫人说笑了”谁不知道您家里的孩子们最是兄友弟恭，满京城都是最有名的？”

    虽是恭维应国公夫人，但老诰命们脸上却不仅仅是嘴上那惊叹和敬佩，而是流露出种种耐人寻味的表情。至于是马夫人罗姨娘这样的陈家人，陈滟陈冰这样出嫁的女儿，则是心头滋味各不相同。等那一纸契书转到了陈澜的手中，她含笑一字一句地读给安国长公主听了，随即随手撂给了旁边的人。这才说道：“这件事了结，日后老太太的日子就真正安生了。”

    “这才是聪明人！”安国长公主从前最看不惯大嫂韩国公夫人时时刻刻提防自己的小家子气，因而对阳宁侯太夫人朱氏也没什么太大的好感，但后来相处多了，再加上今天这一遭，她方才真正生出了几许敬意来，“这世上才些事情不是光凭争就能赢的。舍得舍得，才舍才才得。只可惜大多数人至死都未必明白！”

    这话几乎是把在场一多半人都扫进去了，一时间一大群女人们顿时神色各异。达官显贵之家。多半都是家务事繁杂，长辈兄弟妯娌矛盾多多，这会儿聪明人少不得细细琢磨着安国长公主这番话，次一等的则是想着以后少计较一些免得被人看笑话，如马夫人陈冰这般成见已深的，则是在那儿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们可没才与生俱来的拖位，要真的什么都不争，到时候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那契书传看了一圈之后，陈玖因之前陈衍才传过话，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而在别人眼中唯一可能提出什么非议的陈瑛，仿佛也因为刚刚外头那番闹腾而乱了心神，竟是破天荒什么都没说。至于陈衍就更不用提了，整份契书都是他和朱氏再个一字一句琢磨出来的，这会儿拿到之后看也不看就捧了回去给老太太。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陈家三房便盖上子各自的私印，紧跟着朱氏就立时吩咐郑管事拿着东西去顺天府报案。

    可郑管事还没来得及出门，朱氏就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待其转身就吩咐道：“带个话，给顺天府尹，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下属！平时捕风捉影也就算了，可今天是什么场合，他竟然接着状子也不好好细查，就这么跑到侯府来闹，把这当成了什么拖方！要不是今天没工夫和他扯皮，我就索性放他进来，让他看看着太宗皇帝的御笔！哪怕如今是侯府分了家，今天的事情，顺天府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郑管事偷觑了其他人一眼，见三老爷陈瑛照旧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他连忙躬了躬身道：“老太太放心，小的明白了，一定把话带到。…”

    “等等！…”这一回还不等郑管事告退要走，陈衍却开了。，随即笑嘻嘻拖看着朱氏说，“老太太，兹事体大，府尹大人终究是管着京城这么大的地头，您这样的气话让郑管事带去，别人就要说咱们侯府拿大了。不如我和五弟一块走一趟怎么样？省得才些人捕风捉影，指量咱们家有隙可乘，又在那使诈离间呢！……

    “好好，你们一块去！…，朱氏这才转怒为喜，笑着点点头吩咐了一声，突然又看向陈瑛道，“老三，你看如何？…”

    陈瑛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便木着脸点了点头”随**待了一旁的陈汉几句。等到他们和郑管事出了门，朱氏便殷勤留着一应客人用饭，到时候再一块去自己的新居逛逛，但男人们毕竟不是女人，除却少数和侯府交情尚可的，大多数人都急着回去消化今天这一番事变，自然含笑婉拒告辞。晋王却是以到宋府借两本书为由”和宋一鸣一块走了。

    须臾功夫，偌大的福瑞堂就没剩下了多少人，二少爷陈清自是亲自将男宾请到了前头的三德厅，女客们则是随了朱氏往廖香院来。

    走在路上”韩国公夫人撇开了扶着自己的丫头，索性和朱氏一块彼此搀扶着走，又嗔笑着让年轻人走在前头不要管她们，等到渐渐和前头拉得远了，她才低声说道：“娘，您今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我商量商量，这就把这许多东西全都交给老三了！我不是心疼钱财，我只是心疼您一大把年纪还要搬出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地方！。”

    “没什么心疼的，老拖方住惯了，换换拖方也不坏，再说那地方我已经去看过了，单个院子比这廖香院还宽敝些。…”朱氏扶着女儿的手，脚下步子越发慢了，“给他这么多东西算什么？他能守住是他的本事，他要是守不住“……哼。那就是他没福分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那今天那个书呆子苏仪正好闯上门来，您怎么就不顺着他的。气？他一回来您房里就死人。这样不吉利的事哪怕是自尽，也该让他背上这么个名声！您还在人前给他说话，又让衍哥儿他们出去给他出头……。…。

    “你呀……都多少年了。怎么就还没个长进，不知道动脑子好好想想？…”朱氏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韩国公夫人，突然又想起了早逝的晋王妃，到了嘴边的下一句训斥也就再也说不出来了，“这事情的背后有的是名堂，你现在说我是为他出头，安知这就不是在为我筹谋？。，韩国公夫人被朱氏说得懵了。一路上又是好一番追问，好容易得知了一个大概”她只觉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就低声问道：“那眼下……眼下三丫头丢的东西可找回来了？…”

    “东西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只不过。翠楼已经拿下了，而且阿澜背后还有安国长公主，谅那些人再不敢翻出多大的huā样来！…”

    同一时间，在驶离阳宁街的一辆马车上，同车而坐的两人对视良久，那个老的终于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看这么一出猴子戏？…”

    “元辅大人说笑了”我那已故元妃出自韩国公府，和阳宁侯府也算是有亲，如今这么大的事，我自然得来看看。”晋王含笑说了这么一句，见对面那目光纹丝不动，他不禁尴尬了起来，好半晌才干咳一声道，“只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而且太夫人竟这样心胸大度，本以为会闹得不可开交，多个元辅坐镇也是好的……”

    “我只希望，不管是谁导演的这场猴子戏，都把善后做得漂亮些，不要引火烧身！。，“那怎么会？想来别人早已计议周全。不至于这么愚蠢的。况且，这把火也没烧完。

    宋一鸣眯了眯眼睛，旋即身子前倾了些，看着晋娄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个荐着的宫女呢？…，“元辅放心，她什么也不知起………”晋王突然噎住了，随耶强笑道，“我的意思是，想必这等小角色，什么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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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语如刀

﻿    送走了宾客，朱氏才一进廖香院穿堂，就只见郑妈妈仰了出来。她顺手把那沉重的拐杖交给了一旁的另一个大丫头，又任凭郑妈妈搀扶了自己的另一边胳膊，一面走一面问道：“里面这么多客人，你也不在旁边帮衬帮衬，等在这里干什么？老二媳妇和二丫头全都在里面，她们从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性子，你也不怕她们生事！”

    “老太太多虑了，少了我这个巡海夜叉，却多了两位镇山太岁，任凭二夫人和二姑奶奶多大的气性，也不敢兴风作浪。”郑妈妈悄悄压低了声音，见朱氏眉头一挑，随耶会意地舒展了眉头，她这才继续轻声说道，“长公主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几乎就当自己是主人似的招呼着应国公太夫人和南阳侯太夫人她们，再加上三姑奶奶妙语连珠。里头气氛活络着呢！”

    “看我这记性，竟是忘了她们。”

    朱氏笑着摇摇头，眉眼间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可临进正房之前，她却又站住了，眯缝着眼睛想了一想就吩咐道：“让你家当家的在外头好好留心，只要是小四和小五回来了，就立时让他们过来见我。还才，让下头的人赶紧收拾东西，既然定了。也不要让人嘲笑我恋栈着地方不去，趁早搬出去来得干净！”

    “老太太，自从您决定了之后就开始收拾，都已经差不多了，再说，也不差这么一两天吧？”郑妈妈一面偷觑韩国公夫人陈氏，一面低声说道，“刚刚罗姨娘也来过，让我三言两语给打发走了，知道您不喜欢她在眼前晃。”

    “就算知道才些人也是可怜人，我也不耐烦见。”朱氏轻哼了一声随即侧头看了看自己留在这世上最亲密的骨血”忍不住轻轻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但有些人，越是相处久了，越是会打心眼里感到亲近。你如今夫婿得意儿子儿媳又孝顺，权势财富没什么缺的，所以，不是我不把那些东西留给你“我只想给你找些真正的帮手。”

    朱氏这一席话，韩国公夫人险些掉下泪来，好半晌才强忍住，轻轻点了点头：“娘您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我什么都听您的。”

    “好孩子。”

    朱氏恍惚间几乎忘了韩国公夫人也是做祖母的人了，竟是忍不住迸出了这么一句，直到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方才反应过来。只这会儿听到明间隔扇门后头传来了好一阵说笑，她便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重重握着韩国公夫人没才松手，直到进屋子发现几个灯台都点了起来四处亮堂堂一片，她才忍不住笑了。

    “哎呀，诸位跑到我这家里来帮我败家了不成？大白天的，这烛台灯台全都点上了”这油钱蜡烛钱回头各位可得帮衬一两个。”

    听朱氏这一进来的头一句调侃几个老诰命顿时忍俊不禁。应国公夫人头一个指着朱氏笑道：“想当初你就是咱们当中最厉害的。如今老了，又看到你今天在外头那雍容大度还以为你真娈了性子，想不到还是这么尖酸刻薄！罢罢，我家里南海蜜烛还堆着许多呢，回头我给你送百八十根来，省得你再哭穷！”

    “那敢情好，这南海蜜烛素来是贡品，咱们家压箱底也寻不出多少来我正愁小四成婚寻不到好的，你这份大礼可送得比什么都及时。

    朱氏仿佛是回到了从前交际时与人斗嘴的时候竟是又反唇相讥了回去。而眼见她们俩一来一回斗嘴斗得异常愉快，老一辈的自然是微笑以对如韩国公夫人和安国长公主这样小一辈的则是忍俊不禁。但诸如马夫人陈冰这样从来没看过这番场面的，自然是莫名惊诧。只有陈澜见惯了老太太在人后放松之后的情形，这会儿见朱氏落座之后向她招手，她就从安国长公主身边挪了过去。

    两句闲话之后，朱氏还来不及问陈澜如今反应可还好，外间就传来了一个丫头的通报声，道是二老爷三老爷求见。闻听此言，隔扇碧纱橱后头的一应人等全都诧异了起来，应国公夫人更是第一个出声打趣道：“得了这么几注大财，正主儿想来也要上这儿表演一下孝顺儿子的模样了。快去快去，咱们在后头看热闹。”

    “对对对”也让我们见识一平母慈子孝的光景……”

    此话一出，安国长公主也笑着附和，南阳侯夫人自然就更唯恐天下不乱了。于是，朱氏只得顺势起身”又嘱咐陈澜就这么继续安坐在居中暖榻上别挪窝”自己却唤了马夫人搀扶着出去。到了外间坐下，她才点头吩咐把人请进来。不消一会儿，陈玖和陈瑛兄弟俩就一块进了门。年长却丢了爵位官职的那个这会儿神采飞扬，看上去倭佛是年轻了好些。年轻却袭封了爵位屡建大功的那个，眼下却面沉如水，仿佛刚刚不是分到了大笔家财，而是吃了大亏。

    “老太太……

    兄弟俩双双行礼之后，陈玖斜睨了一眼陈瑛，便字斟句酌地说道：“老太太，听说廖香院上下还在打点行装。三弟这才找了我一块过来。今天事情原本是顺顺当当，可被苏仪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这样一闹腾，只怕是满城风雨。这节骨眼上，不如您……。，“不如我怎么样？不如我继续窝在这里，成全一番母慈子孝的佳话？……朱氏突然厉声打断了陈玖的话，旋即就冷笑了起来，“我不管你们如今心里转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只告诉你们，如今这家当都分得干干净净，我是一天也不想在这儿继续呆了！要不是侯府家务事被别人有机可趁，皇贵妃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人，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朱氏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随耶就被那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嘴角都抽搐了起来。一旁的马夫人虽向来知道婆婆的厉害，可这般当着她的面对两个儿子疾言厉色，她仍是吓了一跳，这会儿竟是不敢上去帮腔说话，眼睁睁看着陈玖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口而陈玖这么没出息地软了脚，他后头的陈瑛更不好独自站着，只得不情不愿也跪了下来。

    “别人大约还指量我趁着苏仪大张旗鼓找上门，于是就借机闹个天翻拖覆，以为我这个阳宁侯太夫人是什么人！我十五岁嫁到了陈家，执掌这侯府几十年，在他们眼里就是那等短视愚蠢的人物？瞎了他们的狗眼！…”朱氏越说越怒，竟是就这么撑着扶手站起身来，“他们顺天府要查，那就让他们府尹带头来查，要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休怪我一纸题奏送上去，让他们知道我究竟是什么脾性！…”

    老太太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玖见陈瑛自始至终不说话，心头不禁大恼。他虽说此次分家得了不少好处”足够他下半辈子挥霍了。但比起三弟陈瑛仍然不算什么，没道理啖了头汤的缩在后头，什么都有他冲在前面的道理。于是，他就往后头瞧了瞧，竟是不动声色膝行后退了一些，把陈瑛让在了前头，这才干咳了一声。

    “老太太息怒，想来是三弟从前在朝廷中得罪了人，所以这才引来了这样的麻烦。多亏了您周全，这才维持了咱们阳宁侯府的体面这里，陈玖已经完全把自己摘了出去，顺势又加了一句，“别人想着趁着咱们侯府分家，再烧一把火起来，没想到老太太这般公允。他们自是无机可楚说来都是儿子们不孝，这才使老太太被人小觑了。”。

    此时此刻”别说隔扇碧纱橱后头的一众诰命们大为意外”就连马夫人也是莫名惊诧，几乎像不认得似的看着面前自己的丈夫。陈玖向来是在仕途经济上都不出色，可这两句话说得何其漂亮？然而，朱氏在面色稍雾的时候，陈瑛那脸却完全拉了下来。可是，该说的话全都给陈玖抢着说去了，他是忍了再忍。方才没有迸出什么冷嘲热讽来。

    “你们有这自知之明就好！…”朱氏从前对陈瑛百般忍让，究其根本，一来是为了相熟的几户人家败落的败落。倾顽的倾顽，自家也是风雨飘摇。又有个成了靶子似的晋王妃。如今晋王妃已故，她已是豁了出去，又确定了圣眷仍在，自然而然挺直了腰杆。

    这会儿她得理不饶人，顺势坐下身之后。又似笑非笑拖说道。“至于我是不是搬出去，和今天这事并不相干。小四和小五兄弟俩已经往顺天府去了，要是那边还打算继续借着由头兴风作浪，那就由得他们，只要那些蠢货背后的主子觉得这样做有效就行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顿了一顿，往后靠了靠方才吩咐道：“不用跪着了，让后头的诸位太夫人夫人瞧见，还以为我怎么不待见你们兄弟！老二，苏仪是你女婿，让人跑上了门撤野，你这岳父泰山难道是白当的？老三，状子的事你自己去琢磨，要是等我搬出去再让人寻上门来，丢得是你自己的脸！别以为结交的人多是能耐，得贵人青眼是能耐，结几门好姻亲更是能耐，真正出了大事的时候。能有一个人出来帮你。那才是真正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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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心如铁

﻿    阳宁侯府这好一场大热闹，有人看得心满意足，有人看得心惊肉跳，有人看得若有所思……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才闲去这种场合露个脸，就好比这会儿这间宽敞的签押房内，隔着一张小方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就压根没时间去想阳宁侯府是什么情形。

    在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杨进周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纪曦，不是我不信你，而是这消息。”这消息实在是太突然，你能确定。此时确凿无疑？毕竟，曲公公人在江南，我人在那里的时候都不曾与其有什么交往。

    此人为人处事诡异得很，你能担保他不是信口开河？。，“我不会这么轻信，所以得知消息之后，曾经通过姑姑旁敲侧击打探过，然后又用了些其他手法。…”罗旭轻轻用手指叩击着桌面”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之前艾夫人是咱们那位元辅女儿的事，是你告诉我的，而你是从你家夫人那儿知道的，至于你家夫人，又说是十有**曲公公那露的消息，论理皇上只要知道了，不说现在，当年就该把人撸下去了，可事到如今都没有消息，不是皇上认为时候未到……那就是不知情，你说我还能信得过曲公公？…”

    见杨进周沉吟不语，罗旭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随即转过身来：“当初鲁王死的蹊跷，姑姑因此一蹶不振，后来还是你们夫妇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自从知道皇贵妃的病故兴许另才隐情，我就开始查了，这一个月不够查得水落石出，可也足够查出很多东西。皇上登基之初，太后事事插手，因而武陵伯晋升武陵侯，整个朱家水涨船高。后来虽说随着太后辞世逐渐败落，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才，但风光过的家族，这野心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可比。…”

    “贪心不足蛇吞象。”

    杨进周不知不觉想到了如今已经败落得不成样子的杨氏本家。不觉自失拖摇了摇头”紧跟着也站起身来。见罗旭站在那侧壁的一张字前站着不说话，他就上前说道：“阿澜对我说过皇贵妃前临终的那些嘱托，我那时候没觉察到什么，如今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不要加恩武陵伯朱家，亲生弟弟托付老太太照应，却不让皇上加恩，而皇上一样样都照着做了”就连放出那两个宫女都从了皇贵妃的意思。…，“没错，皇贵妃虽然身体一向欠佳，但并不是如先头皇后那样的陈年耳疾，往年调养调养也就过去了，怎么会这么早故去？所以，说是武陵伯朱家想要再恢复从前的风光，想让皇贵妃求皇上把荆王记为己子，这绝对是有相当的可信

    “可如今皇贵妃已故。此事理应就到此为止了……，“哪里走到此为止。”罗旭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就一字一句拖说，“叔全，你毕竟是长在宣府，从来没在真正的豪门大家中厮混过。如果是换做你家夫人。此时大约就明白了。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荆王殿下能册封，是皇上一力促成，可以说，本朝以来，没有太子如他这般不是名正言顺口他非嫡非长”母系不显不贵，所以处境尴尬。在名门世家中若是要这样的庶子袭封爵位，除了你家夹人的三叔那种情形。那么，就只才将他记在拖位尊贵的嫡母名下。”

    “你是说。哪怕人死了，他们也想办成这件事？…”

    杨进周终于勃然色变。对于这些世家豪门的弯弯绕绕。他确实还缺乏必要的认识，更不要说这种匪夷所思的思量。见罗旭微微点头，他一下子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且，荆王殿下的生母，似乎尚未追封……

    “对”要不是为了这个。我就不费那么大劲查了！。”罗旭说着就忍不住那手拍了拍额头，满脸的苦笑和无奈。“皇上不封也就算了。长公主不至于不提醒吧？皇贵妃当年晋封之后，这德妃的位子就空着了，皇上好歹封一个，也能让这事情名正言顺一些。…”

    两个大男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了君心莫测这四个字，于是只能同时叹了一口气。只既然才了共识，他们就一块又回到原地坐了下来。

    “我想你怎么不顾忌讳跑来找我，也不去找四弟商量计议，大约是怕小家伙避不过他姐姐那一关吧？…”见罗旭丢了一个知道就别罗嗦的眼神过来，杨进周不禁哑然失笑，“说起来，你家夫友近些日子如何？在家里安胎可闲得住？阿澜虽说管事是不管了，但外头的消息还是一条都不肯放过，今天我估摸着肯定是跑阳宁侯府去了……，“别提了！”一说起张冰云，罗旭就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上决咱们一块喝酒喝醉了，那几条买来的蛇都没用上，前几天她嘴馋要吃，我哪里肯”结果和她软磨硬泡了半宿。唉，从前要哄她易如反掌，可自从……得，我这日子就不是人过的，偏生爹娘还都不在，我家小弟还成天和她腻在一块，什么都听她的！…”

    听罗旭痛苦控诉着孕期妻子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表情赫然是痛并快乐着，杨进周的嘴角自然是不知不觉上翘到了相当的高度。然而，当罗旭的下一句话迸出来时，他就笑不出来了。

    “不过，我都打听过了，这孕妇脾气越是大，生出来儿子的可能性越大，而孕妇越是嗜睡，生出来女儿的可能性越大。”。罗旭说着就冲杨进周挤了挤眼睛，“所以，你就别拖拖拖了，咱们趁早指腹为婚把事情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绕来绕去，你又绕到这事情上了！…”

    杨进周哪里肯在这种事情上再多费口舌，立时三刻调转了话题，“好了好了，你也不能在我这泡太长时间。长话短说，这谋划不是我的强项，你说我做，把事情筹划，，好。家里那两位都是身怀六甲的当口，不要把事情再蔓延到她们那去。…”

    “你在这练兵，其他忙你想帮也有心无力，没看你家夫人那样的情形，你也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当然，你我都是半斤八两，我那边的事情也正愁做不完呢，冰云一见我就埋怨个没完。打探消息的事我那些人绰绰有余，你就安心练兵，我今天来是知会你一声，万一有事你可以随时应变。相比我们，除了小四之外能得闲的人还才一个……

    杨进周见罗旭做了一个口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当耶苦笑道：“你还真会支使人。不过，这说来说去。毕竟是我岳家的事，我别的忙帮不上，但须知武陵伯次子还在我军中。而且皇贵妃临去时曾经嘱咐照应他的弟弟，我就在那些上头动动脑筋吧。你也小心些。你如今是以勋贵世子的身份当着文官，也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要抓我的把柄，再等十年吧！…”罗旭笑吟吟地眯了眯眼睛。脸上露出了一贯的自信”“想来今天我私入新营，明天就才人上书弹劾了。只是，真以为我会这么不长脑子，不寻借口打点好了再来？……

    剩下的一些时间，两人就在签押房里好一阵计议。又过了一顿饭工夫，外头大门方才打开，杨进周亲自送了罗旭出来，又让一直在门前守着的两个亲卫送了罗旭出营，跟着才命人把秦虎叫了过来。等人一到跟前，他就直截了当地吩咐道：“武陵伯的那个次子，我记得和你在一个千户麾下？…”

    “是啊，那家伙别扭得很，才出道就恩荫了一个百户，这还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后来有人爆出他是家里小娘养的”结果他气怒之下就和人打了一架，人缘坏透了。…，秦虎很少讨厌一个人，可对杨进周提到的那家伙却着实没有什么好感，见杨进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责才把此人在营中那种又想显示孤傲又嫌郁郁不得志的心思都说了，末了才又补充了一句”“大人说过让我收敛脾气”所以我和他没说过多少话，也谈不上什么不合。…，“那就好，这样的世家公子“只是家里娇生惯养的脾气，你冷着脸稍稍照应些，他反而很快就会贴上来。尽快把关系拉近，我要你打听些事情……”

    秦虎如今娶妻生子，从前那种直肚肠的憨厚还在，可并不是没心眼，这会儿略一思付就明白了。于是，他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等杨进周面授一番机宜，他又是点头又是再请教了一番，最后方才告退离去。

    另一边，当罗旭施施然回城，才一到皇城东安门，就被一个眼尖的小太监逮住了。那小太监三言两语说了乾清宫召见，继而就赶紧在前头带路，一面走一面还唠唠叨叨说着找了人多久，末了才说道：“罗大人是不知道，元辅大人为了您，还特意去了一趟阳宁侯府。…”

    “那可还真是劳动了！…，罗旭哂然一笑，随耶突然想起那边情形自个还没去打听过，忙问道，“对了，小公公可知道阳宁侯府那分家最后怎样了？。，“咳，甭提了，谁都没想到是那么个结局！。，那小太监大约是饶舌的性子，须臾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罗旭一面走一面听，等到了乾清宫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嘴角自是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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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新家

﻿    定府大街位于西城东北，因南邻皇城，北去什刹海不远，原来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府邸”而地名却是得自太祖初年封的定国公。只沧海桑田，当年的定国公一系断了传承“这爵位府邸都被朝廷收了回去。而那座曾经占地颇广的定国公府也已经完全失去了踪影，那块原先的地皮上被好几位朝官占据，当中占去了定府昔日大huā园的府邸原先住着一位御史，但随着人告老还乡，这房子也就腾了出来。

    陈衍这几年打理侯府庶务，正巧得知了主人要卖这房子的消息，于是就让人问了价格，几次三番拉裾下来。他和朱氏商量之后，便成功地用临安府一个三百亩地外加一片鱼塘的庄园换下了这座宅子，另外还捎带了大huā园里的各种huā卉树木外带一应家具。原就是打算万一将来分家，成婚之后的他就可以搬出去，所以上上下下整修一新，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眼下一辆辆马车停在门口，倒是把左邻右舍不少人家都惊动了。

    陈澜坐的是安国长公主的凤轿，一路上又都是大街，自然是四平八稳。而旁人见下车的时候赫然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健壮仆妇抱着她下来，自然有的羡慕才的嫉妒。然而，等她们进了仪门，一路走一路看四周的建筑格局，那心思立时转了过来。

    “门外看去那么不起眼的地方，这屋子却这般齐整！。，“就是就是……哎呀，这一池锦鲤，比咱们府里那一池可是分毫不逊色！…。

    “这小huā园一看就知道费了主人无数心思，尤其是这一丛牡丹，啧啧，是国色天香的上品，明年四五月，咱们可一定记得到这儿来赏huā！……

    陈澜见朱氏在众人的惊叹羡慕声中笑得满脸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那惬意舒心之态溢于言表，她不禁笑着对安国长公主说道：“小四的眼光不错，这座宅子的主人想来先头就是风雅人”如入卜做整修，就更显出了格局。侯府那地方毕竟是百多年了，又不能轻易动祖宗留下的格局，只能添一些改一些，拖方又才限，搬出来反而能透透气。…”

    “你说的是，皇上那是没法搬，否则一早就从乾清宫里头迁出来了……”安国长公主会意地点了点头，“所以宫城里头没法动。就只能在西苑里做文章。我从前住的那地方，还有后面的几座小宫殿，都是皇上登基之后慢慢造起来的，图个散心而已。你家老太太这回也不玩什么以退为进”索性干干净净搬了出来，让你三叔占着那地方折腾去。”

    安国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免有几分飘忽，但陈澜留心着朱氏。竟是没注意到这一茬。一行人虽是走马观huā，但在huā园里耗的时间却很不少，到最后朱氏到底逛不动了，就索性托安国长公主陪着几位还有余兴的夫人继续逛，自己则是和拉着韩国公夫人陈澜几个先回了正房。这边厢坐下才不多久”见陈滟竟是躲躲闪闪进了门，朱氏立时沉下了脸。

    “你还才脸来！”

    “老太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陈滟已经是径直跪了下来。因屋子里这几位都是朱氏绝对信得过的家人，她也就没了平日在人前的圆滑精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向来不愿意对我说外头的事，有什么不是我设法套出来，就是灌醉了再想法子……只他再浑，也不会不知道今天这么闹的结果，想来是有人挑唆了他，说如此一来遂了老太太的心意”必定是有害无利。他当官也好几年了，绝不至于像从前那么书呆子……”

    见陈滟脸色越来越差。最后甚至于几乎瘫坐在地上，陈澜心中不忍。又见朱氏亦是面露疲惫，她便出声劝道：“四妹妹，你不要再说了，老太太只是在气头上。四妹夫为人迂腐了些，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的，只没想到这一次他会这样糊涂。…”

    “罢了，你起来！。”朱氏终于是脸色和缓了下来，见陈滟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她就淡淡地说道，“要说错，也是我当年把你许配给他的错……

    陈滟吓了一跳，“洗忙摇头道：“老太太哪里话，我绝不敢埋怨您……。”

    “错就是错，老婆子我这一世做错的事情多了，没什么不敢认的！…”朱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色俱厉地迸出了这么一句，随耶就疲惫地往后头的软垫上靠了靠，“叫你起来就起来，我还有话问你。瞪刚澜儿对我说了苏家的一些情形，可终究是你这个当家太太最清楚，你且原原本本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目……，陈滟见韩国公夫人虽是仍对自己没有好脸色，可陈澜却轻轻点了点头，她这才扶着膝盖起身站好。她也不是蠢人”那些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提，只说苏仪在先头转了武选司员外郎和此次授了顺天府推官之后的反应”还才苏婉儿有望进晋王府的消息，其中不敢加入任何自己的猜测。果然，这话刚说完，一旁的韩国公夫人就轻哼了一声。

    “大人？这继妃尚未册立，竟然连夫人也选好了，他们以为上奏什么皇上就会准奏什么？惠蘅才故去没多久，他又要纳妃，又要封夫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见韩国公夫人赫然是恨得咬牙切齿，陈澜瞥了一眼面色黯然的朱氏，想了想就轻声提醒道：“姑姑这话放在平时，自然是没有错。可是，晋王毕竟是除却周王之外最年长的，如今膝下除了养在干娘身边的小郡主之外，就只有一个庶女，唯一的庶长子也已经天折了。而太子殿下也尚未有子息，皇孙辈的就只才周王的长子。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那些老大人们自然会担心皇嗣，只要建言上书，这样的小事皇上怎会不准？。，朱氏接上了陈澜的话，见一旁韩国公夫人的脸色异常难看，她不由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种种事情都挤在一块了，这事情至少有七八分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正好他继妃未定，唯一的儿子就死了！……韩国公夫人气怒难平，竟是脱口而出道”“安知是不是他自个……”

    “玥儿！”

    “姑姑！…”

    随着这两个叫声，韩国公夫人陡然醒悟，面上虽仍是阴霾重重，但终究闭口不再言语。而已经听见这些的陈滟冷不丁打了个寒噤，眼神中顿时露出了几许绝望的表情。直到发觉朱氏并未注意到自己，她方才勉强心安了一些。

    一时间，室内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开口的兴头。到最后，还是陈澜打破了这沉寂。她看着陈滟开口问道：“四妹妹，你可知道四妹夫在朝中可有什么交往密切的人？…”

    这单刀直入的问题立时把正满心悲愤的韩国公夫人拉了回来，而朱氏也露出了慎重的表情。陈滟则是犹豫了片刻，这才摇摇头说：“他这人眼高手低，因为是同进士出身，和那些同年都没有多少往来。而同乡则是更不用说了，云南那地方向来贫瘠，而他自己都不曾回过祖籍，更不用说和那些人往来了。倒是因为他受业于和宋阁老同年的滇中名士于怀于先生，所以和宋阁老颇说得上几句话，但因为他在武选司时和上司下属处得不好，宋阁老前些日子一直不太待见他……”

    “又是宋一鸣！…”这一回，朱氏眉头大皱，想要说些什么却硬生生忍住，好一会儿才沿哼道，“那个迂腐的书呆子，给人当了枪使也不知道！”。

    陈滟早就猜到了这可能，此时见朱氏愠怒，想到自己在苏家被苏老太太犹如防贼似的防着，如今在娘家也因为苏仪的愚蠢而难以做人，不觉悲从心来，竟是又跪了下去：“老太太，我如今里外不是人，就是回去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求老太太念在我也是陈家的女儿，指点我一条明路吧！…”

    自打出嫁之后，陈滟虽回来得少，可次次回来都是庄重大方。朱氏已经许久没看到她这样可怜的样子。她在沉吟”陈氏却看不得这番情景，当即站起身没好气地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样子！咱们侯府出去的姑娘，难道还得给那种穷酸欺负？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是和离义绝，也不能让那种人笑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朱氏原本颇为郁闷，可这会儿被女儿一席话给气乐了，“哪有你这么给孩子撑腰的？这些气话说着有什么意思，老二和老二媳妇是指望不上，有本事你日后给她去撑腰！。，见韩国公夫人满脸不服气，仿佛是立马就打算应下，朱氏不得不干咳一声道：“好了”四丫头你也不要再可怜巴巴求这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回头我对小四言语一声，他主意多，到时候看看有什么法子……。话说回来，小皿和小五去了顺天府这么久，怎么还没消息？”

    话音刚落，陈澜就听见外间传来了一阵喧哗，当耶看着朱氏笑道：“老太太说曹操，这曹操大约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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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真正的怜香惜玉

﻿    走了一趟顺天府，陈衍这一天的好心情完全无影无踪。

    有道是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这省城所在州府的知县难当，天子脚下的顺天府尹自然更难当。所以，他和陈汉拿着祖母阳宁侯太夫人的帖子一去，那位顺天府尹是千赔礼万道歉，又喝令人去把苏仪叫来赔情，可谁知道那位新上任没多久的推官竟是连影子都没有。可人是没来，状子他和陈汉却一块看到了。

    所以，此时此刻站在朱氏面前，他忍不住先狠狠剜了陈滟两眼，待到人依了朱氏的吩咐退了出去，他这才一字一句把之前的经过全盘托出，末了又沉声说道：“总而言之，抢在今天早上，这事情完全是设计好的。”

    陈澜见陈衍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就开口问道：“我记得，小四你是出了命案不久，就觉得翠楼不对劲，于是让郑妈妈牢牢看着她？”

    看到陈衍点头，她便看向朱氏道：“老太太，可否叫郑妈妈进来说话？”

    朱氏对陈澜的要求自然是无所不准，当即叫了郑妈妈进来。

    陈澜三言两语问了清楚，等郑妈妈退出去之后，她才一字一句地说道：“状子是今天早上送过去的，时间上完全不对。要知道，翠楼是四弟数日前就送出去的，眼下人不在府中，又有人牢牢看着，在外头她决计送不出这种东西来。更要紧的是，哪怕是人还在府里的那些天，郑妈妈也一直死死盯着她，甚至连她悄悄蛊惑檀香都看在眼里，所以要真是她定的状子，亦或是那手印真的是她的，恐怕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而且，是在红檐还活着的时候。”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片寂静。早就隐隐约约想到这一茬的陈衍自然还算面上撑得住，韩国公夫人却是面色巨变，反倒是年纪一大把的朱氏还撑得住。这会儿斜倚在靠枕上不屑地冷笑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澜儿你说得应当就是事实了。我不知道这里头有些什么名堂，只知道可怜见的皇贵妃，到死了还被人算计！不论是谁在背后谋划撺掇，他都别想轻易置身事外，否则我就把朱字倒过来写！”

    朱氏真实还是话语平淡，但越说越是激愤，到最后甚至重重一捶底下的暖榻，愠怒之色溢于言表。见些情景，韩国公夫人担心她又犯了老毛病，慌忙上前帮忙揉搓胸口，又是亲自喂水，末了才嗔怪道：“娘，你年纪大了，别这么激动。如今三丫头和小四这些小一辈的都已经长大了历练了，您只管在后头坐镇就是。倒是刚刚三丫头提到这事，要不要上顺天府……”

    “姑姑，这一条咱们商量的时候可以用上，可要用来当做陈堂证供，暂时却说不通，因为那时候便是些事真正立案，翠楼也不能一直由我们看着。但使她到了别人的手上，要翻什么供不能够？倒是小四……”陈澜微微一顿，看向陈衍的目光里头就多了几分深究，“人是你带出去的，可问出了些什么？还有，檀香空间是怎么回事？”

    前一个问题是陈衍早就有所准备，可问到后头这一茬，他就有些狼狈了。见朱氏和韩国公夫人都打量着他，他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这才说道：“翠楼一直不肯开口，我还是昨天用了些手段，这才撬开她的嘴，可她只说，是人拿三姐的金簪来见她，许了不少诺，包括将她嫁入富贵人家诸如此类的话。她这人还警觉，临摹了金簪样子悄悄向绿萼打听，得知是晋王妃当年赐给三姐的，这就信了，幸亏人拿下得早，否早真要是闹到顺天府……至于檀香……”

    陈衍偷觑了陈澜一眼，发现在姐姐看自己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赶紧抬起头说：“虽说之前就知道这么一回事，可既然商定好是看看她要如何闹，是否还有人继续和她接头，所以才放纵了她。我房里统共三个大丫头，都是从小服侍我的，我就没看出她这丫头这么死心眼，被人三言两语就说动了，是我管教不严！她这样儿愚忠，虽说留在我身边，就是留在府里也不合适了。不若看看天安庄张庄头那儿有什么好的良家，尽快把人嫁出去才好。听陈衍这么说，陈澜微微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心里却是欣慰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衍不像她是突然开始第二回的人生，那三个人都是从小到大同甘共苦的，况且檀香虽然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可好歹也是出自忠心——或许那忠心中还有丫头对少爷的思慕之心在，可也不是十恶不赦。

    相较面言，朱工还只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然，韩国公夫人对于这个从前并不怎么亲近的侄子，却是没好气地上前把人拉了过来，又在他的脑袋上重重拍了一记，这才数落道：“你以后是要作大事的人，怎么能这么滥好心？一个丫头，对你忠心是应该的，可自作主张就决不能饶恕，更何况她这自作主张里头，十有**是为了你能收了她的房，赏罚要分明，这种就应该立时撵到庄子上配一个粗汉，还挑什么良家！”

    陈衍这还是头一次被朱氏和陈澜之外的人敲打脑袋，意外之后少不得抱着头装可怜，却是丝毫没有和这位姑姑争辩。等到韩国公夫人说够了，又和朱氏低声商量什么，他才蹭到陈澜身边，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嘀咕道：“姐，要是老太太也和姑姑一个想头，你可帮我求求情……唉，本来是能阻止这蠢丫头的，可如今是咱们有意放纵，说起来就和诱人犯错不多。”

    “行了，知道你怜香惜玉！”

    陈澜不过是随口取笑，可陈衍却不依了，立时提高了几分声音：“这怎么是怜香惜玉！我可没有那些花花肠子，我心里就只有筝儿妹妹一个！”

    这声音着实大了些，别说陈澜在一愣之的俊不禁，就连正在说事的朱氏和韩国公夫人也闻声望了过来，紧跟着，母女俩就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韩国公夫人摇头叹道：“陈家的男人向来都最是三心二意，想不到却出了小四这么一个怪胎。我刚刚还和老太太说，你成婚之前给你挑个老实本分的放在屋里，听你这话看来是不用了。”

    陈衍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脸上还有几分心有余悸：“不用不用，绝对不用！”

    整整一上午都是卯足了精神，接着又是好一桩让人郁闷的勾当，此时韩国公夫人罕有地多出了打趣人的心思：“怎么，提担心杜阁老？杜阁老虽说是内阁次辅，可又不是只管你一个人的，这岳父给女婿小鞋穿传扬出去也不好听。况且，你那筝儿妹妹就这么厉害？又或者说，是你姐姐拘着你？”

    “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个。”陈衍认认真真地答了一句，见朱氏一下子愣住了，他才咧嘴笑道，“若是身边左一个右一个地添人，到时候我要是有了儿女，还分个什么嫡啊庶啊的，多没意思。我不想将来还重复咱们侯府现在的那些麻烦。”

    这话说得实实在在，哪怕想跟着韩国公夫人一道打趣陈衍一两句的朱氏也为之沉默了。至于陈澜则更不用说，瞧着陈衍已经褪去了青涩稚气的脸，她心里说不出的欣慰，飘忽的思绪甚至想到了自己这身躯的原主。

    若是那位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想来也一定会高兴的。

    “你这孩子。”朱氏终究是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只是唤了陈衍过去，宠溺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说道，“你能有这些见识，那些事情我也就放心交给你了。檀香的事情你自己去处置，只要把善后的都做好就行了。至于顺天府的事和翠楼红檐的事，也全都交给你去盯着，只随时禀报就是。你师傅还带着别人在后头花园逛，你小心扶着你姐姐过去吧。”

    知道朱氏和韩国公夫人多半还有话要说，陈衍答应一声，就扶着陈澜出了门。才下了台阶，他就冷不丁站陈澜做了个鬼脸道：“姐，我学姐夫那般一心一意，你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尽贫嘴！”陈澜横了小家伙一眼，走了没几步方才淡淡地问道，“你刚刚说翠楼交待的话，我怎么听着有分不尽不实？别人光是拿着我的金簪见她，她就当了真？须知她可是宫里呆过的人，不至于那蠢笨。”

    “呃……姐你也是的，就不能少动动脑子，多养养胎。”陈衍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才看了看四周，又低声说道，“陪那个拿着金簪的人过来的，是武陵伯府的人。”

    “武陵伯朱家？”

    陈澜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见陈衍丝毫不是开玩笑的意思，她这才深深蹙起了眉头。好一阵子，她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之前层层推演缺失的最后一环，这当口也为之豁然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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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拦路

﻿    倘若不是这宅子虽说已经收拾妥当，可终究是大多数人手都不曾随着过来，朱氏几乎就想留在这里不再回去。因而，最终上车离去的时候，看着这令自个十万分满意，日后可以安身立命的拖方，朱氏不禁流露出了几分不舍。还是陈衍在旁边哄着说不日就能搬过来，她方才露出了笑容，又少不得挥手和其余一众诰命等等告别。及至安国长公主和陈澜一块过来的时候，她说了几句招待不周的客气话，随耶就笑吟吟地看着陈澜。

    “日后我和小四小六搬到这来，若是叔全人在兵营不能回来。你索性邀上你婆婆过来，就是住几天也不要紧，纯当来做客，也算是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那要是我当不速之客，太夫人可欢迎？”安国长公主插了一句话，见朱氏一愣之后满面欢喜连声说求之不得，她就扑哧一声笑了，“那有太夫人这一句话，日后我兴许随时跑来叨扰了。要知道，我家那口子新官上任三把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歇在大理寺。要说可怜，我才是比阿澜更可怜，这上头的长辈几乎都没了，太夫人也连带我一块疼吧！”

    “长公主要乐意，想什么时候来都成！”朱氏说着就笑拍了拍韩国公夫人的手，又语重心长拖说道“你和长公主是妯娌，平日里也该多走动走动，别因噎废食，连正经亲戚都丢在一边，须知你可是小郡主的正经外婆。

    韩国公夫人被朱氏这话说得脸上一红。当即上前讪讪拖低声给安国长公主赔了不是。大约之前在屋子里母女独处的时候朱氏提点良多，此刻她的说话大见婉转，安国长公主听了不禁一笑，妯娌两个昔日的那点小芥蒂虽不能说全盘揭过。可也终究算不得什么大事了。而陈衍也接着朱氏的话茬说是请众人时时来做客热闹热闹，场面气氛自是极其融洽。

    这时候，瞅着空子的陈澜方才笑着对朱氏说了日后一定设法常来探望，又向韩国公夫人告了辞，旋耶和安国长公主一起登上了那宽敝的凤轿。

    等到轿帘落下凤轿徐徐前行，安国长公主才看着陈澜问道：“你家婆婆一向身体强健，怎么会今天说病就突然病了？可有告诉叔全？”

    “婆婆不让说，又说我之前答应了娘说要去侯府，再说老太太也盼着，所以才一力让我出来，否则我还真是不放心。”陈澜这时候也收起了笑意，忧心忡忡地说“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就突然咳嗽不止，再加上气喘，所以我把云姑姑和柳姑姑都留下了，就怕有事……”

    “之前已经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的林御医来诊脉，既然一喜没来报信，总不至于是什么凶险的毛病……只不过，希望我只是杞人忧天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时候犯病，实在是太巧合了，若是有人在算计你婆婆……”

    陈澜顿时勃然色变。今天这一连串事情，才些在她预料之内才些在她预料之外，但婆婆江氏的突然犯病却是她虽关切，却来不及深思的事。此时此刻面对安国长公主这样揣摩人心的猜测”她不觉狠狠握紧了拳头。

    “若真是才人在这种事上下黑手……那我绝不会放过他！”

    “这话说得好！”安国长公主轻轻揽住了陈澜的肩膀，这才一字一句拖说，“想来不用我提醒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亦或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想提醒你的只有一件事，须知你现在是双身子，你担心你婆婆的时候更得留心你自己。我那时候之所以常常在宫中安胎，就是为了防人暗算须知从怀孕到分娩，这段时候对于女人来说就是最大的鬼门关！”

    “我明白了！”

    陈澜这才镇定了心神，却没才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靠在安国长公主臂弯当中，这一整日的疲惫困倦渐渐袭来，她不知不觉就合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听得外间传来了极大的喧哗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这才自己虽然仍在凤轿上，可发现身边竟是已经没了人，而那些声音赫然来自轿外。

    “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敏捷地窜入了凤轿，赫然是随侍安国长公主的一个心腹婢女。见陈澜面露惊色，她连忙低声禀报道：“县主，半道上得了急讯，长公主就先离开了，说是不要惊动您，只用凤轿送您回来。如今已经到了镜园门外，只因有人拦阻求见，所以外头有些喧哗。县主请在凤轿中安坐片刻，等人打发了那不晓事的，立时就载您进去。”

    “有人拦路，是谁？”

    “你们不过是区区下人，难道要学那些豪奴败坏长公主名声？

    陈澜虽说此时仍然困倦未消，但仍是提起精神问了一句。那婢女尚未回答，那个陡然提高的声音就从轿外传了进来。听出是苏仪的声音，又是这样居高临下的指斥，她不禁眉头紧皱，当即一握扶手就对那婢女说道：“出去传话！就说如果是公事，要求见长公主，劳驾去长公主府；要求见我家相公，那就去城外营地。若是私事，男女有别，兼且我家老太太和我都身上不适”不见外客！…”

    那婢女立时答应，下一刻就敏捷地下去了。紧跟着，外头就传来了她冷冽的声音，以及好一会儿的安静。只是”那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给打破了。

    “海宁县主，我今天来，真的是有极其要紧的事！要是你眼下不见我，将来可别后悔！…”

    陈澜闻言自是眉头大皱。然而，想起苏仪闯侯府时的趾高气昂，不但是罔顾岳家的名声，而且更是分毫不给陈滟这做妻子的脸面。她就觉得那个人面目可憎到了极点，当耶也懒得再叫那婢女传话，而是扬声说道：“事无不可告人之处，苏大人不妨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言。…。

    “你………”

    凤轿外的苏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恶狠狠地看着那华贵的红销金罗轿衣，隔了良久，他才一字一句拖说道：“好，好，县主既然想听，那我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说了！县主可还记得，自己不久之前遗落的那件首饰？我言尽于此，告辞！”，苏仪高傲地举手一揖，随即径直转身大步离去。他本以为自己走上三两步，后头就会有声音出声将他叫住。未料到一步步往前走。足足过了百八十步”后头也是没有丝毫动静。到了最后”实在忍不住的他不觉扭头往后望，却只见那些轿夫把凤轿径直抬入了镜园大门。他不禁呆若木鸡。

    “过……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她故作镇定，肯定是！…”语无伦次地迸出了一连串字眼，苏仪终于从最初的意外回过神来，当耶冷笑道，“我就不信，你能忍着一直不来求我！。，在仪门前下轿，又命人厚赏了这些轿夫亲随，吩咐那婢女替自个向安国长公主道谢，陈澜从等在仪门的柳姑姑那儿得知林御医已经回去，江氏的病情并无大碍，她这才转身上了早已预备好的青布暖轿。因是安国长公主荐来的两个轿夫“这一路也是极其稳当，她坐在其中甚至还有余暇回忆刚刚苏仪的那几句话，嘴角不觉露出了哂然冷笑。

    也不知道这个书呆子是真的知道什么，还是道听途说得知了什么，竟然愚蠢到跑到这公然撂出话来，他难道以为靠着要挟逼迫。亦或是施恩援手，她就会相信他不成？

    还未进惜福居正房，陈澜就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那股药香。等从正门进去，这股药香就更浓烈了“进进出出的丫头见着她都偏身行礼，但大多都默不作声，直到她进了西屋，见到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的江氏，又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这才仍然让云姑姑留下看守，只把柳姑姑叫到了外头。

    “林御医可才交待过别的什么话？，。

    柳姑姑偷觑了一眼陈澜的脸色，这才低头说道：“林御医说，如今时气不好，京城里感染风寒的人多，老太太底子虽好，但也要注意。据说，有好几家勋贵大臣府邸。就是因为上上下下不少人都感染了时气，近来都闭门不出。…”

    ，恍如说？。，，恍如说武陵伯府。”

    陈澜想起今天作为朱氏的本家，武陵伯府竟是一个人不见，而此前陈衍给自己带来了那样的消息，她不禁嘴角向上一挑。然而，她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岔开话题问道：“早上打发了芸儿去看五妹妹，她可回来了？…”

    “回来了……柳姑姑轻轻点了点头，思付片刻就小心翼翼地说道，“芸儿回来就对我嘀咕说，光华庵并不是大庵，但庵主**为人正派，就是规矩太大，不过看上去五小姐的日子过得还好。只是那拖方终究是太偏僻了些，又不如侯府或是咱们家戒备森严，悄就怕有什么不长眼睛的登徒子亦或是其他麻烦。”

    芸儿向来是才什么说什么的性子，陈澜自然知道这番话绝不会是柳姑始杜撰，当即点了点头。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有空思量这些，外间就通报进来，道是镇东侯府派了一位妈妈前来探望，她自是连忙让柳姑姑前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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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得已

﻿    回京之后，陈澜原本也打算过去拜望镇东侯夫人，但婆婆江氏道是之前去过一次，镇东侯夫人病情反复，所以被侯府婉拒，后来萧朗还亲自来道了歉，她也就只请云姑姑去探望过一回。此时此刻，打量着面前这个来自镇东侯府的年轻仆妇，她不禁有几分错愕。

    这豪门世家之中的女佣。能够被称一声妈妈，管出门拜望和各处送礼的，向来至少得四十往上，深得主家信任的。然而，眼前这位叶妈妈却顶多二十五六，人生得高挑秀丽，不但穿着体面，而且那种不卑不亢的谈吐举止，让人一看就觉得不像下人。更像是哪家的年轻媳妇。因而，寒暄过后，陈澜就笑道：“要不是瞪刚外头通报一声，叶妈妈这样进来，我可是决计不敢认的……

    “不怕杨夫人见笑，奴婢是我家夫人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夫人又让我跟了她姓。经一手调教，奴婢又得夫人怜惜许配的家中管事，其实只是福分深厚而已。…。坐在小杌子上的叶妈妈含笑欠了欠身，“倒是奴婢一直听夫人说起杨夫人大名，今次才终于有缘拜见……

    听叶妈妈并不避讳弃婴的身世，陈澜心中一动，自是对其更加另眼相看。

    瞥了一眼旁边炕桌上撂着的那张礼单子，她就说道：“原本今次叶妈妈来，老太太该当见见你的，可不巧的是今日白天老太太身上有些不爽快，所以只能怠慢了。还请回禀镇东侯夫人，他日病情大好了，就请到镜园来多多走动，我也不说什么做客的话，只当是一家人吧。”

    “多谢杨夫人”奴婢回去一定回禀我家夫人……叶妈妈连忙起身屈了屈膝行礼。待重新落座之后，这才轻咳了一声说，“我家夫人一直都说，世子爷年方弱冠便到了京师，结果又去了江南”人生地不熟不说，人情世故又差了些，所幸有贵府太夫人和夫人照拂，她心中一直感念。太夫人还古道热肠为他的事情张罗许久，要不是我家侯爷一直在外分不开身，夫人又是病情反反复复，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叶妈妈突然提到这一茬，陈澜未免有些纳闷。当下虽只是含含糊糊谦逊了一声，却冲云姑姑点了点头。果不其然，等到云姑姑招了招手把丫头们都带了出去，叶妈妈便没有再遮遮掩掩，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我家夫人刚刚得了消息，前方大胜，朝鲜内乱，大王和世子全都丧了性命。国中大臣拥立了一位宗室，如今上书请降，辽东战事大约也差不多到头了……

    “此集当真？……

    见陈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刚刚还有些懒散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叶妈妈心头一凛。头便略略又往下低了低，这才低声说道：“老爷这大胜之后，恐怕是要回朝。升官加爵这些俗套，我家夫人妇道人家。自然是一切唯听上命。我家夫人心里担忧的，就只有世子爷的婚事。近些日子有些消息传出来，道去……道是我家世子爷兴许会尚主。”。

    尚主！

    此话一出，陈澜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虽说本朝驸马仪宾并不是不能做官，但其中的名臣终究只是寥寥无几。而勋贵世家之中虽热衷将自家女儿匹配皇子，却鲜有将公主迎回来当宗妇长媳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宗族宗祠之中的序位实在是麻烦。而且娶个公主远不如嫁个女儿是王妃来得划哼算。更何况”她隐约记得，如今正当婚龄的公主似乎只才那么两三个。

    “是哪位公主？。，“是记在淑妃名下的永平公主，今年才过十三岁。…”

    问的人一语中的，答的人亦是言简意垓，紧跟着就是好一阵子的沉默。陈澜思量了许久，这才再一次开口问道：“敢问叶妈妈，尚主的消息有几分准？。，“杨夫人，这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据我家夫人打探，淑妃娘娘提过此事之后，皇上仿佛也有意动，只尚未下明旨。…”见陈澜眯起眼睛，仿佛决断不下，叶妈妈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了几分惶急，“我家夫人虽可以趁着正式的消息还没下来，给世子爷立时三刻安下婚事，可倘若那样，违逆之意太过明显，还会有人说侯爷是挟功自傲，所以我家夫人踌躇之下，只能厚颜来寻杨夫人。我家夫人如今病情已才缓转”若不是这样登门惊动太大，本是该亲自来的……

    陈澜知道叶妈妈这不是客气话——倘若是镇东侯真的逼得朝鲜国内大乱，国中大臣另立新君更上表请降，这一趟功劳必定是举世瞩目，到时候有人揪出镇东侯夫人特意到镜园来的消息，那就什友都做不成了而且，萧朗曾经于她有救命之恩，江南一行又是彼此多有**，这么大的事情撂开手不管怎么也说不过去。可说到底，却是圣意如何最重要。

    “还请叶妈妈回复镇东侯夫人，这事情我心里才数了。…。

    尽管陈澜没才明说答应还是不答应，但这样的表示就已经让叶妈妈大喜过望了。她慌忙站起身来俯身磕了三个响头，继而才站起身来：“杨夫人如今正是调养安胎的时候，原本不该拿这些事情来搅扰，实在是我家夫人在京城并无多少人脉，此前也不好和人交往，所以……”。

    “叶妈妈不用多说”我明白。”陈澜打断了叶妈妈的话”见其没了起初的镇定自若，站在那里有些讪讪的。便笑道，“萧世子曾经说过，镇东侯夫人从前在奴儿干都司，真真正正是镇东侯的臂膀，如令人在京城养病，镇东侯和将士亲朋都不在身边，有些难处自也难免……

    “多谢杨夫人体恤，多谢杨夫人体恤！…”

    留着叶妈妈又说了一阵子话，陈澜随即又叫了云姑姑进来，将礼单子递了过去，示意预备一份回礼。等人一走，陈澜坐在这偌大的屋子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想来如镇东侯夫人那般精明强干，甚至为此忽视了儿子的人物，如今不得不到京城养病，而且连儿子的婚事都没法自主，那种惶然等闲决计是不足为外人道。可镇东侯夫人却为了此事来求她这个晚辈，足可见事情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关键时刻，她也知道太子那边指望不上……。”

    陈澜喃喃自语了一声，突然顿住了，停在那里思量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苦笑了一声，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邮虽说东宫已定，可还真是少才这样的太子。说是亲近人不少，势力也不小，但真正却是个空壳子。而且坐上了那样的高位，就更不能结党争权，否则便是下头的活靶子——也许，晋王及其党羽在立储时隐忍退缩，想的不外乎是把人捧高了再摔下来。

    戌时许，之前睡了过去的江氏终于是醒了，精神也比早晨大有起色。陈澜在旁边亲眼看着庄妈妈喂食，又去亲自看过药方，还想尝药的时候却被江氏一力阻止，甚至没能再呆上一会就被轰回了房。于是，她只得在怡情馆中派人时时打听，待得知江氏再次睡下，她就吩咐人去请了庄妈妈过来。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对这位江氏多年的心腹撂出了义母安国长公主的怀疑。果然，庄妈妈立时脸色变了。她几乎是霍地站起身，眉头紧锁了一会儿就愧疚地跪了下去：“夫人，是我疏忽。前两天才从前服侍过老太太，后来嫁出去的一个丫头来磕头，老太太一时高兴就留着人多说了一会话，还留了饭。她那会儿咳嗽过好几次，我也没太留心。那次之后，老太太似乎就才些恹恹的……

    “去查，但切记不要惊动，就连那个丫头也是一样！…”陈澜吩咐了一声，见庄妈妈连连点头，又额外补充道，“只需探明她平日多半和什么人来往，是如何起意来见老太太，那时候是否得了病，什么病，如今怎么样了，一样一样都得打探明白！…”

    夜色笼罩下，镜园各处甬道上的明瓦灯都渐渐点亮了，但前院却因为主人不在，大多数地方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因而，当二门上的人突然看到不远处几盏灯笼直奔这儿来，全都既是诧异又是好奇，待到认出了那几盏灯笼中间的人，一帮人全都高兴了起来。

    “是老爷！……

    “老爷回来了！…”

    睡下好一会的陈澜朦胧间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刚刚躺下时那种七上八下的感觉顿时无影无踪。回应了他的轻吻，她就轻声问道：“怎么就回来了？…”

    “傍晚正好陛下召见，之后就让我回家一趟，正好遂了我的心愿。”。杨进周轻轻揉了揉陈澜那光洁的额头，这才说道，“今天阳宁侯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娘那里我刚刚去瞧过。

    你也是的，操心这些那些就算了，这事情还瞒着我……，“知道了知道了，一回来就罗嗦这些，旁人看见哪会相信你是冷面杨！…。陈澜嗔怒地横了他一眼，又随手把身边的一个大靠枕递了给他，“是呆一会还是呆一晚上？如果今晚还要走，陪我一块歪一会，咱们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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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前夕

﻿    说是说说话，可只是彼此间闲聊了几句，杨进周就发现陈澜已经睡熟了。那轻轻的均匀呼吸声中，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满头长发就这么散落在枕头上，散落在他的臂弯里，甚至还有几缕缠绕在了他的肩头”用手去抓又调皮地枯上了他的掌心。看着她宁静安详的睡姿，他揉按了两下她光洁的额头。见她仿佛不舒服似的挪了挪脑袋，他不禁笑了。

    “说实话，我真不想带你回京城来。江南那地方虽说直到我们走的时候，也没完全理清楚头绪，但毕竟天高皇帝远，上头又没有顶头上司，日子比这惬意多了……

    见陈澜依旧睡得香甜，他哑然失笑，又弯下腰来，耳朵贴在她小腹上那一层锦被上听了听。

    好半晌没听到任何动静，他先是自失地摇了摇头，随耶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给她掖好了被子拉上了帐子，这才跃拉了鞋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到外间穿好了鞋子，见云姑姑柳姑姑上了前来，杨进周这才吩咐道：“夫人如今身体要紧，老太太又病了，我不能时时回来，家务事你们两个多担待。”

    云姑姑柳姑姑自然连声应是。见杨进周若才所思，仿佛还想嘱咐些什么，两人对视一眼，云姑姑就轻声说道：“老爷这些天都不在家，才件事一直都没法禀报。事情是这样的………，云姑姑言简意炫地把金簪的由来等等如实道来，见杨进周先是皱眉，随耶脸上的冷意渐浓，她便谨慎地没再往下说，只是垂手站在那里。

    “这事情我知道了。”惜字如金地吐出这七个字后，杨进周便再没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叮嘱了一些别的琐事。字里行间满是各种各样的关切。一直等云姑姑和柳姑姑一路送了他出二门，他在下台阶的时候方才突然停了停，“这事情我会设法盯着，不要告诉夫人我知道此事，免得她又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担心来。如果可以。少让她出门。”，嘴里这么说，可出了大门上马，杨进周一挥马鞭，心里却犹如明镜似的透亮。要是他的妻子真的关在深宅大院只管相夫教子，那还是她么？

    “只希望长公主也体恤体恤，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千万别拿去告诉她！”。

    陈澜一觉醒来时，就已经是大天亮了。枕边空无一人，昨夜的温言软语仿佛只是梦幻。她歪着头竭力想了想。依旧记不清楚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到最后自然而然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在床上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她方才随手划拉开了帐子。不用呼喊，下一刻就只见芸儿匆匆近了前来：“夫人才什么吩咐？…”

    “老太太那儿如何了？…，“老太太晚上睡得安稳，一大早就起来了”精神比昨天大有起色。戴总管已经让人送子帖子去太医院，大约再过一阵子就会有人来诊脉。”。

    陈澜在芸儿的搀扶下费力地起身，更衣梳洗梳妆之后”她隔着高丽纸糊的窗户往外一看，就只见是外间一片大亮，当即忍不住问道：“怎么，是下雪了？…”

    “是啊，巡夜的婆子说。下了一晚上的雪呢！幸好昨晚上老爷走的时候天色还好，否则大雪天里出城赶路，那可就苦了。…”芸儿熟练地给陈澜披上了一件半袖披风。又到前头半蹲着扣好了一个个的扣子，随即才站起身说，“昨晚上是云姑姑柳姑姑一块送了老爷出去的，她们还特意预备了大毛衣裳和兰州姑绒的大氅，就算化雪之后又冷了，想来也不要紧的。…。

    “都是我们预备的，那你干什么去了？…。说话间。柳姑姑就进了屋子来，行礼之后就笑道，“从前只觉得芸儿做事太过风风火火，可昨晚上却多亏了她。云姐姐送走了老爷。就去老太太屋子里守着了，我一个人巡夜照管不过来，就叫上她一块。亏得她惊醒”否则马厩里之前两个马夫烧着给老爷亲随的那个炭盆扔在那，也许真得出大事情。夫人看她连眼圈都熬红了”这一晚上可比平时少睡一个多时辰……

    陈澜对芸儿素来信任，听到柳姑姑这番夸奖，又见芸儿那红脸的模样，不禁更是笑开了：“听到了没有，做事出色就不要谦逊，否则就假了！这几天你就多多担待，巡海夜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等老太太病好，就让老太太做主，给你好好挑个如意郎君！。，“夫人！…”

    见芸儿面露娇羞，陈澜微微一笑，索性撇下她和柳姑姑一块出了西屋。到明间里坐下，很快就有人提着食盒上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早饭，从粥菜到面点一应齐全。等到用完撤下，陈澜发现芸儿还没从里间出来，不辜哑然失笑，索性就向柳姑姑问起了昨夜杨进周回来可还留了什么别的话。再一次听到那些琐碎到无与伦比的叮嘱关切，她心中一暖，脸上却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也是的，家里又不是没人，还生怕我吃不好睡不好似的，一一，一一柳姑姑。让外头预备暖轿。咱们去看看娘。

    确认江氏的病情确实比之前好转了许多，太医院的人请脉之后也说并无大碍，陈澜才算是真正定了心，当即也懒得坐轿子回去，索性就在惜福居东屋里起居。只不过，仿佛是老天爷为了补偿昨日那一整天的奔忙，这一日她闲得几乎有些发慌，直到傍晚陈衍突然跑了过来，她才算是有了些精神。

    “怎么又来了？。，“姐，难道我来陪你和伯母“你还不高兴？。，陈衍刚刚进去给江氏问了安，还捎带上了自己从寺里请回来的平安符，逗得江氏合不拢嘴，这会儿在姐姐面前，也是一样笑嘻嘻得没个正形，“再说，我高兴着哪！你不知道，昨天的事情满城里都传遍了，人人都说老太太雍容大度”三叔那个哑巴亏吃得才苦说不出，嘿，今早上他见着我破天荒连教训也忘了“……哼，他也不看看。这满家里的下人不少都和别家有亲。他从前那嘴脸早就都传出去了！我还听说，他昨晚上在庆禧居里为了一丁点小事发作罗姨好……啧，拿女人撤气，他也越活越回去了！…”

    陈衍大约是真的高兴极了，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见陈澜含笑看着自己，他才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好意思来，轻咳一声就恢复了在师傅和韩先生面前的正襟危坐。瞧见他这幅样子。陈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知道矜持了？。，“这不是在人前装太久了，所以在这儿就不想再装了么？。，眼见陈衍可怜巴巴地瞅着自己，陈澜到了嘴边的责备提点也就说不出来了。思付片刻”她就问起顺天府的那桩案子，得知苏仪这个推官还是硬顶着，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随耶才说道：“昨天我坐车回来的时候，他曾经拦车要见”结果被挡住了。

    “什么？他竟然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陈衍顿时火冒三丈，霍地站起身来，下一刻才在陈澜的目光下又气呼呼拖坐了下去，“我知道了，回头我一定想个法子好好教训他一下。绝不让他有机会出这幺蛾子！。，陈衍既然揽下了苏仪的事，陈澜心中也就放下了这一桩。然而萧朗的事，她思量片刻就决定不对小家伙提起…一两个人是不打不相识，可陈衍自己才是刚到成婚的年纪，让他去打听这种事总不相宜。因而，听他满脸〖兴〗奋地说起定府大街的新房子，她临到最后就笑着说道：“，记得乔迁的时候请上你罗师兄去镇一镇，也借借他的福气！…”

    “知道知道，罗师兄一早就答应过了，姐你就放心好了！…”陈衍连连点头。随即又贼兮兮拖笑道，“不过，他自打听说你和罗家嫂子一块有了身孕，就一直在思量指腹为婚。听说连天上一对地上一双的风声都放出去了。就不知道到时候生的都是儿子或者都是女儿，他怎么收场！对了，姐，听说近些日子晋王府的人总是在外城转悠，镜园要是在外城有产业，千万小心些，我总觉得来者不善！”

    前头半截是打趣，后头半截就突然变成了正事，饶是陈澜素来习惯了陈衍的说话方式，这会儿也有些接不上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小家伙，她心里却是不免记下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是风平浪静，陈澜倒是派人去过安国长公主府，可得知人在宫中西苑小住，没办法的她也只得耐着性子等。可等来等去，安国长公主不见出宫，辽东再次大胜以及朝鲜上书请降等消息却已经传了过来，此时正是年关将近，京城上下自然又喜庆一片。在上上下下齐欢腾的氛围之中，朝会上阳宁侯陈瑛回肃州的归期却定了下来——一明年二月。

    虽说一西一东同是大胜。但在朝野中分量自是不同。因而，这一天阳宁侯陈瑛回到侯府的时候，那脸色赫然是毫不掩饰的阴沉，连带侯府中的下人都不由得心中打鼓。虽说一面是立功不断又名正言顺袭封的阳宁侯三老爷，一边走过了气的老太太和乳臭未干的四少爷，可谁知道这胜负究竟如何？

    于是，这天夜晚陈瑛没有宿在罗姨娘或其他侍妾的〖房〗中，而是在书〖房〗中消磨了一整夜，自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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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卑劣

﻿    第四百六十三章卑劣

    光华庵位于正阳én外正西坊的光华胡同。当年建都京城的时候，太祖皇帝对于在城内大建寺庙道观很不热衷，因而整个太祖年间，内城除了那些元大都甚至久远的年代留下来的寺观之外，没有添一座，至于尼庵就不用说了。如今百多年来虽66续续整修重建了不少寺观，但内城仍是少有尼庵。

    即便如此，陈汐作为阳宁侯府的千金，在内城修行是轻轻巧巧就能做到的事，可她偏是硬选中了外城的光华庵。她这一坚持，陈瑛又点头，罗姨娘和陈汉也没有其他办法。

    前几天侯府分家的勾当闹得沸沸扬扬，可青灯古佛前的陈汐却几乎感受不到那种气氛。陈汉倒是来寻过一次，被前头的尼僧拒之于én外之后，只得打了一个妈妈来，对她说了那些事情，她在明面上却不为所动。这天早上，当做完早课回到自己的静室时，她却忍不住又从箱底下找出了陈衍转j给自己的那张纸，眉头一会皱紧一会舒展，竟是久久决断不下。

    襄阳伯毕竟生死不知，倘若她真的如先头设想的那么做，到了那边面对的也是对爵位虎视眈眈的极品亲戚。父亲陈瑛得了那大注家财，又招惹了那样的官司，一时半会总会消停些，没时间搭理她。这尼庵供给不缺，日又清静，她何苦一定要把自己陷入那种境地，再去过那种和人勾心斗角的日？富贵日她已经过得厌倦了，还不如就这么一路平淡下去……

    “三姐，我没你的心志胆识，也没你的机敏果断……”

    陈汐轻叹一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撕掉那张纸，突然只听外间传来了一声咳嗽。在一瞬间的挣扎之后，她立时把东西重放回了原处，又锁好了藤箱。从里间走出去，她就看到一个中年尼姑进了én来，正是庵主**。这位三十许人的尼姑虽说是剃了，可却是眉眼如画，一身僧袍别有一番明媚风情，可偏是不苟言笑面sè肃然。也正因为如此，此前陈汉都被挡在了外头，曾听说过不少尼庵都有腌臜勾当的她终于是放了心。

    简短的寒暄过后，**便说道：“你虽是侯府千金，尚未剃度，侯府又送了两个仆fù过来服shì，可若单单是念佛抄经，于身心无益。这寺后除了几亩菜地之外，还有一块小hu圃，如若你愿意，就j给你照料可好？”

    听到是这么一件事，陈汐顿时愕然。仔仔细细想了想，她看了看水葱似的双手，随即就抬起头来：“多谢庵主一片苦心，那hu圃就j给我吧。”

    “hu圃里有腊梅，有红梅，都是过段时节就会开的，虽说天冷，可你也不妨多多用心照料，如此等到hu开的时候，和你在侯府中拥裘赏雪赏梅又大有不同。”说完这话，**合十颔，也不等陈汐开口就径直转身出了én去。屋檐下的一个中年尼姑慌忙迎上前来，还来不及开口，**就淡淡地说道：“我已经对她说了。虽说她是侯府千金，可既然想出家，就该把有些杂念都抛在脑后，否则到这佛én清净之地来作甚？”

    “庵主说的是。”那身材微胖的中年尼姑连声应是，但随即又陪笑道，“庵主您向来不屑j接权贵，又不让人上那些豪én化缘，单靠那几亩地和少得可怜的进项，实在是在外城难以过下去。阳宁侯府每月送来那二十两，如此上下都能过得，而且看那位五小姐并不是骄狂任xìn的人，那片hu圃j给她不会有错的。”

    “我只是不喜欢那些豪én居高临下的嘴脸……好在陈五小姐人确实还好，但愿她能解开心结。”**捻动佛珠念了一声佛，往前徐徐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却是沉声吩咐道，“只那hu圃靠近后én，出去就是那条斜街，你记得吩咐人小心én户，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是是是。”

    陈汐向来不是温吞水的xìn，**既然说了hu圃的事，她便带着陪过来的一个仆fù到后头去查看。因是听过那几个小丫头的哭诉，她此番特意只选了两个没了丈夫的中年仆fù过来，耳根反而得了清净。这会儿见着那一株枝干弯弯曲曲的老梅，她不禁油然而生喜爱，自是拉着那懂得些园丁之术的仆fù东问西问，折腾了一下午方满头大汗地回来。

    多了一桩挂心的事情，她顿时连每日早课晚课都jīn神奕奕，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庵主在眼里，心里自也高兴，又因为那掌管伙房的尼姑三番两次说话，她便渐渐吩咐但凡陈汐去了后头hu圃，别人就回避一些。于是，乐得清静的陈汐几乎是一整天都泡在那儿，也不理会手经常冻得僵，十指因为hu锄而磨出了不少水泡。

    这一日上午，她打了两个显然有些提不起jīn神的仆fù，自己和平常一样在hu圃中忙碌，可不多时就气喘吁吁靠在了那株老梅上休息。那顶在背上的虬结如今她都已经习惯了，靠着靠着，她突然一时起意，竟是半眯着眼睛一字一句yín起了儿时学过的那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突如其来接上的下两句诗顿时让陈汐心神巨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看去，见是这些天一直都紧闭不曾开过的后én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下了én闩，此时正虚掩着，而距离自己没几步远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身披轻裘的年轻人，尽管那模样她并不是十分熟悉，但她却记得自己一定是见过的在惊恐中反反复复搜寻了一番记忆之后，她的脸sè顿时白了。

    “你……你……”

    “这凌霜红梅四个字用在陈五小姐身上，确实是贴切不过。”

    尽管对方笑得温文，话里话外却满是赞誉，陈汐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高兴来，心底惊惧甚。直到指甲因为紧握拳头而深深陷入了手心中，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一阵阵袭来，她方勉强镇定了心神，但嗓却不可避免地多了几分沙哑。

    “晋王殿下到光华庵这种尼僧清修之地来，不止有何贵干？”

    “本王只是一时起意经过这儿，得知五小姐在这儿清修，所以来探望探望你。”晋王仿佛根本不在意陈汐那种反应，不动声sè地又上前了一步，“怪不得当初阳宁侯对我提起此事的时候，满脸的惋惜和愤恨，任凭是谁，如此出sè的千金却落得要遁入空én的下场，做父亲的都免不了会恼羞成怒。听说襄阳伯家那些亲戚闹得很不像样，所以阳宁侯打算上书，请皇上以断了直系为由收回襄阳伯爵位，也给已故襄阳伯一个追封。”

    陈汐已经打定了破釜沉舟的主意，倘若晋王有什么不轨举动，她就是拼着xìn命名声都不要也要大声嚷嚷开去，然而，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话，她却几乎觉得一颗心都完全冰冻了起来。怪不得父亲会一回来就把她送出府，怪不得父亲甚至宁可去忙活六娘的婚事，而把她撂在一边，原来，他早就有好的打算，深的谋划

    “殿下究竟想怎么样？”

    “只是怜香惜yù之心罢了，五小姐无需过虑。”晋王风度极佳地微微颔，竟是没有继续上前，“不过，五小姐当初选定光华庵，大约是因为这尼庵在外城风评极好吧？说来那位**大师确实是一等一的古板，所以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从他处入手，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今日正好不在，哪怕是在，我也希望五小姐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二公和五公着想，为罗淑人着想。”

    这赤1u1u的威胁让陈汐一下咬紧了嘴nt。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了那株老梅，好半晌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区区一个陈五，值得殿下如此用心良苦？”

    这一次，晋王却没有答话，而是微微一笑，心里却是颇为得意。当年威国公罗明远回朝入主中军都督府时，一起回来的还有好些正值壮年的军官，如今两三年过去，这些人都已经今非昔比了。若不是得人提醒，他恐怕还想不到，同样是在云南都指挥使司浸yn多年，而且据说和军中上下关系极好的阳宁侯陈瑛，对于这些人具有非同小可的影响力。

    哪怕这种影响力因其离京两三年而有所降低，但是，陈瑛的手中，还扣着那些有杀伤力的东西，这就不能有任何小觑了只是，陈瑛的胃口太大了些，所以他不得不用些手段把控住人，但除却手段，纽带却也不可或缺，两人都默认的筹码之一，便是眼前的陈汐了。

    “不知道五小姐想清楚了没有？”

    正当陈汐因为紧紧扶着那株老梅而几乎折断了指甲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哨，紧跟着，虚掩的后én竟是有一个人闯了进来。那形似亲随的汉步走到晋王身后，几乎是用低的言语禀报了几句。下一刻，晋王的脸sè就倏然变了。

    “可恶”晋王轻叱一声，随即就看着陈汐道，“天下虽大，但有些事情却已经注定了，还望五小姐量力而行。**虽正派，可是哪怕真的要她一条命，却也是易如反掌”

    说完这话，晋王就再也不多言语，匆匆从后én退了出去。一上停在斜街的那辆马车，他就看着里头那人怒骂道：“难道是泄1ù了风声？镇东侯夫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上这儿来？”

    “殿下息怒，小的敢担保没有1ù出任何风声据说是镇东侯夫人突然做了一个怪梦，这突然起意带着人前来庵堂上香，所以……”

    “不用所以了”晋王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旋即面sè狰狞地吩咐道，“让她们死死盯着人，要是出了任何纰漏，你们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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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救星

﻿    在京城养病将近三年，镇东侯夫人叶氏鲜少在人前露面过，再加上镇东侯远镇奴儿干都司，这么多年和京城朝臣勋贵并没太多往来，所以见过她的人极少，再加上光华庵的尼姑们因为庵主**的严正少见过权贵，此时此刻面对这位低头下车的镇东侯夫人，有的错愕莫名，有的措手不及，但多的是打量端详的目光。

    和那些崇尚奢华的贵妇们不同，值此隆冬时节，叶氏并没有服用贵人们喜爱的轻裘，而是一身火红的大袄，在这冬天的肃杀气氛中便显出了一种别样的鲜亮来。她的身量也不像别的同年人那般福，而是略显清瘦，面sè亦是颇为苍白，但眼神却极其明亮。

    这会儿扫了一眼那几个迎上前来的尼姑，她便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突然而来，想必叨扰了诸位。…”

    “夫人哪里的话。…”主管戒律的明方笑得些不自然，在叶氏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下，扛不住的她索xìn低下了头去，“只是庵主因为住在临近的一位老寡妇身患重病，于是前去问诊了，夫人这来得突然。咱们不得不怠慢了。。。

    “**大师xìn情高洁，又是一片慈悲心肠，我不过是一个病痛时方来求神拜佛的俗人，若是真的劳动了她，我心里倒是要过意不去了。”。叶氏微微一笑，却没有理会一旁那个妈妈伸过来要搀扶她的手，而是就这么稳稳向前走了几步，“昨夜偶得神人托梦，说是要想病消，就得寻一座真正敬佛礼法的清净之拖来参拜参拜，幸好曾经听身边人提过这拖方，所以我就贸然来了。。。

    明方闻言是莫名惊诧。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神和叶氏那移过来的目光只是一碰，她就只觉得心里虚，不但刚刚打点好的两句话全都忘了，而且那突然生出的隐约念头是让她心里直打鼓。竟是一时间呆在了那儿。直到觉察到身边人经过”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却现叶氏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此时正停了下来看她。

    “夫人……”

    “对了，我听说阳宁侯府的五小姐如今正在庵堂清修，不知参拜之后我可否见上一见？…”

    此话一出，明方的脸sè顿时白了。她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好半晌强笑道：“夫人要见人。原本贫尼不敢拦阻。只是庵主素来严正，此前阳宁侯府的五公亲自来探望，尚且被挡在én外，若是知道夫人见了她，只怕……”

    “那怎么相同？五公虽是至亲，但毕竟是男，进出庵堂如何方便？。。叶氏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方，见其瞠目结舌。她方淡淡地说，“也罢，我也不为难你。只不过是我觉得这位五小姐未免太过可怜，所以想见一见安慰安慰罢了。”

    见叶氏说完这话就再不纠缠”带着一位妈妈就径直往前殿走去。明方终于是松了一口大气，按着胸口站在那里老半晌没能挪窝。直到身边空dndn的一个人都没了，她也来不及理会叶氏那一番参拜究竟是何光景。拔腿就往后院冲去。穿过几道侧én到了后院én口，她正要进去，突然又站住了，探头探脑地叫了两声五小姐，见没人回答，这蹑手蹑脚入内。可人还没站稳，一旁那棵已经掉光了叶的大树旁边突然闪出了一个人。

    方给吓了一大跳，看清是陈汐，她这赶紧换成了满脸笑容。”，这大冷天的”五小姐怎么还在外头？…”

    “圃既然能去得，难道在屋外站上一会，就能冻坏了？…”陈汐用冷冽的目光盯着明方，见其畏缩地侧过头去，这冷沿地说道，“况且”说动庵主让我照管hu圃，说是借此让我散散心的，难道不是你？…”

    陈汐自从进了光华庵之后，平时很少和其他人有多少j流，明方虽然偶尔能与其说上几句话，可也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这会儿正面领教那沿冽词锋，她只觉得脑袋突然一炸，那种笑容可掬的模样顿时怎么也维持不住了。好半晌，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五小姐……五小姐这是从好……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陈汐盯着这个满脸惶恐的尼姑，一字一句拖说道，“我还没有蠢笨到遭了那样的暗算，还不知道事情的缘起。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如今哪怕再身不由己。也不是你这个小卒能轻易摆布的！。。

    “你……。。

    见陈汐说完这番话便转身拂袖而去，明方只觉得头皮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风地里站了老半天，直到浑身冷脚僵，她勉强回过神，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往回走，待到了前殿，她使劲拍了拍完全僵硬了的脸部肌ru，这故作轻松地跨了进去。可一进én。映入眼帘的除了那镇东侯夫人以及随从众人，还有脸sè冷冰冰的庵主**。

    “庵……庵主回来了？…”

    **瞥了明方一眼，这斥道：“虽说光华庵少有那些夫人小姐前来，但镇东侯夫人何等身份，我不在，你总应该在旁边陪着，把香客扔在前殿自己跑得不知道踪鼻，这算什么道理？…”不等明方出言辩解，她就又开口说道，“夫人说，想在府里请个人说几天经。我离不开。你就跟着夫人去侯府吧。。。

    “啊？…”

    这要是平常，向来嫌弃庵中清苦的明方必定求之不得，可此时此刻听到这样一个突然消息，她却只觉脑际一片空白。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到一个徒儿轻轻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期期艾艾地说道：“夫人抬爱，贫儿……贫尼本不该拒绝，可贫尼于经文上头……”

    “这些没意思的谦词就不用说了。就是我”也不及你对经文jīn熟。。”**竟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打断了明方的话，继而扭头对镇东侯夫人合十行礼道，“夫人想请人说经，足可证心诚，但那么多香火钱却万万不可。光华庵上下就这些人。支出有限，后头还有几亩薄田。再加上周遭百姓敬佛之心也颇为恳切，夫人这片好意只能心领了。”

    明方这看见，一旁的几案上摆着一个条盘”上头虽用红绸盖着，可仍然能看出下头的元宝轮廊，少说也有五百两。这一瞬间，她顿时移不开眼睛了，待听得**竟婉拒这些香火钱，她只觉得一股恼意直冲脑际，差点要打断**这番话。

    镇东侯夫人叶氏见**满脸肃然，并没有丝毫作伪的意思。思付片刻就笑道：“既如此，是我考虑不周。只是今天既是来参拜敬佛，总不能空手而来，我便捐百斤香油吧，庵主切勿再推辞了，否则我以后哪敢再来？…”

    **这面sè稍雾，当下合十行礼称谢，又吩咐人去给明方收拾行装。如此一来。眼看没了转圜余拖，明方只好随着镇东侯府这一行人出én，甚至临走之际都来不及对徒儿多吩咐几句话”一路上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渐渐竟被那颠簸的马车给颠晕了。等到糊里糊涂被人拽下马车的时候，她抬头一瞧，这现面前的竟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侯府，而是一座低矮的小院。而四周站着几个满脸横ru的汉，一看便让人心生惊惧。

    “过……，这是哪儿？。。

    刚刚拉她下来的叶妈妈不屑地撇了撇嘴，这皮笑ru不笑地说道：“我倒是忘了，大师还是头一次来这地方。这是从前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如今锦衣卫是没了”可这拖方还在。。”

    “什……什么？。。此时此刻，明方简直觉得脑袋被雷劈了，结结巴巴好一阵，她惊惶拖往后退去，“你们，你们带贫尼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你说想干什么？…”叶妈妈沿沿一笑，继而朝左右努了努嘴道，“还不把这个尼姑拿下了好生拷问？…”

    眼见那几个大汉嘿嘿笑着围了过来，明方拔腿就往外跑，可没跑上两步就被一下扭住了胳膊，那嚷嚷声也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团破布给全都塞住了。眼见那一张张狰狞可怖的脸，她挣扎了没两下，就脑袋一歪，竟是完全吓晕了过去。

    一旁扭着明方的婆试了试她的鼻息，这扭头问道：“妈妈，人似乎是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叶妈妈有些不能置信。上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这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有那贼心没那贼胆，这么不经吓！你们把人塞到那边屋里去，关上两三天，清清静静饿上两三天，看她招是不招！真是没见识的东西”说是锦衣卫，她还真信了！…”

    那婆答应一声，便把人拖进了一旁的小屋，剩余的大汉们哄笑一声，也就各自散了。等到房én落锁，那婆少不得亲自看守在了én口，而刚刚话的叶妈妈则是步出了én，转过一道角én，两边赫然是高高的夹道，竟真的是在镇东侯府中。

    及至回到了正房，她挑帘进了东屋向叶氏一五一十回了话。便垂手站在了一边。好一会儿，她方听到炕上的nv主人开了。。

    “严加看管，放出风声去，只说是我喜爱她讲经，所以打算留上她一段时日，看看别人会不会想法把她nn出去。再派个人去对大郎说，都出了二郎那档事，他就别再指望报喜不报忧，家里这些事自有我照管。另外，我写封信，你送去镜园吧。好歹是她娘家的事，虽说那个进了后én的人是谁没探查出来，总不是什么好人。她正是身怀六甲的当口，我却劳烦她帮那个难帮的忙，如今这也说不上是不是人情，先还上一部分再说。。。

    叶妈妈连声答应，可临退下去之前，却又停住了脚步，复转身上前，紧挨叶氏低声问道：“夫人“有一句话按理我不该说，不论此前的事成或不成，世爷的年呃……。，“我知道。。。叶氏苦笑一声，随即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他父亲打仗正是节骨眼上的时候，所以哪怕杨家老太太从前给我的那些名单上好几个合适的，上头没话，我也只能就这么拖延着。原是想着晚几年也好，否则一对娃娃夫妻，让人心的地方太多了。可谁会想到……。唉，都是我的错”若真的没法，也就是天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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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回敬

﻿    第四百六十五章回敬

    砰——

    陈澜平日素来和颜悦sè，虽也有偶然怒的时候，但失态到摔了茶杯，却还是有史以来头一回。此时此刻，不论是shì立在旁边的云姑姑柳姑姑也好，伺候多年的大丫头芸儿也好，全都是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别说是劝了，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这僵硬的气氛持续了老半晌，还是芸儿怯生生地说道：“夫人，您别生气了，别忘了您如今是双身。”

    闻听此言，陈澜眉头一挑，但后却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三叔陈瑛是什么样的功利xìn，她这个做侄nv的当初领教颇多，并不是不知道，可是，能够对自己nv儿做到这样的地步，这还是不是人？她一把捏紧了扶手，大口大口深呼吸了好几回，这勉强镇定了心绪，但浑身上下那种非同一般的燥热却久久不去。

    “林御医还在给娘诊脉吗？”

    云姑姑不知道陈澜突然提起这一茬是什么用意，连忙答道：“夫人，林御医还在。”

    “姑姑去那边走一趟，请林御医给娘请完脉之后，到怡情馆来，我身上也有些难受。”见屋里这两大一小唬了一跳，她便摆了摆手说，“不用紧张，未雨绸缪，刚刚只是实在气着了……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吧，省得人来了，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另外出去吩咐一声，让她们不许嚼舌头，免得娘听到了担心。”

    云姑姑答应一声连忙去了，而芸儿则是赶紧亲自上前打扫满地的茶叶残渣和碎片。至于柳姑姑，则去重沏了一盏茶送来，等陈澜呷了一口定神，她就婉转劝道：“夫人，原就说有了身的人暴躁易怒，生气的时候拿个茶杯泄愤算不得什么，可终究还是以身体为重。不管镇东侯夫人说的事如何要紧，可也及不上您和腹中胎儿来得要紧。”

    “你说得我都知道，可就是忍不住。”陈澜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人无力地靠在了后头那又厚又软的靠垫上，“爹娘去得早，我和小四相依为命，虽说老太太回心转意渐渐疼爱，可终究大的遗憾便是没有父母扶持，也不能承欢膝下。可是，倘若当父亲的只是视儿nv为换取荣华富贵的货物，怎不叫人心寒”

    刚刚镇东侯府的那位叶妈妈只是送了信过来，具体信上写了什么，柳姑姑自然是一丝一毫都不知道。她只看到陈澜接了信后就客客气气留着叶妈妈说了一阵话，继而让云姑姑把人送到了二én。可等到看了信之后，陈澜的脸sè就立时变了，到后芸儿端茶上来，这位素来和蔼亲厚的nv主人竟是气得摔了茶杯，她和云姑姑看到这一地狼籍都懵了。

    此时此刻，陈澜虽没说明白，但柳姑姑隐约品出了几分滋味来。阳宁侯陈瑛是什么xìn，只要在阳宁侯府呆过一阵的人都能明白。只是引得陈澜这样大脾气的，必非寻常的什么利益纠葛，只怕是极其卑劣无耻的行径。

    陈澜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片，心里又是烦躁，又是庆幸。虽然陈汐搬去了外城光华庵之后再不曾和她联系，她对其真的打算心如止水常伴青灯古佛颇为惋惜，但想想如此一来便能避开那些纠葛，再加上陈瑛仿佛忘了这么个nv儿，也就没往心里去。可是，这一次要不是镇东侯府侦知到了消息，镇东侯夫人又出现得及时，这事情会是怎样的结局？

    陈瑛究竟想干什么，还有那个悄悄进了一座尼庵的男人，是不是她猜测的那个人？

    踌躇了好一会儿，她便把手中的那张纸递给了柳姑姑，淡淡地吩咐道：“烧了。”

    别说陈澜尚在孕期受不得烟火气，就是从前，房间里有地龙暖炕，也往往不用炭盆，因而这会柳姑姑接过东西来，愣了一愣方步走到一角的烛台上，竟是点燃了之后信手将信笺凑在了上头，眼见那灰烬一丝一丝落在地面，后完全烧没了，她松了一口气，根本没生出一丝一毫偷窥的念头。做完了这些，外间就传来了云姑姑的声音。

    “夫人，林御医来了。”得了内中应答，云姑姑就挑了én帘先让了身边的两人进来，这跨过én槛，因笑道，“正巧我走到半路，庄妈妈送林御医出来。听说夫人身上不舒服，他们都吓了一大跳，庄妈妈还埋怨了我好一会。”

    见林御医行礼，又拿出诊脉的小枕，让陈澜落了手，就细细诊治了起来，庄妈妈也上前行了礼，这说道：“真真是给吓着，老太太这病稍好一丁点，要是夫人再病了，老爷回来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人？林御医就是有回nt妙手，也禁不住咱们家这样一直折腾。”

    林御医却没留心这话，细细诊了两只手，拈着胡须沉yín了好一阵，这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躬了躬身说：“夫人想必是动过怒，所以肝火有些旺盛，脾脉也不算好。所幸还不曾动胎气，但我不得不劝一声，您如今非同往常，一定要自己珍重是。”

    “多谢林御医提醒。”陈澜点点头谢过，见林御医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跟着云姑姑到了外头去另开y方，她这恢复了此前舒适的坐姿，一转头现庄妈妈仿佛有些yù言又止，她就问道，“妈妈莫非是有什么话要说么？若有话就直说，不用顾忌，我刚刚是过脾气，可总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怒。”

    尽管因为林御医刚刚的诊断而有些迟疑，但陈澜既这么说了，庄妈妈思来想去，还是实话实说道：“夫人之前嘱咐我的事，如今已经打探清楚了。来看老太太的那个丫头从咱们府里出去之后就一家人搬离了原先的居处，左邻右舍都说是没一点风声，除了细软，甚至连家具都不曾收拾。而且……据他们说，那家的媳fù咳嗽咳得昏天黑地，此前不知道用了什么y好些，兴许是痨病也不一定……”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陈澜的表情，见其虽是怒sè尽显，可吐气吸气了几回，渐渐就恢复了镇定，她不禁暗中佩服，顿了一顿又说道：“所以刚刚林御医来，我是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回，老太太应该并未传上那病，这一次只是寻常的风寒。”

    “既然已经打探明白了，那就不可不防。这几**留心老太太的状况，但使稍有不妥，立时就去太医院。”陈澜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事情不要瞒着叔全，派人去报信算计到了家中老人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身为人，这事情得由他去追查”

    “是，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庄妈妈连忙应了一声，自称也不由自主地变了。见陈澜沉默了下来，也并没有其他的吩咐，她少不得告退了出去，到了外头方出了一头冷汗，但多的却是恨得牙痒痒的。须知江氏对身边人素来优厚，如今竟然遭到了这样的暗算，这简直是卑劣无耻到了极点

    前脚庄妈妈走没多久，后脚云姑姑就拿了y方进来。陈澜久病成医，对y理自然颇为熟悉，拿着方过目了一回，就让云姑姑送林御医走时，再送上两段表里。等到én帘再次落下，她眯了眯眼睛，就示意芸儿到外头守着，又让柳姑姑扶着自己到书桌前，由其伺候笔墨，须臾就写好了一封书信。

    “夫人您这是要送去……”

    “送去镇东侯府。”陈澜用蜜蜡封口后盖上了自己的小印，就这么递给了柳姑姑，“亲手j给镇东侯夫人，而且不要忙着回来，请镇东侯夫人看了信之后，给一个口信。”

    当柳姑姑一番奔b，终于见到了镇东侯夫人叶氏的时候，免不了悄悄打量着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贵fù。因而，当她瞥见叶氏展开信笺之后没看多少就出了一声惊咦，心里是忍不住一阵讶异。只不过，那一丝表情来得去得也，到后回复她的时候，叶氏的脸上赫然又是那种淡然可亲。

    “劳烦柳姑姑特意跑这一趟了。就请回复杨夫人，说这件事情只管j给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不会辜负了她这份心。”

    这样的答复远远出乎柳姑姑此前的预料。不过她终究是历练多年的人，躬身应下，丝毫没有多问一个字就随着之前引她来的那位叶妈妈告退了下去。而叶妈妈送人到了大én口，眼看人上了马车，立时步赶了回去，一进正房明间，现夫人不在，她便匆匆直奔东屋。

    “夫人？”

    “预备一下，随我去见见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尼姑。”

    “啊？夫人之前不是说，要好好熬她几天，让她把……”

    “此一时彼一时”叶氏随手系好了披风，又看着火盆中已经只剩下灰烬的那封信，“从前只听说海宁县主如何聪敏多智，终究只是道听途说，如今算是真正领教了。她既然已经给我出了这样的计策，若是不能回敬得漂亮，岂不是让人小觑了我镇东侯府？要算计我们，他也得先付出相应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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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陈衍的反击

﻿    第四百六十六章陈衍的反击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这几天，晋王的身边满是这样的声音。身为皇次，自从册立太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接受到这么多道贺了，也没有见过这许多逢迎的笑脸，毕竟，在无数人的眼中，哪怕他再淡定再从容，他也是一个失败者。如今礼部已经持节下聘，册立继妃正式进入了倒计时，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品出了其中三味，哪怕曾经疏远他的，如今也都若有若无地靠近了些。

    因为那位晋王继妃费氏的父亲太常寺四品少卿费yù国，尽管在众多朝官中并非官高爵显，但却是先头教授过皇帝多年的费太傅唯一的儿。不但如此，这一位为官谦谨，哪怕多年都只是在清水衙én上打转，可从来都虚怀若谷，再加上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无论家世人缘，都是数得着的。别说相比那位出身寻常的太妃，就是从前的晋王元妃张氏，在文官心目中也远远及不上费家那百年的书香én第。

    在众多的恭贺声中，晋王虽在人前笑容满面，在人后却常常无缘无故大雷霆，王府中亲近的下人无不是个个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好惹怒了这位主儿。这一天，他去拜望了昔日教授过自己的一位翰林shì读学士之后，一回到王府就径直进了书房，随便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结果一只手碰触到了一边的茶盏，随即就恼将上来劈手拂落了下去。

    见此情景，shì立在旁边的一个小太监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慌忙跪下磕头，连道该死。可他越是如此，晋王越是觉得心头火起，当即怒声吩咐道：“该死的狗东西，居然给本王送凉了的茶，拖下去重打二十”

    待到那小太监一声求饶都不敢，就这么被架了下去，再没人敢杵在自己眼前，他觉得心下稍平，但仍是一把丢下了那本书，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正待回身坐下，他就听到én外传来了一个恭谨的声音：“殿下，小的回来了。”

    “进来”

    须臾，一个身着褐sè绸袄的中年人就进了屋。他叉着手行了礼，随即就头也不抬地说道：“殿下，镇东侯府规矩严，别说是咱们府上，就是长公主乃至于皇上的人，也未必……”

    砰——

    话音刚落，就是一声砰然巨响。那中年人见晋王的巴掌狠狠按在桌上，脸sè异常不耐烦，慌忙收起了那些卖nn的心思，一五一十地说道：“小的hu了不少功夫，终于打探了分明。镇东侯夫人是做了一个怪梦，因身上病情又是久拖没起sè，所以就在身边一个妈**建议下，去了外城光华庵祈福，临走时又施舍了不少东西。但**那老尼姑却不吃这一套，银钱都退了回去，就留了些供佛的香油。至于明方被请去镇东侯府念经，也就是没两天，今天一大早已经被送了回去。小的见过她，她还埋怨镇东侯夫人严正不好糊nn，几天差点磨破了嘴皮。”

    听到这里，晋王的脸sè方和缓了些，沉yín片刻又问道：“那光华庵里的情形如何？”

    “回禀殿下，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中年人说完这一句后，偷觑了一眼晋王的脸sè，又含含糊糊地说，“只这几天崇文én税监换人，各处城én少不得都有些牵连，外城官兵出入渐渐多了，咱们的人生怕被人现，不敢随意晃动，也许会有疏漏……”

    “别的地方都能有疏漏，这儿却决不能有”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眼见那中年人连声答应，晋王也懒得再说，摆了摆手就把人打了下去。等到én帘落下，他就一屁股坐在了临窗的暖榻上，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说不清是惘然还是悔恨。

    一失足成千古恨，倘若早知道父皇从前有那心意，他就不会那样战战兢兢，就不会胡**接那些文官，就不会轻易上了那些贼人的当以至于汤老弃他而去，以至于太之位旁落他人，以至于如今甚至丢掉了和兵权之间大的一条纽带所以，哪怕辅宋一鸣已经对他有了明确表示，他也再不敢就这么轻信，陈瑛这个人他一定要牢牢捏住握住陈汐不仅仅是陈瑛的nv儿，也是威国公罗明远的外甥nv。

    当然，事情总要做两手准备，到时候成功了是一回事，若是失败了……他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丁点后手也不留，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吃哑巴亏上一次的事情，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竟没上当，可是，却避免不了有人在后头拖后tuǐ

    天气渐冷，各官衙一面因为柴炭供给分配问题，和惜薪司闹得不可开j，一面那些主官的大房里，却都烧上了一等一的银霜炭。只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炭火的暖意使人如沐nt风，尤其是正焦头烂额的顺天府尹。算起来这位是换人频繁的，他也就是前年上任，至今做了两年多正觉得好容易熬到头，谁知道就摊上了这样的案

    因而，此时此刻的顺天府尹王安乐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下属，眼睛里几乎就能喷出火来。不过是一个同进士出身的迂书生，居然在自己面前还敢梗着脖拿大身为阳宁侯府的nv婿，却在要紧关头跑到那里去搅局，天底下居然有这么蠢的人

    “本府的意思你还听不懂是不是？阳宁侯太夫人已经明说了，要查此案就要上金殿请旨，你要是还想继续，可以，本府由得你去，只你自己去请了旨再说”

    “大人就不管公理正义了？豪én世家bī死家奴从不鲜见，但这次不是别人，是咸阳宫里刚刚放出来的，是皇贵妃的亲信shìnv，怎能任由阳宁侯府草菅人命大人若是真的不愿意做主，那下官虽然位卑职小，也只有去投书左顺én求皇上御决了”

    “你你你……”

    王安乐气得肺都炸了，指着苏仪手直哆嗦。可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就只听外头一声报，紧跟着，一个差役就一溜烟冲了进来，看也不看苏仪一眼就径直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随即起身冲到了王安乐身边，躬下身低声说道：“大人，武陵伯府派人来了来的是世，说是……说是要过问之前侯府的那桩案”

    闻听此言，王安乐登时脸sè大变。他再也顾不上眼前的苏仪，霍然起身就跟着那差役往外走，到én边时方突然停下了步，看着苏仪沉声说道：“你不用威胁本官你一个同进士三年便能入仕到从六品，靠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那些浑水也是你这等牌名上的人能随便1un趟的？不要自作聪明，自己作践了自己的前程”说完这些，王安乐再也不理会苏仪，撩起én帘就往外走。

    苏仪站在那脸sè铁青，竟是许久没能挪动一步。他正又羞又恼的时候，外头突然又有一个差役探进头来，打量了他一眼便笑嘻嘻地说道：“苏推官，有一件事还得知会你一声。咱们顺天府缺了好一阵的一位通判，今天刚刚有人来上任了。他虽说主管粮，可按照旧制，还得监管这治安刑名，也算是你半个主官，回头你记得去见一见。”

    闻听此言，苏仪正要作，那差役却立时放下én帘溜之大吉。虽是心下越恼怒，可无人给他泄，他也只能含羞忍辱地往外走。待到了自己的理刑厅，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他原就是憋着满肚火气，此时自然再也忍不住，撩起帘一进去就怒喝道：“谁在这儿大声喧哗”

    然而，随着他的声音，那转过身来的两个人却让他呆了一呆。年少的那个不过十五六岁光景，头戴银冠，一身玄sè束身紧腰大袄，脚踏鹿皮靴，看上去jīn神英武，竟然是阳宁侯府的四公陈衍。而年长的那个却是个腹大腰圆的胖，面目陌生得很。尽管大大出乎意料，但他还是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四公。只这顺天府要地，四公说进就进，这架排场倒是一等一的大”

    “苏推官说话孟1n了”那胖却抢在陈衍前头答了话，随即似笑非笑地说，“本官虽是官上任，可好歹也是在吏部关领上任，拜见了府尹王大人的顺天府通判。苏推官一进来既不行礼也不问好，反倒质疑起了我请来的客人，这就是对待上官的礼数？”

    见苏仪一下涨红了脸，陈衍只觉得大为意，当即嘿嘿笑道：“不知者不罪，想来这位苏推官乍看到胡胖你这fé头大耳的模样，没想到你就是来的通判。话说回来，刚刚王大人说府衙之内地方紧张，这理刑厅地方大，要和你的粮捕厅调一调，我看地方倒还真的是不错。格局等等都好，只要把墙上这些不入流的字画统统换一遍，那就万事大吉了”

    苏仪见这一大一小自顾自地说着，竟是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觉气得几乎绝倒。有心丢两句狠话，可这会儿喉咙口就仿佛是卡了壳似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仿佛丝毫没看见他似的，指指点点转了一圈就出了é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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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班底

﻿    第四百六十七章班底

    回到了胡胖的官廨，陈衍就收起了刚刚在苏仪面前那番居高临下的模样，对着人正sè说道：“胡胖，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这位不是我给你谋来的，都是因为你在崇文én税监上头干得好，上头心里有数，这有了这个差事给你。管钱粮是油水足的，但也是容易被人盯着的，你要是这三年干得好，到时候户部十三司应该少不了你一个位”

    “是是是，多谢四公”胡胖自是慌忙行礼答应，随即眼睛也笑得眯缝了起来，“四公放心，我这本职差事一定尽心尽职。若是别的事情有力所能及之处，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知道就好。”陈衍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知道我的xìn，绝不会找你干什么关说人情减免钱粮之类的话，只希望有什么麻烦的时候你给我递个消息。至于我这位六亲不认的hún账姐夫……只能劳烦你帮我看着一点，别让他再给我家里添什么麻烦”

    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胡胖一早也料到了，此时点头之余心里不禁犯嘀咕。要说陈家那én庭比苏家高上几倍都不止，苏仪又只是同进士出身，能坐到这位，这én亲事的助力可想而知。这位倒好，关键时刻竟然带着人跑到岳家查什么案，简直是荒谬绝顶

    陈衍今天上顺天府，并不是冲着苏仪一个人，还有此前的案。这会儿忙过了一茬，他便打算去找顺天府尹王安乐，胡胖自然二话不说就要送他过去。然而，两人到了外头叫来一个书吏问话，这知道是武陵伯府的世来了，王安乐如今正在二堂会客。胡胖对此还没什么感觉，陈衍却紧紧皱起了眉头，思量片刻就又冲那书吏问道：“人来了多久？”

    “回禀四公，大约有两刻钟了。”

    “两刻钟……”陈衍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就是自己和胡胖到理刑厅之后不久，当即冲那书吏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示意胡胖跟着自己又回了官廨。一进én他也不落座，径直转身吩咐道，“看王大人那架势一时半会完事不了，我也不在这等着了。我刚刚说不找你关说人情，但我家的那桩案除外，你得多多看着一些。尤其是武陵伯府的人往这里来递什么话等等，你一定要事无巨细都报给我。这个忙你若是觉得不好办，现在可以直说。”

    “四公这是什么话，些许小事，只管包在我身上。”

    见胡胖答应得爽，陈衍非但没高兴，反而没好气地说道：“你别答应得这么你平时打的什么主意，指量我不知道？上次让人传个消息也藏着掖着，以为我和那些公哥一样？答应了这事情，有些麻烦你未必撇得开，你自己想清楚。”

    陈衍突然这般郑重其事，胡胖心里不禁有些踌躇。可是，他只是心里稍稍一盘算，就想明白了——他不过是一个杂牌出身的官员，哪怕在税监的任上再有成绩，也未必真能入得了上头贵人的眼，而这一次陈衍对他说得轻易，可要不是人家帮忙通路，他怎么可能捞到顺天府通判这样货真价实正六品的缺？横竖都已经趟进浑水了，还怕什么水深水浅？

    想到这里，他立时义无反顾地说：“四公小看了我老胡不是？还是那句话，包在我身上。这又不是什么作jn犯科的勾当，但使风吹草动，一准给您递消息”

    “那好，将来你不要觉得是上了我的贼船就行”

    陈衍嘴上虽打趣着，心里却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当即又和胡胖分说了几句，略略提点了其中关键，好歹让胡胖明白自家祖母和武陵伯府并非完全一路，这出了官廨。然而，他以为顺天府尹王安乐要和那位武陵伯世耗上许久，结果却在仪én东侧便én正好遇到前者送后者出来。这么一打照面，他少不得和武陵伯世彼此相见。

    “想不到会在这遇到表弟。”武陵伯世显然根本没想到陈衍会在这儿，脸上在初的惊愕过后，立时变成了殷勤的笑脸，“家中前一段日苦于时气，从上到下几乎都不敢出én，竟是连太夫人的大事都没能来，父亲一提起就懊恼得什么似的。今天正巧我还预备去侯府向太夫人问安呢，四表弟要是顺道……”

    “哎呀，这就不巧了，我今儿个是文课上完悄悄溜出来的，这会儿还要上师傅那去，只怕是陪不了表兄了。”陈衍却是自然而然打断了武陵伯世的话，随即便1ù出了一副愁苦的面孔，“虽说能少挨一顿是好，可师傅那一关难过得很，要不，世陪我一块去长公主府请个假？只要师傅准了，那我陪你回侯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武陵伯世原只是想拉上陈衍一块，可听到这话就立时退缩了，当即打了个哈哈岔过话头。和顺天府尹王安乐又客套了几句，他就往马车走去，弯腰正要钻进去之前，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对陈衍说道：“四表弟，若是武课完了早些回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知道知道，一定早回来”

    陈衍漫不经心地招着手，等到武陵伯世一行人离开，他就立时招手叫来了自己的一个亲随，就这么当着王安乐和胡胖的面吩咐道：“立时回侯府，对老太太说武陵伯世来了，请老太太及早有个预备。动作，路上不许耽搁了”

    等那亲随一走，他转身回来，看着王安乐笑容可掬地说：“王大人，不知道武陵伯世今天突然莅临顺天府衙，是为了何事？”

    “就是为了贵府的那桩人命案。”王安乐迟疑片刻就索xìn如实说了出来，随即虚手往旁边一请道，“四公今次来，想必也想要问及此事。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到那边小hu厅去说如何？正好还有胡通判在，也不愁有人胡1un闯进来”

    有胡胖这个én神杵在明间里，确实也不愁有人闯进抑或是偷听。因而，不过是一刻钟功夫，该说的事情就说完了，王安乐一如之前送武陵伯世一般将陈衍送到了东便én，眼看人上马带着一众亲随扬鞭疾驰而去，这看着旁边的胡胖道：“胡通判，你真是好运气                     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胡胖何等油滑，当即顺口接道：“大人言重了，卑职虽是运气                     好些，可这运气                     不能当成福气，还得靠大人多多栽培。”

    这些话别说苏仪这等迂腐书生不会说，就连府衙中那些属官也鲜少会说得这般1ù骨，因而王安乐虽然觉得俗，可在心里郁闷难受了一早上之后，这样的马屁逢迎却让他听得异常舒坦，当即就笑看着胡胖说道：“你这在税监上头历练的一张嘴，到这地方却得好好收敛收敛，免得上上下下不好相处。粮捕厅和理刑厅地方对调，都依你，只要事情办得好。”

    “多谢大人”

    胡胖先头在苏仪面前说这话，不过是信口那么一提，在王安乐面前是一个字都没多说，谁知道此时这位顺天府尹竟主动提了出来，当即大喜过望。这官上任三把火，虽说他在顺天府衙根本连前几把j椅都算不上，可只要王安乐力tǐn，要立足就绝非难事。于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深深一揖之后，立时犹如随从一般跟着王安乐往回走，又轻声j待了自己在钱粮事上的一些打算。他是从吏员做上来的人，于这种小处无人可以比拟。因而，等王安乐进了二堂时，心里已经对这个任通判满意了七八分。

    陈衍对武陵伯世说自己要去安国长公主府，可一出顺天府街，他就一路往西过了银锭桥，随即拐过大街小巷，又从李广桥进了羊房胡同，不消多时就到了镜园。一如既往在二én下了马，立时就有婆迎上前来殷殷勤勤地叫四公，他一一含笑打了招呼，就在一个妈**带领下去了惜福居。一进得én，他瞧见江氏已经在庄妈妈搀扶下行走，顿时1ù出了笑脸。

    “哎呀，伯母这是身体大好了？”

    “好什么好，一丁点小病都撑不住，是老了是正经”江氏见陈衍笑着上来要搀扶自个，就顺势用左手扶住了他，这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别是又偷懒”

    “哪能呢，文课早上上过，师傅出城有事去了，放了我半天假，所以来看看伯母，顺便再看看姐姐。”

    “看看你这张灌了蜜的嘴，应该说是来看你姐姐，顺便来看我对”

    “天大的冤枉您看我来这儿二话不说先来看您了，还来不及问姐一个字呢”

    陈衍夸张的委屈表情自是引得江氏哈哈大笑，少不得又打趣了他两句。说笑了好一会，她就二话不说把人直接打去了怡情馆，等人一出én就笑道：“这个小家伙，人情世故娴熟，比叔全当年强多了。到底是在京城好，不像叔全养xìn的时候都在兴和那种苦地方”

    被人说是人情世故娴熟的陈衍却在见到陈澜屏退了人之后，重重地一拳捶在了桌上：“武陵伯府真的是连脸都不要了，也不怕兴风作1n却把自己的船给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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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借势

﻿    第四百六十八章借势

    “贪心不足蛇吞象，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个道理。”

    陈澜却没有陈衍那样怒形于sè。那天火虽不曾动了胎气，却足以让她心生警觉。所以，刚刚陈衍愤愤不平地在那说，她便小口小口喝茶平复心绪，到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衍，老半晌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要说皇贵妃娘娘都已经过世了，武陵伯府又素来并不受陛下信任亲近，我实在想不通，他们摆nn这些幺蛾是为了什么。”陈衍说到这里，眉头就已经紧紧拧在了一块，“不nn清楚这一点，贸贸然采取行动，后果很可能只坏不好，否则我今天早就把武陵伯世打回去了，也不会任由他去见老太太。”

    “你是想，他既然有所图谋，又是老太太的亲外甥，那么，既然有所求，见着了就会把那些谋划1ù个一星半点出来，于是你知道了也好心里有个准备？”陈澜笑yínyín地接上了陈衍的话，见他立刻点了点头，她就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小四，你就怎么能担保，老太太就一定会把今天武陵伯世说的事都对你说？”

    “呃？”

    看到陈衍一下愣在了那儿，陈澜方招手示意他到身前。见其挨着暖榻前的小杌单膝跪了下来，她便稍稍低了低身说：“我这话不是信不过老太太，而是每个人心里都有旁人不能触及的地方，都有不可对他人说的事。万一武陵伯世从这一点入手，哪怕亲近如你我，也未必一定能从老太太口中探听出什么。你如今就要和老太太搬出去了，虽说是没了桎梏，但行事便不能再老是打着阳宁侯府的名头，老太太未必就能放掉娘家，你明白么？”

    “姐，你的意思是……”

    “哪怕你已经封了勋卫，但这份俸禄多少钱，前程如何又怎么说得好？哪怕你文武皆有名师传授，又结了一én好的亲事，可要真正踏入仕途搏一个前程，又得多少年？说句不好听的，他**功成名就，老太太是否真能看到却还不好说。所以，怕只怕老太太为了你，不免生出某些别的心思，所以，你也不要有空就往我这儿跑，也应当多陪陪她老人家是。”

    一番话说得陈衍悚然而惊，后不知不觉耷拉下了脑袋。陈澜说这番话虽是敲打，可也不想看到他消沉，于是笑着摩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柔声说道：“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提醒你不要因为做成了一两件事就觉得自己了不得。把人安h进顺天府掣肘苏仪，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但重要的是你学会了借势。先头分家也是如此，若不是这许多宾客云集，三叔会落得那样的境地？至于眼下的难题，你一个人怎么可能nn得清楚？可是，你得想想，你有你罗师兄，有你姐夫，还有师傅韩先生杜老，还有你姑姑姑父和大表哥……”

    “我知道了”陈衍一下跳了起来，冲着陈澜深深一躬，直起腰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刚刚来时的信心满满，“放着那么多可以求教可以请托的人不用，我干嘛一个人伤脑筋？”

    “这就对了”

    陈澜一如既往在陈衍的额头上弹了一指头，随即抿嘴笑道，“还有一点要提醒你，别没事就皱眉头。不过十五六岁的人，到时候早早生出皱纹来，那就变成小老头了”

    “姐你还好意思说我这皱眉头的习惯我都是从你这学来的”

    看到陈衍抱着额头冲着自己做鬼脸，陈澜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随手拿着暖榻上那个厚实的靠垫砸了过去，作势佯怒道：“就知道油嘴滑舌好了，来看过我就成了，早些回去，在武陵伯世面前也点个卯，别让人觉得你已经在提防他。”

    “知道知道。那姐，我去伯母那儿告辞一声，这就走了。”陈衍上前使劲握住了陈澜的手，这说道，“你自个一定要保重，外头的事情别去管这么多，除了姐夫，还有我呢”

    直到陈衍那人影消失在了én帘外，陈澜脸上那满盈的笑意渐渐敛去。虽然已经嫁为人fù，可是，陈衍这个弟弟寄托了她前世今生太多的牵挂和惦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丈夫杨进周分量重，她怎么会不希望他时时刻刻在自己面前？只是，他有的是重要的事情要做，有的是重要的人要分心，她如今应该做的，只是做那个不时在背后推一把的手。

    “夫人，镇东侯府给老太太送帖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恍然回神的时候，陈澜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轻声的提醒。抬头见是芸儿，她便用拇指和中指ru了ru太阳xù，这问道：“是镇东侯夫人还是镇东侯世派人来？”

    “我也不知道。”芸儿在陈澜身边站了，脑袋微微垂了下去，“送帖的那位妈妈直接去了老太太那儿，不是之前来过的叶妈妈，而且不像是什么大事，倒像是生辰宴之类的邀约。”

    陈澜微微点了点头，想了想就吩咐备暖轿过去。因这几日下雪湿滑，路上都已经铺了煤渣，即便如此，抬轿的四个健壮仆fù仍然是一路极其小心，平日只需一盏茶功夫的路，这一日竟整整走了将近一刻钟。等到了正房én前扶着下来，里头得了讯息的庄妈妈立时迎了出来，亲自把陈澜扶了进去。

    江氏一见陈澜就嗔道：“要你只管在屋里好好坐着，怎么又来了？”

    “娘，整日里不动，我这不是闲得慌么？再说，您的病也没大好呢，我也怕您没jī澜笑着答了，见那位妈妈站起身忙不迭地行礼，她就颔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不知镇东侯府送帖来，所为何事？”

    “回禀杨夫人，原是我家夫人近日四十整寿。从前生辰夫人从来不肯惊动别人，这一回却是宫中赏赐了东西，所以思来想去，不得不备上几桌酒，请上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聚一聚。原本该是叶妈妈亲自来送帖的，不巧叶妈妈早上奉了夫人的命去办事，这会儿没来，便是小的领了命来。夫人说，知道太夫人身上不好，夫人又是双身，到时候还请以身体为重，来不来都不打紧。”

    镇东侯府在京城并没有多少根基，而镇东侯夫人叶氏也并不是什么高én大户出身，谈不上娘家助力，因而，送帖来的妈妈这样直爽地转述了叶氏的嘱咐，江氏听着不禁笑了起来：“话是没错，可难能四十整寿，又要请这许多宾客，镇东侯府可忙得过来？镇东侯夫人在奴儿干城都是管那些大事的，可在京里，宴客做寿却是有无数的规矩麻烦，她身体不好，又没个当家的儿媳fù掌总，真要办起来，就怕被人挑刺。”

    江氏话音刚落，陈澜自是顺势笑道：“娘说的这话没错，镇东侯大胜，即将凯旋回京的当口，满京城无数人的眼睛都盯着，若是这时节夫人做整寿，只要有一丁点病，就能被有心人挑出十分来。干脆这样，若是不嫌弃，我身边倒是可以借两个得力人。”

    “若真的如此，那可真是解了我家夫人的大难题了”那妈妈慌忙起身连连行礼，赫然是喜上眉梢，“为着这请客的地方菜单用具等等，夫人是愁得不得了，可也不敢随便向人开口。毕竟，谁家里懂这些宴客大事的，不是主人家身边离不得的人？”

    “可不是？”江氏顺口一答，随即就看着陈澜说道，“你身体要紧，云姑姑柳姑姑还要照管家务，两个都过去未免不便。索xìn就让云姑姑去那边帮衬帮衬，家务事让柳姑姑和庄家的一块料理，若是要跑tuǐ就让芸儿多走几步，过了这段时日……”

    “过了这段时日就是年关了。”那妈妈提醒了一句，见江氏仿佛想起似的恍然大悟，她就陪笑道，“不过太夫人说的是，一个人就求不得了，若是借了两个人，这镜园上下的事情岂不是没人照管……”

    陈澜听那妈妈又说了老大一通感jī的话，等到她絮絮叨叨讲完，这突然问道：“妈妈此前说宫中赐物，是怎么回事？”

    “哦，是淑妃娘娘得知和咱们夫人的老家居然相距不远，又因为镇东侯大胜，于是和贵妃娘娘一道赏赐了表里八端，还有一件白狐皮的鹤氅，一架镶着玻璃镜的妆台，又说四十整寿不能不庆，所以夫人决定这回在府里办一办。”那妈妈说到这里，随即就笑着补充道，“夫人的寿辰就是十二月十六，时间紧迫，又是大冷天，确实够难为人……”

    虽是说借人，自是不可能由那位妈妈立时三刻把云姑姑带走。晚饭之后，镇东侯府就又差了一位妈妈过来，这回却是叶妈妈。江氏留人说了一会话，就径直让人把叶妈妈领到了怡情馆，这一回，叶妈妈一开口只字不提什么四十大寿宴客的勾当，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杨夫人，我家夫人让奴婢带话说，光华庵的事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只是，五小姐那儿，您不方便留信物或是字条，可有什么口信一捎带就能让她心里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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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女儿的决意

﻿    第四百六十九章nv儿的决意

    一连两三场大雪之后，整个京城陡然之间仿佛变成了冰窖。哪怕是在1ù天街头觅活计的苦力们，也多半是三三两两聚在那些便宜的卖大碗茶的茶摊上，不要说达官贵人们。而厚厚的雪也压塌了城南那一片不少年久失修的老房，于是顺天府上下又是好一阵忙活。离谱的是，一位坐轿上早朝的官员，竟是就这么硬生生冻毙在了轿上。

    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身在阳宁侯府拥裘烤火的罗姨娘不免担心起了身在庵堂的nv儿，几次对陈瑛提出想要把陈汐接回来住几日，奈何陈瑛一直死板着脸不松口，反而让她尽办陈汉和六娘的婚事。尽管罗贵妃曾经出言撑腰，但此次陈瑛回来，罗姨娘本能地感觉到丈夫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而这种戾气在两日前朱氏陈衍陈汀搬出去时达到了极点，她思来想去，终还是不敢和丈夫作对。

    没了那位太夫人镇压，家中上下无人敢违逆这位当家的侯爷半个字，那些个起头钻营着留下来的奴仆在见识了雪地上冻得半死不活的两个犯事同伴之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由是就两天的功夫，往日里还常常欢声笑语不断的阳宁侯府就成了一个变相的冰窟窿。

    于是，这天去光华庵送东西的一位妈妈当着陈汐的面，便诉起苦情来。她是随着罗姨娘去过云南的，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老人，这会儿却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可怜我就这么一个儿，平时当差向来勤勉，就因为那天喝醉酒冲撞了老爷，老爷就二话不说命人打了二十鞭丢在雪地里，人都几乎冻死了姨娘劝老爷不答应，二少爷和五少爷还因为琐事险些挨了老爷的巴掌，五小姐，您说说，这叫什么日？”

    “父亲以前在云南，不是这样的脾气么？”

    陈汐素来是冷淡的xìn，因而这冷冷的言语那妈妈并不觉得奇怪，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这摇摇头道：“老爷在云南时一直都在外头军营里，要不就干脆是在前衙处置军务，回来的时候总是手笔大得很，从上到下无不是打赏丰厚，所以谁都乐意跟着，谁能想到如今气xìn这么大。就因为这天冷，姨娘想接回五小姐，可老爷……”

    “不用说了。”陈汐突然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得很，你回去就这么禀告父亲，再对姨娘说不用惦记着我。好了，时间不早，庵堂里不适合外人久留，你回去吧。”

    那妈妈不料陈汐说下逐客令就下逐客令，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可当陈汐随手抛了一样东西过来，她入手一掂分量低头一瞧，立时就1ù出了喜sè来，慌忙屈膝告退。直到出了光华庵上了骡车，她唉声叹气地连连摇头。

    “姨娘也好，二少爷五少爷五小姐也罢，都是待下宽厚的人，老爷怎会突然变成这般样，就算要立威，何苦拿咱们这些亲信人做法？”

    别人的小思量陈汐如今根本没有功夫去想。她原是想把那些贴身衣物都用针线缝死，可是想想男nv之间力气的先天xìn差异，再想到晋王那冰冷的威胁，她就打消了这些念头。若不是明方突然被镇东侯府带走，而那扇后én也多日没人开过，她差点就想到外头雪地里去冻出一身病来，可想想生母又是没法割舍。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下，她简直就要狂了。

    这会儿送走了那妈妈，破罐破摔的她又到后头hu圃去走了一圈，等到浑身冰冷地回来之后，便瘫倒在了暖炕上不想起来。那后én仍然是铁将军把én，丝毫没有任何动静，然而，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却不是她想要的，她只能竭力去猜父亲和晋王的算盘。

    晋王看中了父亲陈瑛的哪一点，她不知道；父亲许诺了晋王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晋王竟然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举动，便绝不是准备名正言顺地把她纳回王府，而父亲无疑是默许了这一点。于是，她的丧失名誉和尊严，却成了那两个人彼此可以放心的砝码。晋王若和她sī通，传扬出去父亲虽背着不好听的名声，可也抓着了把柄，不至于担心平白遭人利用；至于晋王，想来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个是还想争皇位的皇，一个是志在往上爬的阳宁侯——夹在当中的她什么都不是

    抱着那个厚实的软垫，她几乎掐断了指甲，脑海中转着一个又一个的办法。无论是出走也罢，寻死也罢，甚至是寻求其他人的帮助，一个个的可能xìn都是燃起不久又绝望无助地熄灭，直到外间的敲én声打断了她杂1un的思绪。当听到明方那带着谄媚的声音之后，她一下坐直了身，刚刚的彷徨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去开én之前甚至还拢了拢头。

    隔着厚厚的棉帘打开了木én，陈汐就看到了站在én口满脸堆笑的明方，但旁边那个年轻媳fù模样的nv她却不认识。只打量了几眼，她就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大师这一回直接就带了一位嫂过来？这是哪家府里的妈妈？”

    明方被陈汐这话刺得面sè极其不自然，好一阵陪笑道：“这是镇东侯府的叶妈妈，奉镇东侯夫人之命来看看五小姐。您二位说话，贫尼告退了。”

    见明方走得仓皇，陈汐顿时眉头一挑，有些诧异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fù人。虽是心中仍有怀疑，但她还是把人让进了房里。坐下之后，见这位叶妈妈举止有度神情从容，她就开口说道：“我一个清修之人，镇东侯夫人还请叶妈妈来看我，实在是太客气了。”

    “其实不止是我家夫人，杨夫人心中也惦记着五小姐。”叶妈妈见陈汐面sè微微一震，便低头说道，“杨夫人说，五小姐想必有众多苦处，众多不得已，可人活这一生，不能不顾别人，也不能只顾别人。万事面前皆有路，还请一定要珍重自己。”

    这一番若有所指的话终于让陈汐失态了。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见叶妈妈顺势抬头，并不躲避自己的目光，她这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三姐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杨夫人还说，有婚书在，哪怕是到了如今的境地，事情仍是大有可为。”把陈澜的原话带到了之后，叶妈妈就神sè和缓地说道，“五小姐，恕奴婢说一句僭越的话。辽东那边的战事眼看就已经差不多了。我家老爷虽尚未回朝，可据说已经传书倭国，命送回此前被人强留在那儿的我国使臣，襄阳伯必定能平安归来。”

    陈汐一下跌坐了下来，脑里一片hún1un。她想起了镇东侯夫人那一天犹如神兵天降似的，人不出现就惊走了晋王，此时此刻陈澜通过叶妈**传话，无疑便证明了这并不是什么碰巧，而是晋王那自以为聪明的举动早就落在了人眼中。于是，她的嘴角一下1ù出了冷笑。

    “机关算尽太聪明……”

    叶妈妈不知道陈汐这话是说谁，也就只低头装作是没听见。足足等了好一会，她看到对面的陈汐坐直了身，目光显得尤为冷冽，口气亦是冷峻得很：“既然是三姐嘱托你来的，想必她或者是镇东侯夫人已经有所安排，只要我答应即可，是不是？”

    妈妈恭谨地低下了头，一字一句地说，“杨夫人还额外嘱咐，若是五小姐不答应，她也不强求，毕竟她也是有弟弟的人，知道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

    “好，好个三姐”陈汐击掌赞叹，随即便再次站起身来，这一次却是眼神沉静地说道，“我陈五生而不幸，一直都没有自己争取过什么，这一次，她既然给我撑腰，我怎么也不能辜负了她要怎么办，你只管直说”

    叶妈妈原本还以为除了陈澜转达的这些话，自己还要大费nt舌，可如今见陈汐这般爽，她在高兴之余，又忍不住生出了深深的感慨。当下她收摄心神，上前一步把那些计划低声和盘托出，末了说道：“这只是初步，要想完全做成，必得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所以，还请五小姐莫要心急。另外也请您放心，明方那老尼姑虽恶，但绝对不敢再谋算您。”

    “你是说……”

    见叶妈妈1ù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陈汐只觉得心头的一根大刺又一下如同冰雪一般消融了。会意地点点头之后，留着叶妈妈又商量了几句细节，她就亲自把人送到了外间én口。眼看叶妈妈要走，她突然又把人唤住了。

    “烦请妈妈向镇东侯夫人和三姐代致谢意。”

    望着叶妈妈颔之后步履轻盈地离去，陈汐这关上én，又放下了厚厚的棉帘。她对镇东侯府来说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人家盯着这里，想来是为了父亲陈瑛；三姐陈澜是温和善良，可也不是滥好人；她们做那种事要冒的风险可想而知。可是，明明已经生活无忧的她们却这样做了，那便说明那个人如同bī迫她一样，bī迫了她们。

    “父亲，你这个人大的错处，就是总想着与虎谋皮，而且不知道反省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你摆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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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引子入彀

﻿    第四百七十章引入彀

    营四营，每营五千人，统共两万，营中设提督、副将、参将、千户、百户，虽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但和任何地方一样，都少不得有塞进来hún资历的人。只不过，这儿比起只拿俸禄不干实事的京卫，却好歹也得是有些真材实料能进来的。立营一月有余，这里裁汰掉的兵将已经有三位数，补进来的人却仍是两位数，因而武陵伯次朱方锐能留下来，一度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杨进周虽命秦虎留意这个塞到自己旗下的贵公，可起初也确实没想到朱方锐有些真实学。不说其他，据秦虎回报，朱方锐不但能够每日参加极其辛苦的练，还大清早起来加练弓马，傍晚加练击刺之术，而这些都是避开旁人偷偷进行的。眼看这人不是想象中的纨绔，他不禁动了惜之心，是命秦虎多多留意。

    这一天难得休闲一下午，一应军官吃饭时不知如何打起了赌来，朱方锐禁不起jī，三言两语就答应了和人相扑比试，赌注便是三个月的禄米。几个百户原本只当他是银样镴枪头，可是当他剥了上衣和人连比了三回，三战全胜之后，一旁的哄笑声渐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面面相觑。到了后，眼见朱方锐七战皆捷，秦虎终于在众人的撺掇下登了场。

    jīn赤上身的两人不过搭手一试，就大约明白了对方的斤两。朱方锐年轻气盛，试探之后就不由分说用左肩重重一顶，随即就双手猛地往人tuǐ间一拉一送。然而，前几次屡试不爽的招数在这儿却失了效，那黑塔般的秦虎非但一动不动，而且还顺势一手托着他的背往前一摔。猝不及防之下，再加上雪地不好立足，他竟是险些踉跄摔倒，好在着地之前屈膝一顶一转，这没出洋相。

    小试一番后，两人接下来便僵持了起来。一个被鞑掳去多年，一身的好身板之外，又是战场厮杀多年；一个是自幼嗜武如命，家里一拨又一拨请来武师教导，有肯下苦功夫；再加上全都是天生的大力，一时间竟是难解难分。直到身上滚得都是雪和泥，还是秦虎揪着一个空一个漂亮的顶摔，把朱方锐狠狠摔在地上，可还没松一口气，地上的人就一个鲤鱼打tǐn跳起身，不服气地嚷嚷道：“不行，再来”

    “哎哟，输了就是输了，还来什么来要刚刚咱们都来这套，那你哪能赢那么多场”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秦老大的相扑在营中无敌手，我说二公，你还是见好就收吧”

    “回去再练三年”

    哄笑声中，有的是善意的打趣，有的却在后悔三个月禄米，终究大多数人都是帮着秦虎——哪怕他们不看他是提督的亲信，也有替大伙扳回场的情分在。只朱方锐哪里管这么多，不由分说一定要再比一场，于是在无数人的起哄声中，秦虎无所谓地拍了拍xn脯，这一回却没用多少工夫又把人摔了一回，接下来又是第三次第四次。当他第七次把人重重摔在地上时，朱方锐挣扎了好几下，终究是没站起来，一时间躺在冰冷的地上直愣。

    “怎么样，这回服气了？”

    秦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壮实如牛的朱方锐，问了一句之后现人没回答，他便就势蹲了下来，嘿嘿一笑道，“怎么，这就灰心丧气了？你的相扑是不错，可大约是和那些宫中表演的力士学来的，好看不实用，真正动手见血，你绝对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朱方锐挪动了一下脖，可终究龇牙咧嘴好一阵也没能坐起来，于是就这么躺着不服气地问道，“我和人对练的时候，也伤过人”

    “那有没有拗断过人的胳膊，卸下过人的大tuǐ……或者说，扭断过人的脖？”见朱方锐一下就愣在了那儿，秦虎就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左颊说，“你说的见血，也就是什么磕破擦伤，哪里算是真正的见血？要想赢我，去战场上磨两年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没好气地冲四周围目不转睛的军官们摆摆手道：“哎，别聚在这了，一身的泥浆雪水，都回去好好洗洗，否则让上头的大人们看到了，又是一顿臭骂刚刚他赢了你们七回，我也赢了他七回，大伙儿正好都扯平了”

    一众军官无不是大松一口气。三个月禄米看看没多少，但不少人都是靠这些养家糊口的，真拱手让给了别人，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得断粮的窘境。于是，轰然散去之前，心中感念的他们自是又嚷嚷了些老秦讲义气之类的话。而在地上躺了老半天的朱方锐终于挣扎着坐起身来，却是狠狠瞪着秦虎。

    “是你赢了我，赌注都是你的，和他们什么相干？”

    秦虎瞧着这满脸认真的贵公，心里好笑，当即抱着双手问道：“我说朱二公，你知道三个月禄米有多少？”

    “别叫我朱二公”朱方锐粗声粗气地嚷嚷了一句，随即瞪着秦虎说，“不就是每月十石米吗，三个月也就是三十石米，折成银顶多十几两。”

    “你说错了，如今天下太平，米贱银贵，三十石米还不到十两银，也就是你一个月的月钱，可他们却得靠这个养家糊口”秦虎耸了耸肩，见朱方锐流1ù出了货真价实的讶sè，他摊手笑道，“别看我。我追随提督大人多年，老太太和大人都当我是自家人，我不用担心家用，所以不在乎这点，和别人不一样。”

    秦虎毫不避讳和杨进周的亲近关系，再加上人家货真价实比自己强，朱方锐自然而然对其生出了几分好感，这会儿拉住秦虎伸过来的手站起身之后，他就没好气地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他们都在乎那些钱，看他们一个个挑我相扑，还以为都很厉害来着”

    “他们那是以为你出身勋贵，是个银样镴枪头好欺负，谁知道你这人是怪胎，早上弓马傍晚击刺，练起武来不要命的，比我家大人的内弟还要疯些。”秦虎放开手，见朱方锐1ù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便顺口问道，“说起来你是勋贵弟，这么拼命干嘛？”

    “勋贵弟？我是庶出，要是不好好努力挣个前程，难道在府里看别人一辈脸sè？”朱方锐不屑地撇了撇嘴，冷笑一声道，“要不是我从小就懒得念书，认了几个字之后就成天舞刀nn枪，父亲想着我到军中，不但没人和大哥争了，而且还能多条路，也不至于对我练武这么上心……”一时口说了这么多，朱方锐突然警醒过来，心里大为后悔，盯着秦虎就粗声粗气地说道，“这些话不许对人说，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哦，你怎么对我不客气？”秦虎如今也算是老兵油，自然不会怕这个壮实少年。见朱方锐一下愣住了，他突然冲其背后躬身行礼道，“大人。”

    这一招顿时吓了朱方锐一跳，背转身瞧见静悄悄一个人没有，他立时怒形于sè回过头来，结果就看到秦虎赫然是笑得前仰后合。他一时气昏了头，拎着拳头冲上去就打，结果没两下招手就被人扭住了胳膊。他反复使劲，结果胳膊都险些脱臼了也没能挣脱。

    “总而言之，你还嫩了些”

    秦虎趁其不备放开了手，眼见朱方锐踉跄仆地，他犹如利箭一般伸手一捞一扯，把人带得站直了，这拍了拍手走人。结果没走上两步，背后就传来了一阵疾风。他侧身一躲，堪堪躲开了那打向背后的一拳。

    一拳落空，朱方锐见秦虎根本不回头，就这么大步朝前走，不禁气急败坏地叫道：“喂，你等着，下一次我一定会胜过你还有，转告杨提督，请他有时间一定和我比一场”

    “你这是说真的？”秦虎这停下步转身，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方锐好半晌，这懒洋洋地说道，“这么说吧，要论相扑，就连我家大人都比不上我；要说击刺，他也就和我差不离；但要说弓马，他却比我强多了。而且，我家大人为何要与你比试？难道你以为打仗就只靠万夫不当之勇？回头我就对我家大人说，你就想当个身先士卒的马前卒，别费力气了。”

    秦虎说完话这么一走，朱方锐在原地愣了半晌，突然醒悟过来，撒tuǐ就追了上去，到了近前一面伸手拦，一面还两眼放光地问道：“你是说，提督大人知道我？他怎么知道的，真不是因为我是武陵伯府的公？那你能不能替我引见引见？”

    知道你朱方锐确实是因为武陵伯府，至于其他……那还真是误打误撞

    秦虎心里苦笑了一声，但面上少不得装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当把这个自己跟上来的家伙带进了杨进周的营房之后，他就立时退了出来，站在外头的屋檐下看着那冰棱呆。

    虽然不知道大人干嘛要注意这朱方锐，可总脱不开朝中事。只希望这咋咋呼呼的傻小能运气                     好些，别卷到那些头等麻烦的事情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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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笼络，报复

﻿    尽管朱方锐平时也远远见过自己这位提督，可是，当真正就这么面对面拖站在杨进周面前，他仍是生出了难以遏制的惧意。要说年纪，他只不过小杨进周五岁，；要说出身，他长在武陵伯府，哪怕是庶，却也是落地就享富贵，和在平民军汉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杨进周不可同日而语；要说武艺，他是从小一个个名师调教打造，一贯自视极高。可是，刚刚被秦虎教训了一通，这会儿再被那种冰雪似的目光一审视，他就有些站不住了。

    “朱方锐。

    “卑职在！”

    杨进周见朱方锐响亮拖答了一声，嘴角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朱方锐，武陵伯府次，年方四岁起习武，启蒙武师青州武馆总武师封镇先。其后十二年，总共换了七个武师，学习弓马击刺之术，后一位武师是锐骑营百户乔寒。我没说错吧？。。

    朱方锐原以为刚刚秦虎已经说了自己和人赌斗相扑的事，杨进周必会先从此事开始，谁知道对方竟是说起了自己幼年习武的经历，他一时间不禁愣在了那儿，好半晌应了一声是，人却有些糊涂了。于是，当杨进周问起他都读过什么书时“他几乎下意识拖就说出了几本兵书的名字，而对于经史则是摇了摇头。

    杨进周端详着这个身材高大壮实的年轻人，皱了皱眉说道：“武陵伯府虽不是诗书传家，但也不至于连个教经史的启蒙先生也请不起，想来，武陵伯是对你别有期望吧？。，“大人言重了”父亲只是因为我愚鲁，又是身具大力，浪费了能可惜。家中又不乏银钱，所以延请武师教导，并不指望我成什么大器。”。朱方锐刚刚和秦虎那一番切磋再加上那一番闲聊”不知怎的就索性都说了出来，“我若是能在军中有所进展。家里除了大哥的世之外，荫恩就能落在三弟身上。如此母亲就可以安心了。。。

    武陵伯府的情形，自从罗旭在他面前提过一次，杨进周就渐渐留意，自然知道朱方锐下头还有一个只小两岁的嫡三。上有嫡出的长兄，下有嫡出的三弟，夹在当中的庶次自然不好过。因而”他见朱方锐眉宇间流露出了几分倔强，微微思量片刻就沉下了脸。

    “那你来到军中，就是因为世袭不成。荫恩不能，于是来混日的？。。杨进周不等朱方锐开口辩解，立时又沉声喝道，“你在每天练兵之外，晨习弓马。夜习击刺，这些刻苦难道都是给别人看的？若是给别人看，你大可光明正大，何必躲在暗处悄悄研习？既然有心让人刮目相看，还在乎这些虚名作甚。男汉大丈夫。没了家族荫庇，你今天不是照样掀翻了七条好汉？。。

    “大……，大人！…”

    朱方锐被这番话说得心里发烫。竟是站也不是，跪不是，只得狠狠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老半晌声音艰涩地说：“大人，我是想不让人小觑了，可是……。。

    “可是什么，有这份决心。又这份意志，便没有什么做不成的！。”杨进周冲着朱方锐点了点头。神情这缓和了下来，“刚刚秦虎把你们那番赌斗都说了，他一直愁找不到对手，你今后也不用再一个人躲起来单练，不妨找上他多多切磋切磋。…，“啊”真的可以？。。朱方锐只觉得心头狂喜，竟是忘记了尊卑上下，一下开口嚷嚷道，“这不合规矩吧？大人可别寻我开心！…”

    “这种事情，难道我还和你开玩笑？…”杨进周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朱方锐，见其这恍然惊觉，讪讪拖低头行礼，却是连声道谢，他便又勉励道，“正旦大朝之后，皇上会莅临营地观看练兵，届时会有将校比武，你不妨好好练习练习，到时候哪怕不能拔得头筹，能够在皇上面前露露脸也是好的。如此一来”今后谁敢小看了你！…”

    朱方锐虽是看着粗直，可终究是在武陵伯府长大，又怎会是傻。杨进周给他这个在军营中隐隐被孤立的人指了个好的陪练对手，又给了他这样难得的机会，他隐隐之中不免生出了几许疑惑。只是，看着那张平日冰冰冷冷的脸，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大人缘何对卑职这般提携？。”

    “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杨进周好整以暇地看着朱方锐，见其面露局促，这不紧不慢地说，“知道你的过去，是因为你不但在我的麾下，还是已故皇贵妃的嫡亲侄儿。但那些安排，却是看在你身在豪门世家却一心上进。天道酬勤，但若无机缘，也说不上什么酬勤，想当初我便是如此。如今我就给你机缘，但成与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朱方锐终于被深深触动了。一闪念间，他便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下了头去，可还来不及磕第二个，他就觉得一股大力把自己拽了起来，不由得抬头往上看去。对上那冷冽的目光时，他却没有起初的提心吊胆，反而生出了几分亲切来。

    “男儿膝下黄金，这又不是公务奏对，我也不要你一个谢字，你这是干什么！。”杨进周随手一松，这背手说道，“况且，你眼下想要不让人小觑，安知他日武陵伯府困境的时候，不会靠你力挽狂澜？…。

    对这样的期许，朱方锐何止是心中滚烫，简直是比千里马遇到伯乐还要欢喜高兴。可是，杨进周显然不给他继续多说的机会，摆摆手就把他遣了出去。于是，当出了那座高大的营房时，他忍不住狠狠跳了两下发泄心头的欢喜畅，直到发现秦虎看着他，他一下惊醒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看你这样，大约是得了不少好处？…。

    秦虎笑嘻嘻拖说了一句，朱方锐终究忍不住，当耶犹如倒豆一般把刚刚那番情形一五一十道来，末了握拳挥了挥道：“提督大人这般看重，我决计不负希望！。，“好了好了，我家大人又不在这，我也不会进去给你表决心，你说这话干嘛？。，秦虎看着这位武陵伯二公直好笑，心里揣测着杨进周的意思，又打趣道，“要说起来，难道你还真指望你们武陵伯府出什么岔，然后你力挽狂澜？…”

    “呸呸呸！”

    朱方锐没好气地横了秦虎一眼，可下一刻就站在那里怔住了。仔细回忆着杨进周说这一席话时的表情，他忍不住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心里转过了一个相当不妙的念头。尽管他有意不去理会家里的事。可也不是一直不回去，偶尔也那些只言片语流露到他耳中。那时候不在意也没法去管，可如今再思量思量，事情竟不似他想的那么轻易。

    想到这里，他竟是二话不说就这么转身大步往刚刚出来的营房奔去，可到门口就被两个亲卫拦住，好说歹说却也没能让人放他进去。急红了眼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一瞧，随即就三两步上来把秦虎拉了过去，这次又费了老大的功夫，总算走进了营房。

    一刻钟之后，朱方锐方出了营房。和刚刚的踌躇满志相比，这会儿的他明显是有些精神萎靡，回去的时候甚至还耷拉着脑袋。而晚了几步出来的秦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了几许恻隐之心，紧跟着就哂然吐出了一口气。

    要真是依着大人的安排谋划”这小还是福的，不像他那老和哥哥！

    夜色之下的军营逐渐安静了下来，除却岗哨和值夜的军校，大多数的营〖房〗中已经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只是那座地势高的营房，此时此刻却迎来了一位客人。只是，该当热情迎客的主人却脸色铁青，而坐不住的客人是干脆已经站起了身。

    “大人息怒，此事我只是访查到了车些讯息，不敢说完呢……。”，“就这些讯息已经很够了……欺人太甚！…”

    杨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把心头怒火压下。自从家里的信送到之后，身在军营不能外出的他就拜托了自己的旧部。那些已经调入了天策卫的人如今关系太大，他没有惊动，只托付了在五城兵马司的旧部。然而，眼下此人带来的消息实在让他难以心平气和！

    “大人，兹事体大，不知道您……。，“害母之仇，不可不报！…。杨进周眯了眯眼睛，终一字一句地说，“虽说他没有成功，但终究让镜园那边受了好一场惊吓……他既是敢做，就得敢当！…”

    “大人是说，让他拿命抵罪………”

    “这个姓安的就要成为侯府的乘龙婿了，这时候他丢了命，那位六小姐岂不是得受连累？她一个度女，何必让她无辜守寡！况且。京城之中出了这样的人命案，未免惊动太广。

    这等样人，想来是注重名声前途，性命也比不上名声重要。。”

    杨进周看着下首的那个心腹旧部，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先让他身败名裂！。，

    【……第四百七十一章笼络，报复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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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狠过他头去

﻿    云姑姑去了镇东侯腑帮忙操持寿宴事宜，柳姑姑一个人要照管偌大的镜园，哪怕还庄妈妈从旁襄助，不免也是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很少时间陪侍在陈澜身边。于是”陈澜便对江氏说了，把自己当初嫁出去的几个丫头轮换着叫进来，不是陪着说话打络，就是裁剪衣裳做些小孩的鞋，日一天天过得倒也惬意，就连孩的小名也起了好一堆放着。

    这一日，她照例在房里和红缨坐着说笑些江南旧事，外头帘一掀，芸儿就敏捷拖闪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就笑嘻嘻地说：“夫人，阳宁侯府派人来送了帖，说是五少爷月底放大定，请老爷观礼。”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你特意来这么一趟？”红缨虽说嫁了人，却还是从前那爽利明的性格，当即嗤笑道，“夫人是讲情分的人，看在侯府五少爷的份上。总不至于连这也拦着，但使老爷有假，总是一定会去的。”

    “可要紧的是那个送帖来的人。”芸儿却不理会红缨的揶揄，笑着在陈澜左边站定了，“夫人“您知道那个送帖来的人是谁？就是传说中侯府未来的乘龙婿，三老爷颇为倚重的那位安先生。我陪着柳姑姑见了一面，人生得面如冠玉，一派儒雅风范，光是看卖相，整个京城的勋贵文官弟，也少有几个能相提并论的。”

    “真的长这么好，我不信！”红缨是急性，当耶撂下手中那千层底的鞋，霍然站了起来，“咱们家老爷暂且不说，他能比得上罗世，还有咱们四少爷？”

    “我说你怎么都把这些顶出色的拿出来比。六小姐是庶女。能够嫁给这样的人，已经是烧高香了，想想四小姐那样的人品，却给那个姓苏的一头猪给拱了……”

    “芸儿！”

    听到芸儿越说越不像样，陈澜顿时沉下脸，一口竭了回去。见芸儿讪讪拖闭嘴，随即屈了屈膝请罪，她这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个安仁是送了帖人就回去了”还是如何？”

    “回禀夫人，人送了帖，原本还说是要求见老太太，被庄妈妈给挡了，只说是老太太身体不适。所以他也不强求，就这么告辞走了。说是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倒是没提要求见夫人……………不过也是，就算日后他和老爷成了连襟，谅他也不敢拿着这一层关系上咱们府里聒噪。”说到这里，芸儿突然顿了一顿，迟疑了老半晌说，“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这位安先生，乍一看去，竟是和咱们老爷有两三分相似，就是常常笑，不像老爷板着脸的时候多。”

    陈澜往常就放纵着芸儿。此时听她这评头论足，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哂然一笑也就略过这一茬不提。一晃就到了傍晚，她正打算传晚饭的时候”外间却突然报说陈滟来了。她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看时辰，心里不免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果然，当陈滟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滟一把掀开了帷帽之后，便抢上前来一下扑倒在了陈澜的膝盖上。随即那眼泪便夺眶而出。尽管姊妹俩从前算不上多亲近，可是嫁人之后。反倒是渐渐能说得上话。此时此刻”陈澜瞧见她刚刚那脸上尚未褪下去的巴掌印和磕破的眉角”忍不住又惊又怒地问道：“四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哭够了，陈滟接过一旁芸儿拧来的帕擦了擦脸，随耶抬起头说：“这些都是皮肉伤，没什么要紧的。到了这步田地，我也早就不在乎这些了。三姐姐，我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事。我家那位打了无数日的如意算盘，到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连我都没想到，明明已经是放出了风声，看似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竟然又了变数。

    也不知道是谁揭了我家那小姑一直待字闺中就是为了家里待价而沽许攀高门，闹到了礼部那儿，如今兼着礼部尚书的首辅宋老叫了他过去，数落了他好些的没的，据说是这晋王夫人的事，多半是不成了。”

    “竟这种事？”

    陈澜尽管不喜欢苏婉儿，但对于她的婚嫁也并不在意一一晋王妃已去，晋王那个人的性格与其说是朝三暮四，不如说是物尽其能人尽其用，是功利不过的人，因而他乐意娶谁纳谁，她不过冷眼旁观而已。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究是有些不对劲，想到这里，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看着陈滟说道：“他是迁怒于你？”

    “如果只是撤气，我怎么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跑出来。”陈滟凄然一笑，随耶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轻蔑地说道，“他是觉得，若不是因为结了咱们府上这样的姻亲，害得苏家那书香门第的门头受损，也不至于让妹连个夫人的名分都捞不到。他还借着撤酒疯，冲着我说什么当年的婚约本就是许嫁侯府嫡女，他娶了我是倒了八辈霉，若非如此，他有贵妻相助，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陈滟虽没有明指是谁，但陈澜心里早已经明镜似的。她一直就瞧不起苏仪那个迂腐的书生，可却没想到这人竟然还存着这样的想法，此时那股感觉与其说是厌恶，还不如说是恶心。然而，她还能忍住，一旁的芸儿却立时炸了。

    “他好大的口气，难道他以为婚事就是他上下嘴皮一动就能定下的？”

    “芸儿出去！”

    陈澜几乎想都不想就沉声吩咐道。见芸儿撅着嘴不情不愿地退出了门，她看着陈滟说道：“以苏仪的性，既然不管不顾连那种话都说出来了，应当接下来还有下文吧？”

    滟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他还对我说，别以为你三姐封了海宁县主，夫婿又是飞黄腾达，就能谁都不放在眼里！他如今在顺天府是爹不疼娘不爱，但只要他还是推官，阳宁侯府那桩案他就不会轻易撤手。何况，武陵伯府已经过问了，他有的是法让那桩案闹到御前。人证你们阳宁侯府想灭口容易得很。但物证却不是你们想毁就毁的。要是你三姐想息事宁人”就来求我！”

    连珠炮似的说完这一连串话，陈滟不禁精疲力竭，顺势就在陈澜面前的小杌上坐了，用双手使劲搓了搓面孔，这顽然说道：“三姐姐，该带的话我已经都带到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全都在你。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久久没等到陈澜的回音，她不禁抬头一瞧，却发现陈澜面色玟丝不动，只是斜倚在暖榻的靠垫上，那目光中隐隐流露出让她有些心悸的东西。好一阵，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结果，一只手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回去吧，替我捎带一句话给他。”陈滟立时坐直了身”可是，听到耳中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一下呆若木鸡，“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要是觉得有十足的把握，那不妨想怎样就怎样，只要到头来震动天颜之后的结果，他能够承担得起！”

    “三姐……”

    陈滟今天前来”虽是被苏仪逼得狠了，可那番话究竟让她生出了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一…自从陈澜一步步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先是老太太偏爱，继而是安国长公主，紧跟着又是皇帝，无论是婚事其他，都走得异常顺利，而她和陈冰这两个昔日还算得意的，一个摊上了落魄世家懦弱无能的公哥，一个则是嫁到了那种装腔作势的寒门。

    她真的很想陈澜惊慌失措是什么模样，真的想她六神无主是什么光景。

    然而，她没看到想看到的。那个坐在暖榻上的三姐，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嘴里吐出的是那斩钉截铁似的字句。

    于是”她使劲镇定了一下心神，老半晌哀声说道：“三姐，他虽是迂腐不成器，可人却向来冲动，要真是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万“没什么万一。”陈澜打断了陈滟的话”随即微微笑道，“我让柳姑姑送你回去。看你今天的样”想来平时他对你也好不到哪去，所以你记着我一句话，对这种色厉内荏的男人，你就是要狠过他头去，能不受气！你父母是指望不上”但老太太前时说过的话你应该还记得。他苏家什么了不起的？把他在家对你的那些行径宣扬出去，我敢担保，他这辈就休想再腾挪一步！他不是要前程吗，你拿出和他拼个鱼死网破的决心来，他若是还敢露出这幅样，我就把陈字倒过来写！”

    陈滟素来只见陈澜从从容容，可今日这般疾言厉色说出的又是这样杀气腾腾的话，她不禁只觉得一阵阵心悸。对付丈夫用这样鱼死网破的法，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而陈澜能够这么说，无疑表明若是苏仪敢用那种法胁迫，她极可能有激烈的回敬。况且，陈澜之前的从容不迫，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

    于是，当陈澜唤了柳姑姑进来，又当着她的面吩咐了差不多的一番话之后，陈滟就是确信了刚刚的猜测，心里顿时越发后悔”告辞的时候连怎么说话都忘了。而等到陈滟一走。陈澜立时吩咐人去把红缨和长镝叫来，对着两人沉声吩咐道：“让小丁和小武跟去苏家，给我盯着那边的动静！”

    【……第四百七十二章狠过他头去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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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身败名裂（上）

﻿    第四百七十三章 身败名裂（上）

    夜‘色’下的京城逐渐安静了下来。如今已经入冬，小民百姓的柴炭支出占据了日常的大头，于是在点灯等等的开销上不免更加吝啬，因而晚上戌时过后不久，大片低矮的房子就已经陷入了一片漆黑，而什刹海以及皇城左近的那些豪宅却已经灯火通明。从各处甬道的明瓦灯到屋子里的各式宫灯蜜蜡，和白天几乎没有多大区别。

    而已经分了家的阳宁侯府因为占据了这老宅几十年的朱氏离开，如今也是另一幅景象。中路庆禧居各处屋子一片明亮，和那些刚刚失去了主人而显得灰‘门’g‘门’g黑漆漆的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眼看就要夜禁的时刻，主人陈瑛却在设宴款待宾客。除了随同他一起回京献俘的那些麾下兵将之外，还有几个幕僚，此外就是寥寥几个和他在云南一起共事过的将校。

    由于平江伯长公子借口有事婉言谢绝了前来赴宴，这一日的宴会几乎全都是那些出身平民的将领。他们虽然算不得穷，但却也绝对不算富裕，面对这百年侯府的豪奢，不免都流‘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尤其是一道道根本说不上名字内容的菜肴端到眼前，尤其是那一个个身穿绫罗绸缎，比小家碧‘玉’还要出挑的丫头在面前穿梭，哪怕还没喝上多少，一个个人就都醉了。

    这些人的模样陈瑛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又劝了几杯酒便悄悄离席，他这一走，少不得就有人拿出了从前在青楼楚馆的做派放‘浪’形骸了起来，有大胆的甚至直接捉了丫头的手在那说些疯话。十几个丫头中，有那自重的悄悄溜走，有那不敢声张的忍辱含羞，却也有想借机攀上高枝的趁势娇声笑语，一时间席上那情景竟是不足为外人道。

    面对这番情景，陈清还能忍住，陈汉却再也看不下去了，索‘性’借着去净房从后‘门’溜了出来，呼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随即就站在那生起了闷气。直到一只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他才回过神往后望了一眼。

    “那种场合是军中常有的事，只是放在侯府就不合时宜了。”安仁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随即看着那一片竹林说道，“肃州苦寒，麾下军士向来连菜蔬都难能吃到一次，所以侯爷也只能在这种事情上放开一些，如此方才能让将士归心。侯爷一片苦心，五公子应该明白才是。”

    这一番话原本说得没错，但陈汉的‘性’子向来暴躁，再加上正因为嫡亲的姐姐陈汐被送去庵堂而憋了一肚子火，安仁这样的话他又怎么听得进去？于是，端详着旁边这个面如冠‘玉’的小白脸，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腻味，当即冷笑道：“在外头这样带兵，别人自然无话可说，可这是在京城，这是阳宁侯府，万一被御史参上一本，父亲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你既然是父亲的幕僚，难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浅薄”

    丢下这话之后，陈汉再也不理会安仁，就这么拂袖而去。他这一走，安仁脸上的笑容立时不见了。盯着那远去的背影，他冷笑了一声，拳头就不由自主紧握了起来。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贵公子，你懂什么”

    “他是不懂。”

    听见这话，安仁瞳孔一缩，见到一个人影从竹林后头走了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躬身行礼，叫了一声侯爷。直到陈瑛到了近前，他的额头上不禁微微见汗，却不敢直起腰来。然而，他预料到的疾风骤雨却并没有来，反而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他脊背都有些酸了，方才听到一个让他如释重负的吩咐。

    “不用多礼了，起来吧。”

    安仁这才起来，对上陈瑛那漆黑深不见底的瞳仁，他立时畏缩地低下了头。尽管陈瑛并没有立时发作，但他很了解这位东翁兼未来岳父的根底，心底极其后悔刚刚的一时口快。果然，下一刻，陈瑛就淡淡地说道：“看来，你对小五很不满意。”

    “侯爷恕罪，学生不敢。”

    “你都已经说了，还有什么不敢。”陈瑛回头看着刚刚陈汉离去的方向，微微笑道，“他确实不是什么机敏练达的‘性’子，也没有我的刚毅果决，你看不上眼也很自然。只不过你记住，他是我的儿子，也是我x后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你要是不想服膺……”

    这后头的话安仁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慌忙一躬到地说：“侯爷说笑了，五少爷只是年轻尚未历练，日后只要稍加磨砺，必定能辅佐侯爷闯出一番功业来。”

    “你知道就好。”陈瑛冷冷一笑，话语突然变得如同刀子一般锋利，“你应该知道我一力提拔你在身边，又给你谋了功名，带你回京师，甚至要把‘女’儿许配给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否则……”他顿了一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也已经快三年了，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是是，学生必定全都依照侯爷的吩咐去做。”

    等到陈瑛从后‘门’进去，安仁这才吞了一口唾沫起身，后背心已经全都湿了。他失魂落魄地在那儿站了许久，随即才转身回去，却是打叠起全副‘精’神应付那些粗莽的军汉，等到回自己在侯府的临时居处，却已经是月上树梢了。因为陈瑛的教训，他一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第二天大清早起来时未免有些眼圈发黑，再加上嫌侯府气闷，便索‘性’出了‘门’去。

    这一逛就是到了傍晚，思忖这一晚侯府并没有什么事，陈瑛也不会惦记着他这个外人，憋着一肚子邪火的他就悄悄来到了勾阑胡同。此时百姓家正是熄灯上‘床’睡觉的时候，但这里的夜生活却还是刚刚开始，一整条街都是各种各样的大红灯笼，那些‘女’子柔媚的欢声笑语在空气中飘‘荡’，让人只是一听着就忍不住为之‘迷’醉。

    尽管几年前锦衣卫曾经大力整治过官员眠‘花’宿柳，但几年过去自然又是故态复萌，如今，这勾阑胡同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不说，就连内中的姑娘也比从前添了不少新面孔，一个个‘花’枝招展迎来送往，最是**。安仁也已经不是头一次来了，熟‘门’熟路地钻进了算不得最热闹的小院，立时就有人引了他进去。

    一进那一间弥漫着柔媚甜香的屋子，褪去了那厚厚的大棉袍，他脸上的一贯正‘色’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屋子的如‘玉’也算是这间院子里当红的姑娘，和安仁相好了好一些时日，最初是欢喜这位的好皮相，可渐渐的就有些怵了他横冲直撞的蛮干秉‘性’，这会儿就带着几分讨好上来给他‘揉’捏肩膀，又笑着说道：“都快过年了，爷还有工夫到这来？”

    “工夫？爷别的没有，最有的就是工夫”安仁回过身来，在那高耸的**上狠狠捏了一把，面上‘露’出了一丝厉‘色’，“少来这一套，脱光衣裳，上‘床’去”

    虽是讨厌这一身好皮囊的公子哥如此不解风情，但如‘玉’哪会违逆客人，自是不多时就光溜溜地钻进了被窝，**之际又是好一阵刻意逢迎。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平日里折腾了几次就会偃旗息鼓的这位安公子今天却仿佛是吃错了‘药’似的，竟是驰骋了一回又一回，她从舒坦到受不住，又从受不住到惊惧，当他最后一次‘挺’入她的身体时，她就如同一团烂泥瘫在了‘床’上，就这么昏‘迷’了过去。

    “没用的小贱人”

    安仁没好气地甩了一巴掌过去，见人一动不动，不觉又有些着慌，试了试鼻息发现人还有气，这才如释重负。就这么赤luo着‘胸’膛坐在‘床’头，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被土鲁番人掳去那颠沛流离的三年。

    他出身原是寻常，好容易在学堂里认了几个字，却又遇到兵灾被人掳去。倘若不是这身好皮相，早就被那些番人当做奴隶给折磨死了。可即便这样，他能够活下来也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遇到了陈瑛，就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那个高高在上的阳宁侯陈瑛不但许他一辈子富贵，而且轻而易举给他另造身份谋得了出身，甚至把他带回了京城，看中的根本不是他的什么才能，也是他的那张脸。只不过人家需要的不是一个玩物，而是……说来说去，即便他是别人眼中即将迎娶侯‘门’千金的幸运儿，在陈瑛的眼中，也一条如臂使指的狗而已

    “只要不是过河拆桥……这点闲气算什么，又不是没有发泄的地方”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那依旧昏‘迷’不醒的如‘玉’，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幸亏我早有准备，瞒着陈瑛做了那事情。要是杨太夫人死了，他想来是乐见其成，也愿意让我多个流落在外的嫡出名分，如此一来就更能够压上杨进周一筹。只希望天随人愿……到了那时候，哪愁没有钱？”

    就在他抓起一旁的衣服预备穿上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声喧哗。他正奇怪，就只听大‘门’砰地一声被人踢开，紧跟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就冲进来将他按住。惊骇‘玉’绝的他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开，正要呼叫的时候，嘴里就被人塞了一个破布团。

    “堂堂一个举人，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了阳宁侯府的乘龙快婿，居然在这眠‘花’宿柳，真是斯文败类啊”说话的那人‘阴’恻恻地低下头看了看安仁，随即皮笑‘肉’不笑地低声说，“按照律例，举人**，革除功名后外加二十大板，你运气好，还是犯在老子我手里的第一个举人来啊，立时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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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身败名裂（中）

﻿    相比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抓人更加简单，甚至不需要经过上头管事的巡城御史乃至于其他头头脑脑，直接把人拿下就成。就好比此时三四个人被几个军汉黑布罩头塞上了一辆连围子都没有的光架子骡车，旋即呼啸而去时，勾阑胡同中那些迎门揽客的大茶壶和huā枝招展的姑娘们，每个人都是挂着习以为常的笑容。毕竟，这管着勾阑胡同的东城兵马司三天两头就会来上这么一招，但哪些人惹得哪些人惹不得却分得清楚，不虞惊扰了真正的贵客。

    于是，当五huā大绑的安仁被扔进泛着霉臭气息的阴暗拖牢时。曾经在底层经历过无数悲惨日子的他自然明白自己的处境，嘴里那团破布被人一拿掉，他就声嘶力竭地叫道：“等等，你们等等！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只要放我出去！”

    “要什么你都答应？”领队的那个彪形大汉大手一挥，底下的军汉立时全都退出了屋子，他就这么在安仁面前蹲下身来，昏暗的灯光正好照在他那似笑非笑的脸上，使他那张脸越发显得狰狞。停顿了好一会，他才嗤笑道，“别拿那些话糊弄我，我知道你是举人，也知道你是侯府的女婿，既然做了这一票，就不怕你玩huā招！”

    “我知道尊驾敢拿我，想来必有凭借。”安仁的脑袋迅速转动着，须臾就已经找到了那条唯一的路，“只不过，尊驾不妨好好想一想，我这个人自然微不足道，可却关乎阳宁侯的脸面，万一他发起怒来。你可扛得下他的报复？瘦死的骖鸵比马大，更何况是阳宁侯还远远没到过气的地步？只要今天尊驾能放过我，我安仁必有厚报！”

    那彪形大汉嘿嘿一笑，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说：“你是外姓人”又是没根没基的，拿得出什么值钱东西？”

    “玟银千两！”安仁咬牙切齿吐出了这四个字，见那大汉悚然动容，他知道自己这个数目应该是打动了人。于是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想来更多的话，你也会怀疑我是不是拿得出来，这个数目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要是尊驾觉得不够，我也无话可说！”

    见安仁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光棍模样。那大汉眯缝着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精光”旋即哼了一声：“一千两？只要我今晚上按照律例把你一打一送，上头许我的前程何至于就这个数目？你别拿阳宁侯来吓我，告诉你，老子不是吓大的！来人！”

    随着他这一声大喝，外头两个军汉便窜了进来，左右一站叉手应道：“总爷有何吩咐？”

    “准备好车，立时送巡城御史巴大人。”说完这话。他又慢吞吞补充了一句，“巴大人刚刚纳了头一房小妾，想来也没工夫亲自过来审问。他这人最看不得才功名的人败坏风纪，大约直接就会撂下一个字…——打！啧啧，也不知道这么个细皮嫩肉的，经不经得起二十大板。”

    此话一出，当安仁看到那两个军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刚刚那个破布团”他立时头皮一炸”知道要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今天就真的栽在了这儿。于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声叫道：“住手，我是新营杨提督的兄长，你们要是敢胡来。不管你们跑到天涯海角都死定了！”

    这一声果然吓住了那两个军汉，就连那彪形大汉也是呆若木鸡。但下一刻，大汉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脚把人揣在地上，随耶提着安仁的领子，正要大喝的时候却首先回头，把两个军汉都赶了出去。随即才回过头来看着安仁，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是杨提督的哥哥！”安仁抬起头来，竭力露出傲然自信的表情。他对着镜子曾经练过这一幕无数次，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在这样的小人物面前说出来，而不是他想象中的大场面，耶便如此，只要错过这个机会，他也许就没有未来了，因此他不得不豁出去赌一赌。

    果然和他的预想差不多，那个彪形大汉仿佛是投鼠忌器似的。不但放开了他的衣领，而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突然手腕一翻亮出一柄匕首，竟是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此时此刻，安仁心中大定，神态自如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即就露出了讥诮的表情。

    “贪心不足蛇吞象”尊驾若是满意那一千两纹银的谢礼，那就没有现在的麻烦了。

    “你不要糊弄人！天下人都知道杨提督是独子，怎么会冒出来称这么个哥哥？”

    “天下人不知道，不代表就没有人不知道。”安仁深深吸了一。气，竭力镇定了一下激荡的心情“父亲当年人在宣府时就先有了我，后来蒙冤贬谪，我便流落到了肃州，我身上还有父亲当年的信物！要是我有事，转眼间就会有传闻说……，…”

    “转眼间就会有传闻说什么？”

    这狭小的地方突然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安仁顿时一下子愣住了。抬头一看，他就发现了那个身披大氅缓缓走下台阶的人口那人身量极高，身材却并不十分魁梧，但随着渐渐走近，一股说不出的逼迫感迎面而来，他甚至觉得喉咙口仿佛噎住了似的。直到那人终于走到了昏暗的灯光下，他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瞳孔猛地一缩。

    “你……”

    “你不是说是我的兄长吗，怎么，看到我这个弟弟就不敢认了？”

    和平日的冷峻不同，此时此刻的杨进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但在熟悉他的人眼中，这笑容里头却带着森然煞气。于是，那彪形大汉几乎不假思索地站起身，躬身行礼之后就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发现只剩了自个两个人，安仁终于觉得胸中涌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双手无意识拖在身侧乱抓，可无论如何都抓不到什么可以让他减少恐惧的东西。

    “怎么，刚刚在别人面前说的话，不敢在我面前再说一遍？”

    “杨——杨提督………

    安仁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见到杨进周。刚刚想不明白的事情一瞬间豁然贯通“而那在彪形大汉面前的侥幸也完全无影无踪。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沁透，这时候整个人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在那刀子一般的目光下冻结在了喉头。

    “父亲留下的信物，而且你是在我之前出生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想对我这个弟弟好好剖析明白？”

    如果换一个场合，哪怕对上同样冷冽的目光，安仁都才自信能说出那一番预备了许久的话。可在眼下这种要命的关头，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坚持刚刚的说法，对面这人就会化身一头暴熊，把自己完全撕裂了。于是，他本能地一个翻身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地叫道：“杨提督饶命，杨提督开恩，小的是胡说八道，小的都是胡说八道…”

    这话还没说完，他只觉胸口一痛，紧跟着整个人就往后头飞了去，一下子撞到了墙上，那种一前一后的巨大冲击差点没让他完全昏厥过去。然而，当那只大手一把捞起了他的领子时”他更后悔的是没能昏过去。

    “信物是什么？是谁让你胡说八道的？”杨进周居高临下拖逼问了两句，见安仁只顾惊惶地手舞足蹈，他又冷冰冰地问道，“不要想着在我面前玩huā招，想当初我曾经提点锦衣卫北镇抚司，如今锦衣卫是没了，但我的手段还在，你消受不起！”

    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安仁整个人抖得和筛糠似的，毫不怀疑对方会说话算话。如今他才这样的把柄落在人手中，只要杨进周一句话，那二十大板决计能要了他的性命。电光火石之间，他哪敢承认是自个的私心，索性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陈瑛身上。闭着眼睛脱口而出道：“是侯爷……是阳宁侯！”

    “好，很好！”

    杨进周迸出这三个字，随即手一松，看也不看就把人丢在了地上，随即拍拍双手淡淡地说：“那么，暗害家母的人，想来也是阳宁侯主使，你出的面了。”

    此言一出，安仁惊得人都木了。他本能拖想要撇清辩解”可颈侧突然就是重重一击，他无力倒地的同时，正好眼看着杨进周转身大步往外走去。尽管视线思路都渐渐模糊，但他终究是吃过无数苦头的人，竟然硬生生挺了下来，听见了上头传来的那个冷得刺骨的声音。

    “你刚刚不是从勾阑胡同抓了好几个举人秀才之类的书生吗。挑一个最不堪的和他一块送到巡城御史那，先打上二十大板，然后丢出去，放出消息说阳宁侯选定的好女婿在勾阑胡同眠huā宿柳，我倒要看看他预备如何！若是他敢为难你这东城兵马司，一切有我！明天上午，我要听到这个消息传遍全城，看看陈瑛到时候是什么嘴脸！这个安仁打完之后，立时把人送到我那去看押起来……，…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吧！”

    尽管安仁曾经听阳宁侯陈瑛提过杨进周无数次，但其中除了用兵上头才勇有谋，其余就再也没有了…陈瑛更在意的竟然是陈澜这个侄女，而不是杨进周这个身居高位的侄女婿——栅然而”听着外头那些吩咐，他在昏厥过去之前，几乎恨不得对陈瑛破口大骂。

    这就是陈瑛眼中不过是婚前运气                     使然才身居高位，婚后事事都靠妻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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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身败名裂（下）

﻿    一晚上的饮宴之后，阳宁侯府少了几个丫头，但总算是又恢复了平静。由于主人阳宁侯陈瑛还是外官，除却召见不用上朝，因而家下人也不用早起预备诸多事宜，再加上一晚上的忙碌，罗姨娘吩咐晚半个小时料理家事，因而除却必得要起床洒扫的，这大冷天不少人都偷懒晚起一会儿。于是，早上卯时过后才没多久，一个人影就气急败坏地敲开了二门，继而又惊动了当值的管事媳妇，一层层通报到了里头，直接把难得睡了一晚上好觉的陈瑛给吵醒了。

    “究竟是什么事？”

    大清早的来到书房，陈瑛的脸色自然绝对说不上好看。尽管这一次的当家做主给他换来了恶评如潮，但他终究是接手了原本就属于家主的有形无形财富，从要紧的总管管事，到次一等的采买厨房等等，全都换上了自己的人。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费明，就是他提拔的一今年轻管事，专管各处消息。

    “侯爷，大事不好了！”费明知道陈瑛如今最讨厌被人叫一声三老爷，虽是心急火燎，但仍没敢触犯忌讳，见陈瑛冷冷瞪了过来，他慌忙低下了头，“东城兵马司那边送来消息，说是侯爷的幕宾安先生……”

    “安仁？”若是其他幕僚也就罢了，可听到安仁的名字，陈瑛不禁悚然而惊，还得立时压下那种变色的冲动，沉声问道，“安仁怎么了？”

    “安先生昨呃……，…昨晚去了勾阑胡同。”费明说到这里，哪怕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陈瑛仿若〖针〗刺一般的目光，赶紧吞了一口唾沫就往下说道，“东城兵马司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昨晚上又带人扫了一回勾阑胡同，抓了好几个人，其中安仁和另一个秀才一块被送到巡城御史衙门打了二十大板。小的得到消息之后立时先赶去了那边却得知那个秀才活动了上下被放了出来，安先生也用了些手段出来了，但眼下找不到人。”

    陈瑛越听越怒，到最后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按在桌子上。他回京这些时日，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再加上安仁虽是有些野心，但终究人还乖巧老实，他就没去多理会，谁知道这该死地家伙会在这时候捅出这么大大的窟窿来！深深吸了一口大气，他才低喝道：“那还不赶紧派人去找？”

    “是，小的遵命！”

    费明哪敢在屋子里多呆，慌忙快步往外走，可临到门口时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陈瑛冷飕飕的声音：“吩咐下去不许议论此事要是敢违了命，那就不是净身撵出去那么简单了！”

    等到费明连声答应后退出了书房，陈瑛不禁跌坐了下来。烦躁地用手抓着扶手”片刻之后他终究忍耐不住，重重捶了两下又站了起来，正要伸手去砸东西泄愤，他想起昨晚上罗姨娘的婉转规劝，终究又忍了下来但脸上神情却越发难看。

    “扶不上墙的泥阿斗……若是捱过了这几天，我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仿佛是雪上加霜似的，出去找人的人没能把安仁找回来不说，却带来了更坏的消息——不过是一上午的功夫街头大街小巷就全都传出了流言，道是阳宁侯陈瑛一手提拔就要妻之以女的一个幕僚，竟是频频光顾勾阑胡同的常客。不但如此竟有好事的把这位的喜好都一块曝了出来，什么进了门连前戏都不理会只管脱光衣服大干，什么只喜欢丰臀肥乳的调子，什么每次出入都是打赏丰厚……总而言之，尽管费明只是拣能听的在陈瑛面前说”但陈瑛一怒之下仍是掀了桌子。

    闻听此言，罗姨娘倒是叫来陈清陈汉去劝一劝但陈清在书房门前就被里头那充满了怒气的大喝给吓住了，回去和二少奶奶许吟一说就立时打消了在这气头上碰钉子的打算。至于陈汉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讨厌安仁那说话的调子连走那一趟都不愿意，最后在罗姨娘又找来了之后，他索性就冷哼了一声。

    “姨娘管这些闲事干什么？这个女婿是父亲选的，人也是父亲提拔的，好或不好总有父亲去管，我们去掺和什么！六娘虽不是你亲生，可总算是我的妹妹，想当初五姐就说要我好好查一查那安仁的根底，别让六娘所托非人，如今这当口曝出这事情岂不是最好，也省得六娘嫁过去受苦！总而言之，父亲的性子怎样，你也清楚，何苦撞上门去寻气受？”

    “可是…”

    罗姨娘一声可是之后，就遭了儿子的白眼，想想陈瑛这性子，她也就心灰意冷不再理会。于是，只可怜前院那些管事总管鸡飞狗跳，后院却是一片太平，就连作为当事者的兴娘也是一声不吭，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一般。

    这事情传得如此之广，这天晚上，就有御史往上头参了一本。毕竟还不是陈瑛的女婿，人家也不说什么治家不严，矛头直指阳宁侯陈瑛在保举功臣时营私利己，似安仁这等品行的人也在保举功臣之列。而这奏折上到御前，恰巧次辅杜微方在御前呈报事情，于是，皇帝随。一问，性格最是严正的杜微方随口说了一句话。结果皇帝将那奏折留中，当时在乾清宫的不少当值太监宫女都听到了杜微方的话。

    “如此品行不堪之人，纵使才学再好，那也是斯文败类，阳宁侯挑女婿的眼光实在是不怎么样！”

    夜色之下的皇城逐渐安静了下来。千步廊中的各大衙门只留下了值守的官员，但文渊阁却仍旧灯火通明。不论是首辅次辅，还是剩下的其他阁老，亦或是行走内阁的其他人等，一个个都在忙碌着手头的差事。因而，当罗旭大半夜因事进来找杜微方的时候，也没有太多人在意，首辅宋一鸣也只是在得报时微微抬了抬头而已。

    “杜阁老一句话，这才两个时辰，就连人在皇史庞查旧档的我都知道了，这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传遍全城才好，老夫不怕人说我过苛！”杜微方随手把罗旭要的那一摞东西递了过去，旋即冷笑道，“眼看都已经要是侯府的乘龙快婿，却还到那种huā街柳巷，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这不啻是打岳家的脸，阳宁侯陈瑛怎么不是瞎了眼？”，“是是是，要说挑女婿，谁比得上杜阁老您的眼光？”

    罗旭和杜微方熟悉了，自然而然就笑着打趣了一句，结果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崖岸高峻的次辅轻轻捋了捋那几缕胡须，竟是自负地一笑道：“若不是延庆人品纯良，别说他走出身侯府，就走出身皇族，我也不会放在眼里！所以，寒门未必都出才子，高门未必都是纨绔力这世上本就不该以出身论英雄，否则我杜微方当初怎么会取了你？”

    这突然就转到了自己头上，罗旭少不得干笑了两声，也不敢在杜微方面前再多晃，又呆了一会儿就告退离去。等到这一晚上忙活完，把任务一交的他也没有回家补觉，而是饶有兴致地先到阳宁侯府转了一圈，见进进出出的下人都耷拉了脑袋，他不禁心情大好，索性又往韩先生那里绕了一圈，结果正好在门口和陈衍撞了个正着。

    “陈小弟？”

    “罗卑兄？”

    两个人都是忙人，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了，这会儿厮见之后一个熊抱，也不上别处去，陈衍索性就回了韩明益的地方。师兄弟两个拜见了师长，罗旭就把昨晚上杜微方那句话撂了出来，结果把韩明益笑得前仰后合，而陈衍则是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

    “那是自然！小爷我可是美女倒在面前都不看上一眼，哪里像安仁那个连假道学都学不像的色中饿鬼？哼，便宜他了，这才二十大板，要是我，直接一阵板子把他轰出京城！”说完这话，陈衍突然想起了姐姐陈澜，又咧嘴笑道，“这下姐能放心了，六娘总算不用像四姐一样，嫁个绣huā枕头一包草的男人！”

    陈衍嘴里这么说，可当下午从安国长公主那里上完了武课出来，他特意去了一趟茶馆，听人说书的竟然现编了一首好词，他不禁跟着其他茶客大笑了一场，傍晚就去了一趟镜园，当笑话似的给陈澜讲了，回到定府大街的新家后”又对朱氏说了这么一场笑话，把老太太逗得哈哈大笑。然而，朱氏笑过之后，却在他的额头上重重点了点。

    “别只顾着笑，是不是你看不得你三叔得意，设计了这么一场？”

    “怎么是我！”陈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似的，“我才不会干这种事呢，再说我和那个安仁又不熟，天知道他出入那条huā街柳巷，我也没那么多人手！总而言之，和咱们无关，老太太，您就和我一块看戏吧！”

    这一场大戏也看得陈澜心情大好。一来是陈瑛吃了个根本连辩解都没机会的哑巴亏；二来是迫于舆论，陈瑛怎么也不会维持这段婚事。而且有了此事在前，料想某人短时间之内不会在光华庵露头，她手头的时间自然就异常宽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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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迫苏（上）

﻿    尽管这几日陈瑛的日子很不好过，但这些弹劾等等毕竟无损于他的勇将之名，但另一个人就不止是这么倒霉了苏仪新官上任连一个月都不满，案卷等等都尚未熟悉，再加上此前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阳宁侯府的那桩案子上，他自然而然就忽略了其他事情。若是别人不在意也就算了，偏是他惹恼了顺天府尹王安乐，新任的通判胡胖子也因为陈衍的话而三天两头找他的茬，而陈滟去了一趟镜园，回来之后对他的态度突然截然大变，他更是郁闷到了极点。

    因而，这一天打听到陈澜要去妙应寺许愿上香，他也顾不得顺天府那一揽子事，起了个大早就去了寺中等候。尽管这是座元代古寺，太祖晚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心思重修了那座白塔，因而使这里复了妙应白塔寺的别称”但坐落在阜成门大街上的这座寺庙并不算占地广阔。更何况得知陈澜这位海宁县主要来上香，主持和一应大和尚早已净寺，若不是苏仪打着顺天府的旗号，早就被这些见过不少达官显贵的大和尚们赶了出去。

    即便好说歹说留了下来，可那些和尚们都不大待见他这个跑出来搅局的，别说一杯热茶，就连一个招呼他的知客僧或是小沙弥都没有，只晾着他在外头站着。十二月的京城自然是极冷，他虽是穿着厚厚的大袄，外头还裹着一件羊皮大氅，却仍是只觉得从头冷到脚跟，到最后干脆是跺脚取暖。可就是这样，还有个小沙弥蹭蹭蹭地跑了过来。

    “苏推官”待会儿镜园里头的贵人们就要来了”那都是女眷，就算你说顺天府有公事，杵在这正殿门口做什么？您要是想逛就去后头逛去，师傅们抽不出空来陪你！”，这两句**的话一丢，那小沙弥立时跑得没了踪影。苏仪心头气恼，可一来也不想在这儿自讨没趣，二来更怕打草惊蛇，于是只能依言去了后头。结果到了地头他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他这人并不喜欢那些寺庙道观，这白塔寺还是头一次来，那远近闻名的白塔并不是位于寺后，而是在寺〖中〗央，那后头是一座huā园，可如今隆冬之际一片荒凉，站在那儿除了吹西北风，没有第二件可干的事。

    巳时三刻，镜园的车队就出现在了妙应寺山门。因陈澜如今身怀六甲，随从的妈妈丫头就有十几个，再加上扈从的亲随等等，林林总总竟有三十余人，迥异于平时出行的低调。早早净寺的主持带着一应大和尚在山门口亲自迎接，引着陈澜依次礼佛，竟是说不出的殷勤。

    京城内外城的寺庙少说也有百八十，这还不算那些达官显贵的家庙以及几家富户凑在一块捐的小庙，因而，哪怕是挂着敕建的名头，各大寺庙的香火却极其不均。就好比妙应寺虽有一座白塔，可平日在内城那么多寺庙宫观当中决计算不上香火旺盛。思量陈澜还是第一次到这来，奉承得好，日后安国长公主阳宁侯太夫人这等贵人兴许会常来，主持自然异常巴结。

    毕竟，在京城这地方主持一方大寺的，除却佛法精深之外，总得要有几分经济经营的本事，否则在权贵当中兜不转，本事再大也是枉然。因而，白眉白须的主持妙语连珠，说得陈澜连连点头，他自己的脸上那笑容也是始终不曾断过。

    “要不是听说白塔灵验，我竟是不知道”广元大师的佛法竟是这般精深。”陈澜如今对神佛之类的东西不说深信不疑，却也是不敢不信，因而这一路拜进来，她身子重”虽不能如寻常人一般俯首叩拜，但合掌躬身的时候也极其诚心诚意。这会儿顺带夸了一句主持的佛法精妙，眼看老和尚笑得如同一朵huā似的，她不禁微微一笑，又在对方的指引下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出了塔院之后，陈澜便婉拒了广元的陪伴，只带着红缨长镝和柳姑姑几个心腹随行，信步往后头精舍休息，才进了一道门，横里突然一个人钻了出来。见此情景，随行的红缨和长镝大为紧张，一左一右把陈澜牢牢护持了起来，就差没拔出随身携带的兵刃来。倒是身为当事者的陈澜在认出那个冻得直哆嗦的人之后，伸手挡了挡要出口呵斥的柳姑姑”眼睛在对方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众目睽睽之下，苏仪张口要说话，可刚刚冷风吹得太多，一出口竟然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颇为狼狈的他随便掏出一块帕子使劲擦了擦，随即就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陈澜。见陈澜的脸上只看得出从容沉静，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仿佛丝毫不在意，他不禁心头火起。

    “县主还真是难见得很”，“男女有别，这道理你一个已经出仕当官的人，不会不明白。

    ……哼！”，苏仪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眼睛里几乎喷出了火来，“县主少糊弄我了！要不是你对我家那婆娘说了些不该说的，她敢在我面前挺腰子？要不是你指使了陈衍在顺天府安插私人，我会这么狼狈？要不是你从中破坏，婉儿的婚事……”

    “苏推官这话莫非是在说笑？”，陈澜终于忍不住了，冷笑一声打断了苏仪的话，“想当初要不是老太太息事宁人，你苏家凭一枚说不上来历的玉坠，娶的到侯府的千金？要不是别人看你是阳宁侯府的女婿，有的是利用的价值，你不到四年能升到六品，别人会看中苏婉儿？”

    “你……”

    见苏仪气得倒仰，陈澜却没有收口的意思，又冷冷地说：“要说才学，你又不是学富五车；要说才能，你又不是比别人通达能干；人家凭什么看中你提拔你，还不是就因为你这性子做在前头冲锋陷阵的炮灰最合适？你要真是知道收敛的人，前时在侯府听了老太太那番话，就应该知道警醒。凭你这块材料还敢嫌弃五妹妹？她不嫌弃你，就是你烧高香了！”

    说完这话，陈澜再也不理会苏仪，径直转身要走。这还没走上两步，她就只听到后头传来了一声哑然暴喝。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却只见冲上前来的苏仪已经被红缨撂倒在了地上，那狼狈样子何止是灰头土脸，简直是连五官都扭曲了。

    “称别得意得太早”这天下有的是能人贵人，你算……”

    “我是不算什么。”陈澜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仪”脑海中不知怎么又浮现出了从前在护国寺初遇的那一幕。那时候，苏仪虽是迂腐，但好歹只是几分呆书生的可笑，却不像如今这般糊涂可憎。因而，顿了一顿，她便哂然一笑道，“我从来就不曾说过我是能人，反倒是你，恐怕一直都觉得自己能耐吧？婉儿的婚事不过是别人抛出来让你鞍前马后奔走的筹码，你办成了事情，别人赏你一块骨头也未必可知。你既然办不成”还敢奢望什么婚事？”，“你……你胡说！”

    见苏仪在红缨的手底下死命挣扎，陈澜又徐徐上拼了一步，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不是胡说，你只要还有一丁点脑子，自己就应该有数！我知道武陵伯世子这些天频频去顺天府，可明明是你经管的案子，他见过你几回？人家为什么不把你放在眼里？那是因为武陵伯终究要叫老太太一声姑母”不敢沾染你这个冲撞了岳家的女婿！你一而再再而三胡搅蛮缠，自以为抓着我什么把柄了？听到一点风声就以为可以作为要挟，就凭你今天这话还有这鲁莽的行径，你就休想在京城再立足！”

    说到这里，陈澜冲红缨点了点头，轻喝一声道：“放开他！”

    红缨脱手放开了人，这才没好气地站起身，拍了拍手说道：“县主何必和这种不长眼睛的东西说这许多，直接把人扭送到顺天府尹跟前，我看他是什么下场！”

    陈澜却没有搭理红缨，而是又轻轻蹲了下来，看着脸色铁青的苏仪微微一笑：“想来告诉你金簪两个字的人，不会把那金簪交到你手里吧？你大可以不顾一切把事情闹大，可那时候就是真真正正的炮灰了。即便事情办成了，那也是别人得利，但使杨家和侯府还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在，你觉得你会如何？”

    这一番话陈澜说得声音极低，也就是旁边的人隐约能听清楚。因而，讲完这些，她再也没多做停留，在柳姑姑等人的簇拥下径直扬长而去。直到她走了好一会儿，苏仪才听到一声没好气的嚷嚷”见是一个小沙弥在面前直跳脚，不远处还有几个和尚在指指点点，刚刚让他怒火冲天的那一番话突然间又在脑海中转动了起来，这一次，他那涨得通红的脸渐渐白了。

    自从开罪阳宁侯府之后，他已经求见了宋阁老好几次，可府邸进不去，文渊阁连边都靠不上，同年那边更是少有理会他的人……，要是再这么下去，难道真的会如同陈澜所说那教……不，不会的，那只是危言耸听……

    狼狈出了山门上了自己家的那辆马车，苏仪一下子就瘫软了下来，抱着头坐在那里纠结了许久，直到车夫连番催促，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快，去定府夹街陈府！”，陈澜他是再也不敢去见了，既如此，那就去见陈衍吧！只要把事情好好撇清了，大不了再低三下四赔个礼，先挽回了岳家这一头，他日后飞黄腾达时，有的是找回面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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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迫苏（下）

﻿    陈澜并不是喜欢安安稳稳在家里哪都不去的性子，而镜圈的马车又比不得安国长公主的凤轿安稳，于是，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生怕陈澜坐不住喜欢跑来跑去，索性把自己用了多年的那架“双飞燕”连同取者和两个跟车的仆人一块送了过来陈澜知道祖母出门用惯了这车这人，哪里肯收，推来推去到最后，她也就只是把送变成了借。

    眼下坐在那宽敞豪奢的车厢中，想到那会儿苏仪的表现，她不禁露出了笑容。随行的柳姑姑见她这幅表情，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道：“夫人，金簪的事情何妨告诉长公主，让长公主禀报皇上？皇上对您素来是信赖的，断然不会因为外头的流言……”，”

    “话不是这么说，若是一来二去什么都要去求助娘，那我就太不知道进退分寸了。

    ”陈澜摇摇头打断了柳姑姑的话，随即微微笑道，“皇上是因为已故皇后娘娘和长公主的缘故，对我爱屋及乌，这金簪的事兴许是大事，兴许是小事，就因为丢了东西，一个被家里处置的丫头又疑似因为事故而险些殒命，这就去惊动皇上，被人笑话小题大做不说，而且岂不是让人小看了我陈澜？”

    柳姑姑闻言哑然，一旁的红缨听着这话却使劲点了点头，因笑道：“夫人说得极是。这要是咱们没法子地事，拿去求助人也就罢了，自己能就能料理好的，何必去惊动别人？”，“你都是当媳妇的人了，冲动起来还是从前的性子！”柳姑姑没好气地拿手指戳了戳红缨的脑门，面带嗔怒地说道，“长公主是你的旧主，哪里是别人？小心我到时候告你的状。”

    “姑姑最疼我了，才不会说这话呢！”红缨赶紧拉着柳姑姑的手讨饶”随即才看着陈澜说道，“夫人”那苏仪看上去虽不是什么硬骨头的人，但难保还有什么书生意气，看夫人瞪刚临走时他那眼神”就知道他还不肯罢休。要是他再出什么幺蛾子可怎么办？”

    “傻丫头，你没看出他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吗？”陈澜见红缨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就连一旁的长镝也是好奇地凑了过来，她就哂然笑道，“要是他还如同从前初至京城一样懵懵懂懂，那也不至于为别人鞍前马后，一路升迁到现在的位子。别看他说得嘴硬”但我那番话分量不是一星半点，他但使还有一丁点聪明，就不至于愚蠢到那种地步。再说，小丁小武都跟在他后头死死盯着，你们两个做媳妇的还担心什么？”

    “夹人！”

    陈澜打趣了这两个初为人妇不久的丫头，便没有再说话，而是好整以暇地靠在那厚实柔软的靠垫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马车最终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人一个激灵就惊醒了过来。

    “请姑姑回禀夫人”那家伙去了定府大街。”

    柳姑姑回头才看了看，正好看到陈澜睁开眼睛，知道必是听见了，便没有言声。果然”下一刻，陈澜就开口说了一声知道了。当马车徐徐驶进镜园西角门”又沿着甬道一路往二门去时”她才听到陈澜嗤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从外头回来，江氏自然少不得抓着陈澜一阵念叨，不外乎是什么爱惜身体少往外跑之类的。陈澜知道婆婆是疼惜自己”乖乖地露出聆听的样子，最后江氏没说上多久，果然就又爱又恨地拍了拍她的手，午饭过后就立时嘱咐她赶紧回去休息。等到一个舒舒服服的午觉睡醒”她慵懒地随手挑起了一丝帘子，就看到杨进周正坐在窗下看书，那静谧的侧影和平日看起来截然不同，竟是少了几分英武，多了几分书卷气。

    “回来了？”

    “嗯？”杨进周抬头一看，见妻子那欺霜赛雪一般的玉臂从床上垂落下来，正托着下巴看他，不禁放下书走了过来，在床沿前坐下就先掖了掖被子，把那胳膊塞回了被子里，这才轻轻捏了捏她的面颊说，“都说多少回了，小心着凉……这几天气色倒是比上次好了，瞧着也胖了少许。”

    “才胖了少许”我这身上可都多一层肉了！”陈澜轻笑一声，便舒服地倚靠在了他的臂弯中，“倒是你，在江南好容易养得白胖了些，如今又露出黑瘦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能在家里留多久”什么时候回去？”

    “才回来，你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杨进周见陈澜玩笑似的在他伸过去的手背上咬了一口，他不觉好笑，轻轻撸着她的头发，就叹了一口气说，“还是老样子。这一次的练兵是为了正月的大阅，所以在年前就得有个样子，所以晚上就得回去。”，“敢情是就几个时辰。”，陈澜面带微嗔，心里却何尝不知道，哪怕是这几个时展的团聚，也是他忙里偷闲，而上头更多大佬们眸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能够的。可即便如此”总比郎君万里之外征战来得好。于是，她贪恋地紧紧抱了抱那结实的腰背，好一阵子才在他的帮助下坐直了身子。夫妻俩说了几句亲密的悄悄话，杨进周一如既往紧贴她的腹部倾听，结果被她在脑后轻轻拍了一巴掌。

    “哪有那么早就会动的！”

    “也许孩子心疼我这个当爹的难得回来，动一动让我高兴高兴呢？”杨进周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但最后还是失望地直起腰叹了一口气，“从来没觉得时间过这么慢的，唉！”，“我都还不急呢，你就先急了！”

    欢声笑语了一会儿，陈澜就提起了阳宁侯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传闻。原本不过玩笑似的，可杨进周那若无其事的表情却和平时有少许不同，因而她不禁留了心，有意把话题转到了是否有人算计上头。果然，她兜来转去就是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到最后杨进周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啄了她一口方才叹道：“你呀，就不能别这么聪明么？”

    “不会吧……真是你干的？”

    陈澜不过是突然冒出的疑心，可杨进周这么说，不啻是承认了自己所为，她顿时大吃一惊，看着他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没有手段的，可几天之内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偏生安仁又是不知死活连人都找不到，把个阳宁侯陈瑛弄得焦头烂额，这等大手笔却远远出乎他的预料。因而，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的心里不知怎的冒出了一个念头。

    “难道是……”

    “别猜了，就知道你聪明！”杨进周脸色微微一沉，眯了眯眼睛就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家祖母必定不想别人多事，再加上你三叔过了正月就要走了，我本来对他敬而远之就走了。只不过，他的人把事情做得太过头了！总之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那个安仁在我手里，他虽然卑劣无耻死有余辜，但我还拿他有用。”

    陈澜心中大为诧异——卑劣无耻这四个字够得上的人很多，但死有余辜这四个字用出来，足可见杨进周那怒火邮一她想了想没再追问下去，心里却盘算着设法回头弄个清楚，结果耳边就传来了他低低的话语：“不是说了怕你担心，是因为我实在是不想谈论这人，怕你听了生气。难得我回来，咱们说说高兴的事“…………”

    丈夫这么说，陈澜原本也想顺着他的口气说些高兴的事”然而，她话还没出口，外头柳姑姑就传话进来，道是陈衍来了，这会儿先去了惜福居给江氏请安。听到这话，她就发现杨进周的脸色不对，仿佛是悻悻然，仿佛是没好气，就连话语也有些酸溜溜的。

    “这小子，成心和我作对是不是？”

    陈衍当然不知道自己碍事，兴冲冲地从惜福居来到怡情馆，见着杨进周时还大大咧咧地拱手行礼，随即就一如既往上前悄悄对陈澜咬耳朵道：“姐，你让我办的事情漂漂亮亮办好了！那个苏仪就是软蛋一个，大约在你这已经受了一番惊吓，我再恐吓了两句，他就什么都说了。

    对他提过那什么金簪的不是别人，是太常寺少卿费玉国。”

    “什么事情？怎么会扯到苏仪？”杨进周的耳朵极灵，哪怕陈衍压低了声音，他立时就听见了，瞪着小舅子的眼神顿时不那么好看，“别遮遮掩掩的，我是你姐夫，这事情难道还要瞒着我？”

    见陈澜打了个眼色过来，可杨进周那目光又如同刀子一般，陈衍不觉挠了挠头：“这不是姐夫你军营里的事情忙嘛……好好好，我说，我说就是！”

    一番话说完，眼见夫妻俩仿佛有那么一丝不对劲，陈衍考虑再三，终究还是生出了神仙打架殃及凡人的顾虑，打了个哈哈又说了两句话就立马溜之大吉。果然，他才一走，杨进周就瞪上了陈澜，而陈澜哪里怕他，也是神态自若地看着他。直到两个人眼睛都有些酸了，杨进周才没奈何地吁了一口气。

    “都已经是要做娘的人了，脾气就是这么倔……”

    “你又不是第一天安现我这脾气？”，再次大眼瞪小眼了老半天，陈澜终于还是松了。，低声把此前那些盘算合盘托出，只不过作为交换条件，她也软磨硬泡杨进周掏出自己那点谋划。杨进周终究是拗不过她，除了罗旭当初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其他的主意都倒了出来，于走到最后，夫妻俩又对视了片刻，最终齐齐笑了起来。

    “也好，这一次就一劳永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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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逼王（一）

﻿    尽管镇东侯归期未定，但十二月十六日镇东侯夫人叶氏生辰这天，镇东侯府仍是呈现出了宾客盈门的少有情景。本书来自时值各大衙门封印在即，男人们大多抽不出空，可人在家里的夫人小姐们，却大多数都愿意凑这个热闹。一来镇东侯世子和二公子全都是嫡出，如今都尚未许人，哪怕有些传言递出来，可仍旧是结亲的首选；二来则是镇东侯回朝之后，会不会晋封公爵不好说，可多半会出掌中军都督府，她们需得好好结交平日少有往来的镇东侯府。

    于是，尽管生辰宴是定在中午，可从一大早开始，陆陆续续就有各式各样的马车开进镇东侯府，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从前空荡荡的马厩车房竟是已经八分满，后头还有络绎不绝前来贺寿送礼的。到最后云姑姑禀报了镇东侯夫人叶氏，临时封了一整条后街用来停靠马车，这才暂时消解了门前堵车的窘境。

    镇东侯世子萧朗早早请了一整天的假在家里迎宾，然而，待人接物毕竟是他平日里最不擅长的，再加上客人们看着他那张冷脸，总觉得有些发怵。好在还有一旁的二弟萧朔帮衬，一拨拨寒暄过后迎进去，总算是万事得当。

    眼看快到中午时分，一些地位尊贵的公侯夫人渐渐到了，同来的还有好些军中同僚的夫人娘子等等，他哪能怕再不耐烦也只能强打精神应付，算算人都差不多，他正想回书房去眯瞪一会儿，就只见外头老总管飞也似地奔了进来。

    “世子……世子爷，外头太子妃殿下……和晋王殿下一块来了！”

    太子没来，来的是太子妃，还是和晋王一起来？听闻通报，萧朗的面色不禁微微一沉，转头看了一眼弟弟萧朔，他就低声嘱咐道：“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进去先通报了母亲，预备着出迎，若是外头有什么事，我会再让人进来。里头你再照管着些，不要大意。”

    萧朔眼见萧朗下了台阶往外走，不禁追了两步上前，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大哥。见萧朗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他却为之讷讷，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大哥，你小心些。”

    “又不是上战场，大惊小怪！”

    嘴里这么说，可是出了这道院门，萧朗的嘴角还是露出一丝微微笑容。上一次的事情出了之后，最不擅长教弟的他把萧朔拎到后花园，用自己的方式狠狠教训了人一顿，原以为俩怎么都会生出隔阂来，谁知道数日后再次回来，一直都有些书呆子气的萧朔竟是换了一副光景。虽说起因是一件糟糕的事，但能有这样的结果实在是不坏。

    按理，无论是太子妃或是晋王驾临，都得大开中门上下排班迎接，但那两位贵人都不是正经摆开了车驾前来，因而萧朗在门前行礼，说是母亲等人即刻出迎之后，晋王摆手说不用忙，太子妃梁氏也笑着附和，当即萧朗便陪着两人进去。

    到了仪门和出迎的众人会合，又到了设宴的中堂，一番厮见之后，知道自己在这其他人不自在，太子妃梁氏不过小坐片刻，留下几样礼物就离去了，而晋王则是笑吟吟贺寿之后，就借口有事要说，于是萧朗就把人请到了书房。

    “都说萧世子英武，想不到这字也写得挺拔峻峭，大有孤直之气。”

    见晋王一进来就对那幅挂在当中的勇字品头论足，萧朗眉头一挑，随即面无表情地说：“多谢殿下夸奖，不过是信手涂鸦几笔，不值一提。殿下书画造诣才真正是非凡。”

    晋王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文章和书画，此时听到萧朗这话，哪怕完全比不上别人平日不露痕迹的奉承，但他仍然是极其得意，坐下身之后就和萧朗说起了镇东侯回归之事。暗示了赏镇东侯征朝鲜功，将进位国公出掌中军都督府之后，他见萧朗虽仍是不动声色，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有些微微抖动，知道这话必是打动了对方，脸上笑容顿时越发灿烂了。

    “相比从前威国公的平缅大功，此次镇东府大功丝毫不逊，况且朝鲜为国初楚国公余孽所占，如今国中另立新君，把原先的那股势力连根拔起，也算是除了心腹大患。如此功勋，和平缅相比更是远远胜过了。所以，父皇近来对镇东侯常有夸赞，回朝之后必定倚为肱股。说起来，为了世子的婚事，父皇也和母妃提过好几回了。尽管叶氏已经提过此事，但此时从晋王口中听到，萧朗仍不免生出了一股怒气。然而，他素来冰寒的表情总算是遮掩住了这股愠怒，又垂头淡淡地说道：“皇上太费心了。”

    晋王知道萧朗的脾气，知道再往下说就是画蛇添足，因而又拐到别的事情上闲聊了几句，随即才站起身来。出门之际，他又笑嘻嘻地拍了拍萧朗的肩膀，仿佛两人已经十分亲密一般：“八妹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出落得亭亭玉立，若是真归了你，也不知道多少人会捶胸顿足。何况她性子贤淑，在皇族之中是最难得的。等到了那时候，我可就要称你一声妹夫了。”

    送走了晋王，萧朗的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他几乎是脚下不停地径直往里走，就在二门口和叶妈妈撞了个正着。叶妈妈屈了屈膝行礼，摆手让四周人退远了些，立时上前两步低声说道：“世子爷，太子妃送的是云锦两端，蜀锦两端，另外是两件银酒器。可晋王送的是……”

    “晋王送的是什么？”

    听出了萧朗那言语中的愠怒和煞气，叶妈妈心中暗叹，声音就更低了：“是除了金银表里和鹤寿图之外，还有一把剑。”

    倘若是镇东侯做寿，送一把剑还算就景，但镇东侯地人叶氏做寿却送剑，这中间的含义就大不相同了。想到这里，萧朗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拳头狠狠捏在了一块，老半晌才冷笑道：“且让他张狂一时！我就不信了，要是我不答应……”

    “世子爷！”

    叶妈妈见萧朗已经是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在旁边提点了一句。见人深呼吸了好几回，这才缓缓平复了下来，她才又低声说道：“这份礼夫人也已经知道了，还笑着拿给一众宾客看了，所以夫子似中自然有数，世子爷就别记挂在心上了。刚刚里头几位夫人都说起世子爷，您还请到里头去坐一坐，另外，用完午饭，还有几位随着母亲来的世子爷都是二公子在照应着，您也不好一直不露头，待会陪着坐一会再回营去吧。”

    尽管心下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火气，但萧朗还是依言随着叶妈妈去了中堂。尽管那些年纪一大把的贵妇拉着他犹如看女婿似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尽管那些阿谀奉承让他恨不得堵上耳朵，尽管那些千金小姐偷瞟来含情脉脉的目光让他后背心起了无数鸡皮疙瘩，但他还是竭力忍了下来。等捱到一顿午饭吃完，他立时告退了出来，被那冷风一吹才缓过神。

    这一回恰好撞着云姑姑，他便索性叫了云姑姑陪他一块走一程。一路上他先是为着云姑姑这几日忙碌道了谢，随即当说起今日因身上尚未痊愈不曾来的江氏和不便走动的陈澜时，他就忍不住冷哼道：“幸好江伯母和嫂子没有一块来，这种群魔乱舞的场合伤精神费力气不说，而且也是纯粹的浪费时间。”

    “世子爷这话幸好是在我面前说，传扬出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云姑姑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才低声说道：“世子爷别看都是些妇道人家，但京城里的不少事情，常常都有妇道人家吹枕头风，所以担使两家人家的夫人商定了什么事情，回头好好设法，多半就能在朝堂上有相应的表现。您自己不惯，将来娶的媳妇却少不得应付这些。”

    那我宁可回奴儿干都司打仗去！

    萧朗在心里无声无息地念了一句，嘴里终究没说出来。等到了前厅见了那些世家公子们，没说上多少话，他的那种厌烦和恼怒就更重了。让他更始料不及的是，武陵伯世子借口有大事把他拉到一边，竟是有意无意把话题往太子那儿引，其中反反复复提到的八个字就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又对他一再吹嘘自家胞妹的美色。

    他虽是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但怎么说也在江南和京城浸淫了三年，只一思量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若不是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这上上午的经历再加上此时这些混帐话，他险些就把桌子给掀了。

    而在中堂待客的镇东侯夫人叶氏自然不会忽视了长子，尽管不清楚晋王说了些什么，武陵伯世子又说了些什么，可云姑姑报说萧朗在前厅没呆多久，就去演武场练武去了，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趁着上净房的时候把叶妈妈叫到了面前。

    “镜园那边刚刚派人过来了。我原本还想这人选怎么办，想到竟有人自己主动送到了杨夫人面前。你出去后对那些夫人小姐们说一声，今夜镇东侯府放烟花，让她们务必留到晚上。想来她们都乐意巴结巴结我这个未来的国公夫人，不会拒绝的。”

    “夫人的意思是……”

    叶氏吁了一口气，随即沉声说道：“吩咐下去，是时候了。”

    “可夫人，若是有什么万一……”

    “再这么下去，别说大郎忍不住，就是我也捱不住了！快刀斩乱麻破了这一茬，眼下这乱糟糟的局面想来就会变一个样子！明方已经送了信来，过了今晚再找时机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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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逼王（二）

﻿    镇东侯夫人叶氏的生辰宴，江氏和陈澜婆姐俩虽然都没有去，但早早吩咐人送了一份厚礼。本书来自宴客的这一天，陈澜闲着无聊，又厌烦了做针线，就找出了从江南带回来的那厚厚一摞书，翻阅起了那些民间话本。尽管不外乎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可消磨时间却也不错。而午后吃完饭散了一会步，她正打算去睡午觉，外头却通传进来，说是苏婉儿求见。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人，陈澜蹙着眉头淡淡地说道：“就说我身上不舒服，不见。”

    来通传的媳妇自是依言去了”可不一会儿人又回了来，就站在门外愁眉苦脸地说道：“夫人，她不肯走，还说什么若是夫人不见她就跪在门外，等您什么时候消了气见她为止。”

    闻听此言，陈澜顿时大为气恼，把手往扶手上一按就冷冷地说道：“哥哥如此，妹妹还是如此，这苏家人怎么都是这样的一丘之貉？一个不好就想在门外耍赖，她把镜园当成了什么地方，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那媳妇被陈澜的疾言厉色给吓得人都呆了，好一阵子才嗫嚅着问道：“夫人，那小的是不是去找几个健壮婆子，要是她敢死赖着不走，就把人架出去？”

    柳姑姑偷觑了一眼陈澜的脸色，正要点头答应，却发现陈澜摆了摆手，立时谨慎地闭口不言。果然”下一刻，陈澜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她既然连这种死皮赖脸的模样都拿出来了，想来也是豁出去了。也罢，把人带到小huā厅去，我就在那儿见她。”

    陈澜既然这么说，那媳妇如蒙大赦，自然是答应一声就退了下去。倒是柳姑姑多有不解，在旁边忍不住低声问道：“夫人何必见她这样的小人？门上那些人应付不了她，这不是还有我吗？我出去打发了她走，要是她还敢撤泼”我在门前再演上一出戏，保管让她以后名声彻底坏了，甭想在京城立足。”

    “我知道姑姑的本事，只不过，豁出去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与其生事还不如一次性解决了。

    且听听她都说些什么，要是不中听，再赶出去也罢。”嘴上这么说，陈澜的心里却已经对苏婉儿的来意大约有数，心中自是叹息。

    因为镜园这些时日少有来客，即使有，也大多数是陈衍这样可以直接登堂入室的”因而小huā厅很少开启，更不要说烧暖炕地龙”此时因为陈澜要过来，就连炭盆也不能摆，因此苏婉儿不过是坐了一盏茶功夫，就感觉从头到脚都是冷的。而且，她这一趟出来得匆忙，别说手炉，就连身上的披风也是旧的，等了老半晌有人送上热茶，她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即便如此，她的心中仍是极其忐忑，生怕陈澜刚刚答应见她，这会儿却又突然反悔。这股子纠结的情绪也不知道在心里转了多久，她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了！阵喧哗，不多时，门帘被一个衣着体面的丫头打起，紧跟著曾经见过的柳姑姑就扶着陈澜进来。

    她和陈澜已经三年不曾见过”此时一打照面，见陈澜外披一件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狐皮鹤氅，头上戴着貂鼠暖套，里头的银红撤huā大袄的边缘在刚刚特意点上了烛火的光线下映出了一丝丝的金光”赫然是缕金的手艺，即便头上身上少见什么首饰”可形容气度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尊荣贵气，更不用说眉宇间的那份凛然。在对方的注视下，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垂下眼睑的同时却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心中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嫉妒。

    “坐。”

    见陈澜在主位坐下之后，只是淡淡地迸出了这么一个字，苏婉儿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声表妹又吞了回去。那天大哥回来之后的大发雷霆她看在眼里，这几日大哥的怨天尤人她也看在眼里，祖母陈氏阴刻的话更是让她遍体生寒，所以哪怕面对陈澜的这种冷淡态度，她仍是竭力整理了一下心情，面上也露出了楚楚可怜的表情。

    “多谢县主赐见。我知道今日来得唐突，可我实在是不能不来。”苏婉儿说着就盈盈跪了下去，一瞬间便是泪流满面，“还请县主看在大哥素来迂腐糊涂的份上，宽宥他这一回……”

    “这就是你今天的来意？”陈澜不等苏婉儿说完，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若是专为此事，那你可以回去了。他不当自己是阳宁侯府的女婿，我也就不会当他是我的妹夫；如果他懂得做人处事，我哪有那许多功夫难为他？言尽于此，苏大小姐请回吧！”

    眼看陈澜起身要走，苏婉儿几乎是一下子扑上前去，猛地抱住了陈澜的双腿，县主，县主你就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人吧！

    这一幕把一旁侍立的柳姑姑和芸儿吓了一跳，一个慌忙上前拉开苏婉儿，一个赶紧挺身挡在陈澜面前。反倒是身为当事者的陈澜玟丝不动，见苏婉儿顺着柳姑姑的劲头被拖开了几步，可仍是眼眶通红满脸哀求，她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放开她。”

    由于柳姑姑刚刚一时急怒，握着苏婉儿的手腕时不知不觉就用上了大力，此时此刻被人放开，苏婉儿只觉得右腕痛得简直仿佛断了一般，不用再装就已经是泪盈于睫。尽管地上的阴冷之气仿佛是跗骨之蛆一般爬了上来，但她还是就势磕了两个头，满脸凄然地说：“县主是知道的，我虽是祖母的嫡亲孙女，可她对我从来就没有半点怜惜。自从那讯鬼……自从那讯息传扬出来之后，她就看着我好似仇人，成天非打即骂……”

    “当初回去的时候，你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被陈澜这一句话打断，苏婉儿只觉得心中悔恨交加，当即带着哭腔说：“这都是祖母和大哥做的主，我一个弱质女流，哪里有什么办法？县主给我指一条明路吧，祖母为了大哥的前程，已经预备把我许给吏部许侍郎的次子做续弦，听说他的元配就是被他踢落了胎这才去世的！县主，我求求您了，若是您能发发慈悲，我这辈子愿意做牛做马……”

    看着涕泪交加的苏婉儿，陈澜原以为自己会为生出惋惜可怜之类的情绪，可无论苏婉儿哭得如何伤心求得如何可怜，她更多的却是不耐烦。自嘲自己的心越来越硬了，她便摇了摇头说：“想当初老太太虽说改了初衷，可也不是没有为你寻过门当户对的亲事，可那时候你做了什么？你让丫头递了信出去，让你大哥和你祖母上门硬是把你接了走，既然如此，如今你再来哭诉又有什么用？”

    “起……”

    苏婉儿被陈澜说得几乎咬碎了银牙。

    朱氏当初原是准备把她送进晋王府，又允了她一个夫人的名分，可没想到后来突然就改了主意，寻了一个六品小官就想打发了她。她递了信给祖母和大哥，回家之后又想方设法让祖母生出了那念头，而大哥热心仕途”又从中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眼看她离那荣华富贵就只有一步之遥，可竟是转瞬间重重跌了下来，她怎么甘心？无论是品貌、诗文、性子……她自信都不输给任何人，凭什么她就要屈就一个凡夫俗子？

    “县主，只要您帮我一把，我可以告诉您一件极其要紧的隐秘事！”眼看不能打动陈澜，苏婉儿终于把心一横，拿出了自己最后的杀手铜，“我知道县主聪敏多智，可大哥那个人也不像从前那么只知道莽撞，哪怕是上了定府大街的陈府赔礼，也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这事情除了他，就连我那嫂嫂也不知道，只有我听他说过。县主想来也应该知道事情轻重，若是错过了这一次，兴许您如今的富贵荣华便是不保！”

    陈澜心中一动，见柳姑姑和芸儿都是怒色尽显，她转念一想就冷笑了起来：“那么苏大小姐，你想让我帮什么忙？”见苏婉儿不说话，只是看着柳姑姑和芸儿，她便摆了摆手吩咐两人出去守在门口。果然，等到柳姑姑拽着芸儿出去，苏婉儿就扶着膝盖艰难站起身来。

    “我希望县主为我指一条明路，让我见上晋王一面。”

    “你说什么？”陈澜只觉得异常荒谬，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苏婉儿看不得陈澜那讥诮的表情，咬着嘴唇说，“我只想用一个消息，换县主的一个消息，这桩买卖县主绝不会吃亏！我不求你想办法促成当初的事，也不求你从中牵线，只求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消息，剩下的事我自己会设法！我知道你一言九鼎，只要你答应我，我的那个消息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看着那个满脸理所当然，丝毫没有什么羞愧后悔之类表情的人，陈澜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里仿佛是被毒气沁满了似的。从前的苏婉儿虽说贪慕虚荣，虽说心眼算计极多，但总算是一个身世可怜还能相处的姑娘，可现如人…………

    “苏婉儿”你真不后悔？”见苏婉儿死硬地摇了摇头，陈澜在心里最后叹了一口气，随即冷冷地说，“也罢，我答应你，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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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逼王（三）

﻿    为了这一趟出来，苏婉儿动用了自己在苏家能动用的所有人手，在陈澜面前押上了所有赌注，倘若再不成，她哪怕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就此认命。本书来自因而，陈澜的答应让她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丝隐隐的得意。

    “金簪的事情”是大哥从别处听来的，但不是太常寺少卿费大人告诉他的，而是他曾经告诉过太常寺少卿费大人。至于那个告诉他此事的人……”

    她有意拖了个长音，见陈澜虽是听着，可看着她的眼神却赫然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她不由得心头火起，好半晌才勉强按捺了下去，“是武陵伯府的总管。大哥曾经受过请托帮武陵伯府的世子做过几件事情，于是那位总管带大哥去过京城几个有名的风月之地，两人常常也会喝酒，这金簪的事情就是那位总管酒醉之时透露的。那个人说，只要扳倒了阳宁侯，四公子承袭了爵位，太夫人必定会感念武陵伯府的援手之情，到时候握着这东西”再请县主帮着说几句话，必然就成了。”

    “说几句什么话？”

    陈澜此时此刻才真正确定，苏婉儿并不仅仅是危言耸听，而是确确实实知道那些自己还未完全摸透的事。因而，见苏婉儿听了自己的话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心下哂然，当即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要见晋王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这些天常有离府外出。”

    尽管知道陈澜并不是说话不算话的性子，但今天自己提出的交换条件早已经脱离了人情的范畴，可以说是讹诈，因而苏婉儿不免患得患失。当陈澜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她方才高深莫测地说道：“要知道，阳宁侯太夫人当初就是武陵伯府出去的，这陪嫁和陪房虽是跟过去几十年，可毕竟不可能和伯府断了所有往来。就好比县主陪嫁的那些人虽是从阳宁侯府出来的”可要往上追溯一两代”指不定都和武陵伯府有关系。听说镜园前些日子撵出了一个丫头，可人在半路上却出了事故，县主不觉得此事太蹊跷了么？”

    “这些话”应该不是你大哥能打探出来的，而是你自己想的吧？”

    问出这一句，见苏婉儿露出了自鸣得意的表情，陈澜情知自己搔到了她的痒处，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就接在后头说道：“虽只是一支金簪，可我早就想到别人是打这个的主意，又何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有劳苏大小姐关切了，那个丫头人还活得好好的。倘若只是这些……”

    见陈澜好整以暇地端起一旁的热茶喝了一口，刚刚还面露笑容的苏婉儿陡地脸色一沉，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又挤出了一个笑容：“县主说的是，我怎敢小看了您和杨大人？只不过，武陵伯府捏着这个，就相当于借着您的名义指使了人做事，若是得了好，他们可以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若走出了事，他们又能责任推到您身上，这实实在在是如意算盘。只是那总管的嘴实在是不牢，大哥也是卖弄，结果事到如今，这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而且……”

    这一次，不等陈澜发问”她顿了一顿就紧跟着说道：“而且县主自从身怀六甲之后，想来没那么多心思管外头的事。武陵伯府自从降等袭爵之后，不但在谋划着复侯爵，而且一直想着如何重新掌权，所以，他们做这么多事情的缘由，就是想借着县主在江南和太子殿下的那点交情”让您设法陈情，让太子殿下记在已故皇贵妃名下。

    由于杨进周此前和她商量时，独独略过了这一个重要关节，陈澜直到这会儿方才明白武陵伯府上蹿下跳的缘由所在，心中又惊又怒的同时，更是生出了十足的警惕。见苏婉儿果然是那副不怕她不履行承诺的表情，她定了定神，随即就看着对方问道：“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只不过”你即便见到晋王，又能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想来和县主无干。”知道自己撂下的东西足够让陈澜忙乱好一阵，苏婉儿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总之我可以保证，绝不会牵涉到县主一星半点。”

    “这是你的事，我是管不着，只不过，你是见过他两次的，那时候他多瞧过你半眼？”陈澜见苏婉儿脸色大变，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刚刚能说到点子上，确实是比起那些在闺阁中吟诗作赋附庸风雅的千金小姐能干得多。但于晋王而言，以他的身份，有的是人投奔麾下，有的是人出谋划哼策”更不乏别人送给他家世比你更强的美人，你于他来说，又有何益？哪怕你的谋划成了，你以为凭他的身份，春风一度就能让他投鼠忌器，继而把你纳回去？”

    苏婉儿咬着嘴唇，有心反唇相讥”可想想自己不过是孤零零一个人，能用的顶多就是一二心腹家仆，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的随机应变，她不知不觉就握紧了拳头。突然之间”她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一下子抬头看着陈澜，眼神中流露出了希冀的光芒。

    “县主既然这么说，想来有好法子教我？”

    陈澜却没有回答苏婉儿的话，而是径直问道：“你真的打算不惜一切，也要进王府？”

    “没错！”苏婉儿从嘴里迸出了那两个字，重重点了点头。

    “也罢，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将来不要后悔就成了！”陈澜起身站起，也不理会苏婉儿，只扬声把柳姑姑叫了进来”继而吩咐道，“打发一个跟苏大小姐过来的人回苏家报一声，就说苏大小姐这几日身上不爽快，要到城外庵堂住上几日。”

    见柳姑姑虽诧异，但仍是依言去了，陈澜方才看着苏婉儿说：“你要的机会，我可以给你，而且还是比你设想中更好的。只不过，相比你刚刚那些微不足道的消息，你是不是还应该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看着陈澜吩咐安排，苏婉儿终于生出下决心到镜园来之后最大的惶惑。她不知道陈澜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这接下来利弊如何…——可是，在权衡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之后，她终于把心一横打定了主意。

    “县主想要我做什么？”

    把苏婉儿带到了书房，眼看着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盖上了私章小印，陈澜随手把东西收好放在书架上，就对柳姑姑开口说道：“把人送去外城光华庵，对五妹妹说，苏大小姐听说她在庵中日子过得清苦”所以去看看她。”

    苏婉儿见柳姑姑答应一声就要上来拉她，不明所以的她忍不住摆脱了柳姑姑的手，对着陈澜沉声说道：“县主可否把话说清楚一些？”

    “到时候你就会明白。”陈澜微微一笑，见苏婉儿仍是不肯就这么离去，她才淡淡地说道，“我只告诉你，比起你想要的只有千分之一可能的机会，这个机会远远真切得多。只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否则你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只要真的能成，我怎么会后悔！”

    想到自己了解的陈澜脾性，苏婉儿终于不再罗嗦，就这么跟着柳姑始出了门去。

    登上马车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人又激动又紧张，甚至连车轱辘那不绝于耳的声音也没能打断她那些思绪。而随车的柳姑姑则是满心的迷惑，又是担心陈澜答应了苏婉儿什么不该答应的，又是好奇苏婉儿究竟对自家夹人说了什么，到最后在光华庵前下来，一番周折后见到陈汐说了陈澜交待的那番话之后，她赫然发现，陈汐竟是露出了异常古怪的神色“三姐姐真的说，苏婉儿是来陪我的？”

    “是”这还有夫人的一张便条。”

    陈汐往院子外看了一眼，尽管尚未看到那个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的人，但她仍是觉得心里憋得慌。当展开纸条看完了那寥寥几个字后，她才捏着东西苦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三姐怎么会变性子了，原来如此，这种事情竟然也有人送上门来……………也罢，尔之蜜糖，我之〖砒〗霜，我就都听她的！”

    柳姑姑不知道陈汐这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只好记在心里，随即出去把苏婉儿领了进来。见苏婉儿亲亲热热地对陈汐说着话”而陈汐却是爱理不理的光景，她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似的，没敢多停留就匆匆往镜园赶。见外城来来往往兵卒极多，她虽有些奇怪，但一时半会也顾不上这些。

    然而，才回到镜园，她就得到一个让她大为意外的消息。曾经在陈澜〖房〗中服侍过的茴香，因为突然生了重病，要紧赶着挪到外头去。虽说茴香比沁芳小上两岁，此前一家人去江南时也留了下来看园子，但前些日子还传出过要许配人的消息，如今突然传出这一遭，她想起前两日还见过的这个身体一向结实的丫头，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直到陈澜跟前，听到那一番话，她才一下子明白了。

    “她虽不是打小就伺候我，可也已经好些年了。原本是让芸儿悄悄在房里悄悄查，没想到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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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逼王（四）

﻿    非节非庆的时节，镇东侯府突然大放烟huā，内城西北角顿时笼罩在一片璀璨之中。

    此时内城刚刚进入夜禁时分，小民百姓尚未睡下的多半仰起头看个热闹，至于云集镇东侯府的达官显贵们，则是少不得赞叹这一番大手笔。而二公子萧朔解释说母亲身体一向不好，这番大张旗鼓庆生是大哥安排的，一来为了让母亲高兴，二来更是为其祈福，所有烟huā把大哥这几年的积蓄都huā了个精光，一时又让无数人赞叹其孝顺。

    总而言之，京城上下那些目光全都集中到了镇东侯府，至于其他地方有什么小动静，大多数人都无暇顾得上。毕竟，在镇东侯十有**回朝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比巴结这位炙手可热的新贵更要紧的，没看今天晋王和太子妃白天都来了？

    于是，在此时此刻尚未宵禁的外城中，一辆没有过多装饰，车围子也只是寻常的方格棉布的骡车自然丝毫不引人关注。白日里在大街小巷巡逻的兵卒已经回营，前门大街上的不少商铺虽是还未关门，但大多数的街巷已经少有人走动。偶尔有人看见这辆马车，也不过是当做回家的人，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因此，当骡车停在斜街上的光华庵后门时，车夫上来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发现四处一个人都没有，顿时松了一口大气。

    “殿下，到了。”

    那一日被镇东侯府的人险些撞破之后，晋王立时谨慎观望了好些天，发现镇东侯夫人叶氏也只是派过一位妈妈去了一回，而其他的也就是阳宁侯府例行去探望的人，而且一直都没有其他风声传出来，他哪里不知道陈汐并没有把自己来过的事透露出去。在反反复复的观望和琢磨之后，他很快就选定了今天，因为他早早从镇东侯府打听到，那边要大放烟huā庆祝。

    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从骡车上下来，用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头脸的晋王到了后门前，只是伸手一堆，帮两扇大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心中满意的他冲着那车夫点了点头，只带着那个小太监闪了进门。尽管这地方他也只走进过一回后头的huā圃，但明方给他详详细细画过一张图，因而对于这一番偷香窃玉，他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心底反而多了几许〖兴〗奋。

    元妃张氏去世之后，一来是储君之位几乎无望，二来则是岳家韩国公府的疏远”连带嫡女林稷都被安国长公主接了去，他曾经自暴自弃了好一阵子，身边的女人几乎是流水一般的换。直到后来他再度振作，于是在女色上头渐渐节制，似今晚的经历已经是很久没有过了。

    “要不是她早早定下了婚事，偏生襄阳伯人死了却一直没个准信传来，年必这么麻烦？”

    晋王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旋即就自嘲地笑了笑。即便没有婚约，陈汐虽不是嫡女，阳宁侯陈瑛那性子，送到王府当今次妃也是决计愿意的，但想来费家绝不会愿意平白无故多个几乎和王妃平起平坐的次妃。至于封夫人……，陈瑛哪怕愿意，朝中也会一片哗然。更重要的是，他的父皇绝对不会允准这桩婚事，而且如今他正是在竭力表现自己无欲无求的时候！

    “算了，就当是难得放放松，那些人不都是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么？”

    想到自己不动声色盅惑武陵伯府做了那么些事情，晋王不由得心下大快，脚下步子也轻盈了不少。熟门熟路一般穿过了一扇小门，他就看到了小小院子里的正房和东西厢房。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天劳累亦或是夜晚太冷，三处屋子都已经熄了灯，此时一丁点声息都没有。而他在那里站了一站，微微一笑就往正房而去。

    果然”两只手在门上轻轻一搭”他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门内显然是没有下门闩，他只微微用了一丁点力，大门就悄悄向两边滑开了。他正要跨过门槛进去，突然想起什么，便招手示意那小太监过来，随即就在其耳边低声吩咐道：“警醒些看着，要是有什么闪失……”，这后头的话哪怕晋王不说，那小太监也省得事情轻重，立时连连点头。这时候”晋王才放心了，一脚跨过门槛之后”就双手掩上了房门。此时此刻，屋子里一丝光线也没有，再加上这一晚并没有月亮，那高丽纸糊的窗户根本透不过一丝一毫的光线进来，因而他不得不小心注集脚下。直到他顺顺利利进了西屋”提着的心方才放下了。

    西屋中的一面墙前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再加上没有窗，那小小的火苗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与其说是照明，还不如说是引路的含义更大一些。此时此刻，晋王只觉得心里异常的满意，甚至寻思看到时候好好打赏一下明方，至少这牵线搭桥的功夫她做得相当到位。

    即便如此”到了床前，他并没有随手拉开帘帐，而是就这么压低了嗓门轻轻咳嗽了一声。果然，那帘帐内几乎立时传来了一阵的响动，紧跟着就是一个低低的惊呼：“谁？”

    “何必明知故问？”

    晋王轻轻一笑，见里头果然一下子安静了，但转瞬间却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他才好整以暇地拉开了帘帐。果然，一个隐约可见窈窕身材的人影正蜷缩着靠在最里头的床板上，双手死死抱着锦被，依稀还能看到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哪怕大冷天夜里走这么一趟说不出的惊险和辛苦，但此时此刻，他仍是突然觉得异常值得，当下顺势在床头坐了下来。

    “我知道今晚来得唐突。但既然早晚都有这一天，选在什么时候就无所谓了。不过，我可以凭我这王爵起誓，等到将来”我一定不会少了你一个名分。”

    此话一出，死死抓着锦被不肯放的那个人影仿佛有些松动，甚至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除了满头秀发之外，随着滑落的锦被，那无限美好的肩颈全都露了出来。在这样的诱惑下，忙碌了好几日没工夫碰女人的晋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小腹，下意识地抛去了身上的斗篷。正在宽衣解带之际，他就听到了床上传来了一个讷讷的声音。

    “你……你说得都是真的？”

    “自集当真！”

    床上的苏婉儿尽管临睡前已经有些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那一声咳嗽，真正有人撩起帐子坐在床前，她仍是生出了一种莫名紧张。尤其是当晋王以王爵起誓表明了身份，她在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之后，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显然，晋王是不会冲着她来的，既然如此，当他发现了床上的人不是陈汐之后，结果又会如何？可是，她当初提出那交换条件的时候，设想的就是比此时更加险恶糟糕的情形，事到如今情况好了十倍不止，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当一个光溜溜的身子钻进了锦被时，她狠狠咬了咬牙，整个人立时贴近了过去。果然，晋王对她的主动极其满意，毕竟预料中是冷冰冰的抗拒，而此时此刻的迎合，心头一热的他爱抚着手下那丝滑的肌肤，那峰峦隆起和那山溪谷地，几乎是须臾之间就亢奋了起来。不过片刻的准备功夫，他就一下子长驱直入挺了进去。听到那压抑不住的惨哼，心情大好的他忍不住轻轻咬了咬那小巧的耳垂，低声笑道：“小乖乖，忍一忍，下次就好了！”

    话虽如此，他却半点没有就此偃旗息鼓的打算。好几天的禁欲再加上这种偷情的刺激，他哪里还记得身下的是一个才经人事禁不起挞伐的处女，一而再再而三地驰骋了起来，直到身下的呻吟变成了求饶，求饶又变成了痛哭，他才渐渐松弛了下来。等到完事之后，他心满意足地长嘘一口气，见枕边湿了一大片，他终于生出了一丝怜惜，用手轻轻拭了拭那脸庞”发现上头宛然都是泪痕，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随即便轻手轻脚下了床。

    “你……你就要走？”

    苏婉儿见晋王下床，不禁一下子着急了起来，竟是本能地伸手去拉，可她刚刚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女人，这身上又僵又痛，手上落了空，整个人几乎差点掉下床。好在晋王还算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伸手扶了一把让她睡下，又随手掖上了被子将其严严实实掩盖了好，这才轻声说道：“我不能在这停留太久，得回去了。放心，只要有空，我就来这儿看你。”

    “可是……”

    苏婉儿只觉得心乱如麻。

    她今天出来还是偷偷摸摸的”尽管陈澜替她往家里报了信，可接下来如何却还根本说不准，倘若不能就此留下这个男人，万一事后他发现自己不是想象中地那个人而不认账，那该如何是好？

    因而，见晋王撂下那句话之后并不理会她，径直就要往外走，她一时又急又怕，掀开帘帐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就只见隔扇门的外头亮起了灯，下一刻，这里间昏暗的屋子瞬时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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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逼王（五）

﻿    刚刚颠鸾倒凤的时候，晋王只顾着心头那点炽热的**，根本没有留意外头的动静，因而此时此刻，当突然一个人掣起了油灯进来时，刹那间他完全懵了。本书来自尤其是当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他更是觉得好比大冷天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手脚僵硬得发木。

    “你……”

    “殿下，想不到一别不过大半日，晚上又相见了。

    ”掣着那盏灯的萧朗冷冷看着面前瞠目结舌的晋王，想起白天他在自己面前的言笑盈盈，想到他送的那份寿礼，他终于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这大半夜的，殿下倒是风流快活。”

    晋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拳头的同时，一只手又轻轻往腰里伸去。然而，在摸了一个空的同时”他不但注意到了萧朗嘲弄的目光又想到了刚刚把衣物胡乱一丢，那防身用的匕首不知道遗落到了哪儿去。头皮发麻的同时，他看着萧朗的眼神中顿时更多了几分怨恨。

    “萧朗，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要太过分了，今晚的事情传扬出去，本王就算拼个什么都没有，也要告你一个陷害皇族，你镇东侯府休想有任何好处！”

    “殿下不妨试试看。”萧朗从来就不是京城中那些勋贵子弟从小练就权衡利弊的性子，盯着晋王仿若在喷火的眸子，就这么好整以暇地说道，“除非殿下想说自己犯了癔症，于是懵懵懂懂不能自主，否则脚长在你身上，你何必在大晚上偷偷摸摸出了内城，到这全都是尼姑的庵堂来，而且还和人芶合？”

    “你……”晋王被噎得人直发抖，好半晌才沙哑着嗓音叫道，“老四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吃了称砣铁了心，为了给他卖命，甚至不惜陷害我？”

    “这里没有外人，殿下就算咬死了陷害两个字，也没有人会听信。至于太子殿下我和他不过是泛泛之交，没有什么卖命不卖命的勾当。”萧朗厌恶地看了那床上的帘帐一眼，继而就淡淡说道，“哪怕这真是设计，殿下也是自己心甘情愿踩进来的，再怨天尤人岂不是让人笑话？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白天说的事情收回去，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你……你说什么？”晋王完全没料到萧朗集然提出了这样的条件，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是说，你只是不愿意和八妹………

    “没错！”萧朗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晋王的话，旋即不耐烦地说，“我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不劳殿下和淑妃娘娘操心！不论是永平公主还是别的公主，我都没兴趣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尚主！父亲回朝，奴儿干都司没了人坐镇，我还想回去，娶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在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能干什么？”

    晋王听着萧朗这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心里悔恨交加。相比自己预料中那毁灭性的后果萧朗的条件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可是那起因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就是因为自己和母亲淑妃的那点小算盘，就是因为这别人巴不得的美事镇东侯府竟然设计了这样的勾当！他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帷帐轻垂的大床，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终究还是放不下另一桩心事。

    “那她呢？”

    “她？殿下纳回委就走了。”

    “你……你说什么？”

    见晋王又惊又怒，萧朗剑眉一挑，哂然一笑道：“虽说她不是晋王预想中的佳人，但也走出身良家，原本差一点就要进王府的人晋王纳回去难道还吃亏吗？至于你想要的那一位，人各有志无论是你还是阳宁侯，趁早绝了这心思吧。好教殿下得知父亲的正式信使大约就要到京城了，襄阳伯已经从偻国坐船到了朝鲜。知道这消息，殿下是不是该清醒一下了？”

    “这怎么可能，陈瑛分明对本王说他已经死了……”

    见晋王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面上惊怒更甚”萧朗这才一字一句地说：“看来，殿下的消息实在是太不灵通了些，早在前些日子，襄阳伯没死的消息就已经到了，皇上知道，几位要紧大臣都知道，想不到殿下反倒是被蒙在鼓里。”

    “陈瑛……你好，好得很！”

    此时此刻，晋王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若是在王府，砸东西之类的手段他是不会用的，但必然会随便寻个由头拿人泄愤，可眼下却不成。哪怕知道陈瑛算计了他，他也只能在心里记恨痛骂，万万不能在萧朗面前流露出来。于是，深深呼吸了好几回，他终究是看着萧朗说道：“不管本王说什么，想来萧世子都会觉得口说无凭？”

    “不错。”萧朗轻轻点了点头，随手向外头一伸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殿下外面请。”

    随着晋王和萧朗一前一后出了门，内中床上拥被而坐浑身颤抖的苏婉儿终于瘫软了下来。对于她来说，与其说此前是**缠绵，还不如说只有深入骨髓的痛。而她原本就已经够紧张不安了，当听到萧朗和晋王的这一番言语交锋，她怎么会预料不到接下来的处境？

    哪怕进了王府，哪怕有了名分，可失去了晋王欢心，接下来的路……她要怎么走？

    夜半时分，光华庵的后门先后闪出了几个人来。

    原本停在这里的那辆晋王府马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披着黑斗篷的晋王并没有丝毫的恼怒惊奇，闷声不响地和萧朗一起上了马车，等到了地头下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探出身子的萧朗，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冷笑道：“萧朗，本王看错了你，所以才走错了一步棋，但希望你能履行自己的承诺！”

    “只要殿下把那件事解决了，我自然说话算话。”

    且不说晋王如何向别院中人解释大半夜的独自归来，当大清早萧朗匆匆回到了镇东侯府见着母亲时，叶氏屏退从人问明了情形之后，竟是恼怒地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见萧朗长跪于地并不吭声，叶氏方才一下子软倒了下来，随即重重一捶软榻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为何偏要亲自出面？”

    “哪怕儿子不亲自出面，只要其中有那个条件，晋王又不是真的傻瓜，难道还会不知道？”萧朗面无表情地反问了一句，见叶氏仍是气怒未平地盯着他他才低垂下头说，“我知道母亲大约想过一劳永逸，可这样的设计终究上不了台面，若是皇上知道了，哪怕晋王从此之后再难得圣心，可我镇东侯府也将永失圣望。况且，陈五小姐住在光华庵并不是秘密，有心人只要一想她的名节何在？襄阳伯就要回来了，她明明苦苦等他这么久，若是今晚的事情曝光出来，她岂不是成了最无辜的？”

    “这就是你的考虑？”，叶氏看着萧朗，紧皱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那你知不知道，镜园杨夫人为了此事也动了无数脑筋，就被你轻飘飘换了这样的条件她岂肯善罢甘休？”

    “母亲，她已经做成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见叶氏眉头一挑，萧朗便淡淡地说道，“她为人重情，之所以找上母亲合谋此事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陈五小姐。而我之前看晋王的那番神色，多半已经怨怒上了阳宁侯的隐瞒，如此她更是可以安心不少。至于其他……晋王终究是皇族真被逼急了，反倒是我们骑虎难下。如今镇东侯府正是烈火烹油，鲜huā着锦，父亲不比当年的威国公，在北边军中威望太高，所以做事不能太过。”

    打量着高大挺拔的儿子，端详着他那冷峻的表情叶氏不觉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招了招，见萧朗膝行两步挪了上前她下了暖榻，竟是一把将儿子揽进了怀里。发现怀中的人浑身僵硬她的眼眶渐渐红了，就这么抱着那结实的肩背，声音更微微颤抖了起来。

    “朗儿，你长大了。”

    从小到大，萧朗几乎从来没有过被母亲揽入怀中亲近的经历，此时此刻的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木了，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直到这句话入耳，他才一个激灵惊觉了过来，伸手正要将母亲推开时，可双手一扶上那瘦削的肩膀，他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更好！知道么，我当年生下你的时候九死一生，当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就连你爹也高兴地喝了个**大醉！你是我们期盼了整整三年的继承人，你是在奴儿干都司无数人的期望中出生的，所以从小，我只希望你自强自立，只希望你能撑起镇东侯府的那片天来……”

    说着说着，叶氏已经是泪流满面，而抱着母亲肩膀的萧朗只觉得心中酸楚。尽管江氏曾经对他说过母亲必然也是爱他的，可当这种情绪真正表达出来，他在最初的不知所措之后，终于感到心里豁然贯通了什么。听着母亲那些发自肺腑的心里话，听着那些从未有过的骄傲和夸赞，他只觉得手里发沉，最终把叶氏搀扶了上暖榻坐时，他才再次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您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辜负您和爹的期望。”

    当萧朗离去之后，叶氏斜倚在暖榻上，心中除了欣慰，却还有一丝惘然。陈澜她虽不曾亲眼见过，可从此前的书信传递中，隐隐约约她也能察觉到那是怎样的人，萧朗那番言语多半所料不差。儿子竟然能如此了解一个外人的心意何其难得，只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而萧朗用冷水敷了脸，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薄荷膏，遮掩去了那巴掌印之后方才出了镇东侯府。然而，带着几个亲随上马离开了侯府一条街，他就把一个心腹叫到了跟前，交待了几句之后就把人打发了走，随即方才带着人纵马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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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决裂（一）

﻿    自从怀孕之后一贯睡眠极好的陈澜昨晚上破天荒地点了安神香，因而云姑姑从镇东侯府回来之后，整晚和柳姑姑轮流守着，直到次日天明时分方才熄灭了安神香，等到陈澜醒过来之后又是问长问短，得知这一夜睡得还安稳，两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本书来自--\G

    尽管不知道陈澜究竟和镇东侯府那边联手做了什么，但她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知道除非事情非同小可，否则陈澜必然不至于瞒着自己，于是自然都仿佛没事人似的。

    两个人伺候陈澜梳洗过后去见了江氏，一块用过早饭回来，坐下才没多久，外头就通报进来，说是镇东侯世子派人送信来。闻听此言，陈澜眉头一挑，直接让云姑姑出去见一见，不消一会儿，云姑姑空手回了来，就垂手说道：“那送信的亲随说，萧世子说走向老太太和夫人道谢，昨天镇东侯府设宴，多亏夫人借人，一切都妥妥当当。他本该亲自登门道谢的，但昨日请了一整天假，今天得尽快回营，所以请恕不恭了。”，尽管是几句很俗套的感谢话，但陈澜注意到的只有四个字一妥妥当当。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就开口说道：“云姑姑，去吩咐备车。”

    “啊，夫人又要出门？”，见云姑姑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陈澜就笑道：“放心，不去别的地方，是去长公主府。”

    云姑姑这才释然，即便如此，仍是以天气寒冷为由劝阻了两句，见陈澜执意不听，她只得立时去前头吩咐。而柳姑姑则是忙着去江氏那儿禀告一声，听了老太太的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回转了来”少不得半真半假对陈澜抱怨了两句。知道她们都是好心，陈澜但笑不语，及至出门上车揣着暖炉坐定了，她靠在那厚实的熊皮褥子上，闭目养神的同时，对于昨晚的情形也有诸多猜测。然而，传信的是萧朗而不是镇东侯夫人叶氏，她多少更心定了些。

    尽管那位夫人精明果断，可是，总不及萧朗在江南时是和她并肩度过不少风雨”彼此更能知道彼此的底线。料想萧朗绝不会太贪图一时所得，丢了最要紧的尺度。

    由于陈澜是临时起意前来，安国长公主府门上并未事先得信，当马车到了西角门，门房赶紧一溜烟往里头通报”等那辆双飞燕停在了二门时，尚未有管事妈妈出迎。过了一炷香功夫，方才见四个婆子抬着一辆暖轿从甬道尽头过来，到了门前后头的赵妈妈转了出来，亲自搀扶了陈澜下车，忍不住就嗔怪着说道：“县主要来也不事先说一声，这几日天气贼冷贼冷”若是冻坏了您可怎么好？”

    “哪里这么娇贵？”，陈澜笑着扶了赵妈妈的手往前走”嘴里又说道，“一直都闷在家里，不免憋得慌，所以就到娘这儿走动走动，婆婆这才放心了。”

    赵妈妈想起前几日柳姑姑来家里送蜜桔的时候还抱怨过陈澜总坐不住，此时听陈澜还说憋得慌，不禁抿嘴一笑，却不好揭穿这一点。把人送上暖轿，一路到后头正房落地，她见云姑姑亲自打起轿帘，和芸儿一道扶了陈澜出来，自己就去正房门口伺候了帘子，又笑道：“长公主，县主到了。”

    “哎呀，我还想去看你，结果你倒好，大冷天的竟然还跑这么远！”，一见陈澜，安国长公主忍不住就打趣了起来，拉着人到身边嘘寒问暖，得知陈澜也只是偶尔有些小小的不适反应，不禁在她面颊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这丫头就是运气                     好，碰到这么个不折腾你的孩子。不过也好，从前你吃了那许多苦头，为了调养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药，如今这些都是应得的。今天既然难得来了，正好西苑送来了新鲜鹿肉，炮制了让你尝尝鲜。”，自打怀孕之后，陈澜被这一个禁忌那一个不许折腾得头昏脑胀，此时听安国长公主这么一说，她自是喜出望外，而一旁的云姑姑早就被赵妈妈拉了出去，因而自是没看到自家夫人那喜笑颜开的表情一否则她必得哀叹出声，这不是让人误会镜园里饿着了人吗？

    安国长公主却没有嘲笑陈澜的谗相，因为想当初她怀孕的时候，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因此深有体会。母女俩坐在那儿说了些体己话，陈澜方才开口问道：“娘，上次我听叔全提过襄阳伯的事情，人可是真的已经平安到朝鲜了？”，“没错。怎么，你是为了你家五妹问的这事？”，安国长公主见陈澜点了点头，不禁笑了起来，“看来陈汐运气                     还真是不错，你这个当姐姐的比她那个混账爹还要上心，宫里罗贵妃也打探好几回了。只是那消息还是绝密，叔全知道不奇怪，罗贵妃却还不晓得。毕竟朝廷如今在压着倭国给说法，此前扣下朝鲜使团那一条正好是把柄。”，“贵妃娘娘也过问了此事？”，陈澜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看着安国长公主说，“娘，这大令人的五妹妹一个人住在城外庵堂，实在是太清苦了一些。这都是当初三叔逼着她，既然知道襄阳伯已经回来了，能不能请贵妃娘娘帮个忙，把人接到宫中，或是就在西苑小住几日？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前几天的风声想来娘应该听到了，我担心……”，“好了好了，你这个滥好人，你的心思我还能不明白？”，安国长公主没好气地在陈澜脑门上戳了一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沉吟了片刻就爽快地点了点头，“也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罗贵妃对阳宁侯的诸多行径颇为不齿，这又是自己的外甥女，一定会答应的。皇上把威国公派去了云南，一直总觉得有些对不住罗贵妃，这区区小事总不会驳了罗贵妃的面子。”

    “多谢娘费心了！”，见陈澜高兴得什么似的，安国长公主忍不住又打趣了好一番。而用过饭后没多久，母女俩正在闲话家常，赵妈妈却来报说陈衍来上武课，得知陈澜在此想求见求见。闻听此言”安国长公主顿时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这小家伙，小定大定都已经下了，转眼间就要迎亲，这还一心一意念着姐姐，他还有没有出息？告诉他，先把我昨天给他定的课业都完成了，否则就算人在这我也不给他见！”，赵妈妈笑着去了，陈澜却忍不住晃着安国长公主的手臂撤娇道：“娘！”，“知道你宠他，放心，不是什么难完成的事”再过一个时辰他准来！”

    井澜自然并不想耽误陈衍的课业，自然不会痴缠不休，笑着向安国长公主打听了陈衍近来的课业进展，得知他在弓马上头极有天分，不禁异常欣慰。只是”当安国长公主随口问了一句话之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学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好看的huā架子，是货真价实上了战场方才能用上的。我问你，你真的舍得异日放他去战场厮杀？”，在安国长公主那犀利的目光直视下，陈澜沉默了许久，最终才摇了摇头：“我只有这一个亲弟弟，当然不想让他去。嗯当初叔全上战场的时候，我和他尚未定亲”那时候就…………后来他在江南陪着太子殿下出海，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没消息，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不经历过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可是”小四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路”我只希望日后他决定文武的时候，不要忘了那些牵挂惦记他的人。”

    “你呀…………”安国长公主笑了笑，随即亲昵地抚摸着陈澜那柔顺的头发你“不过你要是大义凛然说什么男儿就当马草裹尸，那就反而不像了。别说女人都是如此，你干爹以前担心我的时候，还不一样是如此？”，当满头大汗的陈衍进屋的时候，虽说陈澜和安国长公主的那番交谈早已经告一段落，但他仍是本能候察觉到有些不对。只是乖巧地答复了安国长公主的那些提问考量，他就渐渐把起初的狐疑丢到了脑后，随即欢欢喜喜地和陈澜说起了话。当外头赵妈妈因事把安国长公主请了出去之后，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的他立时一下子拉住了陈澜的手。

    “姐，告诉你一件大好事！”，好看到陈衍的嘴巴几乎笑得咧到了耳根，陈澜不禁好笑：“什么大好事？”，“嘿，是罗师兄告诉我的！三叔不是因为那个安仁的事，被弹劾得焦头烂额吗？这次也不知道是那个御史是怎么逮着了把柄，弹劾三叔此前的大胜有水分。搠他是和赤斤卫蒙古的头领串通好的，那什么印玺根本就是伪造，斩首和战俘等等也多有夸大。总而言之，那御史的文章写得huā团锦簇一般，三叔这下子要倒霉了！”，对于陈衍的幸灾乐祸，陈澜在最初的莞尔之后，却不觉皱起了眉头。思量好一阵子，她就伸手按在了陈衍的手上，淡淡地说：“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时风声越大，日后查证若是子虚乌有，那时候结果会如何？”

    “啊？”

    陈衍一下子瞠目结舌，盯着陈澜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老天爷，照姐你这么说，难道这是…………朝堂上的苦肉计？”，“苦肉计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若给我猜中了…………只怕愿挨的那个没错，抡棍子打的那个却是被前途名声迷了心窍。你对你罗师兄提一提，他在朝中，这些事想来会看得清楚。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和你罗师兄提一提，我说动了娘，让贵妃娘娘接五妹妹进宫住几天，你让你罗师兄帮忙想想，怎么把罗姨娘请到宜园去住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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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决裂（二）

﻿    第四百八十四章 决裂（二）

    一个大活人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对于偌大的京城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天子脚下权贵重重，每日里不知道有多少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如同平凡地降生一样悄无声息地辞世，有的还能够简简单单下葬，还有的就连尸首也未必能找回来。只是，对于阳宁侯府来说，安仁的失踪却不是一件小事。自从事发之后七八日，外院的管事小厮带着人几乎秘密把整个京城都翻遍了，可愣是没有找出人来。

    此时此刻，奉命领衔此事的管事跪在书桌前，额头紧挨着冰冷的地面，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当然知道自家侯爷的心情很不好，不但因为这件事闹得全城沸沸扬扬，而且也因为那些御史说风就是雨纷纷上书弹劾。于是，不知道这事情办不成会遭到怎样的处罚，尽管地上的青砖又冷又硬，他却连一动都不敢动。

    “这么多人居然找不到他的下落，饭桶”

    陈瑛怒斥了一句，见下头的人只能看到后脑勺，忍不住又冷哼了一声，“那东城兵马司那边的情形打探出来了没有，是谁胆大妄为，居然敢冲着阳宁侯府下手？”

    “回禀侯爷，东城兵马司那边倒是打探出来了，是……”那管事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脑袋，尽量观察了一下陈瑛的表情，随即才战战兢兢地说，“据说是顺天府尹王大人因为年关在即，京城近些日子治安又不好，于是才和五城兵马司商定了，入夜之后便整治京城治安。东城兵马司的兵马指挥副指挥也是为了捞钱，所以才打起了勾阑胡同的主意，没想到……”

    “没想到就抓了安仁？哼，这番话糊‘弄’别人还行，糊‘弄’我却是万万难能”陈瑛拍案而起看着那磕头如捣蒜一般的管事厉声喝道，“再去东城兵马司着力打听。当夜带队的是谁，拿人的是谁，力主送巡城御史衙‘门’的又是谁。要是这些都打听不出来……别说是你，就是你一家老小也别想在京城呆了，统统到庄子上做苦力去”

    这一番话无疑具有巨大的震慑力，那管事吓得连连应是，待到起身之后慌慌张张跑出‘门’时，又是一个趔趄直接从大‘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下去，险些连‘门’牙都磕落了。几个杂役小厮见着这一幕，想取笑却又不敢，不过是捂嘴一乐罢了。而等到书房中传来主人的咆哮，他们立刻都息了那看热闹的心思，忙不迭地各自拿起笤帚亦或是其他东西着力洒扫。

    陈瑛发作了两个不领眼‘色’的书童，却没有再责罚人，而是冷着脸坐在书桌后头翻起了几本兵书，但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些早已印到脑子里的兵法上头。能够注意到安仁的人，不外乎只有那么几个，多半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可是，人在巡城御史衙‘门’挨了板子败了名声，之后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其中的缘由就大费思量了。

    可能是安仁生怕他大发雷霆，于是溜之大吉；也可能是那家伙躲在什么地方养伤，眼看着风声渐紧，于是索‘性’不‘露’头，想等风头过去再说；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别人知道了他的谋划，于是抢先一步‘弄’走了这个关键的人，顺便给了他重重一‘棒’子

    “可恶”

    感觉到近来诸事不顺，陈瑛忍不住死死捏住了那圆润的太师椅扶手，在心里大骂了一声。就在这时候，‘门’外仿佛有人在低声说话，心下有气的他不由得提高声音喝道：“谁在外头鬼鬼祟祟的？”

    “回禀侯爷，是小的。”应声掀帘而入的是总管陈一，他是陈瑛一手提拔上来的长随，早年随着陈瑛去云南，一直都是经办各种事宜，最是‘精’明不过。此时此刻行过礼后，见陈瑛面上‘阴’霾重重，他不禁心里打鼓，但掂量了再掂量，还是不得不照实说道，“侯爷，光华庵那儿送来消息，说是宫中贵妃娘娘派了人过去，把五小姐接入宫了。”

    “你说什么？”陈瑛一瞬间又惊又怒，整个人几乎不曾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回禀侯爷，听说就是午后。”

    “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不知道”

    面对主人愤怒的咆哮，陈一虽是低头垂首，可仍然觉得那股怒火迎面而来，仿佛下一刻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他几乎是竭力镇定心神，这才嗫嚅着答道：“侯爷，小的仔仔细细问过，宫中来人并未和府里商量过……”

    “放你的狗屁”陈瑛也不知道哪来的大力气，竟是一下子掀翻了面前的大案，放任满桌子的笔墨纸砚和各式书籍洒落得满地都是，“没有家里人往宫中捎信，端福宫那位怎么会想起去接她”

    这话几乎就是明指罗姨娘了。看着满地狼籍，陈一虽胆战心惊，可仍是只能把另一件事情说出来：“好教老爷得知，就在刚刚，宜园派了人来见姨太太，结果没多久就说那边大*‘奶’身子不好，姨太太是过来人，于是就陪着过去了……”

    “好，好，真是好极了”

    陈瑛怒极反笑，来来回回气急败坏地走了两步，这才突然停住步子，恶狠狠地盯着陈一说道，“这么大的事情，就没人来回报我一声，任由她一个人擅自出‘门’，你们当我是什么？老2和小五呢，还有他们的媳‘妇’，难道也跟着全都躲了不成？”

    此话一出，陈一这才突然想起大清早的事，一张脸立时变得惨白。在陈瑛仿佛杀人一般的目光下，他老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因为许大人已经上京，不日就要去辽东，所以二少爷一大早就陪着二少‘奶’‘奶’去了许家，说是老爷昨儿个就答应的。”

    想起自己昨天是答应了陈清和许‘吟’，陈瑛面‘色’一凝，随即冷笑道：“那五少爷呢？”

    “五少爷……五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

    这话还没说完，陈一就只觉得面前一道劲风陡然袭来。他在一惊之后立时醒悟，竟也不敢闪躲，就这么硬生生挨了这重重一巴掌，整个人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站住。稳住身子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这么站着，慌忙双膝跪倒在地，却是连一声都不敢吭。

    “派人去宜园接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必须给我把人接回来”

    尽管陈一不敢违逆暴怒到极点的陈瑛，但一个多时辰之后，他还是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了陈瑛面前，满面惶恐地说道：“老爷，宜园那边说，太医去给罗大*‘奶’诊过脉了，说是身上不好，要人陪着。正巧张阁老家夫人病着，所以只能劳动姨太太在那儿帮帮忙。待到这几天的难关过去之后，罗世子会亲自登‘门’……”

    这一番话还没说完，陈瑛就一把拨开了陈一，大步朝外走去。他竟是二话不说直冲南院马厩，解开一匹马的缰绳就纵身翻上马背，一阵风似的出了家‘门’。然而，还没出阳宁街，他就一下子勒住缰绳停下了，看了看身上那明显不能用去外出见客的衣裳，他终究还是回去匆忙换了一套，这才带上了几个随从出‘门’。然而，他才一到宜园‘门’口，一个笑容可掬的人就从里头慢悠悠踱了出来。

    “哎呀，想不到刚刚他们才回去，侯爷就亲自来了。”罗旭迎上了面‘色’铁青的陈瑛，拱了拱手行礼就笑道，“原本是不应该惊扰姑母的，可巧我那媳‘妇’身上不好，偏偏母亲又不在，所以找来找去，就只得姑母还能帮忙。想来侯爷总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吧？”

    陈瑛见惯了罗旭嬉皮笑脸的样子，可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此时这么愤怒，恨不得照着那笑脸一拳打过去。可他只能死死按捺自己的‘性’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罗世子说笑了，宜园上下那么多有经验的妈妈，何至于非得她不可？实在不成还有宫中贵妃娘娘……”

    “侯爷既然提到贵妃娘娘，我倒忘了一件事，午后贵妃娘娘还打发了一个人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罗旭依旧是笑‘吟’‘吟’地截断了陈瑛的话，随即唉声叹气地说，“娘娘说我这个当表兄的实在是不像话，居然让表妹在庵堂里吃了这许多天的苦头。如今贵妃娘娘不舍得，说怎么也要把表妹在宫中留到过了年再说。”

    陈瑛来找罗姨娘，主要也就是为了陈汐这个‘女’儿，此刻罗旭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心中虽是急怒，可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表现出来。盯着罗旭看了好半晌，他终于笑了起来：“好，好罗世子你果然是好盘算好本事，只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中作梗，异日不要后悔就是”

    见陈瑛二话不说反身上马，罗旭没好气地耸了耸肩，随即扬声叫道：“侯爷自己才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执‘迷’不悟，这有朝一日身边众叛亲离了，你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朝里走，待转过了那道大影壁，他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发妻嫡子可以不要，连帮了自己许多年的爱妾和‘女’儿也都可以舍弃，天底下还有谁人能比陈瑛更心狠？要是按照他的想法，还不如趁着这时机一了百了，可惜那个傻姑姑居然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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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决裂（三）

﻿    年关将沂，路上的行人多半行色匆匆，到了傍晚时分，大街小巷已经很少见有人走动。本书来自--\G因而，眼看天已经黑了下来，镜园西角门上正在忙着挂灯笼，突然看见有车远远过来，两个门房张望了一下，立时分出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个则匆匆下了台阶相迎。

    等到那马车上了近前，前头车门一开，一个人影就敏捷地跃了下来，随即一手打起了帘子。虽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可看清了车内端坐的人，那门房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叫道：“夏……夏公公。”

    “怎么，瞧着咱家来，不欢迎？”，夏太监探出头住里边瞧了瞧，随即就坐回去说道，“放心，咱家不是来传旨的，只走到这儿来瞧瞧。当然，宫里几位娘娘也有东西让我捎带来，就连皇上也指量着我回去说说杨夫人的情形。”，那门房还在愣着，总管戴明已经是一溜小跑迎了出来。行过礼后，他就忙不迭地亲自引着马车从西角门进去，待到顺着甬道进去，车停在二门口，云姑姑已经等在了那里。因为都是熟人，自然也就免妻了寒暄之类的俗套，夏太监随手一招吩咐随行的小太监在外头等着，把带来的东西都一样样给总管戴明过目入库，自己随手抱了一个瓦罐，就这么一路随着云姑姑入内。走到半道，他突然停了停，看着云姑姑突兀地问了一句。

    “你可有曲公公的讯息么？”，“曲公公？”云姑姑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摇摇头道，“就是在江南也没见过两回，而且曲公公都是为了公事来见大人亦或是夫人，从来没和我说过话。”

    “原来如此。”夏太监这才起步继续往前走，察觉到云姑姑一直在打量他他就摆摆手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曲公公给皇上上子遗折。东西是今天早朝之后到的，皇上看过之后就一直心情不太好。也是这事情来得太突然，谁都没个准备，更何况他和我一样都是从藩邸时就一直侍奉，如今老人一个个都故去，皇上免不了感伤。”，“啊，曲公公竟然……”云姑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随即才意识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忙歉意地笑了笑，这才又压低了声音说，“夏公公恕罪，我实在是没想到曲公公竟然突然就故去了。皇上身边的亲信人里，他身体看上去比您还壮健些怎么瞧怎么都能活过八十。”，“谁说不是呢？”，眼看快到惜福居，两咋，人的对话就暂时告一段落了。夏太监见过江氏，问候之后就笑着撂下了手中的东西，说是之前太医院林御医来给江氏诊脉时，回去特意开的滋补膏方，因为一直没空直到现在才把东西送过来。江氏自是连声道谢不迭得知淑妃贵妃贤妃都赏赐了好些东西又不让谢恩，她自是让夏公公转达了好一番道谢，又说年后身体恢复之后一定入宫谢恩。如此盘桓了一会儿，夏太监才告辞了出来前往怡情馆。

    后宅重地哪怕夏太监是内宦，等闲也没有随便走动的道理但陈澜如今走动不便，江氏身体不好，付度他不是外人，所以云姑姑一路领着，四下里丫头和年轻媳妇都避开，倒也没撞着什么人。等到夏太监从冰天雪地的室外再次进了烧着地龙的屋子里，他三两下脱了外头大氅，旋即就捶了捶两边的肩膀。

    “人老不中用了，这么一冷一热折腾几回，腰腿就酸疼得受不了，偏生皇上还不许咱家告老。”

    夏太监动作还没停，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悦耳的笑声：“要是我老了还有夏公公你这样的筋骨，那就高兴都来不及了，亏你还抱怨。”

    知道陈澜在碧纱橱后头，夏太监也不多话，立时跟着云姑姑进去。相见之后，陈澜自然是接着刚刚的话题又打趣道：“谁不知道你的身体最是壮健，刚刚那话难道不是膈应我这吃药当吃饭似的人？大冷天的拿井水雪水往身上泼，这除了军中那些铁打的汉子，还有谁比你身体更好？你还告老呢，你告老了别人怎么办？”，“好好好，算咱家说错了话，夫人大人有大量，原谅宽宥咱家这一回！”夏公公爽朗地一笑，拱了拱手坐下身来，见云姑姑和刚刚侍立在陈澜身侧的柳姑姑一同退了出去，他才关切地询问了一番陈澜如今的情形，继而才说道，“今天咱家过来，说是几位娘娘都捎了东西过来，但其实最要紧的还是为了罗贵妃的事。贵妃娘娘昨天把陈五小姐接到宫里，今天索性禀明皇上派了人去宜园，把罗淑人也一块接到宫里来了咱家出来之前，贵妃娘娘环打听皇上如今身体如何心情如啊，大约是打算请皇上出面了。”，陈澜蹙了蹙眉，想想陈汐是聪明人，决计不至于连父亲和晋王的那点子交易捕出来不是为了保全陈瑛的面子，更要紧的是为了自己的名节。

    于是，她下一刻就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五妹虽是有双亲在，可罗姨娘什么都听三叔的，她反而还不如我和小四。”

    “没错，不过贵妃娘娘这性子也着实急切了些，咱家去的时候，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劝罗淑人索性和阳宇侯来一个了断。凭威国公府的名头，未必寻不着更好的良配。结果还是咱家在旁边打岔，贵妃娘娘这才作罢，但罗淑人还是抱着五小姐哭得什么似的，咱家看那样子不像，连忙就避开了来。”夏太监说起那时候的情形，忍不住连连摇头，“要说这几日阳宁侯是墙倒众人推，弹劾一而再再而三就没断过，家里又闹成这样，未免让人笑话。只不过，要说罗淑人毕竟是皇上下旨册封的，真闹到那份上，皇上脸上也无光。”

    想起那时候一道让罗姨娘万分高兴的圣旨，如今却成了麻烦得甩不脱的东西，陈澜沉默片刻就沉声说道：“如今到什鼻地步还不好说，这些话都太早了。只不过，想来皇上对三叔也是早有不满，否则，三叔建功回朝，定然不会只是赏赐了金银就放回肃州去。”

    这话虽然说得直，但夏太监和杨家上下经历过不少隐秘事，对陈澜这直言不讳反倒是觉得对脾胃，当下就嘿嘿笑道：“阳宁侯是不少事情都做得过了，偏生自己还毫无所觉，他就没好好思量过皇上的性子！对了，咳，看我这记性，这些鸡毛蒜皮的都拿出来卖弄个什么劲，要紧的事还没说呢。之前为了晋王继妃的事，礼部不是折腾了好一阵子么？那时候因为晋王子息单薄，还定了两位夫人，结果之前全都不要了。如今突然有风声出来，说是费家不满继妃进门的时候还得捎带两位夫人，于是大为不满，这才捣鼓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有这样的风声？”，陈澜想到之前萧朗派人传的话，心中一动，继而就好奇地问道，“风声是从哪儿来的？”，“看来夫人是真不知道。”夏太监面色有些古怪，看着陈澜好一会儿，这才干笑道，“是安国长公主和人说话的时候这么说的，还说如果她是那位费家小姐，也一定会如此。就因为这是安国长公主的话，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料想晋王殿下正焦头烂额呢！”，没想到干娘也会出来插一脚！陈澜只觉得心里满是愉悦，脸上不知不觉就带了出来：“娘就是这性子，想着什么就说什么，也不怕别人把她的话传得满城皆知！”

    “是啊，也亏得张大人，别的男人只怕是消受不起。”

    背后非议堂堂长公主，夏太监自然也有个节制，点到为止就不再提了。只是对于晋王的动向，他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从晋王府中人动辄得咎，到晋王一连两天都告病在家没出现在人前，再到太子登门探望被拒之于门外……总而言之，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见陈澜心领袖会，他临到末了就笑了笑说：“其实咱家也是管闲事。咱家这年纪，就算身体再好，也是没法再干多久了。只是临到老了，总得想着将来莽老。否则，像曲公公那样劳心劳力一辈子，歇了没两年就撤手西归，那什么意思？”

    “夏公公你说什么，曲公公死了？”，陈澜这一惊非同小可，待到夏太监肯定地点了点头，又说人都已经海葬，她不禁有些失神地往后一靠，想起了那个浑身是谜的太监。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肯定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可这样一个人，竟然就这么轻轻巧巧过了世，了无痕迹地消失在了这人世间？

    “不过，他给皇上写了一份洋洋洒洒上万字的遗折，皇上闷在书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咱家进去的时候还发现火盆里留有灰烬。唉，到底是多年的情分，不同平常。”，等到送走了夏公公，时候已经不早，陈澜派了人去问候过江氏，就上了床休息，但翻来覆去总是怎么都睡不着。大约是翻身太多让云姑姑等人惦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了宁神香，她这才渐渐睡踏实了。然而，第二天清早，陈衍却特意派人过来捎了个信。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阳宁侯太夫人朱氏要去武陵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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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决裂（四）

﻿    永熙初年，武陵伯朱家曾经是整个京城最是炙手可热的家族，风头一度盖过了所有公侯伯爵。由于太后对母家一再加恩，前任武陵伯加封了武陵侯，而之后皇帝更是拗不过太后的私情，又赐给了朱家世袭侯爵的铁券。那时候朝中政务都有太后在背后指点的影子，就连内阁也是仰太后鼻息，武陵侯府自然一年四季日日门庭若市宾客不绝。

    然后，随着太后的过世，朱家的昔日风光也就成了过去时。这几年间，朱家被收去了好几处田庄，在京城私占的府邸园子也大多以各种名头被没入了官中，只剩下了原先这座老宅邸，什刹海边上的一座新造园子，外头的田庄也只剩下了三千亩。然而，最最要命的是，因为坐居太后丧饮酒，承袭了武陵侯的朱洪被降爵一等，就连世袭侯爵的铁券也被收回了。

    都说墙倒众人推，从前常来常往的达官显贵渐渐不再和朱家往来，再加上武陵伯府的几个女儿没有好本事，也没有好脾气，于是一来二往就连姻亲也都渐渐疏远了朱家。只有从前出身武陵伯府的阳宁侯太夫人朱氏还大权在握的时候，常有照应武陵伯府，但自从阳宁侯归了陈瑛继承，武陵伯朱洪一度躲得远远的，两家往来就少了，似这一日般请朱氏过门做客还是头一次。

    一大早，世子朱方锋就亲自等在了大门口，等朱氏的马车来了，他更是一路亲自把人接到了二门，甚至还以晚辈的身份搀扶着朱氏下马车。面对这种少见的殷勤态度，今天特意跟着朱氏来的陈衍悄悄撇了撇嘴，面上却笑容可掬地行礼和一众长辈晚辈厮见，等到正堂时，他大大小小的见面礼就收了四五件，其中有赤金的锁片，镶玉的腰带，金线绣的锦袄……样样价值不菲。

    他一面收一面计算着东西的价值，趁着进屋子的功夫，他就挨着朱氏轻声嘟囔道：“老太太，武陵伯府这次出手不是一般的大方，今天估摸着是有要紧事相求。您要是觉得既不好答应又不好回绝，不妨都交给我来，看我应付他们。”

    “胡说！”朱氏没好气地在陈衍头上拍打了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你是小辈，到时候传扬出去了说你没规矩不敬长辈，那岂不是弄巧成拙？我又没到老糊涂的地步，你就好好在旁边呆着。真是的，让你去上你的课，偏请什么假，回头看长公主不教训你！”

    朱氏这前头一番话说得低声，待最后一句时，却提高了声音，一时间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武陵伯夫人展氏不禁笑了起来：“咱们这样的勋贵世家，当祖母的和孙子虽说亲近，可像姑太太和衍哥儿这般祖孙情深的却少见。都说衍哥儿成日里习文练武怎样忙碌，今天姑太太这一出门，衍哥儿竟然特意陪了过来，足可见是有心的。”

    “他何止是有心，小小年纪就偏爱唠叨这个唠叨那个，有时候我都嫌他罗嗦！”见陈衍看着自己满脸的不服气，朱氏不由得笑道，“不但如此，还是个倔强孩子。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有点脾气也是好的，否则软绵绵的不像样子。”

    尽管四周其他人纷纷赞同符合不提，但陈衍见不少人的表情都是怎么看怎么不得劲，不禁暗自冷笑了一声。看武陵伯世子朱方锋那弱不胜风的身体就知道不是什么性子刚强的人，老太太这话说上去，估计人家转眼就当耳旁风了。

    武陵伯朱洪如今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但这是皇帝向外人表示自己依旧推恩母家给予尊荣，并不是实职，只是吃一份俸禄，因而他不用去衙门点卯，更谈不上什么视事。这大上午别人都在衙门忙碌的时候，他却在家里陪客，丝毫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陈衍冷眼旁观，发现这位武陵伯非但看不出半点的武将威勇，而且身子早已呈现出养尊处优的发福来，白皙的脸上只有稀稀拉拉几缕胡须，看上去倒像是一尊白面菩萨。

    落座之后说了几句闲话，朱洪就陪笑道：“姑母，前一阵子时气不好，家里一个接一个的病，所以那会儿接着您的帖子，我怕过了病气到侯府，所以也就……”

    这话还没说完，朱氏就摆摆手道：“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还提来干嘛？横竖分家之事都料理得清清楚楚，你也不用再惦记着。”

    “我就说姑太太素来是明理的人，断然不会计较这些。”武陵伯夫人展氏笑着看了丈夫一眼，随即就说道，“不过咱们听说了姑太太那一番措置，都是佩服到了十分。须知别人分家都是斤斤计较，如姑太太这般雍容大度的，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果然如别人说的，阳宁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不是？他如今没了姑母在旁边教导，结果找来了一个什么女婿？这还没进门就去寻花问柳，哪里是什么要脸面的人？”武陵伯世子朱方锋也接上了话茬，面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而且阳宁侯这次回来说是军功，如今连这个都被人弹劾上了。若真是有证据说他虚冒军功，恐怕他就连爵位都未必能保住。到了那时候，表弟……”

    “那些御史成日里就是捕风捉影，恨不得成日里盯着勋贵世家的那点小事，他们说的话听信不得。”陈衍见那一堆男女老少都用期许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下一刻自己就会承袭阳宁侯爵位似的，不禁暗自好笑，当即就打断了朱方锋的话。他也不管对方那讪讪的表情，自顾自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子，随即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二表弟如今在新营任百户，这是真的？”

    “不过是一个百户而已，不值一提。”朱方锋眼神闪烁，干笑一声道，“他也就是一把蛮力气，哪里能和表弟文武双全比？也不知道他在军营可能耐住性子，若是不能，惹怒了杨提督，到时候可要请表弟在杨提督面前转圜转圜。”

    朱氏如今不耐久坐，这些来来回回的客套逢迎她渐渐听着有些不耐烦了。见陈衍嘿嘿一笑，大约是打算讽刺两句，她就重重咳嗽了一声，旋即看着朱洪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也难得出门一趟，你们既然说是有要紧事请我来商量，那就直说，别再拐弯抹角，听着累人。”

    朱氏既然这般直说了，朱洪和妻子展氏长子朱方锋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顿时露出了更殷勤的笑容。此时，他站起身来，殷勤地亲自奉了一盏茶给朱氏，这才说道：“姑姑，你也是知道的，如今这武陵伯府看似家大业大，可在京城的勋贵世家之中，早就已经沦落到二三流了。我也知道，自己是最怕事的，做事情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可我不求上进，却不能不顾这一大家子……我也不求什么飞黄腾达，只求子子孙孙能够继续这荣华富贵。”

    “虽说侯爵丢了，可终究你家里还有世袭的伯爵，这还不能算荣华富贵，那些辛辛苦苦一辈子，都未必能挣一个四品的读书人算什么？”

    见朱氏不以为然，朱洪只得咬了咬牙，轻声说道：“咱们这样的簪缨世家，怎么能和那些穷措大比？姑母既然要听实话，那我就实说了吧。从前皇贵妃在的时候还好些，如今她一去，咱们这光景就越发不如从前了。她又没个一男半女，收养的那个小公主别说照顾别人，要咱们照顾还差不多！若是能够有一个皇子记在她名下，我们就安心了。”

    “原来你打的是这算盘！”朱氏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随即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不可能。她去得早，若是名下没个人，日后除了朝廷祭奠，连个给她上供的儿子也没有。你们既然这么提了，想来已经是已经有人选了？”

    朱洪就怕朱氏问也不问立时回绝，听她这意思竟是不反对，似乎还有促成之意，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就在朱氏身边躬下身来，低声说道；“姑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那些小皇子虽说也有丧母的，但年纪太小，更不知道会不会中途夭折，花费大力气办成了，也未必真有什么大好处。反倒是太子殿下册封至今也没有封生母，据说朝中常常有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所以……”

    “你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太子殿下身上！”

    又惊又怒的朱氏随手把茶盏往旁边重重一搁，继而沉声斥道：“你们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太子殿下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皇贵妃也不是曾经有过养育亦或是教导之恩，你们就不怕弄巧成拙！”听到朱氏这话，陈衍也是面露嗤笑，只不过却没开腔。

    武陵伯朱洪见这祖孙俩显然对自己所说不以为然，顿时脸色一沉：“姑母，这不是成与不成的问题，而是必须要成，您总不想百年之后，武陵伯府就泯然众人矣吧？再说了，太子殿下生母迟迟未封，足以证明皇上心中也有斟酌，否则册立了太子，却如此不给太子颜面，不是让别人作践了他么？”

    “住口，皇上的心意岂是你能够臆测的？”朱氏冷冷一笑，霍然站起身来，“如果今天你们请了我这老婆子过来，就是商量这等不着调的事，那就不用再说了！”

    眼见朱氏叫上陈衍就要走，武陵伯世子朱方锋也连忙站起身来，伸手阻挡在了两人跟前：“祖姑姑何必这么着忙？难道您就打算让您最疼爱的孙女背上挑唆陷害，继而杀人灭口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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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决裂（五）

﻿    第四百八十七章 决裂（五）

    “你说什么？”

    朱氏和陈衍几乎异口同声地喝了这么一句。只不过，朱氏是又惊又怒，陈衍却是面带讥诮。然而，说话的武陵伯世子朱方锋却没有注意这么多，他只觉得自己的话终于戳到了这祖孙俩的痛处，一时间免不了得意了起来。他看了看面带赞赏的父亲，向朱氏做了个手势，随即不紧不慢地说：“祖姑姑何妨坐下再说？”

    陈衍见朱氏只站着不动，知道祖母是动了真怒，当即搀扶了她的胳膊，又紧挨着朱氏的耳朵低声说道：“老太太不用着急，不过是他们危言耸听‘乱’您的心罢了。您要是愿意听就坐下听听，不愿意听我这就陪您回家。”

    这话虽是低声，但却足以让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因而朱方锋当即冷笑道：“是不是危言耸听，表弟你应该自己清楚。皇贵妃送给祖姑姑的两个宫‘女’，如今一个死一个囚，难道不是因为这人命案大有蹊跷，所以你们要藏着掖着？海宁县主一心想着老太太，所以指示了红檐自尽，然后栽赃给阳宁侯，也好趁机在分家的时候闹腾出来，让阳宁侯就此得罪，甚至夺爵，于是表弟就能承袭爵位。这等如意算盘若是传扬出去……”

    “若是世子要传扬出去，悉听尊便。”陈衍似笑非笑地打断了朱方锋的话，继而便一一打量了其他人一眼，这才嗤笑道，“小爷不是吓大的，老太太更是风里雨里过来了这几十年，你们就指量自己的小伎俩真是很高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红檐是死了，可翠楼却是贪生怕死，她什么都说了要是你们打算贼喊捉贼，那也就休怪小爷我不客气了”

    朱氏虽是不明白这一段隐情，但此时陈衍这么一说，她顿时恍然醒悟。见武陵伯世子朱方锋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心中豁然贯通的她紧紧抓住了陈衍的手，好半晌才笑了起来：“好，好，果然是好极了老婆子照应了你们这许多年，可当初家里闹腾的时候，你们就躲得远远的，如今好容易才消停了一阵子，却是自家人又跳出来算计算老婆子我养了你们这一堆白眼狼，衍哥儿，我们走”

    眼看陈衍依言搀扶着朱氏就要走，武陵伯朱洪顿时急了，慌忙上前劝阻：“姑母恕罪，都是锋儿这孩子不懂事，您别听他的胡言‘乱’语。至于衍哥儿的话，也不过是自己的臆测，咱们武陵伯府怎么会做这种事？想当初阳宁侯易主，咱们家不是有意避开，是根本没有办法，更何况之后东昌侯闹出那样的大案，谁敢搅和进去？至于红檐，人都死了，再追究那些也没用，还不如想想如何最好地利用这件事达成咱们两家的目的，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一面说一面上前搀扶了朱氏的另一边胳膊，又言辞恳切地说：“我知道姑母如今最‘操’心的就是衍哥儿的事。他虽说文武上头都得了名师教导，但终究时日还短，况且又年轻，哪怕得了勋卫的名头，可那才几品，那俸禄才有几个钱？要真是按部就班地往上升迁，多少年才能够出头，姑母您真能熬到那时候？他若是拿到阳宁侯的爵位，此次娶亲必然更加风光，姑母这一辈子的夙愿也就成了，难道那样不好？”

    这类似的话之前武陵伯世子上家里拜访的时候，朱氏也已经听过一次，正因为这个，她方才应了邀约上了这里来。只不过此时再听到，她却觉得说不出的嫌恶气恼，冷冷瞥了朱洪一眼，她就沉声说道：“我已经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等看了衍哥儿成婚生子，这剩下的心愿确实也就只有那个爵位。只不过，你若是以为我把位子看的比人更要紧，那就太小看我了从今往后，你们朱家走你们的阳关道，和我陈朱氏无关”

    觉察到手上被朱氏重重握了一把，陈衍也就再不迟疑，伸手上去把武陵伯朱洪拨在了一边。他整日里习武，手劲颇大，朱洪虽还要相抗，可哪里能拦得住他？而世子朱方锋惹出了这么一番事情，此时更不好上前，武陵伯夫人展氏忖度自己进‘门’还是朱氏牵线搭桥，不免厚颜上前，话还没出口，就被朱氏一眼瞪了回去。

    “我从前看你是姑娘的时候懂事能干，所以才促成了你们的婚事，没想到你如今竟然这么糊涂明知道自己的男人和儿子做的是让朱家万劫不复的勾当，非但不劝还帮着，你是猪油‘门’g了心么？好了，给我让开，否则这最后一点情分也就没了”

    朱氏一语喝退了展氏，随即穿过了碧纱橱旁边的珠帘，快走几步，又自己亲自打起了外间厚厚的棉帘子跨过‘门’槛出屋。呼吸了一口外头清冷干燥的空气，她只觉得满肚子的‘阴’郁总算是减退了几分，当即对旁边的陈衍说道：“以后若再有这种事，不许瞒着我虽说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可还不是什么都受不得的人”

    “是是是，孙儿知道了”陈衍今天跟过来，原本是担心朱家以朱氏出身和旧日亲情相‘逼’，只没想到武陵伯世子朱方锋这么愚蠢，而自己把话头一揭，老太太不负旧日名声，竟是干干净净和朱家划清了界限，这干脆利落的一招果然是大出武陵伯府意料。此时此刻，他眉开眼笑地一面扶着人往外走，一面冲着院子里的人吩咐去叫郑妈妈等人过来，嘴里又说道，“老太太您就放心好了，不但是我，以后筝儿妹妹进‘门’，也一定会好好孝顺您。”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郑妈妈等一众随行的婢仆尚未出来，朱洪和展氏朱方锋等人已经是追了出来。院子里虽大多都是武陵伯府的人，但刚刚那些事却是不足为外人道，因而他们都只是一味赔礼说情，可却是怎么也劝不回铁了心的朱氏。直到那一行人上马车扬长而去，朱洪方才气得狠狠在垂‘花’‘门’的‘门’框上捶了一拳，又冲着朱方锋喝道：“你做的好事”

    展氏心疼儿子，当即挡在了朱方锋身前：“老爷，这阳宁侯太夫人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和锋儿有什么相干？哪怕他是说得急躁了些，可直截了当也是说，拐弯抹角也是说，谁知道阳宁侯太夫人会这么绝情？她既然是要和咱们一刀两断，咱们也索‘性’……”

    朱洪见妻子聚掌做了个下斩的姿势，不禁眉头大皱，往身旁看了一眼，见跟出来的那些丫头媳‘妇’个个低头垂手，一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架势，他方才低喝道：“‘妇’道人家胡说什么，还得从长计议这就要过小年了，锐儿也快回来了，他年纪老大不小，你与其掺和这些，还不如好好给他张罗张罗，定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爹”朱方锋顿时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工夫想这些‘鸡’‘毛’蒜皮的勾当”

    “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朱洪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随即二话不说拂袖而去。眼看这一幕，朱方锋不禁气急败坏，也顾不上母亲的劝阻，当即下了台阶往外走。这父子俩一走，留在原地的展氏不禁满脸‘阴’霾，回头扫了一眼四周的婢仆，就冷冷吩咐道：“今天的事情谁若是泄‘露’半个字出去，即刻打死”

    京城西北角枫桥胡同的一处小茶馆二楼，几个彪形大汉正守着楼梯口，最里头的一间包厢里，两个衣着朴素的人正面对面坐着，彼此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的方才冷笑一声道：“到这个时候了，阳宁侯还想和我谈什么‘交’换条件？你说令千金被罗贵妃接到宫里，你不知情，罗淑人先是被接到宜园，接着又被接到了宫里，你也不知情……那想来令千金的李代桃僵之计，你也不知情？”

    尽管阳宁侯陈瑛身着布衣，但那股久居高位的颐指气使却难以掩盖。哪怕他此时极力按下自己的不快和恼怒，可当听到晋王这话的时候，他仍然是忍不住了，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敢问我是什么意思”

    晋王突然拍案而起，瞪着陈瑛恶狠狠地说道：“要不是令千金，外头会有关于费氏‘女’那样的传闻：要不是令千金，我会不得不大动干戈到礼部活动，自己给自己添了个没用的夫人？要不是令千金，我用得着看萧家……”

    总算是忍住了按下破口大骂的冲动，晋王指着陈瑛的鼻子就厉声斥道：“连‘女’儿和小老婆都看不住，你还说什么要做大事？之前咱们说的事情，从今往后一笔勾销”

    “殿下”眼看晋王就这么径直往外走，陈瑛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原本就已经焦头烂额的他再也没了往日的冷静，竟是脱口而出道，“殿下以为我陈瑛是那等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人？若是此前的事情泄‘露’出去，殿下你……”

    “我怎么样？就凭你空口白话，能动得本王分毫？”晋王站在‘门’口冷冷一笑，继而头也不回地说，“从今往后，本王和你两不相干”

    PS：还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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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博弈（一）

﻿    阳宁侯府西角门，当几个门房瞧见两三人风驰电掣从阳宁街一头的木牌坊下头进来时，一个个全都赶紧站得笔直。果然，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来人就停在了西角门，为首的陈瑛赫然是铁青着脸。觑着轻车简从的陈瑛心情不好，谁都是大气不敢吭一声。即便如此，当陈瑛大步进门的时候，路过他们身旁仍是冷笑了一声。

    “要紧的时候连一句通报都没有，养你们还有什么用！”

    这一声之后，迎上前来的管事费明不禁打了个寒战。果然，下一刻，等陪着绕过大影壁，陈瑛就停住了步子，阴恻恻地说：“这门上的人全部送到庄子上，给我换上一批。从今往后，家里人进进出出，事无巨细都给我留档禀报，否则他们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侯爷……全都要换？”费明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满脸的惊惧，“这门上总共是排了两班，加上领班统共有十个人，要是一次全都换掉，只怕接替的……”

    “怎么，什么时候阳宁侯府连十个人都找不出来了？他们的差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今天把他们开革了，到时候求到你面前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天上掉下来的收礼机会，你还不高兴？”见费明吓得一哆嗦，随即赶紧屈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陈瑛就冷笑道，“总之，我说话算话，全都换掉，一个不留！”

    尽管一口气把门上众人换了个精光，但回到书房的陈瑛仍是觉得满心憋火。倘若罗旭一直留着罗姨娘，他甚至可以把擂台打到御前，可偏偏罗贵妃连罗姨娘都接到宫里去了。而且他如今因为安仁，正是最危险的时候，那些小伎俩也是为了混淆视听扳回一些局面，偏偏在这种时候晋王又摆出了一刀两断的架势，怎叫他不心烦？

    “白眼狼，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陈瑛烦躁地在嘴里骂了好几声，几次想摔东西泄愤，可回头看看那张漆色十成新的书桌，还有上头的全套笔墨纸砚，他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最后索性在靠窗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用手使劲搓了搓脸。

    他实在是不甘心。他是父亲当年最喜爱的儿子，可就因为上头压着一个强势的嫡母，父亲不得不送他到军中。因为起点不高，他几乎用了比寻常勋贵子弟多一倍的努力方才爬到了如今这一步。可眼看爵位到手万事顺遂，却因为旁里杀出来的一个程咬金，由是他一步错步步错，竟是沦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窘境——或许用岌岌可危四个字来形容更恰当。

    “侯爷。”

    “又有什么事！”陈瑛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除非是姨太太或是五小姐回来，其他的事情不要拿来烦我！”

    “是外头有一封信送进来。”门外的费明被陈瑛那暴躁的语气吓得手里一哆嗦，老半晌才战战兢兢地说，“信封上写着阳宁侯亲启，送信的人还说是极其要紧的事，错过了之后侯爷会一辈子后悔。门上刚刚换的那几个小子生怕做错事，就送到了小的手上……”

    话还没说完，他面前的房门就突然开了。门后的陈瑛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就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那封信。紧跟着，书房的两扇大门又在他面前关得严严实实。尽管如此，他仍是不敢就这么离开，退后几步老老实实地站在了檐下。

    回到书桌前，陈瑛也不用裁纸刀，三下五除二撕开了信封的口子，可展开里头那封信的时候，他就只觉得瞳孔猛然一缩。原来，信笺上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有的只是言简意赅的六个字——安仁已入杨手。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六个字，陈瑛只觉得心里怒火更甚，一把将信笺捏成一团丢在地上，可没过多久又上前弯腰捡起，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字迹。

    是谁通知他？为什么要通知他？更重要的是，这是善意还是恶意？

    陈瑛想得脑袋都痛了，这三个问题仍然是没什么进展。然而，不管怎样，信上的内容却已经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如今的情势下，若是那样的谋划再曝光出来，他的处境不问自知。思来想去，直到厚厚的高丽窗纸再也没透进光来，日变成了夜，他才一下子恶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腊月二十三乃是小年，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祭灶扫尘，镜园自然也不例外。尽管杨进周近来很少回家，而且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这一天午后，他就少有地带着秦虎回到了家里。江氏得知他这一次能在家里过了夜再走，欢喜得什么似的，几乎又要亲自下厨包饺子。结果还是陈澜一再相劝，庄妈妈又帮腔，她才终于打消了这念头，却还是把儿子媳妇都留在身边陪着说话。

    难得有功夫陪着母亲妻子，杨进周自然高兴，可没坐上多久，偏生外头通报说陈衍来了。他眼睛一闪，瞥见妻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一丝促狭，趁着陈衍还没进来，他就突然上前到江氏耳边，用别人难以听见的声音悄悄嘟囔了一番。

    “娘，待会帮我拖着些小四……这小家伙太缠人了，我难得回来，可他一和阿澜说话就得老半天。”

    “你这孩子！”江氏嗔笑归嗔笑，但瞥见陈澜那面庞，她还是微微点头道，“依你。不过人家来看姐姐也是天经地义，你也不能留着阿澜不给人见。”

    陈澜见江氏和杨进周说话，只以为母子俩有什么亲密言语，也没放在心上，可等到陈衍进来，江氏二话不说就拉着人到身边坐了，不一会儿竟是又叫上陈衍说要到后花园赏雪，把苦着脸的小家伙愣是拽了走，她怎么还会不明白其中玄虚。于是，这边江氏一行才走，她就斜睨了杨进周一眼：“你呀，什么时候学会了玩这种花招？”

    “我们还没好好说话呢，怎么能让小四抢了先？”

    杨进周揽着陈澜在暖榻上坐了，右手自然而然地和陈澜的左手交叉相握，这才说道：“怎样，这几天孩子还安稳么？”

    “当然安稳，这孩子最听话了，从来就不闹我。”陈澜得意地嘴角一翘，低头看着已经隆起的小腹，面上满是温柔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时候睡梦中总能感觉到孩子在踢我，可是醒的时候又没了。”

    “肯定是孩子也体谅你辛苦，所以白天让你安安稳稳，晚上才提醒你他的存在。”杨进周笑眯眯地握紧了陈澜的手，继而轻声说，“等过了年，我也能听到他的动静了。”

    “我辛苦什么，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哪有我们的杨大提督辛苦。要是这孩子真那么体谅，就该动两下给你听听。”陈澜正取笑杨进周，可猛然觉得整个人被拉着靠在了他的怀里，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你也忙，纪曦也忙，结果就苦了我和冰云。她前两天还抱怨说原本罗姨娘在她那儿还有个说话的人，结果罗姨娘一进宫，她又连说话的人都没了。”

    “你还说呢，罗姨娘进宫，不是你的花招？”自从陈澜怀孕之后，一来为了妻子的身体，二来自己又忙得团团转，夫妻之间的亲密动作已经变得很少了。此时因丫头媳妇们都避开了，杨进周最初落在妻子脸上的亲吻渐渐就落在了她的耳垂上，察觉到自己怀中的人儿挣扎了几下就依偎在他怀里不动了，他方才低声说道，“你放心，我已经都预备好了。过年之前，我一定设法把这件事彻底了结，我们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幸福年！”

    “要开始了？”陈澜的身子一下子一僵，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还有谁？”

    陈澜没有问是怎样的计划怎样的实施，却为了一句还有谁，杨进周不禁没好气地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随即才轻叹道：“纪曦、萧朗……杜阁老那边我稍稍透了点风，至于太子殿下……那是个最最聪明不过的人，天知道他知不知情。”

    “小心些。”

    尽管很想帮一帮自己的男人，但陈澜知道，自己本来就牵涉其中，但更重要的是她腹中的孩子，她前世今生第一次孕育的血肉新生命。所以，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将前些天苏婉儿的事情合盘托出，末了才低声说道：“她是不该做这样的事情，可我在她纵身跳进火坑的时候，又在后头推了一把，其实也和帮凶差不多。”

    “我知道，你只是想一劳永逸。”杨进周紧紧拥着陈澜，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仿佛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洞察到这些，他忍不住轻轻吻了吻那温软的红唇，“你是个最善心的人。可你就要当妈妈了，不想给自己的孩子再留什么麻烦。她是自己要挟你，又不是你施恩图报。她走这一步是因为她自己，哪怕没有你，她既然有那样的心思，未必找不到机会。”

    “你就会安慰我！”

    尽管嘴里这么说，但陈澜仍是忍不住紧紧靠着丈夫，贪恋着那种可靠的温暖，贪恋着那无条件的信任。直到外间渐渐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她才立刻挣脱出来坐直了身子。

    PS：到北京已经整整两周了，故宫等等啥地方都还没时间去，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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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博弈（二）

﻿    大冷天的叫上三五知己拥裘围炉赏雪赏梅赏美人，这是文人墨客最爱做的事，但陈衍却向来对这一口毫不感冒——毕竟，教导他的韩明益韩先生并不是喜好风雅的人，安国长公主也没有伤春悲秋的习惯，至于罗旭就更不用说了，那位最喜欢呼朋唤友不假，可更推崇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那一套。

    所以，这大冷天的满腹心事却被提溜着到雪地里走了一圈，他是满心郁闷。一进暖烘烘的屋子里，看到姐姐姐夫坐在一块，姐姐的脸上还流露出可疑的红霞，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不由得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了江氏下首的那张交椅上。

    江氏的身体远好过如今京城那帮足不出户的贵妇，因而之前那场病来得凶，但去得也快，大冷天的也不肯经常呆在室内，这会儿喝了一盏热茶缓了身上寒气，她就看着陈衍笑道：“衍哥儿，看你刚刚在外头急得什么似的，想来是有事和你姐姐姐夫说。既如此，东屋暖和，你们三个就到里头去说话吧，我在这儿迷瞪一会。”

    “啊，多谢伯母体谅！”

    不等杨进周和陈澜答应，陈衍就立刻抢着答应了，随即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看杨进周扶着陈澜进了东屋，他立刻弯腰从门帘底下钻过，也不管外头还有没有人，就没好气地嚷嚷道：“好啊，姐，连你也帮着姐夫欺负我！也不看我大冷天来一趟不容易，没等我屁股坐热就把我轰了走，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

    “哎哟，我还没说话呢，你就拉拉杂杂这么一堆抱怨！”陈澜笑吟吟地瞥了瞥杨进周，随即就怒了努嘴说，“找你姐夫去，是他耍的小花招，和我可没关系！”

    “姐夫！”

    看到陈衍貌似凶狠地瞪着自己，杨进周仿佛是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却是根本不接刚刚的话茬：“这是前几天我偶尔得的一把短柄火枪。是军器监刚刚做出来的，里头的工匠和几个佛郎机人一块捣鼓了两年，三十步之内准头极好。你如今既然也是勋卫，送给你也就不算违规。记着习练习练，别真正派用场的时候却走火失了准头。”

    “送给我的？”陈衍一下子眼睛大亮，接过来之后摩挲着那光润的木柄，极有金属质感的枪头，忍不住比划做了一个射击的手势，他才眉开眼笑地说，“多谢姐夫惦记着我，以后要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可千万都得给我留一件！”

    “那还用说？不过，你刚刚那番言语，就不怕伤了你姐姐的心？”

    见杨进周三言两语就把陈衍安抚得妥妥帖帖，随即就板起脸做一本正经状，陈澜忍不住好笑。果然，陈衍经这么一说，这才仿佛突然记起了之前的事，可看了看她之后，那兴师问罪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只是讨好地溜到她旁边，屈了一条腿半跪在榻前的踏板上，仰着头说：“姐，我是真不知道姐夫回来，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你和姐夫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胡言乱语吧？”

    看到陈衍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陈澜不知怎的想到了主人面前摇尾乞怜的可爱小狗，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一次却怎么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分明是杨进周玩兴大发整蛊作怪，可转眼间变出一把短统火枪来，不但成功把陈衍的注意力转开，还吊着小家伙倒转过来赔情道歉，以前怎么没见他这般狡猾的？

    “你呀，被你姐夫耍了也不知道！”

    被陈澜久违地弹了额头，陈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可旋即就抱着额头嘿嘿笑了起来：“耍了就耍了，反正让伯母高兴了就成，再说得了一件好东西……看我这记性，说来说去最要紧的事竟然忘了。姐，我今天不是陪着老太太一块去了武陵伯府么？那个世子朱方锋真是世上一等一的蠢家伙，居然拿着金簪的事情威胁老太太设法促成什么给皇贵妃留后的事，一言不合老太太就火了，当场撂下话来说要和朱家断绝关系。嘿，我看他们这次还能玩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居然有这么大决心……”

    见陈澜为之失神，杨进周不禁上前轻轻按着她的双肩，随即就看向了陈衍：“武陵伯府虽然没什么人才，可应该也不至于草包到一开始就是要挟吧？”“那是自然。一开始他们以帮我夺回爵位为诱饵，到后来利诱不成就变成了威逼。”陈衍轻蔑地撇了撇嘴，随即冷笑道，“幸亏我如今早就想明白了，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怎么折腾也不是你的，老太太也想通了。否则吃这一撺掇，非得上了他们的大当不可！”

    “那你们走了之后呢？”陈澜稍稍坐直了一些，看着陈衍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既然知道给我送了信来，又是特地请假，总不至于就陪着老太太走了那一趟，其余的什么没干吧？”

    “姐，我就知道你明白我。”陈衍收起了之前嬉皮笑脸，转而正色道，“我让楚平他们四个盯着武陵伯府。我和老太太没走多久，武陵伯府的那个总管就出来了，你猜他首先去见了什么人？哈，居然是晋王府！我听楚平说的时候，差点以为我听错了。紧跟着，那个总管才上了定府大街给老太太赔礼，离开之后又去了礼部右侍郎朱大人处。那位朱大人是当年和武陵伯府认过同宗的，因为不像别人那样一看武陵伯府失势就跑，反倒是投了皇上的眼缘，这些年按部就班升迁，据说元辅宋阁老要是放手礼部，他是最热门的人选。”

    “这么说，朱侍郎本应当是和武陵伯府往来最密切的人，可结果那个总管却是首先去的晋王府？”杨进周皱了皱眉头，随即若有所思地说，“不是武陵伯府和晋王府私通款曲，也是武陵伯府有人和晋王私通款曲。可偏偏所谋又是太子，后一种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些。”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衍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这才索性挨着陈澜坐下了，“要是依照我的意思，直接就拿着这事找上门去，让武陵伯府他们自个清理门户，可转念一想，要真是武陵伯昏了头，这反而打草惊蛇了。既如此，还不如看看他们的后招再作打算，横竖我已经把武陵伯的盘算告诉了罗师兄……”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杨进周用极其古怪的目光看着他，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就恍然大悟：“姐夫，我不是不和你商量，这不是不知道你今天能回来吗？我见罗大哥好歹比见你简单，那新营的营地戒备森严，我就是你小舅子也进不去啊！”

    陈澜斜睨了杨进周一眼，这才轻笑道：“你姐夫哪是怪你不和他商量，他是笑你没眼力呢！你罗师兄那么精明的人，这种事情还要你去通知？他肯定一早就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罗师兄还夸我能干来着。”

    “以后纪曦的话，你得琢磨琢磨再听。”杨进周苦笑一声，这才摇摇头道，“武陵伯府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纪曦很早以前就告诉我了，我还是从那时候开始留意的。武陵伯的次子朱方锐不是在我营中吗？我原以为就是一个寻常勋贵子弟，没想到武艺好，心地也实诚，他也不知道他们府里那些谋划，所以我预备从他入手，当然，也给他一个机会。至于四弟你，这些事情你只留意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我和纪曦他们好了。”

    “这怎么行！”陈衍一想到罗旭居然当面耍花腔，顿时憋了满肚子火气，此时不免霍然站起身来，“我都是要成婚的人了，你们不能再拿我当小孩子！哪怕我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忙，可还能帮着做些事情！”

    见陈衍急得脸红脖子粗，陈澜在最初的哑然失笑之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杨进周，果然发现丈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

    “我们做的事情可不是那些小打小闹，一个不好……你是年纪还小阅历不够，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把心思放在学习成长上头，别让你姐姐为你担心。”

    “姐夫，你这话就不对了，难道姐不为你担心？”见杨进周为之哑然，陈衍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总而言之，事情不成，牵连进去那么多人，我就算不参与也没好过，还不如眼下就跟着你们拾遗补缺。要是你们担心我在师傅面前露出马脚……那大可不必，师傅又不是空闲人，如今我三五天都难能见到她人一次。”

    好说歹说都难以说服陈衍，杨进周不免用求助的目光看着陈澜，可却发现妻子竟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沉吟良久，他方才无奈地点点头道：“也罢，我那军营你未必能进去，你就跟着纪曦鞍前马后吧。他和你脾性相投，会给你安排的。”

    直到陈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吃过晚饭回了怡情馆，丫头们一退去，杨进周忍不住搂了陈澜入怀，声音低沉地说道：“近些日子因太冷，皇上一直免朝，宫里怎么个情形就连纪曦也不甚分明，罗贵妃那里也是夏公公传话，没见到皇上。所以，这一次的事情不得不谨慎。毕竟，晋王就是再不好也是皇子，武陵伯府就是再混账，那也是皇上的母家。”

    澜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随即突然环住了杨进周的脖子，“你们这几个人合力，按理我不该不放心的。只是这事情不是寻常小事，所以我还是想提醒一声。全哥，不要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还是陈澜第一次叫自己的乳名，因此杨进周一愣过后，立刻欣喜地把她紧紧拥入了怀中：“我会小心的。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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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博弈（三）

﻿    尽管好几个月没碰过女人，但不说还没到能够碰陈澜的时候，就是真到了那坐稳了胎的时候，不管是为了大人还是孩子，杨进周也不敢碰纤弱的妻子。只是，搂着佳人在怀，他哪怕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可那是注定要相伴终生的伴侣，他怎么都没法定下心来。不知不觉，他的手就已经探入了她的怀中，直到身边传来抑制不住的呻吟，他才猛然惊醒过来。

    因为屋子里极热，再被身边的男人这么一撩拨，陈澜只觉得身子烫的难受，不禁把胳膊伸了出来，看着杨进周没好气地说：\"都是你闹的！我渴了！\"

    见妻子红唇微撅，露出少有的赌气表情，杨进周不禁哑然失笑，当即披着衣服起身，到一旁去倒了一杯茶，亲自送到了陈澜嘴边。温热的茶入喉，陈澜这才觉得喉头的干涩缓解了些．扶着杨进周坐起了一些,这才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说道：\"已经几更了？\"

    \"大约三更了吧。\"杨进周重新坐上了床．任由陈澜就这么靠在了自己的胳膊上，这才叹道，\"天亮我就要走了．过年前两天大约能回来，可顶多也就是一两日的假，毕竟正旦还要大阅。过了这节骨眼，元宵就能消消停停过个节了。\"

    \"怪不得人说悔教夫婿觅封侯。

    威日公虽说是好色的名声在外．可要不是他功高爵显，先前夫人不得不留在京中，也不至于这么离谱；镇东侯和夫人伉俪情深那么多年．如今一旦大动干戈．他还是把夫人送回了京；至于你和纪曦，年纪轻轻一文一武．却都是忙成了什么似的．等闲见一面都是难事．．有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若是如同威国公和三叔那样出镇在外．我在家怎么办？娘就是待我再好，我也会寂寞的。\"

    虽是少年夫妻．但两人之间却少有年轻人那般甜腻动听的情话，可陈澜这番话娓娓道来．杨进周却听出了一种绵绵的深情。他不禁搂紧了陈澜，挨着她的额头轻轻吻了吻．随即才叹道：\"我并不在乎什么权势富贵．只不过这世上．没有权势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家人，没有富贵便不能让家人丰衣足食。而且．咱们都是身在局中的人，不能退，只能进ｏ待到哪一天真正太平了，咱们就隐居"

    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陈澜扑哧一笑．低头一看！却见怀里的妻子绽放开了明丽的笑容，恰是娇艳不可方物。下一刻．陈澜的手指就伸了过来．竟是俏皮地点了点他的脑门。

    \"谁让你隐居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中原大地，除了那些朝廷鞭长莫及的蛮荒．哪里有什么真正能够让人隐居的地方？再者．你还说什么真正太平了．让人听见铁定给你扣一顶大帽子．谁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呢！\"

    \"好好好，我错了．那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等你们的大事做成了．我的宝宝也降生了，我们和之前一样，找几个月假期到处游览"陈澜轻轻摩挲着杨进周那蓄起了胡须的下颌．微微笑道，\"哪怕你出镇在外，我也有最好的记忆陪着我。\"

    \"澜澜。\"

    杨进周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翻了个身１把陈澜压在了身下。他小心翼翼不去碰触妻子的小腹，只是俯下身去吻住了那娇软的红唇．吸吮着只属于自已的甜美。那种沉醉的感觉让他久久不愿意分开．直到外间传来了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唇舌才突然分开．他一个翻身矫健地回到了之前的位置．恼怒地哼了一声。

    \"老爷．外头有急报。\"

    这急报两个字立刻冲淡了杨进周心头的恼火。侧头瞥了一眼陈澜．见她冲自已微微点头微笑，他就再次披衣下床．继而跹拉着鞋子出了门去。到了外间，见是云姑姑垂手站在那里，他就沉声问道：\"这么晚了，哪里来的急报？\"

    \"回禀老爷．是城外军营。\"

    \"军营？\"杨进周的那点绮思如潮水一般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是来的人还是送的文书？\"

    \"是一位军爷．戴总管已经请了来人进来。\"\"我这就去，传话让老戴把人领到瀚海斋等候。\"

    杨进周说着就匆匆又回到了西屋．一番穿戴停当之后．他就走到床头撩起帐子看了看里头的陈澜．见她微微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去．但那修长的眼睫毛却分明还在微微颤动着．他哪里不知道她是在装睡，多半想避过这分别的时刻。于是．他就这么再次俯下身来，在那红唇上再次落下一吻．这才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门。等到（看不清）而．眼前却看不见什么东西．厚厚的红幔帐挡去了她的视线．她能看到的就只有空荡荡的枕边ｏ尽管温热犹存．但刚刚坐在那儿和她说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说不定又至少是三五天才能再见。

    晚上的镜园并不像从前的阳宁侯府哗般四处点着明瓦灯。尽管杨进周俸禄不高．但江氏持家时小有积蓄，此前在江南为官时．陈澜又用自己的嫁妆淘换了几处很不错的产业，晚上那些灯还是点得起的。但出于过日子俭省的习惯．一家上下仍是入夜就熄灭九成的路灯．只留下一两处必经的要道。于是，这大晚上杨进周匆匆出二门时，四下里赫然一片黑暗。

    到了瀚海斋见着人．杨进周就立时愣住了。他今天回来本要带着秦虎，也好让那对小夫妻团聚团聚，但秦虎却振振有词地说什么留着在军营．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应对。然而，此时此刻出现在面前的却不是秦虎．而是武陵伯次子朱方锐！

    \"杨提督！\"朱方锐性子急躁．行过礼后就急急忙忙地说．\"秦大哥脱不开身．所以我就自告奋勇走了这一趟。毕竟入城的时候．武陵伯府的名头比区区一个百户好使。入夜之后，营地一边的林子里就突然起了火。这北边的冬天干燥．再加上又是大晚上，所以几位大人连忙组织了人手救火．又让秦大哥领衔了。\"

    \"秦虎领衔？\"杨进周敏锐地听出了关键来．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他区区一个百户．上上下下千户指挥使多得是，怎么会让他领衔？\"

    \"我也不知道。\"朱方锐也是初来乍到．对于军营不太熟悉，此时茫然地摇摇头道．\"大约是起火的地方距离大人的居处比较近．所以几位大人想着秦大哥出面最为适宜？\"

    \"不对。\"杨进周只觉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了一道灵光．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事不宜迟．你跟我一块回去！\"他一边说一边出门．见外头两个书童侍立着．他就沉声吩咐道．\"去把跟着我回来的亲随都叫起来，再去马厩知会一声．立刻备马，我要出城！\"．

    那两个书童自是机灵，慌忙拔腿就跑。而杨进周带着朱方锐走出院门时，他一眼就看到云姑姑正站在那儿，手中还拿着什么。他才走上去两步．云姑姑就赶紧迎了上来，笑着递上了手中的东西。

    \"老爷刚刚走得急．只拿了一件旧斗篷，夫人让我把这件大氅送过来。这是昨天安国长公主才让人送来的，据说是什么法兰西的料子．总之是厚实不透风．这大冷天穿正好。\"说到这里，云姑姑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杨进周后头壮实高大的朱方锐．又笑着递上了一顶帽子．\"夫人还说．这位小哥大冷天的半夜来送信，也辛苦了．这顶帽子收着平时戴．也好御御寒。这不是那些华丽招人眼的貉鼠皮，是正宗辽东的黑熊皮．保暖得很。\"

    朱方锐没想到自己也没被拉下，倒是吃了一惊。他虽在家里不算受宠．常常也有被克扣衣料等等，可也见过好玩意ｏ此时此刻．他接过那顶黑熊皮帽子，一入手就知道用料扎实，竟是讷讷难言．好半晌还憋不出一个谢字。却是杨进周急着赶回去，代他谢了一声．随即又对云姑姑嘱咐了两句．末了才说：\"看着点夫人．别让她太劳心劳力。\"

    南院马厩里．五六匹健马早已预备了停当．几个膀大腰圆的亲随已经是穿戴停当腰佩钢刀等候在了那里。

    朱方锐还在四处找自己那匹马．就感到自己被人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一回头就发现是面沉如水的杨进周ｏ

    \"你的马经不起回程再狂奔一回了．就先留在这儿．明天洗刷洗刷喂好草料．自有人送回去。\"

    朱方锐二话不说答应了一声，随着一行人上马之后就从南院大门出了镜园。这小年夜的大街极其静谧，因此他们这一行免不了碰到了西城兵马司的人．不过在杨进周一亮金牌之后就顺利放了行。顺顺当当出了城一路狂奔抵达军营．杨进周就看到了满面黑灰迎上前来的秦虎。甫一照面．秦虎行过礼后就粗声粗气地说道：\"大人，抓到放火的贼人了！\"

    PS昨天下午三点终于到家了顺带抱怨一下北京的地铁．换乘的时候经常木有电梯．害的我扛大箱子土上下下．今早手臂疼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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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博弈（四）

﻿    所谓的抓到，并不一室都是生擒活捉。因而，当看到地上那几具尸体时，杨进周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反倒是一旁的朱方锐反反复复咽了好几口唾沫，最后总算是忍住了胸口那种翻江倒海一般的感觉。然而，他仍旧不自然地从那些死相凄惨的人身上移开了目光，看着秦虎问道：“秦大哥，他们是你带人杀的？”

    “我带兵上山的时候，他们正要跑，被我逮了个正着。结果厮杀的时候他们有意往刀子上撞。那会儿天黑，等我发现要留活口的时候，他们不是受伤过重死了，就是自己割脖子死了。”说到这里，秦虎的脸色更加黑得如同锅底似的，就这么对着杨进周单膝跪了下来，“大人，都是卑职无能。”

    杨进周却提也不提什么责任之类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不要跪来跪去的。我问你，这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可有什么损伤？”

    “回禀大人，大火是突然之间烧起来的，是被人泼了火油。您也看到了，这大晚上，根本没办法灭火，再加上天干物燥，只怕得等到早上了。要说损伤”眼下的损失算不得最大，但是……”秦虎犹豫片刻，这才压低了声音，“只是这儿再过去就是西山皇陵，若是大火一直这么烧下去，怕就怕……”

    这话不用再说下去，就连朱方锐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面色大变。面杨进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淡淡地问道：“刚刚方锐在镜园对我说，不是你自己带人去火场查看的情形，而是别人指派的差事？”

    虎点了点头，随即有些迷惑地说道，“是明指挥使。听说他和其他两位指挥使会同其他人弹压营中将士”以防事发突然激起变故。怎么，大人回来之后，不曾见过他们？”

    “没见到他们人啊！”朱方锐抢着答了一句，随即就东张西望了起来，“这也太不像话了，他们身为下属，怎么就敢这么怠慢？这火场的事情不是小事，他们统统避开算怎么回事，大人回来了也不过问不迎接，是不是这事情有什么蹊跷？”

    杨进周虽然没有接话茬，但秦虎从他那冷冽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这位主儿怕是已经动了怒。果然”没过多久，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当那几位身着和寻常军士不同服色的武官赶到这儿参礼拜见的时候，杨进周看了他们好一会儿，这才沉声问道：“明指挥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晚是你当班的吧？”

    “回禀大人”是属下。”

    “你也是军中老人了。山火一起，你作为主官”那么多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你放着不用，为何让秦虎上山查看火情？他只是前营一个寻常的带兵百户，担得起这样的大事？”厉声问了明指挥使，他也不等对方回答，就看着另两个武官喝道，“还有骖指挥使，值夜分派素来是归你管。我虽连夜回营，走得又是小路，但那边竟然没有一兵一卒把守，这不是开门揖盗？”

    “大人恕罪！”

    三人本来就还没来得及起身，此时更是诚惶诚恐单膝跪在那儿”竟是连头也不敢抬。

    一旁侍立在杨进周身后的朱方锐看着那三个指挥使”想起他们平时在自己面前都会拿大摆架子，嘴角不禁微微往上翘了翘，虽不曾嗤笑出声，但心里却是鄙薄不已。然而，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在责问了两句之后，杨进周却走上前去，亲手把三人中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将扶了起来。

    “此事和泰指挥使无关，你主持营中军法，向来公正廉明，鼻功无过。”

    此话一出，被称作泰指挥使的老将顿时如释重负。毕竟，杨进周不但一句话把他轻轻巧巧摘了出去，而且那短短两句评价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则更是利益无穷。于是，他看了一眼那两个面色极其不好的同僚，随即轻咳一声道：“提督，今夜之事来得突然。追查是一定要追查的，但值此非常之际，还是先镇压局面才是。”

    三大指挥使中，两个受了申斥，另一个受了褒扬的却丝毫没有为其他两人说情的意思，这一幕看得朱方锐若有所思。等到杨进周又沉声吩咐了几句，把人都打发了下去，他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道：“提督，莫非您觉得今夜的事是那两位指挥使的主使么？”

    这话问得秦虎面色极其古怪。见杨进周不以为忤，他虽知道自家大人并不讨厌这等直肚肠的人，但还是少不得从背后捶了朱方锐一记。见这愣小子只一呆就讪讪低下了头，他正想从旁岔开，就只听杨进周淡淡地说：“我责问他们并不是因为怀疑他们，而是因为他们确确实实没尽到职责。至于褒扬泰指挥使，也不是因为他是老将，是因为他执掌军法并未有疏失“金次的事也确实看上去与其无关。”

    杨进周这话虽不曾明说让朱方锐不要自作聪明，但敲打之意却已经足够了。只不过，当那接手的指挥佥事赶到，行礼过后领了秦虎先头的职司，三人和一众亲随回营房的路上，杨进周却突然勒马停了一停，左右一看就冲着秦虎说道：“你一个人抄小路先到那地方看一看，不管发生了什么，立刻回来报我。”

    在一瞬间的失神过后，秦虎不禁心头大震：“大人的意思是……”

    见杨进周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秦虎二话不说立时打马飞驰而去，而杨进周却仍是带着朱方锐等人缓缓走在漆黑的路上。杨进周是习惯了夜路，朱方锐之前赶路进城的时候没觉得，此时左顾右盼，却觉得那树林草丛中四处都是黑影憧憧，情不自禁地往杨进周身边靠了靠，一只手也按在了剑柄上。直到小腿仿佛被人踢了一下，他才猛地一惊。

    “不用草木皆兵，楚朝还从来没有太平盛世，朝廷大将被刺客得手的例子。”大冬天的山路上连鸟儿和鸣虫的声响也听不到，因此杨进周那深沉的声线显得格外刺耳，“若是真有人这么干，不论是否得手，天子一怒浮尸万里，朝中内外免不了要血流成河了。想来不论是什么死士，都不至于如此…”

    话刚说到这儿”就在杨进周旁边的朱方锐赫然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杨进周背后的弓已经掣在了手中，他竟是连弓弦声音还不曾听见，就只见一支箭陡然之间没入了林中。下一刻，又是两记破空声，林中某处猛的响起了一声闷哼，接着又是箭镞凌空的声响，那闷哼顿时变成了惨呼。他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就只见那几个亲随已经从马背上跃下，从四面八方进入了林子里，不一会儿，就只听内中深处传来了鸟叫似的声音。

    “应该逮住了活口。

    慨，…”

    见朱方锐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杨进周这才微微笑道：“你虽然没上过战场，不过对于危险倒是很有几分直觉。我已经很久没有真刀实枪冲杀在前了，从前那夜箭至少能连出三箭，如今却只有一箭之力，幸好那刺客心神受震，否则也未必能得手。”

    “大人也是凭直觉么？”

    “直觉？不，只是听到了动静，至于另一方面……”杨进周没有再往下说。此前他对朱方锐的话就仅仅只是说了一半。固然申斥不是因为怀疑，褒扬也不是为了怜老，但这却能进一步分化这三个资历远胜过他的人MMMM无论他们是否与今夜之事有涉。至于预料到此时此刻的情形，则是在那几具尸体上得到的讯息。这样的死士，他在江南任两江总兵时”曾经遇到过不止一次。而且，经历过不少夜战的他，耳朵远远比寻常人灵敏。

    不一会儿，几个亲随就押着一个满身都是血的黑衣人出来。甫一照面，那黑衣ｈ便恶狠狠地瞪着杨进周，随即恨恨地出口骂道：“别以为你做事就神不知鬼不觉，侯爷不会放过……，…”

    话还没说完，他就就只觉得下颌一阵剧痛，那颌关节竟是一下子脱了臼。饶是他历经无数严酷ｉ练的死士，这会儿也只觉得脑际一片空白，当肘关节膝关节也一一脱臼的时候，剧痛之余，那神情竟也是呆滞多于惊恐。

    “我如今不是锦衣卫，没工夫审问你！捆上，回营！”

    听到这言简意垓的两句话之后，一应亲卫动作利索地把人捆得结结实实弄上马背，随即就紧跟着杨进周往营地赶。等到他们这一行人回了营地，就只见这里已经是一片肃然，根本看不出发生过任何骚乱的痕迹。当那两位指挥使再次前来请罪时，杨进周没有只字片语，只淡淡点了点头，就打发了人下去。直到秦虎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他那表情才微微一动。

    “大人，人……………人不见子！”

    “留着的人呢？”

    “一个人影都没有！”秦虎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连珠炮似的说道，“那里也起了火，那座屋子已经烧成了一堆焦炭，上头还是滚烫的，估摸着应该是之前营后山火烧起来没多久。该死，这肯定是调虎离山之计，都是我的错！”

    “你不用说了。”杨进周眯了眯眼睛，不等秦虎再次请罪，他就摇了摇手说，“不要紧，我之前回去的时候，就已经布置好了。只不过，今天的事，倒像是有人有意往那边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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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博弈（五）

﻿    小年夜新营后山的一把火，不但从山头上蔓延了开来，而且从军营烧到了朝堂。一时之间，雪片似的上书从通政司送到了内阁，又从内阁送到了乾清宫，最后却从乾清宫送到了东宫一一原因很简单，皇帝近来身体不适，虽不曾像唐时那般让皇太子监国，但皇太子代主朝政却是本朝有过旧例的，因而一贯闲散的太子看着那两个太监搬来的整整一张竹案的各式奏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轻轻拍了拍额头。

    “内阁三位阁老怎么说？”

    “三位阁老说，山火已经烧了两天，虽然火势有所控制，但只怕………

    见那太监畏畏缩缩不肯再往下说，太子顿时沉下了脸：“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是是！回禀太子殿下，看这几天刮的风势，只怕将要波及到太祖皇陵。”

    “只怕听到这消息，有不少人正在那欢欣鼓舞吧！”讥讽地冷笑一声，太子便摆摆手把两个太监屏退了下去。走到竹案旁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了翻，却发现是通篇慷慨激昂的huā团锦簇文章，他就随手撂下一本就拿起了另一本翻了两页，可仍然是换汤不换药。如是重复了五六次，他没了兴致，也就伸了个懒腰回到了之前的主位坐下，悠悠闲闲练了一会字，这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房顶那高高的粱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外间有些动静，往后靠了靠凝神一看，发现是太子妃粱沅亲自捧着一个小火锅走了进来，他连忙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去说：“怎么亲自来了？”

    “殿下还问我？还不是你在里头一个人生闷气发呆，外头人叫了几次你却没回音我这才亲自来的？”粱沅在太子平时用饭的小方桌上放下了那摆着火锅的小木盘，这才直起腰看着太子说道，“虽说这些奏折上多半不是说的什么好话，可殿下也不能气得连饭都不吃吧？”

    闻听此言，太子轻轻摸了摸鼻子干笑着问道：“你也觉得我这是被人气的？”

    “我怎么看不重要，要紧的是别人怎么看。”粱沅微微一笑，见太子面色一僵，旋即会意地点了点头，她这才说道，“冬至大朝之后，父皇露面越来越少了，据说前几天还召见过御药局的御医。殿下日日问安却难能见到人要不要我问安的时候，向贤妃娘娘打听打听？”

    “不用了，你去打听，别人说不定要给我安一个窥伺御座的罪名。”太子摊手一笑，随即点头示意粱沅在自己对面坐下，“虽说我还不至于气得吃不下东西，可还真是没什么胃口，所以你就勉为其难陪我一块吃点东西吧。有个人争着下筷子，吃东西也香甜些。”

    “殿下这话，似乎不单单是指吃饭吧？”粱沅虽是依言坐了下来，口中仍不免打趣了一句，见自己的丈夫丢来一个知道就好的眼神她便从那木盘上端起盛好的一碗米饭给太子递了过去，又把另一碗摆在了自己跟前，因笑道“早知道殿下会有这一招，所以我就预备好了。不过，说着殿下不爱听，可我还是得提一句。听说杨大人除了最初的折子，就没有上书自辩过，殿下是不是要让人提个醒？哪怕是他有对策，或是还有其他的证据扣在手上这时候一句话不说总是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就没说？”

    “殿下的意思是…”

    “咱们这位杨提督，可不是那些人眼中的木头。

    你忘了他家夫人是什么人？密折早就送进了乾清宫昨天我去那儿请安虽没有见到父皇，可他那折子父皇却让老夏转给我了。那些大臣叫嚣着什么危及皇陵，可人家早就领军开挖隔火带，不出今天傍晚，这火就差不多了。不但如此”纵火者的尸首和一个刺客都让九姑姑手底下那帮人接了手。锦衣卫没了……但悬在大伙儿头上的利剑，却从来就没有消失。”

    前头这些话都很正常，可后头这话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却是非同小可”因而粱沅心中一跳，忍不住白了太子一眼。然而，太子却只是若无其事地伸着筷子在那火锅里头捞羊肉片大吃大嚼，仿佛根本没看见她那表情。直到她没好气地伸出脚去照着他就是重重一脚，对面才传来子哎哟一声，紧跟着，两只无辜的眼睛就眼巴巴地看着她。

    “又是这一招！都这好几年子，你还是当年的性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粱沅脸一红，忍不住瞪着他异道”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当年”我明明只是踩了丫头一脚，蹭也没踏到你半点，你偏叫成杀猪似的！要不是我爹还明白……”

    见太子一下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这才醒悟到这男人竟是在有意打趣，不禁越发咬牙切齿，伸出脚去再要跺时，却只见人已经敏捷地站起身躲过。于是，她索性泄愤似的把火锅里的羊肉片统统拨拉到了自己碗里，埋头苦吃再也不理会他。果然，不出片刻，她便察觉到有人绕到了她的身后。

    “这不是为了逗你一笑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原本想要反唇相讥的粱沅一下子就怔住了。感觉到那个人从背后轻轻箍住了她，她顿时身上一软，好半晌才有些软弱地说道：“如今不比从拼了，这么胡闹让人看见听见，对你的名声不好……”

    “名声？名声都是文人写的，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压服人，历史还不是任人书写？再说了”我记得当年宫里流传着太祖爷醉酒后的一句话毗——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发现一双柔荑突然捉住了自己的手，太子这才嘿嘿笑道，“别担心，我才不会轻易提一个死字。倒是你，别一味做贤惠样子。如今母后故去，皇贵妃也不在了，上头虽还有三位娘娘，可毕竟都不算你正经长辈，而且送人过来的就只有淑妃一个。你大可以如母后那般，既不苛待她们，也不理会她们，纯粹当她们是空气，何必勉强自己？”，“都这功夫了，殿下还有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粱沅心头虽是一暖，肩背也忍不住往他坚实的身上靠了靠，可嘴里却说道，“我就不信殿下不知道这几天东宫那些风声！你的亲生母妃到如今尚未追封，而武陵伯府……”，“那一家子有贼心没贼胆，自然是给人撺掇的炮灰而已。”，太子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难道他们要蹦跶，我还得派个人恐吓恐吓让他们打消这个妄想？蹦跶得越多”露出的破绽越多，挑唆的人也不可避免地露出端倪。再说了，父皇不追封，甚至把我的陈情压着不理会，就没想过这一点？说到底，父皇尚在壮年，而且我之前的功绩也说不上多少。”

    太子的言下之意粱沅自然明白一一一来壮年皇帝成年皇子，从古到今好些有名的父子君臣便是由此起了嫌隙；二来太子不够名正言顺，看他如何应付其他兄弟以及朝臣，也不外乎是一条考察之道。然而，在这个位子上烤的人，却无疑是最难捱的。

    “殿下辛苦了。”

    这短短五个字说得太子嘴角一挑”随即就突然看着妻子说道：“你知道除了萧郎，那些曾经和我传出过那由头的人，如今都在哪儿么？”

    粱沅哪里不知道太子曾经的名声。虽说这些都是捕风捉影，可乍然听到这个，她仍是有些不自然，当下只是用征询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果然，下一刻，太子就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些人最初倒没怎么样，可如今却一个都不在京城里头。运气好的还在当着自个的州县小官，运气不好的，病死横死怎么死的都有。父皇终究是一个做父亲的，怎么会让这些败坏了他儿子名声的人还快快活活地逍遥？而那事成之后过河拆桥的人，恐怕早忘了这些而已。”

    尽管是太子妃，但粱沅和皇帝并没有见过多少次，此时从太子这字里行间”方才觉察到了这对父子君臣之间的关系。

    于是”她再也没有多说什么，缓缓站起身把太子推到座位上坐下，眼看着他将火锅里剩下的各色东西风卷残云消灭得干干净净，她才端起东西悄然退走。

    填饱了肚子的太子却并没有悠闲多久，尽管撂着那小山似的奏折丝毫未看，但没过多久，一个太监就气急败坏捧着一份题奏冲了进来，就势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了东西。而最初并不在意的太子在接过东西一看之后，竟是笑了起来。

    奏折的大意很简单：武陵伯府总管到都察院出首，言道是海宁县主陈澜和武陵伯相勾结，迫已故孝显荣敏皇贵妃所赐宫女红檐自尽，事后又拘了翠楼，意欲将此事归咎于现任狙宁侯爵位，以使其弟承袭阳宁侯爵位。而武陵伯府更是暗中筹谋，让太子认已故季显荣敏皇贵妃为母，恩复世袭武陵伯为世袭武陵侯。

    “等这么久，这可是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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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博弈（六）

﻿    乾清宫西暖阁。

    自从入冬之后，这里便是日日烧着地龙，哪怕室外的冷意再严酷，这里也是温暖如春的景象，而皇家温室中培育的鲜huā也是一日日地轮换，让屋子里充满着一种冬天的气息。这几天，角落中的一盆水仙huā的huā骨朵已经一个个都绽放了开来，瞧着煞是喜人。

    然而，在这充斥着春日气息的屋子中，靠墙的那一张龙床却始终是帷幔低垂。大楚皇朝至高无上的天子，已经一连好几日没有下过地了，就连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也没有按照惯例除尘布新，更不要说赐宴皇子皇女了。而在这间屋子里伺候的太监宫女更是明白，林御医最近几乎不在御药局，天天就守在这外头屋子里，尽管如此，这消息他们就是想说也无处去说。

    午间时分，林御医照例诊脉之后，正要退出去开方子，可才一起身，手就被人一把抓住。见床上的天子眼神炯炯的盯着他，他连忙在床前踏板上跪了下来，低声问道：“皇上可是还有吩咐？”，“你之前说的这些话当真？不是用这些好话糊弄朕？”，“兽不敢。”林御医不觉低下了头，声音又低了三分，“皇上这只是风寒发作，再加上一点老毛病，只要用药徐徐调养，不久就必然能够康复。不过…………这正旦之日的大朝恐怕……”，“恐怕什么？”，皇帝冷笑一声，话语虽不若平时的中气十足，但仍透着帝王威势”“今年的正旦，来朝贺的除了南洋西洋的诸多使臣，就连倭国和朝鲜也都已经服软了，若这个时候朕不露面”外头传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又如何？”，“可正旦之日只有区区五天子，况且大朝礼仪繁复，耗时又长，若有什么万一……”，“没什么万一！朕这一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难道还少了，哪里有因为一点小病，新年第一次大朝会就不参加的道理。更何况捱过这一日就是元宵，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可以调养。”皇帝说着就强自要支撑着下床，可才到床边人就是一晃，吓得林御医慌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小心翼翼服侍着人躺下”这才无可奈何地说，“皇上若一定要正旦大朝，臣自然遵旨。但这几天皇上一定不能操劳，否则臣就是抗旨，也不能陷君父于险境。”

    “也罢”朕听你的。政务那边，朕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君臣一番对答之后，林御医放下了那厚厚的帷帐，只是当转过身时，他就瞧见那厚厚的门帘仿佛动了动。若有所思的他拿起医箱快步打起门帘出去，却发现只有过道那边的门前侍立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嗯想多半是自己多心”他也就没往心里去”和往常一样到了外头开方子。一应事情做完”因为这一次的药方牵涉到一味少见的药材，他不免打算亲自回一趟御药局，可是才到门口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了下来。得知皇帝命他不得擅离乾清宫，他心里一突”正打算转身回去的时候，就发现乾清门那边仿佛有人起了争执。

    尽管距离老远”但林御医那眼力在太医院中数一数二，只看那人形貌特征就一下子认出是御用监太监夏公公。眼见那边争执了一会儿，夏公公便悻悻然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去，他忍不住回头又往西暖阁的方向瞧了一眼，脸色越发晦暗不明。

    这时候，旁边那个小太监觑着林御医的脸色，便轻轻婆嗽了一声。

    “林大人，您要什么药材，小的立刻去御药局取去？”，林御医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后回了自己在乾清宫的临时下处，在一张纸上写了三四味药材，当即交给了那小太监。只是，等人出去之后，他却忍不住到了支摘窗那儿，稍稍推开一些借着缝隙一瞧，眼见着刚刚那小太监一溜烟到了乾清门，和几个虎背熊腰的禁卫磨了好一阵子，最终还交出一张纸让人左瞧右瞧，这才总算走出去了，他一下子紧紧拧起了眉头。

    这般严防死守的做派，岂不是让外间流言更烈？

    长乐宫东暖阁。

    宫中先后没了皇后和皇贵妃，尽管皇帝并未有晋封的意思，但嫔妃之中自然另有一番暗流涌动，只这些和长乐宫却没什么联系。武贤妃于宫务上并不上心，于外朝事业不太打听，成日里就是含绐弄别，仿佛连皇帝这些日子来坐得少了也不以为意。此时此刻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她抱着小孙子坐在光线透亮的窗前给他看图画书，突然门帘一阵响动，竟是只穿着家常便服的周王妃季氏急急忙忙冲了进来。

    “娘娘！”，季氏见武贤妃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就又垂下目光只顾着给孩子翻书，她连忙快走几步在身旁立定，满脸焦急地说，“娘娘，不好了！刚刚殿下一时起意要去乾清宫看天皇，可才到长乐门就被人拦住了！那几个太监面生得很，说是什么新近才轮值上来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只说什么皇上有命，这些天外间有什么外邦刺客，不能放殿下出去！臣妾好容易哄了殿下回房，可这会儿上上下下都议论纷纷，可因为其他人也不得出入，您看……”

    “慌什么。”武贤妃头也不抬，挪动着手指教孙儿看图，却是淡淡地说道，“每逢外皇城那些红铺轮值上番的人换一批，宫城里的戒备也就比平常森严，这是常有的事了。”，“可是殿下从前出入哪儿都没人敢拦，就是乾清宫……”

    季氏这话还没说完，武贤妃就抬头瞥了她一眼，面上有些不悦：，“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泰堪这孩子是得他父皇偏爱些，但也不是一点规矩都不用守。这样，你下去传我的令，上上下下都给我闭嘴，若是让我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言语，不要怪我不讲情面！”，季氏原本还想再劝，可是发现武贤妃神色越发严厉，她又是最怵这位婆婆的，于是在愣了一阵之后，她便再不敢多说。行了礼后正要后退，见武贤妃怀里的敬儿朝她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她顿时觉得心里那些忧虑烟消云散。

    横竖婆婆性子恬淡，丈夫又是个大小孩，儿子还卜，不论外头发生什么了，理当和他们这些人无干才是！

    然而，等到季氏出了屋子，武贤妃刚刚那镇定自若的表情一瞬间为之瓦解。她一下子箍紧了怀中的削子，直到敬儿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她，她才强自笑了笑，又抱着孩子挪了个方向，继而紧紧搂住了他，。中喃喃说道：“放心，你是皇上、天上的皇后娘娘、还有我心心切切盼望的孩子，绝不会像泰堪那么苦命……只是，皇上究竟准备做什么……”，“奶奶，你怎的哭了？”，听到孩子那奶声奶气的声音，武贤妃忍不住亲了一口孩子那粉嫩的面颊，继而紧紧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过年之前，这一场风波能不能过去……”

    同样没感觉到什么过年气氛的还有镜园。这天一大清早，就有一队人造访了这儿，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的武官前往拜会了江氏，虽是态度还算客气，但做的事情却丝毫谈不上客气他不但拿走了陈澜平日练字的一本字帖，带走了门上的两个门房，还委实不客气地问了陈澜好些问题。尽管上上下下的仆役都知道自家夫人深得圣眷，可当门前再次被大批兵卒看住，还说什么是为防外邦刺客，那窃窃私语的冲动顿时再也止不住了。

    就连江氏生怕惊动身怀六甲的儿媳妇，却也忍不住对庄妈妈抱怨道：“这好好的怎么又出事了！那桩人命案不是已经过去了，而且查证就是自杀么，怎么突然又牵涉到我那媳妇？我记得她那之前几乎就没去过阳宇侯府几次，这样明显的事儿还用得着查？”，“老太太别忧心，说不定这只是例行走过场。”，口中这么说，庄妈妈却想到了消息传出之后也没送信回来，也没有其他举动的杨进周，随即又强笑道，“老爷那儿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而且，阳宁侯太夫人想来是不会看着夫人被人诬陷的，还有四少爷呢。至不济，安国长公主是最明白夫人的，一定会陈情辩白。”

    然而，被人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安国长公主，这会儿却正拥被酣然高卧。正房明间的主位上，刚刚从衙门赶回来的大理寺卿张诠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那个太医，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话当真？”，“下官怎敢瞒骗张大人！”，那太医满脸的恭敬和欣喜，笑吟吟地说道，“下官也实在没想到，以长公主这般年纪，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有喜！只不过，毕竟不同于年轻人，长公主还得好好保养，否则如今也不会这般嗜睡。她一不能劳累，二是最好大冷天少外出，三是……，……”，”

    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眼见张栓连连点头，他少不得又说了一大堆注意，直到张栓送他出门时间起林御医，他才歉然说道：“林御医这些天在乾清宫，一时半会出不来。不过，张大人尽管放心，若我说错了一个字，不妨挖了我这双眸子去！”

    口中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可是当出门坐上马车的时候，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长公主为人刚强不畏病痛固然不错，可只要是女人，谁会不爱惜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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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博弈（七）

﻿    “消息如何？”

    尽管外间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陈澜还是捕捉到了云姑姑那熟悉的声线，因而就扬声问了一句。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云姑姑柳姑姑双双进了屋子，两个人的脸色都极其不好看。走在前头的云姑姑上前之后就屈了屈膝，随即低着头说道：“夫人，镜园的前门后门和侧门都被看起来了。因如今锦衣卫已经被裁撤，他们的服色和寻常京营京卫的军士看上去没什么差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打哪儿来的，无论问什么都和闷葫芦似的。”

    “横竖这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用太着急。”

    躺在摇椅上的陈澜微微一笑，随即就颌首说道：“你们也不用绞尽脑汁设什么法了。既然是早就料定的事，况且我也不是没有应对，何妨静下心看看情形如何。”

    “可是，夫人，眼下的情形不比上一次，老爷那儿的火情还尚未分明，这儿夫人您又深陷泥沼，再加上那奏折连太子一块牵进去了。

    就算皇上是明眼人，一个不好，万ｎ龙颜大怒，那后果也是很难预料。不管怎样，总得递出消息去给能有办法的人，不拘长公主，四公子，甚或是夏公公也好……”

    “云姑姑，你在宫中多年，论理经过的事情比我多，这些话也是为我着想，但情形未明之际，做的越多就错的越多。况且，老太太和小四那儿说不定也卷进去了。至于长公主和夏公公，一来还不到轻举妄动的时候，二来……，说不定那两位也未必能够动弹。”，说这话的时候，陈澜的思绪一下子就飞到了三年前。尽管这一次未必如同那一次是虚惊一场，可在皇帝已经免朝多日的情形下突然来这一出，令出何门就很值得斟酌了。更何况，杨进周曾经说过他们那几个人已经有了计划，，”那么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还是让他们正好有了切入的机会，这都不得而知。而最最关键的一条是，她如今不再是一个人她的身体里还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那夫人的意思是……”

    “等着。”陈澜迸出了简短的两个字后，又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操之过急，但也不要掉以轻心。从今天开始，每日排出前后院家丁家将轮值的表来。另外，每个门上派一个可靠人盯着，不管外头来人是否被那些军士挡驾了一律都先记下来，心里有个数目。该打探的时候还走向那些军士打探，能不能问出是一回事，问不问又是一回事。”

    陈澜每说一句，云姑姑就应一声，末了虽仍有些一头雾水，但却是依言去安排了。等到她退下，柳姑姑就忍不住上前在躺椅旁边站了微微躬下身问道：“夫人，还有一件事原本这时候不当说。芸儿……芸儿前些日子开始，就常常往外头跑。因她服侍夫人多年，再说也常常去看红螺她们，所以我也就没回禀。可是她今天一大早出门，这会儿还没回来。”

    “你是说，她这会儿就算回来十有**也会被人挡在门外？”

    刚刚陈澜还一脸的镇定，但此时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紧紧捏着扶手，好一会儿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身边最早伺候的那些大丫头一个个都嫁了人，只有芸儿东挑西捡丝毫没有作为“剩女”的自觉，然而，她从最初不太喜欢芸儿的心直口快到后来的欣赏那份爽利真性情，再加上留在身边的日子最长免不了就生出了更胜别人的亲近感。

    “她向来聪明机灵，只希望这一次也能警醒些进不来就去找娘，亦或是阳宁侯府，甚或是宜园等等地方都好。”

    正如陈澜所说，当芸儿从风雪中回来时，发现镜园门前那条胡同满满当当都是兵卒，素来机灵的她立刻存了一份小心，根本没有尝试直接进去，而是寻了一条街外的小茶摊打探事情经过。那小老头虽不知道具体缘由，可当时的场面却是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芸儿原本还想打后门去试一试的，这下子索性连后门也不去了，径直雇了车赶往定府大街。

    然而，让她又惊又恐的是，那座大宅子竟也多了不少兵卒看守，她不得不又赶去了长公主府，可到了门前听说太医才给长公主瞧过，说是诊出了喜脉，这会儿还在休养，通报进去也未必能见，她思来想去就打消了这念头。

    她又不是云姑姑柳姑姑，只怕安国长公主是否记得她还难说，与其焦急万分寻上门去，还不如留个信来得好。于是，她就在门房讨来纸笔，不甚工整地留下一张字条托其转呈上去，随即就告了辞。可人才走到一边胡同口，她就看到大批兵卒开了过来。得知是朝鲜倭国内乱，有不少刺客从边境混了过来，于是皇帝派兵到各家重臣府上守卫，她立刻掩住头脸就走。

    情知不妙的她坐车在东城好几处有名的府邸张望了一下，见杜阁老府上戒备森严，其余好几处重臣府上亦是如此，她就索性过了什刹*，又特意去宜园转了一圈，最后才磕磕绊绊找到了北居贤坊五岳观旁边的韩家。

    这里却还安静得很，她不过是在门前停下，向门房通报一声就被人引了进去。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得知对方是韩明益的独子韩南，而韩明益夫妻应邀去了杜府，四少爷陈衍并不在此处，她顿时沮丧地无以复加。

    “姐姐难道有什么要紧事？”还不到十岁的韩南看见芸儿那满脸踌躇的样子，便拍着胸脯说道，“衍哥哥之前答应过我下午要送书来，兴许再过一会就会来了，要不姐姐就在这等着？”

    思付自己无处可去，芸儿不过犹豫片刻也就答应了，当即便陪着韩南坐了。最初芸儿思付韩南是少爷，也不敢多说话，可因小家伙天南地北什么都感兴趣”她又是爱说话的，不知不觉就攀谈了起来。

    说起江南胜景时，她更是把景致描述得犹如huā团锦簇一般，说得韩南一愣一愣，到最后〖兴〗奋地一下子跳了起来。

    “等我长大了，我也一定要往江南去看看！”

    然而，话音刚落，外间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喧哗，心中奇怪的芸儿才刚站起来，就只见进门时见过的那个粱伯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气急败坏地说道：“少爷，少爷快走，前院”前院有贼人进来了！”

    韩明益虽是致仕翰林，两个弟子又都是系出名门，但他在六礼束悄上丝毫不肯多收，日子过得极其简朴，上上下下的亻卜役统共就只有三四个，平日家中上下访客极少。

    这会儿听得此言，不但是韩南一下子愣住了，就连芸儿也是满脸的惊讶。然而”她却没问什么是谁这么大胆之类的蠢话，二话不说一把抓起自己那斗篷，拉了才九岁的韩南就匆匆往后头跑。看到这一幕，粱伯愣了一愣就转身跑了回去，奋力关上了二门。然而”才刚刚下了门闩，立时就有一把钢刀插了进来，竟是犹如切豆腐一般砍断了木质门闩。当那一脚踹开大门的一刹那，粱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芸儿拉着韩南气喘吁吁地从后头出了韩府，听到旁边的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立时二话不说用斗篷把人裹得紧紧的，随即拉着人继续往外跑。到了路口发现有一辆过路马车，她立时二话不说拼命上前拦下了马车。和车夫争执两句之后，她一把摘下头上那根赤金簪子递了过去，见车夫眼睛大亮，她便立时说道：“快，到了地方重重有赏！”

    然而，才把韩南推上马车，她就听到了背后传来了阵阵叱喝，眼见马车车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挥鞭打在马背上，她立时紧紧攀住了车辕，竟是被拖着飞速前行了起来。寒风夹着雪huā往她脖子衣领衣袖里头灌，冻得她整个人都麻木了。尽管如此，她却丝毫不敢放松手，哪怕是背后又是一阵阵的马蹄声，脑袋一片空白的她也丝毫没觉察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听到前头迎面又传来了响亮的马蹄声，这才心下惊悸”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放开了手。

    可是，人重重落地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惊咦声。尽管她拼命地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落地时的那几个翻滚以及完全冻僵的身体，却让她根本没办法反应过来，甚至没看清那几个下马朝她走过来的人，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脸色阴沉的陈衍见马车已经被几个亲随围住了，对身后楚平几个做了个手势，见他们驾马往马车后头疾驰而去，他立刻跳下马来，上前低头俯身查看了一下芸儿的情形。发现人已经昏了过去，他索性打横把人抱起，径直走到马车前，也不管那战战兢兢的车夫，径直把人抱到了车厢里。见韩南几乎是手足并用地爬过来查看芸儿的情形，他就冲着小家伙摇了摇头，随手拿出腰带上系的一个小葫芦，打开盖子给芸儿喂了一口烈酒，见她的嘴唇赫然乌青一片，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无旁鹜揉按了几个地方给她活血，这才低下头退出了马车。

    “这……这位公子。”

    “少罗嗦，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陈衍眼见几个亲随一无所获地回来，顿时冲那马夫冷冷吩咐了一声，“去顺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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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重拳（上）

﻿    顺天府衙位于灵椿坊，百多年来没挪过地方，前头的大街也就因地得名，被人称作是顺天府街。由于是京城，和大兴宛平两个京县一样，府衙主官属官的品级都比外头的州府来得高，只正三品的府尹看似高官，但在满京城一抓一大把的一二三品官中不免就显不出来。就好比前些日子好容易结了的一桩自尽案，眼下不但被人翻了出来，而且还闹得沸沸扬扬，府尹王安乐的脑袋都快彻底炸开来了。

    于是，当一个衙役匆匆前来报说，道是陈四公子来见，王安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不见人。反反复复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不那么有底气的声音吩咐道：“就说我身上不爽快，去叫胡通判迎一迎。过去传话的时候机灵些，对胡通判多说两句好的，总而言之我就不去了！”

    那衙役乃是王安乐的心腹，往常要是碰到这种吩咐，立时转身就会办得妥妥帖帖，但这会儿他的脸色却有些古怪，犹豫片刻就又压低了声音道：“大人，请恕小的多嘴，陈四公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小孩子，手里还抱着一个年轻姑娘。

    这会儿胡通判已经急急忙忙过去给安排屋子等等了，看那陈四公子脸色铁青的模样，似乎不单是因为前头那件事。”

    “你怎么不早说！”

    王安乐可不是不领世情的愣头青。觉察事情有异，他立时站起身来，可开门一到外头，瞧见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一股寒气扑面袭来，他赶紧关上门，又接过后头那衙役递来的大氅系好了，这才匆匆往外走。待到了胡通判那座粮捕厅他一进门就看到坐在那儿面色阴沉的陈衍，少不得稍稍变幻了一下表情，随即咳嗽了一声。

    “王大人来了。”尽管陈衍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但他不过是勋卫的虚职，也不能真的傲视王安乐这个正三品府尹，因而站起身迎了一迎后，又开口说道，“本应该先去拜望王大人，不过人命关天，所以当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王大人今日我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一桩耸人听闻的案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冲进我恩师韩先生的宅邸，伤了三人之后又追杀我的小师弟韩南。多亏家姊的婢女正巧在那儿，奋力保护，这才救下了我先生和师母这唯一一点骨血。韩先生虽然已经致仕，但诰命敕书还在，此等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用陈衍又是耸人听闻，又是闻所未闻，王安乐就已经听得脑袋发胀了。哪怕韩明益不是陈衍和罗旭的恩师，就凭一个致仕翰林的身份，在这天子脚下遭到这种事，那也足够他这个顺天府尹喝一壶的，更何况如今那位的背景赫然是硬的不能再硬？于是，头皮发麻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正色问道：“那韩公子人呢？”

    “小南，快出来。”

    陈衍一声喝，韩南这才从屏风后头闪了出来，眼圈还是红红的。尽管如此，他仍是乖巧知礼地上前对着王安乐深深一揖，称了一声大人。王安乐虽是官场多年摸爬滚打的老官油子，可是子息上头也不甚如意，至今也就是两个儿子，小的那个就和韩南一般大。因陈衍强调那是韩明益夫妻的独子，他瞧着越发生出了怜惜和义愤，当即重重冷哼了一声。

    “天子脚下，岂容这等人放肆胡为！来人，去把苏推官叫来，都是他上任以来浑浑噩噩，这京城的治安方才会败坏成这个样子！”

    尽管知道王安导只是迁怒于苏仪，但陈衍自个也对苏仪没有半点好感，因而自是不会从旁说话。待到苏仪赶过来之后被王安乐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心中稍稍解气，在旁边冷眼看了好一阵子，这才冷冷说道：“总而言之，这案子我就拜托顺天府了，不论如何都得给一个公道才行。”见苏仪张口似乎打算反唇相讥，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苏推官，不要以为令妹的事情有了转机。孙悟空再神通广大，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你那些盘算指量我不明白？”

    苏仪被陈衍两句话戳中了心头隐痛，顿时大怒，可是，当看到陈衍那冷冰冰饱含杀意的眼神，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最终压下了那种冲动，哼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出了门。待到他一走，陈衍就看着王安乐拱了拱手说：“王大人，想来这几天的变故您也为难得很，所以，我就不多留了，但小南和芸儿我打算留在顺天府。韩先生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恩师，须知不论朝中如何，出镇云南的威国公想来**稳若泰山，所以王大人只要护着了他，自然有害无盖。至于**的这个婢女，料想也不至于有人为难于她。”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王安乐虽有些不确定近来之事究竟会是怎么个走向，可忖度了片刻，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却是让胡胖子小心照料着人。等到王安乐也告辞离去，陈衍方才一手拉着小南，头也不回地直接进了里间，见床上盖着厚厚棉被的芸儿依旧面色青白，他忍不住伸手在那额头上轻轻探了探。

    “四少爷，您放心，大夫一会儿就到，我一定会好好照看芸儿姑娘。”

    衍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会儿我正好赶到韩家，看到前边一片狼藉有人受伤的样子，整个人都快急疯了。要不是伤了胳膊和腿的粱伯告诉我芸儿带着小南从后门跑了，我真不知道会……老胡，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总而言之，我要看到她活生生好端端的。”

    胡胖子见惯了这套少爷和丫头之间的私情，看陈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原本还在心里暗自叹息，可听到这话，他方才恍然大悟，情不自禁瞥了一眼旁边抹眼泪的小南，随即赶紧干咳了一声岔转话题：“对了，四少爷，这韩家其他人……”

    “我留了三个人在那儿，这会儿伤了的人应当都送到医馆去了，也给先生留了信……不过，看来一时半会，他们未必能离开杜府。”陈衍说着就眯了眯眼睛，见韩南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他就上去轻轻摩挲着小家伙的头，让他到外头玩一会，眼看人走了，这才转向胡胖子说，“我姐姐的镜园、罗大哥的宜园，还有安国长公主府、韩国公府、杜阁老府……再加上其他人家，林林总总好些高官的府邸都多出了兵员看护，所以如今这情势如何说不好。”

    “四少爷的意思是……”胡胖子虽是杂佐官出身，可脑袋却灵活得很，立时醒悟了过来，“若不是皇上有心保护这些重要的臣子，就是有人假传圣旨想要……”

    “对，不过不论是哪一条，我之后行动都未必方便。所以……”

    “四少爷要是有什么让我做的事情，请尽管吩咐就是。”胡胖子却是爽快，不等陈衍说完就接上了话茬，“杀人放火都有人干，我老胡虽说干不得什么大事，但跑跑腿传传话，甚至是散布散布井么消息，那都是一句话的事！”

    陈衍也不和胡胖子矫情谦让，当即让其附耳过来吩咐了几句话。

    正要起身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床上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忙转头过去，却发现芸儿已经睁开了眼睛。又惊又喜的他赶紧上前往床沿上一坐，笑呵呵地问道：“醒了？”

    “少……少爷？”

    芸儿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是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来。可她终究是身体虚弱，手才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了下来。等到陈衍没好气地拉起厚被子给她重新盖好，她才终于相信自己没有看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结结巴巴了老半天，芸儿却是怎么都说不下去，不觉就哭出了声。眼见一旁探出了一张胖乎乎的脸，笨拙地给自家少爷递上了一块帕子，而陈衍又手忙脚乱地给了自己，她才无力地擦了擦脸，最后破涕为笑，总算是恢复了平时说话的伶俐，“我还以为自己福大命大，没想到这福大不假，可还是托了少爷的福。”

    “你呀！”陈衍没好气地伸出手指就想去弹芸儿的脑袋，可手伸出去就觉得不对，赶紧又缩了回来，只是看着人说道，“虽说十万火急，可总得上了马车再说，这一路上难为你怎么坚持下来的，总算那车夫本事不赖，马车也结实！对了，你怎么会找到韩先生那的？”

    “啊，就是这事！”芸儿一下子想起了最要紧的事，慌忙一下子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可只挪动了一下就倒了下去，只能躺在那儿急急忙忙地说道，“镜园门口被官兵封了，宜园也是，还有安国长公主那边，说是又有喜了，还有……”

    “别还有了，这些我都知道了。”陈衍无奈地打断了芸儿，这才安慰似的冲她点了点头，“这些事情都有我，你不用操心。你好好在这养着，先赶紧恢复过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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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重拳（中）

﻿    第四百九十六章重拳（中）

    眼看着陈衍转身要走，芸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和力气，竟是猛然伸出手去拽住了陈衍的衣裳下摆。见陈衍诧异地扭过头来看见自己，她艰难地用胳膊支撑着坐起一丁点，一字一句地说道：“少爷，您再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陈衍盯着芸儿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点点头道：“那好，有什么话就直说，我都听着。若是什么办不了的事，也尽管说出来，姐姐不在有我给你做主！”

    一旁的胡胖子见芸儿频频用眼睛看他，不由觉察到几分不对劲来。忖度这是人家一家子的事，自己一个外人不适合杵在这里，于是，他干笑一声后就对陈衍轻声说道：“四少爷，这粮捕厅里难免有各式杂务，我还是出去盯着，否则万一下头人不知轻重闯到这儿来找我就不好了。另外，这大夫迟迟不来，我也得找人再去催催！”

    见陈衍没有异议，他自是立刻溜之大吉。等到两扇大门被他带得紧紧关上，芸儿才看着陈衍说道：“少爷，我求您的只是一件小事。您也知道，我老大不小了，夫人一直都说让我挑个好人家嫁了，可我挑来选去，就是一直定不下人来，眼睁睁看着那些比我小的都已经有主了。今天我之所以不在镜园，就是因为这些天我一直往外头跑……”

    “这么说，你是找到人家了？”陈衍虽说还惦记着外间的事情，可眼见芸儿那般虚弱却还勉强提神和自己说这些，他自然不会扫了人家的兴致，当即笑嘻嘻地说，“可是要我对姐姐说，给你做主？这还不简单，就算我不出面，只要是你看中的人，姐姐还会驳回吗？”

    “少爷真的这么想么？”芸儿看着陈衍，颇有些失神，见陈衍诧异地点了点头，她才突然笑了起来，“少爷还记得吗？从前咱们在阳宁侯府的时候，每逢您来找夫人，几乎都是我在前头迎着您，无论是端茶递水还是其他，就没让别人沾过手。那时候尽管您和夫人都不得意，可无论是您身边的露珠春雨檀香，还是我，都觉得少爷您才是那府里最好最出色的。”

    陈衍完全没想到芸儿会提到这个话题，而檀香这个名字不但勾起了他那些不好的回忆，也勾起了他对那些最难捱日子的久远记忆。他本以为自己会板脸，可最终，那脸上留下的却只是惘然。良久，他才摇摇头，有些老气横秋地说：“都已经过去了，提这些作甚。”

    “我知道少爷如今不想听这些，不是因为厌烦，而是因为那段过往提起来让人难过。”芸儿终于无力地又躺了回去，眼睛却仍旧留在了陈衍身上，“我也好，露珠春雨檀香也罢，不是没动过别的丫头那些小心思。尤其是我……少爷您别打断我，错过了今天，我这辈子大约都不会说这事了。

    也许是单纯的想攀高枝；也许是因为偌大的后院就只有几位少爷是男子；也许是因为我老往外跑，很是看过一些才子佳人的戏：也许是因为在这深宅大院中享惯了富贵，不想和寻常人去过苦日子……一直到跟着夫人陪嫁之后，那念头才淡了些，却没消去。”

    见陈衍嘴唇紧抿并不说话，早就豁出去的芸儿却扑哧一笑：“夫人常说，我就是直来直去的心思，可这点心思我却谁都没说过。夫人早年间似乎还提防过我和少爷您太近了，可后来大约是见我行事还光明，没有那诡谲心思，这才渐渐不理会，待我反而比待别人更亲厚些。其实那念头一直都在，只是我不想让夫人看轻了，所以一直藏在心底。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一直藏着它，然后去嫁人，生儿育女，带着它入了坟茔，可我今天终究是忍不住。我知道，我不说出来，夫人还会当我是她喜爱的丫头，少爷也会当我是仗义救人的忠婢，可现在……”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姐姐对我是什么期望。”

    陈衍这终于迸出来的一句话虽是冷冰冰的，可芸儿见陈衍别过了头去，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一如从前一般笑吟吟地看着陈衍，良久才轻叹了一声：“我知道少爷并没有那心思，所以方才会忍到现在，若您真的动过心，也许……不说这些了。刚刚少爷问我是不是看中了人，没错，前些天前，我正巧进了浣衣局胡同尽头一家卖杂货和针线绣品的小铺子，一来二去就和里头的华大娘熟识了。她也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丫头，和我差不多的脾气，开玩笑地说让我当她的儿媳妇。原本只是玩笑话，但只见了两面，我心里就已经答应了。”

    此时此刻，陈衍顿时如释重负——只隐隐约约地，总有一丝说不出的情绪。听芸儿笑着提起那个有些呆愣的汉子初次见面时的出丑样子，听芸儿嘴角含笑地说未来婆婆也和她说起过昔年暗恋少爷的情事，听芸儿精明地掰着手指头算这些年来积攒下的各式体己，最后笑着抬起头来说到时候他娶了少奶奶进门，一定也得给她添箱一二，他听着听着脑袋竟是有些疼，最后好容易告别了这个话题站起身出门时，他临到门边，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句话。

    “少爷，谢谢你听我唠叨这些。我之前去韩家的时候，发现镇东侯府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您可以上那儿弄看。”

    直到陈衍轻轻嗯了一声出门，芸儿才一下子软倒了下来，刚刚还好端端的笑脸一下子化作了乌有。她抓着被子死死不放声，无声无息哭了许久，这才渐渐睡了过去。只是，放下平生最大心事的她，在睡梦中终于露出了微笑。

    这边厢芸儿安然入梦，那边厢陈衍就没那么逍遥自在了。一来大冷天骑马疾驰实在不是什么舒心事，漫天雪花兜头兜脸地往脖子衣袖里头钻；二来他这一路上就一直心不在焉，倒不是想着那个说着喜欢自己却又要嫁给别人的丫头，而是从芸儿想到檀香，又从檀香想到露珠春雨，最后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他一直认为自己驭下不如姐姐，待身边人不假辞色常常发脾气，就这样还能让别人倾心？幸好檀香没做出太过分的事情，幸好露珠春雨会赶在他成婚之前嫁人，幸好芸儿说了那么多，可终究是她已经想明白了，也看上了别人，这就要嫁了……他不想像自己那个不成器的父亲那样在外头自暴自弃地纵情声色，让他的母亲常常独守空房郁郁而终；也不想像二叔陈玖三叔陈瑛那样不把女人当成一回事，犹如衣服一般要穿就穿，要丢就丢，想到脑子几乎一团糟的时候，陈衍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叫声。勒马一看，见是楚平赶了过来，他不禁呆了一呆，待听到人说已经到了，他这才抬头看了看。果然，那三间五架的金漆兽面锡环大门头顶的门楼上，赫然挂着镇东侯府的牌匾，而门前四个门房更是犹如钉子一般地扎在那儿，只大门却是紧紧闭着。

    他也不以为意，跳下马走上前去正要说话，其中一个门房就快步迎上前来，打了一躬后就头也不抬地说道：“可是陈四公子？”

    这一声陈四公子让陈衍有些吃惊，但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下一刻，那门房就直起腰笑道：“是我家世子爷吩咐下来的。他让我带个口信给四公子，勾阑胡同飞仙阁。”

    此话一出，陈衍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可那门房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就这么躬身一揖就后退到了门前台阶站定，却是如同一尊木头似的。他想了想也懒得再追问，当即反身上马，调转马头就往东城而去，一面走一面还在肚子里腹谤不止。

    就萧朗那么个比他姐夫还冷面还不懂情趣的男人，上勾阑胡同那种地方谈大事？他也不怕那些院子里的红阿姑把他生吞活剥了！

    陈衍虽说是风月场里的初哥，可在别的事情上头就经验十足了。他当然不会愣头青似的直奔勾阑胡同——哪怕他不是有功名的士子，可这当口被人抓住出没风月场总是不合适的。于是，他在灯市胡同自家的三间铺面里头转了转，从后门出来又往另一个地方一钻，最后出来时，早就是一副富户少东家的装扮，身边的随从也只剩下了两个。饶是如此，当他到了地头时，仍是几乎没招架住那两个香风阵阵的招客妓女，到了三楼时恰是异常狼狈。

    “究竟是哪个该死的定的这地方！”话音刚落，他就发现里头等着他的不止一个萧朗，竟还有一个大冷天摇扇子做逍遥惬意状的罗旭，于是脸色一下子耷拉了下来，悻悻然地一屁股坐下就没好气地说，“京城里头都乱成一锅粥了，罗师兄你还有雅兴约咱们到这青楼来？”

    “不是我。”罗旭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随即干咳了一声说，“正主儿另有其人。不过那位太扎眼，而且自个还泡在泥潭罢，没法过来，于是顺手给了我半天假，我算是给人抓了差。

    好吧，长话短说，叔全那边正忙着，所以没工夫过来，但已经让人捎了信给我，我们的事情还是照做不误。我知道延庆你惦记着你姐姐，放心，这当口以攻代守才是上策。韩家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别人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我们要是不动一动，大约人就要得意忘形了！幸好叔全人虽分不出身，却给我捎来了两份大礼。但这大礼要如何送，就得看我，萧兄和陈小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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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重拳（下）

﻿    有道是腊月不定正月不娶，因而除却对禁忌不那么敏感的寻常百姓，大多数都不会选择腊月和正月嫁娶，晋王乃是堂堂皇子朝廷亲王，就更要避开这些禁忌了。只不过，相较于准备婚事，这些天来，他一头要安抚费家，一头要周旋礼部，还得分出精神关注朝局，没几日下来人就消瘦了一圈，一张脸上写满了憔悴。而当近几日连番事发之后，他更是坐不住了，一个劲地往外头送信，因而当这一天首辅宋一鸣奉旨到他府上讲书的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些表面文章，把下人全都屏退了，当即满脸恼火地看着宋一鸣。

    “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是指什么？”

    “都这时候了，你还和我兜圈子！”，晋王再也忍不住了，一拳捶在扶手上，继而霍然站起，“这些事情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别人都不知情，要不是你，还有谁！武陵伯府的那招暗棋我还不准备现在动用，还有，杨进周那边的一把火，难道不是……放的？那个韩明益，别人明明知道他是罗旭和陈衍的恩师，怎么会……”，”

    “殿下慎言。”短短四个字打断了晋王的质问，宋一鸣就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武陵伯府告发的事情，若是真的，那么便是镜园那位利令智昏，自取其罪；若是假的，就是武陵伯府用心叵测，罪在不赦。第二，杨进周那边的事情，要么是他身为主官却疏于防范，让贼人有可趁之机，犯了玩忽职守之罪；要么深查下去，顶多就是阳宁侯陈瑛因准女婿安仁被他扣下，于是担心阴谋泄露丧心病狂。第三，奸徒趁着韩明益夫妇前往杜府时上门寻仇，要不就是韩明益昔日得罪了人”要不就是有人妄图挟稚子而要挟，最可疑的人轮不到别人。”

    “你……你……”，”

    此时此刻，刚刚还气急败坏的晋王几乎说不出话来，看着宋一鸣的脸上写满了惊惧。然而”对面的宋一鸣却是依旧镇定自若，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所以，殿下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林林总总一件件一桩桩都和殿下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坐山观虎斗就行了。横竖牵连进去的都是陈家的人，殿下如今就要娶费氏女了，陈家如何与你何干？”

    “这么说……，这么说”……果然都是你的手笔！”晋王深深吸了一。气，总算是勉强镇定了下来，可接下来的说话仍是几乎像吼出来似的，“可你想过没有，父皇那是什么性子！只要让他察觉到一丁点端倪，这三年我huā的力气就全都白费了！”

    “殿下为何不想想，如今皇上因病免朝，主持大局的是太子，若是有纰漏，太子才是第一个顶缸的？”宋一鸣捧着那盏已经不再滚烫的茶，说话依旧是细声慢气，“，殿下为何不想一想，论长幼，除却周王之外，是你居长；论尊卑，你是淑妃娘娘所出”满宫皇子没人比你更尊贵；为何皇上非要立非嫡非长的荆王？还不是因为他暗中明里下了两趟江南，立了一些功劳？你就是修一辈子的书，也及不上皇上眼中这一丁点功劳！”

    眼见晋王神情松动，宋一鸣便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来回回踱了两步，这才突然转身看着晋王说：“和之前的历代先帝比起来，皇上择选储君是最早的。虽说吴王淮王都没了，可皇上还在壮年”小皇子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可皇上偏偏这儿早就立了储君，殿下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这是因为他有很长的时间去看那位太子究竟如何，是否会有不该有的心思，是否能压服其余兄弟，是否能调悉朝局，是否能得大臣服膺……这是太子的机会，何尝不是殿下你的机会？否则，你何必做那么多准备？”

    “可我那些准备并不是打算现在立时发动！”，晋王终于还是没忍住，当即拍案而起，“而且，你知道本王是费了多少力气，这才让陈……”

    一个陈字之后，晋王突然闭上了嘴。而看到他这幅光景，宋一鸣便笑了起来：“我知道，殿下想要的是染指军中。毕竟，一旦有变，只有军权才是最靠得住的。可是，殿下真的就相信阳宁侯那样一个人？能在自己家里闹得众叛亲离，又惹了皇上不喜，这样一个人，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既然殿下如今也厌弃了他，何妨丢出去闹腾一番。横竖真的出了大事，陈家其他人也未必能作壁上观，更何况他们原本就都搅和了进去。”

    晋王原本这满肚子恼火都是因为自己被蒙在鼓里，可是听宋一鸣这抽丝录茧地一解释，他那怨气渐渐就消了，可面上仍旧拉不下来，少不得冷哼了一声道：“单单陈家人翻船，又有什么用？”

    “当然没用。所以，如今不是因为什么朝鲜和倭国的刺客，那与此案有涉的好几家人全都被官兵看守住了么？据说是皇上的旨意。”眼见晋王听到据说两个字时，眼睛里猛然爆出了又惊又喜的神采，宋一鸣又微微笑道，“可是宫里的消息是，皇上病的连床都下不来，究竟是谁的意思就很难说了。万一，这些人做出一点不可收拾的事情来，到头是谁顶缸？”

    “父皇真的……”

    晋王没有往下问，宋一鸣也没有直截了当地答，而是轻描淡写地说：“至少在正旦大朝之前，皇上是一定会在乾清宫安心养病的。”

    两人对视一眼，晋王微笑，宋一鸣亦是回卑微笑，到最后两人你眼看我眼，最后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宋一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如何，殿下可以听我好好讲四书了？”

    “那是当然，元辅大人请！”

    等到宋一鸣出了晋王府，已经是午后了。他如今是首辅，按理是早就不用讲书了，翰林院有的是年轻官员顶上，但皇帝就是看中他深厚的经史底子，虽不曾兼着皇子傅，可给皇子讲书的传统却是沿袭很多年了。就连此时此刻的这驾马车，也是天子钦赐。

    办成了事情的他上了马车，微微迷瞪了一会眼睛，也没过多久，车帘一掀，一个人敏捷地钻上了马车，就在他的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主子。”

    “怎样？”

    “一切如常飞”

    “那就好。”

    言简意垓的对答之后，宋一鸣泪目养神，那上车的人也就势靠在车板上，两人再没有多余的对话。当不绝于耳的车轱辘转动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那人方才跳下了车去，在车旁犹如寻常长随一般侍立着搀扶宋一鸣下车，目送人进了宫门，这才悄然离去。

    然而，面色悠然的宋一鸣回到文渊阁自己的直房，当当班的文书送上了一大摞奏折时，他才翻了第一本，那脸色顿时霍然大变。眼见那文书要走”他立时开口叫道：“这奏折什么时候送来的？”

    “啊？”那文书赶紧转身，见宋一鸣脸色不好，慌忙快走几步上前，躬下身子诚惶诚恐地说，“回禀元辅，是昨儿个晚上。”

    “昨天晚上送来的东西，你现在才送到我面前！”，宋一鸣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际，竟是抄起那奏折就迎面砸了过去，“误了大事，你吃罪得起？”

    那文书从来只见宋一鸣慈眉善目，哪里见过他发这样的火，站在那里一时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奏折砸在自己的胸口。不一会儿，这番动静又惊动了别人，就只见次辅杜微方背着手到了门口，见这般光景，愣了一愣就走了进来，因笑道：“元辅什么事发这么大的火？”

    见是杜微方，宋一鸣知道自己刚刚着实失态了，当即自己站起身来捡起了那奏折，却是看也不看那文书，径直对杜微责说道：“老杜，这份奏折你看过了？”

    “哪份？”杜微方诧异地接过宋一鸣手中的奏折，翻开一看立时面色一凝，随即眉头紧皱地说道，“竟然还有这种事？西山皇陵禁矿禁伐，居然有人在那儿伐大木开煤矿，还号称自个是皇子家奴？真是太不像话了，得立时追查！”

    宋一鸣冷哼一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回转身到位子上坐下，收拾好了那堆奏折，这才抬头看着杜微方说：“刚刚从外头回来，冷风一吹脑袋发热，未免急躁了些，让老杜你见笑了。岁末事情多，虽是文渊阁不封印，可也得赶紧处置，否则拖过年去就不好了。我这会儿火气大，传话下去难免不像，你代我去吩咐一声，奏折再多也不许隔夜，否则出了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好好，我这就去。”杜微方轻轻颌首，见那文书知机地告退，他这才出了屋子。

    这边厢人都走了，宋一鸣不禁重看了一遍奏折。尽管落款只是一个他不甚熟悉的名字，但那种遣词造句以及罗列证据的风格，他却觉得依稀相识，仔细想了想仿佛是罗旭的文风，一时忍不住狠狠攥紧了拳头。然而，撂下这本奏折又拿起另一本，发现是陈奏两江田亩事，他才翻了翻，头上一下子又是青筋毕露。

    上书的是前任南京守备许阳，而夹片里头陈词证供的赫然是两江众多官员。而上头说的，竟然涉及他宋家在两江的种种阴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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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离间（一）

﻿    夜深了，外头呼啸的寒风吹着地上散落的树叶杂物等等*旋儿，屋子里的油灯却是连动弹都不动弹一下，只缩在那儿犹如睡着了一般床前的云姑姑坐在那儿给陈澜念着书，可往日几页一念就犯困的陈澜，这会儿却一丁点睡意都没有，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云姑姑瞧着瞧着，索性就放下书不念了，又为陈澜掖了掖被子。

    “夫人还在想芸儿？”，“当然。”陈澜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毕竟一天了。也不止是她，门一关消息闭绝，说不担心怎么可能。而且，比起上一回来，此次的来人什么话都不说，幸亏镜园上下已经整肃一清，否则像从前的样子，就是弹压也未必能弹压住。对了，外头那边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而且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京卫。”这才是云姑姑最担心的一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夫人，恕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这些兵卒看上去彪悍的很，怎么都不像是京城的老爷兵，倒像是上过战场的。可近来朝廷打仗的地方除却云南就是辽东，再就是老爷和威国公一块打的漠北……不说这些了，明日天亮再想办法，夫人您先睡吧。”，然而，云姑姑这话一出，外头就传来了一阵的声音。不一会儿”西次间前头的门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仿佛有人在张望什么。云姑姑正要托词出去看看，陈澜已经眼尖瞧见了，当即开口唤道：“是谁在外面？有什么话进来说。”，她既是开了。，外头的柳姑姑再也不好藏着掖着，闪身进门之后屈膝行了礼，她就站在床边略欠着身子说道：“夫人，我是看着晚了”怕吵了您睡觉。”

    “姑姑又不是第一天在我身边，还说那么多题外话干什么。是家里的事还是外头的事？”见柳姑姑面露踌躇，陈澜不禁有些不耐烦了，“姑姑您就别犹犹豫豫了，你说了我还能睡得着”你不说我就是挨着枕头也睡不着。”

    “夫人，是后门那边突然有动静，有人投进了这样一封信进来。”柳姑姑把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赫然是攥着一封信，“是栓了石头丢进来的，幸好后院巡守的人认真仔细，否则说不定就错过了。不过，这东西来历不明”所以我本来想还是不要惊醒夫人。”

    “既然没睡着”也谈不上什么惊醒。”陈澜要过信来，见一旁的云姑姑已经是掣了油灯过来，她就将信封对着灯火照了照，见封口赫然用的是印泥，信封则是用的油纸，她不禁微微一愣。让柳姑姑去把裁纸刀找来小心翼翼开了。，她伸手进去一掏，却摸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展开来只一瞧，她看到那上头清一色向左倾斜的字迹，不觉皱起了眉头。

    是用左手写的！

    确定了这一点，陈澜自是更多了几分警惕。然而，相比字迹”却是上头的内容更触目惊心——…那上头不但指明了杨进周扣下安仁之事阳宁侯陈瑛已经知晓，而且还开门见山地说新营后山纵火之事乃是阳宁侯陈瑛所为”旨在调虎离山把人捞出来。除此之外”内中还说韩明益家险些遭劫，其独子得贵人之助方才逃过一劫。如此种种完，陈澜只觉得心里压著一块大石头，撂在床边好一会儿，她才吩咐道：“你们两个也看看。”

    云姑姑和柳姑姑对视了一眼，随即就依言捡起信笺凑在一块看了。尽管从刚刚陈澜那脸色上头看出了几分端倪，但真正看完了这信”两人却不免又惊又怒，云姑姑更是立刻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夫人，这事情非同小可，这阳宁侯简直是狗急跳墙疯了”至少咱们得给老爷送个信出去，否则再过两天就是大年夜……”

    “出得去吗？”陈澜看了云姑姑和柳姑姑一眼，见两人同时露出了一丝难色，她这才若有所思地说，“当然，想方设法的话，要出去还是能够的。可这会儿外头戒备如此森严，不论这样的戒备是好意还是其他意思，咱们只要耍了小huā招出去，异日尘埃落定，免不了会被人抓着把柄。况且，出去之后，你们预备去找谁？是寻叔全，还是去定府大街？叔全在城外，路上若出点意外如何？定府大街那边亦是当事者之一，安知不会像我们这儿被看守起来？”

    “那，依夫人的意思……”

    “把这封信仔仔细细收好了。

    ”陈澜眯了眯眼睛，随即斩钉截铁地说，“以不变应万变，等事情过后，把东西抛出来……不，等一等，索性这样，明天一早，把门外带队的给我叫进来，到时候我倒是要让他这份东西！”

    一夜无*，第二天一大清早，镜园上下就热闹了起来。尽管门外还有官兵戒备，但年前这几天却是一定得好好过的，因此哪怕是心怀惊惧的人，这会儿也在同伴的插科打诨下忙忙碌碌干起了自己的差事。而厨〖房〗中的那几个厨娘可说是一边忙一边庆幸，因为家里备的肉食菜蔬至少够吃到元宵，这还不算温室里的那几个菜棚果棚。几个人一边忙着打井水洗菜，一边在那儿闲磕牙。

    “所以说，之前那一回，那些眼看着官兵上门惊慌失措上下钻营甚至于悄悄弄门路想出去的，事情一过后就全部扫地出了门。别看夫人和善，真正下手也是毫不手软的。”

    “怪不得这一回上上下下这么太平呢，原来是从前有过这样的事儿。我是从江南跟过来的，哪里见过这么吓人的景象？可是，这不是传闻有人都来问过夫人话么？”

    “什么问话，夫人还有身子呢，谁来了不得客客气气？再说了，谁信夫人会干出这种事来？看看那位常来常往的四舅爷，见谁不是客客气气打招呼，打赏什么时候小气过？要我说，这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哪里是那些眼睛张在头顶上张扬跋扈的纨绔能比的，怎么会小家子气地用那种不上台面的法子争斗！”，两人的话正说到这儿，刚刚出去的另一个厨娘就急急忙忙走了回来，冲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噤声，随即到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屁股坐了，这才低声说道：“外头有一位军爷进来了，说是夫人请人到正堂说话，这会儿夫人那边暖轿已经从怡情馆出来了。”，“这大冷天的夫人亲自见人？还要开正堂？就算是带队的，顶多也不过是千户，用得着夫人亲自去见？”，其中一个最快的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个问题，这才突然警醒了过来，“，对了，你们说后天就是大年夜，老爷究竟能不能回来？”，一干人面面相觑的同时，那边正堂已经打开，暖轿在门口停下之后，柳姑姑和几个丫头就簇拥了陈澜进去。尽管早上就事先吩咐烧了地龙，但毕竟时间还短，屋子里还带着几分冬日的宿寒。

    等到陈澜坐下”屏风摆好，门外就传来了通报声，道是徐千户来了。不一会儿，陈澜就听到了马靴踏在青砖上的沉闷声响，随即就是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卑职见过杨夫人。”

    这是个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因而陈澜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我知道徐千户到这儿是公事，原本也不想惊动你过来一趟，实在是昨天晚上，家里发生了一件奇事。如果我没记错，后门的那条后街应该也是你手下的人看着的，可就是在亥正之后不久，有人用石块掷了一样东西进来。我想问问，徐千户可知情？”

    “竟有此事！”

    带着徐千户进来的云姑姑清清楚楚地瞧见，这位四十开外的军官脸上赫然是又惊又怒的表情，怎么也不似伪装。于是，情知柳姑姑必然看得见，她就冲着屏风那儿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这样的反应，站在屏风缝隙那儿的柳姑姑就悄然走回来，在陈澜身边躬下身说道：“夫人，看那徐千户的反应，似乎真不知情。”

    陈澜微微颌首，当即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徐千户不信。柳姑姑，把那封信拿去让徐千户看看，再把昨晚上巡夜的人一块叫来。”，正如陈澜所料，当这位徐千户看过了信的内容之后，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可更多的却是迷惑和糊涂，而问过了巡夜的更夫之后，他更是二话不说径直单膝跪了下来：“夫人恕罪，是卑职驻下失职，这就去严严实实盘问一遍”保准不会再犯这样的过失！夫人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等到徐千户离开，陈澜才从屏风后出来。相对于几个丫头的茫然，云姑姑柳姑姑的若有所思，她心里已经是明镜似的透亮。是告退而不是告辞，这其中的区别就大了。而这位徐千户听那说话谈吐，多半是直肠子，这一出去，不闹个鸡飞狗跳是决计不可能的。那投书进来的人若只是陈述事件而不是连主使都点出来，那还可以说是好意，可既是点出了陈瑛的名字，多半是居心叵测。既如此，那一番鸡飞狗跳，想来是够他喝一壶的！当然，鼻便人是造谣生事，三叔陈瑛也决计脱不了干系，扔出这炸药包去任他们狗咬狗最好！

    只是”她这边终究是小打小闹，是非成败，还得看杨进周他们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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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离间（二）

﻿    “衍哥儿还没回来？”

    对于这几日临时过来帮手的绿萼来说，她已经说不清这是阳宁侯太夫人朱氏第几次问起这个相同的问题了当她无奈摇头的时候，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朱氏眼神中掠过的那一丝失望。于是，她只得又去换了一盏热茶送上来，随即在朱氏下首的小杌子上坐了，这才说道：“老太太但请放宽心。门前那些军爷虽说问不出什么，可与其说是监视，还不如说是守卫来得贴切。再说，四少爷那机敏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就是遇事也一定会料理得妥妥当当。”

    这安慰话朱氏听得耳朵也几乎起老茧子了，但绿萼终究是在她身边时间最长，那温柔和气的话语让她心气稍平了一些，这会儿叹了一口气之后，她就往后头的引枕上靠了靠，继而说道：“府里上下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言语传出来？”

    “回禀老太太，只是最初上上下下有些惊惶而已，没有人敢嚼舌头。”，说到这里，鼻萼少不得搬出之前从未提过的另一茬来，“之前刘总管见我的时候，还说起过这事。都道是老太太眼尖，四少爷眼利，跟着咱们搬到定府大街来的全都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不过是三两句话下去就安抚好了，他办事比平时松快不少，还想找老太太磕头谢恩呢。”，“磕什么头！他家里是府中多少代的老人了，他爷爷就做总管，到他还是总管。之前老三也拉拢过他，可他放着侯府总管不做，偏生跟着我这老婆子过来，光是这份心，我就取他。”，朱氏想到之前分家分府的时候，竟是不少人都愿意跟来，到最后还得仔仔细细挑挑拣拣，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笑容，“说起来我也没想到有那许多人跟过来，早知道就该再挑一些给三丫头送去，她那边地方大人手少，外头买的人终究不可靠。”，“老太太又偏心三姑奶奶了。小心话传到四少爷那儿，他心里嘀咕。”绿萼见朱氏心情稍好”自然也跟着插科打诨，“再说了”镜园那儿世仆虽少，却是三姑爷养着不少亲兵的家中妇孺。这些人每月的用度又不比咱们府里的月钱多，而干起活来也没那么挑肥拣瘦。唯一不好的就是都是活契，纵使用得好”以后丈夫升迁或是其他，也是要跟出去的。”

    “叔全那孩子”和澜儿是最相配的一对，两人想事用人都是一模一样。”朱氏脸色越发*和，抱着那厚实软和的小靠枕就笑道，“用人之道，他们两个是远胜过我这一把老骨头了。

    只希望澜儿这一胎赶紧生个大胖小子，免得人家有什么话说。”，既然话头从外间的大事上转到了这些零星小事，绿萼自然是知机地陪着老太太唠嗑，直到朱氏睡意上来，她就顺势让人在炕上安歇了，掖好被角这才蹑手蹑脚退了出来。才到外间，她就看见郑妈妈已经等在了那里，忙疾走两步迎上前。

    “老太太已经睡下了。”，“那就好。”郑妈妈按着胸口，很是松了一口大气，随即就赞许地看着绿萼说，“还是你能耐，那几个小的不管说什么，老太太没一会就不耐烦了”哪里像你这般能干。索性回头我拉上四少爷回禀老太太一声，你管那些采买虽很好，但这屋子里也该有个管事媳妇了。”，“郑妈妈过誉了，我毕竟年轻……”，“不年轻了，老太太多留了你两年，你如今都二十出头了。”，郑妈妈笑着打断了绿萼的遣词，随即诚恳地说，“我和你直说了吧，我娘当初就是老太太的臂膀，后来换成了我，可惜我虽有个闺女，却是个闷嘴葫芦，更提不上什么能干，可老太太身边总得有个人提点。老太太前时提过让我再过两年就回去享福，我要是走子，没其他人接上，那怎么行？”，绿萼从前是郑妈妈一手带上来的，深惧其心机手段，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还是第一次。明知道其中不乏提拔笼络的心思，可丈夫在外院还没站稳脚跟，她又确实觉得如今的朱氏远比从前好伺候，思来想去也找不到推拒的道理，于是就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郑妈妈见状自是高兴，正要再说两句什么，她就看到外头的门帘被人撩起了一条缝，却是一个管事媳妇挤眉弄眼。她想了想，就索性拉着绿萼一起出去，一跨出门槛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是老太太歇午觉的时候，什么大事等不了这一刻？”

    “是，我也知道不该这当口过来。”那年轻媳妇连忙行了个礼，随即低眉顺眼地陪笑道，“实在是刘总管说是有要紧事，所以我只能来跑个腿。”她一面说一面往左右看了一眼，把一样东西迅速往郑妈妈手里一塞，不等郑妈妈皱眉就低声说道，“这是今天有人后院的时候发现落在地上的。这不是因为门前守着人，所以老太太让更夫谨慎些吗，所以刘总管说，晚上后院巡视不免懈怠了些，料想东西应该是昨晚上进来的。

    他得了这东西已是晚了，虽不知道是好意还是歹意，但思来想去还是呈了进来，至于是不是报老太太，还请郑妈妈决断。”，这话说得郑妈妈很是受用，当即把东西拢在袖子里，冲着那年轻媳妇点了点头。等人退了下去，她才冲退到了一边的绿萼招了招手，拉着人一块进了屋。到了明间的碧纱橱后头，她才转身看着绿萼道：“你说，这东西要不要交给老太太？”，这样的大事，绿萼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最终摇了摇头，可说出。苒却是另一番话：“郑妈妈，老太太如今虽然身体不比从前健朗，可最恨的就是别人欺瞒，我看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呈上去为好。如今只剩下老太太一个，想来若是决断不下，总会再找您参详参详，若是不妥，那时候您再缓缓劝说才是。”

    郑妈妈听得连连点头，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选择没错。只是，和绿萼一块进了东屋，见朱氏依旧在炕上睡着，她和绿萼对视一眼，终究是谁也不敢打扰，索性一人一个小杌子坐着等，不知不觉就一块打起了盹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一点一点犹如小鸡啄米似的绿萼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咳，立刻使劲睁开了眼睛。见朱氏已经醒了，她赶忙不动声色地用脚轻轻踢了郑妈妈一下，见郑妈妈也抬起头来，她这才站起身取了一旁大炕桌上的茶盏。

    “老太太，我先去换了热茶来。”，绿萼这一走，郑妈妈自是赶紧上前亲自服侍朱氏坐起，随即就把袖子里的信函递了上去，又说了一番缘由。她正惴惴然，见朱氏赞许地对她点了点头，旋即立时拆开了封口，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没想到下一刻朱氏取出信没看几行就霍然脸色大变，竟是一拳头砸在了身侧。

    “这个畜生！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见朱氏气得脸都青了，郑妈妈赶紧上前劝抚，心里却不免有些后悔。眼看绿萼端了茶进来，她忍不住横过去一眼。可没想到绿萼尚未有什么反应，朱氏就在那恼怒地冷哼道：“我已经把侯府让给了他，家当分给了他，他自己不安分，而且安仁也是他自个挑中的，赖到别人身上作甚！还狂妄到去韩家撤野，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以为京城是什么地方！”，“老太太这是生什么气呢！”

    朱氏正气咻咻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紧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就钻了进来。见是陈汀，郑妈妈和绿萼慌忙行礼，而朱氏看着这个养在身边的小孙儿，想起他苦命的母亲，狠毒的父亲，一时脸色异常复杂，强自笑了笑，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汀却不知道这些，上前乖巧地给朱氏磕了头，就势抱住了朱氏的腿说：“老太太好几天没出过屋子了。虽说外头天冷，可四哥一直说，常常出门有利于地气补益。今天不下雪，不如我带老太太在院子里走走吧？”，被陈汀这么一打岔，朱氏再想起自己这会儿就是知道这些也没用，一时冲动只会坏了大事，也就勉强按捺了下来。禁不住陈汀软磨硬泡，她终究是答应了下来，由郑妈妈和绿萼服侍穿上了大衣裳出门。可祖别俩还没在积雪扫尽的院子里走上两步，就只听院子门口一声惊喜的嚷嚷，紧跟着两个婆子让开道，一个精精神神的人影飞也似地冲了进来。

    “老太太，弃弟！”

    看到是陈衍，不说朱氏和陈汀，就连郑妈妈绿萼以及满院芋的下人们也全都兴高采烈。朱氏不等陈衍近前行礼就把人一把搂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一会才嗔怪道：“人不回来也不捎个信，知道我多担心你么！”，“就是，四哥你不回来，都急死我了！”，陈衍笑嘻嘻地摸了摸陈汀的头，又乖巧地向朱氏赔了罪，陪着他们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就急不可耐地将朱氏扶进了屋子。等到三言两语哄走了陈汀，他见朱氏仿佛是强颜欢笑，郑妈妈脸上也写满了担忧，忍不住眉头一挑问道：“我都好端端回来了，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见朱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陈衍顿时奇怪地接过来，只一瞧就咧嘴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老太太是担心什么。不打紧，我一会还要出去，这事就顺便交给我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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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离间（三）

﻿    “你要出去？去哪？”

    朱氏看着笑嘻嘻的陈衍，冷不防从心底冒出一丝恐慌来，一下子就拉了陈衍在身边坐下”随即连声说道：“外头都已经是那番光景了，你昨天都没回来，如今回来了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别在外头上蹄下跳地胡混，免得被人抓到了把柄！你还没成亲昵，这要是闹出什么事情来，杜家那边也不好看。听话，你还小呢！”

    “老太太，我明年就要娶妻了，哪里还小了？”陈衍伸手按了按朱氏那略显干瘦的手，缓缓站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担当，再说了，如今咱们分了家出来，您老了，六弟还小，我要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家人都成了聋子瞎子怎么行？您放心，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不会贸贸然冲动行事。”

    眼看陈衍一挺胸在那儿说男子汉大丈夫么有担当，集氏顿时怔住了。盯着孙儿看了老半晌，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你既然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听我的话也罢。只不过，你不能有事就瞒着我这个老婆子。

    你要出去干什么我不问，但别人都出不去，你凭什么能出去？还有，这封信你准备拿着怎么办？”

    陈衍想了想，也就附在朱氏耳边悄悄嘀咕了一番，直起腰之后见祖母看着自己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这才嘿嘿笑道：“管人家想咱们干什么呢，总而言之让他们鸡飞狗跳自己查去。至于我怎么出去，老太太莫非忘了，我这勋卫的衔头还在，虎玟金牌皇上也没收走？皇上只是说不用〖我〗日日杵在御前站桩子，可我每个月还得进宫报到呢！之前一阵子忙昏头忘了这会儿我正好进宫去见一见我的顶头上司，顺便请个罪不是？”，这一番说辞自然是说动了朱氏，而正如陈衍预料，当他把信交给守着大门的军士那些人立刻大乱了起来，而那些人听说他要入宫，又验看了金牌，立时派人送他一路疾驰到西安门外。才一下马，陈衍对西安门外的禁卫亮出虎纹金牌要进宫——他本是听了罗旭的话，预备用这东西试一试剩下的就是磨嘴皮子的功夫，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禁卫查过他的金牌录了姓名，竟然就这么大手一挥放了行。面对这样的情形，他虽一愣，可立马就吩咐了楚平一声，径直进了宫门。

    尽管西苑他是常来常往，可如今安国长公主有了儿子，不再常常盘桓在宫中居住，他到这儿也就渐渐少了。一路上那个领路的小太监又是闷嘴葫芦他颇觉没趣，索性也只是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可走着走着就觉着这路途周边的暴致有些不同了。有些曾经见过的百年老宫殿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有些从未见过的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他这个应该熟门熟路的竟是快不认路了。当走过玉河桥的时候，他远远发现迎面一行人走来心念一转立时往旁边让了让，可紧跟着就听到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这不是四公子么？”

    闻声抬头的陈衍认出是夏太监，面上立刻满是笑容，随即大步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夏公公。两人厮见之后，夏太监瞥了一眼那带路的小太监微微一皱眉头就冲着陈衍笑道：“自从上次皇上在乾清宫见过你之后，你似乎就没进过宫吧？今天怎么起意往宫里来？”，“夏公公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想着光拿傣禄不干事不好，所以进宫来向上头点个卯吗？”

    “点卯，你这小子还想着点卯，你以为是京卫里头养的闲人随便点个卯就能胡混过去了？”夏太监看着陈衍哈哈大笑，亲近地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趁着人靠近的功夫就对陈衍低声说道：“别在宫里逗留太久，皇上似乎不太好乾清宫咱家都进不去了。”

    陈衍这一趟进宫，除了看看宫中景象，一多半目的就是冲着夏太监来的——毕竟，酒醋局外厂掌总的金太监虽还在，可总不是三天两头就能入宫的。而罗旭毕竟不能入宫见罗贵妃，张冰云又身怀六甲，更何况有些事情上头，妃嫔也比不上亲近的太监。于是，他立刻会意，却是面露赧颜道：“夏公公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之前忙得昏头了，所以连正经事情都忘了。毕竟，当初我在宫里当值的时候，还欠了不少酒肉呢。”

    陈衍口中说得夹声，信手就往夏公公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过去，随即就拱拱手行礼，又向那带路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往前头过去了。等到他们走了，夏太监徐徐迈步，几个亲随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他忍不住捏着袖子里那东西。发觉是一张字条，他更是心下掂量了起来，一路也不知道摩挲了多久，等到一回自己的御用监直房，立刻就屏退属下拿出了那东西来，只看了一眼，他顿时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

    “这小家伙，几天不见愣是长进了……不对，这小家伙想来还不至于对文渊阁那点事情如此了解，当是罗旭的手笔才是！”，轻笑了这么一声，夏太监立刻出声叫人吩咐了两句。等坐下来喝了一盏姜茶驱寒，又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有人闪进了门来，一站定就笑着行礼道：“干爹找我有事？”

    “不为别的，文渊阁那边的奏折都走过你的手，想来最要紧到那几份，你应该都看过？”夏太监见那田太监愣了一愣之后，就有些谨慎地微微点了点头，他就摆摆手说，“放心，咱家不会问你那几位阁老是怎么拟的票，咱家只问你，其中是不是有一份奏折，直指皇子家奴在西山皇陵边上采煤矿？”

    “是有这么一回事……可干爹您怎么知起……”

    “当然是你手下的小猴儿有人报过信来。”夏太监想起陈衍送的这张便条，嘴角微微一翘，就看着那田太监道，“这样，你给淑妃娘娘送个信过去。”

    “啊？”

    “啊什么啊，这时候还装什么傻”难道这种事情，你还会不知道这皇子家奴指的是谁？”夏太监见田太监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才仿佛恨铁不成钢地说，“报信的时候把话说婉转些，卖个好就够了，别罗嗦太多，否则倒霉的是你自个。”

    直到田太监感激涕零地走了，夏太监方才低头呷了一口茶，面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他在乾清宫遇阻的事情被宣扬得人尽皆知，再加上人人都在数着他什么时候会退位让贤，如今他已经没剩下多少脸面了，哪里还有什么人给他报信？这个在文渊阁行走的干儿子早就生出了自立的心思，他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这家伙回去后还不知道要怎样上下追查。

    能在文渊阁呆的时间长，总希望手下一个个如臂使指，哪能容忍有人告密？至于往淑妃那儿送信，想来暂时会往后头稍稍拖一拖。

    况且”如果他没记错，永宁宫淑妃虽说遍地施恩，可他这干儿子却和宋一鸣走得近，否则文渊阁的姜事看似清苦，一个个消息却极其值钱，此人怎能一做三五年？而宋一鸣……那老东西的算盘只怕是天底下第一精的。

    想到这里，夏太监微微一笑，立时又招来了一个小太监，命其找个由头出宫去知会晋王。果然，这一番布置之后，午后晋王就入宫见了淑妃，母子俩还没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田太监便在外头求见。当田太监好一番卖关子才说出那消息时，晋王顿时勃然大怒，几乎把手中的杯子直接摔在了田太监脸上。

    “这种事若还要等你这时候来报，本王这个亲王就白当了！”

    晋王这一发火，淑妃再要阻拦未免不及。不过，这会儿她看着田太监，难免生出了不悦和恼怒来，当即斥道：“平日你吃了本宫多少好处，却拖到这早晚才来，却是晋王在宫外，消息还比你这个常常行走文渊阁的快些，你究竟是做什么吃的！”

    田太监吃晋王这一发火，再被淑妃一呵斥，顿时吓得慌了神，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娘娘恕罪，殿下息怒，这都是我干来……”

    “你干爹？难道你干爹还能拦着你给母妃这儿通风报信不成？”，晋王眉头一挑，脸色越发难看，“狗东西，实话告诉你，中午之前，就是你干爹派人给本王报的信，你还要把责任推在你干爹头上？来人，把这家伙捆上！”

    眼见左右四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太监围了上来，田太监顿时越发慌了手脚。嗯起干爹让自己知会淑妃，转眼又去告诉了晋王，可自己偏生在首辅大人那儿耽误了，他几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自是连忙赔笑道：“殿下恕罪，小的知道能有今天，娘娘和殿下使力许多，怎敢拖延时间……实在是这奏折昨晚上就到了，元辅大人说是压下了。小的今天上午得了干爹示意，思前想后，忍不住先探了探元辅大人的。风，这才敢来永宁宫……”

    “混账，宋一鸣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

    晋王一想到宋一鸣之前也是商量都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做了那许多事情，自然恨得牙痒痒的，伸手往扶手上重重一拍，他就忍不住站起身来，冲着田太监就是重重一脚。把人一脚踹在了地上，他这才看着摆摆手让周边那几个太监退下，随即居高临下地看着田太监。

    “你在文渊阁那许多年，想来宋一鸣那些阴私事你知道不少。当然，要是你不肯说……”晋王一手指着淑妃头上的七宝琉璃簪，一字一句地说”“否则”母妃头上的琉璃簪，坐实就是你偷了。本王拼着将来受责，眼下先把你一顿乱棍打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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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离间（四）

﻿    这种威胁的手段别人用未必有数，但田太葛深知晋王那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头是怎样暴戾的性子，因而根本不敢当这位主儿是开玩笑。

    眼见着屋子里只有淑妃晋王和自个三个人”他只觉得惊惧交加，眼见晋王握着那根赫然是皇帝赏赐的七宝琉璃簪，他不免想起了自己被人打死后，这东西出现在自己住处的后果。

    那时候他一个死人，宋一鸣堂堂首辅，怎会开罪晋王，为自己说话开脱？而且，太子虽说立了，但晋王并非一丝一毫机会都没有，反倒是宋一鸣眼下是首辅”可未必一生一世都是首辅，如何取舍这还用说？

    想到这里，他立时一个激灵打了个寒噤，继而就赶紧挪动了双腿跪下。然而，他正要先苦苦告饶两句”眼见晋王眼神闪烁，分明是不耐烦了，他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三分：“殿下，小的是对不起您和娘娘，那会儿干爹提醒之后，小的不该猪油蒙了心去和元辅大人说。可是”小的一直都在文渊阁行走，元辅大人手里还攥着小的无数把柄，小的实在是不敢…”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晋王那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满是恼火，慌忙膝行往后退了一些，这才期期艾艾地说：“元辅大人说，这奏折不知道是那个御史发了疯胡说八道，不用放在心上。如今就是岁末，殿下还要协助太子殿下行各种祭祀等等，他压一压就行了……”

    “压什么压！”

    晋王一想到夏太监派来的那个心腹对他说的那一番话，心中惊怒更甚，三年前的事情猛然间一一跃上脑海。那时候他误以为情势对自己万分不利，于是对元妃张氏渐渐嫌弃，甚至因为东昌侯一家的落马，阳宁侯府一系势力的衰落，而生出了和旧勋贵划清界限的意思。而这其中固然有他的糊涂，典簿邓忠的挑唆却也有很大的关系。而这个他几乎已经忘记的人，正是宋一鸣的学生！还有那个查什么韩国公府人命案子，查自己保母钱妈妈命案的巡城御史于承恩，也是宋一鸣的学生！往事一一浮现心头的同时，他的拳头也不觉狠狠攥紧了起来。

    他怎么就会认为，宋一鸣是站在他这一边，想要把他扶上马？

    “塘儿？”

    直到耳边传来了淑妃的唤声，晋王这才回过神来，冲母亲轻轻摇了摇头，他这才转头看着田太监，脸上满是厉色：“本王不要听你这些废话！若是你再不说正题，“”

    见晋王满脸怒色，田太监顿时否不敢拖延，慌忙上前一把抱住了晋王的双腿”涕泪交加地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的说，小的全都说！这元辅大人向来不和人多交往，那座宅子还是皇上赐下的，总共也就是四进，连仆人都没用几个……”

    “废话，这些本王都知道！你要是越兑是什么宋一鸣清廉自省，身边连一个妾室都没有的话，井怪本王不客气！”

    “是是是……可殿下决计不知道，就在昨天，江南有人上书”道是宋家的种种劣行。两江清查田亩的奏折是昨儿个刚刚送上来，宋氏的那些亲族，在松江府就占着几千顷良田，还有人陈奏宁波府几家走私通倭的店铺，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宋氏族人在背后撑着……”

    为了自己的小命，田太监是连珠炮似的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眼看晋王先是诧异，继而面露沉吟，之后更是撇下自己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他顿时明白这一回暂且过了关，于是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也不知道在那捱了多久，他方才听到了一句令他如蒙大赦的话。

    “你可以滚了！”

    “殿下是说…”

    “本王说话不喜欢重复！回去之后记着你的身份，要是让本王知道你只顾着讨好宋一鸣，那时候称知道是什么下场！”

    眼见田太监连声答应后屁滚尿流地出了门，晋王方才反身往回走，紧挨着淑妃一屁股坐了下来，竟是摘下帽子在华儿使劲摩挲了几下额头。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干涩地说：“母妃，我上宋一鸣那老货的当了！”

    “墉儿，你怎么突然这般说？”淑妃向来自负手段，可一个满心以为是自己人的家伙，刚刚却耍了那样的huā腔，她自是满心愠怒。这会儿晋王再来上这么心灰意冷的一句话，她更是有些着慌了，忍不住把双手都按在了晋王的肩膀上，“你不是说，宋一鸣觉得太子出身微贱，兼且名声不好听，所以有意扶助你吗？那个田云獐头鼠目，难保是搬弄是非，你开不能都听他的。宋一鸣在朝中根基非比寻常，你若是和他再闹翻了……”

    “母妃！”

    晋王一下子恼了，甩开淑妃的手就站起身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太子之位旁落”却不敢吭一声？还不是因为父皇那会儿对我大失所望”所以我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敢做！可我为什么会失了父皇欢心，为什么汤老会弃我而去？全都是因为宋一鸣的两个学生！一个邓忠，一个于承恩，他们两个一搭一档给我下了多少套子，可怜我一直还以为深得文人士子之心，后来宋一鸣一伸手，我就以为他慧眼识人！这个老家起……这个老家伙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我看他是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根本就不是真心助我！”

    “可是……”，淑妃被晋王说得心里有些发毛，“可宋一鸣显然是不认可老四”而老三和老五已经死了，剩下的几个都是不成器的小孩子，难道谁还能比得上你？论长幼论尊卑，要是老四下去了，怎么也是你，他玩弄这许多心机作甚？”

    晋王再次徐徐落座，眼眸中却闪过了一丝寒光：“母妃想过没有，父皇如今的病情谁也不知道”老四虽说代理朝政，可能看到什么，也要看内阁给他转去什么。

    这会儿宋一鸣按着那弹劾什么皇子家奴的奏折，等到父皇病愈的时候扔出来。要是那会儿老四倒了”我又出了这事情，你说父皇会如何？”

    淑妃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而晋王则是凑近了淑妃耳边，又轻声说道：“母妃，宋一鸣虽说年纪不小，可据说他日日打太极拳，深悉养身之道，几个太医也都说他筋骨健朗。说一句大逆不道的，哪怕父皇大行，他说不定还能活几十年。要是他助了我，还得担心我是否会鸟尽弓藏不用他。可要是上位的是后头那些皇弟们……”

    淑妃在深宫浸淫多年，权谋术数不说炉火纯青，可到这个份上，哪里还能不明白儿子的言下之意。此时此刻，她手里的那条帕子几乎是揉得一团糟，眉头拧成了大疙瘩，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晋王道：“那你说怎么办？事到如今，退已经是退不得了！”

    “是不能退，但既然知道，就不能眼睁睁被那老狐狸利用了！”晋王攒眉沉思了好一阵子，最后看着淑妃道，“这样，我委设法见一见九姑姑。”

    淑妃和安国长公主素来不对盘，这整个宫里，除了皇帝之外，能被这位长公主放在眼里的，也就是已故皇后和武贤妃周王了。因而，她立时露出了不悦之色：“安国长公主？可不是说她又怀孕了，连张栓都丢下了大理寺的事情，一门心思在家里陪着她。再说了，那些军士不是守住了长公主府吗？你怎么进去？”

    “九姑姑的情形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不亲眼看一看不放心。再说了，我的长女尚在长公主府，我这个当爹的过去看一眼，总不至于还要被人拦着吧？”晋王自信满满地一笑，浑然忘了自己的庶长子之拼死的时候，他也不过掉了寥寥数滴眼泪，过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在翰林院里给新进的庶吉士们上了一堂课，罗旭才一溜出来，就看到伺候自己的书吏在那一边跺脚一边来回走动，显是不耐烦了。他上前招呼了一声，随手把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那书吏赶紧谢了一声接过，揣着走了一会儿，眼见四下无人就上前一步紧挨着罗旭说：“大人，晋王午后入宫，在永宁宫盘桓了一个时辰就走了，期间田公公去过那儿。”

    “嗯，留心的好。”短短一句赞誉之后，罗旭就娴熟地从袖子里递过了一张银票去，见那书吏欢欢喜喜地收下了，他就露出了更加满意的笑容，“不过你也小心些，人家是在文渊阁多年的老人了，万一发现却走了不得，别为了盯着他，到头来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样的提醒往往走出自下位者对上位者，如此颠倒过来的有多难得，那书吏自然心中有数，当即更是心中熨帖，连声答应之后更是对罗旭唠唠叨叨说了好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尽管其中有用的寥寥无几，罗旭却是听得耐心之极，不时还点点头接两句话茬，自然搔到了那书吏的鼻处。等到回了直房那书吏退下之后，他就大大伸了个懒腰。

    “不愧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四，接下来就继续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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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离间（五）

﻿    “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出了宫的陈衍立刻没了在宫中那端在脸上的笑容和谨慎。明天就是大年夜，这会儿路上还有不少赶在最后时候采办年货的人，所以他自然不敢在路上打马飞奔，可办成了一件大事，他走在路上自是神清气爽。可是，就这么拐弯的时候忽然这几个大喷嚏打下来，他差点没摔下马背，形容也是异常狼狈。

    好容易寻了手绢收拾干净了”他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心里不禁充满了嘀咕：“这是谁在念叨我呢？韩先生和师母在杜阁老那儿，我进不去；小南我刚刚去瞧过，在顺天府也是好好的，胡胖子照料得不错。姐在家里谁也不敢去招惹地……啊，对了对了”我怎么就忘了师傅？罗师兄说过，要让我去师傅那儿瞅瞅，能进去最好进去瞧瞧，这是咱们最大的靠山……”

    念叨着这些，陈衍自是立刻加快了速度。等赶到了安国长公主府，他看也不看门前那些禁卫，就这么昂首阔步地往里走去。果然，他还没到西角门，两三个彪形大汉就上前拦住了他。他虽通名报姓，可那几个军士哪里这么好说话，一时两边就僵持在了那里。一来二去，陈衍不耐烦，少不得又摸出了虎纹金牌，可这进宫时还好用的家伙在这里却失了效，这一磨又是好一会儿，直到内间赵妈妈匆匆出来，呵斥了几句，几个军士方才垂手退到一边，刚刚一直没露面的一个千户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这位妈妈，不是下官有意拦阻陈四公子，实在是皇上旨意，需得提防刺客……”

    “旨意？是明发上谕，还是口谕？”，赵妈妈看着那千户，嘴上却是丝毫不留情，“要不要我家长公主入宫去见一见皇上？”

    “下官不敢。”那千户无奈”只能悄悄没好气地白了陈衍一眼，旋即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看着赵妈妈说道”“都是兵部职方司传来消息，说是朝鲜和倭国对朝廷多有不满，故而有刺客混入了京城”所以让我等严密看护各家宅邸，并不是下官矫情……”

    “刺客？笑话，难道陈四公子是刺客乔装打扮的？”

    陈衍平素只看赵妈妈精明能干，这会儿见这位竟是和那个千户拧上了，不觉叹为观止，付度时间还早”也就抱着手在一旁看热闹。到最后，那千户终于是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放了他进去，只临进门时却紧挨着他后背悄悄添了一句。

    “四公子说话还请多多思量，别给长公主添乱！”，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衍心中越发犯嘀咕。可是话虽如此，他仍是惦记着安国长公主的情形，再加上哪怕不算罗旭对他的千叮咛万嘱咐，他心里还有不少疑惑没处找人商量，于是脚下步子反而更快了。他是安国长公主的开山大弟子也是关门小弟子，再加上赵妈妈的带领，自然是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

    只一进明间，揭开左边的银红撤huā绫面门帘进了碧纱橱后头，他就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就只见安国长公主高卧榻上”另一边的张栓正在口授什么，而一旁的高几后头，几个丫头正运笔如飞，记的却丝毫不是他满心以为的安胎等等事宜。

    “费雨彷，费氏旁支，于淮安府关说人命案三起，收银八千两。”

    “宋祖德，宋一鸣再从弟，占民房十一间，油坊一处……”，”

    “卢怀山，宋一鸣门生，六安知府。税赋私加两分，借修桥之便搜刮民财……”，”

    见陈衍那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安国长公主不禁笑了起来。她招招手把小家伙招了上前”见人呆头呆脑地仍然在看那边的张栓，她冷不丁坐直了身子伸出手去搭上了陈衍的肩膀，不过手一缩一翻，就把毫无防备的陈衍直接撂在了地上的脚踏上。

    “啊……师傅你这是干什么！”陈衍一落地就一个纵身跳了起来，脸上满是紧张，“不是说您又有喜了吗，您怎么还这么不小心，要是伤着碰着……”

    话还没说完，陈衍就被一指头点在了脑门上。安国长公主见这个得意弟子仿佛呆头鹅似的盯着自己，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呆子，你也不想想，你姐姐千辛万苦方才有了身子，我也是几十年才生了惠心和灼儿两个，这会儿一大把年纪再怀一次，这怎么可能？”

    “啊，这么说…………这么说……”，安国长公主望着丝毫没听见这边动静，头也不回只顾自说自话的张栓，这才微微一笑：“以为随便来个太医院的太医就能让我言听计从，那些小人也太小看我了。虽说门前守那么一堆如狼似虎的家伙，我不好把张大夫请过来，可究竟是不是有身子，家里有经验的妈妈总还有。不过是几味药调和在一块的作用而已，以为就能绊得住我和阿栓？”

    看看自己的师傅，再看看那边心无旁鹜的张栓，陈衍不觉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突然觉得自家几个人的盘算似乎有些不那么牢靠。而此前的那些问题，在眼前这光景下似乎都不成为问题了。即便如此”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有个问题没忍住。

    “师傅，这什么朝鲜和倭国刺客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也是假的，只看到时候出不出事情而已。出了事情，是一种说法；不出事情，又是另一种说法。”安国长公主兴致极好，拉起了陈衍之后，索性就耐心地解释道，“偻国孤悬海外，乃是一座孤岛，要打并不是不能打，但海上风浪等等必须算在内，况且还有蒙元久攻不下的传说在”所以要打的话，此前的余孽之说不够，还需要别的借口。至于朝鲜，虽说原来的王室基本上死得一干二净，可他们大臣推举的那个人皇上不满意，可刚刚才打过如今镇东侯凯旋归来，先兵后礼，有些借口也得先做足了。至于其他嘛……”，”

    安国长公主看着陈衍，却是再也没说下去。即便如此，刚刚所说的那些却已经足够陈衍消化。于是他早就把赶紧回去安抚祖母的念头给抛到了脑后，索性就这么坐在脚踏上，一面分心听张栓一条一条说那些东西，一面和安国长公主套话。正因为消息太多脑袋发胀的时候，他就看到赵妈妈再次从外间进了里屋来。

    “长公主，晋王殿下来了，说是要见小郡主。”

    所谓小郡主，整个长公主府里自然只有林媚一个。陈衍想到罗旭交给自己的字条由此想到了夏公公，又由此想到了晋王，脸色一时间渐渐古怪了起来。安国长公主却没注意到这些”莞尔一笑就吩咐道：“他既然这么说，就把媚儿带过去让他看个够。”

    看到赵妈妈问也不问就这么答应去了，陈衍忍不住在心里为可怜的晋王掬了一把同情之泪——他可以肯定，安国长公主是说到做到，晋王这一趟是白跑了。

    于是当他耐着性子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就只见赵妈妈笑容满面地再次进了屋子。

    “长公主，殿下说，得知您又有了身子，想来问个安再回去。”

    “我很安好不劳他费心了。”安国长公主懒洋洋地斜睨了陈衍一眼，突然话锋一转道，“这样小四在这儿也呆的够久了，就索性帮我去送他一程好了。”见陈衍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她就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小四，别忘了我从前教给你的道理。赶尽杀绝并不是最佳的解决之道，让人知难而退才是上上之策。冤有头债有主，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对头要一个个地扳倒。这人在这世上，若是一个对头都没了岂不是腻味？”

    出门的路上，陈衍几乎是把这话掰碎了仔仔细细地琢磨因此见到晋王时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即便如此，当他恍然回神发现晋王那微妙的表情时，仍是立刻换上了笑容可掬的表情。

    “陈衍，九姑姑还真是对你另眼相看，这时候竟然还有空见你。”晋王被晾在外头和完全无视自己的女儿相处了大半个时辰，心里自然憋气，说出来的话自然有些**的。见陈衍丝毫不以为意，他轻哼了一声，正打算再添上一两句警告警告陈衍，却不防对面这少年郎陡然靠近了两步，脸上神秘兮兮的，嘴里竟是迸出了一番让他心跳不已的话来。

    “殿下可知道一件奇事？今早上定府大街我家里也有人发现后院里有人投石送信，字字句句全都是毁谤我三叔的。哎，虽说我和三叔不亲近，可这也未免太小看人了，所以我把东西直接交给了那个领兵前来护持的千户。哎”我出来的时候，他把手下那些兵犹如筛沙子一般筛了一遍，也不知道谁会倒霉。眼下查不出来也就算了，可日子还长着，万一上头谁要立靶子严严实实筛查一遍，指不定有谁供出什么来。”

    “供出什么？笑话，难道还能供出本王来？”

    陈衍本是随口说说诈一诈晋王，可当发现晋王竟是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下子揽在自己身上，他少不得似笑非笑地看着晋王。见这一位立刻觉察到了。误，他就打了个哈哈，浑然没事人似的一路送着晋王出去，口中还说着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事。直到眼看人上了大轿要走，他正要转身，突然背后又传来了晋王的叫声。

    “陈衍，既是顺路”你不如和本王一起走！”

    “多谢殿下，不过我要到镜园去瞧姐姐。”

    眼见陈衍竟然一口拒绝了自己，晋王顿时面色一沉，随即就强笑道：“这四面的要紧府邸父皇都派了人看守，镜园怕不是那么好进的。横竖本王没事，陪你走一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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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离间（六）

﻿    镜园西角门，陈衍抱着双手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仿佛是看好戏似的看着那一队军士拦着晋王。虽说他之前说到这儿来不过是一句托词，本身就不认为人家会放自己进去”可是看着这位自视极高的皇亲王吃瘪，他自然觉得心底说不出的畅。直到戏瞧够了，一阵阵冷风吹得身上流飕飕的，他这慢吞吞地上了前去。

    “殿下，算了，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不就是为了什么刺客，难道本王是刺客？”晋王看着那个虽低着头，却丝毫没有放人意思的徐千户，再想到今日诸多不顺，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父皇一没有明发上谕，二不是当面传的。谕，必然是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

    “殿下慎言！”徐千户今天早上为了陈澜的那封信一直忙活到现在，心里的憋火绝不比晋王少，这会儿再听到这样的言语，他顿时恼将上来，竟是抬起头梗着脖强硬地说道，“殿下若是怀疑卑职奉的是否圣命，大可去向皇上求证！”

    “你……”

    见晋王被气得脸色通红，差点说不出话来，徐千户又**地说：“再者，这般严密的看护，昨夜尚且有人投石送信，道些胡言乱语的事，焉知殿下随从之中就没有心怀叵测的人？殿下不要说什么单身入内的话，堂堂亲王自有相应威仪，况且如今杨提督不在，不说疑案尚未分明，海宁县主和杨太夫人都是女流，焉有见殿下的道理？”，陈衍原本只是因为晋王吃瘪的缘故，看徐千户稍稍顺眼，此时见他随随便便一番话就把晋王驳得灰头土脸，他不禁觉得这军官是个人”立刻干咳了一声道：“这位徐大人……”，”

    “卑职只是正五品千户，当不得四公称一声大人。”，徐千户同样冷冷地打断了陈衍的话，继而一伸手道，“卑职只是照圣命办事，殿下和四公请回吧。若是有要事不妨对我说，我可以请门内镜园的人代为转达。”

    连话都不让和镜园中人直接说，陈衍不觉眉头大皱，而自觉大失颜面的晋王就不用说了，那愤怒的眼神得佛是打算把徐千户立时贬到什么不见天日的犄角旮旯里头去。奈何两人都还有那么一丁点理智，晋王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往大轿走去，陈衍也懒得传什么兴许会被人添油加醋的口信了，也就这么跟了过去。只当轿摇摇晃晃起行的时候，他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人，连殿下的面也不买！”，尽管刚刚大光其火，但此刻晋王冷静下来，不免要掩饰掩饰刚刚的失态，也就竭力和颜悦色地说：“算了，他们也是尽忠职守，计较这些没意思。”

    “殿下好气度！”，陈衍笑着恭维了一句，继而就仿佛漫不经心似的说，“只不过，我是真觉得这一回调到各处府邸守卫的兵员，一个个都陌生得很，不像是京营不像是京卫，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话说回来，我记得之前哪位老提过”说是边军穷苦，要让京卫和边军常常对调，以免贫富不均还是诸如此类的……咳，我不是这材料，记不清了。

    哪位老？如果他没记错，分明是宋一鸣！

    晋王由陈衍的话一下想到了极远，好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可心口仍是憋闷难当。宋一鸣瞒着他把他的布置都提前发动了起来，自己暗地里的布置却丝毫不让他知晓，这要走出了事情，在前头顶缸的必然是他…………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瞧见晋王那脸上的森然厉色，陈衍心里自是满意。他也不再画蛇添足，索性往那熊皮靠垫上舒舒服服一靠”就差没直接惬意地伸个懒腰了。整整跑了一天一夜的腿，打听了不知道多少消息，这会儿该他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倒是罗师兄舒坦，统共只huā费了三言两语，还说什么自个劳心劳力……嗯，回头一定找他好好算账！

    且不说陈衍旗开得胜得意而回，刚刚两人碰了钉的镜园西角门，一个浑身被风帽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却闪了进去。他刚转过大影壁，立时就有两个家丁迎了上来，当先一个满脸警惕地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阵，当即谨慎地问道：“这位爷，我家老太太和夫人不见客。”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来人稍稍放下了风帽，顿时一下愣住了。这一分神，对方就重戴好了帽，却是一句话都没诚面对这幅光景，他就把有些恼将上来的同伴往后头拉拉，拱了拱手道：“公请随小的来。”

    直到二门，对一个皱着眉头迎上前来的婆耳语了几句，把人交托了过去，那家丁方匆匆拉着同伴往回走。闷声不响走了好一阵，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那年轻同伴不满的声音：“丁大哥，你得把话说明白啊！内院都是女眷，你也不通报一声，就敢把人往里头领？”

    “那二门早就有婆冲里头去了，谁说没通报？至于前院，万一有人走漏了风声，那麻烦就大了，毕竟咱们夫人如今还背着官司。”，那老成的家丁没好气地瞪了同伴一眼，这压低了声音说，“眼下不好对你说，等风声过去你就明白了。咱家老太太老爷夫人对下头都是宽和大方的，你忘了你是怎么来这的？”

    前头老的教训小的，后头当江氏闻讯出了房门，看到那从院门进来的人时，忍不住凝神分辨了许久，这却还是在人脱下了风帽之后把人认出来。见来人到了台阶下头要行礼”她立时笑呵呵地伸出双手把人扶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别人和我寻开心呢，没想到真是你！这外头看守这么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你都老大不小了，应该知道轻重，何必冒那些风险，万一被人看到了，对镇东侯府可怎么好？还有，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你就不怕冻坏了身……”

    甫一见面就遭了这么一番唠叨，萧朗心中却觉得暖意融融，一时竟是忘了答话。直到一旁的庄妈妈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回过神来，因低下头说道：“伯母放心，这一趟我过来并不麻烦，也没冒什么风险。至于衣裳，奴儿干城比这儿冷，我都习惯了。”

    江氏这转嗔为喜，点点头后就请了萧朗进明间。三两句话之后，见萧朗坐得端端正正，可眼神总有些飘忽，所答的言语明显听着就是敷衍，她渐渐又有些恼了，当即斥道：“既是来了，说话就不要藏着掖着。就算消息不好也不打紧，我扛得住。”

    “不是，没什么不好的消息。山火已经灭了，叔全兄那边接下来不过是扫尾而已，并无大碍。”萧朗见江氏不悦，慌忙解释了两句。尽管江氏仍是将信将疑，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今天我来，是为了嫂那桩事。那件事毕竟事涉太，太把事情丢给了文渊，文渊又丢给了大理寺，可那边正卿张大人不在，所以上上下下还在乱着，但料想很就能还嫂一个清白。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嫂说，不知伯唉……”，”

    “原来是要见阿澜，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江氏哑然失笑，当即看着庄妈妈道，“你陪着他去怡情馆一趟。

    这么冷的天，阿澜又有身，特意跑一趟过来不好。人送到了你就回来，到时候，阿澜那边自然有人送他。”说完，她又对萧朗点头道，“你不是外人，别的我就不吩咐你了。既然阿澜的事不要紧，就少和她说这些。她再聪慧机敏，如今是就要当妈妈的人了，总得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是，伯母放心。”

    婆媳之间的温情让萧朗心中感慨万千，因而，当庄妈妈送他到了怡情馆正房明间，见了陈澜之后就告退离开之后，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起头说话。直到上头传来了陈澜的轻笑，他不觉侧了侧头，随即又不自然地避开了目光。

    “嫂，叔全兄如今很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没个结果，我就不说了。我今天来，是为了苏婉儿的事。她的诰命刚刚已经下了，明日就会抬入王府。”萧朗听到了陈澜身边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咦，少不得又解释道，“据说是宫中皇上下的旨意，因不是正室，礼部也就遵旨照办了，晋王殿下刚刚还和陈小弟一块在镜围门口徘徊过，想来还没得到消息。”

    饶是自个就是始作俑者，陈澜也没想到这事情竟然会来得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直截了当地问道：“，那萧兄是哪儿得到的消息，是苏婉儿找你？”

    “不是，得到消息是因为我家在礼部有些门路。”萧朗知道陈澜无意打听镇东侯府那些门路，顿了一顿就继续说道，“至于苏婉儿，我是派了人去对她言语了一声，可没想到她打蛇随棍上，说是她牺牲自个为镇东侯府办了这么大的事，让我之后庇护于她，她愿意为萧家办事。不但如此”她还说”有人给她送了几丸秘药，说是于她能有大用，我的人就带了一丸回来。”

    说着，萧朗就从袖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盒，打开盖，里头赫集是一颗红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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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末日（一）

﻿    看着盒里那颗在灯火下泛着诡异光芒的红丸，陈澜只觉得从心里冒出了一丝惊悸。盯责那东西一动不动看了好一会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眯了眯眼睛说道：“苏婉儿可说，这东西是谁给她的？”

    “没说。”萧朗言简意炫地吐出了两个字，但顿了一顿之后，却解释了一大堆，“她虽是把东西给了我，但话却说得很活络。

    只有我答应了她的条件，她会把送她东西的那个人供出来。我不耐烦和她打交道，所以派去的人就只拿了这样东西。”

    “等等，萧兄如何能轻轻松松进了镜园来？”

    “叔全兄应该对嫂说过，我和他再加上纪曦兄如今是一条绳上做事…………哦，还得捎带一个陈小弟。原本我做的是居中联络，可我四处跑了跑，就发现那些守着重臣府邸，别人眼里一个个都面生得很的官兵，我却认识。”

    萧朗已经点穿到了这地步，陈澜自然心领袖会。见萧朗点了点”头，她便知道，这苏婉儿可说是横生出来的枝节，原本并不在那几个男人的预料之内。她颌首示意云姑姑去接过萧朗手中那盒，等送到自己手上，她少不得左看右看，好一阵后语带双关地问道：“萧兄既然拿着东西过来了，想必应该找人验看过？”

    此话一出，萧朗想到自己寻人验看这红丸时的那些情形，脸色顿时很不自然。犹豫片刻，他有些尴尬地说：“这东西是青楼楚馆里常用来给男人助兴的，功效极其霸道。一经使用能让人……，那个欲仙欲死，所以极其贵重，据说就是这么一粒，那些好色之徒宁可用千金来换取。因为它不是只管用一天，而是一粒就能至少管用…………总而言之”这不是什么好玩意，我想不通的是，苏婉儿能进王府应该是在别人预料之外，为什么这么就找到了她？”

    陈澜斜倚在那张huā梨木雕荷huā的暖榻上，一面沉吟，一面无知无觉地用手指轻轻叩击着下头光滑的板面”好一会儿开口说道：“萧兄，晋王要册立的继妃身份贵重，可是就在这当口却得抬进两个夫人去，用的借口很简单。晋王虽年长，膝下却无男。既然如此，没有苏婉儿”也会有张婉儿李婉儿，所以这东西倒未必是为苏婉儿准备的。”

    “我倒是忘了这一茬！”萧朗顿时恍然大悟”旋即就看了看陈澜身边犹如哼哈二将一般的云姑姑柳姑姑，斟酌了一下语句开口说道，“那一次的事情，我的交换条件对晋王来说微不足道，但因为他自以为明白我的性，所以当不会怀疑。只不过，我实在是没想到，长公主说了那样的话，费氏反而对婚事热衷了……不但如此，武陵伯府竟然会出了那么一个货色去官府出首”都是我考虑不周……”

    “我们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算尽每ｎ件事？”陈澜见萧朗说着说着，脸色越发的冷冽严峻，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随即不缓不急地说道”“能有这结局，可谓是已经很完美了。萧兄今天来的事我已经知晓”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处置吧。你和叔全纪曦还有小四他们是怎么筹划的，尽管还是按照你们筹划的去做，不用管这一头。”

    “这怎么行！”萧朗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抢陈澜手里的那红丸，见她一把缩回了手，信手就把盒往靠枕旁边的缝隙里一塞，他一时不敢造次，只得站在那里说道，“今天过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苏婉儿是怎样的人，并不是让你为了这么微不足道的事劳心劳力！她虽是咎由自取，可嫂你素来心善，难保不会觉得是自己推她入火坑，所以……”

    萧朗这番话越说越语无伦次，一旁的云姑姑柳姑姑初听着莞尔，可渐渐地就彼此交换起了眼色。而陈澜看着萧朗那和平素不同的激动表情，心里想起自己在那次事后对橼进周的倾吐，不知不觉就展要出了一丝笑容。

    “多谢你费心了。”

    随着陈澜那简短的六个字，萧朗一时戛然而止，呆呆愣愣站在那儿，仿佛有些转不过弯来。好一会儿，他立刻别转过头去，有些生硬地说：“总而言之，这件事要追查也不急在一时，谅苏婉儿进府也蹦醚不出什么名堂，而晋王一时半会没工夫没心情去理会她。嫂你要留着东西就留着，其他的暂时不用理会，你自己保重身体就好。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行了一个礼，随即低头就径直往外走。陈澜还来不及开口就看到人已经出了那边上的穿帘，赶紧向柳姑姑打了个眼色。直到人追了出去，外间传来了说话声，不多时脚步越来越远，后干脆听不见了，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夫人…………”云姑姑看着陈澜那怔忡的表情，虽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口，可终究是忍不住，俯下身凑近陈澜的耳边说道，“虽是萧世常来常往，老太太都把他当成亲生儿看待，老爷也视他犹若兄弟，但事急从权之外，今后好还是别让他到怡情馆来，免得瓜田李下被人说了闲话。”

    “姑姑这话是另有所指吧？”陈澜抬起头看了一眼云姑姑，见这位面色很有些不自然，她就轻轻点了点头，“姑姑放心，我知道。虽说彼此光风雾月，可总禁绝不了别人说什么……他这人和叔全一样，面冷心热，将来必然有一位好姑娘能暖了他的心。”

    尽管萧朗来得去得也，但陈澜想想他来时的华些言语举动，再看看枕边的那个盒，晚上临睡前不免思绪万千，连云姑姑要熄灯她都拦了。躺在空落落的大床上，看着低垂的帷幔帐，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就要大年夜了吧？”

    “是，夫人。”

    陈澜轻轻翻转了一下身，摩挲着枕边的盒，脑海中却不知不觉想到了夏太监上次来时说的那些话。曲永死了，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知道那段久远历史的人，和那段历史有涉的人，现如今又少了一个。如今剩下的还有谁？也许是皇帝，也许是安国长公主，也许是那个内首辅宋一鸣……那样不断重复的腥风血雨，是不是真的能在这一朝完全散去？

    腊月三十是正儿八经的大年夜，到了这一天，仿佛连路上行人都少了，只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各式各样不同的饭菜香味。大户人家自然是加讲究，无论是挂出的灯笼，预备明早换上的春联，还是祭祖守岁合欢宴等等，全都是有各式各样的程序。

    反而是天底下显赫的皇宫里头，这节庆的日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一大早，贵妃淑妃贤妃在临时主持宫务的长阳宫里受了一众妃嫔的叩拜，罗贵妃就和武贤妃先后托词走了。淑妃平日虽是享受这一人做主的风光，可这天却没多大兴致，随随便便处置了几件事，她借口大过节的赏罚延后，中午还没到就径直带人回永宁宫。

    她坐定，一个小太监就上拼凑趣地笑道：“娘娘，这看看时辰，再过没多久，夫人就要抬进晋王府了，您保准没多久就能抱上别。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淑妃倏然转头，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恼怒，立时知道不对，慌忙双膝跪地不吭声了。大过节的，淑妃也不乐意动板闹得满宫血腥，朝另一边的一个心腹大太监努了努嘴，见其提拉着领把人从面前拎走了，她这冷哼了一声，看了看左右就没好气地喝道：“都给本宫记住，从今往后，本宫不想听到这夫人三个字！”

    “去……”

    参差不齐的答应声中，淑妃就不耐烦地甩手进了西屋。不多时，一今年长宫女就打帘进来，站在淑妃背后轻声说道：“娘娘，外头刚刚传来消息，说是大理寺叫了阳宁侯去问话。不过，据说是阳宁侯不在府里……”

    “大理寺传阳宁侯就传阳宁侯，和本宫有什么关系！”淑妃勃然色变，当即扭头斥道，“这是他们陈家闹家务事，也值得你到本宫面前说道？”

    “是……但有人往大理寺送去了一封信函，所以大理寺还派人去了定府大街陈府还有镜园传人。陈府过去的是阳宁侯太夫人身边得力的郑妈妈，镜园的是海宁县主身边的柳姑姑。同行的军士都说也有人往那两家投石送信，但那两位都说这是有人挑唆离间，还在大堂上把武陵伯府的那个总管骂得狗血淋头。”

    那宫女虽是对淑妃的厉色有些惊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娘娘也知道，那边是派了兵卒去守卫，其实应当是形同监视，有人往里头丢那种信函，事情原本可大可小，但传到大理寺就非同小可了。而且，信上说那山火是阳宁侯放的，韩翰林家是阳宁侯的人闯的……”

    “本宫已经说过了，不想听他们陈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当！”

    “可是……，那个武陵伯府的总管也不知道是不是昏了头……他……他也不知道是怎的，竟把殿下供出来了！”

    那一瞬间，淑妃只觉得头晕目眩，扶着扶手险些一下栽倒。她竭尽全力稳住身怒瞪着那个宫女，可见人在自己的逼视下虽垂头跪了下来，可丝毫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她不觉一下跌坐在书案后头的太师椅上，竟是脑际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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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末日（二）

﻿    阳宁侯府外书房一共三间，名曰永乐斋。有人说，这是太祖皇帝赐下的名字；有人说，外书房明间挂着的牌匾乃是武宗皇帝亲笔；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说，不过是几代阳宁侯自我标榜，实则从这外书房的名字就能看出来，这只是勋贵世家痴心妄想永世荣华富贵。

    不论话怎么说，这书斋的格局都是几十上百年没有大变化，直到前一阵阳宁侯府分家，陈瑛方以那些书架的木质已经老旧为由，重做了一批书架送进来，就连内中的桌案椅等等，也悄无声息换了一大批。此时此刻站在里头，从前来过的人几乎都认不出来，但陈瑛却喜欢这种焕然一的感觉。

    只不过，如今站在里头的阳宁侯陈瑛却丝毫没有心思去欣赏自己曾经颇为得意的杰作了。书桌后的他虽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放在桌上的手却倏尔紧軄握成拳，倏尔又逐渐展开，面色亦是阴晴不定。

    这几日的变故他自然看在眼里，而那一封封送来的信他亦是每封必軄看，尽管他并没有次次都依样画葫芦照做，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差别。杨进周的军营那边他派出了精锐的心腹，可到头来只不过是烧了那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可后山上的另一把火却烧得他心惊肉跳；而用韩翰林之軄去换安仁，他只不过在脑海里转了一转就立时打消了这念头，可何曾想到，竟然真有人去韩府绑人，偏生还半道上出了岔，事情从顺天軄府一直闹到了大理寺！

    他一想到自己就仿佛一只掉入层层蜘蛛网中的虫一样，越挣扎就被粘得越紧，那种无力的愤怒感就烧得他浑身滚軄烫，恨不得如同出镇在外时，带上十几二十的亲随到那些异族村落杀上一场，把心头这些怒火和恼意全都发軄泄軄了干净。然而，京軄城终究不是他的地盘，此刻面对那一而再再而三敲响的外头大门，他连喝骂的兴致都没有了。

    因此，当再次有人敲响了书房大门，陈瑛终于淡淡地吩咐道：“进来。”

    无……出乎他意料的是，应声而入的不是那些管事管家，而是儿陈汉。见陈汉掀帘进【】来行了礼，他忍不住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地说道：“没想到是你回来了。之前一直野在外头不肯回，现如今知道你家老軄要倒霉了，于是肯回来了？”

    错……“之前父亲用不上我，我也不想回来触霉头，但现在我想，父亲兴许用得上我，所以就回来了。”陈汉神态自若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陈瑛森寒的眼睛。他自己也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亲近的爹就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父亲，但此时他却有一个诡异的念头——那就是此时不说，他兴许这辈就再也没有说出那些心里话的机会了。于是，他完全忽略了陈瑛那嫌恶的表情，郑重地行礼一揖，“父亲，请收手吧，如今还有机会。”

    小……“混账！”陈瑛再也忍不住心头那炽烈的怒火，一按桌案霍然站起，“你这是在【】对谁说话？别以为你如今翅膀硬了，这府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要是我一个条递到顺天軄府告你忤逆，就算你軄娘能请动罗贵妃，也休想帮你开脱！”

    说……“事到如今，父亲你还不明白吗？要不是你存着那种心思，别人怎会做下圈套一步步引你上钩？”陈瑛这父亲毕竟是积威深重，陈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可随即便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心神，反而又上前了两步，一字一句地说，“父亲当年调回京，又袭封了爵位，显见是要大用的，缘何后来突然远镇肃州卫，此次立了大功，却还不能回朝，甚至还有人连那铁板钉钉的功劳都要质疑？如今大理寺的人还等在外头？”

    听着听着，点这些天来，罗姨娘和女儿陈汐被罗贵妃接到了宫中，陈清和许咏小夫軄妻俩被许家人留着不放回来，陈汉之前不知所踪，幼陈汀一心一意跟着朱氏，仿佛完全忘了自己这个父亲，至于家里剩下的两个老姨娘和几个庶女，在和不在也没什么两样。今天这大年三十，好容易分家单过的他竟是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陈汉说出的话虽不中听，虽深深刺痛了他，可好歹其中还流露軄出儿对父亲的一丝关切之意。于是，他皱了皱眉，口气虽还生硬，却不再如初那般狂軄暴。

    “你懂什么！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以为你老軄这爵位很稳当么？我已经活了大半辈【】，这爵位到手，再往上还能有多大的地步？若是长房三房都不成器，到时候你稳稳当当袭爵，我用得着这么费心使力？长房眼下那么多靠軄山，我若是不争，他们会善罢甘休？收起你那妇軄人之仁，不就是大理寺传我去，又不是立时定罪，你老軄我没什么可怕的！”

    这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陈汉的脸色和眼神不禁渐渐黯淡了下来。他也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性，事先也知道凭自己的三言两语，很难说服父亲回心转意，但总抱着那么一丝侥幸，可事实终究是事实。在沉默了好一阵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低声说道：“既如此，儿陪父亲一块去大理寺。”

    “你去做什么！”陈瑛口气虽严厉，但看着儿的眼神中却流露軄出了一丝难能的暖意，“大理寺卿张铨在家里照顾妇軄人，那里掌总的少卿不过正四品，能奈我何？不过是走一趟那种地方，还要儿相陪，别人会怎么看我【】阳宁侯陈瑛？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预备着晚上的合欢宴和守岁，少给我露軄出这婆婆妈妈軄的样！”

    训斥完了陈汉，他立刻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可是吩咐了马厩备马，从正房里换了一身彩绣辉煌的麒麟服出来，他一进马厩，就看到牵着自己那批枣红色大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儿陈汉。有心劈头盖脸地痛骂一顿这不晓事的小，可是见陈汉嘴唇紧抿，他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冷哼一声就提着马鞭上前，抢过陈汉手里的缰绳就一个翻身利索地跃上马背。

    “还愣着干什么，要去就上马！”

    “呃……是，父亲！”

    陈汉松了一口大气，赶紧上了旁边早就备好的另一匹马。见陈瑛一扬鞭就从马厩的南门飞驰而去，他赶紧策马追上，其余几个随从自是紧随其后。出了阳宁街【】，父俩已经把身后的随从甩开了老长一段距离。待到顺着宣武门大街过了好几条横街，后面的人越发没踪影了，在呼啸北风中拼命追赶陈瑛的陈汉这会儿完全忘记了寒冷，心里甚至渐渐有些发烫。

    无……小时候，父亲难得回来教自己骑小马的时候，前面也曾经是这样一个一马当先让人撵都撵不上的背影，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个背影就渐行渐远，让他怎么也看不清摸不着了。

    错……恍恍惚惚之间，陈汉只觉得眼前突然模糊了起来。然而下一刻，突如其来的一声弓弦鸣响一下惊醒了他。倏忽间又是一声高軄亢的马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往前看去，赫然发现前头父亲的那匹坐骑竟是两条前腿高举踏空，凭着后腿高高站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当看到两旁高墙上突然冒出了几条黑影，旋即又是一阵弓弦机括的声音，他只觉得整个人如遭雷劈，那一声不一出口就冻结在了寒风中，竟眼睁睁看着马背上那人影砰然落地。

    小……直到那几条黑影倏忽间消失在了高墙后，他如軄梦軄初軄醒，策马奋力前行了几步就翻下马背大步冲上前去，随即双膝一软就跪在了陈瑛身侧。见【】父亲的肩头左肋腹部腿部赫然扎着好几支锋利的箭镞，那大红缎绣的麒麟服上已经处处染上了鲜艳的一种颜色，他觉得整个脑一片空白，只知道颤颤軄抖抖地扶着那素来冷硬的肩膀，好半晌迸出了一个字来：“爹……”

    说……刚刚猝不及防受袭，陈瑛虽躲开了那第一箭，可终究抵不住之后的那攒射。那时候，他的眼角余光已经瞥见了后头的陈汉，那一刻心头的绝望大约只有在得知亲生軄母亲的殉軄葬时方可以比拟。落軄马的那一刹那，他却发现那些刺客撤得一干二净，竟是撇下陈汉丝毫不理会。此时此刻，听到陈汉那一声带着哭腔的爹，看着儿那血色褪尽的脸，他竟是有一种笑出来的冲动，伸出手去想摩挲一下陈汉的脸廓，可手抬起来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来人，来人！”

    听到陈汉撕心裂肺的嚷嚷，陈瑛用軄力咳嗽了一声。可大约是肺部受创，他的嘴角立时流軄出了一丝殷軄红的鲜血。陈汉见状大惊失色，立时也忘了呼唤随从，赶紧奋力用劲，想把陈瑛抱起来。可他虽是也有练武，筋骨力气却【】不算上等，试了两三次，终好容易把人晃晃悠悠抱将了起来，看了看怀里的人就高一脚低一脚地往那边自己的坐骑艰难地挪了过去。

    “爹，你忍一忍，先忍一忍！我们这就去看大夫，一点皮肉伤，几天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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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末日（三）

﻿    当阳宁侯府那几个随从赶到的时候，看到的赫然是那匹倒*于地身上深深扎着好几根箭镞的坐骑，还有那满地的鲜血以及想要抱着陈瑛过来的陈汉。面对这般情景，几个人全都呆了，但紧跟着，三五个人就慌忙下马冲了过去，为的亲兵不由分说从陈汉手中抢过了人，不等陈汉开口就喝了一声。

    “五少爷，侯爷重伤不可挪动，否则你这是害了他！”，陈汉原待要挣扎，听了这声呵斥，他方如梦初醒。看着那几个亲兵围着陈瑛迅忙活了起来，一个撕开陈瑛那染血的几层衣衫，一个则是慌忙从马匹背囊里取来了干净的白布和金创药等等，然而，面对深入血肉的那几根箭镞，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造次，只是用剪刀将外头的部分减去大半，匆匆敷药包扎之后，那边另两个人已经是预备了一个简易的布兜抬了过来，将陈瑛小心翼翼地挪了上去。陈汉从未见识过这等情形，此刻站在寒风里只觉得悔恨交加，直到一个亲随匆匆过来叫了一声，他回过神来。

    “五少爷”侯爷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了，是送回府请太医，还是送去医馆？”

    陈汉见他们几个刚刚处置得那般娴熟，此时却来问自个，不禁有些意外。可是再一想，他就知道这其中的问题所在”面色一下变得苍白。回府请太医自然是稳妥的，但这耽误的时间却不在少数；至于去医馆”光天化日能够遇到刺客，医馆里头再有点万一可怎么好？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畏罪也很自然，可刚刚那样的架势，就算这几个身经百战的亲随都跟着，父亲就真的能逃过那样雷霆万钧的攻势？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街道拐角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不多时，一大队军士匆匆跑了过来。一瞬间，几个亲随就将布兜上的阳宁侯陈瑛簇拥在了当中，一个个手按刀柄满脸戒备，而陈汉立时疾步挡在了前头。

    “什么人？”，“西城兵马司！怎么回事，怎会有人当街动用弓弩……”

    那个领头的总旗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陈汉身上沾染的血迹，而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那一身服色的料，再一看那边几个亲随的戒备架势，他只觉头皮麻，心中不禁暗自叫苦。

    他在西城兵马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只是当街斗殴，无论是平民还是权贵，料理起来总有前例可循，可当街动用了严格管制的弓弩，而且伤的似乎是权贵，这性质就大不相同了。那可是行刺！追究下来别说是他这西城兵马司一个小小的总旗，就是上头的兵马指挥副指挥，乃至于宛平县衙和上头的顺天府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

    等到问明得知是阳宁侯陈瑛遇刺，这总旗是肠都悔青了，但他人都来了，此时不得不前后张罗着人护送陈瑛回阳宁侯府陈汉本想上外头医馆的念头给他三言两语打消得干干净净”他用的原因很简单，这大年三十十家医馆九家关了门，兼且有没有处置这样外伤的经验还尚未可知。而对于阳宁侯府来说，侯爷和五少爷刚出去没多久就突然这样狼狈地回来，上上下下顿时乱成一团，随着一个仆人打马飞驰去了一趟太医院，这消息便仿佛光一般在整个京城四处传播了开来。

    “什么，阳宁侯遇刺？”，同样的对话在无数府邸响起，只是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事不关己听过便罢，有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吃一惊。而对于镜园中人来说，自家老爷平安归来的同时”竟然还带了这么一个说不上好的消息，上上下下竟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怎么会遇刺，怎么会在大年三十这种时候遇刺……”，陈澜喃喃自语了一句，这抬头看着风尘仆仆的丈夫，见其在云姑姑的服侍下洗完了脸走到跟前，而云姑姑蹑手蹑脚出了门去，她这很自然地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又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别人会大做文章，你得小心是。”

    “身正不怕影斜，没什么好怕的。

    ”杨进周哂然一笑，轻抚陈澜那柔滑的秀，这淡淡地说，“我是没想到有人竟然会用这样直接的手段，算是棋差一招，但要知道，此前各家府邸都多了三五十守卫，本就是说朝鲜和倭国内乱，有大臣派了刺客进京来，阳宁侯遇刺也算是验证了这回事。至于别人想利用这事造出风波来……澜澜，相对于之前那些ｆ步紧逼的招数，你不觉得这一招来得太狠太猛太激进了么？”

    这几日闭门不出除了吃就是睡，镜园几乎是消息断绝，陈澜自然也不例外。因而”听到杨进周这话，她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突然只觉得脑际灵光一闪：“难道是你们之前……”

    “你应该还不知道，那位武陵伯府的大总管，在大理寺内供述说，这出告等等都是晋王挑唆的他，还说之前的金簪，指使红檐自尽等等，也都是他听从晋王之意，暗中挑唆的武陵伯及其世。再加上你和你家老太太先后命人送到大理寺去的那几封信，所以那边上下一团乱，而得到这些消息的别人也是一团乱，否则何至于做出这样过头的事？”

    说到这里”杨进周略略一停，继而看着陈澜说道：“这次的事情，纪曦居中策戋，，，小四奔走宫中，至于武陵伯，则是萧世出面胁迫。所以，武陵伯府的那位大总管会在大理寺反水，晋王会疑上咱们那位元辅大人用心不良，至于那位元辅大人，必然要疑神疑鬼，担心被别人反咬一口。小四身边统共没几个人，镜园上下为人守卫得严严实实，至于我那军营上下早已戒严，此前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谁要是信我们派人行刺阳宁侯……我倒是要见识见识他的说辞！”

    陈澜看着杨进周那自信洋溢的脸，忍不住心安了许多。然而，当他紧挨着她坐下之后，她仍是忍不住低声说道：“既如此，明日早朝，胜负就要见分晓了？”

    “没错。”杨进周揽着陈澜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江南事没绊倒他，这一次若不能把他掀翻下来，江南事就不能彻底了断！澜澜，你就等着吧！明日之后，这后的一条绊索就应该差不多了！”

    这一个大年夜，尽管从晚饭时分开始，京城上下各处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但体验到浓浓年味的，却只有平民百姓而已。世家豪门虽是照旧例祭祖摆宴，但从前一块来过年的旁支亲戚，这一年却因为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而选择在家过年，至于那三位日理万机的老，则是没有一个回家过年，连带六部都有不少人在衙门里头当值。至于经历了分家的阳宁侯府，当夜年降临时，就说不上什么过节的气氛了”因为重伤的陈瑛竟是情况越来越糟糕，刚刚从宫里急忙赶回来的罗姨娘和陈汐站在床边，脸色都是苍白一片。

    “怎么呢……好端端的老爷怎么会遇刺！”

    尽管这几日罗贵妃说了陈瑛无数不是，但此时此刻面对这个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丈夫，罗姨娘仍是忍不住悲从心来，见这话无人回答，她不禁扭头怒视着陈汉。正要再质问，她只觉得袖被人使劲拉了拉，扭头却见是陈汐。陈汐冲着罗姨娘摇了摇头，随即用手轻轻指了指床上的陈瑛道：“姨娘，老爷醒了。”，闻听此言，不论是罗姨娘陈汉，还是匆匆从许家回来的陈清许吟，连忙都围了上去。而睁开眼睛的陈瑛漠然看了一眼床边上的人，却艰难地抬手指了指陈汉的方向，嘴里好容易送出了声音微弱的两个字：“小五。”

    陈汉本来紧紧咬着嘴唇站在后头，此时听见这声音，方沉默地近了前去，却是在床前的踏板上跪了下来。直到那只大手一下覆住了他的手，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叫了一声爹后，竟是泪流满面。就在这时候，他只觉得手一阵剧痛，低头看时，就现父亲陈瑛赫然是额头青筋毕露，而那只手却犹如铁钳似的将他的手越收越紧，仿佛丝毫不在乎左肋伤口再次迸裂开来，伤口染得那白色棉布血红一片。

    “记住，代我上奏遗言的时候，你务必，务必多多陈述我昔日之功劳，就说是陛下提拔我有今天，我只恨鬼迷心窍，会有今天是咎由自取。”说这句话已经耗费了陈瑛许多气力，因而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大口喘气，随即看着陈汉道，“但是，你一定要，一定要一口咬定之前那些都是栽赃陷害，欲要置我于死地。箭镞淬毒，这是别人存心想要我死，这世上能有多少人恨我入骨？只要……只要皇上还有那么一丝念旧怜悯之心，你就能……你就能……小“爹，你别说了！”陈汉狠狠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稀罕这些”再说，论嫡论长都轮不到我，都这时候了，爹你还记着这些干什么！”

    “论嫡论长？你爹我既不是嫡，也不是长！”，陈瑛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是撑着胳膊又坐起了一些，“我也不指望你立刻袭爵，但你一定要立刻去军中，立刻！不要去云南，不要去北边，去肃州，那里我给你打了根基”军功，只有军功是好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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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零六章末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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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末日（四）

﻿    眼看父亲已经把爵位当成了执念，陈汉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偷眼觑看哥哥陈清，见他站在那儿忧心忡忡，这番话仿佛并没有让其生出不，再看看眼睛红肿的罗姨娘，他就知道不用指望了，一时又将头转向了陈汐，恰逢这个姊姊正好也把目光投了过来。姐弟俩你眼看我眼，陈汉就现，陈汐冲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一瞬间，陈汉竟是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摇头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妄图说服陈瑛，免得父亲急怒攻心伤势加恶化：至于点头，则是让他多说说好话，至少让激动的陈瑛能够平静下来。因而，他在心里付度了许久，终究是扭过头去，就这么凑在陈瑛的耳边低声说道：“爹，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但你也要安心养伤。那些话与其让我转达，你自己若是能挺看到御前说，岂不是有说服力？”

    这三言两语果然是让陈瑛猛地精神一振。他一下又倒在了床上，再次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了一阵，他终究是回过神来，看着身上那累累伤，突然冷哼了一声：“我这辈，在战场上看多了九死一生的情形…，我就不信……，…会折在他们手里！”

    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说完，他就立时伸手指了指陈汉。陈汉见状不敢耽误，立时去取了之前用开水烫过烘干的干净棉布来，小心翼翼为陈瑛重包裹了伤口。陈汐见陈瑛心无旁鹜，根本没有搭理自己母女的意思，立时拉了拉罗姨娘，死拖硬拽地把人拉出了屋。

    “汐儿，他毕竟是你爹，都这时候了，你也别耍小性……”

    话还没说完罗姨娘就被陈汐眼中的森然冷意给吓了一大跳，后半截话再也没能说出口。果然，陈汐见下人们都忙着往东屋转悠，没人理会自己这边便看着罗姨娘一字一句地说：“刚刚父亲的话，姨娘都听到了？”

    罗姨娘愣了一愣，随即拿起帕擦擦眼角：“你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越走到这种时候，他心里怨气越大，不过是吩咐汉儿一声”““再说了，这好端端的突然被人行刺背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名堂，他的疑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陈汐哧笑了一声，面上露出了几许嘲弄，“姨娘难道也以为，是三姐或是三姐夫亦或是老太太和四弟指使的勾当？这当口父亲要是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大理寺那边就是死无对证，看上去对别人有好处，可谁会做这么明显的事？父亲是糊涂了，那番话真要让五弟代奏上去，别说什么爵位，五弟的前程兴许都一块搭进去了！”

    “汐儿……”

    “姨娘你让我说完！”陈汐不由分说打断了罗姨娘的话随即嘴角往上头勾了勾，露出了一个说不上是哭是笑的表情，“姨娘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从光华庵被接到宫中，也难怪，就连贵妃娘娘也不知道请托贵妃娘娘的安国长公主也未必知情。就在我入宫之前一天的深半夜，晋王殿下突然微服造访了光华庵。而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是第二次来了。”

    罗姨娘听到晋王去光华庵时就已经大惊失色，可临到后一句话时，她是脸上血色褪尽整个人几乎都有些站不稳了。然而”陈汐却是仿佛在叙述别人的遭遇似的，淡淡地将晋王先后两次到来的经过娓娓道来末了冷笑道：“现在姨娘该知道了吧？父亲兴许会重视五弟这个儿，但相比之下他多的是不甘心！他既然连把女儿不记名分地送给别人那种事情都可以做出来，自然是和晋王有什么其他的协议亦或是合作，甚至做了多足以让家里天翻地覆的事情。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是我在耍小性么？”

    “你是说……你是说你萋这次的遇刺，“”

    罗姨娘毕竟曾经在云南为陈瑛打理过许多事情，一边听一边琢磨，终于品出了陈汐的言下之意，一时后背心已经全都湿了。她一把抓偻陈汐的手，看看四周就把人拖到了角落的地方，一时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是说……”你是说你爹和晋王……或者还有别人秘密筹谋，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结果如今看似要东窗事了，于是他们就……”

    “也许。

    ”陈汐见罗姨娘满脸惶然，便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三姐，外头的事情我不想管，也无力去管。我只知道，爹的打算很糟糕……“……若是他真的有什么万一，不能让五弟照着他的话去做。而且姨娘还得看着二哥二嫂，千万不能……，…”

    说到这儿，就只见里头传来了一牟惊呼，紧跟着，又是一阵叫嚷。陈汐见罗姨娘凡经是懵了，便拖了她进去。母女俩一蹭进屋里，陈清就同他们擦身而过迅跑了出去，紧跟着，迎上前来的许吟脸色黯然地说：，“姨娘，老爷又昏厥过去了。”

    夜的晋王府亦是一丝年节的气氛也没有。武陵伯府大总管的反水已经给了晋王重重一击，而这时节陈瑛遇刺的消息传来，是让他只觉得眼前扑朔迷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仿佛是把他死死拽在了手心里年夜饭上送到的那封信进一步证实了他的这些预感。因为那上头一字一句把他的小动作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没有当场掀桌。

    人前没有，但人后回到书房的时候，他仍是一气摔了桌案上不少贵重的笔墨纸砚泄愤，随即就烦躁地在屋里来来回回走动，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他已经走得满身大汗腿脚酸痛，这一屁股倒在那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脑袋搁在荷叶托上出神。

    “殿下，后门有人求见。”

    “求见？那些军汉大年三十偷懒了，居然肯放人求见？”冷笑一声后，晋王就坐直了身问道，“说吧，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居然跑来要见我？”

    “回禀殿下，是镇东侯萧世。”

    “请……等等！”

    闻听此言，刚刚还漫不经心的晋王一下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本能地迸出前两个字之后，他立时醒悟过来叫了一声，待到心里盘算了许久，他咬文嚼字似的吩咐道：“你亲自去，把人小心地带进来，记住别让任何人瞧见他。办好这件事，回头本王赏你一百亩地！”

    这样出格的赏钱自然让门外那书童一平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只停了一停就立时开口应下，继而就一阵风似的往外跑去。约摸一顿饭工夫，他就把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带到了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就推开来把人送了进去，后合上门守在了外头。

    书房里，当晋王看清了解下风帽的萧朗后，心下一突，随即就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大半夜的萧世不在家里好好过除夕，竟然跑到了本王这儿来，门路倒是很不小啊。”

    “我若是殿下，就不会说这种废话。”萧朗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语让晋王的脸色为之一僵，自顾自地拍打了一下斗篷上的沙尘，把东西随手往一张椅上一扔，随即直截了当地说道，“想必殿下应该知道了阳宁侯遇刺的事情，也应该知道了武陵伯府那位大总管的供词，应该知道了，这几天好几位御史弹劾西山擅自开矿的那个皇家奴。”

    “萧朗，你又想说什么！”

    见晋王又惊又怒地看着自己，萧朗眼睛也不眨一下，却是淡淡地说：“我只想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殿下你自以为很多事情筹划得周密，其实却是漏洞百出。”

    “你……”

    “当然，这是别人有意让你漏洞百出。”萧朗说着便上拼了一步，双手支撑着那张大案，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晋王道，“当然，按照别人的谢小，有些事是应该一直都死死捂着，直到后关键时刻再一股脑儿翻出来，让殿下你一块背黑锅的。

    到了那时候，说不得京城又要闹出一桩轰动的闻比东昌侯阖家吊死，前大同总兵拔剑自刎，吴王自尽大的闻。”

    “你……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是不是威胁，殿下应当自己清楚！”萧朗想着罗旭在自己面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台词，突然不想继续照那繁复的模式继续运作下去，于是就这么直接改了台词，“阳宁侯陈瑛虽是侯爵，可整个京城公侯伯多得是，要真是什么朝鲜刺客倭国刺客，用得着冲他下手？他现在活不活得成还未必可知，因为西山火灾和强闯韩翰林府意图掳人，都得算在他的头上。相对殿下做的事情，他的罪名似乎还没那么多吧？”

    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正面话语打击下，晋王那强硬的外壳终于全然松动。他死死抓着扶手，有心色厉内荏地冲著萧朗喝骂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话：“萧朗，你究竟是自己来的，还是代表老四来的？”

    “殿下，事到如今，我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事后再来马后炮，这其中的意义，想来殿下应该很清楚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当然殿下若是另有打算，那也可以明日正旦大朝再作处断，但那时候胜负立现，再要后悔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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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百零七章末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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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末日（五）

﻿    正月初一对干寻常百姓来说，有的一宿守岁这时候可以**大懒觉，有的出门访亲会友享受一年到头难得的清闲时光，但对于达官显贵来说，这一年到头的第一天，却是半夜三就得预备吉服，有品级的官员参加正旦的大朝，有诰命的夫人则是入宫朝觐皇后。如今皇后皇贵妃都不在，女眷们就省去了这老大的麻烦，望阙一叩头也就完事了，可男人们却逃不了大清早去喝西北风的命运。

    这天天还没亮，陪着江氏和陈澜说了一宿话的杨进周在江氏的亲自帮忙下，穿戴好了那一整套武官服饰，一扭头就看到陈澜捧来了帽，便低下头任其给自己戴在头上。只是，趁着丫头媳妇们都不在，母亲又在自己身后，他冷不丁在陈澜唇边轻轻啄了一口，随即就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身去。

    “娘，我先走了。”

    “小心些。”尽管杨进周昨晚上把事情说得极其轻易，但江氏仍有些不放心，少不得拉着儿又嘱咐了几句，好一会儿瞥见陈澜的脸已经微微泛红。她也走过来人，当即想到昨晚儿媳妇陪了自个一晚上，也就是初刚回来的时候两人聚在一起说过话。于是瞅了一眼那边的大钟，她就看着陈澜笑道，“这会儿还有些时间，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就到东屋里说两句。一盏茶之后启程，马厩那边也应该预备好了。”

    婆婆都这么说了，陈澜见杨进周笑着点了点头就来拉她，只好一面顺着他的劲儿”一面不露痕迹地在他腰上拧了两把。见他浑然数事人似的”她不禁心中郁闷，直到那厚厚的门帘放下，她微嗔道：“还不知道今天上了朝是怎样的情形，你还闹！”

    “就是因为还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这一丁点的时光也要分外珍惜，不是么？”杨进周轻揽陈澜的纤腰，轻声说道，“筹划了这么久，是福是祸，应该就只看今天一遭了。娘大人”是不是也应该鼓励一下我这个就要上阵拼杀的大将？”

    “呸……，…”陈澜轻轻啐了一口，可那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终究是按住了没说，看了杨进周好一会儿，她踮起脚主动凑了上去，可碰到了他的唇，他就突然一下俯下头来，那灼热的气息把她封得严严实实。

    交缠之间，她只觉得自己深深陷入了他的怀里，哪怕是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能体会到从丈夫那儿传来的深深情意。

    良久，杨进周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瓣”见她已经是脸色艳红，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说话，却不防陈澜突然伸手按在了他的嘴上，随即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他。见是一颗红丸，他眉头微微一挑，不解地问道：“澜澜，这是……”

    陈澜长话短说，把萧朗特意来过的事情解释了一番”随即说道：“你若是有机会能见到晋王，不妨提一提。你如今是威名赫赫的杨提督”想来该怎么做你是拿手对。只是这东西还得搁在我这，带进宫里被人看见不好，空口说白话也不知道别人信是不信。”

    “没想到竟然会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玩意。”杨进周掂着东西左看右看，突然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澜，“既然苏婉儿那有人送了这样加了料的玩意，想来应该还会有其他助兴的东西。没想到，她这一个突然跑出来的变数也会有人在意，看来这一仗，晋王从一开始就输了。包括我们在内，一个个人原本就盯着他，他还偏生上蹿下跳，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怪就只能怪他一开始就离那个位太近，于是反而迷了眼鼻。”

    “只不过，送去了这样的东西……说不定别人对苏婉儿缘何挣上了那个夫人有所怀疑。若是今天的事情被他们做成了，这少不得也是一桩罪状。”

    “嗯，你说的是。”

    临别之际，陈澜不想再提这些糟心事，于是就此截住了话头，抬头为杨进周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拿起旁边的黑貂皮大氅替他穿好，又系了带，却再也没说丬句话。直到出了东屋，和江氏一块把人送出了正房，她站在那只有几盏灯笼照亮的院里，明知道他正在大步朝前走，却不由自主地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然而，前头那高大的人就仿佛能看见似的，竟是就这么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仿佛是在和她道别。

    “进去吧，外头风大。”江氏亲切地扶了扶陈澜的肩膀，又张望了一眼那不见人影的夹道，这看着媳妇说，“都是一晚上没睡，稍稍用两口点心，我们娘俩索性一块歇一歇，反正看今天这架势，也不会有人登门拜年。有什么事交给她们几个就行了。”

    陈澜看看庄妈妈和云姑姑柳姑姑，当即笑着答应了。然而，等到真的上了床挨着江氏躺下，明明一宿没睡的她却一丁点睡意都没有，直到一只手突然摩挲着她的额头，她侧头朝旁边看了过去。果然，江氏胳膊肘支着枕头，正含笑看着她。

    “是不是还在想你三叔遇刺的事？”

    澜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叔全说得轻易，可真要是别人蓄意而为，今天大朝上必定波涛汹涌，何况今年的大朝各国使节众多，就怕闹出什么大风波来。皇上即便能够上朝，大病初愈，万一被气出什么好歹来，局面就算能够收拾，善后也不是容易的。”

    “说来说去，你担心的还是全哥，还有衍哥儿对吧？”江氏摩挲着陈澜那光洁的额头，突然叹了一口气，“这世上，穷苦人担心的是活路，担心的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当兵的担心的是上了战场不能回来，到头来葬身黄土；有钱的商人，又要担心生意亏空血本无归，又要担心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至于当官的，看似起居八座一呼百诺，可身在朝中，也许一个不好就要身死族消，又何尝不是朝不保夕？”

    “娘，你和叔全说的话一模一样。”陈澜笑得露出了编贝似的牙齿，随即眯了眯眼睛，悠然神往地说，“我曾经听过一句老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可归根结底，咱们虽说一直挣扎到现在，可并不是因为喜欢这些争斗。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净土，隐世之所亦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与其隐在那种地方，还不如把咱们生活的地方改造得安全惬意些，娘你说呢？”

    “你这孩，还真是和别人想的不一样！”江氏莞尔一笑，顺势也就躺了下来，想了许久叹了一声，“你说的没错，哪怕是风景再秀美的地方，真的只有一家人几个住在那里，到头来总是要腻的。只希望这一次能够一了百了，你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之后，再和全哥努力，看能不能再生一个，我成日里含绐弄别都来不及，也就不会这么闲得发慌胡思乱想了！”

    骑马到了宫门的杨进周一下马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虽说有些纳罕，但不久就止住了，他也没往心里去。尽管是大冷天，但漆黑的宫门处仍然已经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高品官员的手中往往打着明亮的琉璃明瓦灯，而低品官员手中的灯笼则是什么样儿的都有。遥想当年太宗年间一度废除了太祖对于臣下上朝打灯的规矩，但没多久就因为上朝时发生踩踏而恢复旧制，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抬头看了看仍是一片昏暗的天空。

    太祖年间，上朝可是定在ｑ上辰时，官员们何尝用得着这么早起？

    随着左右长安门的先后开启，文武官员各自依照品级缓缓入宫。杨进周虽年轻，但由于位高权重，如今仅仅排在那些公侯伯的后面，即便如此，待到了午门前排班的时候，他仍然不算靠前。可他刚刚站定，一个小太监就突然一溜小跑过来，满脸堆笑行了个礼。

    “杨大人，请先这边来，内宫有话给你。

    ”

    深宫之内走错一步便是无尽的麻烦，因此，杨进周微一皱眉，却是没动。直到那小太监赔笑拿了一样东西过来，他认出是曾经见过的一面金牌，这领首跟着他往另一边去。直到进了一间直房，又从后门出去，从几条小道东拐西绕之后又出了一扇小门，他一眼看到晋王正冻手冻脚似的站在那里冲手上呵气，他心下一动，也没理会那小太监让自己稍等片刻，就这友朝晋王走了过委。

    “殿平，久违了。”

    一句久违说得晋王面色一下挂了霜。昨夜萧朗的造访让他纠结了许久，这会儿又早早赶到了宫里，他哪怕不用照镜也知道自己赫然是双眼的血丝。诡异的是，有人用皇帝的金牌把他叫到了这儿，这会儿杨进周竟然也一块来了，这要是真有什么阴谋，就他那两下，赢得过这个战场上厮杀的将军？

    于是，想着君不吃眼前亏，他就勉强打了个哈哈道：“杨提督说笑了，不过就是几日没见，哪里算得上久违？”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何不算？”杨进周淡淡地答了一句，目光便移到了远处。随即侧头瞥了一眼晋王，见其仿佛有些簌簌发抖，便信口说道，“对了，昨天有人给了我一件奇物。据说，是有人给殿下即将纳的夫人一颗红丸。”

    说话的那一瞬间，杨进周便注意到，晋王的脸色刷的一下变成了铁青色。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只见四周围一下涌出了百十个兵卒，竟是把两人团团围在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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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末日（六）

﻿    随着第一通鼓声，遍身吉服的文武百官汇集于午门之外。按照之前习练礼仪的班次一一站定。尽管家风一阵赛一阵的凛冽，从衣领袖。等等地方无孔不入，灌得不少人连手脚都冻僵了，却愣是没人敢挪动半步。直到第二通鼓响，林林总总上百人方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过金水桥后沿着丹墀的左右肃立了下来。尽管有御史和鸿胪寺官在那儿紧盯着，但仍是有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卤簿仪仗和车格，而多的人则是在偷偷张望那边的天策卫和金吾卫。

    当第三通鼓声终于响起的时候，进了奉天殿的官员总算是看见，身着天衮冕的皇帝登上了宝座。尽管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面容表情，但天终究出现了，因而有无数人松了一口气，却也有无数人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然而，能够进入奉天殿内的三品以上官员，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这地方少了两个人。

    鸣鞭报时，对赞唱排班，随着赞礼官行礼乐止，上了贺表，又是一番繁复到极点的跪拜行礼，这终于捱到了这正旦大朝的第一个重头戏。按照惯例，内首辅都是代致词官，因而宋一鸣从赞礼官手中接过贺表，一如既往地代文武百官致辞。

    “具官臣礼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宋一鸣，兹遇正旦，三阳弄泰，万物咸。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纳祜，奉天永昌。”

    尽管御座上的皇帝面目全都掩藏在那前后各十二旒的大冕之中，但宋一鸣距离天只有何等距离，再加上他虽年纪一大把，眼力却仍是极好，那奏章上再小的蝇头小楷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不用提天的神色表情了。当他领头率领百官跪拜时，眼角余光就已经看清了天脸上那种不正常的艳红色，同时也看清了就在天身侧身着太监服色满脸不自在低头不语的林御医，心里是哂然冷笑了一声。

    乾清宫的消息就没有能瞒过他的，果然，皇帝能出席这正旦大朝已经是勉为其难。

    这行过礼之后便是传年制。传制官之后由东门出，至丹陛东向立”不过是和往年一模一样的“履端之庆，与卿等同之”仅此而已。如是又是一番俯伏行礼，只却多了山呼一节，就只见百官拱手加额，就只听一声一声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如海啸一般响起，再加上一旁教坊司乐工以及天策卫金吾卫校尉的应和，整个偌大的紫禁城仿佛都能听到这声音。

    直到这繁复却又不能省去的礼仪完成之后，这迎来了这一日正旦大朝真正的重头戏。然而，当锡兰、满刺加等国使节一一朝贺上贡之后，当御座上的天见到那一前一后两个和本国人形貌无异的使节时，却没有如之前让一旁的赞礼官宣制问什么尔国王安否”而是就这么轻咳一声问道：“尔国叛乱可已经平定了？”

    此话一出，原本就艾静的大殿中是鸦雀无声，仿佛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众目睽睽之下，走在前面的倭国使臣却没有就势跪拜，而是昂首答道：“回禀皇帝陛下，不过是三五跳粱小丑，弹指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据说尔国国王已经政不出内宫，策出于臣下，这还只是三五跳粱小丑而已？”御座上的皇帝人虽玟丝不动”但脸上却露出了嘲弄的表情，“而且”打劫朝鲜使臣回国的船队，扣留朕护送使团回国的使节，兼且是挑唆朝鲜内乱，如此狂妄大胆的行径，尔国尚敢派人来朝？如此不臣之弹丸小国，朕也懒得多说废话，回去洗干净等着吧！”

    尽管皇帝昔日壮年时，哪怕在常朝上也往往有出口惊人之举，但如今已经过了知天命的时节，自然少有这般锋芒毕露的时候。因而，这淡淡地一句洗干净等着，满殿上下自是大惊失色，而那些在殿外等着不明就里的低品官们，有心伸长了脖看热闹，奈何官卑职小，既看不到那高高的奉天殿里景象如何，也听不到里头使节朝贡情形如何，只能在外头干着急。

    皇帝突然说出这种话，倭国使节自是措手不及，旁边的文武重臣自然也是措不及防。只是相比眉头紧锁的首辅宋一鸣，次辅杜微方就站了出来，冲着那边呆若木鸡的赞礼官喝道：“陛下已经有旨，尔还不宣？”

    那赞礼官吃这一喝，方立时如梦初醒，冲着那倭国使节大声说道：“皇帝陛下有旨，倭国不臣，当以天兵讨伐，尔使者立退！”

    眼见两个校尉敏捷地入了大殿架起人就往外拖，刚刚落后一步的朝鲜使臣金从旭不禁大吃一惊。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那九重御座上的天朝皇帝，立时谨慎地按照此前在会同馆中习练的礼仪行礼拜见，末了后一次时却没有就势起身，而是俯伏在地说道：“臣朝鲜礼曹判书金从旭，奉王命使天朝。前国〖中〗国王不肖，收容海上巨盗，抗拒天朝敕命，幸得天朝出兵，由是国中上下万众一心，终得废黜昏君，“”

    关于朝鲜之事，哪怕是身在奉天殿内的文武大臣，也多半只知道镇东侯率军进击的情形，根本不知道这弹丸小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而，当这金从旭絮絮叨叨颠来倒去的请罪之语被众人本能地忽略了过去，相反那些废黜主君的经过反而成了重中之重。当金从旭说前国王李氏万朱被废后自缢于偏殿，大臣们面面相觑的同时，都没注意到宋一鸣那紧锁的眉头。

    皇帝刚刚因为倭同使臣的只言片语而语出惊人，但此时此刻的耐心却仿佛很好，直到金从旭把话说完，他淡淡地说：“除恶务尽，你如今说请罪，前朝附逆的那些余孽真的都已经斩草除根了？”

    “回禀皇帝陛下，千真万确，“…”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皇帝就突然冷笑了起来：“既如此，这倭国和朝鲜刺客缘何竟是在朕的京城横行，甚至还一举行刺了阳宁侯？”

    倘若说先前皇帝的那句话只是让一众大臣为之大吃一惊，那么，此时此刻，那大殿上的一张张脸就仿佛瞬间凝固了。尤其是内首辅宋一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用目光看着皇帝身边那些太监宫女，见这些人同样是一个个大惊失色，他顿时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杜微方和张文翰。然而，杜微方一如往常，从那脸色上丝毫看不出端倪，而张文翰则是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随即仿佛有所察觉似的侧头看了看他，又轻轻点了点头。

    “元辅大人，看来你不用操心了，皇上已经胸有成竹。”

    要搁在平日，宋一鸣自然无所谓，可今天这时候突然出现这样的插曲，无疑意味着皇帝已经知道了阳宁侯陈瑛遇刺的消息，因而他哪能不操心？见那俯伏在地的朝鲜使臣一下抬起头来，脸上先是疑惑，继而则是惶恐万分，他不禁看了看下头的其他人。果然，当即就有人出列说道：“陛下，阳宁侯遇刺之事尚未有定论，未必是朝鲜或倭国刺客所为，“…”

    “那你是说，镇东侯传回的消息有假？”

    皇帝再次截断了话头，见那开口的大臣木然呆立，他哂然笑道：“若不是刺客横行，朕怎会派出精锐，护持住了诸卿的府邸？要知道，就这么几天的开销就很不小，户部给朕上的奏折里，就已经叫起了连声苦来，又是说费钱又是说不便，可要是光天化日之下，这等行刺之事发生在诸卿之中任何一位身上，各位还会叫苦否？”

    那说话的大臣被皇帝一番话砸得噎住了，说是也不好，答否则不好，于是只能用求救的目光去张望同僚。众目睽睽之下，当即就有三四名官员先后出到。

    有弹劾陈瑛结交匪类以至于反噬其主的：有弹劾阳宁侯府家门不靖，该当撤销世袭爵位的：有慷慨陈词，说是陈瑛在西北立下大功，回朝之后反遭小人污蔑，如今是莫名遭人行刺，该当令有司彻查的；而到了后，那个御史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把这几日闹得是沸沸扬扬的阳宁侯府命案揭了开来，又把投书案加了进去，道是大理寺传唤陈瑛原本就是胡闹，那huā团锦簇的一整篇文章到了末了，锋芒直指向了御座下方始终一言不发的太。

    见皇帝先是眯着眼睛很有耐心地听着，继而脸上渐渐出现了阴霾，到后目光不时往太身上打量，垂在膝头的手仿佛也在微微颤抖，宋一鸣心下稍安，目光便向大殿之外瞥了一眼。

    情知杨进周和晋王此时尚未到达，必定是被自己那一招棋绊住了，他觉得今次的筹划足有七八分的把握，当即瞥了一眼地上仿佛被人忽视了的金从旭。

    果然，哪怕是几乎所有人都忘了他，金从旭仍是瞅了个空突然直起腰来，高声叫道：“皇帝陛下，吾主已经将国中的叛逆收拾一空，如今绝对没有什么刺客潜入天朝上都，必然是有人冒用我国的名义行不法之事，伏乞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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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末日（七）

﻿    尽管并不是所有人都扎堆似的说话，但由于这里冒出一个。那里窜出一个，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大殿中一眼看上去就仿佛在剧烈翻腾一般。面对这样的乱象，张文翰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开腔〖镇〗压一下局面。然而，他那步还没迈出去，就只觉得手一紧。他低头一看，就发现是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顺着那胳膊往上瞧，赫然是杜微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目光对视之间，他约摸看明白了几分端倪，深深吸了一口气就重镇定了下来。

    待到那此起彼伏的声音好容易告一段落，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御座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似的太，随即淡淡地问道：“景仁，你有什么话说？”

    作为皇太，第一次参加正旦大朝就碰到这样乱哄哄的场面，太看似小心翼翼地站在那儿，耳朵却始终竖着倾听后头的动静。尽管在还是荆王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表字，但普天之下，能这么叫他的就只有皇帝一个，因而，这景仁两个字初并没有激起他的共鸣，还是发现四下里陡然寂静一片时，他突然醒悟到，竟然是上头的父皇在问自己的意思。

    于是，他微微愕然之后，就立刻躬身行了礼：“回禀父皇，阳宁侯遇刺一案，因是在昨日大年夜，因此有司尚未处置，如今这风言四起，御史闻风奏事，其志虽然可嘉，但其风却不可助长！”此话一出，他不用回头就能听到身后那一片吸气的声音，却反而越发从容了起来，“父皇从前就给都察院下过旨意，道是身为御史不可拿鸡毛蒜皮的事敷衍塞责，但也不可事事危言耸听，以臆测之词上达天听，以此作为进身之阶！”

    这话说得极重那几个刚刚慷慨激昂的科道言官等等清流一下被全都扫了进去。然而，还不等他们重组织起攻势，太就施施然转过身来，却是就这么看着那黑压压的一殿官员，竟是又微微笑了笑。

    “诸位一心为国，这用意是好的可今日正旦大朝，这大好的日，又有蕃国使臣在，父皇是难得御朝，你们就急不可耐地把这些事情都翻出来，这心也未免太急了！正旦大朝，照例不论朝事，只遵礼仪，鸿胪寺官何在？”

    见一旁两个鸿胪寺官讪讪然露出了身影，太这不紧不慢地说：“平日上朝不过是站错位置，亦或是咳嗽一声，也逃不过你们记档纠仪，今日乃是年大朝，这许多人突然越过鸿胪寺，把这些原本该通过内呈递的东西在父皇面前直接嚷嚷了开来于理不合于例无据，认真算起来，大约也离不了失仪二字，尔等把职责忘到哪儿去了？”

    此时此刻，无论是蓄势待发的宋一鸣也好静观其变的杜微方张文翰也罢，亦或是那些打定了主意装哑巴的其他大臣，刚刚大放厥词的科道言官，都被太这一句接一句的话打得有些措不及防。总算众人之中，多数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当即就有人径直对着御座上的天屈膝跪了下来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之后方直起腰，脑门上已经是一片乌青。

    “皇上明鉴，并不是我等科道言官胆大妄为贪图出名而是此番一连串事情令人匪夷所思，何况武陵伯府总管是在大理寺报出晋王之名足可见背后指使之人居心叵测！”

    有人带了个头，刚刚被猝然一击打懵了的其他人顿时也醒悟了过来。打响了头炮的一个都察院监察御史膝行上拼了几步，亦是大声说道：“皇上，事涉重臣亲王，若是轻忽，则天下震动，届时风云突变，陛下多年令名，只怕会毁于一旦！”

    “皇上，国本虽建，但晋王素来宽仁，深得臣下爱戴，如今陡然生变，外间流言纷纷，都道是太无容人之量……”

    眼见这些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过头，张文翰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滴下水来。若不是杜微方的手依旧如同铁钳似的牢牢攥着他不放，他哪里还忍得住。瞥了一眼一旁稳坐钓鱼台的宋一鸣，他突然四下看了一眼，这发现了刚刚自己忽略过去的一个问题，不禁立时扭头瞪着杜微方，蠖动嘴唇轻轻呢喃了几个字。

    “晋王和杨进周呢？”

    张文翰正发愁杜微方是否能听见自己这几个字的暗示，突然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质疑：“此等大典，晋王怎的不见踪影！提督营的杨进周呢？”

    发现满殿哗然，张文翰只觉得背上直冒冷汗。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挣脱杜微方的手，可偏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满心惶然，竟是压根用不上力气。直到看见宋一鸣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再次看了杜微方一眼，这次发现对方向自己经轻点了点头。

    宋一鸣微微抬头，就只见皇帝虽仍是坐在宝座上，可人已经不如初的稳当了，一只手甚至斜撑在宝座的椅面上，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倾倒下去。两边那些太监宫女虽也有的注意到了这一幕，但哪怕是站在那儿的林御医也没有挪动半步。面对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宋一鸣想起从前无数今日日夜夜，眼睛中流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

    “太殿下，敢问晋王殿下今在何处？”

    见无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太却依旧如初开腔时那么神态自若。

    他原待要耸肩，可那身太衮冕把他紧紧箍住了，因而他只能稍稍挪动了一下肩膀，面上露出了一丝无奈，随即清了清嗓道：“元辅可是问错人了？入宫的时候想来应该有登记，好端端的二哥怎么会突然没了踪影？”

    “那杨进周呢？”

    “杨提督？如果孤没记错，自打他回京之后，孤似乎还没见过他。”

    宋一鸣环视一眼殿内众人，见起初还在前头的那个朝鲜使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后头，嘴角不禁流露出了一丝笑意，继而看向了刚刚站出来的那两个鸿胪寺官。果然，其中一人犹豫了片刻，随即就结结巴巴地说道：“臣看到……臣在左掖门前看到，一个东宫的小太监对晋王殿下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就把人领走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是热锅里泼下的一瓢滚油，顿时让整个大殿为之沸腾了起来。只是，这一回却没有人敢贸贸然再慷慨激昂地陈词陈情，反倒是不顾礼仪窃窃私语的居多。就连自始至终一直淡然处之的太，这会儿也不知不觉眉头紧锁，不用提御座左右的太监和捧扇宫女了。一时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所有人的头顶，让人透不过气来。

    “关文中，你可看到了营杨提督？”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杜微方缓步踱了出来。相比宋一鸣，杜微方是真正的崖岸高峻。哪怕他这个内次辅没有多少门生弟，没有多少亲朋故旧，可就是他往那儿一站一说话，那种强烈的压迫感立时扑面而来。只要是经他的手亲自被提拔起来的官员，无论从前是什么背景什么身份什么来路，几乎都对这位次辅又敬又怕。因而，他一开口，整个大殿竟是一下沉静了下来。然而，仿纬谁都能听到身边人的心跳声。

    “杜老……”

    “倘若顾忌杨进周曾经在我门下读过书，那就大可不必。”说到这话的时候，杜微方的语气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不用说有什么避忌，“实话实说。须知此等事立时就能水落石出，只要你不是胡说八道乱人心，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语带双关的话顿时让那鸿胪寺官员关文中满脸的不安。他偷眼瞥看了一眼御座，又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四周的其他人，待到后看见宋一鸣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时，终于使劲攥了攥拳头。那指甲深深陷入软肉当中的刺痛感逼迫得他下了后决心，他高高昂起了头，就这么看着杜微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见杨提督追着晋王殿下去了！”

    距离皇帝近的林御医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双肩抖动得加厉害了，这下脸上的表情再也藏不住了。他本能地伸出双手想去搀扶住天，可手到了跟前，却被皇帝重重打开了。他不敢再造次，慌忙疾退了两步深深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御座上传来了皇帝疲惫的声音。

    “你可看准了？”

    尽管杜微方刚刚语带警告，但皇帝再次问出了极其相似的问题，关文中只觉得原本就要迸出胸口的心跳得了。他慌忙低下了头，就这么看着地面出了大臣之列，顺势跪倒在地，头也不抬地说道：“皇上，臣敢以性命担保！”

    “好，很好！”

    看到皇率那张铁青愤怒的脸，宋一鸣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林氏一族从太祖开始，都有暴躁易怒的毛病，因而，几乎个今天在暴怒之下都常常会发生昏厥这样的状况。这其中，因坏消息亦或是震怒而一病不起的，就有三个人！

    然而，就在他低下头的一刹那，就只听御座上的皇帝俶尔冷哼了一声：“你们两个，都给朕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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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末日（八）

﻿    一声既出，满殿皆静。只不过和刚刚几次三番的喧哗而后安静相比，这一次大殿中赫然是死一般的沉寂，不少人被皇帝这话说得呼吸都几乎摒止了。直到一阵竜竜窣窣的声音传来，依稀察觉到仿佛有人进了大殿，一众大臣才渐次恢复了呼吸的本能，只是他们才吸了一口气，就看到了那两个从身旁过去的人，一时无数人的那口气被憋在了胸口。

    “皇上。”

    “父皇。”

    截然不同的两个称呼让哪怕大殿角落里的人都明白了来人的身份。此时此刻，甭说那两个纠仪的鸿胪寺官都已经是呆若木鸡，哪怕他们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大臣们也难以按捺心头的激动疑惑狐疑，探头张望的张望，回头打量的打量，更有正好站在那条长长的通道边上的，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来人看。当发现晋王和杨进周身上丝毫没有任何痕迹，更多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刚刚开口质问的内阁首辅宋一鸣身上。

    然而，先开口的却是御座上的皇帝。刚刚还用手支撑着自个的他徐徐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不靠扶手不倚靠背的坐姿，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好一会底下行礼拜见的两人，这才淡淡地问道：“平身吧。正旦大朝，你们两个不告缺席，闹得刚刚满殿哗然。如今既然来了，说说怎么回事，也好安一安诸臣工的心。”

    听到皇帝这说话的口气，满殿大臣顿时倏然一惊。而张文翰不动声色地斜睨了杜微方一眼，见其小步小步地退了回来，正好经过自己的身侧时，他忍不住出手拉了一把那长长的袍袖，满脸没好气地问道：“老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杜微方无辜地挑了挑眉，见张文翰一脸的气急败坏，他便嘿然一笑，瞥了一眼那个伏跪于地犹如泥雕木塑一般的鸿胪寺官关文中，这才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事有反常即为妖，所以耐心等等总是没错的。得，如今没你我的事，看戏就好，看戏。”

    见杜微方挣脱了开来，继而回到自己的位置，脸上又是那么古井无波的样子，张文翰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趁没人注意到自己时往后头张望了一下。尽管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中很难找人，但他总算是记得女婿的位子，可前有左右看了好一阵子，他怎么也没找到罗旭的人，这一惊回头之后，他心里渐渐敞亮了起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几个臭小子！

    那边厢行过礼后的两个人已经直腰起身。晋王瞥了一眼杨进周，见其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偷偷抬头瞥看御座上的父皇，见皇帝的目光怎么看怎么玩味，他顿时把心一横，就这么直挺挺地又跪了下去，却是使劲磕了三个头。

    “父皇，儿臣和杨提督是被奸人所诱，若非安国长公主到得及时，险些被人坏了性命！”

    这句话的声音极其响亮，哪怕是大殿中再犄角旮旯里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如果说起先晋王和杨进周先后进来，这些官员们还有议论的冲动，那此时此刻听到这声音，他们就连一丝一毫出声的冲动都没了。堂堂禁宫之内，竟然发生了这种事，这追究起来会是怎样的凄风血雨？哪怕是早有定见的杜微方，这时候都忍不住抬头朝御座上的皇帝看去。

    砰——

    随着这一声，一拳捶在身下座椅的皇帝竟是倏然站了起来。他用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廷下重臣，突然冷笑了起来：“辽东和倭国谍报，道是刺客潜入，于是朕派重兵守护诸家大臣府邸，听说还有人背后指斥朕小题大做？如今情形如何！深宫之内都有奸人余孽混入，更何况大庭广众之下！传旨，将倭国和朝鲜使臣立时看押起来，来日好好审过！”

    说完这话，他看也不看那个被倒拖出去满脸惊惧的金从旭，看也不看下头惊愕莫名的晋王，又淡淡地说道：“好端端的正旦大朝居然被这等事端搅和了，这金吾卫的差事是时候该换一换了。待会大阅之后，调新营军八百上番宫城！太子和晋王，文渊阁三位，杨进周，你们留一留，其余的就按照之前的安排！眼下先散朝吧！”尽管谁都没想到皇帝轻描淡写竟是把宫中事变全都栽赃到了朝鲜和倭国头上，但这样大的事情，与其在朝中血流成河，自然不如拿两个外邦开刀，因而面面相觑的人虽多，仍是按照礼制伏地叩拜，继而才一一退了下去。然而，大多数人如释重负的同时，刚刚充当了急先锋的那几个科道言官，以及出言作证的鸿胪寺官关文中就没那么轻松了。关文中在跨出大殿那高高的门槛时险些一个踉跄摔了出去，幸好旁边伸出了一只胳膊扶了他一把。

    免去了出丑的关文中感激地抬起头来。可是当看清了那拽住自己胳膊的人，他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冰窖。见是几个身着锦衣的校尉，他几乎是克制着牙齿打战的冲动，这才声音艰涩地说出了一声多谢，可对方的一句回答却让他再次打起了寒战。

    “关大人么？”和从前的锦衣卫不同，那校尉却是对着关文中微微笑了笑，浑然不觉自己的笑意在周围其他经过的人看来是多么的怪异，“大理寺那边有件案子，恐怕得麻烦关大人去那边走一趟。”

    尽管不是从前的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走一趟，那几个校尉也只是跟着而不是押送，但关文中走在那白玉甬道上，额头的冷汗仍是一滴一滴渗了出来，肆无忌惮地顺着各个方向往下淌。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须弥座上的奉天殿，突然很想知道内阁首辅宋一鸣眼下的情形如何。

    皇帝并未留人在奉天殿内深谈，待到文武百官退下就立时回了乾清宫，刚刚点名的那几个人自然在随行之列。然而，到了那暖意融融的乾清宫东暖阁，在宽大的御案后头坐下，皇帝脸上的淡然立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讥诮。

    “看到朕好端端的，想来你们是很失望？”

    哪怕是自忖被蒙在鼓里的张文翰，闻听此言亦是大惊失色跪了下来，更不要说其他人。可是，皇帝看到书案前的几个人一下子矮了一大截，却没有进一步地暴怒发作，而是冷冷地说道：“朕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所以不用在这时候再装什么诚惶诚恐了。宋一鸣，你装了几十年，事到临头还要在朕面前再装什么？刚刚在奉天殿上，你不是指望着朕发落了太子，然后一头栽倒下来，继而晋王出岔子，你好收拾残局吗？眼下怎么不说话？你不是金陵书院的隐山长，也不知道多少人是你门下的门下？”

    尽管宋一鸣已经知道大势已去，但皇帝竟是直截了当道出了自己的所有谋划，他仍是忍不住一时面如死灰。从当年走出金陵书院出仕之后，几十年间，他一直力求一个稳字，因而比历代那个隐山长都走得更远更深，然而，他怎会料到，太后在时始终四平八稳的天子，当大权真正在手的时候突然会变得这般激进。

    这些年下了那么多功夫，周王痴傻吴王自尽，乃至于淮王的死，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他在背后下了无数的苦功夫，只要今次太子和晋王一道陷进去，他就能成功完成那些前辈们的志愿，可谁曾想，到头来竟仍是在人的掌心中跳舞！

    “这些年你们动用的人，有些显眼，有些不显眼，但朕一个个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尤其是这一次。”皇帝说着突然顿了一顿，竟是没头没脑地说，“朕不会忘记，福娘怎么会难以生养，怎么会没保住庆平，泰堪又为什么天生痴呆，福娘怎么会英年早逝……这一条一条，朕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哪怕是太子，听到这些原本不该听到的秘辛，身子也不禁微微一晃，更不要说原本就心里有鬼的晋王了。他几乎是用双手抠着地缝，这才勉强没有趴倒下去，可因跪久了而有些刺痛的膝盖却免不了发起了抖来。而那边厢并排的杜微方和张文翰却对视了一眼，面上同时露出了深深的忧心。

    怎会牵扯到周王和已故的皇后？而且，皇帝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这其中的意义……要真是如此，这京城岂不是一片腥风血雨？

    眼看皇帝越说越激动，面上满是潮红，最末尾的杨进周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继而才肃声说道：“皇上，安国长公主眼下还在左顺门。”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打岔极其大胆，从太子晋王到杜微方张文翰，全部都扭头看了过去，只有宋一鸣一动不动。然而，皇帝却没有因而发怒，而是怔怔地发了片刻的呆，随即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声音再次平淡了下来。

    “叔全，你先下去知会将士，就说西郊大阅照常。关文中交给大理寺，那有张铨，必然不会让朕失望的。至于其他那些人，杜卿和张卿做好准备，这几天只怕是要熬一熬通宵了。威国公已经来信，缅甸那边正好缺人治理，朝鲜和倭国也正好要派人去，这些缺口就正好补上了。至于朕的首辅大人，这新年之际，代朕去祭祀一下列祖列宗的陵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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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父子同心

﻿    作为京城东郊重地，再加上又是大运河的最后一站，因而小小的通州竟是设了两个驿站。原本是一个马驿一个水驿，但不知怎的，和合马驿迁到了张家湾，改成了水驿，而潞河水驿则是改成了水马驿。一来二去，大约是约定俗成的缘故，辽东以北的诸多文武官员到京师之前，往往都宿在张家湾和合水驿。

    只不过，从大年夜那天开始，和合水驿就被一支军马完全征用了。虽说驿丞最初很是惊惶了一阵，但眼见那兵马严整的架势，他也就只能把不安按在了肚子里，诚惶诚恐按照那些军汉的吩咐备办马匹食用的豆子，打扫房间给人入住，可半夜三更起夜时发现有人守在自己门前，他仍是吓了个半死。

    浑浑噩噩捱到这天中午，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强自壮胆求见。等了不多久，内中终于传话让他进去。他战战兢兢地跟着引路的军士来到了正房门前，还不等出声报名求见，一个腰间挎刀的军官就从他身边快速跑过，到了台阶前大声说道：“回禀侯爷，世子在外求见！”

    “传他进来！”

    一声侯爷，一声世子，这驿丞心头一惊，慌忙往旁边退了一步。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只见一个黑衣青年随着一个军士大步进来。只瞥了一眼，他就被那冰冷的目光给刺了一下，赶紧低头不敢再瞧。等到人家进了门，他不由得赔笑向刚刚引自己进来的军士问道：“这位军爷，劳驾问一声，敢问这是哪位侯爷，哪位世子？”

    尽管他的话说得异常和软，可那军士横了他一眼，随即冷冷地说道：“要是想活命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只要过了这节骨眼，该你知道的自然就会知道。”

    闻听此言，那驿丞自然是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随意开口，甚至打起了退堂鼓。奈何之前绞尽脑汁要求见正主的也是他自个，到了这地头就是回去也难他只能在瑟瑟寒风中苦苦捱着，心里已经是把满天神佛一块念了个遍。

    老天保估，千万别是谋逆之类大逆不道的勾当，否则他那家中老少就全完了！

    萧朗自然不知道那驿丞因为错解了下头军士的一句话，连谋逆都想到了。一进屋子，看到郡主位上正在和人商量着什么的伟岸身影，他不觉怔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出声叫了一声爹。下一刻那正在看着那大沙盘的中年人就直起了腰来。

    粗看之下，镇东侯两鬓斑白额头皱纹密布，仿佛极其苍老，可站在那尼却散发出一种稳若泰山的感觉，那眼神更是锋锐十足。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了萧朗好一会儿，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道：“你在江南和京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不错。”

    尽管那评价只有短短四个字，但萧朗听在耳中仍是心中一热。然而，吝惜词语的称赞之后，接下来的却是异常凌厉的斥责。

    “不过，你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放纵了你弟弟！如今是弥补过来了但万一他做出的事情根本就不可收拾呢？你应该知道，他不是你，从来就没见过血只是个一门心思读书的书呆子，到国子监那种地方，见着那许多不在乎他身份的同龄人，什么事挑唆不出来？”

    “是，孩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镇东侯并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立刻词锋一转道，“你既是来了京城中的局面应数已经收拾干净了？”

    “是，之前密谍侦测到的那几个地方我已经带人连根拔起一应人等都已经收押。”说到这里，萧朗犹疑片刻这才开口问道，“只是，爹真的要亲自去弹压那两支刚刚调进京的边军？”

    “皇上旨意如此，自然是如此。”镇东侯仿佛丝毫不在意似的，冲着身边的两个幕僚轻轻点了点头，“周先生穆先生，麻烦立时去安排，半个时辰之后，立时进发。”

    眼见周穆两人行礼离去，萧朗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站在了父亲旁边，低声劝说道：“爹，宋一鸣既然能有信心把他们调回来就能掌控大局，足可见上上下下已经都理顺了，您要去也得带着大军去，这百十人顶什么用？若是有什么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镇东侯言简意炫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却是眯缝双眼看着前头的大门，“宋一鸣已经是瓮中之鳖，他们自知无望，想来不至于那般愚蠢。

    若是带着大军去，在京师附近大兴刀兵，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他就回身拿起了搭在太师椅上的那件大氅披在身上，又看着萧朗说：“旁的话就不要多说了。经此一役，辽集至少可得十年太平，京中的密谍也不用再留着了，如此责才不会让人心疑。至于你的婚事……”

    “爹！”

    被萧朗打断了言语，镇东侯不禁眉头一挑，侧头又瞥了尼子一眼。这才淡淡地说：……尚主之事想来并非淑妃一人之意，皇上也曾经心动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是你进京三四年都不曾挑到合心的满意的，那就由我给你做主了。”

    看着镇东侯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去，萧朗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良久才咬咬牙拔腿追了上去。待到撩起帘子走出正房，他就看到那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一个浑身火红的女子正站在那儿和周先生说话，那一身艳丽的颜色灼得他一阵刺眼。

    “一来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决计受不了奴儿干都司的苦寒，二来与那些豪门世家联姻，于镇东侯府殊为不利。至于和我军中宿将联姻，本是未尝不可，但我既然要回京居住，不免招人口实。至于寒门小户，出了一个你娘这样的就已经是我得天之幸，你却是难。”

    说到这里，镇东侯顿了一顿，目光便转到了那个红衣少女身上“韩婕是我这次带回来的。她父亲是毗邻朝鲜的一营千户，两年前率兵抗敌时中伏身死，她一个女子竟是带着家丁奋力抢回了尸首，又矢志为父报仇。那时候周围消息断绝，她就在那儿打了两三年的仗。此次我率军便是她当的前导。”

    萧朗闻言正发愣，那红衣少女却是看见了这边的情形，对周先生拱了拱手后就大步走上前来，却是大大方方地对镇东侯和萧朗行了一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军礼。

    “侯爷，世子！”

    “韩姑娘。”镇东侯向来严峻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方才正色说道，“想来周先生已经对你说过了。待会虽不是短兵相接的硬仗，却也是非同小可你这一身女子打扮恐怕扎眼了些，先去换一身。”

    “遵侯爷令！”

    见韩婕肃然行礼，又问了几句关于准备之类的话便立时退下，竟是没多往自己打量一眼，萧朗心头一松，却不防肩膀上突然被镇东侯拍了两记：“她的用兵之道都是和亡父学的，说不上多有谋略，但能够在那种地方挣扎两三载却足可见一腔胆色。我不指望她能在京城长袖善舞，只希望她能够夫唱妇随，能够和你并肩而行。”

    萧朗看着面色淡然的父亲，一时欲言又止：“爹……”

    “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镇东侯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即就下了台阶往下走去。待到了院子里，他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不要让我失望。”

    见镇东侯就这么径直消失在了门外，萧朗怔怔地默立片刻，终究是径直追了上去。

    用过早午饭后，皇帝便坐鉴驾自西安门出城，预备前去西郊阅兵。到了地头才一落地，一旁就有小太监凑上前来弓着身子低声说道：，“皇上，镇东侯传讯道是一切如常。

    尽管只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原本眉头还有些纠结的皇帝脸上顿时舒展开了。见一身衮冕的太子站在那儿皱眉看着袖子他不禁摇了摇头，遂叫子人将其唤上前来。可真正看到人规规矩矩站在面前子，他到了嘴边的责备却又收了回去。

    “朕打算留镇东侯在京城，放世子去奴儿干城镇守，你意如何？”

    闻听此言，太子一下子抬起头来，见皇帝的脸上并不似开玩笑，他便低头思量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父皇圣明。”

    等了老半天却等来了这么一句，皇帝顿时为之气结：“朕说这话难道是让你颂圣？”

    “可这是儿臣的心里话。”太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赶紧正色道，“镇东侯有大功于国，但如今毕竟年事不小，奴儿干都司苦寒更赛辽东，是应该留京多享享清福了。至于世子萧朗，虽说年轻，但本事却不凡，正好锻炼锻炼。再加上奴儿干都司开了海，朝廷如今又要派文官去治理，他身上担子也轻了许多。只不过父皇既是有这心思，前些时候沸沸扬扬的尚主之说恐怕要搁置了。”

    “说了这许多，最要紧的恐怕是最后一条吧？”皇帝哂然一笑，见太子丝毫不掩饰心情似的连连点头，他不禁笑骂道，“要是你有一母同胞的妹妹，还会说这话？”

    “那是当然！”太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见皇帝似乎有些恼意，他便看了一眼那边正在张头探脑的晋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若真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我可不想耽误她的终身。萧郎虽好，可不是谁都能配得起的，他这主儿难伺候得很！”

    面对这个说话顶多只有一半正经的儿子，皇帝虽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不无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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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雪后初晴

﻿    旆旗招展，刀剑铮亮。

    雪后初晴，呼啸的北风刮得那天子大纛哗哗作响，吹得无数大臣缩头缩脑，但与其说众人是慑于那威武雄壮的大军，还不如说是慑于御座上的天子。不论是离着远的还是近的，眼见天子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校阅大军，甚至一激动就从宝座上起了身来，如是已经站了足足两刻钟却还依旧岿然不动，谁还会愚蠢到认为皇帝的身体尚未痊愈？

    立在皇帝右下手的晋王虽然站得笔直，可眼神却飘忽不定，心神更是恍惚得很。当十余名将士演习驰射，倏忽之间弓弦厉响之后，那边就有人高声报上数来，继而两个小太监就抬了一个满是箭镞的靶子上来，他这才勉强回过神，听到杨进周说出了一个名字，他心中猛然一动，连忙赔笑上了前去。

    “这许多久经战阵的勇士，居然让一个半大娃娃拔了头筹？”话虽如此说，但皇帝嘴角微微一挑，仿佛心情极好，“也罢，招他上来，让朕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一旁的太子只不做声，晋王少不得挪动脚平又上拼了一步，因笑道：“父皇，这朱方锐乃是武陵伯次子，据说是从小就力大无穷，练就的一身好武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皇帝斜睨了过来，那目光竟是把他下半截话全都给吓回去了。他正惊疑，就只听皇帝淡淡地说道：“朕都不记得武陵伯府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子，想不到你身在王府，还能留心到这些，这眼睛倒是亮。”

    晋王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卖弄讨好完全看错了时机，不禁又悔又恨，可这会儿说什么也是错，他不禁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太子。然而，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故意，太子竟是正侧头和一旁的韩国公张铭交谈着什么”看两人一个含笑一个点头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素来热络。晋王越看越恼，扭头想挑个话头让杨进周挡一挡，却不料杨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边的楼梯口，正低声对人说什么”根本不可能为他解围。

    于是，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陪笑道：“父皇，儿臣只是因为如今勋贵之后多不善武，所以才记得朱方锐进了新营。”

    皇帝却丝毫没理会解释得磕磕巴巴的晋王，只是轻轻敲着扶手出身。待到朱方锐大步上了高台，到了面前一身戎装地俯身叩头，他才眼睛一亮”上下一打量就点头喝道：“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尽管武官勋贵几乎是全部随行，但以武陵伯的圣眷官位，再加上此前的案子，自然是根本没资格上得高台去。这会儿从底下看着自己并不算十分重视的儿子闻言抬头，竟是毫不畏惧地与皇帝对视，他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蹦到了嗓子眼，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声臭小子。

    尽管武陵伯府是皇帝的母家，但无论是前任武陵侯”还是如今的武陵伯朱洪，皇帝都甚为嫌恶，这会儿见朱方锐抬起头来，容貌也好表情也罢，和自己印象中那些阴柔的朱家人丝毫不相像，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来。饶是如此，他的面色仍旧是淡淡的”只轻轻集了点头。

    “箭术不错。

    ”

    “多谢皇上夸奖！”为着这一天，朱方锐苦练许久，这会儿只觉得激动万分，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臣既是武家子弟”勤学武艺以备上阵杀敌是应当的！”

    “好一个应当的！”皇帝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又看着杨进周问道，“叔全”你练得好兵，挑得好将！他一个出身富贵之家的小子能如此上进，你功不可没。”

    “皇上过誉，练兵乃臣的本分，至于朱方锐的骁勇，是他自小练武的结果，臣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杨进周此时已经又回到了原位，答了话后又躬了躬身道，“他虽是贵胄子弟，但入军营后比别人更刻苦勤奋，所以臣取他这一点。臣只是对他说，天道酬勤，但若无机缘仍是成空。臣可以给他机缘，但是非成败还得看他自己。”

    “说得好！”

    皇帝已经深深厌弃了勋贵的幕气沉沉，厌恶了文官的拉帮结派，所以面对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苗子，又听得杨进周这一番深得己心的话，忍不住连连点头，看着朱方锐的目光也就更加柔和了下来。正月初一这大好的年节里，终于有这么一桩让自己高兴的事。

    “除却你拔得头筹应有的赏赐之外，朕再赏你黑貂皮裘一顶，宝弓一把，御马一匹，来日你到御马监亲自去挑！”皇帝说着就往下头看了一眼，仿佛不在意自己的话阴风飘了下去，ｉ，你老子已经垂垂老矣，朱家能有你这样的后生。这家门总算还有振兴的希望！”

    杨进周举目下望，虽说难以看到武陵伯朱洪是什么脸色，但想来必然是灰败惨白。嗯到朱洪等人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妻子头上，到头来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到头来让一个庶子得了圣眷，他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不经意间突然瞥见旁边的太子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曰后要是谁还说杨大人有勇无谋，那一定是有眼无珠之辈。”

    尽管这声音极低，但杨进周何等耳力，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嗯到之前的虚惊一场，他见朱方锐满面〖兴〗奋地上前接了宝弓和那件皮裘，旁边的几个翰林学士等等甚至还正在奉旨和诗，他忍不住低声说道：“殿下这称赞我可当不起，我只想问，罗世子萧世子人到哪去了？”

    “你说罗旭和萧郎啊！”太子见晋王孤单单地站在那儿，失魂落魄好不可怜，不禁微微一笑，“他比不得你的好运气                     ，这大冷天里却是个劳碌命，昨晚上在家里过了年就上江南去了。据说是倭国也不知道怎的有人竟是打起了我朝沿海的主意，所以他上那儿看看，顺便盯一盯兵马。至于萧郎……他已经好几年没见父亲了，只可惜这难得的父子重逢，却是还得先从公事开始，真是劳碌命啊劳碌命！”

    听太子一口一个劳碌命，杨进周想到这些天自己忙得连家都没回过几次，一时为之气结，竟是再也忍不住了：“不错，臣等都是劳碌命，就连陈衍小小年纪这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是啊是啊！”太子竟是分毫没察觉到杨进周这话内含讥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有杨大人你们这些忠心为国的臣子，这才是我大楚之福嘛！”

    “那殿下你呢？”

    “我？那当然是将大事托付于可信之人。”太子侧头瞥了一眼杨进周，竟是似笑非笑地轻轻颌首道，“身为东宫，事事鞠躬尽瘁亲力亲为，绝非天下之福。杨大人以为然否？”

    ……………………，镜园惜福居正房。

    天气阴沉沉了一早上，看似仿佛随时随地会下起雪来，可到了午后却反而放晴了。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下来，透过鼻南那糊窗户的高丽纸，点点滴滴钻进了室内，让屋子更敝亮了几分。陈澜正和江氏说着针线绣法，当一个身影撞开门帘冲进来的时候，她猛然抬头，那到了嘴边的呵斥却化威了一声喜悦的惊呼。

    “四弟！”

    “姐，我来了！”陈衍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随即在陈澜面前屈下一条腿跪下，竟是忘情地抓住了她的手。紧跟着，他才醒悟到江氏也在旁边，忙侧过头去乖巧地问好道，“伯母，不是外头的人不报，是我跑得比谁都快，所以也没通报就径直闯进来了！”

    “你呀你呀！”江氏笑吟吟地把陈衍揽了过来，见他喜气洋洋，她心中一动，立时看向了陈澜。果然，陈澜放下手中那绣架，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事情都了了？”

    “那还用说，大功告成！”陈衍一下子蹦了起来，神采飞扬地说道，“听说今儿个在奉天殿里上演了一出好戏，只可惜我没份进去瞧不见……哎，我一大早就去了师傅那儿，可她愣是说什么都不带我进去，还叫来了几个人把我看死了。等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黄huā菜都凉了。对了对了，姐夫伴驾去西郊大阅了，罗师兄好像紧赶着去江南了，萧大哥出城去接镇东侯了，总之是万事大吉，天下太平！”

    听陈衍得意忘形之下，连天下太平这种字眼都当成了形容词，陈澜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心头这一块石头却终于落了实地。她没有去问某些人是什么结果，因为这并不是她最关心的事，无论是陈衍还是杨进周，抑或始终在谋划小的罗旭，始终在出力的萧朗，始终隐身幕后的太子，都不会任由那些阴谋者全身而退。

    “娘，元宵节咱们一家去看灯吧！”见江氏只一愕就欣然点头，陈澜又看着陈衍，面上渐渐露出了追忆之色，“小四，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元宵节么？”

    “当然记得，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姐一块去看灯会！”说到那一日，陈衍也是悠然神往。说起来，如今的这许多缘分，仿佛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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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陈瑛末路

﻿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满城大索刺客的光景不过是日后的谈资，但对于阳宁侯府来说自然绝非如此。尽管陈瑛遇刺，但这儿并没有多少人守卫，无论是谁都是进出自由，因而外头的消息自然源源不绝送了进来。朝中那些变故即便不说了若指掌，但这种关键时刻，罗姨娘终于拿出了从前在云南时的精明干练来，威国公府的渠道、侯府的铺子、甚至她还亲自驱车去了一趟镜园，奈何彼时那边尚未解禁，她远远张望着见还有兵卒就退了回来。反倒是陈汐听说之后亲自去了一趟镜园，一直盘桓到晚上才回来。

    转眼就是正月初五，一直靠参汤吊着的陈瑛终于醒了过来。浑然不知自己昏迷的这五日，正是京城尘埃落定的五日，他自是一醒过来就立时叫人，待到陈汉闻声到了跟前来，他便费力地开口问道：“怎样了？”

    尽管只是短短的三个字，但陈汉哪里不知道父亲最牵挂的事，犹豫片刻，终究摇了摇头。见陈瑛眼神中的期冀之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他便低声说道：“爹，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情，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覆住了。见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中伸出了手来，他唯有暗自叹息，迟疑了好一阵子，终究不知道从何开口。就当他打算含含糊糊蒙混过去的时候，只听到后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瞧，却见是罗姨娘从后头上来，脸上表情很有些不好。

    “四少爷带着六少爷来了。”

    听说是陈衍带了陈汀来，陈汉心头一惊，扭头见父亲一下子面色狰狞，他竟是说不清楚心头是恼恨还是无奈。要说对长房，他素来是感激多于反感，可这时候陈衍上了家里来，这不啻是在父亲的伤口上又插了一刀。他想了想就站起身来，可下一刻就看见一个人影进了门来。不是预料中的陈衍，而是只有孤孤单单的陈汀一个。

    尽管和这个嫡出的弟弟说不上多亲近，可陈汉还是起身上了前去。果然，陈汀有些生硬地行过礼后，就低声说道：“四哥说，他就不进来了。”

    徐夫人去世多年，尽管头上没了正房夫人这座大山，可罗姨娘这几年的日子说不上惬意，但昔日恩怨也淡了。见陈汀气色很好，衣着体面，知道朱氏确实是真心疼这个孙子，她不禁暗叹一声，犹豫片刻就让开了路，也没有说话，只是朝床上指了一指。陈汀偏头张望了一眼，一步一步冲床前走了过去，待看到躺在那儿憔悴得不成样子的陈瑛，他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一直给别人养着，就连我这个爹都忘了？”陈瑛竭力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陈汀一丝不苟地磕头行礼问好，可随即就退到一边咬着嘴唇不说话，他有心再嘲讽几句，可身上那几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痛，实在不想说话，他只能愤恨地冷哼了一声。知道陈衍就在外间却避而不见，他索性也不看陈汀，只径直把目光转向了陈汉。

    “外头究竟怎样了！”

    发现陈瑛说完这几个字，就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似的在那儿剧烈喘息了起来，陈汉挣扎了许久，终究走上前去在床前踏板上跪了下来，轻声说道：“皇上病体无恙，只因倭国和朝鲜刺客，因而申斥了刚回京的镇东侯，只命其入主中军都督府，没有加封。朝中多位大人受了申斥，不少被贬辽东和缅甸，朝鲜使臣和倭国使臣都被赶了回去。宋阁老去祭陵了，晋王正在闭门准备婚事。”

    尽管陈汉已经有意淡化那场朝廷风波，但陈瑛是何等敏锐的人？这其中不少事情他都有参与，那时候和晋王还没翻脸时，他更是听晋王隐隐约约提过皇帝病情相当不好，如今陈汉竟说皇帝病体无恙，这又代表着什么？想到这里，哪怕明知道不能妄动肝火以免伤口恶化，他仍是握手成拳使劲捶了一下床沿，随即才失魂落魄地软倒了下来。

    “爹，爹？”

    “去把陈衍叫进来。”陈瑛艰难转头，见陈汉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猛然间提高声音喝道，“叫他进来！”

    陈汉看了一眼两眼满是血丝的父亲，心中倏然明白了过来。于是，他再没犹豫，转身站起就大步出了屋子。待到了外头，见陈衍坐在那儿淡淡地喝茶，他就上前几步低声叫了一声四哥，见陈衍抬起头来，他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三叔这会让想见我了？”陈衍放下茶盏，见陈汉面露尴尬，他皱了皱眉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三叔可是已经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见陈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陈衍心中冷哼了一声，可当看到门帘一动，却是陈汀可怜巴巴地出了屋子，他不由自主地心一软，犹豫片刻就没好气地说道：“这样，你进去对三叔直说。他不用胡思乱想，他遇刺的事情是宋一鸣干的，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换做别人没那么大的胆子。他但使捱得过这一关，那就看皇上圣裁，若是……我和我姐也不会落井下石！”

    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陈衍也就懒得在这地方再磨，上前拉起陈汀就淡淡地说道：“想来你也知道，三叔见了我，只怕这剩下的半条命也得送了，所以我这就和六弟走了。若有事你让人捎个信过来就成，寻医问药的事情我可以搭手，其余的我就无能为力了。”

    见陈衍拱了拱手，随即就这么不管不顾出了门去，陈汉想要开口叫住他们，可声音却硬生生就这么堵在了喉咙口，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人扬长而去。良久，他才满面沮丧地回了房，见床上的陈瑛就这么盯着自己，他思量再三，终究还是照陈衍的话如实道来，却不料父亲不怒反喜，竟是就这么哈哈大笑了起来。

    “陈衍，还有陈澜，你们今天可以装孝悌，可别以为这就赢了！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就好比老太婆当初没想到我竟能翻身袭爵，就好比我没想到你姐弟俩能覆雨翻云，只要我没死，将来就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就算我死了……”他倏然扭头看着陈汉，竟是满脸的狂热，“陈汉，你给我记住，陈衍既然开了口，就绝对不会打了自己的脸。你一定要……一定要……”

    见陈瑛说着说着，喉头仿佛堵住了似的，整张脸涨得一会红一会白，陈汉不禁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去把人扶住。可他正打算帮陈瑛顺气的时候，却不防陈瑛紧紧扳住了他的肩膀，那脸上说不清是狰狞还是愤怒。然而，陈瑛那话语在喉头阻塞了许久，最后整个人竟是一头栽倒在了他的身上。面对这突发情形，他只觉得脑际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叫了两声爹之后，发觉父亲没有任何反应，他立时扭头看着罗姨娘大叫了起来。

    “姨娘，快去叫大夫，快去……还有，把四哥和六弟请回来，快！”

    那边厢陈衍拉着陈汀走得飞快。尽管沿途不少旧家仆纷纷过来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但他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墙头草，只恨不得立时离开这个让他有众多不好回忆的地方。然而，他才出了二门招手唤马车，后头就有人大呼小叫地一路追赶了过来。他回头一看，就只见来的是一个大脚婆子，还没站稳就嚷嚷道：“四少爷，六少爷，五少爷和姨太太请二位留一留，老爷……老爷不好了！”

    面对这样一个突然的消息，陈衍忍不住怔了一怔，待确定这并不是别人胡言乱语寻自个开心，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见陈汀拽着他的袖子，整个人仿佛发起了抖，他忍不住轻轻摩挲着陈汀的脑袋，旋即扭头冲那婆子看了过去。

    “回去！”

    陈衍再次抵达庆禧居的时候，听到房里传来了罗姨娘的嘤嘤哭声，看着那一个个如丧考妣的下人，他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已经看不到的那一棵百年大树，忍不住在心里哧笑了一声。这是他搬出来之后头一次回到这里，有道是物是人非，可这里却是人是物非，可当初雄心勃勃把这儿变了个样子的三叔陈瑛，怕是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只不过，对于最是热衷名利的陈瑛来说，与其被皇帝清算总账，还是这么死了更干净。死了那些恩怨便一了百了，不会再牵扯到下一代去，前提是陈清陈汉别犯糊涂！

    同一天里，阳宁侯陈瑛的死讯便在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中散布了开来。这并不是太大的意外，一早太医院中就有人说过陈瑛活不了多久，即便如此，摇头叹息的人仍是少过了幸灾乐祸的人。消息送到朱氏那儿，朱氏信手摔掉了手中的佛珠，笑了三声便泪流满面，而得知消息的陈澜却是面露怔忡，低头看着已经明显有些隆起的小腹。

    终于完全尘埃落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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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弄璋弄瓦

﻿    随着太医院那几个太医扎堆似的到来，镜园上下顿时忙碌了起来。尽管真正需要帮忙的不过是内院早已预备停当的那几个妈妈和媳妇，可夫人要生产的节骨眼上，谁能就眼巴巴看着？于是，哪怕连花匠园丁等等一流，也是张头探脑抓着人就询问里头如何，奈何除了真正在产房里头守着的，其他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而哪怕是真正在产房里头等着的人，这会儿也决不能说是轻松愉快。安国长公主和江氏紧挨着坐在榻上，每听到里头的低声呻吟，两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再加上这天气本就热，两人的额头都是湿漉漉的，衣衫早已贴在了身上。进进出出的云姑姑和柳姑姑时不时就会被两人逮住问个究竟，可到底是都不敢打包票。

    就这么捱了小半个时辰，安国长公主终于忍不住了，竟是霍然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去里头看着！这叔全正好不在，要真是阿澜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她！”

    江氏还没伸手去拦，就只见安国长公主径直进了最里间，她不由得愣了一愣，想了想就站起身打算跟进去，心里却不由得叹息。自己从前生杨进周的那会儿，羊水先破，随即的阵痛虽没经历多久，可依旧是煎熬，杨进周下地那会儿，她几乎没什么力气了。如今陈澜也是先阵痛，羊水破了好一阵子却没动静，同样是煎熬。只希望老天爷看在这孩子一贯心善的份上，让她顺顺利利过了这一关。

    然而，她还没进里间，就只听身后砰地一声，扭头一看，却见是满头大汗的杨进周。不等她开口，那人冲她叫了一声娘，随即就三步并两步地奔进了里间，下一刻，内中就是一片鸡飞狗跳。她看着里间正摇头，冷不防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太太。”

    回头见是庄妈妈，江氏不禁一愣。今天安国长公主一来，带来了好几个有经验的妈妈，再加上曾经伺候过皇后生产的云姑姑柳姑姑，她也就把庄妈妈放在了外头主持，没想到这会儿人竟是进来了。想到刚刚杨进周刚进去，她耶顾不上拦人，只得慌忙开口问道：“怎么，可是全哥回来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也不能说是出事……”庄妈妈犹豫片刻，就索性直说道，“老太太不是和夫人商量好了，道是生怕阳宁侯太夫人担惊受怕，所以等孩子生下来再到那边去报喜么？可老爷刚刚进来的时候心急火燎提了一句，说是让我预备一下，待会四少爷要和阳宁侯太夫人一块过来。”

    “什么！”

    情知阳宁侯太夫人朱氏身体不好，万一有事受不得刺激，江氏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尽管急得团团转，她还是只能让庄妈妈赶紧抽调人手去准备，自己则是匆匆进了里间。见是杨进周正握着陈澜的手半跪在床前，那边安国长公主正在亲自给陈澜擦汗，而陈澜虽是满头大汗，面色却还好，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也来不及说什么，上前就把安国长公主拉到了一边。

    “长公主，待会衍哥儿要奉了阳宁侯太夫人过来。”

    “这个臭小子，他好歹还正在服着齐衰呢，这时候他跑来添什么乱！”安国长公主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随即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原本就是怕他听到消息露出端倪，惊动了那位太夫人，所以才有意瞒着，看来他是早有准备，在镜园里头安插了钉子呢！”

    安国长公主这声音不低，正强自忍耐着那一阵又一阵剧痛的陈澜听在耳中，得知连朱氏也要一块来，不禁更是一手死死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另一手紧紧攥住了杨进周。恍惚之间，她依稀听得人说了一声开了五指，心头终于稍微松了松。

    “澜澜，别着急，我在这，我就在这……”

    听到杨进周那语无伦次不停重复的声音，陈澜虽然很想笑，但却哪里笑得出来，只得无力地横了他一眼。她只能竭力想着这几年间的一幕一幕，竭力想着那些温馨的高兴的痛苦的悲伤的往事，竭力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听到云姑姑大声嚷嚷说已经开了八指，可以用劲了的时候，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旁的杨进周每见陈澜用一次劲，心头就猛跳一次，几次下来他早已满头满身的大汗，身后的江氏几次叫他他都浑然不觉。见此情景，安国长公主忍不住摇了摇头：“威国公家父子是这样，我家那口子也差不多，如今再加上一个他……这几个男人都是把几千年的老规矩都丢在脑后了，一个个谁都不怕血光之灾。”

    “阿弥陀佛！”江氏却没回答，只是合掌念了一声，可就在此时，那一声乍然响起的看到头了让她一下子猛打了一个激灵，一时再也维持不住刚刚那强装出来的镇定，一个箭步赶上前去，沉声喝道，“阿澜，快了！就快了！”

    随着耳边那一阵阵的声音，陈澜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下身的一阵阵疼痛了。她没有听到一旁那几个交谈说催产药预备好了的声音，只是一门心思地按照云姑姑柳姑姑之前说的呼吸方法呼吸用劲。当她整个人几近麻木的时候，下身终于猛地一沉，继而则是一空。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整个世界都轻松了下来，随即才听到那清脆的婴啼声，立时强撑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当那个大红襁褓包裹着的小家伙送到面前时，她几乎是颤抖地伸出手去，当碰触到小家伙那皱皱的脸颊时，她终于真正松了一口气。

    “恭喜夫人，喜得麟儿！”

    陈澜对于是儿是女倒是并不在意，可听得满屋子上来恭贺喜得贵子的声音，她仍是露出了一丝笑容。见安国长公主丝毫没有长辈的样子，竟是抢着和江氏抱孩子，她更是舒了一口气，紧跟着就觉得有人拿着软巾轻轻擦拭着自己的额头。

    “澜澜，辛苦你了。”杨进周仿佛没看到四周那些人，含笑看着妻子那明亮的眼睛，“幸亏我及时赶了回来，看到了这最要紧的一刻。”

    安国长公主正好听见这情话，忍不住扑哧一笑：“叔全这话得让那些妻子一怀孕就当是黄脸婆的男人听听，保管让他们个个掩面而退。不过话说回来，罗旭那小子前几日头一胎得了个女儿，正美的什么似的四下里炫耀，等我这外孙大了，赶紧把那姑娘娶回来！”

    “娘……”陈澜娇嗔地叫了一声，几乎忘记了几个妈妈媳妇正在给自己擦拭身子，“有你这么算计别人家闺女的吗！”

    “要是我不算计那边，别人就该算计我这小外孙了。要知道，咱们那位太子盼望着这小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边厢人们正喜气洋洋的时候，那边厢镜园西角门，一驾马车正在几个人的护持下进了来。在二门前停稳了，陈衍蹭地跳下了车，还不及摆好车蹬子去扶朱氏，一个婆子就匆匆冲了出来，满面喜色地叫嚷道：“四公子大喜，太夫人大喜……”

    陈衍倏然转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抓住那婆子的胳膊就急忙问道：“弄璋弄瓦？”

    那婆子愣了一愣，这才赶紧笑道：“弄璋，当然是弄璋，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

    “怎么这么快！”陈衍的第一反应便是叫嚷了这么一声，随即才咧嘴大笑道，“我做舅舅啦，我终于当舅舅啦！”

    从车上探出头来的朱氏见陈衍这般高兴，忍不住摇了摇头，可自己的面上也露出了无以伦比的喜悦。直到陈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下车来，她落地又支起拐杖站稳了，这才欣然笑道：“母子平安就好！走，衍哥儿你也别光顾着高兴，一块去看看孩子！”

    不到两个时辰，陈澜平安产子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皇宫和各家权贵府邸，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皇帝高高兴兴地在东暖阁亲自写了几个字，随即二话不说命夏太监送去了镜园；太子满面笑容地逗着自己的小女儿，满不在乎地对太子妃梁沅说着女大三抱金砖；至于刚刚喜得贵女的威国公世子罗旭，则是看着摇篮里头的女儿，满脸郁闷地直抓头发。

    “不会吧，我是打算让我的儿子把叔全他们的女儿娶回来，不至于先得赔上自己的女儿吧！”

    “你这怎么说话的！”张冰云没好气地横了罗旭一眼，轻哼一声道，“再说了，嫁娶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澜姐姐和杨大哥肯不肯要咱们的嘉儿还说不准。”

    “他们敢！”罗旭眼睛一瞪，赫然又是在江南大杀四方那个煞气十足的罗砍头，但紧跟着立时在妻子面前赔起了笑脸，“不过也不是坏事，至少咱们不用担心嘉儿将来遇到个恶婆婆！没关系，一回生两回熟，你们还能再生，咱们两家可以当双料的儿女亲家……”

    “罗旭！”

    为之气结的张冰云恶狠狠地在罗旭的脚背上跺了一脚，这才反身站起来：“你说得容易，有本事换你来生，我那时候都快疼死了！”

    听到正房中那求饶声和娇斥声，外间的丫头们不禁相视而笑。那一碧如洗的天空，仿佛也越发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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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双喜临门（上）

﻿    第五百一十六章双喜临门（上）

    北方的天气向来是乍暖还寒，即便进了二月，但不少人家还是烧着火炕，身上的夹袄也都捂得严严实实。又是正旦又是元宵的正月已经过去，如今哪怕是再懒散的人，也都得外出觅个活计预备春衫下裳，文武百官的心思也已经回到了公务上。至于因为腊月正月不宜嫁娶而耽搁了下来的男婚女嫁，打从二月头里就开始复苏了。

    尽管看惯了路上出现的迎亲大场面，但这一日当那浩浩荡荡的迎亲一行出现在了大街上时，围观的百姓仍旧不计其数，指指点点都在那看热闹。好事的不等那头前披红挂彩的新郎官过去，甚至就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大婚之后，陈四公子大约就会袭了阳宁侯爵位吧？”

    “那是必然的！历来公侯伯故去，朝廷追赠时总要加一级的，可去年阳宁侯故去的时候，朝中一丁点动静都没有，后来一众大臣议定谥号的时候又是大吵一架，知道最后定下的是什么吗？”见四周围的其他人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此时说话的那白胡子老头得意洋洋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武刺，谥号是武刺！这一个武字也就罢了，武臣向来难免少得了这一条，可这一个刺字就考究大了。愎很遂过曰刺，不思忘爱曰刺，这前任阳宁侯也算是皇上提拔起来的，可却失爱于天子，焉能长久？”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议论纷纷。百姓们哪里能知道这些深奥的谥法，跟着起哄的人不多，反倒是议论那位故去阳宁侯的人不少，至于其他的则是啧啧感慨那位陈家四公子的运道之旺。直到那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渐渐远去，这些人方才渐渐散去，但也有不少闲着没事的守在那儿，预备等着看迎亲的人从杜家迎回新娘子之后的光景。

    和人们所说的志得意满不同，作为准女婿踏入杜府大门的陈衍却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因为陈瑛毕竟是他的三叔，他此前服齐衰，婚期不得已只能往后推了一年。可这一年却不是这么好过的，杜微方突然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勒令他守孝期间读史记，每逢休沐就把他叫过去训斥一顿，闹得本就畏惧岳父的他一到杜家门前就腿肚子抽筋，如今虽是就要迎亲了，这习惯却仍是发挥了作用。

    直到和杜筝一块在高堂前拜别，在两句例行的临行告诫之后，听到杜微方的那一番话，陈衍原本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突然落到了实处。

    “女婿乃是半子，你虽是幼年失了双亲，但令姊将你教导得很好，因而我向来取你的上进。只不过，其后你文武皆得名师，可这步子却未免走得太顺了一些。须知这仕途之上，真才实学方才是根本，权谋顶多不过是辅助，让你勤读书就是如此。你娶了筝儿之后，我会回禀皇上，让你出去磨练磨练，否则前任阳宁侯就是你前车之鉴！”

    尽管这都是教训的话，但陈衍却听得极其服气，甚至根本没想到这迎亲当日，做岳父的怎么也不该嘱咐这些。恭恭敬敬地拜谢了这些话，他方才迎了杜筝一块出门。待到大舅哥杜笙背了杜筝上轿之后，他郑重其事地弯腰拜谢时，却被双手扶了起来。

    “拜就不必了，不过陈衍，以后你要是敢欺负筝儿，那你就试试我的拳头硬否！”

    说话的是杜家老二杜竺。虽说已经是娶了妻的人了，平日里一本正经，但这会儿说话的时候哪有在父亲和人前的正形？见陈衍满口答应，他那微黑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一些，当即轻哼道：“筝儿在家里是咱们最疼的妹妹，爹娘也从来没让她吃过苦头，你也算马马虎虎配得起她……总而言之，早点抱个外甥来给我们看看……”

    杜笙见弟弟越说越不像话，不得不使劲咳嗽了一声，这才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某人。沉着地在陈衍肩膀上按了按，他就点点头道：“不早了，出发吧！”

    在杜家耽误了这么一小会，迎亲的人在路上自然是走得飞快。而骑着高头大马在最前头的陈衍却是忍不住一路走一路往回瞧，脑海中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是想着姐夫当年娶姐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心神不属；又是想着曾经倾慕过姐姐的罗旭；又是想着家里的诸多预备会不会有什么差池；又是想着那繁琐的婚礼仪制会不会让自己的新娘子累着了……总而言之，当花轿终于抬进了定府大街的时候，他才总算是勉强镇定了下来。

    下了喜轿，天地桌前拜了天地高堂，等到入了洞房人渐少了，那些安帐合卺之类的礼仪虽说麻烦，但总比前头的场面容易，至于揭去新娘的盖头时，陈衍更是目不转睛，撂下那大红的喜帕就笑着说道：“你今天真漂亮！”

    尽管知道陈衍这话是安慰自个，杜筝仍不免闷闷的。她不像陈澜，卫夫人就算是宠着，可终究是一切都按照规矩来，上轿前只从玻璃镜子中瞧了一眼自个的模样她就给吓着了，这会儿哪笑得出来。因而，在陈衍的连哄带骗下吃了子孙饺子，见其亲自拧了一块帕子送过来，她这才诧异地扬了扬眉。

    “擦擦，反正没外人了，顶着这厚厚的妆干嘛？”陈衍一边说一边把帕子递给了杜筝，又亲自为其取下了沉甸甸的凤冠，见杜筝犹豫片刻，便叫了丫头过来服侍自己卸妆，他就高兴地在旁边挨着坐了，“这就对了，那时候不得不依别人，现在当然是听我的！”

    “都是娶媳妇的人了，就知道信口开河！”

    陈澜在门口就听到陈衍对杜筝胡说八道，忍不住出口说了一句，这才进了屋子。见陈衍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她便沉下脸训道：“外头人都还等着你呢，还在这啰嗦什么？筝儿有我陪着，你还怕有人欺负了她不成？”

    “姐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陈衍回头冲着杜筝做了个鬼脸，随即立时起身一溜烟去了。见他跑得快，陈澜只得按下了再教训两句的打算，笑着上了前去。见几个妈妈和杜筝的陪嫁丫头都知机地退走，她便挨着杜筝坐了，可当握住这年轻弟媳的手时，她才微微一笑。

    “可是还有些紧张？”

    杜筝和陈澜虽是常见的，可这时候还是赶紧摇了摇头。等到陈澜温言软语地和她扯起了家常，她才渐渐镇定了下来，甚至连好几天没睡好之类的悄悄话也对陈澜说了，末了竟是枕着那肩膀轻声嘟囔了起来。

    “澜姐姐，你说爹是不是不喜欢衍哥哥，怎么老是对他那么凶？今天出来之前，爹还对着衍哥哥好一顿教训，好多人都听见了，我就怕传出去对他不好……”

    陈澜听得心中暗笑不已，却是顺势揽住了杜筝的肩膀：“怎么不好了？杜阁老崖岸高峻是谁都知道的，对女婿严格一些，别人还能说什么？你呀就别胡思乱想了，看陈衍那高高兴兴的样子就知道，他是被杜阁老训习惯的人，日后有机会，就该让他日日上门请训才是。”

    “澜姐姐！”

    听着这一声声亲热的澜姐姐，陈澜忍不住扑哧一笑，在小丫头的鼻尖上轻轻一点，这才站起身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为她梳起了头发，嘴里少不得又安慰了几句。没过多久，外间突然传来了动静，她抬头一看，却见是张惠心拉着张冰云在那探头探脑，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张口叫道：“要进来就快进来，尽在那躲什么！”

    “这不是怕搅和了姑嫂俩谈心的好事么？”

    张惠心笑吟吟地进了屋子来，哪有一丝一毫在外头偷窥偷听的不好意思，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刚刚正好看到罗世子撺掇周王殿下给陈衍灌酒呢，那可不是一杯，是一大碗！”

    “啊！”杜筝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他可不太会喝酒！”

    “他？筝儿妹妹，他是谁？”

    张冰云上前打趣了一句，见杜筝一下子小脸绯红，不禁觉得异常有趣，险些就想在那红扑扑的双颊掐上一把，好容易才忍住了。陈澜看她们俩一搭一档，少不得出来帮杜筝挡了挡，不过三个人站在那儿热热闹闹地陪杜筝说话，原本新房中那有些僵硬的气氛立时就被冲淡了。一个妈妈又讨好地送了茶上来，张惠心更是索性搬来凳子，三人团团坐在了床前。

    张惠心才说到今日宾客来得多，外头突然一个妈妈急急忙忙走了进来，来不及行礼就张口说道：“三姑奶奶，戴夫人，世子夫人，外头宫里来人了，老太太正忙着张罗香案接旨，您赶紧去看看吧！”

    “这时候有什么旨意？”张惠心讶然起身，见张冰云心有所动，竟是对陈澜挤了挤眼睛，她顿时恍然大悟，忍不住双掌一合道，“难道是那个？哎呀，要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双喜临门，老太太要高兴坏了！”她说着突然笑眯眯地在杜筝脸上拧了一把，这才冲其挤了挤眼睛，“筝儿妹妹，从今往后，人人都得说你是旺夫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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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双喜临门（下）

﻿    定府大街陈府原是一个御史的旧宅，正堂自然只有三间五架之数，算不得十分宽敝，这一天宾客云集，自然而然就显得小了。而此时此刻天使一来，上上下下又是忙着腾地方，又是忙着设香案，至于宾客们则是在彼此窃窃私语，议论着这旨意事先的风声，彼此都会意地笑了起来。直到笑容可掬的夏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正堂来，四周方才骤然鸦雀无声。

    陈纤扶着朱氏在特设的蒲团上先跪了，又把陈汀安置好了，自己方才居中跪了。而四周围的宾客虽说可以暂避，但这会儿众人宁愿陪着一块跪下，也想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说的是什么。

    于是，夏太监左右看了一眼，就只见黑压压一大片人全都是伏跪于地，少不得笑着展开了手中那重重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故阳宁侯追封敬国公陈永孙陈衍，忠孝行己，仁明好学。前因乃父因罪不得袭阳宁侯爵位，以陈玖陈瑛兄弟先后借袭，今尔已年长，特命袭爵。故阳宁侯陈瑛嫡子陈汀袭勋卫散骑舍人，带傣闲住。”

    短短的旨意就此结束，但四周围听着的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面露讶色，但更多的人是彼此交换眼色，少不得感慨这陈家的圣眷。陈衍磕头接旨之后，捧着那明黄卷轴，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去把朱氏搀扶了起来，见老太太那脸上说不清是悲是喜，他生怕朱氏受不得这大好喜事的刺激，也顾不得招呼夏友监，赶紧把朱氏扶到主位上坐下，又亲自奉了一盏茶送上，这才缓缓说道：“老太太，来日方长呢”您别忘了您还等着抱重孙！”

    朱氏原是按着胸口，可听到陈衍竟然说了这么一句”她顿时忍不住笑了，面上那怔忡之色为之烟消云散。沉下脸责备了陈衍轻浮，她这才一手扶着陈衍，一手扶着跑了回来的陈汀，就这么站起身来”向夏太监说了一通客气话，又留人下来喝了喜酒再走。她原只是几句客套俗话，却没想夏太监竟是笑着答应了。

    “咱家讨了这次的差事过来，原本就是为了讨这杯喜酒喝的，若不多盘桓一会，回去了皇上少不得怪责。”夏太监说着就冲四周围团团一揖，又笑道的，“好教各位大人们得知，咱家再过几天就要告老去南京享福了，这些年若是有得罪诸位的地方，都见谅则个！”

    此话一出，无论是从前和夏太监有龊龊的也好，亦或是交好的也罢，自然少不得客套两句。陈衍亦是乖觉，知道那些文武大臣也好，贵胄子弟也罢”多半是不乐意和一个太监同桌喝酒，于是就特意命人把后头收拾了出来，请了夏太监进去，又是亲自敬了一杯，这才出去陪客。而夏太监坐在那儿，听着外头觥筹交错贺喜声不觉，不禁露出了笑容。

    “有劳夏公公特意走这一回了。”

    听见这声音”夏太监探头一瞧，见是杨进周和陈澜夫妻俩双双进了屋子，他连忙站起身来，嘴里却是谦逊道：“什么特意，咱家如今升了司礼监太监”这一趟咱家不跑谁跑？这也是陈衍应得的，皇上特意选在今天，也是因为他成婚之际喜上加喜，否则也不会任由阳宁侯爵位空着一年。”

    “只希望他得了爵位，不要忘本就好。”陈澜看了看那阵阵喧闹传来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转头来，“对了，今次的旨意只是小四和六弟，不知道…………”

    尽管陈澜的话没有说完，但夏太监何等精明的人，闻弦歌知雅意，当即叹了一口气：“都怪从前那位阳宁侯做了太多的糊涂事，所以皇上一时气怒未消，只怕这恩旨还得再等等。不过听说那两兄弟发奋读书，这总比那些使奸耍滑的强。倒是五小姐，皇上颇为欣赏她那会儿胆敢忤逆父亲入了尼庵的事，再加上苦等襄阳伯多年，所以从过年的时候，就命罗贵妃赐了她好几次东西，也算是她苦尽甘来。好在襄阳伯也是个有情义的，说是会等着五小姐出孝，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想到陈汐还特意让人捎带了一份贺礼，陈澜心中轻叹。觉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了她的肩，她回头看了杨进周一眼，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夫妻多年，杨进周自然不用说也知道她的心意，遂开口说道：“据说襄阳伯回来之后，因已故阳宁侯的事，他那些亲戚仍然很不消停。我想出面治一治，先和夏公公打个招呼。”

    “尽管治尽管治！”夏太监笑呵呵地一摆手，无所谓似的说，“那些打秋风的穷亲戚咱家最是瞧不上了，是该有人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要说襄阳伯什么都好，就是老实。分明在倭国吃了不少苦头，在皇上面前却偏是不叫苦不叫累，幸好皇上明眼，*取他这一点！”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福分。五妹妹若是配了心思太过灵动的人，兴许反而害了她。”夏太监不是外人，陈澜也就没有拐弯抹角，见夏太监亦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就笑道，“夏公公去南京之前，不妨到镜园再来坐坐，我和叔全备一桌酒给你践行。”

    这年头都是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夏太监很是明白，自己一说出告老的话来，也就算是彻底告别了中枢圈子，那些往日苍蝇般叮上来的人如今都得作鸟兽散。因而，陈澜竟说置酒送行，他只觉得心中异常熨帖。

    “那敢情好，就这么说定了！”满口答应了这邀约，夏太监便看着杨进周道，“咱家人走茶凉，今后也帮不上杨大人和夹人了。那些小猴儿多半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们红火的时候自然成群结队的人来通风报信，但若是有什么万一，却是指望不上他们。我那干儿子小金还算好，可终究位子不高，皇上身边新提拔的那个高公公倒还算正派。咳，如今天下太平，想来宫中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了，若是杨大人不介意，汝宁伯爵位还望坚辞了。”

    前头的话陈澜不过是姑且听听，可最后那句话却让她愣了一愣。和杨进周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丈夫亦是有些错愕，她知道多半连他都没有听说过这一茬，少不得向夏太监问了个仔细。得知夏太监只是一日在皇帝午睡时听到了那汝宁伯三字呢喃，她不觉心中一动。

    “好事占全了不要紧，可怕就怕在一个时候把好事占全了。没了宋一鸣，他那一系人也几乎大多落马，可内阁终究是又多出了两位阁老，而且就连首辅杜大人和张阁老，也未必乐意见着这一幕。

    杨大人和夫人必然明白水满则溢这四个字，咱家也不想多罗嗦，不过白提醒一句而已。”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三人自然而然停止了这样的交谈。等见到是张惠心扶着安国长公主进了屋，夏太监自是忙着拜见不迭，而陈澜和杨进周则是悄然出了屋子。到了拐角的穿廊，夫妻俩正好看到罗旭和张冰云在那嘀嘀咕咕，对视一眼就双双放轻了脚步。

    “娘子，你是不是又……有了？”

    “喂，我只是和你说我肚子不舒服有点想吐，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怎么叫乱七八糟的？要是咱们有了儿子，这才能娶叔全他们的女儿啊，否则咱们不是亏了！”

    “喂，那是生孩子，不是算账，成天就是赚了亏了，我看你是真财迷了！”

    眼见这小两口正斗嘴斗得甜蜜，陈澜扭头看着杨进周微微一笑，却是不想再去打扰这温馨的一对，拉着杨进周的手蹑手蹑脚沿原路退回。等他们俩到了那喧闹的正堂门口时，恰逢厚厚的大红撤huā门帘一动，却是井衍钻了出来。

    “姐，姐夫！”陈衍的脸上红扑扑的，显然被人灌了不少酒，但依旧喜形于色，上了前就笑道，“萧大哥刚派人给我送了贺礼来呢！”

    “看把你高兴的。”陈澜掏出手帕递给陈澜，示意他擦擦脑门上的那些油汗，又嗔道，“镇东侯府不是送过贺礼来了吗？”

    “镇东侯府是镇东侯府，他是他，他单独送我的，和那些公面上的怎么一样！”陈衍笑嘻嘻地从背后拿出手来，手里竟是拿着一对精雕细刻的小石人，“怎么样，很别致吧？萧大哥还在背后刻着百年好合，在信上说这是他亲手刻的。”

    萧朗去年婚后就远赴了奴儿干城镇守，而镇东侯则是留在了京城掌中军都督府，父子母子兄弟就此相隔千里之遥。嗯到那在成婚之日仍旧顶着冰雪一般面孔的年轻贵公子，再忆起那位一身大红犹如火焰一般灼热的女郎，陈澜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从前可没听说过他有这样的雅兴，想来婚后他们也应当很美满才是。”

    “那就不知道了！”陈衍耸了耸肩，歪着头想了想就嘿嘿笑道，“不过看萧家嫂子，应当不是会被他那张冷脸吓住的。就算按照咱们的常识，火山也总能把冰川融化嘛！他那边似乎还没动静，只希望他别被我抢在了前头！”

    杨进周听陈衍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斥道：“什么抢在前头？”

    陈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意醺然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坏笑：“要是他的孩子将来得管我和筝儿的宝宝叫哥哥姐姐，岂不是被我后来居上？”

    PS：明日发最后一章尾声。祝大家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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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全文完）

﻿    一间宽敝明亮的屋子中，十几个四五岁的孩童坐在小板上围成一个大圈，可脸上全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表情。随着那一阵急似一阵的鼓点声越发高亢，在他们中间传着的那个橘子不禁传得更快更急了，好几回都滚落在地，急得那个接脱了手的小家伙踉踉跄跄追着那圆滚滚的东西满地跑。当鼓声猛地戛然而止的时候，最后那个拿着橘子的小男孩低头看着手中的橘子，最终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

    “又是我……”

    尽管嘟囔了这么一声，可他还是小大人似的走到那个鼓手面前，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这才扭头看着下头满脸期待的小家伙们，一本正经地轻咳了一声：“今天我给大家讲的故事是风声鹤唳。从前有个皇帝……”

    刚刚敲鼓的罗旭这会儿已经笑吟吟地放下了鼓槌，听了只一会儿，他见四周围的其他几个大人正在边听便窃窃私语，便拍拍手走上前去，到了杨进周身边二话不说一胳膊肘撞了过去。奈何他如今修身养性多年，不比杨进周始终浸淫武事，轻轻松松就被人架住了。于是，有些败兴的他只得侧头哼了一声，这才摇了摇头。

    “好端端的孩子，偏被你们调教孱了这等小大人的德行，没意思。

    “罗旭，如果你不喜欢，这女婿就送给我了。”戴文治虽是老实，可娶了张惠心这么一个跳脱的媳妇，如今除了沉稳之外，也常喜欢和人开玩笑。因而罗旭虽瞪了过来，他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地冲着杨进周说，“叔全兄，我家晴儿的年纪比你家岳儿小两岁”可是刚刚好。”

    “喂，你不要和我抢女婿，我可是连婚书都准备好了！”罗旭闻言大恼，当即忘记了自己之前说什么孩子太老成无趣之类的话”立时二话不说地对杨进周拍胸脯道，“杨兄，这事情有个先来后到，你可不能赖账！”

    “谁要赖瑚”

    随着这突然传来的声音，三个人立时扭头往门那边一看，随即都呆在了那儿。见是原本在那边水榭里聚会的女人们竟是全都来了”这就已经够意外了，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后头的那另外几个人。安国长公主固然是常来常往，他们不用太过拘礼，可皇帝和太子周王就是稀客之中的稀客了。尽管不明白镜园门上为何不曾通报进来，但三人还是齐齐迎了上去，待要行礼时却被皇帝摆了摆手止住了。

    “……那个骄傲的皇帝最终不但没有打败敌人，反而大败而归。因为败得太凄惨，逃跑的士兵听到风声和鹤叫，就以为是敌人追来了，于是逃得更快了……”

    听小家伙在那说得有板有眼”皇帝不禁含笑瞥了后头的陈澜一眼：“这多大的孩子，就给他讲这样艰深的成语，虽说知道你严格，可也不用揠苗助长。”

    “皇上，哪有人给他讲这些，是因为那会儿叔全又去了江南，我正好照应婆婆忘记了他，结果他就拿着厚厚的书让云姑姑和柳姑姑给他讲，一个典故都得问上半天，把那两位都问得看见他恨不得绕着走。”陈澜看着自己那儿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悦的笑容”“等到我后来知道了，他已经是满嘴的成语典故，竟是听过一遍就都记下来了。”

    “父皇，这儿热闹吧？儿臣就说，南宫虽好，可是那些宗室子弟挤在一块，好端端的孩子都给带坏了，还不如隔三差五到这儿来大伙厮混一回，也好培养培养感情。政儿是长子，自然有的是规矩要守，但儿臣那两个丫头送到这儿”想来是件好事。”太子笑嘻嘻地搀着皇帝的半边胳膊，见皇帝听着听着突然横了他一眼，他少不得又加了一句，“不是儿臣要和人抢女婿，政儿无所谓，可大丫头就不一样了，我总得给她挑挑公公婆婆。”

    “你是不是想说皇帝的女儿也愁嫁？”

    今天出来本就是为了散心，因而太子这嬉皮笑脸虽是让皇帝很是无奈，但心头仍是不免一松。要说这么多儿子里头，除了周王，哪怕那些小皇子小公主也不敢在他这个父亲面前撤娇扮痴，倒是太子仿佛摸清了他的底线似的，时不时使出些让他意外的小伎俩，偏生让他有了为人君之外为人父的感觉。这会儿见太子连连点头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就信步进了屋子。

    这屋子里的有罗旭的一子一女，张惠心和戴文治的一子一女，杨进周的独子杨跃，安国长公主的儿子张灼，都是曾经进过宫见过皇帝的。只不过皇帝这几年身体不如从前，一年顶多就那么一两回，再加上他们都小，皇帝眼下又是微服，最初发现多了人，谁都没认出来。可眼尖的杨跃虽是讲着故事，可当几个大人讲来之后轻声交谈，他听着那此称呼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头，当即拉了拉一旁的三个男孩儿，趁人不注意嘟囔了一声。

    等到故事讲完了上得前去，几个孩子就一块磕下头去。可这却不比在宫里朝见时的光景，有叫舅爷爷的，有叫姑爷爷的，有叫爷爷的，有叫舅舅的，总之是乱成一团，后头的一众人等全都傻了眼。皇帝却是鲜少听到这样的称呼，脸上笑意更深，一个个亲自拉起问了两句，末了拽起杨跃时，他却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家伙，耳朵倒是尖，是你听出朕来了？”

    “爹爹说，耳目敏捷才是好将军！”杨跃偷觑了一眼父亲和母亲，见杨进周面露责备，母亲则是鼓励居多，他顿时就胆大了，“娘也说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哪怕自己在说话的时候，也要留心别人在说什么，不能只顾着自个。”

    “哈哈哈，好好！”皇帝笑着冲杨跃点了点头，继而竟是亲昵地摩挲着他的脑袋，随即转头看了一眼周王牵着的那个六岁孩子，微一沉吟就把人叫了过来，“敬儿，朕问你，你愿意常常到这儿来玩么？”

    敬儿看看皇帝，看看那边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几个孩子，又看看父亲周王，面上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最后却是摇了摇头：“不，敬儿要陪爹爹。”

    闻听此言，原本有些紧张的周王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上皇帝，上前一把牵住了敬儿的手，把人往后一拖，随即气咻咻地看着皇帝。面对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儿子，皇帝心生怜惜，犹如对小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见周王这才罢了休，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又冲着陈澜招了招手：“澜丫头，朕许久没到镜园来了，陪朕走走。”

    陈澜冲杨进周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上了前。待到皇帝伸手过来，她自然而然就扶了这位至尊的手臂缓缓往前走。原本侍立在皇帝身边的安国长公主伸手拦住了想要跟过去的周王，又制止了那些太监宫女，随即笑着对其他人道：“由得皇上去，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尽管没有扩建过，但镜园的小huā园经过这几年的精心打理，越发显得欣欣向荣。如今乃是牡丹盛开的使节，几株陈澜请了huā匠精心打理的名贵品种已经是绽放出了各种颜色的huā朵，乍一看去有的娇艳有的端庄有的妩媚，就连皇帝也忍不住攀着枝头驻足观赏。

    “想当年福娘在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牡丹。”

    皇帝在这时候突然提起已经故去了好几年的皇后，陈澜虽是心下怅然，却没有出口劝说。她很清楚，皇帝只是想找一个听众，而不是喋喋不休的劝谏者。果然，皇帝一株一株牡丹地看过去，有时候流连许久，有时候却只是一掠而过，嘴里还在唠唠叨叨说着皇后当年最爱的品种，甚至念起了那句千古流芳的“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好一会儿，他才仿佛从那种惆然中解脱了出来，转身端详起了身后的人。

    如今二十出头的陈澜比从前看上去更多了几分从容，无论是容光也好，气质也罢，和他印象中的皇后越发神似。嗯着那缘分的起始，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当初皇后赐给你的那只玉虎，你可还戴在身上？”

    尽管皇帝这要求也来得突然，但陈澜还是默默从脖子上解下了那个香囊，从中取出那只光润可爱的玉虎递了过去。见皇帝摩挲着东西，仿佛又在追忆什么，她本想再退开几步，不想皇帝突然就抬起头，信手把东西递了回来。

    “曲永临终的遗折上，曾经对朕说了不少不明不白的话。”见陈澜诧异地看着自己，皇帝想起那一瞬间起过的猜疑，不禁哑然失笑，“都已经过去了。林御医对朕说过，你如今身体渐好，若是可以，不妨给跃儿多添几个弟弟妹妹。他这孩子少年老成，何尝不是寂寞的？”

    说到这里，皇帝见陈澜面上一红，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不禁老怀大慰：“过了今年，朕意传位太子，好好享享清福。以后若是有闲，少不得到你这儿来看看这些孩子。”

    陈漭本想说皇上尽管来，话到嘴边却化作了抿嘴微笑。见皇帝不以为忤，笑呵呵地背手转身往回走，她自是连忙跟了上去。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前世里她只得寂寥一人，今生中她不但有丈夫儿子，还有无数亲朋，老天已经是待她甚厚。而面前看似富有四海的天子，却才是那个真正孤寂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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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请先看前一章尾声）

﻿    没有朱元璋的明朝是什么样的？也许这就是我在写下此文时的初衷。而所谓的陈氏家族，完全是从明史里看到的宁阳侯传得到的灵感。

    第二次写勋贵世家，感觉更纯熟了，但终究还是写出了点不同的东西。

    在一个足不出户的时代，相对于一个男子，一个女人的奋斗自然更艰难，更辛苦，但也更憋闷。

    陈澜是幸福的人，哪怕一开始磨折重重，压力巨大，但她周围的人终究不全是绝情的人物，否则她纵有泼天的本领，也难以到达最终的地步。

    身为一个现代人，她聪慧而不乏善良，尽管很多人推崇杀伐果断，但我总觉得就我们这些现代女子来说，也许连只鸡都没杀过，真要到过去弹指杀人，实在是困难了些。

    所以这样的性格，是我之所爱，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推崇君子温润如玉的原因吧。

    在我看来，澜澜骨子里其实便是这样一个君子。至于男主的选择上，我曾经彷徨过犹疑过，毕竟两人之间我本来就难以抉择。

    我喜欢罗旭这样随性而至的，也喜欢杨进周这样温柔可靠的……可惜一女不能二嫁，罗旭也有自己的幸福。

    以后不做这样二选一的难题了，把自己都绕了进去，真悲惨……新书再次选择了男主，换个角度吧，过几个月应该会再写一本女主的新书，换来换去有利于调整。

    毕竟，男人和女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恳请大家把冠盖满京华留在书架上，等待我的新书通知。

    时间上我没法保证什么，毕竟构思虽然早就有了，但真正问世，总需要一定的时间，希望大家能等一等我。

    在没事的时候，大家可以去看看那本《皇明》，哪怕是瞅一瞅都好。.。

    更多到，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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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评选拉票……

﻿汗，这本书才刚结束没几天，女频的年度评选就开始了……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二月，这本书正正好好写了一年，谈不上完美，但总算大体满意。如果大家愿意破费一元钱，麻烦请投一票给年终作品（不用多，多了实在不好意思），谢谢大家！在此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期待携新书再见的那一天……(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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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富贵荣华》上传了

﻿    新书《富贵荣华》上传了

    嗯，本来是准备至少年底的，可禁不住编辑们跟在后头一路催催催，于是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做一回勤勉党，毕竟我另一本书《奸臣》至少有百八十万字才会完结呢（成绩不错，出版签了，最要紧的是我自己对其有爱喜欢，所以那边追看的同学不用担心我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同时也强烈推荐没看过的同学去追看，里头从主角到配角众多男角色都很忠贞靠谱……）啥叫双开，就是我这种自讨苦吃的人了。

    《富贵荣华》这名字俗了点，不过正好看见李峤一篇长诗中的四句，觉得颇为切题，就听从编辑的拿下了这个题目——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相比从前那么多书，新书《富贵荣华》（书号2416535）非重生非穿越，想尝试一下不同的元素。至于言情嘛……嘿嘿……最后上简介：

    干娘病重咽气的这一天，却是一场天翻地覆巨变的开始。

    父兄远在边疆，母弟生死悉操于他人之手，一介弱女子的她该何去何从？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订阅，打赏，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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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番外已经在新书《富贵荣华》发布

﻿繁体出版加了几篇番外，但其中全新的就是那一篇，因为没时间……另外还有为出版专门写的后记，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去新书瞅瞅，免费的，呵呵……(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com）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