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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震惊的太妃

﻿贺太妃是被阵阵乐声吵醒的。

    浑浑噩噩地睁开眼，但见满目素白，隐隐传来磬、铙、鼓铃兼杂着哭喊的声音。正欲唤人来问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四下一看，瞬间便恢复了清醒——这地方不对！

    家俱的式样看着有丝亲切，头上顶着素白的纱帐，身下倒是张有雕花的架子床，屋子里什么家什都不缺。墙是雪白，窗纱碧绿。看来也是殷实之家，较之太妃该有的待遇，却是差得远了。虽则这氛围很对——贺太妃前一刻正是在皇太后的灵前哭来着。

    现在，却落在不一张不知是谁的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听着外面的人哭灵。

    【我这是在做梦么？！】

    贺太妃一抬手，惊出一身的冷汗——她养过孩子，一看这白白嫩嫩的胳膊，就知道这胳膊的主人顶天了也超不过五岁！这不是她的身子！悄悄儿在被子里掐了一把大腿，生疼！不是梦！

    亏她方才还以为听到的是太后灵前哭灵的声音！现在倒好，不但换了个地方，还换了个身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贺太妃咬着指甲，仔细回想——

    太平七年冬十月，太后宾天。

    内外哭成一片。

    皇太后名声颇佳，死得又恰到好处，正是儿子将将十七岁，娶完了媳妇，将要亲政的时候。当今天子哭得尤其惨，将内阁急得团团转，绞尽脑汁想劝皇帝行那“以日易月，二十七日而除，哭临三日即止”的遗诏。

    无奈今上母子情深，一听这话头儿就哭得要昏死过去，弄得首辅想要上吊。最后，还是容阁老想了办法：“今上与吴王手足深情，吴王生母贺太妃又久居深宫，颇得帝心，且是长辈。何妨请太妃相劝一二？”

    首辅便央自家夫人往内递了个话儿，贺太妃记得，自己听到这首辅夫人之言，心如刀绞。她十几岁入宫，就蒙彼时还是皇后的皇太后照拂，万没想到，做到了皇太后，宾天了，儿子想多哭几天都不行。贺太妃一个伤心，便扑到灵柩上又哭了起来：“娘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许是脚下不稳，撞到了棺椁，撞昏了，醒来就到了眼下这么个地方儿！

    贺太妃乍逢大变，心中忧怖，恐有神灵作祟，又怕被当作夺舍的厉鬼，将她灭了，那便再难入轮回。若谁个告诉她，此时死了，便能回到自己家去，她倒宁愿死上一回。只可惜，这屋里看了一圈儿，也没见个能自尽的物什儿！这家人养孩子倒是养得尽心。

    思忖间，便听到脚步声，贺太妃断了去找面镜子照照脸的心，往床上一躺，将眼睛一闭，先拖延些个想办法的时间。

    贺太妃心思电转：既是在做丧事，小孩子眼睛干净，受了冲撞也不是没有的。幼年遭逢大变，性情变得沉稳了，正是个好借口。

    却听得一口吴侬软语，十分耳熟：“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娘，生生哭昏了过去。”说话的人还伸手拂了拂她额上的碎发。

    太妃前世正是南方人，南方地广，不同地方的方言差别也不小，这妇人的言语她却听得极熟。入得耳内，心下一怔，不特方言耳熟，这把声音，也有些个熟哩。又想，原来这幼童是小小年纪死了娘，那必是要可怜了。

    慢慢张开了眼，然后整张脸都僵住了，反将那摸她脸的青年妇人吓了老大一跳：“天爷，莫不是魇着了？”怎地面上这般吓人？

    贺太妃受到的刺激比这青年妇人还要大！

    她认得这个妇人！

    这是她的乳母何氏，陪到了她十岁上，因家道中落，乳母便被她继母发卖了。难道？她并不是夺舍，她依旧是她自己——贺瑶芳。

    她这是回到了自己三岁、生母过世的时候？这可真是……

    贺瑶芳放声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不怪她哭来，上辈子，自从她娘死后，贺家便噩运不断。亲爹屡试不第，抑郁而终，偏偏给她留下个后娘。不久，她祖母、胞兄皆亡，家道中落，一家子几乎死绝。有心算无心，她自己也险些被继母卖得远远的，连舅家也吃了这继母好大一记闷亏。幸而遇上了好心人，才逃过一劫入了宫。尔后步步艰辛，才做到太妃。

    再来一次……她还能有那样的好运么？还能“恰巧遇到”肯帮她的忙的贵人么？要是没有上辈子的运气，这辈子让她被人作践了，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贺瑶芳深觉老天爷是在坑她，哭得更厉害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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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瑶芳的决心

﻿小孩子的身体不顶事儿，更兼这经历太过离奇，着实费思量。贺瑶芳哭不一会儿，便有些头昏脑胀。乳母何氏倒是个认真的人，抱着拍着哄了一阵儿，见她比以往哭得时间还要长些，不由有些发急，换着法子来哄她。

    一时说：“你娘去走亲戚了，过几年就回来。”一时说：“再哭你娘就不回来了。”

    这等话，真要哄个三岁的孩子，也是行的，可惜，贺瑶芳现在不是真的三岁，也没心情听她说这些个。一想到自己现在才三岁，说的话也没人肯听，想做什么，怕是有一堆人拦着不叫做，就够她再哭一回的了。

    何氏无法，只得将她抱到妆台前，自坐在凳上，抱她去看那菱花镜，口里道：“看看看看，这镜子里的小娘子是谁？怎地这般俊来？”口里啧啧有声，又说，“哭便不好看了，人都不喜欢了。别哭了，咱们洗洗脸，吃糖粥。”

    贺瑶芳偷空瞅了一眼镜子，心头一松，虽是年纪还小，瞧这五官依旧还是自己的。被这一打岔，何氏又当她是孩子似地哄着，贺瑶芳也不好意思再哭了。

    渐渐收泪，却又起了疑心：看这人的举止，是自己的乳母并没有错。何氏颇为忠心，一时帮扶着她，直到被发卖。为何在自己母亲的丧事上，反要哄教自己不哭？真是可疑！难道自己先前都猜错了？不行！她必要将这事儿弄清楚不可！

    又有，自己尚有同胞兄姐，并一个庶出的妹妹，怎地也不见了？上了年岁，经历得又多，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得只剩个影子，像是被水洇过的画儿，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毕竟是一路做到太妃的人，初时的慌乱过后，贺瑶芳复又精明了起来。当务之急，是弄明白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连上辈子忠心耿耿的乳母都不好相信了，她得自己想办法去探听消息。一时又想起儿子来，她儿子还在那一边儿呢，刚才懵了没想起来，一醒过味儿来，她便挂念儿子了。哪怕要回去，也得想办法死上一死，困在这屋里，以她这小身板儿，死都没法死。

    她记得，自家原本是个殷实人家，使奴唤婢，然而仆役的人数却也不是很多。她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倒是配得起一人一个乳母，顶多再添一个小丫环罢了。

    家里办白事，人手必是缺的，除了乳母照顾着自己，小丫头定要被抽调去帮忙。只消将乳母支了出去，她便能自己行动了。悄悄去转一下，听一听。这等人来人往的人事场上，听消息最是方便不过了。

    打定主意，她便用力一点头：“吃糖粥！”她知道，这会儿厨下当忙着张罗各处吊唁的宾客的茶水、做法事的僧道的饮食、哭丧亲戚的茶饭……要吃糖粥，以何氏的性情，备要亲自给自己熬粥去的。

    果然，何氏先往铜盆里投了张帕子，给贺瑶芳擦了把脸。揭开妆台上一个小小的瓷盒子，闻那香气，当是面脂一类。小孩子常哭闹，又或淘气，常会脏了脸要洗，次数多了就会皴裂，是以家中是常备这些东西的。何氏才揭开了盖子，又叹一口气，将盖子合上了：“这也太香了。二娘忍一忍，这会儿不好花红柳绿的。”死了亲娘，怎么好带着一身香？顺手又将另一盒胭脂也收了起来，免得小孩子胡乱抓了摸到脸上去。

    何氏给她又理了理衣裳，将她抱到床上，小声叮嘱：“小娘子，咱们可说好了，不要往外头跑，外头乱。别烦着老安人，可就要饿饭了。”

    贺瑶芳心里一震：原来我阿婆还在！因着何氏哄她不哭，又不领她往灵堂去，令她生疑。担心此生与前世她知道的不一样，唯恐冒然说出要见祖母而祖母并不在眼前，惹出事端来。

    今听得祖母安在，终于放下一颗心来，却又别生一种怀疑：祖母安在，何以不令人哭来？又不带我去见？

    真是样样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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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乱答应了何氏的嘱咐，等何氏去煮糖粥了，贺瑶芳跳下床来，穿了鞋子，推门便往外跑。既非游园别业，正经的房舍布局都是大差不离的，她略一辨方向，便寻对了地方。人矮脚短跑得慢，却有一桩好处——不低头便看不见她。越往灵堂去，人便越多，乱乱糟糟的，只有“没娘的孩子可怜。”、“他舅家又来人了？”、“贺举人还没回来？”

    贺瑶芳心头一震：是呀！我还有舅家呢！只可惜被继母柳氏那贱人害得不轻，柳氏面儿上对她们说，她舅家如何好，背里却下阴手，贺瑶芳记忆里竟是再没有见过舅家人。今番若能联络上了，提醒舅家早作提防，常常来往，断不至于受那柳氏的气。

    将将奔到灵堂，见门口已经聚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她三钻两钻，从人缝儿里钻了进去，迎头就撞上条青色的裙子。然后便听到一声有些尖锐的斥责：“你要死！”

    贺瑶芳怔住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这是她的长姐，贺丽芳，一个 “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万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一瞬间，她又不想这么早回去见儿子了，想多看两眼这些亲人。

    贺丽芳却没顾得上搭理妹妹的情绪，恨恨地仰头扫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一跺脚：“何妈妈呢？就放着你一个人出来？”左手牵着弟弟贺成章，右手牵着妹妹瑶芳，还抽空狠狠瞪了围观的闲人，又骂管事的：“还不将这些闲汉驱散了？！”

    贺瑶芳泪眼朦胧里，往左一仰头，恰看到贺丽芳紧绷着的一张小脸儿。面上犹带着些湿气，不知是气出来的汗还是刚哭完的泪。贺瑶芳心头一震，她总有二十多年未见这位姐姐了，幼年多蒙这位姐姐看护，才免受了许多苦。只可惜，长姐却没能等到她翻身的时候便早早的故去了。这时的长姐不过七岁而已，又有一双弟妹要护持，从小看起来便像只乍开了毛的刺猬。

    贺丽芳左手边的贺成章，极聪慧、读书极好，去世得更早。贺瑶芳犹记得他小大样的背着说，挺着胸脯说：“且忍忍，一切有我呢！”他倒是说到做到，多少次回护着姐妹们。

    可再智计百出，也抵不过孝字当头，又未成年，如果能拗得过柳氏？终落得个“意外身故”的下场。他死后，姐妹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咬咬牙，贺瑶芳打定主意，哪怕再想儿子，再想死回去，也不能扔下这一兄一姐不管。罢罢罢，在这里多熬几年也无妨，总不能明知道自家兄姐会被人所害，却袖手旁观。

    贺瑶芳就不是一个认命的人，真个认命，早便遂了继母的心，木偶一般由人摆弄，好换些银钱了。也不至于能一路挣扎到做了太妃，只可惜，到了那个时候，维持过她的兄姐都已不在人世了，终成一世遗憾。

    哭死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不过是给看客添一笔谈资，让仇人看着开心罢了。也许，这回不是老天坑她，反倒是疼她呢？给她个机会，别再有那么多遗憾——我若死了，这哥哥还得叫人治死，这姐姐也难有好下场。既然叫我重活一回，必不能叫这家败了，叫这些亲人枉死了。

    思及些，贺瑶芳便将寻死的心给压了下去。

    只是……要怎么做呢？低头看一看这短腿儿短胳膊，前太妃一张小脸儿阴得能滴出水来——年纪太小了，说出来的话也没个肯听的呀！

    沉着一张脸，贺大姐一手一个，拎着弟弟妹妹到了自己的房里。她的乳母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直到贺丽芳问道：“何妈妈哪里去了？”

    才说：“人多事杂，许是给二娘熬糖粥去了。”

    贺丽芳恨恨地看着妹妹：“你要死！这样的时候也敢乱跑？！”

    贺瑶芳只管沉浸在兄姐失而复得的心绪里，无暇顾及长姐这口气出乎意料的重，说的话也不像是个七岁的孩子。她小声问道：“爹呢？”

    他们的生父贺敬文，乃是一个举人，极好面子，又重规矩，妻子的丧事，自当露面主持的，可方才这一路，却仿佛听说他并不在，真是奇也怪哉。

    贺成章见姐姐脸色不太好，缓声对妹妹道：“爹赴京赶考了，就快回来了。回来教你认字。”

    贺瑶芳：……

    贺丽芳大口喘着气，她已经七岁了，多少晓得好些个事儿，母亲病重这一段日子，让她快速地成长了起来。见有弟弟哄着妹妹说话，捏了捏拳头，对自己的乳母胡氏道：“胡妈妈去听着，看前面有什么事。”

    胡氏也是个干净的妇人，先前不敢说话，此时却不得不劝道：“大娘，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一头是你舅家，一头是咱们老安人，你……”

    贺瑶芳本听着贺成章跟她说：“你回来乖乖的，不要乱跑，我教你写字儿，我已经认得三百多个字啦……”忽听到提及舅家，忙扭头去看胡氏，巴不得胡氏多说几句关于舅家的事儿——她还打着与舅家联络的主意呢。

    贺丽芳怒道：“我叫你去，你便去，怎地看我年纪小，便不把我当一回事么？纵我亲娘死了，我还是贺家的大娘！”

    胡妈妈被吓了一跳，忙说：“这就去，这就去……去不去的，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么？舅家来收回奁田，无论要不要得走，都是坏了交情。大娘，听妈妈一句劝，这会儿两头都在上火，插不进手的。”

    一天之内，贺瑶芳吃了两记惊雷，后一记尤狠——原来，她舅家不是被继母整坏了的无辜倒霉蛋儿。

    心里又有一丝明悟。柳氏从来不让人在她面前说她舅家的坏话，故而她每向父亲、祖母提及要见亲舅家，便要吃好大一记白眼。这等内宅妇人的手段，当时看不破，现在却是一眼即明。你不晓得这是个恶人，总为他说好话，旁人也当你是同流合污了。连柳氏劝人的话她都能猜得出来：“她还小，何必让她知道亲舅家为人不堪，徒惹气闷呢？”

    这有些时候，知道得越少，就越容易犯错。

    只是，如今舅家不可靠了，她该怎么办？前太妃再次看了看自己丁点儿大的小拳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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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没娘的孩子

﻿直到何妈妈端来了糖粥，一口一口喂着她吃，贺瑶芳还在想：这要怎么办呢？

    出了这等事，舅家是靠不住的，祖母与父亲也要怨上舅家做事难看。父亲不消说，最好面子，爱讲究，定是要恨上这舅家的。否则，也断不至于从此姻亲没了来往。贺瑶芳的记忆里，直到自家上京，都没有见过舅家的人了。

    至于祖母，更是好猜。只怕过不多时便要想着给父亲续弦了。此时父亲年未三旬，已经是举人了，算得上是少年得志，怎能久做鳏夫？贺瑶芳是做过母亲的人，最能猜着祖母此时的心意。旧亲家不堪，当然要结一门能帮衬的新姻亲了。

    亲娘已死，父亲正值壮年，只有她哥哥一个儿子。她祖父这一支，到了她哥哥这里，便是五代单传。如何能不续弦？

    此事却是极难拦的。

    贺瑶芳晓得她祖母是个精明人儿，凡事都要权衡个利弊。自打祖父早年过世之后，这家就是祖母在管，种种得失，以家族为重，却不会在乎几个孩子的想法了。

    孙子孙女儿再亲，能亲得过亲生儿子？亲得过开枝散叶？便是她的亲哥哥，正子嫡孙，在没长成、没能娶妻生子光宗耀祖之前，在这位老祖母的心里，也是重不过亲生儿子的。便是已经成家立业了，儿与孙，孰轻孰重，也是不好说的。何况，他们的舅家还做下了这等不留情面的事情？如此看来，继母进门、贺家败落，竟似避无可避。

    看着妹妹呆呆地吃粥，何妈妈递一勺到口边，她便张一下口，不喂，她便不动。贺成章一张秀气的小脸上布满了忧愁：妹妹别是哭傻了吧？

    贺丽芳身为长姐，更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见弟弟“眼巴巴地看着妹妹吃糖粥”，那个妹妹呢，又傻乎乎地“瞪着大眼只知道吃”，小姑娘深深地叹了口气，颇觉身为长姐，真是责任重大。先吩咐自己的乳母：“妈妈要是不想往前面去，便去煮碗糖粥吧。”

    胡妈妈顺着她的目光往贺成章那里一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与贺成章的乳母张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氏忙说：“还是我去罢。”

    贺丽芳不置可否，张氏嘱咐一句：“大郎在这里坐着，我这便就也给你煮糖粥。”

    贺成章：……他是担心妹妹，不是馋了！不是馋了！

    贺家大小也算是个士绅人家，讲究些个养生之道，饮养总是禁暴饮暴食。贺瑶芳年纪又小，何氏给她拿来的糖粥只有一小碗。听闻要给贺成章煮粥，忙说：“那头小厨房锅里还有，在窗根底下那个小灶上。”

    胡妈妈巴不得不掺和这“偷听”的事儿，忙说：“你照看二娘，我去，我去！”

    胡妈妈之“深意”，贺丽芳居然颇能明白。她气鼓鼓的点点头，望着胡妈妈的背影，暗想：娘说的果然没错，这些人，净会偷奸耍滑。

    原来，她生母李氏自知天不假年，恐儿女受亏，晓得丈夫、婆母不甚靠得住。只怕新人进门，自己留下来的孩子就要受罪。特特将孩子里年纪最大的贺丽芳唤过来千叮万嘱，命她照顾好弟弟妹妹，又拼命往长女脑子里塞了好些识人的窍门。

    譬如“甭管她嘴上多甜，只管看她做了些什么”、“要是一个奴才，嘴上说得再好，你觉得再舒坦，回头见你吩咐的事儿她总是不办，却又为旁人办事，这便是刁奴了”、“多跟你阿婆学学，只要棍棒不落到你们姐弟头上，不要与她硬犟”、“哄好你爹”。连贺成章都唤过来嘱咐几句“要自强自立”、“别轻信了旁人”。唯贺瑶芳太小，说了也记不住，只叮嘱“要听你哥哥姐姐的话”，就这一句，还让贺瑶芳给忘了。

    贺丽芳才多大？能记着这些个嘱咐已是不易。如今行事，不过是比着这死记硬背来的“秘决”一样一样地对着。连训斥下人说的话，都是东拼西凑鹦鹉学舌来的。

    现一看胡妈妈是“刁奴”，便想法子将她支了开去，又对张妈妈道：“三娘不知道醒了没有，张妈妈去看看，别再也乱跑了！”说完，又看了贺瑶芳一眼。倒将何氏看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了，端着糖粥的胳膊都僵硬了——这大娘变得好生厉害。

    贺瑶芳闷头吃糖粥，胡妈妈的心思，她一眼能看到底，她所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总觉得这几个乳母之间的气氛也很奇怪。上辈子，她小时候憨吃憨玩的，上头还有一兄一姐，直到继母翻脸，她都没操过什么心。小时候没留神的事儿，等到想留神的时候，乳母们都被打发走了，哪里还能知道她们之间的暗流汹涌？

    贺丽芳却是知道的，胡妈妈和张妈妈是祖母罗氏给安排的，倒是这个何妈妈，才是她生母亲自挑选的。

    将两个“刁奴”打发走了，贺丽芳背着手，在地下踱了两步，忽然走到门口，叫住了一个扫地的小丫环：“阿春，你过来。”

    叫阿春的小丫环跑了来，叫一声：“大娘。”

    贺丽芳便让她去前面听壁脚。阿春倒是答应得极爽快，她是李氏为长女挑选的丫头，预备着好养作心腹来使的，比贺丽芳年长一岁，两人平素倒是玩得极好。何氏目瞪口呆，心道，这大户人家的孩子，可真是……

    阿春前脚才走，胡妈妈便回来了，一看张妈妈不在，怔了一下：“咦？”

    贺丽芳截口道：“我让张妈妈去看看三娘好不好了，也不知道洪姨娘躲到哪里去了！”

    胡妈妈笑道：“怕是见着来了生人，躲了。咱们这样的人家……”

    贺丽芳到底年纪，已经对她有些不耐烦了，打断道：“我舅家也是生人么？”

    胡妈妈一听“舅家”头就大了一圈儿，又将她一阵儿好哄：“可洪姨娘是贺家的妾，与李家是不相干的。”

    贺瑶芳吃完糖粥，嗓子里甜得发腻，可为了多听一些情报，还是硬忍着一点一点吃完了——何氏旁的都好，只有一点让人发怵，凡她下厨，甜便极甜，咸便极咸，口味极重。由着何氏给她擦了嘴，忙追了一句：“我要喝水。”

    又多赖了好一阵儿，却一点消息也没听着。倒是亲眼见着了管事娘子——祖母罗氏用老了的一个陪房——亲自揪着阿春的耳朵一路提将过来。

    贺丽芳脸色都变了，贺成章好些，也在不停地深呼吸，给自己打气。贺瑶芳倒是沉稳，可惜年纪小，没人注意到她。

    那管事的宋婆子将阿春一搡，对姐弟几人行了个福礼：“哥儿姐儿好，老安人说了，家下乱，不要乱跑。这丫头好长的腿！亏得是我遇着了，採了她来，叫老安人看着了，非打折了她的腿不可！”罗氏娘家是北方人，与南方人的称呼有些不同，自幼称呼习惯了，至今也没改过来。

    贺丽芳见阿春含着一包泪，吓得不行，便说：“是我叫她去前头看看，什么时候许我们去我娘灵前来着。哪有儿女不在亲娘灵前守着的？”

    宋婆子看了贺丽芳一眼，心道，没娘的孩子长得快，才几天的功夫，就越发的似模似样了。可惜了，跟全乎人家养大的还是不一样，这满身长刺了都。口上都颇为恭敬地道：“能去时，老安人自然会唤哥儿姐儿过去的。既然是姐儿吩咐的，便饶她这一遭罢。告诉姐儿一声，前头乱得很，隔壁容大人家又遣了人来。那是守礼的人家，要见着咱们家丫头小子满地乱蹿，是要笑话的。”

    轻声细语，说得贺丽芳越发气闷了。

    贺成章忽然问道：“间壁容大人家？”

    宋婆子道：“是呢。”看向贺成章的眼睛里，就透出些慈悲的模样来。亲舅家上不得台面，这孩子也是可怜。

    贺丽芳有心再问什么，宋婆子又匆匆告辞了：“我得盯着前头的茶水，可不能怠慢了客人，哥儿姐儿有什么事儿，只管叫你们的奶嬷嬷去做。老安人吩咐了，这几天，她们旁的不用做，只管照看哥儿姐儿。”

    贺丽芳两颊鼓起，像只小青蛙，看得贺瑶芳“噗哧”笑了出来。贺丽芳瞪起眼睛，才要骂，又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忧愁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贺瑶芳：……

    阿春怯生生地上前，小声道：“我才往前去，就遇上了宋妈妈。”

    贺丽芳道：“算了。”

    出师未捷！

    让贺丽芳更想不到的时候，自此之后，家中便绝了舅家的消息。凭她怎么问，只得一个：“不知道。”更有甚者，便是哄“你舅家搬走了”，又或是劝“小孩子家，休要管这些事”。

    阖家上下，好似被下了封口令一般，再没人提及。偶有一二窃窃私语者，不是被打板子掌嘴，就是被发卖，不消半月，便再也无人提及此事了。

    贺瑶芳却从何氏口里，探听得一些风声出来，听了之后，便觉有这等舅家。

    她年纪小，晚间睡觉便由何氏搂着睡。钻到何氏怀里便说：“妈妈，我想娘了。”弄得何氏泪涟涟的，她自己也觉得难过，两人抱作一团，也不管暑热，好生哭了一场。这才小声问何氏：“我舅家怎么了？怎么不能提？”

    何氏一脸的惊惶：“二娘只要知道，提了就要挨打。”

    贺瑶芳岂容她蒙混过关？这个乳母，心地是好的，忠心也是有的，只是脑筋不是很灵光。这满家上下，贺瑶芳能套出话来的人，目前只有一个。于是可怜巴巴看着何氏：“舅舅是娘的兄弟，现在不能提舅舅了，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再提我娘了？”

    说得何氏眼泪又掉了下来：“没娘的孩子，可怜。”

    贺瑶芳趁机再添一把火：“好妈妈，跟我说吧。纵别人忘了，我也好记着。”

    何氏原就有些笨，只当是她没了娘，一下子变得成熟了起来。实在是被她缠得没法儿，只好说：“你舅家人不好，又赌，又摊上了人命官司，害死了人。这才不叫提的。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说出去我就死了！”说完了又想，这么丁点儿大的孩子，她知道什么？

    贺瑶芳却是真的知道！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了！原以为舅家只是贪财不要脸，没想到，还犯了这样的法！则舅家着急要奁田的原因，当是要拿钱买命，疏通关系。怨不得柳氏能整垮她舅家，继母柳氏的父亲，恰是州府的推官，推官正掌刑狱等事。

    贺瑶芳一点停顿也不敢打，又问：“那间壁的容大人家？”

    何氏道：“那是好人呀，你要是能遇到像容老夫人那样的后母，就是真的好命了！”

    贺瑶芳一天之内，被劈了第三道雷：竟然真的是容阁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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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隔壁的好人

﻿贺瑶芳对容家大概比对自己家还要熟悉一些。她自己的这个“家”，不久便分崩离析，剩下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了。反是容家，因后来帮过她一个大忙，她得势后，有意无意地还了些人情，接触得略多一点，还算有些个印象。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小，根本不曾参与，自也不会去打听，见过的也忘了。不久后，容家丁忧完了返京，从此便不通往来。直到后来，她仓皇逃跑，京城里遇到了容家一个见过她的婆子。婆子倒是好记性，将她认了出来，回来与容老夫人一说。才蒙容家施以援手，逃过继母辣手。认真说起来，她入宫，里面也有容家的手笔。这容家，实是她的大恩人。

    彼时隐约听说，容家与自家有些个渊源，然而容家总不肯多提，只说“先时受过恩惠，如今不过还报而已”，自己知道的又不多，只含糊带过了。万没想到，两家还真是“有渊源”的。

    人事场上，“同乡”二字，份量是极重的，容家之祖籍，据说是与她家一处。既然容家不肯多说，大家也便也只作个寻常“同乡”，遇到事儿的时候，心有灵犀那么一下子，旁的时候，是再也不多作联系的了。

    眼下既有了机会，贺瑶芳自然是想要打探清楚的。仆妇们被封了口，她便拐弯抹角地想往前头凑，以期“恰逢其会”，遇着个把生人，探听他们露出来的口风。做惯了凡事动动口便有人禀报的娘娘，落在这什么内情都不知道的境地，她浑身都难受了起来。

    何妈妈先前一不小心叫她溜出去了一回，这会儿便死也不肯离开她半步了。无论贺瑶芳再喊她亲自熬糖粥，抑或是闹着要她带着往前头去，她都不肯让贺瑶芳离了眼前。贺瑶芳有心撒泼打滚儿，奈何皮虽嫩，心却老。搁着前世吃不上饭的时候，她都没为一口吃的这么丢脸，眼下就更是做不出这等事来了——只好自己生闷气。

    何妈妈见她闷闷不乐，心道：可是作怪！这没娘的孩子长得快，这性情，却也变得古怪了啊！还道她是幼年丧母，移了性情。这可愁坏了何妈妈，小娘子是她带的，她又不是老安人招来的，一旦出了个差错……

    何妈妈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是一个哆嗦，满是忧愁地看一眼贺瑶芳紧绷的小脸儿，轻声哄道：“二娘你听话，别闹，前头是大人们的事情。”

    又是老调重弹，贺瑶芳这会儿可提不起兴趣来，何妈妈无奈，只好给她讲古。大字不识的妇人讲故事，要么是鬼怪奇谈，要么就是节妇孝子。主母新丧，鬼怪奇迹是不讲了的，便说这贺家与容家的交情之事。

    —————————————我是转述的分割线———————————

    间壁的容大人名羲，正做着他的尚书，不幸祖母死了。因父亲已亡，他现是承重孙，自要守个三年的孝。便奉母亲容老夫人，拖家带口回来祭祖修坟。

    若要论起两家的渊源来，却要从贺瑶芳的曾祖算起。这位老太爷乃是一位进士，与容大人的祖父是同年。容大人的祖父中进士时已年过五旬，贺家老爷子却是三十来岁，正当壮年。两人既是同乡，又是同科，竟成乡间美谈。

    没几年，容大人的祖父便死了。因做官时日短，花费不少，家中无以为继，还是贺家老太爷念着同乡的情份，周济孤寡。

    后来贺家老太爷只得一个儿子，便是贺瑶芳的祖父，少年中举，却一直没有考中过进士。一气考到四十岁上，不得已，贺老太爷给儿子以举人补了个六品官儿。祖母罗氏的身上，是真的有个六品诰命的。

    相反容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偏又生出颗读书的种子来。容大人的父亲，却是早早考中了进士，官运居然还不错。只恨命短，扔下孤儿寡母。亏得长子容羲书也读得不错，续娶的妻子又颇明大义，宁愿卖了自己的头面嫁妆，也要供前妻之子容羲将书读完。三年孝期一过，容羲愈发用功，不久即中了进士。因家宅和睦，上下一心，名声极佳，仕途愈发平坦。奉这继母，也是越发的恭谨孝顺。

    直至如今，又回来丁忧。

    ——————————————转述完毕——————————————

    何妈妈说到兴头上，嘴一秃噜，就顺出来一句：“亏得他们家来了，从中说和，才叫舅家拿了田走了。不然啊，这白事儿就要……呃？”说到半截，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小心翼翼看贺瑶芳一眼。

    贺瑶芳上辈子便历练了出来，这会儿找到一丝昔日的感觉，面上不动声色，只当没听到。何妈妈生硬地转了话题，又说到容家之和睦兴旺上来。

    贺瑶芳听完了何妈妈对容家“家宅平安”的好一通赞叹，又听她说一回：“好心有好报的，若不是当初结下的善缘，如今也得不到人家的援手。”心里颇不是滋味，容家就是三代进士，反观贺家，除了她曾祖中了进士，下面无论是她祖父还是她爹，到死都是个举人。

    举人，放到乡间，也颇能看了，然而毕竟是有所不足。这两位，最后都是因为不能中进士，活活把自己给闷死的。即使是自己父祖，她还是在心里暗骂：【也就这点儿出息了！男人丈夫，器量这般小，这般看不开，难怪考不中进士！】又想这容家，虽曾受过自家祖上些许恩惠，却能在发迹之后不忘旧情，委实难得。怨不得人家家业兴旺。

    何妈妈两眼放光，对贺瑶芳说：“二娘，容老夫人真是个大好人！”

    是呢，有哪个做继母的能做到容老夫人这样儿的，都该被奉到神龛里，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委实难得！

    现在想来，大约是有了这位容老夫人做榜样，对前妻之子比对亲生的还上心，能把一家人团成一块儿，中兴家业。自家祖母和父亲便以为天下继母都会不错，坚定地又说了一房媳妇儿。

    恨只恨贺家的运气比容家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弄了一个丧门星过来。

    真是越想越没意思了。

    贺瑶芳蔫了。

    何妈妈见她不闹了，放下一颗心来，又哄她去吃糖粥。

    贺瑶芳打起精神来：“我与阿姐一道吃去。”

    何妈妈无奈，将她抱到了贺丽芳的房里，央了贺丽芳看住了她，自去取糖粥。

    贺瑶芳见胡妈妈不在，咬咬牙，小声问道：“阿姐，你知道舅家的事儿么？”

    贺丽芳并不知晓多少内情，却将小脸一扳，故作大人样儿训斥道：“你要死！小孩子家，不要胡乱打听！”

    贺瑶芳：“……”要不是现在再没旁的人可以用了，打死她也不跟这位大姐说！谁个叫她现在只有三岁的呢？说什么做什么，旁人都只当她是童言童语，并不当真。大姐虽然只有七岁，好歹是个半大孩子了，做起一些事情来也更方便。据她这两日观察，贺大姐虽然年幼，却是个拎得清的孩子——她也没旁的选择了。

    她总得从现在慢慢引着，等明后年父亲要续弦儿的时候，才好合作捣乱。

    深吸一口气，贺瑶芳小声说：“我知道。”

    贺丽芳斜着眼睛看她：“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

    贺瑶芳心说，我忍了！对贺丽芳招招手儿：“我偷听她们说的。”

    凡是偷听来的，都觉得听到的是真话，贺丽芳也不例外，弯下腰来问道：“你听到什么啦？”

    贺瑶芳一五一十将何妈妈说的，择要转述了。一面说，一面还担心：这姐姐听得懂奁田是什么么？顺口问道：“阿姐，什么是奁田？”

    贺丽芳气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才要跺脚往外跑去寻祖母问个明白。猛听得这一句，又噎了回来，虎着脸道：“你要死！阿婆不许家里乱传话，你还说！你还说！”说着，往妹妹身上拍了好几下，“不许再说给别人听了，知道不？”

    贺瑶芳被她用力打了几个，疼得紧，深觉自己冤枉。好在她上辈子没少受这等冤枉气，倒也绷得住。听长姐这般说，显是听明白了，放下心头一块大石，故意说：“我以后也不跟你说啦！”

    贺丽芳：“……我不打你了。往后有话都对我讲，不要对别人讲，连阿婆也不许讲，听到没有？”

    贺瑶芳从善如流地点头。

    贺丽芳又给妹子整整衣裳：“以后就剩我们啦。”心中却不无得意：果然，让阿春四处乱走，引走胡妈妈，还是有收获的。才得意了一下，又想舅家的事儿，又头疼了起来。她略长几岁，对舅家的事情知道得多些儿，更小一些，舅家还是不错的，然而这一、二年，舅家可把她亲娘气得不行，弄得祖母也是极不开心的。

    贺丽芳又犯起愁来，直到何妈妈又取了糖粥来，她还是半点主意也没想出来。

    姐妹俩闷闷地吃完了糖粥，倒是贺瑶芳又有了新主意——她大哥，贺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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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出了个昏招

﻿作为一个当了多年“仅有独子的寡妇”的人，贺瑶芳自认对祖母的心思摸得是极准的。在她祖母罗氏老安人的眼里，头一等重要的是，自然是她爹贺敬文。第二就是她大哥贺成章了。

    说穿了，都是为了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哪怕是要给贺敬文续弦，为的，也是这个。

    凭你再不服气，它就是这么个事儿。

    弦，总是要续的。倒不是继母有多么重要，而是贺家的延续更加重要。贺瑶芳没指望着以后没有继母，只盼着别弄个跟上辈子柳氏那样的太恶的继母就好。眼下这家里，她是说不上话的，她大姐的意见被重视的可能性也不大。反是贺成章，大有可为。

    头一样，就是别让家里两位长辈想起舅家的恶行恶状，就迁怒到她们姐弟几个的身上。这件事儿，她与长姐也能办，只是效果不如贺成章好。要做成此事，不被人一句“外甥肖舅”弄得下不来台，一母同胞的几个，就得抱成团儿，谁都不能拖后腿。

    至于姨娘洪氏所出的那个妹妹，比她还小呢，眼下也顶不了什么用处。

    打定了主意，贺瑶芳便琢磨着，要撺掇着贺成章往罗氏那里去。

    男人，甭管年龄是老是小，都是经不得激的。激将法不管用，那是你没用对路数。贺瑶芳自的对付这位大哥的办法，对贺成章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来说，妹子一脸信任地说一句：“阿爹没回来，不是还有大哥么？”就能让他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昂首阔步去罗氏那里“撑门面”了。

    这个时候的贺成章，还是很好哄的。说来贺成章也是个聪明孩子，至少，上辈子到死，都是个靠谱的人。奈何这妹子道行太高，不免也着了道儿。被贺瑶芳一激，压下心里的怯意，往祖母罗氏那里去。

    看着贺成章昂首挺胸往前走，贺瑶芳舒了一口气。撺掇着小孩子往上凑的把戏，是好些妇人常做的。以前她很有几分看不上这些手段，现在却要不得已而为之。送走了贺成章，贺瑶芳低头一掐起了白白嫩嫩的手指头，算来算去，还得熬上个十几二十年，才能松一口气，不由得两眼发直——还要熬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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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活了几十年的贺瑶芳觉得前途多艰，眼下只有五岁的贺成章就更是不知所措了。当面答应妹子时，也是豪气干云，转个弯儿见到祖母居住的檐角，他倒冷静了下来。心里有些怯。

    打生下来便是家里的宝贝疙瘩，除了有一个立志做楷模的“严父”，家内众人对他极是爱护。尤其是母亲和祖母，看他像是眼珠子一样，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哄着。然而这两日，情势却是一变，母亲故去，祖母也瞬间变了脸色。

    内中情由，贺成章眼下是想不明白的，却也敏锐地察觉事情有些不对头。一想到姐姐妹妹都还指望着他呢，贺成章又鼓起了勇气，往前迈步。才到门口，不等小丫头向他问好，就听到里面罗氏将桌子一拍，声音极响，将他吓了好大一跳。

    身后，他的乳母张妈妈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将他抱起，便要往回带：“哥儿、哥儿，哥儿可不敢这样，老安人有正事要办哩。”

    贺成章既然答应了妹子，便不肯退后，张妈妈大急：“哥儿，好哥儿，可千万不敢过去的……”贺成章在她怀里挣扎：“你放我下来！”

    就在两人角力的时候，猛听得内里罗氏怒喝：“外面谁在叫嚷？！”

    这一声将张妈妈吓得不轻，双臂一抖，险些抱不住贺成章。贺成章顺势滑到了地上，稳一稳神儿，大声道：“阿婆，是我。”

    门内，罗氏的脸颊跳一两跳，深吸了几口气，才对侍立一旁的宋婆子使了个眼色。宋婆子原垂手站着，此时见这么个眼色，也不唤小丫环，亲自动手，将桌子上的点心渣子收拾得干净了。又小心地递过帕子，请罗氏擦了擦手——方才罗氏一直在怄气，使手将一碟子的糕点都碾成了碎渣子。此时一摸帕子，在宋婆子顶好的一方帕子上留下几个油乎乎的指印。

    宋婆子顾不上心疼帕子，小心地道：“张家的做事越来越没章法了，怎地好叫哥儿在这当口跑来哭闹呢？也没个人看着……”

    罗氏沉声道：“去把俊哥领了来罢。”

    宋婆子一听有门儿，忙道：“老奴这便去。”一面匆匆往外去，口里唤着贺成章的小名儿“俊哥”，还不忘给张妈妈一个眼刀，蹲下来对贺成章道：“哥儿，老安人正难过，你要听话。”顺手又给贺成章理了理衣襟，才将贺成章领进屋里。

    罗氏已经收拾了心情，单等着孙子过来。

    她近来被气个半死。她自幼也是锦衣玉食，婚后也是当家理事，脾气自是有的。原本死了儿媳妇便不是什么好征兆，更兼儿子进京赶考未归，到了这个时节，若是得中了进士，早有喜报到了家来。眼下音信全无，是落榜居多。

    单这两条，就够人沮丧的了，再加上亲家不懂事儿，跑到白事上撑局。罗氏一个头胀得两个大，昏昏沉沉地怄了许久的气，心里便有些不痛快，看什么都不顺眼，也会无端发些脾气。然而看孙子还是极重的——要是孙子没有一个讨厌的舅舅，就更好了。

    一见到孙子小小的个头儿，罗氏先扯出一抹笑来，继而又沉了沉脸。外甥肖舅，贺成章的舅舅李章，人品虽不如何，生得却是不俗，俊眼修眉，唇红齿白。贺成章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几分英俊的样子，看着着实喜人。

    只可惜罗氏才与李章怄完了气，再看这眉眼，就不免有几分不是滋味。

    原来，因着间壁容家相帮，罗氏逼李家写了切结书，罗氏做主还了奁田并一些细软，李家立下文书，不再寻贺家要钱。

    事情到了这一步，顶多是老死不相往来。孰料容家的人离了去，李章却放言：“你家孙子总是我外甥！”

    外甥发达了，还能不认舅舅不成？！总不能为了不让舅舅沾光，自己就不上进了吧？

    罗氏再气一回。似贺家这等人家，总好个面子，不似李家，因儿子烂赌又殴伤了人命，已经破败了，再无顾忌。罗氏只得暂咽下了这一口气。每一思及李章之语，再想一想孙子，胸口就憋闷得慌。

    贺瑶芳这一招出的，并不很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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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节，贺家兄弟姐妹并不知道，打从李氏嫁到了贺家，怨恨的种子就已经埋了下去。

    李氏的哥哥叫李章，偏巧了，贺家叙字排辈儿，便是“诗书文章”。贺瑶芳的爹占了“文”字辈，到了她哥哥这里，恰是“章”字辈的。

    贺敬文与李章两个，书读得都是半好不好的，偏生读书生的臭毛病一样不少。贺敬文以为，要改了这宗族排行，是件大事，需得好生商量，李家也须得有所表示，至少要客客气气出个面儿。李章则以为，此事是贺家事，贺敬文合该早作盘算的。晓得外甥与他重了一个字，李章当时便大骂三天，还要贺敬文向他赔礼。

    彼时贺瑶芳的外祖母还在世，有她斡旋，到底没有撕破了脸。

    眼下老人家也不在了，李章又急着要钱救儿子，新仇旧怨，才闹出这等笑话来。

    也亏得贺成章不晓得，见到了罗氏，胆气还壮些。一见罗氏，先乖巧地唤一声：“阿婆。”

    罗氏道：“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后头歇着，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也不怕累！等会儿且有得忙呢。”

    贺成章仰起头，眨眨眼睛，答道：“我也不很累，听说阿婆更累，我来给阿婆捶背。”

    这话说得极是熨贴，罗氏心里舒服了些，却又故意道：“你们都别来气我，我就谢天谢地啦！”

    贺成章垂下头来，一双胖手握在一起来回来绞着，看着十分可怜。罗氏的心又软了，一把将孙子搂到怀里，什么李章什么奁田都抛开了，眼泪落到了贺成章柔软的头发上，哽咽道：“我苦命的儿啊！”

    贺成章实是弄不懂罗氏在哭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爹怎么命苦了，却感觉得出来，罗氏的心情没那么压抑了。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地伏在罗氏的怀里，心里也是一片柔软。暗道，果然爹不在家，我是很有用的。也伸出手来，抱着罗氏的两肋，含糊地道：“阿婆不哭，还有我呢。”

    罗氏哭得更厉害了。

    宋婆子见这祖孙俩哭得差不多了，方上来相劝：“又有客来了。”

    罗氏亲为贺成章整好了衣衫，命宋婆子与张妈妈一道护送他去前头待客。贺成章冲罗氏像模像样地一揖，不及转身，前面又传来喧闹声，罗氏额角一路，惟恐又出什么变故。

    这回却不是什么坏事，反是个好消息，外头一个婆子跑了进来道：“老安人，老安人，郎君回来啦！”

    罗氏闭上眼睛，挺直的腰杆也略松了松。再睁开眼，目内一片平和，轻推一下孙子：“去，上前头去迎你爹。”

    不等贺成章出房门，又小声嘀咕：“回来了也是个不中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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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亲爹回来了

﻿知子莫若母。

    闻说贺敬文回来了，也不能令罗氏觉得轻松多少。目下贺敬文最大的用处，便是能够在罗氏的催促之下往容家去递张名帖，道个谢。

    不过，好歹是回来了，外人看起来，这家里的顶梁柱，他回来了。一些蠢蠢欲动的人，暂时得住手了。

    贺敬文一脸的抑郁，他的脚一踏进家乡的地界，就听到了家里的闹剧，当时便险些要将说三道四的闲人打上一顿。被侍奉他上京的仆役拦住了，一个书僮一个马夫，硬是将他拉了回来。一路上，他的脸都是阴的。

    见到儿子，也没个好脸色，见了母亲，也没缓过颜色来。

    罗氏一看他这般，头便愈发的疼了起来，还要装作无事，先对他嘘寒问暖一回。

    贺敬文生了一肚皮的气，与亲娘说话也含着一股郁气：“娘，儿回来了。儿无能，今科并不曾得中。家里的事情，让娘费心了。”

    【这做不成事的样子，可如何是好？】罗氏乃是官宦人家出身，贺敬文的外祖进士及第，罗氏自是见过做官的人该有的样子。贺敬文这般，显是不成的。

    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罗氏扶着额角，无力地道：“你回来了便好，去梳洗一回，换了衣裳，见见客罢。”

    贺敬文见状，说一句：“娘也歇息罢，我去前头看看。”便再无一言。他心里也没个成算，丧事的一应礼仪他都懂，除此之外的交际应酬却并不是他的长项。见谁不见谁，他一概不愿去想，只掐算着日子，想着下面要几日供奉、几日烧灵。

    还是罗氏将贺敬文的书僮唤了过来，细问这一路经历，又命他向容家递帖子求见。贺敬文听了宋婆子来传，当时就犯了难：“今是丧家，前番事毕，何必再去打扰人家？”他总是不乐意做这些应酬的事情。容家又是清贵之家，身份也高些。与他那些个好友并不相同。

    最后还是罗氏硬押着他往容家走了一遭，此事才作罢。回来路上，罗氏不免又数落他一回：“你是去道谢的，怎好不说话来？亏得他们以为你伤心，才话少了些……”

    贺敬文只管闷头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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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见到亲爹，还要在第二日上。

    对这亲爹，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他长得什么样儿，说话什么声调，统统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但凡想要他出现的时候，他就没了影儿，用得着他的时候，他总是顶不上用。一应难堪的事儿，能推给老娘老婆的，绝不会自己出面，儿女能顶上也行。倒是对运筹帷幄颇有心得。

    昨日阿春等小丫头听说贺敬文来了，无不面露喜色，奔走相告，以为来了靠山。上了年纪的家仆，与贺瑶芳这样的妖怪，才晓得——这个一家之主，靠不住。是以当贺丽芳一脸惊喜的说：“这下可好了。”的时候，贺瑶芳的面上，却是一点喜色也没有的。

    好在她渐渐适应了眼下这种境况，又会作个戏，也装出想见的样儿来。闻说一时见不着，也勉强做了个失望的表情，引得何妈妈颇为担心，还安抚了她半天。

    终于，两辈子，隔了小二十年，在祖母房里，贺瑶芳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生父。贺敬文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身形颀长。若能得中进士，兴许皇帝一开心，就能将他点个探花。

    贺瑶芳心里叹了一口气，光看这卖相，又有谁知道这是个金玉其外的人呢？贺丽芳等是见了贺敬文先哭了几声，贺成章眼眶也红了，贺瑶芳跟着抽两下鼻子，见兄姐只会哭着叫“爹”，说“娘没了。”小妹妹贺汀芳有样学样，哇哇哭了起来，旋即被洪氏姨娘抱了走。

    贺瑶芳不得不仰起脸儿来，装成什么也不知道，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奶声奶气地说一句：“爹，我好想你呀。”哄得贺敬文脸也绷不住了，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来。

    贺敬文本就对儿女没甚嘱咐，闺女原是都交给妻子管教，儿子年纪小，也是妻子带的时候多些。更兼还有母亲在，都不用他去烦心，他只消过几日问一问儿子又识了几个字，会背了多少简单的诗词即可——贺成章还没上学，且用不着考较功课、指点文章。见儿女哭闹，本是有丝心烦的，及次女开口说话了，贺敬文松了一口气，道：“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都不要哭了。脸都哭脏了，来人，带他们下去洗洗脸。”

    罗氏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孙女儿，再看一眼儿子，又瞅瞅长孙女与孙子，心里暗暗点头：【能有个人哄他一下，也是不错的。】

    贺瑶芳对父亲说着话，心却放在祖母身上，她是极想见一见这位祖母的。至少，在祖母在世的时候，她哥哥是活得好好的，她们姐妹虽然有些个受继母的气，却也没受苛待。方才匆匆瞥了一眼，见这罗氏还是印象里的形容，只是比印象里年轻些，气色也好了许多。

    她却知道，凡做戏，想做得让人信，必得自己也入戏。是以扮演个贴心小棉袄的时候，她便将全副的心神放到贺敬文的身上，眼睛没敢漏一丝光在罗氏身上。如今被何妈妈领了出去，更不及细看。贺瑶芳耐心倒是还好，只要这家还在，人还在，总有细细看的一天。

    现在，因见着了父亲，她心里便将另一件要紧的事给提了上来——如何阻止继母柳氏进门。

    柳氏年轻貌美，出身也体面。哪怕后来晓得她人品不堪，目光短浅，眼下这些还都没有暴露，也无从暴露。以她的模样儿，配贺敬文，十个人里有九个要说，贺敬文上辈子烧了高香了。想要拦住她，委实不易，要下手，得趁早，还得掐准了点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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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里，罗氏因儿子回来了，总算是有了一些底气，办起余下的事务来也格外的利落。按着日子，将丧事收尾。李家因有容家的面子在，也不敢再来混闹，好歹将这白事囫囵了过去。

    贺瑶芳心里有事，不过跟着虚应故事而已。略分一分神，抽出空来应付贺敬文两句，也能令他略一展颜。

    此时，做爹的以为儿子沉稳懂事不多言，闺女乖巧听话嘴还甜，很是怀念亡妻——孩子娘教得好啊！却不知这做闺女的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要坏他的姻缘。

    贺瑶芳深知，凡做事，总要预先布个局、留个暗子才好，未必每道先手都会用到，却必要保证想要的时候有得用，不能临时“机变”。总靠着那点子“急智”，不出三回，必有抓瞎的时候。

    若是她记得没错，再有两年不到，柳氏就该进门了。到那个时候，她也不过五岁，说什么也没人肯信，这事儿，得靠做，可不能靠说。应付此事，贺瑶芳已有一个计较——凶兆。她知道，乌鸦喜食腐肉，只消在媒人登门前后，有法子弄些个腐肉，能引来些乌鸦，那便是最好不过了。她自己悄悄的做，不声不响的，大家只会以为是天意，谁个能想到是人为？她便能“事了拂衣去，深埋身与名”了。

    只有一样需要担心——这个法子是她听来的，究竟灵不灵，还要试验一下才能知道。

    现在要做的，便是想尽办法，搞些个腐肉来试试，如若不行，便要尽早另做打算了。贺家虽然是殷实人家，还不至于由着她作天作地，弄了腐肉来钓乌鸦——谁家没事儿逗乌鸦玩呢？

    贺瑶芳犯了几天愁，某一日忽然听着宋婆子在教训小丫头：“也不将这新纳的鞋底收好了，没的叫耗子咬坏了！”

    贺瑶芳眼前一亮，耗子再小也是肉啊！兴许乌鸦就喜欢吃死耗子肉呢？

    这么想着，她便想方设法，偷眼看着丫头婆子们捉了耗子，远远抛了。自己却每日盯着那抛耗子的地方，看有没有乌鸦过来。又拿着略沉些的东西胡乱抛掷，好练着臂力，预备若腐肉真个能引来乌鸦，她得自己将这腐肉抛到房顶上才好有用。

    何妈妈见她全不似先前安静的模样，整天拿着石子瓦块，又或是糕点往房顶扔。扔还扔不上去，泰半砸在了窗棂上，她还气得直跺脚。生一回气，便闷头进房里了，也不搭理人。何妈妈以为这是死了亲娘没人管，心也野了，性情也古怪了，不由着急。又怕罗氏责怪，又怕宋婆子从中下舌头，不得不向罗氏禀告，请罗氏这亲祖母管束贺瑶芳。

    彼时罗氏正在给京中做官的哥哥写信，听了罗氏的话，又添一愁。当时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你是她的乳母，要尽心。”转脸便对贺敬文愁道：“你得再娶个媳妇儿，管一管这些事儿了。”

    贺敬文尴尬地道：“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他们的娘才刚入葬，尸骨未寒的，怎么能再生事？不急。总要过一整年才好说话。”

    罗氏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着急么？我有年纪了，精力越发不济了，却有三个孙女儿要管束，怎能不急？你说的也是，是我思虑不周，且等等罢。”暗中却上了心，又思乡居闭塞，周围且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家，不如搬到城里居住。一则知道贺家底细的人少，以免听说有李家这么闹心的亲戚，二则那里人也多些，方便相看新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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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操心的姐妹

﻿罗老安人本也不是那等凉薄之人，她又是识些读书礼仪的，话一说出口，自己便觉得有些不妥。既被儿子驳了，遂不再提及此事，只是自己暗中留意——就连迁居城内的事情，一时也不与儿子说了。罗氏更有一等盘算：眼下容家还在隔壁，正好联络联络感情。

    贺家也是有些骨气、罗老安人也是有些执拗的，丈夫新亡的时候，她哥哥在京中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她尚且不肯带着儿子去投靠，就更不会巴巴地贴着个“昔日邻居”去讨些好处了。不上赶着是一回事儿，遇上了，又是另一回事儿了。既遇上了，便断没有装作看不见的道理。

    容尚书仕途一片光明，丁完了忧，一旦起复回京，至少也是官复原职。如何能在他面前显得凉薄呢？是必得携着孙子孙女儿在乡下多住一阵儿，显出丧家的哀戚来的。更可借此机会，让贺敬文向容羲请教请教文章。容羲昔年进士出身，文章是一等一的好。

    又有贺成章，打小看着是块读书的料子，设若能与容家结一点善缘，于他的日后，也是大有好处的。便是几个孙女儿，若得能容老夫人青眼，得夸赞数句，长大了说亲也是方便。

    打定了主意，罗老安人遂打发了可靠的人，往城内看守房舍，自己却安心带着子孙在乡下住下了。好歹等容家起启回京了，过一时，他们再回城。

    随着罗老安人不再焦躁，贺家也渐渐回复了平静。从原先要听两个女主人的吩咐，变成只听一个人的，除开李氏原先用顺手了的仆人，其余从上到下的男女仆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像宋婆子那等罗老安人的旧仆，更是扬眉吐气，似何妈妈这样李氏招来的，就有些坐立难安。

    何妈妈近来很愁，原本乖巧懂事的二娘像变了个人儿似的，上天入地，比小子还皮。向罗老安人汇报，只得了一句“要尽心”，可何妈妈从来不缺忠心，她缺的是办法。

    不出三日，何妈妈着急上火，起了满嘴的燎泡。贺瑶芳一时不慎，竟没发觉，等她察觉时，何妈妈嘴上的水泡已结痂变硬，很是明显了。不幸被胡妈妈看着了，向罗老安人一说，罗老安人便下令：“二姐儿叫胡家的看几天。何家的这几日也是辛苦，与她几天假，回家看孩子去。”

    这话儿说得好听，入了何妈妈的耳朵里，却好似旱天惊雷，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她又胆小又有些忠心，心里怕，也不敢吓着了贺瑶芳，只是愁得想哭，再四央了宋婆子：“好歹与二娘道个别，交待一句。”

    宋婆子倒是体恤：“你倒有心，奴婢仆妇，一时要离了主人，总是要磕个头、有个交待的。姐儿年纪再小，也是主子。你想得很对。”宋婆子心里明镜儿一般，晓得这些乳母、丫环之间也有些争强斗胜的事情，不过是没犯到她的头上，她懒得理睬罢了。

    何妈妈得了她的允，千恩万谢的，赶上了贺瑶芳带着阿春回来——阿春是贺丽芳下令跟着的。贺瑶芳又扔了最后两块能找到的土疙瘩，发现自己没那个力气，放弃了这条路。不等阿春说她，便即收手。

    何妈妈一见到贺瑶芳，眼泪先下来了，碍着宋婆子在前，没敢说得太明白，只半跪在地上，一面给贺瑶芳擦手，一面说：“二娘，往后跟大娘一处住了，可要听老安人的话，有不明白的就问大娘，她是你亲姐姐。我要走了，病好了还回来……”

    絮絮说了半天，贺瑶芳听得明白了，心里已经炸开了，脸上却不显怒色，伸手拍拍何妈妈的肩膀：“妈妈抱我起来。”

    何妈妈十分听话，含泪将她抱起。却听贺瑶芳问宋婆子：“宋妈妈，是阿婆叫何妈妈回家去的？”

    宋婆子泛起一个浅笑来，答道：“是呢。”

    贺瑶芳道：“我要何妈妈！”何妈妈是为着想亲生骨肉哭，还是为着不想走哭，她是分得清楚的。

    宋婆子笑容不改：“好姐儿，这事儿可不是我们奴婢能做得了主的，是老安人发的话。”

    贺瑶芳道：“那我与阿婆说去！妈妈前头领路，叫何妈妈带我过去。”虽然记不清上一回有没有这一出，何妈妈还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十岁上，何妈妈被她继母柳氏给发卖了。可现在，她一丁点儿的风险也不想冒！何妈妈忠心难得，人又老实听话，直到最后不得不分开时，还很照顾她。放过了这一个，要她这不满三尺的个头儿再到哪里找这样的一个忠仆？既决意要将此事过好，必要将何妈妈留下，免了再被辗转发卖的遭遇才好！

    宋婆子万想不到自己还摊上了这么个差使，“年纪再小，也是主子”这话她将将说出去，是不好自打嘴巴的。只得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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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到了罗老安人的房内，正逢老安人安排好了这一日的家务，见宋婆子来了，还念叨一句：“我老了，精力越发的不济了。以前还有俊哥儿娘搭把手，自她走了……”

    宋婆子听她说得差不多了，才说一句：“何家的给二姐儿道个别，二姐儿不肯令她走。”

    罗老安人一抬眼，正看到二孙女儿从乳母的怀里挣扎下来。从腕子上褪下一串数珠儿来，转了几颗，老安人才说：“你又怎么了？我看你这几日淘气得很，又要闹什么了？”

    贺瑶芳一点儿也不害怕，她知道，无论在什么地方，想要立得住脚，不被人小瞧了，要么便是一鸣惊人，要么便要靠一件一件小事儿累起来。且不论眼下这事儿算大算小，反正，她不能让何妈妈就这么走了——自己的乳母随便就被打发了，自己又将被置于何地？

    是以贺瑶芳坚定地道：“我要何妈妈！”

    罗老安人原耷拉着眼皮，有些意兴阑珊，及见贺瑶芳也不哭，也不闹，只是立得直直的，口齿又极清楚，眼睛一点儿也不怕人，倒起了点兴趣。淡淡地道：“你看她都病了，好歹让她歇歇。”

    贺瑶芳道：“听说是上火，多喝点水就好了。”

    罗老安人有些诧异了，心道，这说话跟大人似的，哪里学来的？不过几日功夫，二姐儿倒像换了个人儿似的。

    还不及说话，又听外面一声叫唤：“阿婆～”

    贺丽芳来了！

    贺大姐近来比祖母和父亲操心都多，一会儿担心弟弟、一会儿担心妹妹，过一时又怕家中仆人偷奸耍滑，还要愁一回舅舅真是讨厌。今天先是听胡妈妈说，说是贺瑶芳的乳母病了，要往家里去，老安人命将瑶芳且放到她这里一并照顾。正在房里团团转，指挥着丫头收拾屋子，好叫妹妹住得舒服了。

    屋子还没收拾好，就听说妹子又往祖母那里闹，说不叫何妈妈走。

    身为长姐，有照顾妹妹不被过了病气的义务！有拦着她，让她懂事一点，不要闹到祖母的义务！

    贺大姐“率领”乳母与丫环杀了过来。

    到了先给祖母问安，罗老安人一看，不禁乐了：“你倒好似要冲锋陷阵一般，这又是为了什么？我这里有仗给你打？”

    贺丽芳大大方方地道：“我收拾好了屋子，却不见二妹妹，吓了我好大一跳，正找呢。”说着还皱了一下好看的小眉毛。

    贺瑶芳心里默默给大姐竖了个大拇指。

    罗老安人道：“现在找到了，可放心了？”

    贺丽芳故意叹了口气，道：“更不放心了。”

    贺瑶芳：……

    贺丽芳将脸转向她，训道：“你做什么怪脸呢？”又问何妈妈。

    何妈妈口舌本就有些拙，说不大明白。胡妈妈从旁说：“先前与姐儿说过的，她病了，您看她嘴上，”又白一眼何妈妈，“你呀，就是呆，自己病了也不知道说。”

    贺瑶芳心头一动，既不是何妈妈说的，那是谁说的？

    管它谁呢！贺瑶芳眉毛一挑，尖声道：“她呆？她要聪明做什么？我的奶妈妈，不用你说她呆不呆。我聪明就够了！她只管听话就行，少拿大主意才好呢。”

    将胡妈妈的脸蹭得像擦了姜汁，热辣辣的。旁人不知，老安人和大姐儿是知道的，向老安人打小报告的事儿，是她干的。她还向贺丽芳表过功，显得自己“关心大姐儿的妹妹，” 、“大姐儿想不到的，胡妈妈都先想到了”。

    罗老安人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左看右看，乐了。与宋婆子交换了一个眼色，对贺瑶芳道：“你虽舍不得，也要叫她歇一歇，可别再将人累坏了，那可就回不来了。”

    又对何妈妈道：“也罢，你家里那丫头多大了？”

    何妈妈被贺瑶芳拧了一下腿，忙说：“今年五岁了。”

    “比二姐儿大两岁，正好，也领进来陪着二姐儿玩吧。”又问名字，嫌何妈妈的女儿名字土气不好听，改叫做绿萼。

    何妈妈因祸得福，自是千恩万谢。奉着贺瑶芳回去歇息。贺丽芳也来去匆匆，带着胡妈妈回去了。留下宋婆子小心地对老安人道：“两个姐儿……可比先前懂事儿多了。”

    老安人敛了笑：“懂事儿好啊！是要厉害着些儿，要不然，这没了娘的孩子，就要成废人了。”

    宋婆子不敢接话，默默陪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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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迫切的愿望

﻿却说贺瑶芳也不管“上一回”如何如何，只照着自己的心意，留下了何妈妈。她的内心里，是颇为满意的，这一回，她留意到了祖母的小动作，便明白自己已经在祖母那里留下了个印象。这是个不错的开始，贺瑶芳心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更何况，何妈妈的女儿，如今唤做绿萼的，她也是知道的，小小年纪便泼辣伶俐，十分能干。她们之间的情份也很不坏，只可惜没能相伴到最后，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现在有机会，当然要早早拢到身边，这可是自己人呢。

    何妈妈心满意足，原本担心着姐儿年幼，万事不能做主，买她到家里的李氏又故去了，恐再遭发卖，日后不知道流落何方。如今去了心头大石，连女儿也算是领了一份差使，每月有些个月钱了，生活宽裕了不少。何妈妈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舒坦。

    推着女儿绿萼，叫她：“给二娘磕头。”

    绿萼比瑶芳大上一岁多一点儿，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格外的懂事。两人一站一跪，贺瑶芳觉得绿萼就像是一把小锥子，眼神儿里透着一股子的朝气。心里登时满意到了十分，双手交握着道：“起来吧，以后都在一处了。”还想再说什么，猛然记起自己现在不过三岁，再多说了是很不合适的，又强忍住了。

    饶是如此，还是让何妈妈心里暗叹：果然是长大了，没娘的孩子，可怜。

    贺瑶芳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对何妈妈道：“妈妈去给绿萼收拾间屋子住下吧，跟阿姐那里的阿春一样。”

    何妈妈忙说：“她跟着我住就得了。”

    贺瑶芳想了一下，道：“也行，正好，你们娘儿俩住一块儿。”

    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还不觉得如何，何妈妈听到“娘儿俩”又心酸了。贺瑶芳莫名其妙就见何妈妈眼圈儿红了，还道她是终于可以与女儿朝夕相处，开心的。倒催促着何妈妈母女去收拾。何妈妈怕碍了她的眼，引得她哭，忙答应一声，说道：“小祖宗，你可千万不敢再四处乱走了……”

    贺瑶芳嘴角一抽：“我今天走累了，去躺一阵儿。”

    何妈妈将她抱到床上，除了鞋袜，盖好了被子，又放下帐子、仔细掖好，方领着绿萼往厢房那里去。贺瑶芳耳朵好使，远远地听着何妈妈在说绿萼：“要好好伺候着二娘……哎，如今娘子不在了，老安人那里的人，都管二娘叫二姐儿的，往后都改叫二姐儿罢。”

    绿萼道：“等二娘睡醒了问问她，往后要怎么称呼。”

    何妈妈顺手在她头上凿了一下：“学会顶嘴了！”

    绿萼道：“娘别人一吓就听谁的了，不好。认准一个，就成啦。谁个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贺瑶芳听得有趣，不由动念，悄悄儿扒开了帐子下了床，又将帐子掩好，蹑在后面偷听。

    何妈妈绿萼进了厢房，反手将门插上，贺瑶芳抿嘴儿一笑——这何妈妈真是个老实人，这么将门一插，外面固然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也看不到门外站了个人偷听。

    只听到里面悉悉索索，又有水声，何妈妈的声音又传了来：“往后对二娘好些儿，没娘的孩子，可怜。你也可怜，没了爹。可是呀，这‘宁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做官儿的爹’，有没有亲娘，这日子就是不一样的……”

    贺瑶芳：……她亲娘死得实在是“太久”了，经过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是没有三岁没娘孩子的伤感的。只是何妈妈这句话说得却是极有见识，由不得贺瑶芳不服。

    绿萼这回倒不再反驳了，贺瑶芳又听几句，见再没什么新意，复转了回来，依旧躺到床上休息。却又睡不着，想着长姐贺丽芳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个胡妈妈，看起来就是个有小心思的，也不知道长姐能不能辖制得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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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丽芳与贺瑶芳一个娘生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主仆人等回到房里，胡妈妈犹自嘀咕道：“老奴是丢了脸，可也扫了大姐儿的脸面……”

    贺丽芳一张俏脸却挂了下来，重重地一跺脚：“妈妈很关心二娘，这很对。只不过你是我的奶妈妈，有什么事情，当先与我讲，再说给人听。说了你，就是扫了我的脸面，你说何妈妈，难道不是让二娘难看？二娘再小，也是我妹妹。”

    胡妈妈白做了一回恶人，不特被扫了脸面，还被奶到大的小主子说了一通，越发觉得没趣了。心道：这姐妹俩，自打没了娘，都变得像刺猬一般了。

    贺丽芳气鼓鼓地，瞪了一会儿墙壁，忽地生出些疑惑来：二娘怎地有些不一样了？可要好好地说她一说！不好跟阿婆拧着来的。

    想便去做，贺丽芳有意不带胡妈妈，只让阿春跟着，过来找妹子了。

    贺瑶芳这身体毕竟是小孩子，想了一阵儿，脑子就开始迷糊，半梦半醒之间猛然被惊了起来。贺丽芳两只手还伸在半空中，被突然坐起来的妹妹吓了一跳：“你要死！怎么突然坐起来啦？”

    阿春心道，您这不就是来叫醒二娘的么？醒了还不好？

    贺瑶芳揉揉额角，含糊地问道：“阿姐什么事呀？”问完听不到回答，便撑着下巴去看她姐。一看之下，心头一震，瞬间便醒了：长姐的眼神好生怪异。

    贺丽芳也摸着下巴，将妹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回，开口道：“你近来可是奇怪！”

    贺瑶芳嘟嘟嘴：“我哪里奇怪啦？人家睡觉，你跑来吓人，还说人家奇怪。”

    贺丽芳忽然伸出手来，捏了捏妹妹肥嫩的脸颊：“嗯，说话也顺溜了，嘴儿也甜了，还会四下乱跑了。你说你奇怪不奇怪？”

    贺瑶芳心里咯噔一下，犹自镇定地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儿的！”

    “随你！”贺丽芳痛快地道，“只别惹阿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顶嘴。有事儿找我，我给你说去。听到没？！”

    贺瑶芳心头一酸，她姐就是这个样儿，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要充着个大人来扛事儿。以前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最后也是为了……

    贺丽芳见妹妹突然流下了眼泪，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口里还说：“你要死了！没事哭什么的？娘不在了，还有我呢，还有俊哥呢。”

    贺瑶芳亲娘死了都没哭得这么惨，伏在长姐怀里痛哭了一回，哭得鼻尖儿红红的，连何妈妈都听到了哭声，带着绿萼跑了过来。何妈妈一见自己不过才离了一会儿，不但大娘过来了，还遇到了二娘哭，急出了一身牛毛细汗，生恐这近来变得越发厉害的大娘问她一个“不尽心”的罪。

    贺丽芳却没骂她，只说：“她睡觉魇着了，你去打水，给她洗脸。”

    待洗完了脸，贺瑶芳又恢复了淡定，贺丽芳捧着妹子的脸，左右端详了一阵儿，道：“好了，到我那里去！”

    贺瑶芳问道：“做什么？何妈妈不走了，我不用去你那里住了。”

    贺丽芳送她一个白眼：“你要死！你这么麻烦，谁要你！”

    贺瑶芳也翻了一个白眼：“那要做什么？”

    只听贺丽芳一声冷笑：“看妹妹呀！你忘了三妹妹了？”

    贺瑶芳：……想起来了，三妹妹是姨娘洪氏生的，好有几十年不见了。“她在你那里？”

    “我叫她来，她就得来！”

    贺瑶芳听着姐姐口气不善，转思即明：这哪里是说那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妹妹？分明是说的洪氏。主母亡故，做妾的躲得不见人影儿，可不是奇怪？她却知道洪氏这未必是故意的，小心思或许有，也是人之常情。坏心眼却未必有，因为这洪氏有点呆，没长那个犯坏的脑子，胆子也不大。大概齐是看家里乱，躲了。

    可贺丽芳却不容这等事出现，必命洪氏将幼妹汀芳带了来，说是要姐妹一处玩耍。贺家孩子都有乳母，也是因为贺家好摆个谱儿，如今没了做官的男人，这谱儿却依旧死活不肯放下。偏洪氏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又很不放心，围着闺女打磨。李氏心善，也允了她照看汀芳——权当半个奶妈子使了。

    李氏一去，家里一乱，她就抱着闺女躲了。

    现在被贺丽芳叫了来，也只会问个好，然后就把汀芳往丽芳姐妹俩面前一放，让她叫姐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就垂着手，立在一旁，不问她、她就不说话。

    汀芳才学会说话，长句子都说不全，叫完了姐姐，又问：“玩什么呢？”

    贺丽芳也有些傻眼：“你要玩什么？”

    姐儿仨大眼瞪小眼，还是贺瑶芳救场：“娘才过去，不要戏笑。”才算了结此事。

    此后，贺丽芳却隔三岔五，要姐妹们聚上一聚。一是要洪姨娘也认认规矩，二也是为了约束二妹瑶芳，不让她乱跑，别再淘气，传到了祖母耳朵里，又要生事。

    瑶芳也识趣，闲来无事，便不再四下逛去，只带着绿萼往罗老安人、贺敬文等处请安问好。家里上下都知道，何妈妈是个不显眼的老实头，但是母女俩却都得二娘青眼，对她们也客气了不少。

    何妈妈固是感激，有心相劝，却不知道劝什么好。只好小声说一句：“二娘，好二娘，以后别拿砖瓦砸窗子了。好人家的姑娘，不干那个事儿的。”

    贺瑶芳痛快地答应了，心道，我又不是脑子有病，谁个没事儿干那个事儿啊？我是要往房顶上扔东西的，既然力气不够，那就不弄了呗！再这么弄下去，过不几天，全家上下都该知道我好往屋顶扔东西了，我还怎么“深埋身与名”呐？！这个时候，她是必得承认，之前那个主意，有点蠢。

    不过……另一件事儿得加紧了。

    她想读书。早点儿读书，多读些书。

    就因识些字，会说些理儿，才被娘娘相中，又能哄得住那位万岁的。这一世，多半是不用哄那位祖宗了，可读过书的人与没读书的，眼界那是真不一样。前世只恨读书太少。五岁开蒙，还是继母为显贤良主动提出来的。等到了十岁上，家道中落，自然就读不起书了，再后来，就让她学弹唱了。

    正琢磨着哥哥也快开蒙了，怎么蹭听，贺家那位中过进士、对容家的恩的老祖宗的冥延到了。容家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件事，早早送了帖子来，要举家过来致个奠。

    贺家上下在罗老安人的指挥下，前所未有的忙碌了开来。

    罗老安人的心又活络了起来，她固然有傲气，不肯为俗务求人，然而容尚书有个老来子，排行第七，名唤容蓟只比俊哥大一岁。以容家的家风，也是时候读书了，容家或请西席、或自家教来，总比贺家请的西席好。要是能让俊哥跟这容七郎一处开个蒙，哪怕不久容家便要回京，那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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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厉害的容家

﻿贺瑶芳并不记得自己幼年还经历过这样的一件“大事”，也不知道家里是怎么应对的。论起来，罗老安人的心思，她也能猜着些，大约是想借一借这股东风。想到自己的年纪与最近的劣迹，让自己出现的机会应当不大，至多是抱过去磕个头，再抱到后堂去。

    她心里是极想早些见一见容家人的，只容家都是聪明人，自己有些与众不同，难保他们看不看得出来。若是只打个照面儿，倒还好遮掩。她所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情。她爹贺敬文不是个会察颜观色的人，或曰，即便看出来了，他依旧我行我素。

    小孩子不懂事儿不要紧，一家之主不懂事得罪了人，那便是大事了。

    在贺瑶芳的忧虑之中，到了她曾祖冥诞的日子。

    这原本不是什么要紧日子，寻常人家是经常忘的，小官儿家里也不定能记得，大官儿家里也难得祭一回。贺瑶芳只记得有一家是永远不忘这种事的——皇家。

    只因贺敬文穷讲究，罗老安人又有那么一点心病，这些个祭祀一类的是从来不肯少的。巧了，容家听说这贺家还这般纪念先人，以为是诗礼之家，还对贺家颇为赞赏。

    容尚书在家里就称赞贺家是“有礼之家”，说他们：“不忘先人创业辛苦，家风若此，何愁不兴？”

    对这一条，容老夫人也是赞同的。还说：“将孩子们都带上，熏陶熏陶。这样守礼的人家，也是不多见了。多的是一穷便忘本。那样的人家，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前途的。虽说是人家的家事，不好太打扰，幸尔有这一段渊源，备些相宜的礼物去，倒还算妥帖了。”

    容尚书与他弟弟、容老夫人的亲儿子容翰林皆垂手称是。容尚书更想，贺家才跟李家争执完，自家过去，也是给贺家撑腰，好人做到底。于是一家人先递帖子，再备些助奠的礼品，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回，穿戴皆没什么忌讳了，才浩浩荡荡来了贺家。

    容家已是精减了人数，并没有在京城时那般前呼后拥，一人带一、二服侍的仆妇而已。落到贺敬文的眼里，却有些刺眼。容家人丁兴旺，容尚书光儿子就有七个！这么一拖子人，对比贺家这点人口，再看容家这阵仗，又想人家对自己有恩。贺敬文心里就过不去这个坎儿。

    罗老安人一看儿子这面色，就知道要不好。伸手掐了他一把：“你又犯了什么呆气？远亲不如近邻，你祖父生前帮过容家，人家不忘本，遇上了，来奠一奠，有什么不对？”

    贺敬文后槽牙里磨出一道声音来：“不过是千金买马骨。”

    彼时贺瑶芳几个人正由乳母带着，往罗老安人那里会合。贺瑶芳窝在何妈妈怀里，何妈妈一脚踏过门槛儿，贺瑶芳冷不听就听到“千金买马骨”，差点被这爹给蠢哭了。容家真不是这样的人！纵然是，人家也没害你，也没害人，何至于就摆这张脸子给人看？

    罗老安人往日纵容儿子，今天却不容他犯浑，硬梆梆地一句话把贺敬文给顶了回去：“起初人家递了帖子来，你怎地不让人家别来？还接了做甚？哦，不好意思？那现在我使人叫他们回去，怎么样？”

    贺敬文不吱声了。

    罗老安人低声喝道：“你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是你祖父的冥诞！”

    贺瑶芳别过了头去，一脸的惨不忍睹。何妈妈将她放下，脚才沾地，就被大姐揪了过去。贺丽芳一手一个妹妹，又递眼色给弟弟，忙得不亦乐乎。贺成章踱着小四方步，走到他爹身后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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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家来得很快，罗老安人母子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门前了。见主人家阖家相迎，容羲忙说：“不敢当。”对罗老安人执晚辈礼。

    罗老安人道：“真是蓬筚生辉。”又拉一把儿子，让他与容羲见礼，再去拜见容老夫人。

    容羲何等样人？端方君子并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贺敬文不乐意来。甚至贺敬文为什么不乐意，他也能看出七、八分，无他，眼熟耳。容羲只当不知道，反而极体贴地道：“世兄青年丧偶，万望节哀。”一句话，将贺敬文的黑脸给掩住了。

    罗老安人打着哈哈，忙与容老夫人见面。又请他们到房里坐下。又愁贺敬文不会待客，自己却是必得陪着女眷的。此时方觉出自己高估了儿子，欢天喜地迎了容家人来，简直是自讨苦吃。

    容家人也极识趣，只说拜一拜这有恩的贺老太爷，认一认贺家人，其余只字不提。贺瑶芳这才发现，她原来是见过容家许多人的，连容家有头有脸的仆妇，都见过的。怨不得后来京城大街上，她被认了出来！

    重新见一遍上辈子见过的人，是一桩很新奇的体验。容老夫人的变化并不很大，依旧那个慈祥又威严的老妇人。容尚书，哦，后来的容阁老，也还认得出。比较有趣的是容尚书的幼子容蓟，日后名满京城的翩翩公子，多少闺阁少女梦中的如意郎君，如今还是个发面团子。

    贺瑶芳上辈子就没跟这位少年进士，人人称道的好人打过照面儿，倒是跟他的堂妹，容家的七姑娘有一点缘分。当年她躲到容家，就是跟这位容七姑娘住了小半个月，还借了她一些书看。

    此时的容七姑娘，也是个发面团子，个头儿比贺瑶芳要略高上两寸，规规矩矩地由乳母抱着。也不多吭声儿，只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四处看。

    容老夫人见过贺敬文，再看罗老安人，心里就有一点同情。暗道，有这么个儿子，可也真够操心的。再看贺丽芳姐妹，也有点犯愁：这样的爹，怕护不住孩子。然而又不好管旁人家的事儿，只得咽下了，转与罗老安人叙一叙先人之间的情谊。

    罗老安人儿子扯后腿，也隐约觉出了容家人怕是明白了，此后便闭口不谈让孙儿去容家蹭课的事儿，只抹着眼泪，说着愧对祖上。又说：“孩子们又没了娘。我那媳妇，比儿子顶用多啦QAQ我如今也是三灾六病的，那个孽障也没了心思……”

    容老夫人便有心做个好事，对罗老安人道：“正好，我家老七才要开蒙，你要放心，不如令俊哥与我家七郎一处读书，如何？就好做个同学，日后科场上也好有照应。”

    罗老安人原不敢提这事的，如今喜从天降，又擦擦眼睛：“那敢情是好。”

    那一厢，贺丽芳已经主动邀了容家两、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一处小声说话儿了。两家都在守着孝，一片素白里也没什么有趣儿的玩具，不过摸了段蓝绳儿翻花绳耍。

    贺瑶芳才要凑过去，忽听着哥哥要去容家读书了，简直是晴天霹雳！她哥哥去了容家，她还要怎么跟过去蹭课？！

    冷不丁被贺丽芳掐了一把：“你做什么呢？”

    贺瑶芳笑笑：“没什么，就是看着那边那个姐姐眼熟。” 又看了一眼容老夫人身边儿那个丫头，果然眼熟！正是后来京城街上认出她来的人。

    贺大姐硬咽下一句“你要死”，低声道：“你跟七娘年纪相仿，你们一处玩。不要怠慢了客人。”

    贺瑶芳悠悠地起身，抚一下裙摆，缓缓走了过去。她却忘了现在自己也是个团子，走得摇摇摆摆的，十分喜人。容大夫人瞧见了，捏着方帕子，指而笑道：“婶子莫哭，儿孙自有儿孙福，单看这姐儿可不得了。”

    罗老安人心里一惊，也不哭了，问道：“可是说笑了，这能看出甚么来？”心里却想，自打她娘死了，她就野了，淘气的本事可是真不得了的。

    容老夫人亦问：“怎么了？”

    容大夫人对贺瑶芳道：“二姐儿，过来好不好？”

    贺瑶芳不明所以，见罗老安人点头，便走了过去。只听容大夫人对容二夫人道：“你看出不一样的来了么？”

    容二夫人两道长而细的眉毛皱成好看的模样，忽然拍手道：“是了是了！”

    容老夫人也笑道：“这大约就是天生的好仪态了。”

    贺瑶芳又叫雷劈了一回——这容家可真了不得，可不是么，她这步态，妥妥的宫里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她年纪小了十倍，个头矮了三、四倍，还是叫人给认出来了。

    罗老安人听了也是欢喜，却又并不很放在心上，只顺口道：“借您吉言了。”她还是更关心贺成章读书的事儿。打发贺瑶芳跟容七一处玩耍，又陪容家女眷说几句话，祭祀便开始了。

    罗老安人心道：可算开始了，免得那个孽障再对容尚书摆脸子。

    哪知容尚书是个聪明人，既侍奉得了皇帝，也哄得了举人。待容家告辞之时，贺敬文已经一脸服气地对容羲说等写了文章还请容羲给指点。容羲也含笑答允了。听说要送贺成章去容家跟着读一年的书，贺敬文也是惊喜的模样。

    把罗老安人看得又好气又好笑。笑完也是叹气，这儿子有些痴，纵中了进士，也只好求个清闲些的职务，万不敢叫他与人周旋的——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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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到底意难平

﻿    容家答允了贺成章去附读，贺家便将此当做了一件大事来办。贺瑶芳的那点子小心思，在这样的一件大事里，简直不值一提。贺家是科考起家，罗老安人的娘亦如此，自然将读书科考做官看得极重。

    罗老安人且将旁的事都按下，张罗着贺成章随侍的书僮、小厮一类，又有穿的衣裳、带的食盒、文房四宝。贺成章年纪小，书僮本是没有的，少不得自家中遴选。贺家仆人又不多，除了书僮，还要个年纪略长的跟着压阵。

    最后罗老安人选了自己昔年陪房的孙子，一个比贺成章大一岁的男孩子。又思容家是书香人家，恐这小男孩子名儿不雅，遂给他改名唤做捧砚。

    贺瑶芳对这个捧砚倒是有些印象，一个沉默又聪明的男孩子——可惜走得太走。在他们觉得柳氏为人不坏的时候，便是捧砚先察觉出不对来的。奈何人微言轻，最终逃不过一个被发卖的命。对捧砚，贺瑶芳是极放心的。再一看贺成章的那个小厮，也是个可靠的人，她便不操这份心了。

    贺敬文又特意篇出了开蒙的书来，郑重将贺成章唤到面前：“我原也教过你识字，我问过你容伯父了，他家开蒙便是用这几本书，你要用心读书，尊敬师长、友爱同学。”

    贺成章恭敬地答应了，双手接过了书，转交给捧砚捧着。

    贺敬文又板起脸来对捧砚道：“你是捧砚？”

    捧砚抱着书，低头道：“是。”

    贺敬文道：“服侍哥儿往容家去，不许淘气！”

    捧砚又答一声：“是。”

    贺敬文又不好跟他小孩子多计较，对自己儿子却是可以多训导几句的：“你到了容家，万不可戏笑，一则你尚在孝中，二则你容伯父也在孝里。定好了下个月你往他家去，这个月你便在我跟前，我好歹多教你些儿，免得到那里露了怯，叫人小瞧了去。”

    贺成章唯唯。算来他长到这么大，跟这亲爹相处得实在有限，贺敬文说“教过你识字”未免有些自夸。教授他识字的事情，做得最多的，实是他母亲和祖母。然而这两位教导他的，万事以孝为先，要“听话”，不得与长辈顶嘴。贺成章也乖乖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贺敬文见儿子“听话懂事”也颇为满意，给儿子定下了作息，每日何时过来授课，又说要每日检查功课，喝问一句：“你可都记得了？说一遍我听！”

    捧砚心道，这老爷比我爹还凶哩！不免为新跟的小主人担心。

    贺成章记性也不错，一一复述了：“辰时初刻往书房来读书，每日功课当日做完，第二天还功课。”

    贺敬文才摸一摸新蓄的髭须，满意地点点头。一摆手：“去罢！”这个动作是跟他爹学的，他爹大小是个官儿，也有一点官人派头。那位老爷子去的时候贺敬文还小，就只记得这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亲爹的威风了。长大了不免模仿一二，顾盼之间还颇为自得。

    ————————————————————————————————

    贺成章从贺敬文书房里出来，早在门口候着的乳母张妈妈便想要抱他走。贺家便是在贺成章的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官也做得不很大，按制，无论如何也盖不了五间七架的大屋。然而乡下地方，不能建大屋，便多建院子，远远看去也是大大的一片。足够主人家一人一个院子还有富裕。

    从贺敬文的书房往贺成章的院子，要走不少路。张妈妈恐贺成章走得累了，身上发热出汗，便要抱他。贺成章牢记着亡母教导“你姐妹们日后如何都要看你的了”、“你要快些长大懂事”，以自己将要读书，是个大孩子了，便不肯要张妈妈抱。

    才将小手一摇，话未出口，就听后面贺敬文极威严地斥道：“叫他自己走！多大的人了，读书了还要人抱，成何体统？哪里学来的臭毛病？以后都自己走！”

    张妈妈原是笑迎贺成章的，闻言，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心道：不让抱便不让抱，何苦这般吓人？

    贺成章小小的心里更是尴尬，他原就不想叫抱的。现在被他爹一说，倒显得是他娇贵了。

    一主一仆，一高一矮，都有些讪讪。

    张妈妈脑筋转得快些，顺口便对贺敬文道：“老爷说得是。读书人家，与那等勋贵家的纨绔是不能一样的。”

    贺敬文满意地道：“就是这样。去罢。”

    张妈妈不敢再抱，只管牵着贺成章的手，小声嘱咐：“哥儿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还是牵着我的手，以后走惯了，便自个儿走。”

    一路将贺成章领回了小院儿里。

    一脚踏进院门儿，张妈妈就看到了胡妈妈——贺丽芳来了。

    胡妈妈自打多了两回嘴，就常被贺丽芳支使做这等活计。看着像是信重，贺丽芳的心里，实是有些疏远的。两人一打了照面儿，都露出一个苦笑：平日里不觉得，可自打没了主母，这家里可真是够乱的。

    贺瑶芳原就是想紧盯着大哥，注意他一举一动的，她如今看这个哥哥，倒不全像是个兄长，反而有些像看儿子。都说外甥肖舅，她的儿子跟贺成章眉宇间还真有那么四、五分相似，越看越像——看着格外的亲切，也格外的放不下。

    本想着自己过来的，没料到半道上遇到了大姐，姐妹俩就一同过来了。贺丽芳见弟弟自己走了过来，也不惊讶，只上下打量着，问他：“爹说什么了？”

    贺成章不好意思诉苦，默默地自己咽了，答道：“爹说的，与容……尚书说好的，叫我下个月过去。这个月且教我识字温书。”

    贺瑶芳眼睛一亮，有门儿！她们家里，倒是不禁女孩子读书识字的，学得好时，贺敬文还要夸奖。当即便说：“我也想读书！”

    贺丽芳恨声道：“你要死！俊哥是往容大人家里去的，你女孩子家家的，往人家家里跑，成何体统？”

    贺瑶芳道：“谁要去他家？我要跟爹学……”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一双手捏着衣角，仰脸问贺大姐，“不行么？”那小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贺丽芳也心软，犹豫了一下，道：“那你先把爹哄得开心了，再跟爹撒个娇，好声好气儿地说。”

    【行啊！够机灵！】贺瑶芳原也是这么想的，只因老皮老脸的不好意思说出来，现在是大姐“教唆”的，她便大大方方地点头：“行！阿姐一起来么～”

    贺丽芳一点也不犹豫地道：“你们都去了，我自然要去看着你们。”

    贺瑶芳对贺成章扮了个鬼脸儿，贺成章“噗哧”一笑，因领训而抑郁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贺丽芳见一弟一妹挤眉弄眼儿的十分快活，原欲斥出口的话也咽了下去，哼了一声道：“你们就会淘气！俊哥，你怎么自己走了来？这么远。”

    贺成章道：“爹说了，不叫抱着走了。”

    贺丽芳想了一想，道：“近了自己走，远了、累了，顶好说……等等！”说着，朝贺成章招了招手。

    贺成章狐疑地走过去，贺丽芳又一把拉过了妹子，三人头碰头。就听贺丽芳小声道：“往后你们遇着了这样的事儿，先不要反驳，照做，觉得累了，便直接累倒……顶好倒得叫人都知道了。”

    【好主意！】这位大姐不去宫里弄死吴妃真是屈才了！贺瑶芳翻了个白眼，一面想【这个我不用你教】，一面想【怎么不记得当年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了？】直到被贺大姐拉着手领出贺成章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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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果依着她姐的方子，去贺敬文那里讨人情。走之前还顺手带了碟茶果装到食盒里，让何妈妈拿着，她却与绿萼一前一后慢慢地踱。到了贺敬文的书房外头，先问一声好。

    贺敬文对儿子严厉，对女儿却好很多，让女儿进来。见她接过了何妈妈手里的茶果，小小的身子慢吞吞地挪了过来，一脸认真的模样问他：“爹读书这么久，不饿么？要爱惜身体。”不由失笑。

    贺瑶芳哄人是有一套的，昔年能在气氛诡异的帝后中间左右逢源，如今重操旧业，对付亲爹，自然是手到擒来。贺敬文一面嘲笑她：“小小年纪又懂得什么？偏来装大人样儿教训起我来了。”心里却是十分熨贴。

    贺瑶芳歪歪头，趁着拿茶果的功夫，爬上了父亲的膝盖，贺敬文也顺势接了。贺瑶芳并不提贺成章，却拿眼睛瞅桌上的书。贺敬文故意逗她：“你认得么？也跟着看。”

    贺瑶芳道：“认得两个字，娘教过我的，还说要接着教哩。我都能学会。爹，娘什么时候叫我接着学？”

    贺敬文心头一酸，接着就说：“你娘……”吐出两个字，又生硬地折了回来，“爹教你吧。”这么点儿的孩子，哪儿知道什么生离死别呢？还是自己多照顾些儿吧。

    “爹不教我哥？”

    贺敬文犹豫了一下：“你哥哥……嗐，明儿你们几个都过来，你哥哥姐姐们背书，你认字儿。既是你自己要学的，便不许哭闹吵到你哥哥背书。”

    贺瑶芳痛快地答应了：“我一定学好。”能读书写字就好，不但能多明白些道理，要紧的是能拿到笔墨。

    自此，贺家三个孩子便一同在父亲的书房里读书。原本贺丽芳还想让小妹妹汀芳一道过来，无奈汀芳委实太小，坐不住，贺敬文只得遗憾地作罢。命人带汀芳下去的时候，还掸了洪姨娘一眼。那眼神看得洪姨娘委屈得要命。

    贺瑶芳当时没在意，等下了课，贺丽芳领她往罗老安人那里去。罗老安人亦不阻拦孙女儿们识字，现见了她们，也是笑吟吟的，问今天学了什么，又问：“俊哥呢？”

    丽芳道：“爹还要多教他些功课，好应付容家那里的先生呢。我们先来了。”

    罗老安人又问今日学了什么：“你爹和俊哥都还好？”

    贺丽芳道：“爹教的我们都会，爹乐着呢。只有一条不太好，爹只夸我和二娘，不肯多夸俊哥。”

    罗老安人笑道：“教儿子和教女儿，怎么能一样？你看你爹，可曾真的生气了？”

    丽芳点点头：“有那么一小会儿，三娘坐不住，爹瞪了洪姨娘来。”

    罗老安人点评道：“那是他不好，儿女事，怪个妾做甚？先是三姐儿年纪小，你娘想教她也学不了，现在……总归不是姨娘份内的差使……”

    次后，罗老安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要家下都改过称呼来，全依着北面的称呼，管丽芳姐妹叫“姑娘”或是“姐儿”，贺敬文坐实了是这家的举人老爷，其余依次类推。

    贺瑶芳的心却已经不在这个上头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天灵盖上狠狠地劈了一刀，整张皮肉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骨头一般。那样的赤-祼-祼-地，直直地暴露出了她内心最在意的事情。贺太妃到死，也不过是个妾。皇家的妾，做到太妃，有亲儿子，风光，可对贺瑶芳来说，到底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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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另一个目标

﻿贺太妃平生三大憾事：一、少时家破人亡，二、与丈夫貌合神离，三、为人做妾。这三件事里，头一样对谁都能哀叹两句，还有人同情附和。第二件可与娘娘心意相通——二人对那位皇帝都不甚中意，却又不得不侍奉这位仁兄。第三桩心事，却是无人可诉的。

    皇家的妾，也是风光无限的，不是么？换了哪个人，都得欢天喜地地接了这差使。可她的心里，终是插着一根刺。荣华富贵谁人不想，她却不想要这么大的富贵，只想着平平安安，自己做个当家主母，足矣。平素也没人不长眼地跟宫里人说什么妻妻妾妾，然而每每思及此事，未尝不深以为恨。

    今日猛一听说，贺瑶芳心里打翻的不是五味瓶，而是被人往嘴里丢了颗鱼胆。以过来人的身份说一句讨打的话，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她吃多了撑的去做那个狗屁皇妃！

    正在吩咐家务的罗老安人与正在认真观摩祖母行事的贺丽芳，都没有注意到，屋里一个小团子的眼神儿变得坚毅了起来。【我就不信了，谁还该当去受苦不成？既要存活兄姐，已是逆天改命，便也不多这一桩。如何不能求一一心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她前世受娘娘恩惠颇多，两人心意相通，有些个事儿，她从中出力不少。若是不入宫去，也不知道娘娘会怎么样，要怎么递个信儿才好……

    贺瑶芳越想越多，越想越远，已经在筹划要如何取信于皇后了。罗老安人安排完了事务，又嘱咐贺丽芳：“不要无事乱忙，你才多大，能管得了多少事儿？休要处处好强，好歹柔顺着些儿。抽些功夫去看看你四妹妹，她虽小，可不知不觉就会长大了。你是长姐，要做表率的。”

    贺丽芳痛快地答应了，却对罗老安人让她少管闲事不以为意。大人总觉得小孩子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行为幼稚可笑。却不知道小孩子心里也有自己的一本小账，且经常糊弄长辈。贺丽芳答应了照看汀芳，自然会做到，却并不老实，依旧见事都要看一眼。母亲故去了，她的心里总是有些不塌实的，看到眼里的东西总想都抓到手里，攥得紧紧的，好让现在的境况不再改变。

    罗老安人见她应了，也不觉得她就老实了，便要再磨一磨她的性子，缓声道：“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得学些针线了。”让她一针一针地纳鞋底，看她老实不老实。

    贺丽芳喜道：“真的么？”

    罗老安人捻了捻手里的数珠儿，点头道：“我何曾说过假话？”

    贺丽芳斜眼见妹妹在发呆，想到母亲曾说过，富贵人家女眷，虽不靠女红生活，多少还要学一些。便问祖母：“阿婆，带二娘一起罢？”

    贺瑶芳早早练就一样本领——无论在做什么，只要有人提到她了，她总能及时回神儿，听着长姐叫她，一抬头，呆呆地看着罗老安人。老安人道：“她还小呢，再过二年吧。”

    贺瑶芳算一下年载，上一世她学针线更晚，且年纪小，也拿不稳针线，确实不急在此一时，便也跟着点头。贺丽芳被噎住了，默念一句“好心遭雷劈，我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嘟着嘴坐着不说话。

    罗老安人见她如此，心道，到底还是孩子，也是有趣。叮嘱道：“仔细不许伤了手，你们宋妈妈针线上是极好的，你便跟着她学。二姐儿纵不学这些个，读书识字也要用功。”

    姐妹俩都答应了下来，又都有点担心。这个想“我学针线，好有大半晌不能看着这死丫头，她近来淘气，专一乱跑，惹怒了长辈生气可怎么办？”那一个想“这姐姐性急，我要不看着，她这得罪了人又如何是好？”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亏得两人运气都还不错，此后数日皆相安无事。贺瑶芳“识字很快”，在她爹那里留了不错的印象，贺敬文脸上的笑影儿也多了不少，贺成章又聪明乖觉，贺家居然又和谐了起来。

    直到约定了送贺成章往容家读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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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敬文是个好穷讲究的人，罗老安人也不愿被容家小瞧。两人给贺成章里里外外配好了行头，除了他自用的，又备下了送给容家的礼物并赠与西席的束脩。

    到了正日子，罗老安人因不放心，自携了儿孙往容家去，却将孙女儿们留在家里。贺丽芳不能旁观此事，总觉得不安，急得在屋里打转。

    贺瑶芳却在回忆——我怎地上辈子没听说过这件事情来？算来容家还有一年多的孝要守，大哥在他们家读了一年的书，再怎么着，她都该记得些事儿了的。这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可凭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中间有什么变故。

    姐妹俩一站一坐，白耗了大半晌，宋婆子亲自过来传了罗老安人的话：“老安人和老爷在容家吃酒了，叫我来服侍姐儿们用饭。两位后半晌就带着哥儿回来啦。”说话间，脸上说不出的畅意，仿佛那个读书的人是她自己。

    贺丽芳心绪不佳，午饭用得少，看贺瑶芳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多少吃多少，恨得差点要骂一句“猪”。气鼓鼓地将饭碗放下：“不吃了。”

    贺瑶芳慢条厮理地咽下一口汤，仰着脸让何妈妈给她擦嘴，轻声道：“你急也没用，阿婆他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不如好好吃饭，有力气等阿婆他们回来了，好问这一天的事儿。”

    这么急的脾气可不大好，总要改一些才行。不必变得乖巧得像只兔子，至少不能随时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也担心，但是有些时候就不能让人看出来。如果说贺瑶芳现在有什么忌讳，就是放心不下一兄一姐，哥哥看着沉稳，姐姐却略显毛躁。她得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柳氏还是进门了，要辖制这个继母，贺丽芳这样是万万不行的。

    贺丽芳一口气堵在心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捶了捶胸口，想发火，又觉得这话有些对，不发作，又憋屈。最后闷闷一道：“我去歇个晌，你也去歇着。等阿婆回来好有精神。”

    贺瑶芳摇摇头：“等在容家吃完了，阿婆也就该回来了。睡到一半又要起来，头疼，我要去娘房里看看。”

    一提生母，贺丽芳也不憋屈了，转而伤心地道：“你又知道了。”贺瑶芳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想娘了。我想给娘打扫屋子。”贺丽芳厉声道：“不许去！”

    贺瑶芳惊讶地看着姐姐，只见贺丽芳眼眶已经通红了，眼泪也开始往下掉：“去了也没个娘在等着你！”

    贺瑶芳对生母真个没那么深的感情，只在吃继母亏的时候才会想：要是亲娘在就好了。她要去李氏卧房，乃是动了一桩心事——行孝。虽不是举孝廉的年代，孝子节妇还是受追捧的。若能博些好名声，也是多些倚仗。贺瑶芳只恨自己想到这主意太晚，早该每日按着饭点儿到李氏的卧房门外磕头问安，跟亲娘还活着似的。顶好拉着哥哥姐姐一道儿，尤其是贺成章，读书人再有这等名声，那是极好的一件事情。再者，李氏生养了他们几个，她此生还从未问过安，如今补上了，也是应该的。

    贺瑶芳上辈子便养成了打定主意便不回头的赌棍脾气，不顾长姐反对，次日开始，便每日晨昏定省，直如母亲还在世一般。贺家人口少，无事时总是一处用饭，罗老安人饭桌上不见她，便问出了何事。

    贺丽芳心里咯噔一下，又不好回答，只好装傻，心想，这也不是件坏事，且磕个头，也不费甚事。

    果然，贺瑶芳后脚便到了，小脸儿上还带一点潮气。贺敬文正欲质问何妈妈，见这妇人眼睛通红，也像是哭过的，不知出了何事，声调也放缓了：“二娘，怎么来晚了？在自己家里还遇上什么事了不成？”

    贺瑶芳抽抽答答地没回答，何妈妈哽咽着道：“姐儿往娘子卧房门外问了声好才过来”

    贺瑶芳此时方道：“早起来，想起爹给我讲的书。我就想娘了，”说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贺敬文，“爹，我以后能常过去么？”

    贺敬文才给她讲些二十四孝的故事，被她这份孝心感动了，满口答应：“好好好，你有这份孝心是很好的。”又令长子长女也向她学习。

    罗老安人一个阻拦不及，就见这一对父女办了这么件傻事儿，不由得眼前一黑——这可怎么是好？

    凡事过犹不及。贺家的孩子，俊哥乖乖读书，孙女儿们老实识点字、学点女红、会算账管家，足矣。何苦做这等出头的椽子？！

    可儿子都答应了，这事又占着个道理，罗老安人也不能做恶人，只有捏着鼻子答应了。再看贺瑶芳，就觉得她越发脾气古怪，需要个母亲来教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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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计谋得逞，心中得意。罗老安人实是位精明的老妇人，比贺敬文要靠谱得多。自打这几个孩子日日冲那空屋子晨昏定省，她便有意无意通过仆妇之口，将这几个孩子的孝行传扬开来。到了腊月里，阖县皆知，连邻县和州里，都听到一丝风声了。

    贺瑶芳裹着件棉斗篷，抱着个小手炉子，绿萼给她在火盆儿边上烤桔子。何妈妈开心地道：“外头都说哥儿姐儿好呢。”

    贺瑶芳道：“也是应该做的。”

    何妈妈又说起将要过年，嘱咐她过年的一些忌讳：“那姐儿记好了，过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嗐，姐儿只管说吉祥话儿就好了……”

    絮絮叨叨，说得贺瑶芳昏昏欲睡。

    正昏沉间，却听到外面有喧哗声，过不多时，容家便派了人来，道是今上病重，召容尚书夺情回京，襄助阁老们处理事务。容家的西席自然也带走了，贺成章便成了个失学儿童。

    贺瑶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就说我忘了什么！“先帝忌日”么！只恨一下子变得小了，一些日期一时不慎就算得模糊了。所以，那位万岁，也快要登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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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认真的反省

﻿容家要走了，对贺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然而皇帝召的，还是一个将死的皇帝召的，容尚书是不得不携家带口赴京的。这节骨眼儿上，不去也不去，除非想跟着皇帝一块儿死。

    京中阁老大人们，虽都是读书人出身，对手下败将们也颇为宽容，并不是必得将人逼死不可，顶多叫你回家读书，或者流放三千里。命，是定能保住的。然而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自己飘然引退，与被人排挤出局，那是两种心境。真落到后一种下场，比死了都要难受。

    纵以容羲之从容，还是火急火燎地由长子、次子并一个侄子，一路护送着随着天使先期北上。由他的弟弟容翰林照顾着老母、家眷，慢慢一步跟过来。若是这万岁真的要大行，这些命妇们少不得也要入宫哭一回灵的。

    临行总要与邻居打声招呼，贺家便也知道了容尚书是被皇帝急召回京的。无论天使，抑或是容尚书，都不肯过早泄漏此事。然则贺敬文是不久前才自京中还乡，彼时已有一些不好的流言在京中流传，再看如今情况，贺敬文多少猜着了一些。罗老安人问了贺敬文随侍的仆役，也猜着了几分。

    两人都知道此事不可宣之于口，只准备了厚厚的仪程，客客气气地将容家人送走。回来将扫视一下自家，因也算是在丧中，纵然新年将至，也不如往年花红柳绿的热闹。哪怕明天皇帝就驾崩了，消息传了过来，也不至于有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原本因罗老安人乃是李氏长辈，有罗老安人的地方，倒不用十分拘这个礼，过年还可稍作庆贺取乐。如今罗老安人也下令将这些统统取消了，落到了外人眼里，更显得母子二人真是有情有意。

    贺丽芳兀自伤感，觉得祖母和父亲真是好人。至于贺瑶芳，那是有了前世的底子，于旁人是猜测，于她，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皇帝就要大行了，且就在来年正月，这个时候还要准备什么庆新年的事儿啊？准备了也是白费功夫，彩灯挂不几天就得撤，都挨不到元宵的。

    贺敬文初时有些哀声叹气，山陵崩，怎么着也不是件吉利的事情。罗老安人伤感了一阵儿，对宋婆子道：“想当初，我得诰命的时候，今上还在东宫呢，如今也……”

    宋婆子陪着叹了几声气，正要开解她，忽听着罗老安人道：“去把老爷叫过来。”

    宋婆子：“……（⊙ｏ⊙）？”一时无法适应这话题的突然转变。

    罗老安人很快就抓住了这其中的机遇——今上如果大行了，太子登基，岂不是要再开恩科？这样的事情，罗老安人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今上登极，至今不过十有一年，早先他登基的时候，就来过这么一回。再往上溯，罗老安人还小的时候，先帝他爹，也是这么造福天下士子的。

    算上这一回，已是罗老安人见过的第三回恩科了。

    得让儿子早早准备。趁着年轻，多赶几场，保不齐哪一场就能中了个进士呢？再者，年轻人，身体壮，来回奔波也还能吃得消不是？成名须趁早，科考，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这么个打算，是不能在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就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的。对儿子能说，对仆人是一个字也能泄漏的，再心腹的仆人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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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婆子满腹狐疑，却不敢再问，亲自去将贺敬文请了过来。贺敬文自觉与容羲十分投契，因容家走得匆忙，又皇帝将崩，心情正不好，也顾不上教儿女功课了。正独自在书房里哀声叹气，见宋婆子过来，皱眉问道：“娘唤我有什么事？”容家的人都送走了，近来还有何事呢？

    宋婆子道：“我也不知，老安人吩咐了请您过去呐。”

    贺敬文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罗老安人唤他究竟有什么事，一直到了罗老安人的房里，老安人仍旧不肯与他直说，而是先遣开了宋婆子。且不说宋婆子因主人家避开她说事而心中惴惴，出了房门之后担心了许久。单说贺敬文见母亲如此神秘，也有些不安，问道：“娘这是？”

    罗老安人道：“附耳过来。”

    贺敬文被这气氛所感染，极不自在地凑近了，又问：“有什么大事，这般神秘？”

    罗老安人手里依旧攥着她那走坐不离身的数珠儿，嘴唇微动：“快过年了，来年快要开恩科了。”

    贺敬文隐约猜着了今上或许要崩，却不曾想过从中获益。现被罗老安人说破，仿佛被捉鬼的道士贴了张僵尸符，整个人僵在那儿半晌没个动静。罗老安人心里腾起一阵暗火：这儿子忒没出息！

    再没出息也是自己的独子，还得指望着他。罗老安人耐着性子劝儿子，故作感叹地道：“我这辈子，已经见过两次新君登基的恩科了，这是第三回啦！你呀，早做准备，也好为新君效力。”

    “为新君效力”五个字戳到了贺敬文的心坎儿上，硬将头升起的异样感觉压了下去。贺敬文登时扬起斗志来：“是。”

    罗老安人道：“此后你便用心读书，旁的事一概不用你问。过了年，天气暖了，我们便搬到城内居住，也方便你与同窗切磋文章，也方便你向博士们请教。”

    贺敬文唯唯。

    罗老安人依旧不放心，额外多嘱咐一句：“此事是我猜测，万不可说将出去。万一圣上安康，叫人知道了家里的盘算，便是祸事了。”

    贺敬文心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恁事不懂，何必再说这个与我？倒像是我真的不知轻重，会四处乱说一般。心里就不痛快起来。

    老安人看着儿子一张脸，从进门时的疑惑，变成后来的振奋，现在又黑了起来。前一变好猜，这后一变又是怎么了？她纵是亲娘，也难猜着儿子这等自尊。心里又给儿子盖了个“性情古怪”的戳子。目送儿子去读书，自己又独坐着且愁且叹了一回。

    宋婆子在门外张望了一回，见贺敬文怏怏着脸走了，才蹭了进来，小声问：“安人？”

    罗老安人转一转数珠，对她道：“将过年了，叫哥儿姐儿们不必再紧盯着功课了，松快几天吧。一年到头的，也都累了，叫他们父亲也好清清静静地读几天书。”

    宋婆子暗中揣摩：难道方才就说的是这件事情，是以老爷不开心？

    罗老安人已经阖上眼睛，又飞快地捻着那串数珠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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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婆子只有在李氏娘子才过门儿那一、二年才如此频繁地跑过腿儿，此时偷不得懒，只好又跑一趟。先去贺成章那里，再往贺丽芳处通知。贺丽芳也不觉有什么不妥，说一句：“知道了，妈妈辛苦了。”还让人给宋婆子倒茶吃茶。

    宋婆子赞一句大姐儿会做人，再看胡妈妈有些蔫蔫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欲言又止，心道，这是没看好人就下菜碟儿，叫人给抽了。也对胡妈妈点个头儿，便去寻贺瑶芳。

    贺瑶芳一张小脸儿阴得能滴出水来，她在生自己的气。今上，在她的脑子里，那是个“先帝”，每年宫里许多祭祀，都少不了要拜一回的人。不特是这个人，还有自太祖以来之帝后，其冥诞忌日，穿衣等等都要留神。统共五个皇帝、十三个皇后，她当时都记得真真儿的，一点都不曾错过。

    现在倒好，连这个都忘了。不但如此，自打重回了三岁，人也幼稚得多了，做了许多蠢事。

    与前世那个从容冷静的太妃，差得太远。此生立誓不肯入宫，然而前世的本领见识，如何也丢了呢？这重回童年的离奇经历，多少还是对她产生了一些不大好的影响，好像整个人也浮了不少，真跟三岁似的跳脱了。必得警惕！

    何况，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正月初七，帝崩。太子即位，诏令次年加开恩科。过不几月，贺家便搬到城内居住，她祖母就开始张罗着给她爹续弦了。而她所有的倚恃不过两条：其一、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二、那几十年积累的本领。

    经了舅家的事情，便知自己知晓的事情也未必全是真的，当慎重。所可倚者，唯有自身的本领。岂可因懈怠而荒废？荒废了那就是一个死。还得小心些，不特长姐发现了自己的改变，连容家的夫人们都觉得自己行止有异。这个倒不必有意去改，反显得生硬，只是以后做事要愈发小心，万不可再露出马脚来了……

    贺瑶芳才打定主意，何妈妈便过来说：“老宋来了。”

    宋婆子亲自过来说：“老安人说，将过年了，一年到头的，都累了，这几日不必认真功课。”算一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要搁宫里，正经的规矩，皇子们一到了腊月，就不怎么读书了——不是腊月的时候，他们也没怎么用功过。这规矩是到了娘娘生了太子，眼盯着儿子读书之后，才略紧了些。

    贺瑶芳上辈子读书就是继母为了显摆贤良，也无人紧逼着她。她哥哥贺成章倒是很用过一回功，毕竟男子要科考。她关心另有其事：“那阿婆有没有说，哥哥什么时候再读书？”这年头，既不是勋贵出身，便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宋婆子知道她喜欢读书识字儿，只当是读书人的孩子果然也是好读书的，并不以为异，反猜她这是借着问哥哥的事儿，实是她自己想读书。对这小女孩儿的小聪明有些好笑，笑吟吟地道：“那还要问过老安人才知道呢。姐儿想读书了？”

    【那就是还没安排了？到底是亲娘不在，哪家娘都先想着自己的儿。】完全不记得上一回大哥是什么时候读的书了，总在搬到城内之后吧。贺瑶芳笑眯眯地道：“是的呀。”

    宋婆子趁机卖个好人，道：“老安人不会忘了姐儿的，要不，宋妈妈看看能不能给姐儿说说？”

    只见贺瑶芳眼睛一亮，一拍手：“好的呀。”

    宋婆子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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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开辟新地图

﻿宋婆子在贺家大宅子里蹓了一大圈儿，两条小腿酸胀得要命，到了罗老安人跟前儿还得陪着笑脸儿，将贺丽芳几个夸了一通：“哥儿姐儿真个是长大了，小大人儿模样。哥儿也不闹，姐儿还叫倒茶呢。”

    罗老安人满意地轻捻着数珠，微笑道：“总算都不算他们爹娘。”

    宋婆子：“……二姐儿还问起读书的事儿呢。”

    罗老安人感兴趣地一挑眉，宋婆子不消她问，自家便说了起来。二姐儿如何问她哥儿读书的事情，及被道破也想读书，眼睛也亮了。末了还赞道：“真是书香人家的姐儿，也是喜欢识文断字儿的。”

    罗老安人拨弄数珠的手一顿，她还真不曾想到此节。眼下要紧的是贺敬文的恩科，贺成章毕竟还小，过了年也不过是六岁而已。晚个一年半载的，到城里再正经开蒙也来得及。是以她安排事情的时候，并不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耽误这一阵儿有什么要紧。现在被宋婆子这么一说，她隐隐觉得有些惭愧——居然没想到孙儿才开始的学业要中断。

    罗老安人心念电转，瞬间拿定了主意：“年前总是要歇的，年后便搬到城里去居住，也好请西席来！”竟是不等李氏周年过了，便要搬迁。

    宋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娘子的周年？”

    罗老安人冷笑道：“你说李家？管他们做甚？容家才搬走，他们不过来闹就谢天谢地啦。总在这里住着，离得太近，穷急了眼的人，隔三岔五上门来闹，成何体统？到了城里，自有人拿他们！”

    宋婆子奉承道：“谁说不是呢？城里总比乡里好讲些道理。乡里人最好不问青红皂白，只看着是亲戚，再如何作恶，也须得顺着他，真是伤了好人的心。城里好歹有些识文解字的，能分辨个是非出来。”

    罗老安人欲言又止，终是将赞同的话给咽了下去——世人重宗族，若真是掰扯得太明白了，又要被人说是刻薄寡恩了。挥挥手，罗老安人道：“生累你这一日跑来跑去，也歇着去罢。横竖等搬到了城里，这烦心的事儿就少了，你我就都能清闲了。”

    宋婆子直道不累，又给罗老安人端了一回茶，看小丫头上前顶着，方垂手退下了。一出门儿就捶腿，她也是累坏了。

    小丫环看着罗老安人就静坐着捻数珠儿，也不说话，也不干旁的，更不曾吩咐她做些什么。有点子事儿干，活动活动，还好捱。一动不动站了半晌，将她腿都站硬了。小丫头眼巴巴地看着老安人，巴不得她有什么吩咐。老安人却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儿子再窝囊，也不能掐死扔了——这是独子；孙子看着聪明懂事儿，可惜太小；孙女儿也机灵，可是大的泼辣小的古怪，更小的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真是傻的让人愁，聪明的也让人愁！

    罗老安人最后又绕回了原题上：得给儿子续娶个能理家的周到媳妇儿！不然自己非得累死不可！就怕累死了也不能面面具到，必须给自己找个帮手！有了新亲家，便是李家要闹，自家也得一助力，有了助拳的了。

    皇帝大行之后，京城百姓禁婚嫁的日子长，似这等外省又是赋税重且少有免税的地方，沐恩少的，禁的日子就短。很快就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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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年，过得颇为冷清。不好放爆竹，也无法张灯结彩。乡居又没什么歌舞戏曲儿，贺瑶芳无聊得厉害，何妈妈说道：“不守岁的孩子长不大。”她也没当回事儿，没熬到子时就一头扎到何妈妈怀里睡着了。

    睡得是淡定从容，颇有大将风范。

    何妈妈被她一脸“鱼唇的凡人，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给震慑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梦游一般将人放回床上，除了外衣，擦了手脸，看她睡得熟了，才退回来安置绿萼。

    汀芳早就睡得人事不知，贺成章还在硬撑，等两个妹妹都睡了，他也打起了哈欠，不多时也打起了小呼噜。贺丽芳熬得最晚，罗老安人看她睏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也命她去睡。

    儿子闺女都这么省心，贺敬文只觉得是祖宗保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儿女省心，就更有闲情逸志怀念妻子，心里默念几句前人写的悼亡诗，觉得古人真是懂我，元稹是我知己。

    罗老安人年老觉少，本还想再念几卷经，熬一熬的，被他这一脸感怀的表情气得不轻，索性也去睡了。

    过年又安排祭祖一类的事务，瑶芳皆不曾参与，只在屋子里与长姐、绿萼等玩耍，或逗着汀芳教她说话念诗。

    转眼便到了灯节，老安人便说，摆着彩灯未免不相宜，不若出些简单的谜语，令孙子孙女们猜，猜中了有奖，也算是过节了。贺敬文好这个，听了便去翻书，拣那浅显的谜面儿抄了几个，留待晚间逗儿女。

    不料才过晌午，就来了扫兴的——山陵崩，别逗乐了，老实跟着嚎两声儿罢！

    贺敬文抬头一看，好大的太阳，低头一瞅，一手的谜语。只能自认晦气。什么元宵，什么乐呵都扔到一边儿了，先把全家人召集起来，一齐来哭两声儿得了。

    这位皇帝，如今要称作先帝了，贺瑶芳终于把称呼给对上了号儿。这位先帝，贺瑶芳是每年都要为他穿几日素的，那时候勉强也算是先帝的儿媳妇儿——虽然不是正经的儿媳妇，非穿素不可。也曾感伤地哭过几声儿，这一回哭，倒是一点儿也不费劲。

    在她的兄姐虽然明白死了皇帝不是好事儿，可就是哭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眨眨眼睛，脸上挂了两行清泪了。抽一下鼻子，才反应过来：你娘的！哭得太好了！哪家四岁的娃儿入戏这么快的？

    急忙补救。悄悄伸手先抹眼泪，然后拉拉贺敬文的衣角：“爹，别哭。”作出“你伤心我也跟着难过了”的样子来，好歹算是在别人发现之前把这事儿给糊弄了过去，自己又惊出一身汗来。

    贺敬文也不是太伤心，只是哽咽一句：“东宫年少，真是令人唏嘘。”他爹死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这是有些物伤其类。

    哭完了，一抹脸，各自回房，该干嘛干嘛去，晚上吃碗汤圆算完。此地是财赋重地，天下之税近半出自于此，阖省上下没受过多少减赋的恩惠，对他的感情实在是有限。哭两声算是给面子了，谁会对一个总是收你的钱、连折都不打的人有太浓烈的感情呢？

    自上而下，不过是觉得“死了皇帝”这件事情很严重，对“皇帝”之死表示了极大的伤感与不安，借着这件事儿，展现一下情怀。至于皇帝名号下的这个人，大家又没感受过他的好，是吧？

    贺瑶芳原本有一点伤感的，也全冲散了。现在还哭啥呀？先前年年哭来的，早麻木了。

    于是各自回房，也不敢戏笑了。贺敬文还道女儿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发现他难过，也跟着难过，真是早慧懂事。罗老安人擦擦眼角，心道，可算有人哄住他别作乱了，要是新媳妇有二姐儿这等哄人的本事，我就可以放心啦。两位看向贺瑶芳的眼神儿就分外的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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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又被两位长辈发了好评，这个好评现在还没有多大的用处，估且攒着。贺丽芳与贺成章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贺丽芳第二天就过来，千叮万嘱：“你要听话，瞅着爹不忙的时候多陪陪她，爹要喜欢你了，就会有好事啦。”

    这些话也没人教她，都是她自己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最后自己总结来了。嗯，跟她说这些最多的，还是胡妈妈。贺大姐有时候觉得，胡妈妈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的，故而近来对胡妈妈又略亲近了一些。

    贺成章则是踱着他的小四方步儿，伸手摸摸妹子的脑袋：“干得漂亮！”

    贺瑶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正好贺成章过来了，贺瑶芳便顺口问一问他的功课怎么样了，有没有在温习。贺成章心里暗笑：二姐儿到底是小孩子，自家喜欢读书识字，遇到谁就都问这个。于是宽慰妹妹：“嗯，我也在温书，我问过阿婆了，阿婆说，出了正月就搬到城里去，聘个好先生教我们读书……”

    贺瑶芳傻了，重活一回、得到弥补遗憾的机会也不是白给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就像现在这样，隔三岔五地被雷劈一回——你娘的！上一回没那么早搬的呀？！这是怎么了？如果跟上一回不一样了，那我知道那些事儿就废了呀！

    她并不怕陌生的环境，也不惧危险的挑战，却很担心自己会被惯性的知识所蒙蔽，致使原本能渡过的难过因为她受记忆的影响而应对失当。

    贺成章原以为妹妹听到消息会开心，不想却看到她沉着一张小脸，不由担心道：“你不开心？”不对啊？

    贺瑶芳勉强笑笑：“有先生当然开心啦，不过……城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原来是担心这个！贺成章现在还是很好骗的，马上将他也不熟悉的城中生活描绘得十分好：“有好多书铺子，有很多学问很好的人。听说，还有爹的同窗，他们家里都有读书识字的小娘子呢，你会有玩伴啦。玩得好的朋友，叫手帕交哦。”

    贺瑶芳：……她上辈子在这城里，别说手帕交了，连块抹布都没结交上，净被关家里“学规矩”了。

    不管她乐意不乐意，正月一过，贺家就开始收拾行李，又打发了仆人去城内收拾房舍。二月初六，全家都搬到了城里居住，乡下老宅则交由贺家的老庄头儿全权负责。

    贺瑶芳被贺丽芳揽到怀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思考着为什么这一回搬得如此之早。贺丽芳摸摸她的额头：“你要是觉得晕，就靠着我，别看外头啦，看得脸都绿了。”

    贺瑶芳回头一笑：“不是晕的，就是看着这里太空了。对了，城里，也有娘的屋子么？”

    贺丽芳的脸也黑了，她到底年长几岁，想得更多一点，大概也听到些下面人的议论，估摸着不久之后就会有个继母。这可真是恼人啊！这样的烦恼，现在还不能跟弟弟妹妹们讲，他们还小，什么用也不顶，搞不好还会添乱，不如自己去抗议，他们真的不需要一个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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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不好的开头

﻿贺家在城里的宅子并不小，但是贺瑶芳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实在是过于狭窄了。且不说曾见识过宫廷的宏伟壮观，便是贺家在乡间的宅子，也比它要大得多。马车入城的时候还不觉得，反觉得大街上人来人往，两旁的店铺幌子迎风招展，又有沿街叫卖的，十分热闹。

    马车渐渐驶入里弄，外面的热闹声渐消，贺瑶芳无端地觉得这里有些阴森。城内的贺宅，见证了整个贺家的兴衰荣辱。无论贺家是兴是败，它都这么默默无言地立在这里，恁般无情。

    贺丽芳见妹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门，放下自己的心事，咳嗽一声，对她道：“怎么？不记得了？咱们去年才从这里搬回乡下老家住的。去年爹往京里赶考，阿婆便带着我们回乡下去了。”还有一句话她没说，也是因为李氏在城中住得憋闷，罗老安人才动念，携家带口到乡下去散心。

    贺瑶芳回头一笑：“是有些记不大清了。”离家那么多年了，且这宅子在柳氏进门之后又改动了许多，最后还卖给了旁人家。

    贺大姐又摸摸妹妹的毛头：“嗐，看我，你去年去年才多大呀？不记得也是常有的事儿。”

    贺瑶芳本自伤感，听她这么一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又很大了么？”贺大姐这半年多来总是在装大人，这一回的话说得越发的逗。

    贺丽芳本是好意，被妹妹一笑，便有些羞怒，嗔骂一句：“你要死！好心跟你说，你还笑！我再不理你了。”说着，把妹子的脑袋揉成了个大毛球儿。

    贺瑶芳一手护着脑袋，一手扯着姐姐的胳膊：“哎呀哎呀，你欺负人。”

    姐妹俩在车里滚作一团，胡妈妈与何妈妈看闹得未免有些不像话，忙上前来将二人拆解了开来。何妈妈匆匆给贺瑶芳解了头绳儿重新梳头，胡妈妈给贺丽芳理衣裳。何妈妈口拙，也不大敢说话，只管利落地下手。

    胡妈妈被贺丽芳冷落了一阵儿，被人看了好长时间的笑话儿，近来重得了贺丽芳的信任，便觉自己不如将心思放到正经事儿上头，反倒更加尽心了。此时一面给贺丽芳整衣服，又将她的头发拢了一下，小声说：“姐儿，如今先帝才将驾崩呢，姐儿们还在孝里，可不敢这样大声戏笑的，叫人听着了，要说姐儿们的不是了。家里长辈们宽容，知道了也只一笑过了，外人听了，又不知道姐儿们平素为人好，只会说姐儿们轻浮。”

    这话说得很在理，贺丽芳脸上一红，连贺瑶芳都跟着尴尬了一下。贺丽芳倒是大方，点点头：“妈妈说的很是，往后我要有这些看不到的地方，妈妈多提醒提醒我。”

    胡妈妈就怕她嫌自己多事，现见她点了头，连很厉害的二姐儿也低头反省了，更觉得自己的路子走对了。忙答应了：“哎，姐儿别嫌妈妈嘴碎，到了城里，不比老家。这宅子里有什么响动，那宅子里就能听着。这里人，成天价也不用下地干活儿，各家丫头婆子彩买上的小厮儿有事无事凑一块儿也好嚼个舌头——万事小心。”

    贺丽芳叹服：“妈妈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何妈妈手下飞快，已经给贺瑶芳梳好了头，车也将将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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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纵心里觉得这宅子忒无情，踏进门内，无端又生出一股怀念来。她真是太久没有一个家了。

    与她一样心生感慨的还有罗老安人，看着这城里精致的宅子，罗老安人就有一种亲切感。老安人喜欢住在城里，不乡居，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丈夫儿子有一个争气的，能中了进士做回京官儿，回京城居住，那才叫圆满。无奈丈夫不但没用还早死，儿子到现在也只是个进士，这个愿望不知道十年之内能不能实现。

    罗老安人是家里做主的人，她下了车，站在庭院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檐发呆，旁人也不敢催。等到她感慨完了，原先打发过来洒扫屋子的管家宋平忙迎了上来：“老安人，这宅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洒扫过了，帐幔铺盖都浆洗晾晒好了，老爷的书房也归整了。闻说哥儿读书了，老奴做主，也收拾出一间书房出来，就在老爷书房的隔壁，原先老爷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姐儿们读书做针线或玩耍的地方，也收拾出来了，就在后面小花厅的后头……”

    这宋平乃是宋婆子的丈夫，也识字也会算帐，夫妻两个是老罗安人得用的人。宋婆子就襄助着老罗安人管理内宅，外面的事情便交给宋平。老家的庄田一类，才是原先贺家旧仆的领地。

    罗老安人见宋平事事周到，很给自己长脸，笑道：“你想得周到。”又问贺敬文的意思。

    贺敬文对这些事情很不耐烦，心情好的时候倒会指手划脚，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有人给他办完了事儿，他就懂得去管。巧了，这会儿他正想着要拜访同窗——这个还好，更要紧的是拜访老师——这个就有些难堪了，读书的时候，他学得顶好，又是同窗里最早中了秀才、进士的，本是有脸面的，不料同窗一个叫张凝的，这一回却先他中了进士！

    常年占了先的人，一旦落了后，哪怕只是落后一步，他的心里就不痛快了。若是李氏还活着，每晚必得听着贺敬文说张凝素日蠢笨，这回只是撞了大运了。无奈李氏死了，贺敬文满腹的牢骚无处讲，可把他给憋坏了。到了城内，就必得再见老师同学，纵然张凝已不在此地，贺敬文还是羞于见人。

    罗老安人并不知道儿子还有这等小心思，在她的想法里，中不中进士、什么时候考中，不特要有才华，还要讲究个机缘。大器晚成的多了去了，先帝他爹的时候，一代名臣李阁老，四十八了才中进士，七品官儿上熬了十几年，最后还不是做到了首辅？

    男人丈夫，就应该看得开些。小心眼儿的男人并不是没有，然而贺敬文平素表现得穷大方惯了，罗老安人万想不到儿子会在这件事情上钻牛角尖儿。她还对儿子说：“旁的都不用你管，你只管去书房里看看，有什么缺的，再叫老宋办去。好生歇息一下，明日叫老宋陪着你，四处拜访一下。对了！还得跟街坊们打个招呼。”

    贺敬文乡居时想着回城温书，向老师请教，回城来，想到了张凝，就不想往师友那一堆子里扎，他宁愿跟街坊们亲热个半年，拖过了这一节的尴尬才好。在京中勉强给张凝道了个喜，已是他能熬过的极限了。回家来却并不曾再往张家去，众人以为他是丧妻心情不好，也都不苛责于他。

    现在亲娘又催他，贺敬文真比去上断头台还难受。然而小心思又没法说出口，只得阴着脸写拜帖，第二天阴着脸出门拜访。亲娘还不肯放过他，追着他叮咛嘱咐：“你纵是丧妻，也不要见天黑着一张脸儿，跟谁都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贺敬文心道：我宁愿给他们八百吊钱！

    这话真说出来是要挨揍的。贺敬文怏怏地扳鞍上马，那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垂着个脑袋、慢腾腾地慢着步子，看起来比主人还蔫。一人一马，愣是无视了随行的宋平的一脸敬业、挑担小厮重返城中的喜悦，将这朝阳初升的春晨，给衬成了秋风萧瑟的傍晚。

    罗老安人每到此时，便恨不得当年多生一个儿子，免得将宝都押在这个活宝身上。回转头，看到孙儿孙女都站在她身后送亲爹出门，老太太的心才重又活了起来。是得给孩子们找个好先生，好生教导，让孙子争点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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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摊上了这么个爹，贺瑶芳的愁与罗老安人也是参差仿佛的，憋屈却是更胜一筹。儿子不听话，老安人还能揍他。亲爹不争气，闺女能将他怎么样呢？她要是个男人，甭管读书还是投军，也好拼一回。可她是个女孩儿，除了嫁人，还能做甚？贺瑶芳仰着头，看着贺成章白白胖胖的包子脸：大哥，全看你的了！可得想办法给你寻个好先生，好生教导你的为人处事啊。

    贺丽芳年纪见识浅，还未曾有此感悟，只是在想：爹怎么像是不很开心？他的老师不好么？那可要给俊哥寻个好先生！

    门内三个女人，从各自奇怪的角度出发，最后竟得到了一个共同的诡异结论。

    这个结论，在贺敬文沉着一张脸回来，什么话也不说，晚饭多喝了一壶酒之后，就显得特别的明智了。罗老安人问什么，贺敬文都不肯说，老安人又不能把他给掐死扔了，只得逼问宋平。

    宋平的脸，其愁苦程度比死了老婆的贺敬文还要深。五十来岁的汉子，放出去也是个精明人儿，此时都快要哭了：“老爷是不是心情不好呐？先生问三句，他答不到一句啊。与同窗便罢了，与自个儿的先生，这怎么成呢？”

    罗老安人当即拍板：“给俊哥儿几个寻个好先生回来教导！”

    宋平：“啊？”这话题跳得太快了，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罗老安人道：“免得打搅了他用功。”

    “……”还是听不明白。

    甭管听不听得明白，有个明白人儿作了决定，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拜访师友，贺敬文不乐意，但是给儿子找个正经的开蒙先生，他还是挺乐意的。尤其这年头，愿意到这样人家做西席的，多半是家里揭不开锅的穷秀才。能做个富裕安乐、功名上又碾压旁人的主人家，贺敬文内心的伤痛被抚平了。

    也不消如何费力，便寻到了城内两个不第的秀才，一个是六十五岁的张老秀才，一个是四十二岁的吴秀才。张老秀才教女儿们略识些字、读些书，吴秀才便是贺成章的启蒙老师了。

    贺瑶芳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上辈子可没这么早读书，她毕竟改变了一些事情，惧的是，这样的改变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如今尚未可知。江湖越老，胆子越小，遇事常怀敬畏，总是不会错的。

    在这样的心情里，贺瑶芳与贺丽芳姐妹俩便开始了她们正式的读书生涯。两姐妹对于读书都颇有兴致，一般人家男孩子也未必能有这样好的条件，单聘了先生来教，两人皆有些得意，也越发用心地学习。直到，李氏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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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大姐的抗争

﻿却说，张老秀才年轻的时候是本地有名的才子，上下公认的有学问的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四书五经随手拈来、会苏黄米蔡各家书法，闲时还写两个话本儿在坊间流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有学问的人自打十四岁上做了秀才——还是案首——在科考上就再也没有寸进。这运气真是比贺敬文还差。好在张老先生比贺敬文看得开，既考不上，便索性不再考了。

    他既有些学问，便开个私塾，教些学生，收的束修也够生活。他的妻子也是个秀才的女儿，也识几个字，夫妻也是志趣相投。只可惜养了两个儿子都早夭，并没有留个后。去年老妻又亡故了，张老秀才伤心过度，大病一场之后便觉得精力不济，便闭了馆，不再收学生。

    病好之后，又觉得无趣。正遇上了贺家要请西席，又只是教两个小女孩子读书。学生既不须考取功名，先生的压力也就小。张老秀才也是谋个食宿之处，贺家因他开了几十年的馆风评不错，也算是找到个放心的人来教女孩子们。

    贺家两个大些的女孩子皆是聪明伶俐、闻一知十，教起来并不很难。最小的那一个还没开蒙，两处约定了，等汀芳略能坐得住了，也让她跟着读书，贺家再添些束脩与张老秀才。张老秀才因无儿无女，自己身体又大不如前，便宁肯不多要束修，乞一副棺材，若是自己在教书期间死了，请贺家给寻个地儿葬了。两下立了契，张老秀才与贺家无端添了几分亲近。连两个小女学生看这先生，也觉得更亲切了。

    学的认真，教的也用心，张老秀才时而长叹：“若这是两个男学生，兴许我能教出两个进士来呢。”

    丽芳与瑶芳听了，皆是一笑：她们又不真的是男儿郎，这样的夸奖，听了也就听了。张老秀才反觉得她们这是“宠辱不惊”，性情极好，愈发用心。

    除开识字，丽芳想多学些算术，瑶芳偏好多读些书籍，张老秀才也一一为她们讲解。喜得丽芳对罗老安人道：“这个先生好！”瑶芳也含笑道：“先生经历丰富，讲的多。”

    罗老安人却要张老秀才略教她们一些音律，再学一些书画。丽芳颇有兴趣，贺瑶芳却暗中咬牙——她对音律歌舞是恨得要死的。

    上一回，继母将贺家的家业祸害了不少，还变卖了两处宅子，都填了柳家的无底洞。填了也没见什么效用，反将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最后便将脑筋动到了她们姐妹的身上，逼着学些弹唱，要将她们发卖了。继母也是母，做父母的要卖儿卖女，儿女还能如何？姐妹俩连夜翻墙逃了，丽芳就死在这最后一哆嗦上，贺瑶芳自己仓皇间遇到了容家仆人，天幸对方还认得出自己，这才逃出生天。

    弹唱歌舞学得越好，自然卖价越高，当初被逼着学的时候，柳氏要求极严，贺瑶芳吃了许多苦头。以致入了宫之后，闻管弦丝竹便想皱眉掩耳。

    丽芳却不知道这些，兴致勃勃地与罗老安人讨论订琴的事儿：“二姐儿还小，大琴怕她够着头够不着尾……”

    罗老安人打断了她：“就你爱操心，我都有计较的，你知道琴是怎么弹的？用不用一时够头一时够尾？她才多大？若是不合适学弹琴，自然是先不学的，你先学起来，她先学识谱就是了。再说了，正经学琴，自然是先易后难的。你就是性急！万事且听人说完，你也接话。只要不是辱你，你都不要插言！要懂礼，知道么？”

    将丽芳说得低下了头。

    此后，张老秀才便觉得大些儿的那个学生，愈发显得沉稳了。小的那个且不学琴，先识谱，学得也快，就是会瞪着她姐姐的琴生气。张老秀才只觉得有趣，戏言道：“这琴才来你家，如何这般瞪它？倒好似与它前世有仇一般。”

    贺瑶芳抿了嘴巴，过一时才说：“我跟它没仇，就是看到它就想到一些仇了。”

    张老秀才笑问：“你才多大？莫不是上辈子结的仇？”

    自然是上辈子的仇，贺瑶芳煞有介事地道：“大概是吧，记不起什么事儿了，就记着仇了。”

    张老秀才大笑。

    笑完了便提笔，将姓名年龄隐去，却将这对话给写到了他正在编写的《志怪录》里去了。写完了，便将他前头收录的若干故事拿来讲与两个女学生听，各种奇闻异事，连贺瑶芳自以经历丰富，都不曾听过。姐妹俩都很喜欢这位老先生。

    如此其乐融融，张老秀才真将贺家当做养老之地，乐得贺家平安顺遂。瑶芳姐妹俩得了这么个好脾气的老先生，也是称心如意。

    这样的好日子，就一直持续到李氏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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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夏天，李氏故去便足一周年了，贺敬文再长情，也该走出阴影了。何况罗老安人早打定了主意，必要一个帮手的。罗老安人初时忍着没说，却将常往贺家来化缘的尼姑留了下来，问她带了签筒子没有，要抽一支签。

    抽完了签儿，却是个吉凶掺半，弄得她心里不快起来。那个法号慧通的尼姑也是灵巧，说：“并不是在我们庵里菩萨面前抽的签儿，也不准。等老安人闲时，先吃三日斋，再到我们那里给菩萨捐些香油，必能抽个极准的好签，得一佳妇。”

    罗老安人允了。

    贺宅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了起来。

    张老先生很快就觉出味儿来了。

    他在听说主母故去之后，隐约有些个担心，怕贺敬文的继妻不贤。老先生经的多，见过的也多，说实话，见多了耍小心眼儿的，不搭理前头子女的继母，都能算是好人了。到时候家宅不宁——有继母的人家，也少有家宅宁的，本来十个指头就有长短，何况不是一个娘生的？有了孩子之后，这做娘的为了孩子也会争。原本父母偏疼哪个孩子都是有的，一旦身份有了不同，这争执瞬间就会激烈起来。

    老先生之前教的都是男学生，头一回教小姑娘，觉得这两个女学生又乖又聪明，实在可爱，不免动一动私心。何况，他是教头前姑娘的，再来个新主母，保不齐要请他滚蛋。

    老先生还不想滚，便暗示这年长的女学生要小心了。这正中贺丽芳的心事，弄得她忧愁不已，却又不敢说出来。师生两个都觉得憋屈。张老秀才最后只得换了目标，将提醒学生，换成了将学生的性子扭一扭。叫她略改一改急躁的脾气，沉稳一些，凡事“事缓则圆”，不要争一时意气，强出头，平白惹了对头，旁人还说都怪她不讲道理。

    贺丽芳道：“先生说的是，祖母也这般教导我的。只是，有些事儿性命攸关的，遇上了怎么能畏首畏尾呢？”

    张老先生做惯了老师的人，说起来便容易借题发挥、长篇大论：“纵然如此，也不该急躁。人一旦急了，就容易目盲，看不到该看的事情。你只看到争执得利，却也要看到冲动易损。凡事，不能只想着好的，也要想到坏的。要掂量掂量那坏的，你能不能随。如若不能，则必不能让这事成了。

    “尔等若是男子，为师定要你们出去闯一闯，凡事都要试一试，好男儿志在四方。可你们是女子，走错了一步，便再难回还了，还是稳妥为要。若是撺掇了你们，反而是对你们不好。你们呀，退路少，凡事最好要多想一想。”

    丽芳颇不服气，问道：“女子又怎么了？谁说女子不如男？先生觉得我们笨？”

    面对跑偏了题目的学生，张老先生的目光更慈祥了几分：“你们姐妹当然是极好的，只是世人不这般想呐！你们学好了，能科考么？有些事情，不要看着旁人做了好，自家便也要做。有句俗话儿怎么说的？‘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见贺丽芳眼珠子直转，老秀才了然地笑了，“女扮男装？戏文话本子听多了罢？”开始向贺丽芳讲述科考之流程，越往上监考越严，且要搜身等等。

    贺丽芳不等他说完，两手抱胸，跑了。

    张老先生在她背后又是一叹。

    贺瑶芳却觉出了一些味儿来，小声问张老先生：“要是看准了呢？能动么？就像拍苍蝇，我不乱拍，等它叮着不动了，再拍一下，一拍子打死了，行不行？”

    张老秀才有些迟疑，低头一看，小学生一脸的天真无邪。张老秀才一点头：“这个自然是成的。”

    贺瑶芳点点头：“哦，那我明白了。”

    “……”你都明白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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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是真的明白的，老先生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然而贺丽芳似乎是有些不明白的。

    就在师生谈话过后没多久，阿春就哭着跑过来对她说：“二姐儿，好二姐儿，你快些儿去老安人那里求个情儿，老安人要将大姐儿送回乡下去了！都怪那个老贼秃！”

    啥？

    贺瑶芳惊呆了：“这又是怎么了？”她不记得有这么一出儿啊？

    阿春抽抽答答，说不大清楚，还是绿萼给她递了方帕子，贺瑶芳趁着她擦眼泪的功夫才得闲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将阿姐送回乡下去？”

    阿春道：“老贼秃撺掇着老安人去她庵里添香油，求签儿，要问老爷姻缘。大姐儿知道了，就去对老安人说，不要后娘。老安人原是没生气的，只因被大姐儿耽搁了，老贼秃便亲自来请，遇上了，便说‘姐儿这脾气有些大了，该读几卷经清净清净才好。’又说请将大姐儿寄名在她庵里……反正就是要骗钱。大姐儿恼了，话赶话的，将老安人也惹怒了，要送她回乡下老家。”

    孩子不想要后娘，这是常有的，罗老安人并不过份恼怒。让她不满的是，孙女儿这性子，说了一回，居然没有改过来，还这般急，且在外人面前争吵。三姑六婆的嘴，传出话儿来能好听么？老安人一怒，这才要将丽芳送回乡下。这也不过是一时生气说说，并不曾下定决定要送孙女儿走。

    然而听的人却当了真。胡妈妈有些急智，命阿春去瑶芳处，她自己往俊哥那里，让这一弟一妹过来求情。贺瑶芳听了便急道：“怎么能把哥哥也扯了进来？”好歹留一个啊，死也不能全死了！

    不对，我四岁的时候，没经过这事儿呀！我姐没闹过呀！一面惊疑，一面奔到了罗老安人处。

    到了一看里面哭的居然不是她大姐，而是罗老安人，那个慧通尼姑已经不见了。罗老安人数珠儿都不拿了，正对贺敬文哭诉：“我的命真是苦啊！你们一个一个的，恁般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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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弟妹的救援

﻿曾经，贺瑶芳天真的以为，要让上辈子的遗憾不再发生，她只要搞走一个坏后娘就可以了。直到有一天，阿春告诉她，她姐差把把自己给搞走。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只要悄悄地不让柳氏踏进我家门，哥哥姐姐就能平平安安的了。没想到，哪怕没有柳氏，我姐还是出事了。】

    听完阿春的哭诉，贺瑶芳一刻也不敢耽搁。她知道祖母的为人，罗老安人最是精明不过，也最是果断不过。儿子不顶用，丈夫死得早，她便历练出了几分杀伐之气。更何况，设身处地一想，换了贺瑶芳自己，最轻也要收拾收拾这个敢作反的孙女儿。贺丽芳至少是一段训斥，保不齐要打个手心儿，重了，真能送乡下去。

    一面走，一面对何妈妈道：“妈妈快去看我哥，叫他别过来。好好儿的读书，他出息了，说话才有份量的。”

    何妈妈六神无主间听了这吩咐，也不管贺瑶芳今年才四岁，忙道：“我这就去。绿萼，你陪着姐儿。”

    贺瑶芳到了罗老安人门口，就知道何妈妈这一趟是白跑了，一回头，果不其然，何妈妈一脸焦急，跌跌撞撞地追了来——贺瑶芳在门内看到了贺成章。

    罗老安人见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等贺瑶芳问完好，她也不哭了，虎着脸问：“你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贺瑶芳一脸的无所谓，谎都没撒：“我听说阿姐过来了，我来看阿姐的。阿姐惹您生气了么？”说着，就往贺丽芳左手边儿一跪——右手边儿已经跪了个贺成章了。

    罗老安人险些被噎死！

    她确是要给儿子续弦来的，也晓得小孩子不大乐意有后娘。又心存侥幸，以为小孩子不懂什么事儿，只要择一贤良妇，视他们如己出，日后必然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小孩子不懂事儿，不知道轻重，这些事情是不需要跟他们商量的——这世间哪有老子娶妻要问儿子意见的？

    没想到遇到犟种了！

    更可恶的是，她那个倒霉的儿子，原本说得好好的，续弦的事儿也是贺敬文首肯了的，等到了贺丽芳过来一闹，他又怂了！一进门儿，还虎着脸骂两句，手都没抬——贺敬文以为，女孩儿要母亲教导的，他是父亲，不到万不得己是不好动手的，现在这责任让他推到罗老安人身上了。

    等贺丽芳挂着两行泪，仰头跟他吼：“我娘尸骨未寒，我还没出孝呢！叫我穿着亲娘的孝看着我亲爹跟别个人披红挂彩！当我不是人呐？！”的时候，贺敬文就彻底萎了！

    接着，更精彩的来了，宝贝乖孙过来了，二话没说，陪着跪了。然后，古灵精怪的二孙女儿也来了，话倒说了两句，还是陪着跪了。

    罗老安人单挑年纪最小的问：“你又跪什么了？”

    贺瑶芳一脸的老实相，答道：“我也不知道跪的什么，不过阿姐跪了，想是惹着长辈生气了。我是她妹妹，自然是陪着的，看您能不能消消气儿。”

    “那我要是不消气呢？”

    “那……那我就陪着……吧？”

    罗老安人彻底被气得说不出话儿来了！之前贺成章，也是这么讲的。

    这小兄妹俩都精得放光，不提什么要不要后娘的事儿，就说是舍不得姐姐，求祖母不要扔了姐姐。一人抱着贺丽芳一条胳膊，死活不肯松手，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贺瑶芳脸都白了，有什么错儿她担着，这两个王八蛋来凑什么热闹？不能一母同胞三个都在一个坑里摔死啊！她先发作了：“你们要死！有你们什么事？还不滚回去读书？”

    贺瑶芳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已经犯了忌讳，再当着长辈的面骂人，这已是不妥了。真要挑毛病，哪个字眼儿都是病。贺瑶芳深悔初听着长姐的口头禅只觉得亲切，竟不及劝阻。现在让长辈们听到了，长姐少不得要吃一顿排头。

    果然，罗老安人听了，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由头，重重地一拍扶手，指着她骂道：“放的什么屁！你越发没规矩了！这种话也是说得的？！镇日里死去活来的，你要做什么？！你真是该受些教训了。”

    贺丽芳梗着脖子，硬是不肯伏下认错，小胸脯一起一伏，看着也是憋气憋得狠了。上面罗老安人动静比她还大，气得比她还狠，恨得不想再看她了。

    贺敬文傻站了一会儿，见状不敢再耽搁，上来给亲娘顺气儿。罗老安人这口气并不是他拍两下就能顺得下来的，歇了好一阵儿，罗老安人才问贺成章：“你还不起来？”

    到贺成章正眼巴巴地看着她，闻言便答道：“妇道人家能犯什么错？有错也是男人担着，阿姐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都是怪我。”

    这小大人儿似的话，放到平常听来，老安人必是欣慰他有出息有担当，比贺敬文强百倍。现在怎么听怎么刺耳，老安人气得脑中一片空白，好容易挤出一句：“好好好！”

    贺敬文终于进入了状态，将三个子女都训了一回：“给你们聘西席，教你们读书，就是教得你们这顶撞祖母的么？”

    罗老安人原也不想怪自家的孩子，听到贺敬文这么一说，终于找到了原因：原来如此！又问先生是怎么教的。

    得，老师也跟着吃了瓜落了。

    世间总有这么一种长辈，自家孩子不好，也全是别人的错，不是同窗带坏了就是仆人教唆的，要不就是老师不尽心，再不济，也是花花世界诱惑太多。总之，他把自家孩子打杀了，也不能让别人说是孩子本性不好，又或者是家教不良。

    吴秀才与张老秀才，理所当然地被问责了。

    贺成章与贺瑶芳闻言，险些扑地，原本还在硬扛着的贺丽芳的脸色也变了，果断地道：“不干先生的事儿，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他们岂能管着我了？”

    贺敬文也火了，险些对女儿动手，脚已经抬了起来，又在贺丽芳眼前放了下去：“你阿婆说得没错，你就是欠教训！家法呢？”这时候，有眼色的谁敢火上浇油呢？贺敬文喊了两声家法，也没人递给他，倒把吴秀才和张老秀才喊了来。

    两位只想找个安稳地方混口饭吃，万没想到居然卷进主人家的家庭纠纷来了。张老秀才倒还好些，总有一点积蓄，还没什么拖累。吴秀才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凶婆娘，这会儿只接一个小学生，是为了准备乡试又不能不养家。要是把这个优差给搞丢了，回去少不了顶油灯跪搓板。

    是以张老秀才有些无奈的从容，吴秀才就有些晦气和认命。一见了贺敬文的黑脸，就更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了。贺敬文一开口便有些责难：“于读书上，我是后进，二位是前辈，是以我放心将儿女交与二位，不想……”

    话没说完，罗老安人居然喝道：“你又胡说八道，你们是他们的父亲，自家儿女管教不好，倒怪起先生来了！”她是心里最怪先生的那一个，却知道不能将话说出，此时不免更怪儿子没计较。这话说出来不要紧，然而这张老秀才在城里教了一辈子书，风评极好，旁人家孩子一样上学，怎么就没有你们家孩子这毛病了呢？所以，责怪的话是不能说的，不妥。

    两位秀才放下了心来，又听罗老安人道：“真是失礼了，我儿性急，两位勿怪。”

    两人连说不敢。罗老安人又轻声缓语地道：“孩子们还小，有劳二位多费心了。”两位连连称是。

    张老先生心中透亮，这还是有所不满了，不由哀叹，这养老的地方，还真是难寻。他行将就木，有没有这一馆都没关系，只怕辞了馆，这两个女学生这脾性，再惹着了继母，日子要不好过。也罢，有多久算多久，能指点多少算多少吧。

    吴秀才只想着：再使使劲儿，下一科中了举，就谋个小官，再不做教书匠了。

    竟都不甚惶恐。

    惶恐的人是贺丽芳，她没想到，这世界竟是这般的不讲道理！她做了事儿，自己担着后果，居然没人答应。若说她弟弟妹妹自己跑了来，一道挨骂，也还罢了，何以连老师也要“诛连”了？

    虽常与他争辩，张老秀才的学识为人，贺丽芳是极敬重的，见他也受了连累闹了个没脸，贺丽芳彻底地安静了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恨自己太蠢，无法将事情圆满解决。

    张老先生却不以为意，只说：“凡事须谋定而后动，事缓则圆。你风雷之性有了，”一指太阳穴，“动之前先想，拿定了个主意才好。想要有好主意，不让急躁的性子坏事儿，就要读书明理，长些智慧才好。”

    他也庆幸，要不是这女学生闹了这么一出，他也没办法直言继母之事。有这么个机会，便向贺丽芳说了好些个为人处事的道理，又教他些注意事项。连贺瑶芳听了，都获益匪浅。

    谈话的机会也就这么一刻，下一次，宋婆子就传了罗老安人的话，道是：“大姐儿心气还是有些浮躁，叫她闭门思过呢。请先生且照看我们二姐儿几日。”

    罗老安人气息平了，到底顾虑到贺成章和贺瑶芳也是脾气犟的聪明孩子，恐把贺丽芳送到了乡下，他们两个也要闹起来。贺瑶芳一个女孩子家，还不算什么。难办的是贺成章，宝贝金孙，贺家几代单传的男儿，为了一个不知道是龙是凤的继室将长孙送走了，这算什么事呢？

    罗老安人只得妥协。就近调-教贺丽芳的脾气，且关关她的禁闭，煞煞她的性子。却要她受一次家法——因顶撞了祖母——罗老安人命贺成章与贺瑶芳观刑，也是要吓唬吓唬他们。

    不想这二位性情坚毅，抢着上来要一道挨打。三人抱头痛哭，一起喊娘。原本该打二十的，只打了七、八下便眼看着打不下去了，只得草草收场。

    贺瑶芳偏要将事做绝，等贺丽芳被宋妈妈架着去关禁闭，她还要问罗老安人：“阿婆，阿姐为什么要顶撞您？您告诉我，我去说她。”

    罗老安人没好气地问：“你不知道？”

    贺瑶芳极不诚实地摇头，脸上却显得很是忠实可靠。

    罗老安人气乐了：“不知道你还护着她？”

    贺瑶芳小声道：“那是我姐姐呀。”

    罗老安人无奈了，心道，不行，还是得要个孙媳妇儿来管家的！一个一个，性情都古怪得紧，是万不能这样的。至于新儿媳妇会不会犯愁，那这就是儿媳妇儿的事了。这回她吸取了教训，也不宣扬得家下都知道了，直接唤了媒人来，问她们打听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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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祖母的计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虽是论战，套用到世间的大多数事情上，也都是行得通的。照贺瑶芳的理解，这句话还有一个通俗的解释：事不过三。或者再说得明白一点，许多招数，用多了就不灵了，就要招人厌了。

    比如，她和贺成章组队去保贺丽芳，比如，他们仨组团拒绝继母进门。虽然后者她已经做了补救，让罗老安人不至于那么肯定。然而，一切意见的表达想要成功，都有一个前提——让对方看到你的力量。

    贺家姐妹的力量是薄弱的，贺瑶芳心知肚明，虽然她不乐意让大哥掺合进来，但是，最后能成功，还是贺成章的身份起了作用。否则，单凭她们俩，明着闹是必然不成的。

    得加紧行动了！

    尼姑慧通的出现提醒了贺瑶芳，原本她还在琢磨着怎么样将鬼神之语传递叫祖母深信不疑。一见慧通，瞬间就想明白了——她还记得，家乡有一座传说很灵验的庙，妇人常去那里求签。到时候也可设法往那里求一签，偷换签文一类的事情，她往常也是顺手拈来的。伤脑筋的是签文要怎么仿制，她的笔迹拿不出手，一看就能看得出来。

    贺瑶芳很是忧愁，她寻不到合适的人来配合。让她哭笑不得的是，这件事情既不用人抛头颅洒热血，也不用谁上刀山下油锅，就是写几个字而已，可比以前遇到的事儿轻松多了。可偏偏就没有那么一个能不问因由、代她保密的人可用。

    愁煞人也！

    张老先生看在眼里，还道她是忧心胞姐，便劝她去探望一下：“休要过于担心了，吃一堑长一智，亏，早吃早好，记住教训就好了。探望两次是不要紧的，关心长姐是人之常情，只不要频繁，勿惹令尊生气便是。”

    贺瑶芳悄悄地去了两回，都在房外被拦住了，只得隔门说两句：“一切都好，阿姐安静反省，出来我们一起读书。”

    贺丽芳也在屋内说：“你好生读书就是，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说着，还摸了一摸手。

    贺瑶芳听她的声音还算有力气，就是情绪不太高，心道，总不会关太久了，放出来慢慢也就恢复了。要说这位大姐受点教训也不算是坏是，确如张老先生所说，早吃亏早明白教训，以后的路才会更宽。

    想到这里，贺瑶芳又说：“阿姐好好想，不要怪阿婆和爹。”

    贺丽芳本不是个笨人，又有软肋，不得不服个软儿，也是为了安慰妹妹：“哪个要你多嘴？我都明白啦，我往后不顶撞长辈就是了。”

    贺瑶芳老怀大慰，正要说什么，冷不丁听到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传来：“阿姐什么都明白——明明白白才挨了一顿骂——”

    贺瑶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她大哥贺成章。抚了抚胸口，回味一下贺成章的话，忍不住笑了，可不就是什么事儿都明白么？要是稀里糊涂的，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信什么，以为不拘哪个继母都是好人，这顿打就不用挨了，只不过他们仨就得赔进命去了。

    贺成章是被吴秀才给教训了一回，说的是：“这是要挟长辈呀！长辈和晚辈的心都是仿佛的。长辈心疼你，才容你这般以身挟。”弄得贺成章愧疚得紧。亲姐姐又不能不管，这才过来要提醒这大姐两句。

    到一听，好么，她说她全明白。小小男子汉贺成章，提前感受到了不讲理中年大婶的威力——你就跟她们说不通道理！

    气死了气死了，贺成章咬牙说两句：“阿姐别说赌气的话，以后说话好声好气的，看阿婆和爹心情好了，我们才好求情的。”

    贺丽芳好心办了坏事儿，还累得弟弟妹妹操心，本是满心的愧疚，听他再这么说，心里更难过了。也不骂了，低声道：“知道了。我是闭门思过的，你们回吧，都在这里像什么样呢？让人看了又要生气了。”

    贺成章想要吐血，高声道：“最后一句你不用说啦。”

    贺瑶芳失笑，这大哥从来都不傻。这世上的事情，不是看明白了就算完了，你还得会应付。否则，看明白了而无法应付，只能眼看着它变坏，可比稀里糊涂的痛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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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望的时候，贺瑶芳留了个心眼儿，留神听着贺贺丽芳的声音，不大像是强颜欢笑的，估摸着罗老安人也不至于真要折磨她，这才安心地回来。

    贺瑶芳的功课与贺丽芳有些许不同，丽芳过年就八岁了，该学些女红了，瑶芳还小，还要等两年才用学。是以她有一天的时间跟张老先生读书，张老先生有些郁郁，老先生活了这一辈子，也是看开了，本以为是找了个养老的地儿了，现在看来，有些悬。

    张老秀才倒是很有职业道德，一天没让他卷铺盖滚蛋，他就教一天的课，还教得很用心。他这一生，教过无数的学生，有聪明有笨，最聪明的那一个，现在已经做到知府，传闻已经启程赴京——又高升了。笨的当然也少，也有惨到连秀才也没考上的。只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倒没有穷得叮噹响还非要一头扎进科场、不事生产的。只能说，老先生教书育人是很有一套。

    然而，以张老先生几十年的经验，也没见过贺瑶芳这样的学生。纵然男女有别，也不该差这么大，更何况还有贺丽芳这个正常的比较聪明的儿童搁那儿比着。老先生总觉着，这二姐儿学东西快，倒全然是天赋。旁人学东西，是在纸上画画儿，落一笔有一笔。她学东西，倒好像是把画上落的浮尘掸净，掸一点露一点，哪哪儿都透着诡异。

    张老先生上座，贺瑶芳站在自己的书桌前，绿萼站在她的身后，看着这老先生将她家姐儿上下打量着，绿萼好险没跳起来挡在贺瑶芳的身前。张老先生见这小丫头像只乳虎，很有扑上来的意思，只得收回了目光。心道，罢了，这馆看来是教不长了，这家里上下就没一处正常的，当时我是怎么昏了头就以为这里安生的呢？

    也不计较贺瑶芳的异状了，低头翻书，开始给贺瑶芳讲课。

    贺瑶芳在走神儿，想的是：先生会各家书法，写个签子什么的应该不是难事吧？又有一点愧疚，觉得这样利用先生是有些不好，而且……要怎么骗先生去写她想要写的内容呢？

    忽然被绿萼从后面拉了拉衣服——张老先生已经停了下来，正望着她呢。贺瑶芳也瞪大了眼睛回望他，敌不动，我不动。张老先生无奈地一笑：“还在想你姐姐么？”

    贺瑶芳道：“也不全是。”

    瞧这镇定样儿，又是一个小人精儿，甭管她面上显得多么的天真无邪，那都是个人精儿。张老先生忽然有一种错觉，什么亲娘后娘的事儿，哪怕没他提醒，这女学生恐怕也已经知道了，甚至比她姐姐明白得还要早——这丫头到底是什么品种啊？！张老先生早到了见怪不怪的年纪，揉揉额角，继续给贺瑶芳讲课。

    贺瑶芳不晓得，她在张老先生眼里已经是个异类了，还在对着已经背过的书努力装“一听就会”的聪明学生。老先生也很叹气，继续掸尘。

    贺瑶芳的心思已经活络开了，虽然不愿意，最后还是决定软硬兼施，让张老秀才帮个忙。聪明人之间，总是心有灵犀的，她认为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张老先生对于家里要添个主母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欢迎的。说不得，她还真要威逼一回这位老人了。

    打着不光彩主意的贺瑶芳并不知道，过不几天，她就要被谈话了。

    就在贺丽芳解禁的前一天，宋婆子奉了罗老安人之命来请：“老安人叫二姐儿过去说话呢。”

    贺瑶芳狐疑着跟她到了罗老安人处，罗老安人这回坐在一张罗汉榻上，手里捏着她那万年不离身的数珠儿，见她来了，慈祥地一笑，招手道：“来，过来坐。”

    罗老安人不是一个刻薄的祖母，寻常却也不是这么好脾性的。物反常即为妖，贺瑶芳迅速地做出了判断，脚下却蹦蹦跳跳地扑了过去：“阿婆～”声音甜得能流出蜜来。

    罗老安人将她搂到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近来睡得好吗？”

    “嗯。”

    “吃得香么？”

    “嗯。”

    祖孙俩真是其乐融融。

    罗老安人也不是突发奇想要来联系感情的，家里那么多事情都指望着她来处置，哪来的这等闲情逸志？

    却是今日媒人来回话，说是正有几个合适的姑娘，人品样貌都是极好的，内里有一位新近过来的柳推官的女儿，是什么什么都好的。柳氏先前订过亲，不幸外祖死了，男家等不得，双方解了婚约。姑娘伤心，拖了一二年，拖得年纪大了，父母着急了，这才不顾远离家乡，想在任上给女儿招婿。

    这等好事，原是轮不到贺敬文的。柳推官也不曾想让女儿做填房，尤其是有拖油瓶的填房。可女儿已经耽误了，容不得再精挑细选了。柳推官心爱继妻，在继妻的要求下便出了几个条件：一、要有功名的——顶好是举人往上，二、要三十以下，三、要是殷实人家。

    年轻的秀才不少，但是举人却不多，未娶的举人就更少了。这年头，举人也难考啊！否则就不会有许多话本儿嘲笑落第酸丁了。年纪轻轻就是举人，还家产丰厚，这就更难了。有多少人，是得做了官儿之后才能发达起来的？

    何况，听柳推官娘子的意思，女婿还要生得好看些——这就更难了！

    媒人寻摸来寻摸去，这些条件，单拎哪一个出来，她都能寻着人，要想凑齐了，可真是难。巧了，手上有一个贺敬文，除了是个鳏夫，旁的样样都合式！

    又是做官人家的女儿，样貌也好，传闻嫁妆也不少。更难得的是，这样的人家的女儿，巧了肯做填房。罗老安人心里念了八百声佛，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要么是乡绅家没见过世面的女儿，要么是穷秀才家要补贴娘家的闺女。现在得了个官家有教养的姑娘，真是喜从天降！

    罗老安人采取了各个击破的战略，琢磨着二孙女儿毕竟年纪小，更好哄些，拿她当突破口了。哄好了小的，再说稍大一点的贺成章，等贺丽芳解禁出来了，哪怕依旧死性不改，二比一，她也无力回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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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不情愿的人

﻿在成人的眼里，小孩子是一种神奇的生物。他们有时候把小孩子当成是未来的希望，跟传国玉玺似的捧着。有时候又把小孩子当成低级物种，极度轻视小朋友们的智商。总觉得小孩子是什么都不懂，转就忘的，少时无论如何对他们，都无所谓。又或者，小朋友的观点是极容易改变的，教什么就听什么。哪怕换个妈，他们都能被糊弄了。

    只可惜，眼前这一只是另类。

    二十余年的宫廷生涯，早早地让贺瑶芳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论是谁，他说的什么都不重要，是不是对你笑脸相迎也不重要，关键是看他在做什么、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当罗老安人柔问问：“二姐儿想要娘吗？”的时候，贺瑶芳就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也不能明着反对，这事儿明着反对没用，她姐就是前车之鉴。只要罗老安人认为贺敬文需要一个妻子，她就一定会再娶个儿媳妇进门。要让贺瑶芳摸着良心说，贺敬文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儿。

    可她不能让柳氏进门！

    面对着祖母那一脸的慈祥，贺瑶芳也回以一脸的天真与惊喜：“我娘回来了么？我天天对着娘有屋子说，说我想娘了，我娘果然就回来了。”

    罗老安人纵是铁石心肠，听了这样的话，看着这样一张脸，便再也说不出下面的话来了。她原本是想借着这么个含糊的问题，引出孙女儿一个含糊的“想要娘”的回答，她就能拿着这话来说事儿了。

    现在倒好，被反将了一军。罗老安人手下一顿，将贺瑶芳搂紧了，不再说话。场面一时温馨得让人想落泪，贺瑶芳却知道，这事儿没完。她也不伤感，经历得太多了，早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十全十美的，她尽自己的一分力就好了。只要拖过了柳氏这么一档子事儿，总要缓些时日再接着相看的。三拖二拖，至少能拖个两三年，自己和兄姐都能长大些，遇事应对也能从容一些。这两三年，祖母还不算很老，还能支撑这个家。

    两三年后，祖母精力不济，继母进门，也是免了婆媳之间的摩擦。一山不容二虎，一件事只能有一个人做主，不然就极易坏事儿。总要分出个强弱来。只要继母为人尚可，那就没有任何问题。贺瑶芳的私心里，对于即将进门的继母，还是报着十二万分的同情的，只要别做得太过份，她宁愿让一步，大家好好相处。

    跟罗老安人演了一回温馨祖孙，贺瑶芳便识趣地趴在她怀里不动了。罗老安人缓缓地松开了环着孙女儿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把二姐儿抱下去吧，轻着些儿，别惊醒了她。盖好了被子，叫她好生睡一觉吧。”

    何妈妈喉咙里应了一声，换了罗老安人一个皱眉，何妈妈战战兢兢接了贺瑶芳，一路将她抱走。贺瑶芳躺在她的臂弯里，只当自己已经睡了过去了。直到何妈妈将她放到床上安置妥当，又命绿萼不要吵着她，才在帐子里睁开眼来。

    凡做戏，必要做足，不可急时抱佛脚，否则就要露马脚。——《贺太妃的宫廷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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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贺瑶芳的作戏论，罗老安人已经直接进化到了“不管对你多和气，你反对的事情只要我觉得该做，我就会做”的阶段了。老人家已经不需要作戏了，肯哄你，是为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指的路你不走，那就请你进小黑屋里关几天。见哄贺瑶芳不动，索性哪个孩子都不哄了，快刀斩乱麻，有什么麻烦都扔给儿媳妇去管好了。

    所以贺丽芳出来的时候，虽然她爹黑着一张脸，语带一点恐吓地问：“你知道错了么？”罗老安人倒是一脸的平静。

    贺丽芳也乖觉，直觉地示弱，一直低着头，闻言，小脑袋一上一下轻轻地动了动。贺瑶芳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再看她的穿着，因在孝中，还是一身素衣，两胳膊缩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贺敬文却不打算放过她，不要继母倒没什么——人还没进门儿呢，算不得他们家的人，气坏了祖母却是大错。贺丽芳的声音里带一点哽咽，带一点委屈，小声道：“我不该气坏阿婆。”

    罗老安人这才大度地道：“你不要吓坏了她。”

    她倒做起好人来了。贺敬文未免有些无趣，只得收了声，别过头去不说话了。罗老安人却对贺丽芳招手：“过来过来，我看看。”

    贺丽芳倚了过去，声音依旧软软的：“阿婆，阿婆不生我的气了罢？”

    罗老安人笑道：“不生气不生气，关你不是罚你，是叫你长进些，姑娘家家的，哪能那副脾气呢？说话慢慢儿地说，做事儿稳稳地做，跟急脚猫似的，能有什么出息呢？”

    贺丽芳似乎真的被关怕了，只管点头。罗老安人再看贺成章兄妹两个，都安安静静地听话，要着急定下柳氏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心道：你们现在不懂，等长大了就知道啦，家里得有个女人，看起来才像个样儿。谁家说亲，不想要亲家完完整整的呢？

    贺敬文做了一回恶人，头疼不已，索性抛开来不管了，自去温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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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柳家却不太平了起来。

    这柳家人口不少，结构也比贺家复杂得多。柳推官娶的是同乡之女，结发夫妻，原本也是举案齐眉。及柳推官名在殿试，妻子已为他生下一儿一女，这妻子也不甚好妒，还给他纳了两房妾，妻妾又各生育。柳家娘子略有些好强，将家中里里外外管束得极好，只有一条不好——长子到了十岁上，她一病不起，死了。

    柳推官仕途正在要紧的时候，家里不能没人，便续娶了继妻赵氏。赵氏生得乖巧可人，又不愚笨，柳推官与他母亲便取中她老实又能做事。赵氏进门之后，也是将事事理得井井有条，有使绊子或冷眼旁观的，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过不几年，还要尽力为柳推官头前的儿女操办婚事，看起来又是一个贤良人儿。

    这样的贤良人儿却有两桩心事：一、儿子太小，二、女儿的婚事太难。

    柳推官原配的长女嫁得很不错，彼时全在京中，正好被柳推官拐到一个少年进士，凑成一对。轮到这次女，年纪上比姐姐差了数岁，赵氏骨子里也是好强，不欲女儿嫁得比头前的闺女低了，枕头风吹得柳推官头昏眼花，也要给他说一个进士。

    可适合的进士是真的找不着！五十少进士，不是虚言，有限那几个年轻的，不是已有了娘子，就是被人下手抢了，柳推官这一回下手没别人快。只得与一个同年结为亲家，这同年考中的是进士，年纪比他又略长一些，做官之后才生的这么个幺儿。

    两家也算互相知道根底，眼看是一桩美事，不幸才定了亲，准新郎就死了。这同年也算厚道，也是聪明，不肯结仇，两下平和退了亲。再寻女婿，可就难了。等柳推官外放做知府，东拼西凑，找了个少年举人，不幸对方又是个短命鬼。柳氏活活耗死了两任未婚夫，便有了个命硬的名头。

    柳家将此事瞒得死死的，连媒人也不知道内情，只道是男方太不厚道，耽误了柳家姑娘。

    柳推官心里也有些发毛的，不敢再给这女儿拖下去，也不敢再提更高的要求——再克死了，怎么办？

    可这女儿又漂亮又可爱，疼了二十年，怎么好让她吃苦头？还是想要个读书人的女婿，还要自我安慰：他们死了，是没福气，配不得我这好女儿。

    柳推官一片慈父之心，柳氏却恨得将一根白绫抛到了房梁上，蹬着凳子要上吊。她也不是想真心，是以才吊上去就被母亲发现，急忙解救了下来。揉心抚背，灌了两口水，柳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怎么就要去做填房了？爹纵不做知府做了推官，我也不当做填房的。做个举人填房！能有甚么用？”

    这柳家的家宅，其实也不太平，七个孩子，四等身份，元配生的、续弦生的、妾生的、婢生的，闹闹哄哄。柳氏也是个好强的，小时候不大懂事儿，还道兄姐与自己是同母所出，只是母亲更疼自己，她便略有些小孩子的嘚瑟。兄姐却受过这继母的一些小手段，再看她这个样子，少不得要收拾她，诱她去跪元配。

    等柳氏弄明白了这些事儿，再听人只言片语，越听越觉得不舒坦。柳氏生平最恨，便是“填房”二字。今听得要她做填房，怎能不恼？

    赵氏听了，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你懂个甚？填房也有填房的做法！你道这家，还像往常一样么？”

    柳氏脸上挂泪：“家里怎么了？”

    赵氏低声道：“你爹的座师，休致了。我怕再有旁的事儿，你早早与我嫁了，我也省一份子心，旦有事，你还好看顾你兄弟。”这个兄弟，自然是赵氏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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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母女与姐妹

﻿挨了亲娘一巴掌还能跟没挨一样地询问家计，与扇完了亲闺女还能若无其事地分析后路，这一对儿要说不是亲母女都没人信。

    赵氏抽完了闺女，伸手抚了抚鬓角，嗯，没乱。柳氏挨完了巴掌，摸摸脸颊，有点潮。赵氏横了女儿一眼，柳氏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只听母亲说：“还不唤人来打水洗脸？头发也乱了！”

    柳氏抬头一看，她娘已经施施然坐到了一只绣墩上。赵氏头上只戴了一只银冠头发纹丝不乱，脸上薄施脂粉怒容已经消了，依旧是口角略带一丝丝微笑的样儿，凭谁看了都得说一句“慈眉善目好脾气”。

    母女俩房里说话，丫环们低头敛眉，一声儿也不敢吭，此时方才忙碌了起来，打水的、拧帕子的、找手巾的、开妆匣的……不一时预备妥当，请柳氏去洗了脸、梳了头。赵氏看女儿对着菱花镜儿上妆，原本就是漂亮的一张脸蛋儿，渐渐妆点出十分颜色，不由叹了一口气：“你随了我，命苦。”

    柳氏听了，眼圈儿一红，又忍住了，双唇下了死劲儿抿着胭脂。柳氏道：“委屈了？委屈也给我忍着！天下哪有不委屈的事儿呢？”

    柳氏抽了抽鼻子，道：“儿也不是委屈，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就要挣出一条路来，就要狠着心拼上去。你那是什么样儿？瞪的什么眼？一眼看着就凶巴巴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打着主意么？”

    柳氏拉得笔直的身段微微放松，已微凸的眼珠子又缩了回来，挑高的眉毛也归了原位，微抿着唇，略低着头，又是一个羞涩的闺阁少女模样了。赵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丫环捧上来的茶，抿了一口，丫环接了茶盏行云流水地退下，赵氏手里的帕子轻轻点了点唇角，才对女儿道：“你这样毛毛躁躁的，能成什么事儿？”

    柳氏低声应了，又辩解道：“我，万万没想到……”

    赵氏口上说：“那短命鬼们没那么好的命，受不得我儿这般大的福气，”上前摸了摸女儿的嫩脸，道，“要不是先帝驾崩，你也早该嫁得如意了。”

    柳氏惊道：“这又干先帝何事？怎么又——”

    赵氏的声音压得越发的低了，热气已经扑到了柳氏的脖子上：“你爹的座师休致还不算是大事，顶多是少了一面大旗罢了，我怎么会因这个叫你匆匆嫁了？你道你爹原本好好的知府做着 ，怎地忽地降做了推官来？”

    柳氏也是个精明人儿，听便惊问：“怎么？一朝天子一朝臣？”

    赵氏苦笑道：“你道你爹是什么大人物不成？能叫天子记住了？是赏识你爹的陆阁老先退后了，临走之前，为了保全你爹，故意将你爹贬了，也算留条后路了。”

    话说到这么个份儿上，柳氏也明白了，于私，她“克”了两个未婚夫，于公，现家里难翻身。赵氏的意思也明白了，万一柳家倾覆了，她好歹有个归宿，立足稳了便能帮着了娘家，想指望那位嫁得更好的长姐，只怕人家捞自己的亲爹亲兄弟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顾得上他们母子三人？再者，她年纪也不小了，再等，只会嫁得更差，除非她爹撞大运忽然之间翻了身。

    想到这里，柳氏一咬牙：“娘，横竖要做填房，何不嫁个官儿，哪怕年纪大些也无妨，总是已经挣出来了。这么个举人，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还陪他熬着不成？”

    赵氏道：“我嫁你爹，他倒是已经做了官儿了，你看怎么样了？他儿女已大，不好驯服了。”

    柳氏闷不作声，赵氏越发向她传授起心得来了：“这贺举人也是有好处的，家里人口简单，好收拾。他尚未功成名就，也算是在艰难的时候，你帮扶他一下，你又聪明，显出能耐来，何愁收服不了他？有儿女又怎样？还小，好调弄。不像这家里几个讨债鬼，我进门时，都已经老大不小的，成了精的猴儿都没他们会弄鬼！有头前孩子也不是坏事儿，人丁兴旺，他们也须得管你叫娘——只要你生了自己的儿子，他们就是好帮手，将他们养得憨些儿，只认你这个娘，倒怕他们的爹，只与你亲，不就成了？”

    柳氏狠了狠心，伏在母亲的怀里：“娘教我！”

    赵氏道：“这有何难？寻常嫁作人家媳妇，也是要应付公婆丈夫的，如今不过多两个毛孩子。再说了，也有些人家的子弟，未婚而有庶子，你就权当代他多管了几个婢妾生的孩子罢了。有孩子才好呢，才能显得你贤良，他才会有愧疚！初嫁时，疑心继母对头前孩子不好也是有的，他们有什么怀疑，你都接着，只管对孩子好，给他们请先生，问他们衣食。贺举人止此一子，你对他好了，就能收拢了婆婆和丈夫的心。婆婆丈夫要是疑心，你就放手，让你婆婆和丈夫去管，你还省心了呢，不过多问一嘴罢了。那样的人家，又不用你亲自去给他们洗衣做饭！”

    柳氏一一地听了。

    赵氏越发说得上瘾：“顶要紧一条，拿捏住了丈夫，甭管他一开头儿是冷是热，都焐着他。他开头儿冷着你才好，开头有多冷，焐热了他就得有多疼你，焐得他像条狗一样跟着你打转儿，最后还要跟你埋一块儿，将前头的死鬼扔在一边儿做孤坟野鬼才好。再有，顶要紧的一条，要生下儿子，将儿子教好了！你儿子好了，前头儿子又胆小又笨拙，他心里还能再有头前孩子？丈夫面前，不要显出强来。想那前头的死鬼，初嫁时，意气风发，年纪又小，她懂个甚？总有些事儿好磨的，越发显得她争强好胜不懂事儿不给丈夫做脸，她陪着吃的那些个苦，挣下来的家业，就全是为你出的苦力了。”

    柳氏连连点头，问道：“那孩子，只要胆小老实就好？”

    “正好给我外孙做个跑腿顶缸的，显得我外孙聪明有出息，又仁慈和善不好么？”

    柳氏笑了，笑到一半，忽地想起一事：“毕竟是头前的长子，到了分家的时候，他还承嗣的，免不得要多拿些儿。”

    这般忧虑小心，只换来一声冷笑：“你立时就死了么？哄好了丈夫，在他没死之前就掏空了家，将财物或移出来，或用来给我外孙跑门路。到时候，高风亮节，家里一物不取，我外孙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人还要赞他一声白手起家，是个人物！兄长虽不成器，他依旧恭敬。将空壳子与那讨债鬼，岂不是好？”

    虽平日里看得多了，也得了指点，但是看母亲兴致正好，柳氏又问妾与庶子之处置。赵氏道：“对庶出的，要越发的好，庶出的比头前的好收拢。若有出息的，反而可以教他们好好读书做官，是大好的臂膀，越发显出头前死鬼的不堪来。那些个妾，且先忍耐几分。看看，没用的，留，好强的，总有错处，引她犯错，叫男人厌了她、收拾她。”

    母女俩一问一答，其乐融融，赵氏之欢乐，仅次于当初生了自己的儿子。实在是憋得太狠了，她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掌了全家。阖家上下谁个不敬她，谁个不说她的好？也就头前的讨债鬼嘀咕两句，听的人都一笑而过，当是继子常有的心，却没有人说她不好。然而这样的步步为营，这样的成就，竟无人可以炫耀，真是憋得狠了。锦衣夜行，真是遗憾得紧。终于逮到机会可以倾吐心声了。

    说得兴奋处，还教了女儿一些小窍门儿，譬如何时该哭，何时该笑，以及：“无论何时，都要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道你蓬头垢面的，男人会有心情哄你？哭得再惨都不会有耐心！你梨花带雨的试试？他腻着就不会走。”以及“一件事，设若他有些小错，你要在他上火的时候劝，他生气了才好。等冷静了下来，反倒要来谢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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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家母女说得投机，贺姐妹也开始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贺丽芳自打解了禁足令，看起来比平日稳重多了，然而贺瑶芳却知道，这位大姐的斗志一点也没有减少。贺瑶芳有些担心，怕她这脾气在节骨眼儿上坏事儿，特地跑去看她。

    也不想想，她现在这四岁豆丁，谁会将她的话当真呢？

    果然，贺瑶芳才跟她姐说了禁足的事儿，一提个开头儿，贺丽芳就说：“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我又不是那等没长眼的了。”

    你这还叫长眼了啊？贺瑶芳气乐了。

    贺大姐被妹妹鄙视的眼神刺激了一下，从绣墩上站了起来，才要发作，又忍下了，沉声道：“好了，你跟俊哥两个不要再多管了，只管读书就是了。”

    鸡对鸭讲！

    贺丽芳自言自语地道：“我就知道后娘不好，一定不能让她进门的。”

    贺瑶芳乐了：“你怎么就知道不好了呢？”

    “这还用说？你知道几个好的？”

    贺瑶芳也不知道怎么的，非要与她抬这个杠：“万一是好的呢？”

    贺丽芳奇道：“你今天可真是奇怪，你到底是哪一边儿的啊？为个万一，赌上所有？有病？”

    贺瑶芳：……她原本不是没有想过“柳氏之恶并不曾显，我便要如何，是以其未犯之行而罪人，是否有些不妥。”听贺大姐这话，顿时连这最后一丝的疑惑都没了，出了贺丽芳的门儿，便去寻何妈妈，叫她去打听一下，老安人近来是否见了媒人之后脸上笑意多了。

    这事儿却是根本不用打听，绿萼就将此事给办了。绿萼人小，成年人不注意她，叫她亲见着这王媒婆喜笑颜开地袖了一串赏钱从老安人房里出来，口里还说：“就在后日，别忘了，带上举人老爷，去见上一面。”

    贺瑶芳扭头就往张老先生那里去了——张老秀才书法极佳，且会变化字体，再好不过的“同谋”。嗯，贺瑶芳决定把他变成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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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两只狐狸精

﻿贺太妃自认自己是个还算有良心的人，但绝不敢承认自己是一个好人。好人惨呐！想做“好人”，不晓得要受多少气，世人眼里的好人，尤其是“好女人”，打不还口骂不还手，那是必须要做到的，更有甚者须得以德报怨、割肉饲虎才行。做个有良心的人就容易的多，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就行了。犯不着那么高尚，她也高尚不起来。

    既高尚不起来，在自己急得要跳墙的时候去威逼一下老人家，这种事情，前太妃觉得自己做起来也是没什么压力的。真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当然，这件事情做下了之后，良心也要缺了一点了。不好说以后弥补老先生的话，因为她也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样子。这没良心的事儿，做了，也就做了，有什么后果，她担着！

    呸！怎么可能？所谓谋而后动，动手前，她已经把后果都想明白了。只要不被当场抓住，事后……不管是老安人还是她爹，都不可能相信她一个四岁的女娃，会有这么大的主意的。人的心里，都会分个亲疏远近，且张老先生前阵儿刚刚因为贺大姐这么一闹，在贺家长辈那里留了一点坏印象。此事不成，她再另寻他法就是。张老先生又不是个大嘴巴，无儿无女无妻无妾，想嚼舌头都没人嚼去。

    贺瑶芳将一切都琢磨透了，方去寻张老先生。寻思着，等会儿若是张老先生痛快答应了，也还罢了，若不答应，少不得要吓一吓这老人家了。先看看他的气色吧，别一下子把他吓死了。

    到了一看，这老先生心宽体胖的，看起来不像容易被气坏。说来也怪，这老先生与一般人想象中的“才子”形象截然不同，身材微胖，一张圆脸，说鹤发童颜是有的，说仙风道骨……那得有双能看透两层肥肉的眼睛才敢说他有没有道骨。

    张老秀才近来有点担心，他好好一个老人家，少年有才气、到家有名望，原是要寻个养老的地方的，不想竟搅到这小门小户的家宅之事里面，真是说不出的晦气。也不知道这馆能教到什么时候，要走呢？又略有些顾虑。这才拖到了现在。

    贺家女孩子上课，时间并不特别紧，功课也不十分繁重。张老先生见贺瑶芳过来的时候，那股诡异的感觉又升了起来——她又来做什么？又不是上课的时候。她又比猴儿还精，眼下这么浅的功课，她还有不会的？

    放下了手里正在编《志怪录》的笔，张老先生叹了一口气：“二娘过来可是有事？”

    张老先生上辈子大概是乌鸦修成了精，这辈子投胎时是脱胎换骨，只可惜嘴上的骨头没处换，一张乌鸦嘴依旧被带了来。就见贺瑶芳用一种四岁孩子绝不可能做出的笑容面对着他，微一笑，再一福，问一句：“先生好。”

    张老先生跳了起来，心里开始国骂：娘的，我就知道这小娘皮有古怪！他喵的！怎么叫老子遇上啦？

    他也皮笑肉不笑地道：“先生本来还好，只盼以后也能好才好。”

    两只狐狸一对眼儿，就明白了——对方心里都有所察觉。张老先生还好，早就觉得这小学生有古怪。贺瑶芳面上不显，心里却道：这老狐狸平日里作那么慈祥憨厚样儿，谁知道老黄牛腹里藏了只九尾狐！太狡猾啦！

    狡猾也没关系，反正……识破了她的就只有这一人而已，只要她爹和她祖母还没察觉，就没事儿。

    于是贺瑶芳掸掸裙角，仰着脸儿：“先生放心，举手之劳，以后一定太太平平的。”

    张老先生额角乱跳，一张红润的圆脸气得了绿色儿，弯下腰，抽着嘴角，问道：“太太平平的？你家这样儿，还太平呐？”

    贺瑶芳大模大样地道：“先生此言差矣……”

    “得啦，我就知道，我命中该有一劫，少年得志，中年沉沦，晚年必要有波折。不是这件事儿，就是那件事儿。也罢，你们家的事儿，总不会大过……”

    “大过什么？”贺瑶芳顺口一问，接着又说，“您有事儿，我不问，我的事儿，你顺手一帮忙，也别多问，成不？以先生的聪明智慧，肯定能猜着，猜着也甭说。”

    张老先生站直了腰，腆着胖肚子长吁短叹：“作孽哦！活了六十六岁，叫个毛丫头支使着了。奇怪不奇怪，奇怪不奇怪呀～”

    贺瑶芳仰脸看他，活似在翻白眼：“您可一点儿也不像觉得奇怪的样子呀。”她也好奇呢，这先生怎么能这么淡定？！

    老先生转了个身，从案上取了份书稿，翻一翻，糊到了女学生的小脸儿上，把她连脑袋带脖子都挡得不见了。贺瑶芳满鼻子的书纸墨汁味儿，两手捧了手，一看，糊到脸上的那一页也特别清奇：乃是记录着“羊祜前生是隔壁李家子”。再一细看，底下详述了，东晋太傅羊祜，小时候自己说是隔壁李家的孩子，因故夭折了。命保姆将他抱到外面，说是隔壁家孩子的臂钏遗失了，遍寻不着，其实是自己放到了树洞里。去了一摸，果然在里面。于是便有了这么个传说，后来有人编《因果报应录》还给收录了进去。张老先生又在里面添加了自己的艺术加工，写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报恩故事。【1】

    贺瑶芳：……娘的！

    张老先生捻着胡须，挺着肚子背着另一只手，斜眼问道：“如何？”

    贺瑶芳就很奇怪了：“先生大材，怎么跑到我们家里教女学生啦？真要养老，不用到我家这等地方来的。”

    张老先生也有话要问，一伸手，指着把椅子：“坐。”

    师生坐下，张老先生先问：“我总害不了你家，倒是你……什么来历呀？”

    贺瑶芳严肃地道：“我上辈子修炼得苦，这辈子老天可怜……”

    张老先生“呸”了一声，道：“精灵天真烂漫！狠便是极狠，对人好便是极好，纵能腾云驾雾、撒豆成兵，人性上头却是难通透的。你是哪家的？”

    贺瑶芳并不回答，反问道：“先生不担心？”

    老先生道：“我活得够本啦，就是不想自己找死而已。我又不是你家人，怕甚？说，哪家的？”

    贺瑶芳道：“我真是这家的。”

    张老先生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着，贺瑶芳也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张老先生看完了，直摇头：“还是奇怪，你是这家生的，也不过三岁，却又极聪明，像是上辈子带来了一些个学问见识。可为何又说是这家的？是这家的先人？”

    贺瑶芳道：“我上辈子父亲便姓贺，名讳是上敬下文，也生得这么个模样。我活到了三十七岁上，一日昏倒了，便回来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一枕黄粱。”

    张老先生道：“难道我们都是在你的梦中么？”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个继母她不好进门儿，进来了，是要闹得家破人亡的。”

    “胡闹胡闹！你父亲和祖母知道么？”

    “我没说过。”

    张老先生的脸就阴了：“你是这家人，为何不与他们说？”

    “信不过。”贺瑶芳答得干脆利落。她知道老先生这变脸是为了什么。孝道之下，如果是旁人家的孩子，瞒着还算有理，是自家的孩子，怎么能瞒着父亲和祖母呢？

    贺瑶芳道：“先生看现在的样子，可说得？子不语怪乱力神，非礼勿言，个中内-情，要不是先生问，我对先生也不会说的。再者，孝道是好的，可说了无用，反会害了长辈，那才是大不孝呢。祖母要儿媳妇，父亲要继室，只是，人不对。我要说了，他们怕不会信，反以为我是为了不要继母才生出故事来——看我姐姐就知道了。”

    张老先生原就同情她们，又对贺敬文有了那么儿小意思，经她解释，也算说得通，便说：“日后有机会，还是要与他们说的。你要我做什么？”

    贺瑶芳请他写个签文——飞燕来，啄皇孙。

    张老先生抚掌大笑：“妙哉！”又问，“哪个庙？你要怎么送出去？”

    贺瑶芳道：“我阿婆好佛道，近来事多，总有出门上香的时候，我跟着……”

    张老先生道：“好，他们这些寺庙道观里，十个倒有九个的签是我写的。用的不同的字迹，我都写一份与你好了。这个我来做，总不会耽误了你的事儿。对了，要是我不答应呢？说与你家长辈，他们定是不信我的，可事情被道破了，你也就……”

    贺瑶芳笑道：“外头有书画摊子，三文钱，写呗。只是我不得出门，我那乳娘又有些老实，法不传六耳，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唯一的不好就是怕代写书信的人藏不住话，到时候就麻烦了。还是张老先生好，安全。

    张老先生忽然对这位自称是“重活了一世”的小姑娘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决定就近观察。人老无趣，好容易有了这么有趣的事儿，看看热闹，也是不错的。更有甚者，可以与她聊个天儿，挖一挖她“上辈子”经历了什么，这小丫头看起来像是公侯人家的作派，经历必是不凡的。

    写好了签，交给了贺瑶芳，道：“收好了，丢了我可不管。”

    贺瑶芳接了揣好，忽地跪一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先生此举，于我恩同再造，此恩我必不忘。”

    张老先生苦笑道：“去罢去罢，我只盼能安安稳稳活到死。”

    贺瑶芳道：“我愿先生心想事成。”

    张老先生：……

    女学生一走，他就去寻学生家长，他要辞馆！

    贺敬文正在温书，被打断了是极不开心的，听说这个他看着不太顺眼要价又不低的先生要辞馆，还有一种正中下怀的窃喜。口上却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呢？”却又不挽留。

    张老秀才下一句话就将他给惊住了，忙细问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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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老师神助攻

﻿话说，这张老秀才人老成精，虽然没了考试运，心眼儿却是一点也不比旁人少，与那等屡试不第最后将自己熬成了呆子的酸丁迥然不同。他原本鳏居无趣，只想找个馆教着，打发无聊又能平安养老。眼下在贺家发现了一件新鲜事儿，却又并不妨碍养老，他便想留下来。既要留下来，便要将对自己有不好印象的贺敬文给忽悠了。

    张老先生应付完小的，来找大的。

    贺敬文读书上面有些天份，考试运不好也不坏，人却有些傻。被这张老妖精一句话就给引了过去，只听这张老妖精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要变天了，东翁他日青云直上，多多保重，不要断送了前程才好。”

    贺敬文吓了一大跳，忙问：“先生这是什么话儿说的？”

    张老妖精一捋须，心里从一数到十，方才缓缓开口道：“东翁知道的，老朽考运不佳，却教了几个好学生出来。”说着，又是一顿。摇摇头，转身要走。

    平日里只有贺敬文装腔作势摆个谱儿，说话说半截，弄得听的人极不耐烦想揍他。今日却被个张老妖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弄得心浮气躁。一见老妖精要走，再也顾不得摆架子了，忙追问：“先生且留步，还请先生明言。”

    张老妖精迟疑地收了腿，可看他那个样子，这腿收得十分不情愿，仿佛下一刻又会迈出去一样。贺敬文虽不曾一把将他拉信，也捏了两手汗，紧张地等着他来说。这会儿，贺敬文又想起来了，张老妖精教的学生都不错，有几个混出点出息来的，还有两个旧年编写地方志，还被录了名。难得的是，这几位学生对这老师都极尊敬，后来科场上有了座师恩师，对他还是不改初衷、毕恭毕敬，返乡从不忘来看这老师。

    也许这胖老头儿真的有内-幕-消-息呢？贺敬文彻底收起了轻慢的态度，转而认真请教了起来。

    张老秀才险些流出了欣慰的泪水，这货比他闺女好忽悠多了！于是，这位老先生又说出了一番将贺敬文惊成石雕的话：“我本想颐养天年的，这些年的积蓄也够了，他们也有要请我上京的，我嫌太远，没去，他们便叮嘱了我一些儿。我家祖上，祖传的手艺，刑名师爷……这府里的知府亲近要聘我入幕僚，我辞了，东翁道是为甚？”

    “为甚？”

    “唉～唉～唉～”尼玛，这么没眼色，你到了官场上也是发去守仓场的料啊！不请我坐下吗？张胖子咽了口唾沫，想起自己是来就近观察这傻货的妖精闺女的，只好回答他：“先帝驾崩，今上登基，本也没什么。只是，东翁看过邸报么？”

    贺敬文道：“看过一些个，外头有专抄录贩卖邸报的商人，他们有法子，顶多是比知府大人晚半天，便能买得到了。”

    “那——东翁细数过，这些日子以来，换了几个阁老、几个尚书？又黜了多少京官、多少地方大员？”

    贺敬文细一回想，惊道：“这下手也忒……”

    “是不少。譬如这府里新来的柳推官，原本是某州知府，是在朝廷上失利，贬了官儿才到了这里来的。这样的人，不知凡几。”贺瑶芳命绿萼去听到了消息，再旁敲侧击便能摸得清对方是清。张老妖精只消拦着人一问，倒有人告诉他了——下人或许不会告诉小主人，你要添个后妈，却不会故意瞒着家里的教书先生八卦。张老秀才随口便拿这柳推官举了个例子。

    贺敬文一惊，问道：“怎么说？”

    张老秀才还没被邀请坐下，站得脚有点麻，故意又吊了一阵儿胃口才说：“唉，东翁知道他是因什么被贬来的？”

    “得罪了陆阁老？可是陆阁老休致了呀！”

    “休致？新君登基就休致，他是真老得不能动了，还是不得不休致？”

    贺敬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是这样么？那这柳推官是被这陆阁老害的，岂不是前途一片大好？”

    张老先生心宽体胖好涵养，耐着性子解释道：“你要临走了，是安排自己看好的人、助他站稳了、来日好提携你儿孙呢？还是去报复个芝麻小官儿？凡在紧急关头想到安置的，都是自己在意的。”亲娘哎，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每年官场上有这么多的冤死鬼了，也明白为什么有些个人进士及第却一辈子做个小官儿了。都是蠢的！

    贺敬文致此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又有了新的疑问，“那……陛下圣明烛照、朝中大人们也是柱石之臣，如何不曾看出来呢？”

    张老先生道：“朝中大人们？他们自己的架还没打完呢，且顾不上这个绿豆官儿。等他们腾出手来，嘿嘿，且等着罢。至于那位陛下？他也是一样的。又或者，现在还看不大出来，毕竟年轻嘛。”

    “就没有人禀告陛下？”

    “眼下也未必有人看不出来，只是不与皇帝说罢了。”

    “这怎么能不说？岂不是蒙蔽圣听？”贺敬文怒不可遏，拳头都捏了起来。

    张老先生慢悠悠地往外踱步：“皇帝么，还是傻一点好。”心好累，脚好酸，不干了。

    贺敬文演讲的欲-望尚未平息，见唯一的听众要走，忙上前扯住了：“先生且慢！”将人拉回来，又扬声命守在外面的小厮奉茶。

    张老先生欣慰地想，这货还没呆到家。端起茶来，拨拨浮沫，才呷了一口，便听到贺敬文开始滔滔不绝：“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万岁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可愚君……”

    【……我宁愿你不留我喝茶！作孽哦！】张老妖精此生教过的学生无数，也有许多开始顽劣的孩子，可从没见过像贺敬文这样的人。

    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张老先生双眼无神地走出了贺敬文的书房，一呼吸到了门外的新鲜空气，整个人才重新活了过来。真是太不容易了！他这儿就特别能理解那小女学生为什么不肯将秘密跟这爹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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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张老先生瞧不上贺敬文，但是他毕竟是这一家里的男主人，他的话，不管你愿不愿意，还是会不自觉地听上一听。罗老安人就面临着这么一个问题，一面觉得这儿子不大顶用，得要个厉害的儿媳妇相帮，一面当这男丁说话的时候，尤其是说外面的事情的时候，她便会忍不住的采纳儿子的意见。

    罗老安人本在给她供的一尊白衣大士诵经，声音抑扬顿挫，极有韵律。贺敬文一头便冲了进来：“娘，娘，大事不好。”

    这头正诵着经呢，那头说大事不好，罗老安人向白衣大士告一回罪，才回过头来搭理儿子。口里斥道：“没看到我在诵经么？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做什么？你儿女都老大了，稳重些！”然而等贺敬文将张老秀才的话复述了一回之后，罗老安人也有些慌了，问儿子：“你觉得他说得有理？”

    贺敬文有点艰难地点了点头，道：“是有那么一点子道理的，他的学生，也确是有几个科场的前辈。他说的事儿，邸报里都有。”

    “只是这内里的事情，都是他的猜测而已。”罗老安人下了个结语。

    可这样的结语也是没有用的。母子俩面面相觑，心里都活动了。既担心这亲结得不好，万一有事，又是一桩大麻烦，且贺敬文是要科考的，设若中了进士，及做官里，除了上报自家祖宗三代，还得给老婆请封，被有人一查，就不是麻烦二字能解决的了。一时又心存侥幸，怕这万年秀才是猜错了，毕竟，像柳氏这样的姑娘，贺敬文头婚能娶到都是他好命了——委实舍不得放手。

    最后还是罗老安人拿了主意：“柳推官要见你，我们也答应了，那就去见。我也见见他家小娘子。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见之前，我去庙里求个签，看看佛祖的意思。要是合适了，你就殷勤些儿，不合适，你就淡些。”没错儿，自古以来都是这样，自己能打定主意的，心志坚定的，那就自己说了错。自己没招儿了，那就听天由命吧，老天爷，全看您的了。

    见面的时间极紧，罗老安人与贺敬文紧赶慢赶就收拾着要出门儿。贺瑶芳一直留意着这里的动静，城中贺宅比乡下宅院小了不小，打听消息也方便些，她便过来说：“我也要去求个签儿，看吉不吉利。”

    贺敬文斥道：“你小孩子家求什么？”

    贺瑶芳眨眨眼睛，迷惑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一动，说要求签儿。”

    罗老安人正在这虔诚的时候，心中一动：莫不是天意？便说：“叫何家的跟着你，你不许乱跑。”

    贺瑶芳道：“叫我求签就行。”

    罗老安人命她跟自己坐一辆车出门，路上，再三问她。贺瑶芳只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她：“就是想去求签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罗老安人心中惴惴。

    及到了寺里，自己先求，拿去解签，却又听不进去解签的说的话，干脆说：“师傅只管告诉我凶吉。”解签的僧人看他这个样子，便有些好笑，含糊地道：“中吉。”

    那就够了。

    老安人心头一松，随口对贺瑶芳道：“你也去求个签儿来。”

    贺瑶芳接了签筒，又不许人看，悄悄地将怀里揣的签子取了出来。她原想着放袖子里来的，拿着张老秀才做好的签子，往袖子里一塞才发现——手太短！袖子自然也不长，装不下！只好改揣在怀里，又练习了好多遍，在车上被老安人揽着的时候，她还担心会露馅儿哩。

    现在一切的苦功都有了回报，罗老安人拿了签脸色就变了：“怎地我求的是吉签，你这个这般不好……”忽然她就悟了，新媳妇对自己好，不代表就会对头前的孩子好！

    老安人是关心贺家香火，想要开枝散叶，却未必肯拿一个已经开始读书的宝贝孙子去换一个可能有危害且不知道能不能养育出好儿子的、目前还是陌生人的女人。间壁容家的老夫人固然是好，可这世上恶继母也实在是不少，否则老人们不会一听到“继母”二字，便觉得有故事。

    罗老安人的脸沉了下来，一路沉到了家里，就对贺敬文说了六个字：“飞燕来，啄皇孙。”

    贺敬文脸色也变了，沉重地点了点头：“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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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结了个仇人

﻿媳妇儿，现在是需要的，但不是非此人不可。儿子是宝贵的，眼下只有一个，是万万不可以有闪失的。这是一笔很容易算出来的账，一点也不需要犹豫。尤其在有张老先生的忽悠之后，这门亲事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罗老安人当机立断，这个柳家姑娘就算看起来再好，这门亲也不能结了。哪怕柳推官日后真个翻了身儿，那与自家又有甚相干？拿活泼可爱的几个孩子来换一个前途未卜的亲爱？罗老安人又不傻，是绝不会做这种买卖的。

    贺敬文心中如何想，罗老安人倒有些看不出来，只是儿子一脸的不情愿，她是看明白了。看明白就好，免得自己再与他费口舌。贺敬文有一宗毛病，脑子不大，性子却怪，好认个死理儿，又看不明白事情，读书将脑袋都读得方了。罗老安人最怕的，便是儿子说什么不能在人家落难的时候抛弃人家一类的。现在这样的正好，罗老安人对于儿子得罪人的本事，是从来不会小瞧的。

    不但不敢小瞧，还要叮嘱他：“虽则咱们是不想结这门亲了，你也不要挂着脸去，显得多么不情愿。媒人是我们托的，见面你也应了的。明儿见面，你打起精神来，万不能让人说一个不字。既已不想结亲了，便不要再结仇，何苦得罪人呢？到时候我便说，托了人合了八字，合不上。”

    神仙就是这么忙，有事不决，无论内事外事，都要神仙帮忙拿主意。有事情已经有了决定又怕得罪人不能服众了，也都推给神仙。神仙，天生就是用来背黑锅的。

    贺敬文听了母亲的话，觉得有道理，脸才不沉得这般厉害了，说一声：“我去温书了。”退出了罗老安人的正堂，自去书房生闷气了——遇上这等事儿，哪里还温得下书呢？将书捡起来看了两眼，怎么也看不下去，索性叫了小厮平安去厨下取了酒菜，饮酒解闷去了。

    剩下罗老夫人在房里左思右想，见面的时候要如何夸柳推官家的姑娘，又要如何对柳推官娘子得体又不失热情。她还给儿子想好了见面当如何做、如何说，真是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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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求签回来，老安人的脸色就不大好，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片刻就传遍了贺宅。贺丽芳暗中称意，脸上忍不住就会露出一丝笑影，又强忍住了。她已经猜着了，这回求签一定是不顺利的。心里有件高兴的事儿还不能表现出来，真是痛苦极了，贺丽芳一头扎进了被子里，咬着被角，笑了。

    就在贺大姐在闷笑庆祝的时候，她二妹妹正在张老狐狸那里上课。本来今天是不用上课的，自打老狐狸在贺敬文面前露了那么一手之后，贺敬文对他是礼敬有加的，一度想请他去教儿子。无奈老狐狸不乐意，此事只得作罢。

    而罗老安人更有一个念想：儿子呆且蠢，日后纵考上了进士，官场上怕也是难混的，如果有一个像张老先生这样的师爷，那就另当别论了！就他了，好生供着，帮扶着儿子在官场上多走几年路，学个差不离，老安人也就放心了。所以老夫人昨天晚上便放话了，以后张老先生在家里，谁都不许怠慢了，他想做什么都随他。

    既然万事随他的便，他非要拎着小女学生来上课，完全不顾人家才出门回来，那谁也说不了什么。张老先生还振振有词：“小女孩子，长大之后就难有这样专心读书的时候了，不趁着这会儿心无旁骛，以后长大了，可就没这么多功夫了。”

    罗老安人听得在理，贺瑶芳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所以她就出现在了书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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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先生的书斋有些简陋，罗老安人下令给他新添置的东西还不曾搬运进来。贺瑶芳站在张老先生的书桌前面，并不因将话挑明而坐着。老狐狸先赞她一句：“二娘好谨慎。”

    贺瑶芳道：“先生何出此言？”

    张老秀才一伸手，指着座儿：“坐下说话。”

    贺瑶芳谢了座，镇定地与老先生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儿，张老秀才毕竟胖，体力不支，败下阵来。贺瑶芳才笑眯眯地问：“先生做了什么？”这位仁兄跑去跟她爹关起门来嘀咕了一阵儿，她爹就又跑去跟她阿婆再关起门来嘀咕一阵儿，然后就突然说要去求签了，怎么看怎么跟这事儿有关系。

    老狐狸也不故弄玄虚，点头道：“动了动嘴而已，令尊可实在是……都没让我坐下呀。”

    贺瑶芳笑了：“家父天真烂漫，一颗心都扑在了科考上，于俗务上头并不曾留心，有怠慢处，还请先生海涵。”

    老狐狸还是有一丝丝违和之感，顶着这么张小嫩脸儿，说着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怎么看怎么有点儿别扭。咳嗽一声，将自己做的事情与小女学生说了，末了缀上一句：“我这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贺瑶芳道：“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赃物？”

    张老秀才大笑：“我若想要分赃，哪用等你长大，分你的呢？”

    “那我这里，必有先生想要的了？”

    张老秀才摸着胡须，依旧是点头：“是有些个事情，想问一问小娘子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聪明人却拒绝了：“不瞒先生说，我此番却觉出一些事儿来，有些事情，重做一回，未必就是原来的样子了。便是先生，自打会写字儿，可写过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儿？我怕说了，反倒误了先生。”

    张老秀才一点即透，反问道：“如此说来，是有不同的了？可否说说不同之处？”

    贺瑶芳道：“小处不好说，许是我当时年纪小，不记得了。最大的，大约便是先生了。我并不记得受教于先生，要到五岁上，继母进言，家里才请了个西席来教导。”

    张老秀才道：“如此说来，这继母人还不错了？”

    贺瑶芳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

    闻言，张老先生一叹：“果然如此。能有这等心思，必是初时藏得深的，等你祖母不能理事后……唉。”

    “正是。”

    张老先生不再问将来如何，只说：“令尊还差些火候。”

    贺瑶芳低头道：“差的怕不是一些吧？”

    张老秀才道：“失望了？”

    “没期望过啊……上一回是不懂事儿的时候就……这一回……”

    张老先生猜了一猜，心说，难道她爹早亡？可我看她这言谈举止，可不像是家计艰难能够养出来的呀，必得是锦衣玉食的王公府第，使奴唤婢才得。便是她祖母，细看起来，这举止之间还略有些不如她。只是她如今还未长开，这才不显罢了。老先生被新鲜事情吸引了过去，便将养老的事儿放到一旁，连东家可能早死，没人发他工钱的事儿都顾不上了，决定留下来继续观察。顺便分析一下，不同的变化是怎么造成的。

    贺瑶芳看这老师走神儿了，便自去桌前临字，有了张老先生的猜测，再配上那根签，以她对于祖母的判断，这事儿十成里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了。师生二人再不发一言，徒留满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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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胸有成竹，罗老安人母子却一夜没有睡好。老安人担心的是，现在贺敬文还不曾做官，势单力薄，柳推官是进士出身的官员，有些开罪不起，希望柳推官大度一点。最好是贺敬文也很好，但是就是不投他的眼缘儿。这事儿掰也就掰了。等贺敬文中了进士，自然又是抢手的女婿人选，万事不用愁了。

    贺敬文则是惊怒，深觉得这朝廷真是风气败坏，与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他必要努力攻书，早日得中进士，入朝为官，一振风气！不对，等他与推官的事了，便要上书！一定要揭露他们！就算上书现在不能呈奏御前，这世上，好人终究还是有的，交给取中他做进士的那位老师，也是可以的！

    既有了这样的想法，贺敬文便打起了腹稿，晚上也不要洪氏陪她，自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如何开头，如何结尾，如何用词。一直到梆子敲了二更，还是没有睏意。

    第二天一早，他睡得正香，便被平安给唤醒了。贺敬文有点起床气，他头天晚上太兴奋，睡得晚，才睡着没多久，被叫醒了就黑了脸。平安吓了一跳：“老爷，你的眼睛！”

    黑眼圈出来了，脸也黄了，活像个在赌场里熬了一夜的烂赌鬼。

    平安慌得去打水，又往厨下要煮熟了的鸡子，剥了壳儿，给贺敬文去敷眼睛。一面敷一面说：“这可怎么好？今天还要去见客呢。叫老安人看见了，又免不得一顿训诫了。”

    贺敬文嫌他烦，等听到“老安人”三个字，这才闭了嘴。

    罗老安人见了，却没训诫他，只说：“瞧你，这么在意做甚？小莲呢？将我的粉拿来给老爷擦擦眼下。”

    贺敬文就带了一脸的粉去见柳推官，打着请教文章的名号——柳推官是进士出身。母子俩备了四色礼物，大大方方地过去。

    柳推官家里上下知道老爷在为姑娘择婿，冷不丁来了个年轻男子，心眼儿活泛些的已经猜着了几分。只是碍于赵氏御下极严，下手又黑，都不敢议论。

    这贺敬文远远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材，个头儿放到御前那么个挑剔的地方都不显矮，样貌也极佳。柳推官远远看着就很满意了，且媒人讲，这举人祖上出过进士，父亲也是官身，母家也是官宦人家。他原本还怕贺敬文长得丑陋，女儿不喜。这样一看，倒也样样齐全。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中进士，这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年轻，有的是机会。

    不想近前一看，脸上居然还擦了粉！以柳推官的经验来看，这粉是用来掩盖痕迹的。细往贺敬文脸上一瞧，这货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还不好，很像是酒色过度的样子——十分可疑！

    贺敬文被他这么打量，已经不耐烦了，心里又有气，又不想成事，他的表情就很不好。柳推官又不似容尚书，以他是故人之后，肯哄他两句，两人一问一答，不过说些：“何时中的举？”、“座师是哪个？”之类的话。

    贺敬文还记得母亲的嘱咐，有问有答，自以为表情还好，只是这柳推官面目可憎，见了他之后，面皮都不曾动一下，只看到他的胡须一上一下，惜字如金地吐出几个问题来。他便也答：“承平五年。”、“姜老大人。”

    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柳推官被贬了官，实则是避难，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再看贺敬文这样儿，明显是不乐意，心头升起一股怒火来——原是你家来求娶我女儿，到了来却给我摆脸子看！真道我不做知府便治不了你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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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结怨的功力

﻿柳推官一看贺敬文那个德行，就看出来这小子对这门亲事并不热心。非但不热心，还很有几分不乐意。

    自己的女儿，又是爱妻所出，心肝宝贝儿，落到一个鳏夫碗里，做爹的心里已经是有些遗憾了，这个死鳏夫居然还不乐意？！看他那个死样子，搞不好头前老婆就是被他给晦气死的！我的闺女，不嫁了！柳推官完全忘之前对贺敬文的种种满意，对这个“酒色之徒”起了恶念，立意要寻个机会，让贺敬文倒个大霉，顶好这辈子在科场上再无寸进。

    贺敬文成功地用一张鳏夫脸了结了一桩儿女们都不喜欢的婚事，也给自己结了个麻烦的仇家。柳推官对于朝上诸公来说是小虾米，对于贺敬文来说，不是条鲨鱼，也是条凶狠的黑鱼。只不过这条黑鱼还不熟悉情况，且不好动手罢了。

    罗老安人并不知道，才一会儿的功夫，儿子就能得罪一个推官。她在后堂与赵氏母女两个相谈甚观，赵氏也是有敕命的夫人，罗老安人亦是，单凭这一条儿，赵氏便很有些热情。再听说罗老安人是京城嫁出来的，一口官话十分漂亮，说话也极讲道理，看柳氏的眼神儿也很慈祥。赵氏愈发的欣慰了起来：这样通情达理的婆婆好，免得再多浪费精力。

    这样的官家小姐，赵氏是知道的，有些个家里乱些，便极精明，而家内平静的，生活又优渥，便很好说话，又好拿捏。

    柳氏见这老安人，也是满意的，这老安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眼神也慈祥。柳氏再如何，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家里又早被她母亲掌握，要她对上个难缠的婆婆，她也有些怵。现在可以放心了。

    一时之间，女人们谈笑风声，罗老安人又问赵氏些京中的见闻，一路的风景，还叹息：“从京里回来，好有十几年了，做梦都想回去呐。我是不成啦，要指望儿子带我去了。”

    赵氏道：“看您的面相，是个有福气的人，必会心想事成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赵氏便对罗老安人道：“新来这里，得了盆花儿，安人常在此地居住，给我指点指点可好？”

    罗老安人欣然同意，两人起身移步，柳氏便趁机退了出来，再不跟上去。却又有赵氏身边信得过的心腹婆子过来，悄悄地将她引到了前厅纱窗外头，要去偷看贺敬文一眼。彼时贺敬文正在与柳推官相看两相厌，都没话讲，柳推官黑着个脸，很像是在考查要将自己女儿拐走的准岳父，而贺敬文抿着嘴，像极了腼腆不敢言的小男生。

    柳氏一眼便看中了，却又不敢久留，一缩头，回到自己绣房里偷着乐了。过不片刻，便听说贺家的老安人与贺举人已经回去了。两家约了要合个八字儿，合完了，这事儿便定了。柳氏向镜内一望，两颊已经烧得像桃花颜色了。欲待要问，又忍住了，只盼着母亲与父亲早些说完话，好来告诉自己好消息。

    正被她殷殷盼着的赵氏却要面对丈夫的怒火，听柳推官将贺敬文祖宗八代都骂尽了，赵氏还有些怀疑：“不至于罢？他家老安人极和气的。”

    柳推官冷笑道：“摊上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她能不和气么？我看她那个儿子，未必是乐意的。哼，一个酒色之徒，我还看不上他呢。”

    赵氏忙问：“莫不是你看错了？什么酒色之徒？”

    柳推官道：“我怎么会看错他？脸上搽着粉呐！眼下一片乌青！问一句答一句，一个字也不肯多言，魂不守舍，像是着急回去补眠呢。还不知道哪里鬼混了。”

    赵氏道：“是不是你看差了？不至于吧？”

    柳推官猛然想起一事，问道：“他母亲很是急切？”

    “是呀！”

    “那就是了！”柳推官越想越可疑，双手一拍，“定是因为她晓得儿子不中用，打听得咱们女儿样样出色，这是要叫咱们闺女贴补她那个傻儿子呢！这样的火坑如何能跳？”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赵氏能与这柳推官一、二十年来琴瑟和谐，正因其心暗合。一想，正是这么个道理！当即便说：“老爷说的是！哎呀，不好！我答应将二姐儿的庚帖取与她家合八字了。”

    “理他做甚？她家儿子那个样子，还指望着我看中了不成？将媒人唤来，尽力骂她一顿，叫媒人去分说！再有，去问那媒婆，贺举人前妻娘家是什么样人家。”

    这主意不错，赵氏忙答应了。将媒婆唤了来，先问贺敬文前妻之事，媒人道：“要说他头前娘子，听说也是个贤惠的人儿，只可惜娘家不争气。”将李家之事择要说了，听得赵氏眉头紧锁，道：“原来如此！我道为甚他来见我家老爷，还要愁眉苦脸，十分不恭敬，原来是思念前妻呢。”顺手就将错儿推到贺敬文头上了，而后让媒人去回绝了罗老安人：“我是结亲家的，要欢欢喜喜的，不是陪着哭丧的。”

    将此事回绝。

    办妥了丈夫交待的事儿，赵氏才想起来还有女儿要安抚。柳氏在房里已经等得心焦了，猛听得丫环跑进来说：“来了来了！”柳氏一脸喜色地迎到门口，忽地变了脸色——赵氏的表情可不怎么美妙。待赵氏走近了，便上去掺着她的胳膊，轻咬一下嘴唇才问道：“娘？”

    赵氏道：“娘一定给你找个好的！”

    “怎么？”柳氏原是极不愿做填房的，迫于无奈才忍辱答应的。然自隔窗遥望一眼，却又对贺敬文的相貌十分满意，心里生出几分期盼来。哪知又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必要知道端地。

    赵氏恨声道：“他对你爹很是无礼！看着又像是个酒色之徒，十分不好。”

    柳氏肚里一权衡，道：“那便罢了。”轻轻放开母亲的手臂，奔回卧房埋进被子里便是一通哭。赵氏慢悠悠跟了进去，恰柳氏痛哭完了，起身坐在床上发呆。

    不等赵氏开口，柳氏便道：“娘，事已至此，何苦再挑剔这些了？贺举人再好，若心不在我身上，也不值当我费那些个神了。如何请爹寻一得力的人家？我只要富贵荣华！一样是劳心费力，在这小门小院儿里争这三分二厘，不值当的！要争，我就争那大些的去！管他是老是少，是丑是俊，是贤是愚！我出了力了，就要拿到多些才好！”

    赵氏静了片刻，展眉道：“我儿好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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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头柳家生了一回气，这一头贺家正开心。罗老安人自以哄住了柳家，最后只消将八字不合的理由拿来搪塞便能成其事。贺敬文也以为了了一桩心事，明年要开恩科，不如等考中了，自然有贤良淑媛求嫁。竟然安心温书去了。

    直到这媒人过来向罗老安人喊冤。

    媒人原是等着拿谢媒钱的，没想到其事不谐，临门一脚没成，不但钱没拿到，还挨了一顿好骂。柳推官家她惹不起，贺举人家倒是可以小声抱怨两句，再有怨气，出了门儿再说。罗老安人听了这媒人说：“老安人，举人坑杀老身了！”就知道她儿子将事儿办砸了。难得的是，她儿子还觉得自己办得挺好。

    罗老安人勉强撑住了，对媒人道：“既是柳家看不上小儿，强拧的瓜不甜，此事便作罢。”对宋婆子使一眼色，宋婆子使张红漆的托盘，托了个红封儿给媒婆。

    媒婆见了红封儿，也是意外之喜，笑道：“不愧是老安人，府上真是积德行善的大户人家……”

    罗老安人手中的数珠儿捏得咯吱咯吱响，勉强笑道：“拿去喝茶罢，生累你跑这些时日。”

    宋婆子眼前掠过一道残影，一低头，托盘里的红封儿就没了。媒婆一面将钱往袖子里塞，一面说：“老安人放心，再有好的姑娘，我头一个来回您。”

    宋婆子见老安人实在开心不起来，抢上前送媒婆出门儿，留下罗老安人将数珠捏得更响了。老安人生了一回闷气，再不叫儿子过来气自己，心道：先别说亲了，叫他读书吧，考个进士，自然有好妻，这二年我先累着些儿。忽又觉得单指望这儿子不保险，又命小丫头去看看孙子，总觉得孙子比儿子靠谱得多。她得有个双保险才成！等贺成章下了课，再命人请吴秀才过来，仔细叮嘱了，让吴先生用心教导，许诺再加一串钱。

    一时又想，要是张老先生肯教授俊哥，那就好了。又怕强行安排惹张老秀才不喜，生气辞馆。一时间愁肠百结。

    整个贺宅上下，唯老安人一个心中不痛快，除她之外，竟是人人开怀。贺瑶芳留意那本《志怪录》很久了，踮着脚尖偷觑了好几回，见张老狐狸没再往羊太傅那个条目下再添同类怪谈，也放下心来。

    如此日复一日，到得贺成章从书本里抬头，操心费力地想起来小妹妹也该读书了，跑去与罗老安人说时，时间已进入了八月。罗老安人听孙子说：“三娘也要读书了罢？阿姐和二娘都读书了，剩她一个，怪孤单的。”

    罗老安人道：“也是，好好的姐儿，总跟着个姨娘，像什么样子？”

    于是汀芳身后便也跟着个乳母并一个八、九岁的丫环，过来张老先生已经收拾一新的书斋里开始读书识字了。

    贺丽芳左手一个妹妹、右手一个妹妹，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颇有架式地对汀芳道：“你才开始学，学得慢不要紧，用心便好。”

    汀芳有些胆怯，见大姐大包大揽的样子，觉得有了靠山，用力地点了点头，回了一个舒展的笑。

    姐妹几个相视而笑，张老先生也不打扰，忽又听得外面有了叫嚷之声。贺丽芳猛地转头，对阿春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儿？这里院子这般小，传到邻居那里，没的叫人笑话了！”

    阿春跑出去，不多时便回来道：“大姐儿，是舅家又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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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肥美的一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话搁哪儿都是真理。

    贺瑶芳已经不对自己的舅舅报什么期望了，不求他救命，就求他别拖后腿就谢天谢地了。哪料得连这一点希望都破灭了。在贺大姐气得捏紧了两只小拳头，小胸脯一起一伏，涨红了脸强忍着不冲出去揍亲娘舅的时候，贺瑶芳一声长叹，摇摇头，缩到一边去了。

    贺丽芳怒极而骂：“这算什么舅舅？生怕我们过得舒服了么？”

    贺瑶芳小声提醒道：“姐，最后一句话不要说出来啊。”换来贺大姐怒揉妹妹头。贺瑶芳无奈地抱头逃蹿，寻张老先生去了。贺大姐一看妹妹跑了，恨恨地一跺脚，见绿萼跟着追了出去，对何妈妈道：“何妈妈也去看看，别让她们乱蹿。”她自己去却贺成章那里，看着弟弟也别往前面凑，却又命自己的乳母往前面去偷听，看李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贺瑶芳并不好奇前面出了什么事，反正，不会是好事儿。不如寻张先生聊天儿，顺便商议有什么应对之策。不管为什么张先生这辈子到她们家里来了，这都是个机会，现在家里也就这位老先生能够商量了。

    张老先生正在作画，他的字画在本地很有名，比之书画大家虽有些差距，然流传到外头，一幅也好值几个钱。只是这张老先生有些怪，并不卖字画，至多给人写个牌匾，略收几个润笔。世人多有不解。

    贺瑶芳见老先生还在那儿涂涂写写，对绿萼道：“你与何妈妈到外面看着，别让人进来打扰，我有功课要请教先生。”绿萼心说，我娘没来啊？一回头，何妈妈正往这里跑呢——不由有些敬佩。

    贺瑶芳等绿萼出去守门儿了，才回过头来正一正衣襟，给张老先生行礼。

    耳里听到贺瑶芳问好的声音，张老先生依旧头都不抬，直到写完了落款“樵客”二字，才问：“怎么了？”

    贺瑶芳十分无奈，这城里宅子又不大，张老先生住的地方又靠前，不信他听不着门口的喧闹。张老先生低头一瞅，小女学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圆鼓鼓的像发面包子一样的脸上居然显出几分威严来，对这小女学生的“经历”又添了一分好奇。

    清清嗓子，招招手：“来，看看我这画儿，画得怎么样？”

    贺瑶芳踱了过去，踮起脚尖来一看，画的是个宽袍大袖扛锄头的斗笠老头儿，忍不住问道：“先生这是要神隐了？”张老先生摇头道：“我既不曾显，又何谈隐来？倒是令尊，可想好退路了？”

    贺瑶芳默然。她没跟着贺大姐一块儿愤慨，反是来寻张老先生，便是想到了她爹。张老先生见她沉默了，续道：“令尊……考运上头，我连举人都不曾中，也不好评说他。只是，小娘子要知道，一个推官，能做的事情可是不少的，更何况是曾做过知府的人。外头的事情，小娘子经的见的或许少些，不要想得太容易了。那柳推官，心中有气，眼下腾不出手来，不会故意生事，但若让他遇上了，是少不了推波助澜的。”

    响鼓不用重槌，何况贺瑶芳知道的远比张老先生猜测得多？犹豫了一下，贺瑶芳轻声道：“家父的考运，也只比先生多一步罢了。此后便……”

    张老先生已经猜着贺家此后会不如意，估摸着贺敬文怕要早亡，这样的事情，他听的见的多了，此时安慰道：“凡事，不信命不行，太信了，也不好。”

    贺瑶芳赞同道：“先生说的极是。然而关心则乱，既知道了，便不能不担心，不能不早做打算。”

    张老先生写了半本《志怪录》，眼前有这么一个活的，终是忍不住发问：“那柳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贺瑶芳道：“天下后母，有好有坏，贺家不幸，摊上了一个不好的。我那时候年纪小，还道她是个好人，等到长辈亡故，她便换了颜色，”顿了一顿，“如今这宅子里的人，到得最后，就剩下我一个啦，要不是我逃得快……”

    张老先生有些不大自在，贺瑶芳顶着这么一张嫩脸说着这样的话，还是有些违的。又咳嗽了一声，张老先生问道：“这推官？”

    柳推官的事儿，还是那位天子动的手呢。贺瑶芳不自在地道：“他坏事的时候，我还小，只知道是免官入罪，为了免罪起复，花了许多银子，他们家的不够使，又拿我家的填去。到得后来，又被清算了一回。”原本罢官免职也就罢了，后来她入了宫，得了帝后的青眼，两位不免要问一问她的来历，也是合该柳家倒霉，皇帝的记性太好，又想起他们来了，一锅端了。

    张老先生不笑了，很是疑心这后来的一遍清算与她有关，又不好再追问，转而问道：“小娘子有话要说？”

    贺瑶芳道：“先生明白人，眼下这个样子，不知先生有何教我？”

    张老先生道：“小娘子，呃，是小娘子罢？”

    贺瑶芳一脸黑线：“我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您年纪大，您就放心把我当晚辈。”

    于是张老先生放心地道：“小娘子么，怕是不用我说的了。只是令尊……办法不是没有，就怕他不肯答应。”

    贺瑶芳道：“先生也想到了？”

    张老先生一挑眉：“小娘子想的是？”

    贺瑶芳痛快地道：“考不上就不考了，举人也不是不能做官，趁早谋一官职，离了此地，休要落到柳推官的套儿里是正经。这原是我的小心思，怕我见识浅薄，想错了。”

    张老先生也是这般想的，却又忧愁：“令尊眼下这个样子，想要考上，难！不须柳推官为难他，只要令舅时不时登门，他便难以平心静气读书了。然则令尊的脾气，又不合官场。性情又颇自傲，只怕还是想着得中进士，衣锦还乡的。这一条上，谁都管不了。”

    贺瑶芳苦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如今是看淡了，上辈子，家里这些钱，他也没享着。我就想，与其不知道日后便宜了谁，还不如就现在用了，换官也好，做什么都好。他入了官场，固然是难上进的，或许要受排斥，却也是入了官场了。家兄一朝得中，对这些事儿也不是全然陌生。”

    张老先生道：“你有什么主意？”

    贺瑶芳道：“我也是方才想起来的，也不知道成是不成，还请先生参详。”这话前半句是假，后半句却是真。她早就在愁这件事情了，她爹总考不上进士，就这么把自己气死，也不是个事儿啊。

    张老先生道：“愿闻其详。”他凝神细听，想从贺瑶芳的言语里分析一下，她那“上辈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贺瑶芳微笑道：“大约，要请先生在合适的时候，向我阿婆说一说，又或者，家父请教于您的时候，略略引导几句。”

    张老先生追问道：“什么时候算是合适的时候呢？”

    贺瑶芳仰起头来，诚恳地道：“我现在所倚者唯有先生，有些事情，还要请先生相帮。我是想的，李家也好，柳家也好，由着他们闹，推一把也行，闹得过不下去了，我阿婆第一个就要着急，她就要想办法了。至于家父，明年恩科，他必是不甘心的。多考一年便多考一年罢，考不中，阿婆也会急的。到时候，我们小辈儿说不上话，就要请先生出马了。先生……必是奇人，否则——”贺瑶芳拖长了调子，拿眼睛将这小小书斋里扫了一遍。书斋里的陈设被罗老安人里里外外换了个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张老先生在这家里的地位不一般。

    老先生嘿嘿一笑：“好说，好说。在府上教几个小女学生，可比做刑名师爷还不省心呐！”

    贺瑶芳笑道：“先生乐在其中。”

    张老先生还真就乐了，一张胖脸笑成了个弥勒样儿：“小娘子这般明了，纵惧鬼神之说，不将来历说与长辈，又何妨在长辈面前一展才华？”

    贺瑶芳微笑道：“我如今不过一幼童，还是个女童，经历又是匪夷所思，恐怕拿捏不好分寸，与其令人生疑，不如做个贴心懂事的好孩子。日后……或许会与兄姐说罢。我忍不住想说话的时候，不是还有先生么？”

    张老先生也笑了：“小娘子忒谨慎。”他没再问为何与兄姐说而不与长辈讲，明摆的，不信任。换了他，也不说。

    贺瑶芳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张老先生道：“小娘子，恕我直言，你如今不过四岁，何须老气横秋？”

    贺瑶芳一怔，张老先生续道：“看开些才好，”不等贺瑶芳再说什么，便摆摆手，“有趣，有趣，我若要看戏，少不得跟着搭一把手了。”

    贺瑶芳郑重谢了他。张老先生道：“是我要做这事，与你不相干，不须再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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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先生又做了什么，贺瑶芳并不知道，只知道她才出了书斋的本儿，就被宋婆子找到了：“姐儿，我的好姐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老安人好找。”

    贺瑶芳奇道：“阿婆找我做甚？”

    宋婆子道：“老安人备下了好茶果，姐儿给老爷送过去，好不好？”

    这要真是个四岁的孩子，包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就开开心去给亲爹送吃的了。贺瑶芳也是什么都没问，却是一瞬间什么都想明白了——李章一来，必是闹得她爹无心读书，老太太这是让她去给老爷解闷儿呢。

    这可真是……

    贺瑶芳用心点头：“好！”身后跟着宋婆子连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头，往贺敬文书房那里去了。

    贺敬文正在捶桌子，他原是踢墙的，不想墙太硬，踢得疼，只好改为捶桌。一面捶一面骂：“饿不死的杂种！一家子的囚徒！府台怎么不将他也拿了去关了？！”

    他方才写文章写得兴起，李章来了，道是他娘子病了，想外甥了，要接外甥去看舅母。探病，自然是不好空着手儿去的。

    罗老安人如何能让年幼的孙子去看个不知道得了什么病的病人？只得破财消灾。哪料得这李章狮子大开口，道是他儿子在牢里受了罪，一身伤病，也要看病抓药，还要疏通关节。张口便要五十两！

    贺敬文听了便生气，也不唤人，亲自去扭打李章，李章便叫嚷起来：“举人打人啦！妹夫打大舅子啦！我可怜的妹子，是不是就是被你打死的？！”

    罗老安人看不下去了，喝道：“只有十两，爱要不要，不要便去请里正来！我看看你这个读书人还要脸不要！”

    李章道：“命都快没了，要脸做甚？”

    将罗老安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了。李章犹不住口：“你们是有命的，那要脸不？”

    罗老安人自然是要脸的，讨价还价，给了他十五两银子一笔巨款拿走了。贺敬文在母亲面前痛骂了大舅子一顿，回来书房见写了一半的文章，再也没思路写下去了，又发了一通脾气。罗老安人自己气得不轻，却更担心儿子，命宋婆子将二姐儿领过去哄贺敬文。

    岂料让贺瑶芳正听到贺敬文在叫骂。

    宋婆子听了，急要去掩贺瑶芳的耳朵。贺瑶芳仗着个头小，正在翻白眼，这等脏话，在她听来是毛毛雨，当年家道中落，柳氏带着全家上京去，住的地方也是龙蛇混杂，骂得比这个难听的多得是。

    宋婆子一面掩着贺瑶芳的耳朵，一面高声说：“老爷，老安人命二姐儿给您送东西来啦！”

    贺敬文手也捶得疼了，正好就坡下驴，沉声道：“进来罢。”

    贺瑶芳只当什么都不懂，笑吟吟地道：“爹，阿婆好疼你呢，怕你饿。”这位兄台一辈子都有亲娘护着，一辈子都没长大。贺瑶芳的眼睛有些冷。

    贺敬文没好气地道：“我只要没人来气我就好啦！”说着，顺手将方才写坏的一张字纸团一团扔了。

    贺瑶芳道：“什么人来气爹？我去气他去。”她拿眼睛一扫，再一猜，便猜着了个大概：必是在做诗又或者写文章的时候被打断了，憋着了火。打扰的人又没带来好事儿，更是气上加气。是以贺瑶芳既不说文章的事儿，连她爹字写得好这样的话都不夸，更不提什么有亲娘啊、我也想我娘了之类苦情的话，只与贺敬文同仇敌忾。

    前太妃哄人的功力不曾减退，不多会儿，贺敬文便被哄好了。贺瑶芳顺利地完成了任务，跑去罗老安人那里交差，还要装成不懂问一句：“阿婆，谁气着爹了？”

    罗老安人胡乱搪塞道：“没有谁，你爹做文章不顺心呢，文人都那样儿。”

    贺瑶芳心道，那容阁老家就不这样。口上唯唯，还说：“那我哥读书的时候我离他远点儿。”

    罗老安人终于笑了，捏一捏孙女儿的粉颊：“嗯，俊哥读书时你不要过去，等他闲下来，你们再一处玩。现在这时候，他也该得闲了，你去寻他们玩吧。”

    贺瑶芳答应一声，她也想见哥哥了。她既能听得见，贺成章也不是聋子，不晓得要不要安抚？

    快步走到贺成章那里，却见他一脸“亲娘哎，快来救命”的表情，正在安慰贺大姐。贺丽芳正在那儿哭呢：“咱们都要争气啊！怎么摊上这么个破舅舅呢？”

    贺瑶芳和贺成章一齐说：“最后一句不要说啦。”

    “我知道啦，你们真啰嗦。好了，二娘跟我去张夫子那里，俊哥，你好好读书。”

    贺成章：大姐，要不是您老来哭一嗓子，我现在还在用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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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了十五两银子，这事情却还不曾了结。张老先生只教三个小女学生，日子悠闲，也出去略一转转。他在本地名声也响，衙门里倒有两个文书亦是他的学生，也叫他打听得一点消息——他料得果然不差，柳推官果然在这里面做了一回推手。

    过不两个月，天气转凉，全家换上新夹衣的时候，李章又来了。这回连贺成章都有些心烦意乱读不下去书了。贺瑶芳不在意贺敬文考试，却顶顶关心贺成章。不免又向张老先生问策。

    张老先生道：“若要了结此事，暂忍一时——令舅以前，不是这般闹法的罢？”

    贺瑶芳明白这个“以前”说的是前世，遂答道：“柳推官自是不会让女婿受骚扰的，推官于刑狱上头，说话份量重。难道？”

    张老先生点头道：“什么样人家，不到两月便能花销十五两银子？”李家败落后，排场大减，仆役散尽，不过这几口人，银子花得也忒快了。再者，在尚书面前立了书契的破落户敢这么大闹举人宅，也十分可疑。

    贺瑶芳不得不多问一句：“先生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先生消息倒是灵通：“小娘子也说了，推官于刑狱上头说话份量极重的。”

    有了柳推官做推手，李章就停不下来。

    明白了，柳推官不须出面，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强出头儿，暗示李章就行了。只消舍出脸来闹一闹，儿子或许能脱罪，又能敲诈到钱财贴补家用，何乐而不为？

    正合贺瑶芳之意。

    贺瑶芳道：“先生有把握说动家父？”

    张老先生道：“恕老朽直言，令尊虽然天真烂漫，却也有些正义心肠的。若是闹到家宅不宁时，又没有旁的办法，他自然要为老母儿女考虑。”

    此言有理，贺瑶芳忍了一时不便。说起来，还是为了贺成章。贺敬文能与妻舅撕破脸，李章与罗老安人是晚辈，这两位都不须很顾虑李章。然李章却是贺成章的亲舅舅，离得近了，极易坏了贺成章的前程。远远地避开了，熬死了李章，一切便都好说了。

    李章来得越来越频繁，由两月而至一月，次后旬日便要来接一次外甥，弄得街坊侧目，老安人连门都羞待出了。若告上衙门，又恐于贺敬文声名有损。毕竟是姻亲，岂有不帮之理？罗老安人却有些忍不得。

    张老先生看她越来越焦躁，以讨论学生课业为名，寻这老安人轻轻说了几句。老妖精早就从这口音里听出来了，这老安人是生长在北方的，官话说得极正。便是贺瑶芳，老妖精也猜她前世是京中权贵人家出来的。老安人寡妇人家支撑这么多年，自然是想有个帮衬的，只是一口气在，不想灰溜溜地求人，这才硬撑了这么多年。眼下，却是不由她了。

    到得初雪时，她终于忍不住唤来了贺敬文：“这里是住不下去了！不如我们一齐上京去，你去赶考，我去看看你舅舅。”

    贺敬文这些日子也很焦躁，整日无心温书只想着李章——来了怄气，不来又悬心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连以诗会都不去了，就怕有人提起李章来。听了便道：“娘且忍一时，待儿高中了，一切便都好了。”

    罗老安人道：“你在时，他尚且如此，你开春你独自上京了，留下我们，怎么是好？要被他敲骨吸髓了！你便是不顾老母，还不心疼儿女吗？听我说，你舅舅现在在京里，我昔年有一处陪嫁的房舍也在京中，有落脚的地方！你贺家在那里，还有一处远亲！总好过这里孤掌难鸣！你中了举时，我们便从京中赴任，或就留在京中，再不来这怄气的地方了！”容家，也是在京中的。

    贺家如今有钱有车，路途远些、艰难些，也不是不能忍受，她倒要看看，穷得叮当响的李家，怎么到京城赖她去，用爬的么？

    贺敬文默然，他原就没个主意，听母亲一说，也是有理。但说：“是儿无能，连累母亲了。”

    罗老安人道：“说这个做什么？打起精神来，收拾好了行装，一过了初七便走！”

    贺瑶芳听了这收拾行李的命令，来不及感叹两世之差距，先请张先生帮一个忙：“求先生寻几个人，传出去几句话，叫人别有心思再来歪缠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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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厉害的老张

﻿前太妃自认不是个吃完亏就认命的主儿，虽然李章闹事是她所愿，但是柳家背后做的事情，又将她新仇旧恨都撩了起来，便是要走，也不能让他们好过了。

    张老先生见她秀气的小脸板得紧紧的，肃容道：“小娘子这是要做甚？既要离了此地，便不要再生是非了。小娘子……无论经了什么，现在只有四岁，戾气不要太重才好。”怎么突然觉得这小女学生心有点狠啊，跟小嫩脸画风太不搭了！饶是张老先生见多识广，看着这么一张脸也有些毛骨悚然，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老先生不知道，小孩子的脸上出现成年人的表情正是许多恐怖片常用的梗。

    前太妃：……

    贺瑶芳变脸的速度快得让张老先生叹为观止，只见她一脸诚恳地道：“先生误会了，我并不全是为了私怨。只是我既受过柳氏的苦，就不想眼睁睁看着别人跳她这个火坑儿。我的兄姐，丧命其手，委实不忍再有人遭她毒手。单看家父议婚不成，那柳家便兴此下作之事，可见并不是什么好人。先生忍心让他们再去祸害旁人么？先生，听其言、观其行，休问初衷、只看结果。人心不可测，结果却是人人看得见的。”

    不管她说的这话有几分真心，却有十分的道理。张老先生想了一下，也是这么个道理，便问：“小娘子有何吩咐？”

    贺瑶芳连说不敢，却又一点不敢的意思也没有，大大方方地请张老先生“说出实情就好”，居然颇有君子之风，一点要他添油加醋的意思也无。将个老先生的心情弄得七上八下，起伏不平。张老先生在这不到一刻的时间里，先是对她好奇，听到她要报复之后又是心惊，听完她的计划之后转为带一丝放心的惭愧——对她的来历愈发好奇了。

    偏生这小女学生还不放过他，笑问道：“先生以为我要做什么？”

    张老先生沉默了。心里却在翻江倒海：确是作怪！不知道她经历过多少事，方养成这样滴水不漏的性子。张老先生的心情是矛盾的，好不容易遇到了奇闻逸事，他又了无牵挂，不免想探究一番，然而本来是想平安养老的，这似乎又与初衷不符。要不要跟下去呢？贺家要举家北上，吴秀才家眷都在本地，还要在本地乡试，自是不去的，自己呢？是继续围观小女学生，还是令寻一馆养老？

    贺瑶芳也不催他，她的耐性是二十年宫廷生活养出来的，张老先生这点拖延在她眼里就不算个事儿。终于，老先生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小娘子的事情，我责无旁贷。”同时也决定了，跟着去京城。走亲访友看学生，理由都是现成的。人终有一死，像小女学生这样重活一回的热闹，却不是时时能够看到的。

    贺瑶芳微笑道：“先生高义。”

    老先生无奈地道：“小娘子聪明。聪明人不会无中生有搬弄是非，利人而利己。拉着人共享其利，自然有人念着你的好，是么？”

    没想到小女学生居然敛了笑容，一脸怅然地道：“是啊……叫我怎能不想她。先生，此事拜托了。”

    “好说，老朽这便去。”张老先生一张胖脸十分可靠，肚里却纳罕：“她”又是谁？

    “不急，这个只是小事，不过因先生办起来方，学生这才来打扰。”贺瑶芳心中的大事，却是希望张老先生能够一同北上。却又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能对他多用心计，更不可要胁，否则反噬起来，可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张老先生来贺家，就是因为倦了，想养老的，让他千里奔波，有些强人所难。然而贺瑶芳忍不住还是要邀请他，不为旁的，只为能有个痛快说话的人。旁人面前，她得装着端着，像个孩子，只有张老先生，知道一些她的底细，还能放开了说话。

    张老先生第一次在小女学生的脸上看到一丝真实的企盼，含笑道：“我久慕京师繁华，正欲一往。只恨年老体弱，不敢孤身上路。如此，是最好不过了。只是不知，此事小娘子能做的了主么？”

    贺瑶芳畅意地笑了：“先生有又我了。如今这家里，如何离得了先生？只怕家父若有幸补一外放之职，就更要借重先生智慧了。”

    号称“年老体弱”的张老先生红光满面地谦虚道：“天外有天，小娘子谬赞了。”

    “哪里哪里，”贺瑶芳不要本钱地吹捧老先生，“纵使天外有天，也在三十三天外了。”

    张老先生道：“小娘子聪明颖悟，要是男儿，必能光耀门楣的。纵使考运不佳，也可羽扇轻摇，运筹帷幄。”

    贺瑶芳道：“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昔日又得高人指点罢了。”

    张老先生感兴趣地道：“何妨高人？可否一叙？”

    “正在京中，想见……只怕有些难了。不知此生还能见否，我亦十分想念她。”

    张老先生道：“事在人为。”

    贺瑶芳精神一震：“正是！”又说，“我行第二，先生唤我二娘就是了。”

    张老先生捻须道：“府上如今却不是这般称呼的。”

    贺瑶芳道：“祖母是北人，故用的京中称呼。”

    张老先生有心再试探，不料贺瑶芳自己坦白道：“我知道先生好奇，我的来历也确有奇异之处，现在还不是时候，时机到了，我都说与先生，可好？”寻常来历也就罢了，现在告诉你我是这皇帝的德妃？还给他生了个儿子？这却是不好说的。

    张老先生那股不自在又来了，点头道：“好。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只见小女学生一笑：“我曾被人瞒得苦。后来就学会察言观色，遇事多想了。并非是有意猜测他人。”

    两人略说几句闲话，贺瑶芳向老先生讨了些功课，才回房温书。张老先生正欲出门办事，却又被贺敬文请去书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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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敬文得心情很不好，这几个月被李章骚扰得不轻，自觉功课不进反退，心中忧愁又不想对旁人说。一恐同窗耻笑，二恐家人担忧。恨不得旁人都不要来找他才好。无奈事与愿违，作为一家之主，还是死了老婆的一家之主，家中许多事情还是要他出面的。

    比如挽留两位先生。吴秀才本就对张老秀才的待遇有些微词，更因家在本地，一口回绝了贺敬文。贺敬文也不失望，他见识了张老先生的能耐之后，便起意想请老先生教授儿子的，吴秀才不留下来，正合他意。所担忧者，乃是张老先生不肯一同北上。

    贺敬文打好了腹稿，想着要以束脩、棺木、寿衣等等许诺。准备之认真，堪与下场考试相媲美。孰料才开口说：“我有一事，非先生不可，还请先生与我同往京城。”张老先生便惊讶道：“可是巧了。我还要向东翁请假哩，昨夜忽然一梦，梦到我那不成器的学生了，正想去探望他哩。”

    贺敬文也听不出张老先生话中真假，搓手喜道：“如此真是我与先生的缘分了！还请先生与我同行，可好？”高兴之下命人取酒，要与张老先生喝个痛快。张老先生道：“不忙，既要上京，我在此地还有几个旧识，还要告别一番。东翁之师长同窗也是要告别的。又有，小郎君舅家，万不可令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恐于府上名声有碍。”

    贺敬文听到李家就想骂人，怒道：“怎么于我名声有损？丢人的难倒不是他？”

    张老先生有点手痒，强忍住了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光着脚呢。”

    这样贬低一下敌人，让贺敬文开心了，道：“先生说的是。我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倒显得我修养不够了。”

    张老先生：……这货真的是那个成了精的小狐狸她爹？便是那位大姐儿，虽是年幼冲动，看事儿也比这个当爹的明白。摇摇头，张老先生去向知府递了张名帖。

    本地的王知府也是新官上任，急需人才辅佐。下属皆是经科举而朝廷任命，与古早之时辟任的属官毕竟不同，故而做主官的，皆欲自行聘请一二师爷，专心辅佐自己。这张老先生家传的手艺就是做师爷的，他偏偏要走个科举的路子，无奈一直考不上举人，考不上也就罢了，还不肯继承祖业，非要去做那受益不高的私塾先生。王知府闻他大名，屡次相请皆不得，猛接到他的名帖，以为他想通了要过来帮忙，连忙请他入府，又想延揽。

    张老先生道：“蒙君盛情，却之不恭，然我已老朽，不堪驱使，今欲往京城探望学生，临行告辞，有一语相赠。

    王知府正失望间，听得这句话，忙问：“先生有何见教？”

    张老先生先推荐了自己一个科举不顺的学生为他幕僚“我的本事，他学的不少”，又说，“还有一事，府台待我以诚，临行之前，要提醒府台。”因将那柳推官许为陆阁老倚重之人，两人做戏，瞒天过海，说与王知府。

    王知府惊道：“怎会如此？他是陆阁老贬的人。”坊间猜测，柳推官原与陆阁老有些小小关系，见势不妙，待要割席，却被陆阁老发现，将他给贬了，两人现是仇家。

    张老先生道：“怎么不会如此呢？”他自己猜着了内情，又有小女学生说的柳家事败为佐证，愈发的胸有成竹。

    王知府道：“真个看不出来！不瞒先生说，这柳推官刚正不阿……”

    张老先生笑道：“可是说的李氏子的命案？他不肯徇私，必要李氏子抵命？府台大人可知，这里面还是有内情的？”

    王知府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急急请教。王知府也是个聪明人，否则便不会急着清这老地头蛇做师爷了，就是因为出来乍到，本地事务不熟。今见老地头蛇免费指教，更打起了精神。听张老先生说如何想养老，到了贺家，听说了这前因后果，等等等等。末了，添上一句：我为君忧者，在这推官睚眦必报。君为其上官，可能事事谨慎，不令他记恨？

    王知府怒道：“他敢！”

    张老先生道：“府台大人此言差矣！既能瞒得过内阁的眼睛，这份本事就是不小。在此之前，府台大人又知道他与李家的事情有关么？”

    王知府悚然道：“此人居然如此可恶！”

    张老先生道：“不要急，不要急。今上聪颖明悟，早晚会察觉的。年轻人，记性好。”

    王知府若有所思。

    张老先生向王知府说完了小话，转身出门，四下一转，见了写旧友，又与学生们吃一回酒，方摇摇摆摆地到贺家来休息了。回来也不向罗老安、贺敬文邀功，只静等着年后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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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贺家变忙碌了起来，寻常人家过年也是忙的，贺家这般忙法，在常人眼里并不显眼。有好奇他家为何采办年货、做新冬衣之外还要修车买骡马，又归置行李，变卖一些物事、攒凑银两，看似要远行。罗老安人一律以：要回乡下老宅过年祭祖为由，搪塞了过去。

    便是李家那里，罗老安人也敲锣打鼓地派人去送些年礼，显得自家大度。暗地里将行李收拾停当，往京中娘家去信，初七日悄悄地等车北上，径往京城而去。待李家拿着银子胡吃海喝过了一个宽裕年，在柳推官的催促之下往城内打秋风的时候，才发现贺家已经人去楼空了。气得李章大骂贺家不仁义，又往柳推官家去讨主意。

    这柳推官正在焦头烂额之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城内忽地传出流言来，倒是他小肚鸡肠，女儿嫁不出去便要报复男家，活活逼走了一个举人。等他知道时，这流言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过年正是走亲访友的大好日子，人人嘴里过一遍，越传越走样儿，已经传到他女儿是无盐嫫母、凶比夜叉、命硬克夫了。

    柳推官命人去寻贺敬文，想要请他吃个酒，破一破这流言，再将李家的官司依法办了，显得自己无私之时，贺敬文已经走了！李章又找上门来，引来许多人围观。王知府听了探子回报，样样与张老先生说的合上了，愈发觉得这张老先生厉害，十分惋惜没能留住他，对张老先生推荐的学生更是倚重。

    无论老家发生了什么事，正在赶路的贺家人都不知道了，他们正在艰难地赶路，希冀早日抵达。这里面，大约只有张老先生是真的心情愉快的，其余人满怀的背井离乡，连贺瑶芳也是一脸的惆怅：万没想到，此生居然还会到京城。如今年纪小，也不知道老天给不给机会，叫她能再见娘娘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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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灯节的插曲

﻿上京的路，贺瑶芳不是头一回走了，上一回年纪还小，沿途风物皆记不得了。只记得路很长，走得很苦，一摇三晃，吃得也不好，柳氏的脸极黑，一回头，何妈妈也不见了，到了京城，熟人就剩两三人，然后就都消失了。哪像现在，一家人虽然心情不是太美妙，到底是全须全尾地上京了——虽然比记忆里早了两年。

    一行人走的是官道，车队拖得极长，罗老安人几乎将家当都带上了。粗笨的家具留在家里，细软、车马、书籍、仆妇……统统装上了车，细一数竟有十数辆。老安人与贺敬文各乘一车、拜托了张老先生与贺成章同乘一车、三姐妹又是一辆车，又有仆妇们看着包袱的三、四辆车，后面是数辆装着箱笼的大车。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听起来很有些悠远的意境——至少张老先生是乐在其中的。老狐狸自打听老安人说：“犬子要温书备考，恐顾不得俊哥了，还请先生沿途看顾他一二。”就知道这老安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了——这是想叫他教导贺成章呢。

    张老先生最怕麻烦——他自己感兴趣的除外，便顺水推舟推了这样活计，横竖贺成章年纪还小，功课并不繁重。张老先生以为，孩子越小，越要花心思教导，也越难教，所谓三岁定终身，说的就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学到的道理，是会影响人一辈子的。一个教不好，就要误人一生。对于有良心的老师来说，学习越小、越担心。如果老师命好，遇到一个自身就正的学生，那可真是老天眷顾了。

    经过这数月观察，张老先生便以为，那个最吸引他注意力的小女学生之品性尚且不好说，可这个小男学生，确是个好苗子。张老先生既已决定跟着上京看热闹，“安闲养老”便不再想了，索性就一管到底，破罐子破摔地表示：既然你们家答应给我棺材钱了，我就赖你们家不走了，这学生，我也教了。

    听了张老先生这话，上至老安人、下到贺瑶芳，人人称意，贺敬文也喜不自胜：“犬子交与先生，我才能放下心来。”

    张老先生面皮一抽：“好说好说。”只要不是教你，都好说。

    张老先生原是为了留在贺家，不得不多担一份差，及教了贺成章，见这学生记性好、悟性佳，略一比划，只要中间不出纰漏，科场上当比他父亲更有前程才对。更因偶见他小小年纪，看到父亲的背影面露忧色，又因长姐偶尔冲动而叹气——这些个却又丝毫不与人抱怨。便觉得这学生很有些“前途无量”的意思，越发用心教导他。

    贺成章很是佩服他的学识，也觉得这个夫子和蔼可亲，又不端着架子，更不装样儿，实在是个可以师法的好人。更因牢记亡母嘱托，自己才是姐妹的倚靠，想要顶门立户，必要考试做官，学得也愈发用功。

    自此，一老一小，便在一辆车上，张老先生于教授功课之余，时常与贺成章讲些个人情世故，又说些南北风物。师生颇为相得。

    说来贺瑶芳与张老先生相熟得是，张老先生看她，却总有一点隔阂。贺成章拜入张老先生门下晚，偏偏得了老先生的青眼。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实是奇妙已极。然而贺瑶芳并不在意，只要张老先生将贺成章教得好了，可比教她读书实用得多了。

    贺丽芳亦知此理，汀芳问：“先生现在不大教我们了，为什么呀？”时，她便说：“俊哥读书要紧，他日后要考试的，我们又不用考。你要认字儿，我来教你，你不许抱怨。”汀芳胆子小，听长姐发话，乖乖点头，抱着书坐在她身边去了。

    贺瑶芳听着她们一问一答，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托腮望向窗外。长途漫漫，正适合发呆养神。张老先生这头老狐狸居然与俊哥这忍辱负重的黄牛投了缘儿，也是有趣。要说老狐狸肚子里没有黑水，贺瑶芳是不肯信的，然而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喜欢有那么一二个干净的好人，看着这好人一路顺遂，不顺遂时，还要帮扶一把。

    贺丽芳教了小妹妹一阵儿，忽觉得安静，扭头一看，贺瑶芳正在发呆，伸手将车窗打落了下来：“天还冷着你，你就掀开了帘子看，仔细冻着了。捧好你的手炉子，往里坐坐。”又扯件大毛的斗篷将贺瑶芳裹紧了。

    贺瑶芳微微一笑，倚着板壁闭目养神。大家都还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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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老安人心中重儿孙，早在察觉张老先生比吴秀才更顶用的时候，就跟儿子商议过将张老先生换给贺成章的事儿。彼时张老先生不愿，只得暂且按下，其实这份心思并不曾熄了。今遇着了机会，不顺着竿子爬一爬，简直天理难容！轻轻几句安排，就将张老先生调给了贺成章。

    办成此事，罗老安人因背井离乡而生出来的抑郁之情都减了不少。所可忧者唯有一样——张老先生原是女孩子们的先生，如今被拐去教俊哥了，孙女儿们闹将起来要怎么办？这个“孙女儿们”特指的是贺丽芳，汀芳还小，不懂事儿，闹不起来，瑶芳乖巧软糯十分懂事，不会闹。贺丽芳在罗老安人眼里心里，那就是个刺儿头，争强好胜，不肯吃一点儿亏的主儿。出门在外，又不能将她关禁闭，闹出来叫人听到了，指指点点的也不好看。

    老安人提心吊胆了半天，贺敬文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担心的事情——父母尊长做的决定，哪有小字辈儿插嘴的余地？敢反抗，那就是孩子不对。他又没事儿人一般跑到车上温书了，气得老安人险些将那串摩挲了几十年的数珠儿给捏碎了。

    一气惴惴不安了好几天，却又丝毫不见贺丽芳跑到她面前来理论，反而将两个妹妹揽在身前，不令她们去打搅贺成章读书，罗老安人才放下心来。又想，这大姐儿虽然好胜了些儿，大道理上倒不不错的。又将贺丽芳之行事略想一想，觉得她大事倒也没很错格子，行止失当之时，大约是畏惧有后母。

    想到后母，又想到了柳氏，万没想到柳推官是这等小人，想来他闺女也不是什么好人，幸亏没将柳氏娶进门来。柳氏不合适，贺敬文却又不能不续弦，这续弦又要到哪里找呢？

    宋婆子在老安人的车里陪侍着，见老安人捻数珠的手忽快忽慢，便知道她在想心事，拦着人不令去打搅到她。老安人连想了几日，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宋婆子不得不来打扰她：“安人，将到运河边儿上了，明儿就要换船一路北上了，要怎么安置呢？”

    大正月里的，穷人也得过年呐！船都不好雇。老安人道：“寻个驿馆且歇下，问问驿丞。我记得先前南下的时候，也有商贾的船依附而行的。”宋婆子也没出过远门儿，附和道：“是呢，我也记得那回随您南下的时候，他们买卖人为了逃税……”

    是了，老安人好歹有个敕命，也能糊弄糊弄人。时俗便是如此，凡有功名、诰命的，他们携带的行李、货物皆不会有人盘缠征税，故而商人为免盘剥之苦，往往依附官宦人家同行，尤其是行船。船载的货物又多又省力，多有商人寻觅官宦之船队，宁愿孝敬与这宦官人家，也不想上税的。

    宋婆子有了主心骨，主动请缨，去寻她丈夫宋平，问这驿丞打听有无过往商客。不多时，宋平去了大半晌，才回来说：“有一户贩丝的，只是要过了灯节再走。小的去问明了，走惯了的船家都说，这时节北上，走得若急了，到北边儿河还没解冻呐，不如等几上几日，与他们同去。咱家也好仔细打听打听，雇两艘好船、寻几个可靠的船家。”

    罗老安人算了一算日程，复命人去请张老先生来，问他是何主意。张老先生道：“停几日也好。这一路北上，沿途颇荒凉，不如在此地过个热闹的灯节。且过了初七日，已有铺子开门做生意了，正好采买些物事船上用。”

    罗老安人深以为然。既离了本乡，没了李章这讨债鬼，又没了柳推官这短狐，贺家上下便不十分着急赶路，只消在春闱前数日抵京安顿下来即可。于是下令且在水驿住上几日，待过了灯节再换船北上。于是宋平去张罗雇船之事，又引那胡姓商人来拜见老安人并举人。商人机灵，早备下了礼物并些盘缠，四下一散，家下人等都说这人懂理数。便是贺敬文，因这胡姓商人理数周全，也笑骂一句：“他倒机灵。”

    这胡姓商人旧年从南方收了丝，遇事耽搁了，不得即刻北上，今年一过完年，便要趁着旁人没动手，去抢个先儿。一应船只等俱是妥当的，又要借罗老安人的东风，也代贺家打点，省了宋平不少事情。到了灯节这天，又治酒席送到船上，且送了好些灯笼来。

    贺成章毕竟是小男孩子，看到这灯笼，便想上岸去猜灯谜玩耍。罗老安人因这胡姓商人奉承得好，心情也不坏，命宋平：“好生看好哥儿，一步也不许离，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去……”叮嘱了许多，才许他去远观。

    贺成章要去看灯，贺瑶芳与贺丽芳也略一动念，前者是许久不曾领略这等“野趣”，后者便是想玩耍。罗老安人被孙儿孙女一闹，更兼岸上也是细乐阵阵、热闹非凡，不免也动了兴，决意一同上岸玩耍——人多，自己也能看着些孙子，放心。

    汀芳还小，洪姨娘便自告奋勇留守顺便看孩子，老安人又另安排了两人陪她，其余主仆人等浩浩荡荡往岸上去观灯。贺家只是小富人家，也做不出什么步障，只拿布条儿结了长长的绳子，将妇人小孩子圈在里面，以免走散。

    岸上城镇因水陆交通之便，人口稠密，十分热闹。灯连十里，一人行目不暇接。张老先生留意看贺瑶芳，见她居然与贺丽芳、贺成章一般满眼兴味，除了多了一些矜持之外，竟没有什么“我早就见过了，你们这群土包子”的神情，疑惑更深——要说见过世面，为何又对这寻常物事如此感兴趣？

    张老先生想得太多，脚下一个不留神，左脚踩右脚，险些摔个嘴啃泥。贺成章看着街边猜灯谜得灯笼的大走马灯，正在眼馋，旁边一坨黑影压顶，差点砸到他。张老先生号称体弱，其实并不瘦弱，反应也还算灵敏，扯着宋平站稳了脚，将宋平扯了个趔趄。

    贺成章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走马灯，扯着罗老安人的袖子道：“阿婆，咱们歇歇罢。”张老先生嘴角一翘。

    罗老安人平素深居后宅，走动得也不多，经孙儿一提，也觉脚酸，顺势便说：“寻个清净的茶楼坐坐罢。宋家的，姐儿们呢？”点一回人口，带出来的一个不缺，这才一同去寻个“清净的茶楼”。

    清净的茶楼并不好找，人都出来看灯，塞满了街、填满了巷，街边的茶楼也坐了许多人。别说干净的了，就是路边卖小馄饨的摊子，都挤满了人。好容易宋平在一处略偏僻的地方寻了个歇脚的地方，却是一处客栈，当街充茶肆的。

    贺家人不及坐下，便听到里面有争执之声：“我们也是读书人家，不过是遭了贼。在你店里丢了东西，你非但不赔，还要赶我们走，是何道理？”

    贺家人面面相觑。贺丽芳上前一步，便想开口，被她乳母胡妈妈一把拦住了：“姐儿，出门在外，莫生事。你怎么知道那就必是可怜人了呢？”语毕，得到老安人赞许地一瞥。

    宋婆子便高声叫“店家”，又讨茶水喝。后面吵闹之声更响，又有推搡，不多时，见后面被赶出几个人来。贺瑶芳一看，便有些个不忍心，原来，这一行人，不但有男有女，有主有仆，还有个小男孩子，约摸七八岁的样子，穿一身青色布袄，一张清俊的小脸儿胀得通红。

    罗老夫人也略抬抬眼，看完便吃一惊——这家子男女主人虽然年轻，然而看起来却很有些个斯文气，并不像是骗子。又想读书人遇到难处，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一个眼色下去，宋平拿半串钱，便从小二口里套出了话来。

    小二口齿伶俐，还会说点子带口音的官话，连绿萼都听明白了：这家子说是岳父在京中做官，女儿在父亲未发迹前嫁在家乡，听闻母亲病重不起，便要去探望。女婿也是厚道，携妻儿上京去。不想到了此地，被混混儿盯上了，不知怎地偷了他们的金银细软。

    店家还要说：“我店堂里贴的字儿，你还读书人呢，看不懂么？自家财物，自家看好！出门儿打听打听我宋三儿，哪是什么人都能混赖的？”

    这男主人约摸三十来岁，一派斯文，脸都气白了：“我谢某人也是有功名的秀才，岂容你诬赖？”

    贺敬文听到“秀才”，便不得不管上一管，凑上前便要插言：“他欠你房钱饭钱么？欠多少？”

    谢秀才道：“我并不欠他什么。”

    宋三儿已经说了：“他这一大家子，又要报官追讨，又要诬我，已白住了三天啦！共计二两银子！”

    谢秀才不会争执，反是一个仆役模样的人争言道：“你不如去抢！我家娘子一支簪子不是拿给你抵了么？”

    贺敬文懒待管这些，命宋平拿了二十两银子来，都交与这谢秀才：“相逢即是有缘，兄台何必与这些人为阿堵物争执？”谢秀才还不肯要。罗老安人发话了：“这位小娘子，劝你相公收下罢，谁都有着急的时候儿。”

    那秀才娘子三十上下，一身蓝绸袄儿，头上只余两根银簪子。上前含泪道：“听您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可是要北上？要去往何处？待我寻着了父亲，拿银子还您。”

    罗老安人道：“我们也是要上京的，已雇了船，明日便走。这些盘费你们便收下罢。”

    谢家娘子再三问贺家名姓并落脚处，好还钱。罗老安人顺口说了，这娘子才接了钱，说：“奴家父亲也在京中为官，现做着兵部侍郎的就是了。这钱我必的。”

    罗老安人心下诧异，为何侍郎之女会如此落魄？又不好问，只说：“你们今日换一家店住罢，明日启程，早早去投奔令尊才是。”说完，命会账，也不看灯，待往船上去。

    才起身，只见那个小男孩子轻步上前，对贺敬文深深一揖，口里道：“援手之恩，必不相忘。”

    贺敬文自觉办了一件大好事，顺顺唇上两撇新蓄的髭须：“好好。”

    贺瑶芳心里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再看那小男孩子，正抿紧了嘴唇，将他们一一看过呢。两人目光一触，又分开了。贺瑶芳心里好笑：这小东西，还害羞。全然忘了，她现在还没这小东西的年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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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大佩佩生日快乐

﻿解了谢家人的尴尬，上至罗老安人，下至绿萼，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儿，个个神清气爽。谢秀才原是忧愁被赶将出去要怎么办，如今解了燃眉之急，又尴尬了起来，亏得妻儿顶用，后续竟没用他出面。

    罗老安人本不想管这闲事，只因儿子多事儿，不能当众给儿子没面，这才接了这事儿，并不想要谢家人如何报答。待听到谢秀才娘子说是兵部侍郎的女儿，不免吃了一惊，心思也活络了起来。原想给完钱就走人的，如今却又想再套套话，确认这妇人是否说谎。侍郎的女儿这般落魄，也是让人怀疑的。

    老安人朝宋婆子使了个眼色，宋婆子会意，特特等主人家走了之后，往谢家娘子身边那小丫环那里打听消息。

    贺瑶芳心里也有些狐疑：侍郎不算是个小官儿了，怎么闺女反嫁了个秀才？还是个穷秀才？她很是担心她爹被人给骗了，跟着老安人回船上的时候，一面想着那谢家小郎君看起来颇为懂事不像是骗子家的孩子，一面又想着这各种可疑之处。再想看到宋婆子悄悄留下来，约摸是罗老安人派她去探听消息的，也不知道探听出什么来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抱着枕头去老安人舱里。

    老安人正在做晩课，口里抑扬顿挫着念着经文。小丫环见她来了，忙道：“二姐儿，天这般冷，你来做甚？”又嗔绿萼和何妈妈也不拦着。

    贺瑶芳道：“我想阿婆了，睡不着，过来跟阿婆睡。”

    罗老安人做完了功课，慢慢起身，小丫环一个箭步抢过去将她搀起。老安人对贺瑶芳印象颇佳，更兼今天做了件好事，跟菩萨汇报完了，心情正好，笑吟吟地道：“多大的人了？还要撒个娇儿？也不穿好了衣裳就跑了来，仔细冻着你。”吩咐在床上再加个汤婆子。

    贺瑶芳心里一乐，抱着枕头上了床，对何妈妈道：“把我的汤婆子给绿萼，叫她别守着啦。”何妈妈内心感激，答应一声：“我将她安置了，便来守夜，姐儿房里有什么要搬取过来的么？”贺瑶芳摇了摇头：“我跟阿婆睡就好啦，什么都不用。”

    罗老安人听了一笑，对何妈妈道：“你去吧，我看绿萼也睏了。”将何妈妈打发走了。一转头，贺瑶芳已经抱着小枕头站到床边儿上了。罗老安人道：“小心着点儿，别蹬散了被子，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这里炭盆烧得也不如家里旺。”

    贺瑶芳钻进被窝，脚搁在汤婆子上，一阵的暖和，两眼一闭：“我睡啦。”罗老安人微微一笑，给她掖了掖被子，径往小圆桌前坐下了，贺瑶芳情知她在等宋婆子，却故意说：“阿婆，你不睡么？被子里暖和。”

    老安人随口答道：“你先睡，我就来。”

    贺瑶芳闭了嘴，竖着耳朵听，等着宋婆子归来。不多时，宋婆子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许是已经听说贺瑶芳过来了，放低了声音，向老安人汇报。若非贺瑶芳集中精神，几乎要听不见。

    连听带猜，贺瑶芳这才拼出了事情的原貌来。这谢秀才的娘子姓王，真个是兵部侍郎嫡出的长女。只是这王侍郎中举人时已经近逾四旬了，发迹得算晚，这长女总不好为等她爹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留在家里不嫁，嫁了个当时门当户对的人家。彼时王侍郎还是秀才，亲家也是个老秀才，两家是同乡，又相熟，遂结为婚姻，女儿便留在了家乡。待王侍郎过了四十岁，不知走了什么运，先中举人再中进士，入翰林做庶吉士，十余年间做到了侍郎任上，官运亨通。可这原先的女婿又不能退掉，故尔这元配的发妻夫荣妻贵了，生的儿子也得荫佑，唯这女儿，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贺瑶芳用力回想，觉得这事有八分把握是假的。她想起来了，这位王侍郎如果是她知道的那一个，那日后还会做上吏部尚书，这便是后来的王阁老。只是……不曾听说王阁老有这么大一个女儿，更可疑者，是他的外孙，看起来不像是个没前程的孩子，为何也不曾听说来？

    居然遇上骗子了！贺瑶芳很是郁闷。罗老安人却信了个实，叹道：“造化弄人。本当锦衣玉食，却困于逆旅。”贺瑶芳心道，别叹别人了，我心疼那二十两！

    罗老安人叹了一回，终究没有命宋婆子去邀谢家人同行——恐人说她这是巴结王侍郎。只对宋婆子道：“叫宋婆寻那贩丝的商人，为谢家雇一条船，船资咱们为他们付了。”

    宋婆子低声道：“这……还要接济么？”

    罗老安人道：“索性好人做到底，我们上京，便是本着破财消灾，拿钱买路去的。多个熟人多条路。”

    宋婆子答应一声，又急急去找宋平了。罗老安人掐了一回手指，以为算无遗策了，才微笑着宽衣就寝。贺瑶芳已经转身侧卧，脸儿朝着板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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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有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贺瑶芳便有些闷闷不乐。正月十六，船行北上的时候，她也没有开脸。老安人还奇怪：“怎么会晕船呢？”贺家是南方人，就没听说过南方人有晕船的。老安人自己是北方人，也不很昏船，故而奇怪。

    张老先生教了一会男学生，还记得自己有几个小女学生要指点一下，不可忘本。正遇上贺瑶芳黑着一张脸，老先生先讲了一回功课，又夸赞贺丽芳身为长姐教导幼妹有功，忽悠着贺大姐看孩子去了。

    他自己却摇头晃脑地走过去问贺瑶芳：“怎么？”

    贺瑶芳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道：“又被人当冤大头了。”

    张老先生道：“小娘子此言差矣，我观那谢家人，不像是行骗。唔，那秀才或许腼腆些，前途有碍，却不是个会行骗的人。再者，父亲远在外地做官风光，头先嫁的女儿，还是要看夫家的。”

    贺瑶芳仰着头，脸快要跟地板齐平了，含糊地道：“单看面相，我还要说他娘子他儿子都不像坏人呢。不过，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张老先生顿悟：“那位王侍郎，可是有大前程的？”不然谁记一个秀才家的老婆孩子啊？

    贺瑶芳依旧仰着脸，看得张先生一阵脖子疼，想伸手给她托着放好，又想“男女授受不亲”这小女学生壳子里不知道装着个多少岁的妇人——十分不妥。贺瑶芳还不觉得，平放着脸说：“要是我没算错，那就是王阁老，先做吏部尚书，再入阁的那位了。每年我都见着他夫人几次的，他夫人也领儿媳、女儿在身边，偏没有一个长得像这谢家娘子的。”

    张老先生听到“每年”，心头一跳，竟不敢再猜下去。只说：“事已至此，若是真，是结一善缘。若是假，也是破财免灾，生这个气做甚？老安人与令尊行此善举，未尝不是件积德的好事。小娘子还是想想，入京之后怎么办吧。”

    贺瑶芳给了他一个“你真傻”的眼神儿，问道：“先生看我这样儿，”一伸两条小短胳膊，“能做什么？”

    张老先生哑然。

    贺瑶芳忽然一收脸，坐正了——贺大姐指导完小妹妹的功课，看过来了。张老先生的疑心更重：这得有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这么警醒呢？

    贺大姐见这师生俩依旧在说话，也不好打搅，索性将窗子推开半扇，探头往外瞧，一看之下，笑了：“谢家小郎君的船跟在后面呢。”她却是听着胡妈妈说，老安人慈悲，还资助了谢家一艘小船好上京。贺丽芳对谢秀才夫妻很不感冒，对这白白净净的小少年却很有几分好感。

    贺瑶芳一听这话不对味儿，忍不住道：“谢家小郎君哪里来的船？不是他父母的么？”

    只听贺丽芳一声冷哼：“那两口子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出了事儿就知道哭，说理也不会说，办事也不会办。还不儿子有担当呢。做爹的迂腐无能，”说着，皱了一下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做娘的又轻声细语儿半含泪，但凡父母顶用的，哪用儿女操心？”

    如此泼辣犀利，搞得张老先生觉得……还是跟她妹妹这样的老妖怪相处比较舒服一点。

    谢家的小船追上了贺家的大船，却又不跟着走，只谢秀才命人送了封致谢的信来。谢家急着上京，探望那王侍郎的夫人，不比贺家悠闲又有货船拖累。第二天上，已经走到贺家座船的前头去了，天刚擦黑，贺家停船靠岸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艘小船的踪影了。

    贺瑶芳心里憋着事儿，又不好说，看着前面空空的河面，心道：死骗子！别叫我再遇着！等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又能如何呢？她已不是太妃了，也不能命人搜了骗子来打一顿。想到这里，不免泄气。又想，到了京城，离那个地方就又近了一步了，也不知道娘娘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要是这回父亲谋的缺，能与娘娘的娘家有些牵扯就好了，她就能趁机与国公府略有接触，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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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一路想着万一有机会接触到了国公府的人，当从何人入手，何人性情如何，怎样可以接近，得其青眼，再徐徐透露，请娘娘小心提防小人。一直想到了要弃船登岸，转船车轿入城。

    宋婆子喜笑颜开：“早送信与舅老爷家了，必有人接的。”罗老安人的哥哥现在京中为官，一堆穷京官儿里，家境还算富裕，总不至于不派人迎接妹妹。

    罗老安人也开心，对贺敬文道：“你去看看，你表兄在不在前面了。”

    贺敬文答应一声，鼓起勇气，冲进人潮。帽子都被挤歪了，还没看到他表哥，却听得前面忽有人大声说：“贺举人，这是！”

    贺敬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灰绸直缀，吊着个毛领子的中年男子正朝他挥手。男子身边站着的，可不就是谢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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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大佩佩生日快乐

﻿听说王侍郎府上派人来接船，贺瑶芳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怎么可能？

    贺瑶芳自觉旁的本事没有，这记性还是不错的。小时候的事儿记不住，长大了的事情还能不记得么？王阁老的夫人，逢年节入宫领宴，身边跟着的几个晚辈妇人里，绝没有这谢秀才娘子！非但没有见过这谢娘子的脸，连她的名号都不曾听王家女眷提起过！若是有这么个人，怎么可能言谈里一丝儿也不漏呢？

    张老先生腹内狐疑，不动声色望了贺瑶芳一眼，见这小女学生满是迷茫之色，显然也没弄明白这里面的猫腻。捋一捋须，张老先生皱眉沉思：难道这女儿女婿与岳家……有什么不快不成？这才变成禁忌，家里人都不提。

    罗老安人偶一援手，就有了这么一个靠山——虽然未必很牢靠，至少心里添了丝倚仗——十分快意。却还绷得住，听宋平跑回来如此这般一说，吩咐道：“既是如此，盛情难却，请他们引路，往鸡爪胡同去，我家在那里有宅院。”

    鸡爪胡同的宅院乃是罗老安人的陪嫁，她娘家也在这胡同里，相隔不过几家，是当年罗老太爷存了私心，安排得这般近，也好多听听女儿的消息。罗老安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里。

    贺家在京城也有宅院，连同当年置办的一些田产，离京的时候都托付给一远房族人照看了，收租取息，皆存在这族人的手里。原是打着“家里总有出息的子弟能考中了进士入京为官，到时候免得再置办”的主意，贺敬文几次入京赶考，一应花用，也是从这里头出的。

    谢秀才听了宋平转达之语，道是要先去鸡爪胡同，大大松了一口气：“府上有宅院在京中，合该先回家安置的。”言语之中，透出一丝羡慕来——他家并非豪富，在京并无产业，暂时寄居在岳父家里，十分不自在。

    王侍郎府上出来的仆役管事，无论是贤是惠，至少面儿上透着通透和气，十分讲理。听宋平说：“老安人说，不敢表功，萍水相逢，不论何人，都是应该搭把手的。并不指望什么还报。只是府上对京城地界儿既熟，还望引一引路，我家老安人许久不回京城啦。”

    侍郎府的管事听宋平的官话说得极好，也是纳罕：南蛮子北上，口音千奇百怪，舌头都撸不直。这一家不但举人官话说得好，仆人官话也这般顺溜！探问道：“府上原在京城居住的么？”

    宋平骄傲地道：“舅老爷现在京中做官，老安人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京官儿。我家老太爷虽是南方人，也中过进士哩。” 夸得贺敬文脸上微红，喝道：“说这些做甚？”

    管事的听在耳内，心里有数儿，笑道：“听大姑奶奶说，府上颇有些行李辎重，这里人来人往，车虽有些，舒适的却不好雇。夫人便命我等携车轿来迎，总比外头雇的干净。”

    贺敬文于交际上头并不精通，听这管事的不强拉他去侍郎府上，不由松了一口气，就坡下驴：“是极是极。”快些到他自己的房子里，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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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依旧与姐妹们同车，王侍郎家的车比起她在老家乘的又要好一些，内里的铺陈也十分亲切。因地气不同，南北车国内于陈设装饰上也有些差异，总是南方轻巧，北方稳重，顶篷的样式也有些不同。贺丽芳坐上了车，好奇地摸了两把，忍住了没发表评论。贺瑶芳陷在暖暖的靠垫里，觉得安心了不少——这里，才是她心底熟悉的地方。

    却又生出疑惑来：为何这鸡爪胡同，她从来不曾到过？

    自从在老家醒过来，她便常有类似的疑问“为何上一回不是这个样儿的？”、“这里头有什么内-情？”。今天，她又连遇着了两回这样的事儿，纵使意志坚定，也不免惊心——这究竟是怎么了？

    那一边，贺丽芳经不住外面热闹的诱惑，将车窗的帘子开了一道细缝儿，偷眼往外瞧。忽地睁大了眼睛，嘀咕道：“她们打扮得可真怪！”

    贺瑶芳只当没听着，南北装饰不同，南方多产丝麻，是以平民人家也有几件绸衫穿。却又喜修饰，戴冠、髻的少，好梳各种发式，插戴精巧首饰。北方妇人喜戴冠、髻，首饰风格也有所不同。这些事儿，贺丽芳只消到了鸡爪胡同，不出两日就能明白了，不值当她露馅儿提醒的。

    贺丽芳看了半日稀奇，车子渐渐止住——鸡爪胡同到了。等到了胡同口儿，才听到一阵嘈嘈杂杂，隐约听得有人说什么“姑太太”一类。贺丽芳刷地放下了帘子，正襟危坐，还不忘扫一眼两个妹妹，将她们的衣衫理一理。

    贺瑶芳勾了勾唇角，换来一枚白眼：“傻笑的什么？”

    贺瑶芳活了两辈子，没听人说过她居然还会“傻笑”，登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外面宋婆子已经在车旁对她们说：“姐儿们，到了，咱们慢些儿下车。”

    贺丽芳奇道：“不等车进了门再下么？”

    宋婆子哑然：这里地方小啊，车……真不大好进！

    长安居，大不易。非止米贵，房子也很贵。大富大贵的人家还好，多少穷京官儿只好赁房而居。买得起房子的人家，房舍也不甚大，更何况是陪嫁的房子？胡爪胡同这处宅子，虽说是靠着亲戚，又干净整齐，却是着实不大——比先前城里的贺宅还要狭窄几分。

    罗老安人原还担心带的仆役行李少，显得寒酸，如今一看，不但不显少，还显得特别多！口里还说：“可是作怪！我明明记得这房儿不小的。”

    宋婆子凑趣儿道：“可见是要换大房子了，老爷前程无量。”

    罗老安人笑了：“京城里卧虎藏龙，不要说嘴。”

    那边谢秀才见到了地头，自己终于可以交差，露出即将逃出生天的表情，不等侍郎府管事说话，便说：“贺兄旅途劳累，我等不便打扰，等贺兄安顿下来，再来拜访。”

    管事：……姑爷，老爷嘱咐的话还没说呢！

    那边罗家的人已经看呆了，这个不讨人喜欢的表少爷，他怎么认识侍郎府的人呢？坏了！赶紧去报老爷太太！为了姑太太一家上京，太太半个月前就跟老爷吵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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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家仆人一缩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回自家门内，一路蹿到罗太太的面前：“太太，天大的怪事，王侍郎那里送了姑太太并表少爷他们一家过来的。”

    这罗太太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嫁了个中了进士的丈夫。万没想到，这丈夫的官运也不怎么样，，眼看着都要休致了一把年纪，只做到个户部的郎中。京中生活又不很容易，罗太太过得并不很顺心。人一旦自己气不顺，看谁便都不好，一分的疏忽也能看成十分的故意。可巧了，贺敬文几回上京赶考，住在这鸡爪胡同母亲的陪嫁宅子里，就在舅舅舅母面前晃荡。

    罗太太自己的儿子没一个中举人的，皆是秀才，看贺敬文长得也好，功名又强过自己的儿子，她就有些不大痛快。更兼这贺敬文不是个会哄人的主儿，气人还差不多。将罗太太原本心里那点不痛快勾得十分之大，又想起年轻时跟小姑子的小摩擦来——愈发不喜贺家人。

    她还有一等心事，自家宅子虽然不小，可儿子却有五个！京城房子还贵，哪有那么多钱给五个儿子各置一处宅院？都挤在这老宅里，早已拥挤不堪了。这个时候，她便怨起公婆的偏心来了：陪送金银细软也还罢了，如何还陪房陪地？弄得自家儿孙无处容身！

    可这话又不能说出来，叫外人听了，也是她不够大度，是她没理。

    原本这点不痛快，看到贺敬文“年轻有为”或可提携自家亲戚的份儿上，也就忍了。客居与长久相伴，那是不一样的。贺敬文为赶考，住上两三个月，照应一下，只当是串门走亲戚了。这拖家带口的过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多了，就不新鲜了。罗太太一想到要跟小姑子做街坊，脸都绿了。

    这一憋气，就不许儿子去接罗老安人。罗郎中必要命人接妹妹的，外甥虽然讨厌，妹妹却是一母同胞，许久不见，不好怠慢。五个儿子夹在父母中间，左右为难。贺家人还在路上，罗家已经闹了个家宅不宁。

    罗太太又不肯叫街坊说她不是，只命人在胡同口儿等着，见着了贺敬文，打个招呼，也当是迎了一迎。万没想到……贺敬文走了狗屎运，居然与王侍郎家攀上了关系！有传闻，这王侍郎行将升任尚书，也许就是户部。

    罗太太的脸绿到了发黑，就怕这不会来事儿的外甥在侍郎府的人面前说她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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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麻烦的亲戚

﻿罗太太本也是个斯文俊秀的女子，只可惜在柴米油盐堆里打滚得久了，珍珠也熏成了死鱼眼珠子。

    本该闲时一卷书，品茗赏花，檐下观雨，窗前吟诗，无奈一气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子又有子，子又有……呃，子现在还没孙——反正，她家那宅子里住着的“主子”就有三十来号人——罗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养活这一大家子，委实不易，生生将个秀气的官家小姐，给逼成了个事事算计的年老妇人。

    小姑子那处常年没人住的宅子，便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却又不敢直说出来，直将她憋得想死。与丈夫怄了一回气，眼见丈夫也不敢强令儿子去接，罗太太的心里不无得意——这女人一旦有了儿子，而且有了好几个儿子，她就自觉得腰杆儿比寻常人要硬。

    哪知这一回的上风占得委实不巧！头回做贼就遇上了捕快！

    闻听得兴许要变成丈夫顶头上司的王侍郎家竟与这讨人嫌的外甥有些勾连，罗太太脸色大变：“快将我的大衣裳拿来！”罗太太的体面衣裳一季就那么一套，平素在家里，主子们也穿细布衣裳，只有出门或是在家会客的时候，才穿丝绸衣裳。罗太太想出门观风，又不肯失了体面，就要先换衣裳。

    她的丫头口齿很是伶俐地道：“太太，您那衣裳已经在身上了。”还是一大早穿上的呢，怕就是为了显摆给姑太太看的。

    丫环名儿叫金铃，算是罗家家生子，父母都在外头给罗家收租，算是管事，这样的身份，放到个大户人家，也算是有头有脸儿的人。然则这样的一个丫环，在罗家却过得不大舒坦。

    这也是有缘故的：先是。罗郎中与罗老安人父亲的时候，罗家才发家，也有钱、也有地、房子也不显得小，一家子不过几口人，却有一、二十的仆妇侍奉着，也是舒服惬意。等罗老安人出嫁，陪送了几个家人——这倒没什么。可怕的是罗郎中的生育能务。

    都说有人才能有财，人丁兴旺是好事，家族枝叶繁茂乃是兴盛的征兆。到了罗家，这事儿就得另说了。罗郎中夫妻二人育有五子三女，女儿嫁了腾地方儿，却又娶进来五个儿媳妇！五房儿子，各有繁育，最少的也有一儿一女！罗太太足有十二个孙子、十个孙女儿。

    仆人虽也有婚配生育，竟是赶不上主子们的速度，再者……就算有家生子，这宅子也装不下了。这家里人口多，收入却没添多少，也难支应了。于是发卖了几个仆人，少几张口，留下来的，不是很养得起，而是必得有几个仆人支使，以显身份。就算自己穷得快要没裤子穿了，也要有个跑腿儿的。

    三十几口子的主子，连厨娘、门房、老爷的长随算在内，统共才十个人，哥儿姐儿都摊不上个乳母！三奶奶娘家略富裕些，产生体虚，自拿了钱要去雇个乳母来奶哥儿，还叫太太给辞了——家里再盛不下这么个人了。

    是以金铃这样仆人里算是有背景的，也要整天忙上忙下，一个人恨不能劈成八瓣儿来使。做得活儿多的人，别人就难离开她，她脾气难免大些儿。跟罗太太说话，等闲也不会兜圈子绕弯子。直便说：“太太，您再不紧着些儿，外头人可不等您呐。”

    罗太太这才匆匆往外走，迎面撞到大儿媳妇与四儿媳妇，怒道：“你们急着去投胎么？换上衣裳！”

    罗大奶奶委屈地道：“我那衣裳，昨儿才拿去浆了，还没拿回来呢！谁料到姑太太来得这般早？”

    罗太太一把将儿媳妇挥到一旁：“你也是个不顶用的！”领着四儿媳妇往外走，将罗大奶奶气得一个倒噎，抽抽答答往后头寻女儿诉苦去了。她的女儿今年十三了，也晓得事了，听她说：“我进你们家这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连添寸布都要看人脸色。”忙劝道：“娘，今天来客人了，你倒要哭，也别在这个时候哭来。显得你不明白事理。”

    才说完，又被罗大奶奶在胳膊上掐了一把：“你这小东西，跟谁一边儿的啊？白养了你这一会子。”一道骂，一道收回手来擦眼泪，还打开女儿的妆匣照一照面，重匀了粉，让女儿也换上衣裳，兴许要见客：“往年你那表叔来，也携些礼物，如今他们一家子都过来了，姑太太该有见面礼给你们的。南方产丝绸，好歹给你们晚辈一人一匹绸子才是，你们这一年的衣裳就都有了。”

    将她女儿罗二姐羞得满面通红：“娘怎么说起这个了？哪有这样想着叫亲戚给东西的？”罗家虽则日子过得紧巴，罗郎中的儿子们倒是都读书上学，儿媳妇们也识几个字，将家中孙子辈集到一处，也是好大一个学堂——自家便教了读书识字。

    罗大奶奶急道：“你懂个P！”欲待再说，外面又热闹了起来，罗大奶奶一把扯起女儿，“快些随我过去，你兄弟在读书，先不叫他了。”

    罗二姐一脸的不情愿，被拖走了，口里还道：“我宁愿穿布，也不要这样穿绸。”胳膊上又挨了一道掐。

    罗家人口多，彼此住得近，一出门儿，遇到罗二奶奶也拖着女儿大姐儿一道出来。堂姐妹俩一打照面儿，彼此都是满眼无奈，想来罗二奶奶也是这般嘱咐女儿的。

    快步走出来，到了门口儿，却见罗太太还在门内不曾出去——侍郎家的人已经走了，罗太太不好追出去，便折了回来。罗太太是嫂子，理当在家等小姑子过来见她才是。有什么话儿，见了面儿再说，就不信这小姑子会不顾亲哥哥的面子，说娘家的坏话与外人听。

    罗太太自觉分析得有理，劈头对罗大奶奶道：“使个人去部里与老爷说一声儿，南边儿的人来啦。你们都出来做什么？回去！他们得过来的。”大姐、二姐两个心里的无力感更重了，亲娘跟亲祖母不那么和睦……肿么破？现在只求这新来的姑太太一家，不要那么难缠就好了，听说那家也有女孩子，不晓得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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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戚家的女孩子这会儿正往罗家去呢。

    王侍郎家的管事见自家姑爷实在是不会来事儿，得亏对家举人也是个呆子，这才没叫别人家耻笑，可对家老安人却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人，可不敢再留这姑爷在这儿露怯了，顺坡儿下驴，留下了地址，就将谢秀才哄回了侍郎府里去。

    胡同里的人瞬间少了。

    贺瑶芳一打量这地方的宽窄，再看看两户人家大门间的距离，就知道这宅子小，正琢磨着要怎么住呢。不远处忽拉拉来了一堆人！贺瑶芳上辈子就没见过罗家人，这会儿冒出这么一大堆来，她爹忽然多了五个表兄弟，她一时有些算不过账来。

    罗老安人看到娘家侄子，可算是见到亲人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好好好，可算是又见着你们啦，多少年了。”

    宋婆子一面劝，一面说：“安人，还是进去再说罢，还有行李要卸，还要见舅爷和舅太太呢。”

    罗老安人试泪道：“正是。”

    侄子们十分不好意思，抢上来左右扶着他，还有与贺敬文说话的，都想岔开话题，叫这母子千万别想起来没人去接他们的事儿。罗老安人，还在分辨哪个是大侄子哪个是二侄子，她年轻时与嫂子稍有些不快，年载久了，又不见面，却不似罗太太那般想着不好的事儿——待侄子们很是关切。

    大侄子道：“爹收到姑妈的信，便吩咐将这院儿洒扫了腾出来。您看合不合式。”

    宋婆子将眼睛一看，就知道这地方不是临时打扫出来的，宅子住人和不住人，那是不一样的。她很是疑心在贺敬文去年回家之后，这宅子里住了些人进来。宋婆子猜得也不差，罗太太嫌家里拥挤的时候，也会到这里小住几天，平素安排孙女儿们到这里来读个书之类的。

    罗老安人却没留意这些，一路走一路看，又哭了起来：“还跟我离开的时候一个样儿。”罗郎中是没许多闲钱给这里添置东西的，家具还是几十年前的旧样式。

    到了正堂里坐定，先认一回亲，女孩子们年纪还小，也不会避讳，挨个儿认下去。统共五个人，倒是好认，贺瑶芳这会儿还算清醒。

    将眼一扫，见这些表叔表大爷们穿着半新的衣衫，帽子里有网巾，腰挺得直直的，倒也像是讲究人。只是这行动间却又透出些个怪异来，好忍不住往她爹身上略贵重些的装饰上瞅。贺敬文身上那点儿玉佩银五事儿，在贺瑶芳眼里绝算不得好东西，以前她身边那太监带的都比这略强些儿。可见这表叔们，确实是有些个穷困了。

    认完了亲，罗大爷便请姑妈去他家里坐坐。说这个话的时候，他也是一阵心虚，几十年没见的亲戚来了，不打发人去迎，已是有些个不妥。人家凳子还没坐热，便要人去自己家里，这……可要不这么做，又怕自己母亲心里不痛快，到时候在家里闹出来，又是家里不安宁，待邻居听见了也要笑话的。

    罗老安人没想那么多，高兴地道：“我也许久没见你们母亲了。”命宋婆子将准备的礼物取了来，着两个人抬着，往罗宅那里去。

    罗大爷弟兄几个知道这姑妈家里有钱，见这许多东西，又有绸缎等物，心里也是一松——有这么些物事，家里也好松快些，能叫老婆和老娘少念叨两句。

    一面迎了贺家人往自家宅子里去。贺丽芳一手一个妹妹，还嘀咕：“怎么地方这么窄？”贺瑶芳将她的手一捏，她便抿紧了嘴巴。

    没几步路，便到了罗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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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罗宅，一股逼仄之感便扑面而来。前厅还算宽敞，却因罗郎中不在家，并不在这里见面。转到屋后，贺瑶芳就开始发懵，左右一看，她哥她姐也都有点懵。这罗家，实在是太挤了！凡能盖房子的地方，大概齐儿都盖满了，贺瑶芳只有在上辈子被继母败完了家业之后，才住过这差不多拥挤的地方。

    此情此景，令她有些担心——这老舅爷家里，怕不太好相处。倒不是她瞧不起穷人，她上辈子比这落魄的时候也有，这才更明白这里面的故事。有的时候，人和人之间，差的不止是钱，还有心。像吴妃，小门小户的出身，见到金银珠宝便死命往怀里搂，连赏人都不抠抠索索。她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就是心里舍不得。这样自然拢不住人。反观娘娘，就是大大方方，人都敬爱。其实……也出不了多少钱，做事却让人舒坦。

    再看那位舅太太，她就更头痛了。罗太太比罗老安人年长，脸上的皱纹却比小姑子多出一倍不止。唇边两道竖纹颇深，眉间也有竖纹隐在抹额之下，一看便是经年操心的人，还是个脾气不好、心眼儿也不太大的人。这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不是东西多，而是人多，一拳高一拳低的足有十个女孩子，因是堂姐妹，彼此长得还有点像。高的那两三个，带着点儿少女的羞涩，善意地微笑着，越往下，这群小东西的脸色就越不好看，也不知是谁惹着她们了。

    【这回真是麻烦了啊！】贺瑶芳不禁头痛了起来。他们家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这最亲近的就是罗家的，没想到人家不欢迎！总不能凡事都要求容家帮忙吧？那也不是个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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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都有一本账

﻿会亲的气氛很怪。不算太大的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人多了，要么就是热闹活泼，要么就是躁热紧张。眼下明显是第二种。

    罗太太强作欢颜，只想套出小姑子一家与王侍郎的关系。

    她的儿子们因读书，略有些文人的骨气，心底那一丝“是不是有好东西给”的侥幸被“姑妈大老远过来亲妈居然不让去接”的愧疚压着，很是尴尬。而儿媳妇们大多是如罗大奶奶般更想知道这南边儿来的亲戚能带什么东西给她们。罗家的孙子都读书去了，孙女儿们却是神色各异，有羞于母亲、祖母的盘算的，也有在闹别扭的——这贺家表亲每次来，也有礼物相赠，却是忒烦，父母总要她陪笑脸儿，显得低人一等。

    罗老安人倒是兴致勃勃，少小离家老大回，重闻乡音，如何不喜？贺敬文却不甚开心，往年上京，舅舅训导两句也便罢了，表兄表弟倒是亲热，这舅母就……以贺敬文之呆，都能发现她脸上冒着酸气。贺敬文是个不会掩盖情绪的人，他的脸也冷了下来。听罗太太问：“这回要住多久？什么时候回？”居然福至心灵地察觉到了她的意思，这舅母是想赶他们走啊！贺敬文身上开始发出黑气来。

    贺瑶芳动了动耳朵，与长姐握在一起的手紧了一紧，就担心贺丽芳看出什么来暴起。贺丽芳以为她在紧张，也回捏了一下。贺丽芳也有那么一丝丝紧张，盖因在船上，罗老安人一直念叨着京师繁华，叫她们不要露了怯。姐妹俩一上一下对望一眼，又都垂下眼来。贺瑶芳盘算着要怎么样跟张老先生聊聊，请张老先生代为督促贺敬文早早谋个外放走人——宁可多花些钱。

    两处人相见，竟只有罗老安人一个是真心实意地开心的。时候一长，总听着嫂子将话儿往王侍郎身上绕，罗老安人回家的热情也渐渐褪去了——她又不是真个傻。一旦冷静下来，便发现了更多可疑之处，譬如侄孙女儿们的表情不大对头，又譬如，侄媳妇儿们强忍着绿光的眼睛。

    罗老安人不痛快了起来，然而到了京城，还是要倚靠娘家的，不好即时便翻脸。她犹记得，这条胡同里住的，初时都是与她父亲当年差不多身份的官员。左邻右舍都是官儿，她只是个外命妇，儿子也没中进士，与邻居说话都要矮三分，须得借着哥哥的势才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笑道：“路远长程的，人手也有限，也带不了什么东西，些许礼物，嫂子不要嫌弃才好。”

    罗太太在心理上对小姑子有些优势——她有丈夫，丈夫还是个进士，罗老安人的丈夫只是个举人还早早死了，总觉得自己过得比小姑子要好些的，不想一打照面儿，小姑子活像比她小了一辈儿的人。她的心气便有些儿不顺，再看小姑子出手大方，更刺痛了她的心。眼下唯可称道的，便是：“哎哟，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呢？你也不容易，唉，哥儿还没个兄弟，顾好自己就成啦，还想着我们做什么呢？”

    罗老安人最担心的就是家里人丁不旺，再听嫂子这话说得怪异，又看侄子侄孙一大堆，自己心里也叹气了，勉强道：“我想着自己哥哥，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呢？哎哟，瞧我，家里还没安顿住下呢。一应的集市商铺，都还在老地方罢？”

    罗二奶奶见婆婆快要把姑婆往死里得罪了，忙说：“米市菜市，几十年没动地方呢。”

    罗老安人笑道：“那便好。等哥哥从部里回来，我再来看哥哥。嫂子，借我个侄媳妇儿罢，与我分说一下这京里还有什么变故，免得我买东西找不着地方儿。”

    罗太太亦有些顾虑，顺势便指二儿媳妇道：“你们既答上话了，老二家的，便侍奉你姑太太走一遭吧。”

    罗老安人道：“那敢情好，我就在家里等着侄媳妇儿啦。”说罢，命人将礼物一放，拉着孙子就往自家宅子里走。

    贺瑶芳跟在后面，一面走一面想，我原以为这些斯文人家的太太有些涵养的，没想到，这跟大杂院儿里的泼妇也差不很远——心都是一样的，差别就是说出来的话略斯文些罢了。贺丽芳却扣紧了妹妹的手，硬拽着她，拼命使眼色：不要说话！阿婆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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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老安人是有理由生气的，热炭团儿一样的一颗热心，备了厚礼上京，还要被嫂子酸！兜头一盆冷水，“嗤”一声，火灭了，全剩烟了！

    罗老安人也是气得冒了烟儿，在外面不好发火，恐惹人围观耻笑，一回到家里便命人栓门：“将门关上，老爷安置在外头书房，请张先生与老爷比邻居住。我自住后面，俊哥且与我同住，就安置在我那里的厢房里。姐儿们挤一挤，西小院儿里住着罢。快些将行李卸了，都归置好了。打理灶下，看劈柴有没有……宋家的，你们多跑跑。宋平，取老爷的帖子，往这里本家和容尚书、王侍郎两处去。”

    贺瑶芳听到“本家”二字，心头一动。这本家，其实是远房的亲戚了，血缘颇远，远到当年柳氏都不知道有这么户人家，当然，贺瑶芳也是不知道的。倒是容老夫人依稀记得有这么回事儿，寻到了，便是将她权寄到这家里名下的。

    贺丽芳察觉妹妹走神儿，又捏了一下妹妹手，小声说：“你灵醒着点儿，阿婆和爹正不开心呢。”

    贺瑶芳也小声说：“我留神着呢。”

    冷不防罗老安人道：“你们两个咬什么耳朵？”

    贺瑶芳扬声道：“正说着，还不知道罗家姐儿们叫什么呢。”可不是净听着长辈打机锋了，连亲都还没认全呢。罗老安人听了，火气更盛，骂道：“管她们是谁！她们自己个儿的祖母都不提了，咱们操的什么心呐！都去洗脸，换身儿松快的衣裳歇歇罢。可怜见的，路远长程的过来，可是累坏了吧？要学会自个儿心疼自个儿，你自己不心疼自己，也没有人心疼你。”

    这指桑骂槐的，直让落后赶过来的罗二奶奶一阵冒汗。命个陪侍的小丫头叫开了门，就听到这么一通报怨，罗二奶奶心里也怨婆婆不会来事儿。她自己还要陪着笑，跟罗老安人问好。

    罗老安人将儿孙都打发了走，握着罗二奶奶的手，语气却煞是亲热：“可生受你了。”

    罗二奶奶忙说不敢。罗老安人亲亲密密握着她的手，一道进屋子一道说：“我几十年没回来了，京城就什么什么都变了样儿，两眼一抹黑，不指望你们，还指望谁呢？”将罗二奶奶的手执起，细看她腕上的一对金镯子：“这是京里今年时兴的样式？还有衣裳，与南边儿也不一样。”

    罗二奶奶有些个羞，哪是今年的样式呢？衣裳或还要添一添，首饰可就难了。过个几年，将些个实在不能将就的首饰拿去融了重打，还要有火耗。亏得这京城首饰并不是一年一大变，否则也只好不去追那个新花样儿了。罗二奶奶含羞道：“家里家风淳厚，太太勤俭持家，并不在意年年换新。”

    罗老安人便说：“我黄土埋半截了的人，尚且怕人说我土气，何况你们年轻人？勤俭是一回事儿，也别太苛刻了。”便命取二两金子，给罗二奶奶“拿去打对镯子戴，也是你帮我一回忙。不好倚老卖老，白支使小辈儿。”

    话说到这么个份儿上，罗二奶奶亦有所求，痛快接了金子，便将所知之事，一一说与罗老安人。如何家里人丁兴旺，老爷做了郎中，丈夫弟兄几个都中了秀才。自新帝登基，朝上就有些不稳，这鸡爪胡同也与往年有些不同，有人搬走了、有人搬进来。“原先赵家、王家、孙家、白家都走了，赵家是外放，王家是黜了，孙家是获罪，白家却是高升了，换了大宅子，不住这里了……又搬来了江家、陈家、何家……他们人口都没咱家多，咳咳，住得宽敞些。”

    罗老安人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罗二奶奶说了这一回话，又得了罗老安人的东西，视罗老安人便又亲近几分，听老安人这么说，便忍不住抱怨道：“已经很下了，家里不过是面儿上看着像个样子罢了。人口太多了。都是一样的郎中，那江家……阖家上下不过十来口人，花用比咱家少多啦。陈家原就家境富裕，还有族里帮衬哩。只有咱们家……”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罗老安人道：“会好起来的。”心里倒对娘家有了数儿——指望不上啦。

    罗二奶奶亲娘死得早，在家里有苦也没地儿诉，好容易遇上了老安人，便将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出来。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哪是那么容易的呢？人多得都住不下了，时不时还要往这里来住一住，您来了，我们太太不得不搬回去，正怄着气呢。胡同口儿那两家房子，依旧赁给人住，可家里没那闲钱去租来住，只得挤着。太太又好强，那何家太太陪嫁又多，年纪轻却不将我们太太放在眼里，寻常无事且要争执。又禁着不许孩子们一处玩耍，您看这胡同里住的都是斯文人家？背地里也不斯文呢。”

    罗老安人的心情也坏了起来。

    两人殷殷切切说了许多，罗老安人命宋婆子：“糕饼买回来了么？给老二家的带去，哄孩子耍。”

    罗二奶奶揣好了金子，命小丫环提着糕饼，一步一挪回了罗家——真不想回去！这里多么清净宽敞呀！越往回走，越觉得脚下发沉，真不想回去了。等等！

    罗二奶奶眼前一亮：这姑太太家里，家境殷实，要是能够亲上做亲，那是再好不过啦！只恨她女儿比贺家小哥儿大太多，不过……她还有儿子呀！不求儿媳妇儿陪地陪宅子，多陪一些细软，自家的私房再添进来，分家共买一处小宅院住着，也是极好的。反正，家里已经再塞不进人了，等孩子们略大些儿，要婚娶的时候，太太也得愁着怎么将人分出去！

    【就再忍这几年。】罗二奶奶的脚步重又轻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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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老安人一等侄媳妇儿出了门儿，就气得哭了出来：“这都是什么倒霉娘家？！我爹娘在世时，多么的红火？到了他们手里，竟穷酸了起来！”

    宋婆子陪笑道：“好歹是娘家啊，舅爷是您亲哥哥，这家，还是他老人家在当不是？”

    罗老安人才回转了颜色，对宋婆子道：“方才我又想起一件事儿来了，你去取十两金子、二十两银子，寻原先那家铺子，照时兴的样式，打些首饰来。哥儿姐儿渐大了，原先的镯子就小了，不好戴了，须得换新的。还有那个孽障，给他换副金五事儿。再略打几根银簪子、镯子，我好给那处的哥儿姐儿。”

    宋婆子心里算了一回，一副镯子二两沉已算不得小了。老安人须得两副镯子，髹髻上的头面倒是不用换新的，各处的样式大同小异，再配几根家常带的簪子，还能剩些儿给姐儿们一人一副轻些的金镯子。哥儿姐儿们头先在家便有金锁，不须重打，姐儿们又小，不须什么头面，也不过是些镯子坠子罢了，无论金银，都还有剩。等等！

    宋婆子提醒道：“安人，二姐儿、三姐儿还没扎耳眼儿呢。这耳坠子？”

    罗老安人道：“都多打些儿罢，天气再暖和些，就给她们都扎上。”

    宋婆子道：“金银够使了，依着我看，有剩的，也不必全打了，不如就手略买些珠子、宝石一类，小个儿的，也不贵，镶上去也好看。”

    “你看着办罢。叫那个孽障安置好了，换身儿衣裳见舅舅。哥儿姐儿们都打扮起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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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婆子估量着轻重急缓，先通知贺敬文等准备罗郎中回来。到了姐妹们住的小院儿的时候，里面正热闹。小院颇窄，姐妹仨住一块儿。丽芳是长姐，住正房，两个妹妹住两侧厢房。正房更大些，正中的明间儿就是姐妹们聚集玩耍之地。

    汀芳比瑶芳小不多少，却不如瑶芳能支持，回来之后便无精打采，洪姨娘忙将她领去洗脸换衣裳歇息了。贺瑶芳便与长姐一处说话，看丫环、乳母们放东西，冷不丁对贺丽芳道：“我看那家人家不大好相处。”

    贺丽芳也有此感，口里却嘲弄道：“你又知道了？”

    “她们都不会笑的。”

    “那你也少说，叫人听着了，不好。她们人又多，咱们虽不怕她，也不要生事。等爹考中了，咱们就要走了，不要平白得罪人。”

    贺瑶芳感动得都要哭了，大姐，你知道不要平白得罪人就行！我就怕你那嘴不饶人呐！

    贺丽芳初到京城，到底是新鲜，又说起南北之不同来，又说：“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宋婆子恰听到这一句，便接口道：“城北的老君观、城西的慈光寺，都是好地方，景儿也好，签儿也灵。”

    贺丽芳想起她是老安人的陪房，一面让她坐着说话，一面问她：“老舅爷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看着忒肃穆了，倒显得不大热情了。人那么多，都没几个能说话儿的。”

    宋婆子微笑道：“老舅爷家里人多，这个，拥挤些。房子就这么大，各人住的地方就小了，住的狭窄了，自然就要心情不好。”

    贺丽芳颇有感触地道：“是憋气。那也不能给客人脸子看呀，这必有古怪的。”

    贺瑶芳扯扯她衣角，贺丽芳又抿了嘴，暗恼自己嘴又快了。【最后一句不要说出来。】她妹妹一定是这个意思。

    贺瑶芳却听出了很多，人多，家里收入就这么些儿，日子自然紧巴。有句老话儿“穷煎饿吵”，说的就是这贫苦人家。罗家不算贫苦，却也不甚富裕，许多事情便由此而生。想到这里，不由便叹了一口气。

    宋婆子听了，笑问：“姐儿叹什么气呢？”

    贺瑶芳道：“好累呀。”

    宋婆子倾着身子道：“等见过了舅老爷，晚间便能好好歇歇啦。京里好玩的地方儿多着呢。”

    贺瑶芳含糊地答应了，忽地又灵光一闪：这罗家不好相处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若是住得舒服了，在京城里，又没了李家的骚扰，她爹就这么扎根考试，再考不上，再把自己气死了，怎么办？顶好住得近了，两家煎吵，逼得她爹不得不谋外放才好！

    【我怎么总指望着我爹遇人不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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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没有变的事

﻿罗郎中名焕，年轻时好个风雅，于仕途上并不太上心。待人到中年，才发现家里人口实在太多，多到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才着急上火的往上钻营，终于做到了个郎中。欲待再进一步，又登天无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谓“成名须趁早”，做官也是一样，你若不是做“隐士”、“名家”养望，就顶好早早踩进去，好趟一条路出来。二十岁的七品和四十岁的七品，看在人的眼中是不一样的，上峰也乐得去栽培那年轻的好托个孤什么的。

    眼见得到了要退下来的年纪，儿子们又不争气，罗焕再顾不得年轻时的风雅，整日里也是满头包。故而妹子回京里来，他与妻子争执了几场，妻子意志坚决，他也实在是没力气再与妻子吵闹。传闻部里要换新尚书，他且要四下打探钻营哩。

    万万没想到，才在部里得了个半准不准的消息，回家就听儿子说，姑太太家是被王侍郎府上的人送到鸡爪胡同里来的。

    晴天霹雳！

    罗焕自家养不起轿夫，如许多没钱又要些体面的穷京官一样，是雇的轿子，讲定了价，每月与他们多少钱，过来接送他。每天除开接送之外，轿夫往旁处揽活计，他自是不能拦的——不耽误了他每日去部里与回家便是。这鸡爪胡同，倒有一大半儿的人家是这般省钱的。

    这日回了家，看妻子一脸尴尬地迎了来，还颇为殷勤地忙上忙下服侍他换下官袍穿上件酱色氅衣，又为他戴上东坡巾、拿来双阔口的布鞋换下了官靴。里里外外一收拾，还给他挂上个新荷包。

    罗焕才与妻子吵完，回来便受此礼遇，有些受宠若惊。待要问一句“夫人为何如此？”罗太太已经说：“妹妹回来了，已经安顿下了，我叫他们往外头订桌席面来，总要招待招待他们的。”

    罗焕道：“一桌哪里够？”

    罗太太道：“还要多少人么？小孩儿不用上桌儿，也就母子二人，又没有个外甥媳妇儿需得内里招待，一桌外头的酒席，尽够啦。”

    罗焕叹了一口气：“也好。”

    罗太太赶紧道：“那我去张罗了。”说罢，对立在一旁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罗大秀才险些被亲娘坑死：这是要我顶缸呀？没奈何，只得挨挨蹭蹭地上前，轻声道：“爹，姑妈是王侍郎家的人给送过来的。”

    彼时罗焕手里正托着个小小的紫砂壶，将将吸了一口茶。闻得此言，“噗”一声就喷了儿子一个满脸花：“你说什么？咳咳！”

    几个儿子一拥而上，捶背的、擦脸的、擦衣裳的，七嘴八舌，将今天的事儿说了出来。罗三秀才道：“爹，贺家表弟还递了帖子来。”说便取了来。

    罗焕脸都青了，连连跺脚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请你们姑妈过来？”又骂妻子，“怪道躲得比兔子还快！”

    不一时，罗大秀才便请来了罗老安人并贺敬文。贺敬文看舅舅，还是颇有敬意的——舅舅是进士。兄妹俩抱头痛哭一回，各各收泪分宾主坐下。罗焕问道：“一路可还顺利？”

    罗老安人道：“还算顺当，你外甥也北上过几回，路倒是都认得的。”

    罗焕道：“那便好。你怎地突然要上京来了？信里也说不很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几十年了都不回来，突然说要陪儿子来考试？你逗我？

    罗老安人便将如何亲家不良，柳推官又为恶之事说了。罗焕拍案道：“世上竟有这般恶人？！你且在京中住下，待外甥考中进士之后，看谁还敢欺辱于你！——则南边儿的家业，你怎么处置的？”

    罗老安人道：“着几个家人看着收租罢了。”

    罗焕又问在京之生计，罗老安人道：“往年家里太爷在京中做官，有远房亲戚来投靠，他们在京中安了家，一应产业都有人看顾，一家子嚼用总还是有的。”

    罗焕松了一口气。若是妹妹外甥落难而来，于情于理，他都该帮扶的。可自家也过得紧巴巴，再腾不出更多的手来了。今见妹妹一却能够自理，他也好放心：“不说这些啦，用饭、用饭！你离家几十年，也不知道还吃不吃得惯家乡菜？”指贺敬文道：“他便吃不很惯，连喝的汤水也与人口味不同。”

    一面开了席，酒过三巡，罗焕才问起王侍郎的事儿：“听说今天是侍郎府的人送你们过来的？外甥大考在即，认识些贵人是好事，却不好牵涉太深，免得一朝高中，有人说闲话儿。”

    罗老安人本已微醺，觉得亲哥哥可比嫂子体贴多了，待罗焕提起她儿子，她马上清醒了过来：“哥哥说的是。他父亲死得早，也没个指点的人，全靠哥哥给他说说啦。”

    罗焕便细问王侍郎之事，听说了谢秀才如何如何。抚掌道：“原来如此！”

    罗太太一直不敢吭气儿，此时凑来问：“怎么？”

    罗焕道：“你往常不也常见的？便是妹妹，小时候儿在京里，也不是没遇到过——大概是忘了罢？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王夫人之福荫竟不能惠及亲生女儿，可悲可叹。谁叫她生的那位大姑奶奶，生得太早，王侍郎彼时还没发迹呢？自然嫁不着高门了。王侍郎后来纳的几个妾，生的女儿倒是嫁得如意，不止结姻进士之家，最小的那一个，前年还叫王侍郎抢了个青年才俊做女婿哩。”

    罗老安人也跟着叹了一回，自嘲道：“我们又不图他家什么，帮她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是侍郎的闺女。”

    罗焕道：“就快要是尚书的闺女啦。”小声说了这王侍郎将要做这户部尚书的事儿。

    贺敬文道：“那谢秀才，比我还大着几岁，至今还是个秀才。且看着不通事务，也没个什么用。我要是他岳父，也看不上他。”罗太太听了，心说，你就是个棒槌！还说看不上别人呐！我要是你岳母，早早叫我闺女改嫁。

    罗焕严肃道：“我才要说你哩！你就是这般直肠子！”凑近了妹妹道，“他呀！呆！这样的性子，中了进士做了官，也未必比我混得好，”坐直了继续骂外甥，“傻样儿！你便是救了侍郎的亲儿子，他也不会给你官儿做！除非你救了皇帝的儿子！”

    罗太太忙说：“你有酒了！怎么这般说圣上哩？”

    罗焕压低了声音道：“凡事，开头儿看运气、靠缘分，接下来就不能再靠这些啦，得用心！譬如谢秀才，只是个引子而已，能将你引到侍郎面前，到了侍郎面前，要怎么做，能从侍郎那里得到什么，那才是看本事的时候。有本事的人，连这引子，都能设计得出来——算了，你比我还傻，这事儿你办不得。见了侍郎，不要仰面朝人！谦逊些……”

    贺敬文灌了两耳朵不以为然的官场老油子的经，回到家里又被母亲念叨：“那是你亲舅舅，不会害你的！有什么事儿，多问问你舅舅。哎～你要应付不了王侍郎，叫你舅舅陪你，怎么样？”

    贺敬文有些心烦，不耐烦地道：“萍水相逢的交情，哪里用带个舅舅巴巴地赶过去？我是来赶考的，又不是来拜门子的，等见过了尚书、侍郎，再看看老叔。我便要闭门温书了！在家那么乱，书都荒废了。”

    罗老安人不敢再烦他，亦心存侥幸：万一中了呢？

    由着他去了。

    于是贺敬文今天见容尚书，明天见王侍郎，后天见那位本家的老叔。三人见完，闭门读书去了，将罗焕看了个目瞪口呆——我哪里来得这么呆的外甥？！罗老安人却接到了容尚书夫人的帖子，请她过府一叙。

    却是贺敬文容尚书处呆得久些，说了携家上京的事儿。然容尚书也忙，不多会儿来了好几拔人，贺敬文再没眼色，也看出不便来了，主动告辞。容尚书心道，可算是长进些儿了，心里也有疑惑：怎么阖家进京了？有空得让夫人跟罗家老安人见个面儿，问个明白。好赖是故人家，出了事儿可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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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长辈各有各的事情忙，在这京城，贺瑶芳虽前世居住了几十年，眼下却是什么熟人也不在身边儿的，年纪又小，老安人还不许她们乱跑“疯疯癫癫不成样子，没的叫人笑话了。”兼之贺敬文要读书，家里禁吵闹，贺瑶芳也生不出事儿，只得乖乖跟着张老先生读书。

    岂料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这里读着书，罗家那边又生出些事儿来。罗二奶奶与丈夫商议过了之后，都觉得这亲上做亲极好。便是罗焕，听了儿子的汇报，口上说：“孩子都还小，你们急的什么？你表弟正在温书，哪有心思管这些个？一切等他考完了再说。”却也不是不动心的。

    罗二奶奶既有此意，行事便很热络。她得了老安人与的二两金子，自打了一副镯子戴，还余着些儿，她也不留着，都兑了钱，买了些新布，照着京中时兴的样式，给贺丽芳姐妹几个各做了一身儿袄裙。小孩子的衣裳做得快，不几日做成了，便拿过来串门儿。此后又时常拿些京中的点心细果来，每每用慈祥的眼神儿看着姐妹几个，看得贺瑶芳心头起疑、看得汀芳心里发毛，看得贺丽芳很想翻脸。

    因姐妹几个幼年丧母，平素没少被人用怜悯的眼神儿看着，背后小声说“没娘的孩子，可怜”一类的话。姐妹几个最心烦的，就是有人拿这个说事儿，最讨厌欲言又止的悲悯表情。贺丽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了，再可怜，也可怜不过罗家姐妹几个一季只有一件新衣，她家姐妹好歹一季能添两、三套衣裳，全新的首饰说打就打了呢。

    罗家其他几位奶奶看罗二奶奶沾上了贺家这财主，一道眼红、一道不屑。罗四奶奶忍不住对罗大奶奶道：“瞧二房的那个，热炭团儿的心思，还道旁人看不出来呐？！她怕是想亲上做亲，相中人家闺女了！姑太太的孙女儿们，生得那般好，家境又殷实，能看上她？”

    贼的心思、贼最明白，罗四奶奶能猜着二嫂的心思，盖因她也是这么想的。她的女儿倒是与贺成章年纪相仿，她是很想将女儿嫁给贺成章的——独子，家境殷实，多好！然而没道理贺家的孩子必得每个都与罗家结婚罢？你得我不得的事儿，罗四奶奶如何甘心呢？

    只不敢闹开了，一拍两散，谁都得不到，故尔在背后说说，琢磨着暗中使手段。大奶奶也有私心，她也是想沾这姑太太家一些好处的，却又不想妯娌们来分薄了好处。罗家日子紧巴，不就是因为分的人太多了么？罗大奶奶巴不得妯娌们都不沾贺家的边儿，就她跟姑太太好，便也说：“她也不想想，那家的孩子，早早死了娘，有娘养、无娘教，怎么能好？别说讲究人家看到没娘的女孩子不敢娶，就是没娘的男孩子，与全活的好人家也不大一样呢。没娘的孩子，总是古古怪怪的，可看好了哥儿姐儿们，别叫总往那处跑，也学得古怪了。”背后拼命说贺家的不好，就为了打消妯娌们相处的心。

    妯娌们说得投机，不料这家里人实在太多，又不留意小孩子，竟叫罗家七姐、八姐两个听了去，日后又惹一场口舌是非。

    当然，这麻烦现在还没出现。整个京城眼下最关心的，还是春闱。贺、罗两家也不便外，都眼盯着贺敬文。心焦地看着贺敬文穿着单衣、提着篮子入了场，一气等了九天，才见宋平将个两眼呆滞、面黄唇青的人接了回来。

    贺敬文一回家，洗了脸、喝了粥倒头便睡，到次日中午才起床。起来哪里也不去，贺瑶芳蹲在他面前，他也只当看不见，抬脚绕着闺女转圈子，一圈又一圈。贺瑶芳又不起猛站起来，怕他魂不守舍地踩着自己。她现在的小身板儿，可不撑这么个大男人一脚。

    好容易贺敬文转得头昏了，贺瑶芳也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她早已经“知道”贺敬文必是考不中的，不但今年这恩科考不中，明天那一科，他还是落榜的，倒不像别人那么关心成绩，却对亲爹的小命提心吊胆。贺敬文还不能死！死得太早，老安人年老，兄姐年幼，家里又有几个钱，这是一块喷香的肥肉吊在狗眼前，招抢呢。有这么个男人在，甭管有用没用，至少能震慑住一些人。想死也要到贺成章长大了再死！

    贺敬文颇为焦躁，他已经几次不中了，越发不肯接受失败。发榜前，不定什么事儿便会惹他不快。往年只有自己，只好忍了，今年全家都在，便再也不必忍了。连待江家的狗多叫了几声，都被他骂了半晌。瑶芳姐妹几个裁了新衣裳，戴了新首饰，也不敢跑到他跟前儿来显摆。贺成章干脆被老安人拘到了面前，不让他单独见父亲，就怕被迁怒了。

    如此直到放榜。宋平挤去看榜，从前往后看，并没有贺敬文的名字，再从后往前找，也是没的。罗焕用了点关系，从礼部抄出单子来，休说贺敬文三个字了，连个贺字都没有。

    贺敬文听到消息，颓丧地将身体抛进一张交椅里，椅子晃了几下，险些将他摔到地上。不但是他，全家都跟着泄了气，独贺瑶芳于失望之中居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情，提起裙角，悄悄去张老先生那里：“先生，还请先生再出一回手。”

    岂料张先生皱着眉说：“今番颇难，恐有周折。”

    贺瑶芳忍不住道：“再周折，他就要死了呀！到死都恨自己没考中，不能叫他再考了。”撑不过五年！就因为连败了数场，抑郁而终了。这还是在柳氏进门，很会哄他的时候儿，就这么撒手去了。

    张先生反问道：“既然是至死不忘的遗憾，强不令考，难道不怕势得其反？”

    贺瑶芳果断地道：“趁着败的次数没那么多，执念没那么深，还好掰回来。他就是看不透，还有侥幸，把他的梦打碎了，弄醒他就行了。”

    张先生犹豫再三，终于问道：“小娘子便如此笃定令尊必是考不上的？今离了家乡烦扰之事，安心温书，或可一试。”越来越觉得这小女学生逻辑成问题。且张老先生对于科考，也有一种向往，倒也理解贺敬文。

    贺瑶芳道：“我也想家父能中，可……文以载道，言为心声。我在文章上并不精通，却知道，那些个考官，无一不是人精儿。纵使考官看走了眼，”贺瑶芳切齿道，“终是要殿试的，金銮殿上的那一位，最好猜度人心，讲个微言大义。又自负聪明，以为人人都比他笨，却又不喜欢笨人。这里头的度，不好把握。家父……演戏可不行，我不敢拿亲爹的性命去试。”

    贺敬文不是学得不够好，也不是为人不够端正——朝上没节操的官儿多了去了——毁就毁在不会做人上了，他看不透。

    张先生再次被说服了，不去问贺瑶芳为何对今上性情如此笃定，却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小娘子既知令尊性情，还觉得令尊适合做官么？”

    贺瑶芳又被雷给劈了一回——你娘！就那个破脾气入了官场，能不能留个全尸啊？！

    前太妃一口气没提上来，扑通一跪，对张老先生道：“先生，听说您是祖传的师爷？收女徒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啊？不管他考不考，最后做了官儿，都是被人玩死的苗子，总得有人帮衬着啊。张老先生多大年纪了？能帮几年啊？肯不肯帮这烂泥扶不上墙的货啊？那还有什么办法？只好自己家里人上了。前太妃就不明白了，怎么自家的事儿，比哄个皇帝还要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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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今天更晚了

﻿要是诸葛孔明哪一天想不开了，说他要想抢了张三爷的丈八蛇矛亲自上阵去捅了曹操……刘玄德他得吓得耳长过膝！

    张老先生现在就是被吓着的那个大耳贼。

    张老先生听这小女学生这般说来，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也不摸胡须了，也不笑了。惊异地道：“不是，小娘子，你这说真的？”这画风变的，张老妖精都不敢认了。

    且不说这女人学当师爷，本来就是没先例的事儿——多新鲜呐，女师爷，谁雇呀？这小女学生她给张老先生的印象就不是这样儿的啊！明明是一个喜欢有事儿躲幕后动手脚，哪怕冲上前台了，也要做得无声无息的主儿啊。

    贺瑶芳悲愤地道：“我算是明白孔明看阿斗的心了。”

    张老先生瞬间明白了这女学生的意思，既然亲爹这般靠不住，然则一家孤儿寡母又要指望他，那就……扶个阿斗，自己再做个鞠躬尽瘁的孔明罢了。若只是辅佐自家父兄，女孩子学也就学了。张老先生心里许完了她，又猛地一惊：我怎地会想答应了呢？简直又能写进《志怪录》里了。唉，《志怪录》都有好两个月没再动笔了。真是上了贼船了！入戏太深呐～～～

    张老先生感慨完了，终于没有改主意。虽是学的刑名，其实做这个勾当的次数并不多，心底还是将自己当做个传道授业关心学生的好夫子。拔脚就走，再将东家的秘事写进《志怪录》广为宣扬这等事，他且做不出来。

    贺瑶芳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异想天开，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回味一下，也觉得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事，用来打发时间也是好的。听张老先生允了，贺瑶芳大喜：“多谢先生。”

    张老先生头现在的心情，大概就是“好奇害死猫”，苦笑了一下，又觉得这女学生有点可怜：“先别急着谢，小娘子字倒是识得不少，书也读了一些，也能看明白些儿事理。这些都明白了，却未必能学得好我的看家本事。”

    贺瑶芳既虚心求学，想学这保命的本事，自然耐心受教，请教个中缘由。张先生道：“中进士的也有不少，你看通这刑名的又有几个？盖因皆是做文章上来的，做八股文章许是一把好手，旁的可就不行了。以小娘子之智，洞悉事理不在话下，却要先读些书。万丈高楼平地起，靠的是地基。”

    这般分析听起来极清楚分明，很是在理，贺瑶芳痛快地道：“我该读何书？还请先生明示。”

    张老先生渐渐适应了她顶着一张童稚的面庞说着这些大人的话，痛快地给她列了书单，不特贺成章在读的四书五经要有，还要读《大陈律》，若有余力，不不不，若想学有所成，连史书都要一并读了。再有，若弄得到，还要看看许多案例。

    贺瑶芳呆立当场。

    张老先生在这小女学生手里，吃了好几回闷亏，见她露出这等呆相，心底泛起一丝丝快意来：“小娘子这是什么表情？”

    贺瑶芳把惊掉的下巴又给装了回去，认真地道：“先生这是讲真的？有这本事，还不自个儿考科举去了？”

    张老先生沉痛地道：“那是要做八股文章的——这倒也还罢了，还要会作诗，会填词。琴棋书画，种种爱好，总要会一点。迎来送往，上下打点，礼物可以有人代办，见面应酬总是要自己出面的……”

    贺瑶芳痛苦地道：“先生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爹不是那个材料儿。”

    人一旦破了戒，堕落得就相当快，张老先生自确认自己上了贼船，便由一个对于学生有事不跟长辈说便皱眉的老师，飞快地变成了同谋。现在听学生公然诋毁生父，居然眉毛都没动一下——有这样的爹，也真是前世不修。

    张老先生问明贺瑶芳经史俱是读过，诧异之余便加考校，发现这小女学生居然已通数经，又取五千言《道德经》来，对她说：“此中有深意，与佛经颇不同。你如今这样，还是年幼的，习经史还罢了，叫你看《大陈律》，只怕令尊令祖母要找我的麻烦了。且缓二年再看那个罢。”

    贺瑶芳道：“为何刑名上的事儿，还要读经史？”

    张老先生道：“凡断案，依据有三。其一，律，其二，礼，其三，例。律，即律令格式典，是律条。礼，小娘子可知春秋决狱？多有法官以圣人言断案的。例，是前辈判下来的成例。”

    贺瑶芳道：“读经史，便是说的礼了？《道德经》我早会背了，先生有何指点，不如与我直说。”

    张老先生奇道：“何时背的？”

    贺瑶芳抿紧了嘴，双手成拳，不自觉地颤了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送了他一个白眼。张老先生顿悟，又是上辈子的事儿。清清嗓子，便说：“看悟性啰，先背经史罢。我看小娘子看东西，有些东西知道的深，有些却知道得浅，少不得要通讲一番的。”

    自此，一老一少，狼狈为奸。数年之间，贺瑶芳随这位先生遍诵经史，又诵律法条例——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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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当下，贺瑶芳请张先生出一策，督促着贺敬文早早谋一外放的差使，哪怕穷乡僻壤的贫瘠之地，胜在人少事少。只等熬到贺成章长大成人，考取功名。便是贺成章没有考运，只消十几年潜移默化，也要他变得有担当些，不要像贺敬文，样样提不起来。

    张老先生道：“恐怕他还是要再试一年的。再者，小娘子知道么？京城补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便是令尊下定了决心，肯花银子走门路，一年半载的能补上就是烧了高香了。”

    贺瑶芳道：“容尚书与我家是旧识，只是要劳动这位大人，恐怕还要祖母出面。祖母自离乡之后，未尝不是心存侥幸。”

    张老先生道：“却也未必，这京中，府上尊亲，可不好找交道。令祖母……养尊处优得久了，有些事情便看不透，即使看透了，也忘了要怎么应付了。受不了，自然会问计于我。再者，我看令尊这几日样子很不好，这才信了你说的，他会栽在这科考不得志上头。”

    贺瑶芳有些着急，问道：“那要如何是好？”

    张老先生道：“且让他再吃一年的苦头，”顿了一顿，“趁着这一年，令尊也该续弦啦。”

    贺瑶芳怔道：“这般急？”

    张老先生道：“不算早啦，看府上这个样子，总不好一直没个女主人罢？须知按律，外放的主官，在任上，是不许在本地婚娶的。便是谋了一个在京的缺儿，应酬更多，这家里老老少少的，如何应付得来？若是洪姨娘能立起来，使她代掌家务也未尝不可。然我观她不像是个能顶用的人。你姐妹虽有成算，奈何年纪小。世间好后母是少，却不是没有。也不求一个圣人，只消能理家，作不了乱，不就行了？”

    贺瑶芳道：“我原也没想着家父就这么一直鳏居的。依先生这见，要什么样的人合适呢？”

    张老先生微笑道：“必得六亲断绝了的才好。”

    贺瑶芳吓了一跳：“要这么命硬的人？”

    张老先生续道：“还要家中无人，上无叔伯舅姨，下无兄弟姐妹。顶好还要家贫一些，却又能压得住父母的。穷秀才的女儿，最好了。”

    贺瑶芳睁大了眼睛：“什么？哦！好！真有这样的一个人，待家父谋了官职，管他外放不外放的，也都使得了。”家贫，就得倚靠夫家。没有亲戚，就没有人配合着作乱。穷秀才的闺女，又识一点字。能压得住父母，那就是有主见。以贺敬文的本事，也做不了什么大官儿，撑死了熬资历能熬上五品，那就是老天瞎了眼。这样的一个老婆，尽够用了。

    张老先生道：“如此，静观几日吧，我看令尊要顶不住了。令祖母必然是要着急的，到时候推上一把，足矣，”说完，又提点一句，“从来幕僚，刑名第一，钱谷第二，统筹谋划，都要综观大局。”

    贺瑶芳点头受教。

    而贺敬文果如张老先生所料，有些顶不住了。他这次的挫败感尤重。往年是自己面对不利的消息，然后一路回家，心情也平复了。这一回，是当着母亲 、子女的面儿，第一时间知道不同，他的脸上就觉得挂不大住。

    男人一郁闷了，常做的就是吃酒。正好，罗家五个表兄弟，平素手头紧，与人吃酒并不多。今来了一个冤大头，又在闷间，引他去吃酒玩耍，自己解了馋，他也解了闷，两下便宜，何乐而不为？更有甚者，罗五年轻，还欲引贺敬文去青楼玩耍，花销往贺敬文账上挂去。

    岂料贺敬文却有些迂腐，少年时家中也不过一妻一妾，妻子亡故，只余一个木讷的妾，他居然也不再纳。被引去了青楼，他居然怫然作色：“读书人，怎么能到这等地方来？”

    气恘恘地回来了，弄得罗五一脸的尴尬，背后被窑姐儿老鸨指指点点，大茶壶还在他背后泼了好大一碗残茶水。他还发作不得，一路跟在贺敬文身后陪不是——两人连轿子都没雇，就步行回来。

    贺敬文听了他说了半路的好话，什么：“看你郁闷，给你解闷。”云云。终于缓了颜色：“你我读圣贤书，又有功名，万不可做这等事。国家有律法，官员人等不可进入青楼楚馆，生员亦然。虽则大家睁一眼闭一眼，却要明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做到问心无愧。”

    罗五暗骂他是个傻缺，口上还要答应着，央他别说与父母妻子知道。贺敬文倒也答应了。罗五放下心来，一路再陪着好话，说城外老君观十分清幽，今上又喜道而不喜佛，道观愈发整洁，明日邀贺敬文同往。

    贺敬文却正郁闷，张口道：“那有什么好去的？”

    说话间，两人已行到了巷口，却听到一阵嚣闹，一个童声道：“你有娘养无娘教的，果然泼辣讨厌，可知什么是三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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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心底的秘密

﻿“大将军怕谶语”，闻则心惊。一个人，关心什么，便会被这件事儿惊心。贺敬文惊心的头一样，乃是他屡试不中。除此而外，倒也记得几个孩子没娘。至于他少年丧父，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现在已经算不得疮疤了。

    现听得有人说什么“五不娶”、“有娘养无娘教”，无论说的是不是他家的事儿，他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心里一万个不乐意是说他家的事儿，孩子还小，听这个话会是会记一辈子的。

    岂料贺敬文这辈子的运气就没好过，才听完那一句，紧接着便有一个极耳熟的声音冒了出来。熟到即使气得变了调儿，他还能听得出来是他闺女。

    只听贺丽芳的嗓子瞬间变了调了，大骂道：“呸！小叫花子好不害羞，人口齐全地讨饭去吧！”

    先前那把声音便回一句：“你才讨饭！你全家都讨饭！讨到京里来了。”

    罗五一听，便知要坏，忙与贺敬文快走过去，待要分开这些孩子。岂料那边贺瑶芳的声音又响起：“呵呵，听口音你是西边儿来的吧？你是京里人么？究竟谁讨饭讨到京里来还未可知！”

    前太妃平生有几句话是听不得的，她自己自嘲可以，旁人说了，谁说她记恨谁。一曰“有娘养无娘教”，二曰“讨饭”，三曰“讨债鬼”，都是前世继母柳氏留下的病根儿。龙有逆鳞，触之即怒。原本想着这条街上住的都是官宦人家，是个官儿都比她爹身份高，并不想惹事的。成年人比孩童，总是会审时度势一些的。况且，她自矜身份，又以活了两世，不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胜之不武。故尔本是劝阻长姐，要拉她回家的。

    岂料听到了对方不解她一片苦心，说了她最听不得的几句话儿，贺丽芳或者对“五不娶”不甚了解，贺瑶芳却是明白的。上辈子，她们姐妹，统统没有那个命格儿去“婚嫁”，这又是前太妃心中一恨事！便是她能忍，她姐已经气得掉泪了。

    闻得此言，养尊处忧二十余载的太妃之魂怒了。登时开口，阴恻恻地将对家底细戳穿了。

    童声本就尖细，话语更是刻薄：“看到点子首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真是眼皮子浅，还说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身边儿丫鬟都没这么不值钱。”

    罗五听了，登时腿软。

    这鸡爪胡同里住的并不是全积年的老街坊，过不多少年，便有调任的搬进搬出，是以不像老街坊那般和谐。更兼都是做官儿的人，你是这个侍郎的学生、我是那个尚书的拥趸，又或者都争同一个向上的机会，彼此有嫌隙的时候也不少。却又顾着些儿面子，多是暗讽，并不会如市井泼妇般站在街上叫骂。

    哪想到，这贺家搬来不到三个月，这就吵上了，还几乎撕破了面皮。快步走到跟前儿，各家大门也都打开了。鸡爪胡同住的，原就不是深宅大院的人家，外面闹成这样，自然是要看上一看的。

    各家先将孩子拉回家里细问，待家里当家的男人回来了，再作区处。这一回，闹得却是有些大了。

    贺敬文回到家里，虎着脸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贺瑶芳抽了抽鼻子，贺丽芳听到这声音，福至心灵，跟着哭了起来，她一哭，小妹汀芳也跟着哭了。贺成章听了，先说贺丽芳：“姐，别顾着哭，先将正事办完再哭。二娘，你也别哭。”又让洪姨娘哄汀芳。

    贺瑶芳抬起头，给她爹看了她的黑脸：【谁哭了啊？】

    贺成章一噎。你没哭抽抽什么啊？

    贺瑶芳闻到了脂粉味儿！这味儿还不怎么好闻，一闻就是廉价的、浓郁的，不是什么正经人搽的。【你娘！儿女在家里被欺负，你去喝花酒啊？！】

    这却是冤枉了贺敬文。贺敬文脸比她还黑，对她道：“二姐儿，怎么回事？”

    贺瑶芳口齿伶俐，偏偏语速不快，吸一下鼻子，颤声道：“我们一处玩，江家的看着我们的镯子好，必要看。阿姐原要给她看的，哪知陈家的说江家的‘看了也戴不起，何苦为难自己？’江家的就生起气来，两下吵了起来。我怎么知道她们就说到我们身上了？说我们纵有了好东西……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呜呜……后来她们就说了些个也不知道是谁教的混账话……我想忍来的，实在忍不下了。”

    小孩子吵架，能有什么章法？原本有章法的，人多嘴杂，也要失了分寸。话赶话，就越说越难听了。

    贺敬文自己深受无父舆论之苦，很是感同身受。罗老安人却很担心，怕得罪了做官的街坊，于贺敬文有许多不便。眼见孩子哭得惨，也不好再罚，命乳母将人带下去洗脸。孩子还没回来，罗五来了，却是奉了父命，请几家人一处坐坐，将此事了结。

    都是街坊，哪怕相处不甚愉快，也不好因小女孩子几句话结仇。何况罗焕以为，外甥还要在此久居，总要和气生财。以罗焕的意思，他给贺敬文出头，再请何家从中调解，又有江、陈二家也有矛盾，将此事糊弄过去便罢。各家将孩子唤了来，父母长辈发一句话，小孩子能懂什么，依旧玩到一处去。也算将此事揭过。

    罗老安人道：“就是这个意思。宋家的，叫姐儿们也跟着过去罢。”

    贺敬文只得不情不愿地随罗五走，路上，罗五还说些宽慰的话，又将这胡同里的一些情报告诉他：“江、陈在争一个外放的肥缺，盐道上的，是以闹得更厉害了，侄女儿们，真是遭了池鱼之殃。”

    贺敬文发狠道：“总是看我不是官身，才这般放肆，欺辱我女。”

    罗五陪笑道：“小声些儿，只当是孩子们的事儿，你要再闹起来，就是大人间的事儿了。”

    贺敬文这才收声。

    到了罗家，往罗焕下手一坐，问过舅舅好，向罗焕讲了女儿所述之事。罗焕道：“小孩子口角，童言无忌，说得难听。不过，你也是该张罗门亲事啦，不然这家里没人管没人问的，像个什么样子呢？”

    贺敬文沉默不语，他亦有此心，却又忌惮着继妻，怕如柳家一般难缠。罗焕已经习惯这个外甥在人事场上的棒槌了，也不催他，只说：“等会儿千万不要生气，你顺着我说就是。”

    贺敬文答应了。

    罗焕以为此事不过喝杯茶便能了结，岂料那江家却将孩子带了来，听那江家姐儿说：“做甚么怨我？分明是他罗家七姐说的！”话音一落，她父亲江郎中的脸就仰了起来，对罗焕道：“府上孙小姐真是好算计，见小女爽直，就推小女出来当枪使呢！”

    贺敬文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这江家姐儿，将小女孩子看得哭了：“就是她说的！说不过是一家南蛮子，有点钱罢了。有新镯子又有甚用？还不是……唔唔。”剩下的话被她爹捂在了口里。江郎中一手钳着闺女，一手撑着椅子站了起来，揪着女儿往外走，口里道：“你们的家事，我们不便管了。告辞。”

    贺敬文便看罗焕。罗焕脸上挂不住了，转看孙女儿。两个小女孩子才开始读书，胆子也不甚大，心眼儿还没长太多，吃祖父一瞪，又有父亲作势要打，反口将亲娘给招了出来。往常有事，总是寻母亲来解决的，这一回，自然也是请母亲收场了。一声声的“娘”，叫得贺敬文眼冒金星：“有娘的孩子，可真好呢！”

    说完，领着两个女儿回家了。连罗焕在外面叫他，都当没听到。

    贺瑶芳的脸黑如锅底，她比贺敬文更恨。上辈子上京，她就没见着罗家的人！亲妹子死了，亲外甥没了，也不见他们寻一寻遗孤，真是让人齿冷。她原是以为罗家寒微，没有门道，找寻不到。现在看来，竟是心里也不怎么亲近的。不亲近便罢了，竟然这样背后恶语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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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父女回到家里，贺敬文命女儿去休息，自见了老安人，如此这般一说。老安人原就对嫂子有些不满，冷静下来更发现哥哥虽然有些亲近之心，实则更重罗家。再听儿子这般说，已是信了十分：“才多大点的孩子，没有大人教，她哪里知道这些事？我这么多银子，竟是喂不熟这白眼狼！”

    贺敬文切齿道：“我今再不踏上他家门的！说我两句便罢了，如何背后说几个孩子说得这般难听？”

    罗老安人哭道：“在家时，我还骂李家不是东西，哪知道自己娘家也不是好人！长此以往，怕还有更坏的事儿呢，”哭了一阵儿，又说，“现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又与虎狼为邻，不可不慎。且先忍着，含糊着，咱们好歹弄个官儿，赴任去罢。”

    贺敬文还是想再考一科的，进士的诱惑，委实太大。然而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又让他难以舍下。罗老安人见他犹豫，便说：“尚书侍郎虽欠你些许人情，却不可一再麻烦人家。不到万不得己不好轻动，不若请张先生来商议。”

    贺敬文道：“正是，正是。”

    张老狐狸已经从小女学生那里知道了始末，师生二人已经商议过了。贺瑶芳以为“未必他是便是舅爷的意思，然则那家人多心不齐，有人生心阴暗，也未可知。却正好借此机会，早早绝了科考这路，谋个外放罢了。”

    张老先生深以为然。

    见了罗老安人母子，只当什么消息都没听到，又重听了一回贺敬文的愤愤转述。待贺敬文说：“我今举目无亲，无人可倚，所赖者唯有先生，还望先生教我。”

    张老先生道：“虽说疏不间亲，还请东翁恕我直言。东翁可先静想，尊舅是否可信，是不是要再听他辩解、信他辩解。若信不过尊舅，东翁还有何处可去？府上本家的人，是否可倚？还是如尊舅一般，久不走动便疏远了？若两处不可信，东翁不若去同乡会馆看一看，若搬离此处，他们是如何生活的。”

    他知道贺敬文还是想科考的，然而若离了此处，若是小女学生当家，许还好生活，这母子二人，只怕会有畏惧的。而两处亲戚，嫌隙已种，当此之时，以贺敬文的直脾气，怕是不想与他们相处的。

    母子二人听着在理，贺敬文打定主意，次日一早便去同乡会馆——他果然是信不过这两处亲戚的。

    贺敬文才走，罗太太便亲自登门来解释。且将两个儿媳并两个孙女儿带来，命她们磕头请罪。罗老安人暗忖，眼下一切未定，邻居里又有仇人，还须倚着兄嫂镇一镇人。待儿子定下来要走了，便将此处宅子一锁，谋个官儿，远远上任去。老家不能呆了，京城也不好住了，还不如谋个官儿走呢。

    于是一个是真心请罪，一个是假意原谅，也算是和气。罗太太以为此事揭过，也没脸再留下来，带着儿媳妇们走了。罗老安人却被张老先生一句话问住了：“这不过是小孩子口角，等小娘子们长大了，说亲时被人诟病，可如何是好？”若是高门大户，亲爹有能耐，有没有娘教养，又能怎样？贺家的门第却又不高，难免要被人挑剔的。

    罗老安人也愁。张老先生便说：“总有一份师生之谊，我如何忍心？”因说了择一家贫能干之女，既能弥补贺敬文之不足，又不致虐待前妻子女。

    罗老安人眼前一亮，连连称善，忽又忆起一事来：“既这样，我带上二姐儿去求个签儿！不不不，将孩子们都带上，也是散散心。白生了一回闷气，何妨去佛祖面前清净清净？小孩子手灵的。”

    张老先生一笑。

    当天后半晌，贺敬文从同乡会馆回来，脸是阴的，眉是皱的。回来一脸死灰，对老安人道：“京城米贵，居大不易。然若以举人补官，却要排老长的队，有数年无功而返者。”

    老安人此时却有了决断：“那便先排上号儿，能授便授，到明年再试一场，兴许明年就中了呢？”哪怕不中，也排了一年的队了，至少往前排了一些，并不耽误时间。又说自己已经接受了罗太太的歉意，拖住了罗家，暂时居住在这里还是无碍的——只要江家不要太找麻烦便好。

    又说了续弦之事。

    贺敬文此时的心里左右摇摆，一边中心灰意冷、身负家计不如补官去做官去，强如在这里受气，另一边是三十年来受到的“中进士、登阁拜相”的期许，于续弦之事，却懒待去管了。听老安人说：“这张先生真是奇人，能者无所不能……”讲了这样的条件。贺敬文也觉得娶进这样一个女子，那是很不错的。且京城这地方，富贵者极富贵，贫者亦是不少，穷秀才更是比旁处多些儿，这样的岳父，好找。便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竟是允了。

    罗老安人道：“旧年在家里，我去为你的姻缘求签，带上了二姐儿，小孩子手气极好的。抽的那个签儿，再看看那推官的人品，岂不是灵？”

    贺敬文等文人之流虽“敬鬼神而远之”，却有一种“奉母命权作道场”的情怀，悚然而惊：“是极！是极！咦？听说城外老君观很是不错，今上又崇道，不如去那里。”

    老安人是信佛的，但是听说皇帝也是信道，又想这是天子脚下，兴许道观更灵验呢？下令叫孙子孙女儿都装束了，又邀了张老先生，明日往老君观去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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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不大喜欢道家，她对《道德经》与《逍遥游》极熟，也是为了哄那位皇帝的，与那位天子沾了边儿的东西，她都不喜欢。然而此时不是怄气的时候，还是得陪着罗老安人去求签儿。

    一路出城，走到了地头儿上，才发觉这老君观的占地颇广，自山脚一路逶迤而至山顶。今上崇道，又最喜此处，有传闻今上或微服至此，真武大殿里至今还供着个黄纱罩起的蒲团——是今上坐过的。是以老君观香火鼎盛，寻常人想乘轿上去也难。

    贺敬文张望了一下道：“这一路像是有些房舍，走一阵儿，歇一阵儿，也便上去了。”

    一行人只得下车缓行，罗老安人扶着小丫环的肩膀，还不忘对宋婆子说：“打听一下儿，这里这般大，要到何处烧香求签最灵。”宋婆子去不多时便回来说：“这里无论正殿偏殿，皆借着神仙星君，都是灵的。要论起来，自然是要到最后的老君殿才好。”

    罗老安人道：“那便去罢！”于是掺的掺、抱的抱，贺瑶芳伏在胡妈妈背上，被背到山上去。路虽长些，胜在走不多远即有一处殿宇，老罗人见神便拜，走走停停，也不是很累。到得老君殿，老君观果然是香火鼎盛，人挨着人，求签的也是极多的。罗老安人命上了供奉，却还要排号儿。

    正在等着，却听着个小道士对一个年轻女子打招呼：“善人来了，前面请。”

    罗老安人很是诧异：怎地此地可以插队？若是个前呼后拥的，她也还能理解，为何这女子布衣荆钗，年不过二十上下，还背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居然也能插队来？

    一个眼色下去，宋婆子便去打听了来：却是这女子父亲早亡，母亲受了刺激，几欲疯癫。亏得信了道，渐次好转，旬日即来上香求签。子女家贫，不特要操持家业，奉养母亲，还要背着母亲登高求签来，三、四年间，风雨无阻。老君观里的老神仙偶然遇着了，感其纯孝，特许了她的。

    贺瑶芳听到老神仙，心头一动：这老神仙是受今上推崇的，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盖因她入宫时，此老便以百二之寿，羽化登仙了。娘娘常识，若这老神仙还活着，兴许那皇帝不会这么难缠。贺瑶芳到了老君观，猛地被勾起了心事，便极见他一见。只是想也知道，那等老神仙，不同于小庙住持，胡乱捐几个香油钱便能见的。真真是遗憾。

    正思忖间，四周似有攘动，老大一片阴影兜头罩了下来。贺瑶芳惊愕抬头，却见一袭灰袍裹着个须发皆白的清癯道人，道人葛衣布冠，持一柄拂尘，微笑问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小善人，是欲行天道么？”

    贺瑶芳脸上血色褪尽！她重生以来，曾发愿，誓要护着家人到底，自己却又不肯为帝王妾。却不是舍了泼天富贵，太妃尊荣，而换一家平安么？

    这老神仙看出了什么？又……有什么看出而没说的么？

    譬如……两世都压在心底，再不能提起的……杀夫弑君！

    前太妃的瞳仁缩成了针尖儿大小，直直地射向这老神仙仙气十足的脸上。老神仙微笑不语，似在等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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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偏不告诉你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

    全家都进入了梦乡。

    忽地，青纱帐内，架子床上，锦被里一个小小的身躯猛地一抖，倏地坐了起来。轻而长缓地舒了一口气，眨眨眼睛，贺瑶芳侧耳细听，何妈妈和绿萼母女俩在外间一深一浅交替的呼吸声稳稳的传了过来——她们都睡着了。

    贺瑶芳没有叫人，轻轻揭开被子，趿了鞋子，到窗户下面的小榻上坐了。推窗向外，初夏微凉，月上中天，贺瑶芳怔怔地看着月亮，颇有种物是人非之感。上辈子，她晚上无眠，也喜欢看着这广阔天空上的月亮，很有一种直要乘风归去之感，仿佛能忘了一切忧烦。

    人呐，就得学会了让自己看得开，将烦恼从心里挪开了，才能冷静地面对。

    老君观里见着的那个老神仙，将她的许多回忆都勾了起来。原本以为都沉在心底，不会再浮起来的情绪，又统统泛了上来。她以为可以忘却的前尘，可以不再提起的旧事，又摆在了眼前。她以为此生不至遇到那样的威压凶险，可以装成一个和气可人、老成持重，为了全家安乐殚精竭虑的好人，可以披上层层的伪装，忘了手上的血腥。

    一见那位仙长，自己在便在心里将这一层层的掩饰剥去，直面自己的本性。

    仔细想来，她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只不过时日久了，学会装了、知道作戏了而已。哪怕是上辈子，家道中落之前，纵是继母也没有翻脸，相反，是好好地供着她、惯着她的，竟将她颇养出了一丝丝娇贵小姐的脾气来。情势比人强的时候，还能勉强忍着，一旦有得了喘息的机会，她就要作起乱来。

    那位天子，在外人眼里，对她可真不坏，能容她在帝后诡异的夫妻相处中间左右逢源，让她生下皇子，还颇为抬举她的儿子。

    最恨便是这份“抬举”！中宫有嫡，偏要抬举她的儿子来敲打太子，对着十岁的孩子使这等下作的手段，简直不知所谓！她本是与人做妾的，平日里将她当作未驯的马、不服的猫来调弄她便忍了，谁叫她不是人正经老婆呢？可要动她儿子，离间了她与娘娘，却是万万不能忍的！拉一个打一个，再转手调过来重玩一回，对朝臣是这样，对后宫是这样，对亲儿子还是这样！这是想让手足相残，还是想要她和娘娘反目？旁的本事没了，就拿孩子来做伐子，真是没了一丝人味儿！简直禽兽不如！

    她从不后悔动了手！我们有了儿子，还要你做甚？！治国之道，娘娘比你熟多啦！

    最快意不过是一位濒死时费力吐出来的话：“为什么？”

    呵呵，为什么？你还觉得对人很好么？

    我偏不告诉你！

    一个字不吐地闷死他，让他带着永世的不解而去，可真是痛快！你不是喜欢“敲打”、“暗示”，喜欢叫人提心吊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猜着你的心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么？不是喜欢“高深莫测”么？今番也叫你试一试这滋味罢！

    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令人惊骇的笑意，贺瑶芳在榻上站了起来，对月吞吐。许久，才缓缓下了榻，重又登床，放下帐子。阴暗的光线里，口角含笑：哎，当年那般脾气，其实也挺好的，何苦压抑？眼前情势，只恐己方用力不够，何须再将本事藏着掖着呢？只是不晓得张夫子是不是又要吓一跳了。

    闭目养神，前太妃不久又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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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虽中途惊醒，想通了事儿，复又沉沉睡去，此后无梦，睡得竟是出奇的好。不被旧事所扰的人却是辗转反侧。

    罗老安人年高，心里又存着事儿，觉便少，一遍一遍地回忆着白天的情形。看着个道人与她孙女儿答话的时候，她是担心的，她又不认得这么个道人，很用几分看人贩子的眼神儿看这个道士。还是那引路的小道士一句“仙师”，将她惊醒。

    这仙师说话，总是叫人半懂不懂的，但是孙女儿的话她是听明白了：“我若有余，情愿损与骨肉血亲。”这些年总算没有白疼她。只她那个儿子，实在是让人无言以对。总在最不该说话的时候插嘴，一老一少话还没完，他便说：“我怎么能折儿女的福寿来换自己的风光？”

    翻了一个身儿，老安人踢踢被子，被窝里进了一丝凉气，缓了身上的燥热。那仙师说得也令人放心：“君有此心，必有福报。”话一出口，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还是有些烦躁，老安人索性推开被子坐起身来，外面守夜的小丫环似乎惊醒了，迷迷糊糊叫一声：“安人？”

    罗老安人不吱声，丫环又睡下了。罗老安人怔怔地想，若是有福报，则那仙师为何又看着她的儿子摇头皱眉呢？为何追问又不答，只对孙女儿说：“顺其自然，从心而为。”

    可是作怪！

    哎，也不知若是求到了签，会是吉还是凶？当时瑶芳竟不敢再求签了。罗老安人自己颇信鬼神之说，见她不动，也不强求，便是自己，也不敢求签，损了些香油钱，一家人便匆匆回去了。

    此时辗转难眠，又想起签来了——好歹给个信儿，也好叫人不那么提心吊胆呐！

    一样睡不着的还有张老先生，老先生对鬼神之说，半信半不信的。听了那老神仙的话儿，又有贺瑶芳自己的话做佐证，已是猜着几分。只是不知道这重活一回，前头的变了，后面又能变成什么样子呢？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以后会有怎样的精彩呢？

    张老先生越想越睡不着，爬起来点上了灯，打开了《志怪录》一遍又一遍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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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贺瑶芳活蹦乱跳地起来了，先给罗老安人请安，得了一句：“昨儿你从山上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今儿又跟入了水的虾子似的，精神这么好了？”

    贺瑶芳笑道：“是啊，跟又活过来了似的。”

    罗老安人：……

    顿了一顿，罗老安人小心地问道：“二姐儿，今儿还出门与她们一道玩耍么？”

    贺瑶芳抬头一看，见罗老安人颊上已经有些下垂的皮肤僵硬地微动了一下，不必想便知她这是有后话。她们姐妹才与街坊家怄过一回气，连罗家人都不肯理了，还要出去玩个大头？！多半是要借着“五不娶”说事儿，后娘要进门了。

    于是贺瑶芳故意道：“我还要跟着先生读书呢。”

    罗老安人咳嗽一声：“也是，去罢。”却又命宋婆子先一步去张老先生那里，央他细讲“七出三不去五不娶”，借机让孩子们“明白些事理”，不要哭着闹着不要继母。这回就算再哭闹，那也是必得有新人进门儿的。

    岂料这一次，连贺丽芳这等直脾气都没有暴起反对。大约是街坊间拌嘴的事儿，给她的印象太深。贺瑶芳是希望有一个后母进门的，照着张老先生的建议来说，只要仔细筛选一个合适的人，那就很好。

    罗老安人得了回复，紧赶慢赶，命人去寻了媒人来，讲明了条件，许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赏，这才略放下半颗心来。另半颗，须得等到贺敬文拿定了主意，去挂名排号，以举人身份等外放才好。

    贺敬文十分犹豫，极不愿意放弃科考之路。一直犹豫未定，罗老安人劝他时，他觉得补官也是不差的，一回头，又想再试。至今犹吊着罗老安人的心。罗老安人情知这读书人认死理儿，她的丈夫，当年屡试不中，弃了科考之路，哀叹了好几年才渐渐缓过来。她也不愿意儿子再受同样的罪。奈何形势不好，拖家带口的又没倚仗，那老君观的张仙师看贺敬文的表情也是罗老安人心病。

    贺瑶芳却轻轻松松去上张老先生的课去了。师生见面，都不再提什么续弦、外放的事儿，做先生的顶着两只黑眼圈只问：“那位张真人？”

    贺瑶芳道：“我以前没见过的，他现在已过百龄了吧。据说，某次天子要请他时，他已羽化，有人不信，悄悄地开了棺去看，棺内只有一只鞋子。”

    张先生讶然道：“居然是真的？”

    贺瑶芳道：“传闻而已，我亦不曾亲见。”张老先生忍而又忍，贺瑶芳只当没看见，并不主动说明什么前世之事。难道要告诉他，上辈子她弄死了皇帝？张老先生总觉得，打从老君观回来，这小女学生身上的气质又为之一变，愈发地深不可测了。想了想，还是咽下了，反正他定主意跟着贺家看热闹了，张真人那等神仙他盯不住，贺家这一亩三分地儿盯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重又拿起书本，考起贺瑶芳的功课来。

    如果又匆匆过了七天，罗老安人忍不住再问贺敬文之时，京城忽地攘动了起来。顺天府的衙役与锦衣卫等四下出动，禁人口乱走，又有许多禁忌，连炒豆子都不许了。贺家消息不甚灵通，还是罗焕派人来说：“京城有时疫，宫里大公主都染上了。”

    罗老安人不安了起来，怕家里孩子也染上病，下令闭门不出每日只派两人出门采买。所买必要鲜鱼水菜，外面整治的食物一应不要，唯恐带进病症来。连贺敬文也不许他出门吃酒，更不须他外出打探什么消息，只要人安全了就好。罗老安人甚至动念，若是时疫太过，回京也可，总好过丢了性命。

    哪知好的不灵坏不灵，到得五月初，汀芳竟然一病不起。罗老安人急得了不得，一面将丽芳、瑶芳姐妹俩挪到了自己房里看着，一面延请大夫，且在供奉的白衣大士面前许了重诺。

    瑶芳心神不宁，拜在菩萨面前，连经都念不动了——这位大公主，乃是皇后所出，不幸夭折。娘娘因此伤心，又与皇帝有隙，竟致要到十余年后，才再育一子。这位大公主要是去了，不知道娘得有多伤心呢。她倒不甚担心汀芳，上辈子，汀芳可是活到了十二岁上，才惨死在了柳氏手里。眼下柳氏自身难保，自然是害不到汀芳了。

    丽芳却急得不得，手下木鱼几乎要被她敲碎了：“菩萨，只要我妹妹平安渡了这一劫，我抄百遍经文。”

    许是菩萨心疼她，竟不让她这般劳累抄写，五月末，大公主薨逝，六月初，这层阴霾还未散去，汀芳也步了大公主的后尘。

    贺瑶芳傻了：“这不可能！”

    贺丽芳哭到一半儿，听妹妹这么说，慌得丢下了死的那一个，抱着活的这一个说：“你醒醒啊，她已经去了，你别再傻了，你别吓我啊！”

    鸡飞狗跳！

    罗老安人满头包，还要张罗着小孙女儿的丧事儿，还要命人看好洪姨娘，休要让她过份哭闹。这嚎得四邻不得安，像什么话儿呢？得亏这街上还有几家也有人过世，一家是陈家一个老仆，另一个则是江家的媳妇儿，罗大奶奶也染上了病，前后脚的功夫，也去了。

    一场时疫，京城去了不少人。

    汀芳幼年夭折，不可大办，然远在京城，墓地便是件麻烦事儿，要与在京城的本家协商。罗老安人又要操持自己家的事儿，又要往哥哥那里安慰，还要给街坊邻居道恼，忙得像个陀螺，再次恨起没个帮手。

    贺瑶芳毕竟不同常人，初时惊讶过后，很快恢复了心神。对着不乐往罗家去的贺丽芳道：“还是去磕个头罢，这世上，死了的都是好人。”

    贺丽芳没听清楚，反问道：“难道坏人就不死了？”

    贺瑶芳道：“死，死了就是好人了。走罢。”

    贺成章听着姐妹们对话，眉头一皱。吊唁回来便扯过妹妹来：“往后当着外人的面儿，不要说那样的话。叫人听着不好。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好，我现在也说不上来，但是听着不舒坦。”

    【……你操心得也太多啦。】

    贺瑶芳无奈地伸手捏捏哥哥的脸：“知道啦。”

    贺成章小俊脸儿一红，挥手，没打，轻轻拿下妹妹白嫩嫩的爪子：“不要动手动脚的。”

    说话间，贺丽芳跑了过来：“不得了，我方才听到媒人来给阿婆回话了。”

    贺成章不喜道：“这个时候？”

    贺瑶芳道：“没有为了儿女误了父母的事的。”

    贺丽芳一翘唇角：“哼，快别提啦！说的是个……命硬……唔，我这不是跟你们说么？还要不要我告诉你们消啦？”

    一弟一妹这才无奈地放下手来，听贺瑶芳说：“说是个原就六亲死得只剩亲娘的人，这场时疫，她亲娘也死啦。因家贫，要下葬……”

    明白了，就差“卖身葬母了”。热孝里成婚，须在百日内过门儿。这个当口儿，办这件事，贺瑶芳有点同情这个或许能做她继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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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后娘娶进门

﻿家里要添新主母了，京城小小的贺宅里，居然有了几分暗潮汹涌的味道。贺瑶芳耳听了几句传言，便不再多管，只要新娶进来的继母身世没有突变，她就难以翻身。除非是个疯子，嫁过来就是为了谋害夫家全家。贺瑶芳很放心地跟着张老先生继续读书去了。她的兄姐则暂时放下了幼妹夭折的难过，紧张地继续关注着未来继母的消息。

    阖家上去对这件事情都比较重视，罗老安人不顾时疫尚未过去，亲自去了女家看了一回。因着女家着急要将母亲下葬，一切谈得都很快。老安人取中这姑娘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以其性情正好可以弥补贺敬文之不足。美中不足的是，这姑娘真个命硬，老安人很怕她克夫。

    老君观的签儿，上回没求成，心里总是不塌实。老安人又不辞辛苦，往老君观再去了一回，这一回谁都没带，也没再遇上张仙师。反正，等贺瑶芳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下了决定，通知大家：“都拾掇起来，就是这韩家姑娘了。”

    贺丽芳姐弟俩的心情很复杂，一是晓得眼下是需要一个继母，二又不很希望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嫁进来。贺瑶芳却没有什么大感觉，依旧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贺丽芳今年九岁了，这几日被老安人带到身边，说她该看一看这些事情，学着些了，天天累得像条狗，才没功夫管“妹妹表现得太平淡”这件事儿。

    贺瑶芳仗着“年纪小”，自汀芳亡后，她就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了，老安人怕她也有个好歹，对她的要求就只有一样——老老实实呆家里，天天给菩萨上香，然后跟张老先生读书。贺瑶芳也就乐得清净，镇日里往张老先生书斋里一坐，一老一少，一人一本书，张老先生与她串讲。

    见小女学生平心静气那份安闲劲儿，张老先生也只有佩服：“小娘子早知令妹要老去？”

    贺瑶芳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我不知，她不该此时走的。也许，有些事情变了，”许是听出老先生语气中的嘲讽，又轻描淡写了一句，“我见过的死人太多了。”

    轻轻一句，换了一个热血年轻人，怕要暴起。也是饱经离丧的张老先生却听出了其中无限苍凉，轻声问道：“小娘子不担心再来一个柳氏？”

    贺瑶芳微动了动嘴唇：“她还有个做推官的父亲不成？”

    张老先生道：“我可从不敢小看女人的。便是小娘子，没了父亲，不也？”

    “嗯？”

    张老先生道：“我看小娘子前世不一般。”

    贺瑶芳笑了：“我自是不一般的。”张老先生心头一动，难道要说了？却听她续道：“一般人能再重活一回么？”

    张老先生简直要吐血。

    贺瑶芳没有抬眼，翻了一页书，自言自语地道：“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有人认真数上一数，真个熬出头来的人，有几个是寒门？以为书上写一个陈涉，个个农夫便都能称王了？算过陈涉手下揭竿而起的农夫死了多少么？都成了垫脚的了。”

    张老先生被雷劈了！这道理他是隐约懂得的，不说旁的，单说这科举，似乎只要是读书人，有天份有能耐便能成，爹厉害的，儿子不开窍儿，照样做不了进士。实则不然。读书要有人教的，束脩是一笔（好老师与一般酸丁的差价还没算进去），笔纸书本的开销又是一笔，读书便不能做旁的赚钱反要家人供奉，里外少了一番的钱，赶考也要花钱，与文人之交友比乡民的交际花费更多……

    有钱的，一应都供奉得起，没钱的，呵呵，那得多高的天赋，才能弥补这先天的不足？更不要提进了官场之后的林林总总，有人脉和没人脉是不同的，有关系和没关系也是不同的，关系哪儿来？至少有一半儿靠走动。一动便要花钱。

    再往小处说，家境好的，生得白净体面，一见就令人觉得是个“人上人”，自然会顺服些。那面黄肌瘦卖相不好的，看了不能让人心悦，前程也要受阻。吏部选官，长得好看的，得优差，贼眉鼠眼的，排八百辈子未必能排个不入流的小官儿。哪怕钟馗的故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朝廷以貌取人的心还是历数百年而不变。

    张先生地道：“那……也不是要坐以待毙的。”

    贺瑶芳道：“这是自然。我可没要等死，真要等死，我早就死了。我只是说，不要太担心了。”

    张先生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阵，忽然道：“小娘子……变了很多。”

    贺瑶芳抬起头来，微一笑：“先生面前，我装什么好人呐！横竖吓不着您。倒是这屋子外头的人，我怕吓着他们。”

    合着就我一人儿受你折腾啊！为看热闹跟过来，还出了许多力的张老先生觉得，有点亏。

    贺瑶芳道：“除非一把砒霜将家里人都药死了，否则，她要收伏这个家，”伸出一个手掌，“五年。韩家家贫，我看她连件儿像样的嫁衣都凑不齐，连首饰箱笼，怕都得咱们家贴补呢。丫环自然也是没有的了，想要做事，一个人怎么行？她的底子，比柳氏差太多了。先生向阿婆说要一贫家女，不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么？我如今，只担心给她磕头的时候，她拿不出像样儿的见面礼，压不住家下仆妇，那可怎么好？”

    张老先生道：“小娘子于这些事务上……颇熟。”

    低头又翻了一页书，贺瑶芳笑道：“只要是妇人，都熟，只在愿不愿意、用不用在这上头花心思罢了，”轻吁了一口气，“我们，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呢？不过是看着这四方天四方地，做一世的囚徒罢了。”

    张老先生不言声了。他原也觉得，女子还是相夫教子的好，若聪慧些儿，做一贤内助，管家理财，也是不错的。今日突然觉得，“囚徒”二字，莫名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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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说这师徒二人闹中取静，悠闲读书。单说贺敬文还记着鬼神之说，见许愿的这个没死，死了另一个，他心下惴惴，极不愿女儿因此出事。汀芳下葬后，便往吏部那里挂一个名儿，谋一外放。

    回来皱着眉向罗老安人汇报：“我前头还排着好些个人呢，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了。”罗老安人听了，半是失落半是解脱地道：“先排着罢。唉……都是命啊。”

    贺敬文愈发地忧郁了。

    罗老安人故意拿些事情与他商量，欲分其心，不令再想科考之事。因说：“韩家家贫，连个陪嫁丫头都没有，送嫁的人更不要说了，她的嫁妆，能凑身儿嫁衣就不错了。我看了，料子也很不好。说不得，咱们要给她买个丫头，再置办些行头了。”

    贺敬文却不耐烦这些个事儿，对罗老安人道：“娘看着办就是，我哪里懂这些？我去寻张先生说话。”

    罗老安人心道，张先生人情练达，或可开解一二。再者，真要补上了官儿，以贺敬文这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少不得需要劳动张先生代为打点，多相处一下，两人相是，也是好的。便说：“正是，这些时日你忙里心外的，也该关心关心张先生的。”

    其实张先生在贺家待遇极好，吃得红光满面，养得油光水滑，贺敬文少来烦他些，他反而更自在。

    贺敬文到书斋的时候，里面只有贺瑶芳一个学生，贺敬文与张老先生见了礼，先问贺瑶芳：“俊哥呢？”丽芳随老安人学习些家务，这个他是知道的，但是，儿子呢？

    张先生答道：“我叫他习字去了。”

    贺敬文倒不干预张老先生的授课，盖知张老先生教学生上很有一套。也不当着老师的面儿考学生，却又让贺瑶芳：“你歇着罢。”想与张先生独自谈谈。

    张先生心道，我看你要跟你闺女谈谈，兴许比跟我聊天儿更有效。却也只能在贺瑶芳“自求多福”的眼神儿里接下这差使。贺瑶芳慢悠悠走了出去，不用听都知道贺敬文要说什么——不是婚事，就是功名。

    要让一个读书人在而立之年放弃考进士的机会，那是很难的。与之相比，婚姻倒不算是件大事了。既然母亲又觉得不错，儿女又不闹，更兼韩氏有孝女之名，那娶便娶了。有了柳家作比，什么样的女人能比柳家更恶？

    贺敬文开口，说的依旧是科考的事。虽故作轻松，张先生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懊丧：“今日去吏部挂了号儿了，只等有缺轮到我。”

    张先生道：“东翁还是有登鳌顶之心。”

    贺敬文咬牙道：“这是自然。”

    张先生道：“东翁欲登鳌顶，是为了什么呢？若是为了上为君王分忧，下安黎庶，则如今补官亦可。若是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恕我直言，这上人千千万，阁老也不过那么五、七人而已。若为求学，则学海无涯，何处不可学？东翁着相了。”

    贺敬文心里略略有那么一丝宽慰，执念却不是那般容易放下的。又不好对张老先生表现出自己的不豁达，生硬地转了话题：“俊哥近来功课可还认真？”

    张老先生道：“很好。”与贺敬文说了半天贺成章功课的事儿，末了，才说：“举人出身，也不过是入不了阁而已。三年百余进士，能入阁者有几许？看开些。东翁如今，也不过是情势所逼，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贺敬文似是受教而去。张老先生却极不放心，等贺瑶芳回来，便将方才之事一一说了。贺瑶芳道：“不碍的。”

    张先生却说：“不可掉以轻心，郁结未解呢。”

    贺瑶芳道：“老君观并不远。再者，先生说的虽有道理，可家父要的，不是道理。他是心气儿不顺，你得叫他知道，他这是‘牺牲’，值得景仰。看我的。”

    看着小女学生眼睛里的慈悲，张老先生一阵无言。

    不就是要有一点寄托么？没有功名就要有情怀！懂了！但是这究竟要怎么做呢？张老先生不耻下问。

    贺瑶芳果断地、认真地说：“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呀，都是为了这个家，他才委屈得自己。我们一定要争气懂事儿，不给他丢脸，不能叫他这番辛苦白废，不能令他白白失了这大好的机会。”

    张老先生差点给她跪了。得，你上辈子是专职哄阎王出身的吧？！

    过不两天，张老先生就眼看着贺敬文脚下生风，春风拂面，眼睛里的光芒跟佛祖似的，快能普照苍生了。摸摸鼻子，张老先生果断地趁他心情好，向他申请了买书的款项——买它两套《大陈律》！再买它两箱子杂书奇谈、前人笔记！史书也来一套！斗心机……你赢了，读书，你还是老实听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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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并不以读书为苦，却又不得不与新娘周旋。

    韩氏果如她所料，进门儿的箱笼都是罗老安人在外头订好了，搬到韩家做做样子再抬到贺家来的。韩家也没有什么陪送的人，还是罗老安人向罗家借了罗二奶奶过去帮的忙。她身边的两个丫头，一个叫花儿，一个叫果儿，皆是罗老安人先买的。先被牙婆领到贺家过了眼，才送到韩家去的。

    算来算去，这新娘子就来了一个光人儿。知道内情的人颇多，不免有些议论。消息传到贺丽芳的耳朵里，惹她生了好一回的气：“再嚼舌头，都拔了卤成口条！”惹得贺瑶芳暗笑不已。

    贺丽芳也不是很想维护这个新来的娘，只是不肯失了家里的脸面，亦不肯让仆人养成非议嘲笑主人的习惯而已。见妹妹居然在偷笑，伸手将她揪了过来，恨声道：“你要死！还笑！小心些，先不要与这个新来的走太近啦。先看看她是不是好人！”

    贺瑶芳笑道：“是不是好人，都要叫她娘了，如何能不近？不是叫人说不孝顺、不懂事儿么？”越不是好人，你越要待她好呀。

    贺丽芳似乎受到了什么触动，小声道：“你别犯傻。嗐，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才多大呀？又懂得什么？明天过后，你要么跟着先生读书，要么跟着我。我要不得闲了，你就跟着先生！谁叫你，你都说要读书。”

    贺瑶芳含笑答应了。当天晚上，贺成章在外头宴客，她就钻进新房里看这新来的后娘了。

    守门儿的也不拦着她，花儿、果儿两个知道她是这家的姐儿，还忙不迭地将她往里领。里头坐了好些个罗家的家眷，除了罗大奶奶的儿女因守母孝不好出来，旁的忽忽拉拉来得不少，全然看不出便是这家里不合，传出了贺家的闲话儿的。

    贺瑶芳进来的时候就听着罗二奶奶说：“哎呀，虽是仓促行事，如今有了你，可是四角俱全了。”说完，众人便是一阵儿笑。罗四奶奶推一把罗二奶奶：“瞧你，怎么看着没人护持着，就欺负起新娘子来啦？”

    啧！贺瑶芳心里一阵不屑，这几位这是来给下马威的么？却又好奇，不知这后娘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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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命定的相见

﻿前太妃心里是犹豫的，她听得出来，这罗家的女眷们对她这后娘充满了羡慕嫉妒恨。这个时候正是继母最艰难的时候，释放一些善意，助她渡过难关，更能拉近与她的感情。可她又想看看继母究竟有几分本事，能不能撑起这个家，怎么办？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儿，那边儿继母已经又经历了一番攻击。却是罗二奶奶听了罗四奶奶的话，反唇相讥，偏还是笑吟吟地说出来：“哪个说我欺负新娘子来。咱们叫新娘子说说，我欺负她了没有？”看似回击妯娌，实则又将韩氏给拉过来挡箭。

    韩燕娘的拳头在袖子里捏了捏，真想把这一群三姑六婆打成肉饼！韩燕娘与前世的太妃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读书人家的闺女，小时候过过一段不错的日子，识得些文字，后来家道中落，接触了许多三教九流，骂起人的时候既有市井之泼辣又具文人之阴损——她们还六亲断绝，没啥好顾虑的。

    然而在自己新婚的日子里，又是热孝里成婚，还没个娘家好倚靠，委实不好就这么对婆家亲戚翻脸——尤其是对婆婆的娘家亲戚翻脸。是以罗家妯娌便捡回了半条命。她们自诩是官宦人家的女眷，也是斯文人，说起话来咬文嚼字，粗人们听不懂。哪知这一位是真的能听得懂。

    韩燕娘放又捏了捏拳头，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深刻的笑来：“二嫂子说的是，在我的家里，谁能欺负了我去？”弄死了她们不要紧，自己也得赔命，她虽然死了爹娘，还想好好地活出个人样儿来呢，可不能把自己填到一群贱人挖的坑里去，那就太不值得了。

    贺瑶芳舒心地笑了，这个继母，有点儿意思。再抬眼看罗家妯娌几个，一个个都是被热豆腐塞喉咙的表情，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罗大姐儿在身后满面尴尬地扯了扯罗二奶奶的袖子，罗二奶奶头也不回地伸手抹下了女儿的手。不自在地扭一扭头，正好看到贺瑶芳来了，忙抬高了调子招呼她：“哎呀～我们二姐儿来了，是来看新娘子么？你家添了口人儿啦。可算有了娘了，要不要来叫人啊？”

    贺瑶芳心里翻她一个白眼，五岁的孩子，也是到了懂得一些事情的时候儿了。略精明一些，就该知道后娘是个什么样恐怖的存在了。听了这话儿，十个里头得有八个要翻脸。

    贺瑶芳就是那两个里头的一个。她迈着个四方步，慢悠悠地走到了婚床前。此时已撒完了帐，床上地上都落了些谷豆枣果，还有一些被踩坏了，大约是贺敬文出去的时候踩的。贺瑶芳人小脚小，踩到这硬硬的桂圆核桃一类的坚果上碜得慌，又怕走快了跌跤，一路咔吱咔吱走完了。

    奔婚床就爬到韩氏的膝盖上去了。

    罗家N奶奶：……

    韩氏的盖头已经取下了，烛光下一张年轻的脸，清秀又坚毅，贺瑶芳一看这张脸就喜欢上她了。相由心生，不在美丑，看不明白的，大约是阅历太浅。韩氏并不顶美，却像是春日里抖落了一身积雪的松柏，看着就挺拔舒坦。

    “松柏”将她一揽，扶正了个姿势坐好了，小声说：“这样坐稳些，别咯着了。”贺瑶芳仰头看她，笑得纯真极了。罗二奶奶还要说什么，韩燕娘伸手捏了个核桃放到贺瑶芳面前，轻声哄着：“姐儿吃核桃么？”

    她在出门子之前就跟媒人打听过了，这贺家有三个姐儿一个哥儿，最小的那个姐儿才夭折了，目下只有头前生的一子二女。度其称呼年纪，这当是二姐儿。然恐这小女孩子是贺客家的孩子，故而含糊称呼一句“姐儿”。

    贺瑶芳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乐得顺着她演下去，一点头：“好的呀。”

    “咔嚓！”核桃就这么碎了。

    贺瑶芳：=囗=！

    在前太妃前世今生加起来四十多年的人生历程里，从来没见过这等女壮士！前世落魄的时候，跟着柳氏住的地方，街坊四邻做粗活的妇人也有，入宫之后，特特挑的健壮宫女也不少，徒手捏破核桃的，没人！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纵然心里已经很惊讶了，贺瑶芳面上还能装成个天真可爱的小朋友，轻呼一句：“呀！开了，能吃了么？”

    罗家几位奶奶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惊讶地一瞅，见这位新娘子笑看着她们，又捏了俩硬壳核桃！贺瑶芳发誓，她听到了好几声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舔舔嘴唇，前太妃就着新后妈摊开的手掌，拣核桃肉吃。唔，没去皮，有点苦……

    贺瑶芳只是嘴巴里有点苦，罗家几个奶奶就是心里苦了。秀才最怕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说急了她揍你一顿，你纵日后找补回来，这顿皮肉苦也先吃了。于是从罗二奶奶开头，娘子军们一面说：“哎呀，要开席了，我们到前头热闹热闹去，邻居们都来了，没个帮衬的不好，不能叫姑太太一个人张罗呀～”一溜儿都仓皇地跑了。

    留下贺瑶芳和新来的后妈大眼儿瞪小眼儿。

    【这要怎么办？我爹那不讨喜的性子，不会被她打死吧？！】贺瑶芳如是想。

    【这孩子长得怪好看的，可就这么跑生人腿上坐着，能行么？】这是已经开始操心的后妈。因着第一次见面出现得时机太巧，表现得太暖，兼之生得太可爱，一个心黑手狠的前太妃，在后娘眼里成了个要时刻留意，不令吃亏的软妹子。哪怕后来贺瑶芳无法无天，苦主跑过来跟“家长”哭诉，韩燕娘只道这告状的家伙太奸狡！要是说长女脾气暴一点，她还信，这小棉袄多乖多单纯多懂事儿啊！

    这是后话了。

    反正，这会儿，这后娘已经给闺女操上心了。张老先生与前太妃选的人这个人是真的不错，将条件限定死了，这无亲无故，只有贺家是亲人的、好人家出身的媳妇儿，自然就要跟夫家一条心了。真能狠起心来作天作地的，十个里也遇不着一个。还好，这回韩燕娘并不是例外。

    因韩燕娘是热孝里从权成婚，这房是圆不了了，贺敬文娶了个媳妇儿，也就是家里暂时多了个管家婆，儿女有人管了、老娘有人陪了、家务有人安排了……而已。韩燕娘呢，得了个栖身之地，不会因为两间半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住而受到额外的不公正待遇。

    韩燕娘见乱人走了，才轻声儿一句一句地抱着个软软暖暖的小闺女问她的话：“晚饭吃了么？喜欢吃什么？几岁啦？生日过了没有？开始读书了么？”

    贺瑶芳听到她问读书，心里先点了头，能想到读书的人，见识就比寻常人要高些。她便也认真回答，家里人口，张先生之地位一类。韩燕娘听到张老先生“帮”贺敬文参谋事情，就觉得有些不对，究竟何处不对，她的经历有限，且猜不出来，暂时放下不提。

    其次才是打听家里人的爱好，再问贺瑶芳住在哪里，晚间怎么睡，要不要问问老安人，跟她住一处。贺瑶芳笑道：“好的呀。”遇上个合意的后娘，比投胎遇到个封侯拜相的爹还不容易呢，自然要好好相处。一家人过日子，自然要互相体谅和和气气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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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头新出炉的两母女情意绵绵，外头贺丽芳找她妹子快要急疯了，她不过去厨房看了看茶水，妹子就不见了！恨得她险些将茶泼到有些微醉的亲爹的脸上，压着火气，贺丽芳道：“二姐儿找不见啦！添什么人口啊？添一个丢一个！”

    将贺敬文吓得酒也醒了。两人皆不曾想到，贺瑶芳已经在新房里了。

    还是罗五奶奶于女眷席上嚷了一句：“二姐儿与新娘子可真是投了缘儿了，正一处说话呢。”叫贺丽芳听到了，事情才没有闹大。贺敬文瞪了长女一眼，正要拧她的耳朵，外面又来客了——容老夫人打发人送了贺礼来，夹着一张容尚书的帖子。

    老安人命将礼物抬进，又赏了两吊钱。来人并不久留，道是须得回去复命。贺敬文命宋平将人送出门外，自捏着帖子，回书房去拆了。见上面除了贺词，又说了不能亲来的原因——朝中多事，脱不开身。

    罗老安人本是担心这几个孩子与继母相处不好，听说瑶芳与韩氏相谈甚欢，又打发何妈妈来问能不能留宿，欣然允诺。贺丽芳不放心妹子，盯着弟弟去休息了，也要去新房“韩”继母。罗老安人道：“去便去，只是人多了，不许吵闹。”

    贺丽芳答应得极快，一道烟也跑了。弄得罗老安人心底十分不安：早先要给她们寻后娘，一个一个寻死觅活不答应，如今虽然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接纳了。可这脸也变得忒快了！

    姐妹俩并不知道老安人的疑惑，此时都坐在床上，看着韩燕娘卸首饰。

    有娘跟没娘，那是真不一样，用心跟不用心，也是两样儿。比如柳氏，一辈子就没给贺瑶芳梳过一次头，韩燕娘就做了。木梳轻触头皮的触感，让一阵酥麻从头顶流到脚底，贺瑶芳得承认，自己的心，是真的开始软了。贺丽芳似乎也被“收买”了，脸色已经没有一开始的警惕了。

    人要是投了缘儿，一切都很简单。

    韩燕娘见姐妹俩都生得干净漂亮，言谈间也颇为懂事，自不会与孩子计较。尤其是见着贺丽芳眼睛不错地看着妹妹，生怕妹妹吃亏的小母老虎的样儿，不由会心一笑：“你别盯她太紧了，她得自己个儿立起来才行。”真是谢天谢地啊，要是这家里有俩不知人间疾苦的憨货，她真的要上吊了！

    贺丽芳将这后娘一打量，看着倒是顺眼的。话却是不敢苟同的：“她立不立的没事儿，我们看着她就行了。”

    韩燕娘将姐妹俩一看，簇新衣衫金项圈儿，圆肚儿的金手镯子，耳朵上还挂着嵌米珠的小坠子，一样的粉雕玉琢，不由叹道：“你们的命好些，能少知道些辛苦，也是福气了。你要护着她呀，就得多操心，早长大。”

    贺丽芳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一点头：“嗯。”

    前太妃：……喂！明明是我操心比较多好吗？！

    ————————————————————————————————

    第二天一早，见着韩燕娘一手一个领着俩孙女儿过来，罗老安人眼珠子掉地上了。

    请安奉茶不在话下，姐妹们等韩燕娘问过安，在贺敬文对面坐下了，宋婆子在韩燕娘面前摆上拜垫，才与贺成章一道磕头，正式认了这个继母。韩燕娘家贫，实也拿不出金银珠玉这般见面礼，她却心细，早早做了些针线，倒显得情深意重。三个孩子人人有份儿，也不是衣裳，只是些笔袋书囊又或荷包一类。省下的钱，用来给洪姨娘并家下仆妇发一回赏，居然也不显寒酸。唯有对这张老先生，实在无物可赠，将压箱底儿一块儿砚台送了去。

    罗老安人见她周到，又担心起她若心思太缜密，藏了奸也看不出来。也不好当着新媳妇儿的面问孙女儿这后妈好不好。只说了容家贺礼的事情，见到韩燕娘脸上掩不住的惊讶，才教训道：“不要摆出那个样子来，尚书家与我们家是故交。只是他们不以富贵凌人，我等也不攀附，这交情才好延续下来。”

    韩燕娘受教。

    一时见毕，又不好意思看贺敬文。罗老安人亦知其意，只拿孩子说事儿，问两个孙女儿闹没闹。韩燕娘道：“我很喜欢她们。她们很是斯文有理。”

    罗老安人道：“那便好。往后这家里的事儿，你也要掌起来，且先跟我学学。”又说贺敬文要谋个外补的官儿一类。

    韩燕娘道：“安人和老爷定下的事儿，自是比我见识高的。我只管看着学着就是了。”

    贺瑶芳见这几个人都有一些生疏，索性打了个圆场，问贺敬文：“爹，帖子是尚书亲自写的么？字儿怎么样啊？”

    贺敬文自去吏部挂了号儿，心里便隐隐有些个失落，连提这建议的张老先生，都看得有些淡了。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只觉得在这新婚妻子这里，无可炫耀之处。听女儿问起，精神一振，便说起容尚书来：“先是大公主夭……哦，这不是大事儿。尚书在为了宗室里的事儿忙呢。”说话间，脸已经朝老安人转了。又留拿从余光里留意着韩燕娘，见她也听着，越发目不斜视了。

    贺瑶芳听这皇帝为宗室的事儿犯愁，一阵的畅意。哪怕是皇家，也不能免俗。都说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此言不虚，其实皇帝家的穷亲戚何止三门？都是高祖的子孙，高祖登基，只恐自家血脉不丰，定了多少规矩优待，就为了宗室们生生生生生。

    到了今上这里，好有六、七代了，单高祖就有七子活到成婚生育，七个人里，最少的生了俩儿子，多的生了十几个。再往下来，越生越多。合着高祖的堂兄弟们的后裔，旁的不问，只管生育。如今数以近十万。这还只是儿子！再加上儿媳妇儿、闺女、女婿！

    如此庞大的人口，亲王、郡王世子、国公一类的，俸禄多得惊人。再往下的，钱米也少不了发。还都要依品级给田宅奴仆……快要养不起这些货了！顶尖儿有爵位的，日子还能过，还时不时要犯个法。底下的，又顾着面子，又不令他们去操持贱役或者读书做官。简直没法儿活了！

    是以皇帝出了好多钱养亲戚，亲戚里还有吃不饱、饿不死，吊着一口气儿的。

    容尚书他们，就是在愁这件事儿。

    贺瑶芳还知道，最后的解决办法，乃是明令了：生可以，但不是谁都能生的。妻妾可生，每人依品级有一妻、若干妾，这些人生的，国家承认，按律给爵、给供奉。若是不三不四、见女人就上，那生下来的，也就发个口粮，爵也没有，地位也没有。又，为了不令宗室底层被养废了，凡自觉学有所长的，着宗正录名，考核，酌其能而授官。做官的，那份子的宗室俸禄，就不发了。

    因此一事，又引出许多麻烦。仕子以为宗室抢了他们的饭碗，颇有些不喜。宗室内有俊彦做了官儿，又不安份，十数年后，因着这便宜，有掌兵或主政者，受了本支王府的撺掇，还跟着造反来。

    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全家听着贺敬文高谈阔论，只当此事离自己很远。罗老安人等儿子说完了，拍板道：“既如此，你也回个帖子，总要谢谢人家的。过几日，咱们去老君观，还个愿。”又对韩燕娘解释了一回老君观见着了张仙师，说是一切安顺之语。

    韩燕娘道：“我承仙师照顾，也想去拜一拜呢。”

    于是定下后天去老君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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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对道家并不十分虔诚，然自见了张仙师，又生出些带着敬畏的好奇。竟十分渴望能再去老君观一回，心道，管他看没看得明白，先前不说破，这回没有说破的道理。便是唐太宗，也没有杀了武媚娘呀。我这回能摊上什么大事儿？

    她就跟着老安人一道往老君观去了。还琢磨着自己会不会有仙缘，待家里一切平安康泰之后，索性做个道姑也不坏。

    车行出城门时还不觉得，到了山脚下，却被拦住了——皇后因爱女夭折，往老君观去祈福，为女儿求来世安泰。

    帝后出后，净街封路，那是常仪。老君观早十天就接了宫里的旨意，打扫起来。三日前就出了告示，寻常香客不得于此日上山，待娘娘从山上下来，走了，才许官民人等上山。

    罗老安人听了宋婆子的汇报，笑道：“怪道我觉着这路上与往常不同，挤了好些人，原来是为了围观凤驾。既这么着，咱们也下来，也是开了眼了。”皇后也不常出来蹓跶，能看到她的仪仗的次数可比见到皇帝的次数还要少，可不要围观么？

    贺瑶芳整个人是飘下车的，手脚都不由自由地颤抖着。何妈妈担忧地问：“二姐儿，怎么了？”贺瑶芳一震，大声说：“我要看，将我抱高些！”

    何妈妈将她抱起，她犹嫌不够高。韩燕娘道：“给我吧，”轻轻将她拎起，小声嘱咐，“要低头的！不可直视娘娘。我带你到车儿上去，借着车子掩着，你看，不许出声儿。”

    贺瑶芳紧咬着牙，点点头，不敢吭声，唯恐一张口便要落下泪来。

    岂料这禁军与锦衣卫实在是周密，车辆不许造着路边儿，唯恐里面藏了刺客弓弩。韩燕娘只得带着贺瑶芳又回来了，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安慰道：“只有娘娘过的时候才不能抬头，等凤驾过了，你再仔细看就是了。不耽误什么的。快，低头。”

    【我要这些破车破马烂旗子做什么？】贺瑶芳心中无限悲愤！

    趁着长辈们低头参拜，她悄悄地半曲着膝盖站起了身儿来，年纪小，旁人跪着她站着，也不是很显眼。明知道娘娘的性子，坐在车里轻易也不会往外张望，便是要看外头，也不会伸出头脸来，可就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死盯着那一方小小的车窗。

    叶皇后端坐车中，心中一片沉寂，她止此一女，竟然早夭，宫里宫外，丈夫妃嫔，无一省心。出来老君观，半是为了女儿，半也是因为皇帝信道。从张真人那里也只得了一句：“宅心仁厚，福缘不浅。”她也唯有苦笑了。什么福啊缘的……

    忽地，心头一动，就像车子外头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似的，叶皇后伸出手来，掀开了车帘一角。女官忙凑上来：“娘娘，不可。”

    “怕什么，两边儿人的脖子能叫禁军的长枪把脖子压断，谁个会来看我？”

    两个人，一坐一立，七丈，四目相交。叶皇后心道，这孩子真是，像是前世见过的一般。女官战战兢兢顺着看了一眼，暗道，这娘娘大约是痛失爱女，触景生情了罢。

    贺瑶芳眼见着叶皇后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张一张口，发现自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直到车行渐远，她犹怔怔站立：见着了呢。我还认得你，你不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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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淘气的真人

﻿四周声响渐起，贺瑶芳果断拧回了头。人已经看不见了，还望着一路烟尘做什么呢？没的叫人起疑，给自己找麻烦。家里人都只将她当作个略聪明懂事些的幼童来看的。甚而至于，在老安人等人的眼里，她固然比长姐稳重些，却比她有担当些。要是叫人瞧见自己这么痴痴看着皇后凤驾出神儿，说她小孩子图没见过世面还好，要觉得她有什么“大丈夫生当如是也”的志向来，那可真是要冤死她了。

    她回神得正是时候。

    韩燕娘也不知怎么的，对这个小闺女有种特别的喜爱。大约是自己吃过许多苦头，一朝不须为生存发愁，心底的柔软与母性便都暴发起来了。贺丽芳不是个软和的姑娘，不那么讨人喜欢，贺成章又是个小大人儿式的男孩子。全家上下，最招人疼的就是小闺女了。韩燕娘恨不得把满腔母爱都倾倒在她身上，一等皇后的车驾过了，就来看这小闺女。

    贺瑶芳脸上的表情还没全收回来，韩燕娘摸摸她的头，轻声哄着她：“过去啦，咱们去观里上香去。万岁和娘娘虽然出来得并不多，一年总也出来那么几回的，只要咱们在京里，总能见着的。”

    前太妃心里就泪奔了，他们出来几回顶什么用啊？咱家留不留在京里还是两说呢。等等，这继母还不知道我爹要谋外放吧？

    坑了大爹了！

    虽然韩燕娘孤身一人嫁到了贺家来，什么援手都没有，就算贺敬文要把她给卖了，她除了逃命也没旁的办法能躲过一劫。可贺瑶芳要个后娘是想好生过日子的，并不想让这继母打一开头就跟家里有什么隔阂。回去还得跟张老先生通个气儿，让他跟父亲或者祖母说一声儿。这等事儿，贺瑶芳告诉了继母是没什么用的，必得一家之主又或者是老安人通知了她，才是正理。

    贺瑶芳肚里打着主意，没留神儿，韩燕娘将她抱起了。老安人对这新儿媳妇越看越满意，要她干什么的？不就是照家里人的么？能对头前孩子好，那这个继母就算是合格了一大半儿了。至于贺敬文，看着韩燕娘这个样子，也是满意的。贺丽芳分一只眼睛盯着弟弟，另一只眼睛看着妹妹，心里升起一股怪怪的感觉来：这后娘也忒好了吧？好像有点古怪。

    一家人各怀着心事，看着汹涌的人潮，老安人又有些不满了起来，对韩燕娘道：“往后这些事儿，你来筹划安排。到了山门下，安排人看车……”要是给儿子续个士绅人家的女儿，哪里用她再教儿媳妇呢？老安人肚里暗叹，生出不少遗憾。

    韩燕娘抱着小闺女，脸上一红，低声应了个“是”字，倒叫贺敬文有些不忍心了——想这后妻家境并不好，平素哪有什么使唤人的机会？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习惯，倒也不算是她大意。只是母亲发话了，他却不能为了新娶的妻子去顶撞母亲的。转念一想，母亲上了年纪了，后妻须得早早担负起责任来，经过这样的敲打，早点成熟起来也是好事。他又心安理得地上前搀扶着母亲：“娘，人多，慢着些儿。”

    四周不特有来求神的，还有来围观皇后的，待皇后过去了，再想都已经过来了，不如顺便再上去求个签、上个香什么的，设若能遇到张真人，那就是意外之喜了。于是不管原本有没有打算的，都往山上挤，贺家老的老、小的小，正在壮年的那个还是个弱书生，只得暂时避让。

    韩燕娘对这一带颇熟，张目远望了一下，对老安人道：“安人，我记得那边儿有个亭子，咱们往那里略歇一歇罢。”

    罗老安人见这许多人，也有些怵，欣然同意了。韩燕娘抱着小闺女的手臂紧了紧，心里一阵苦笑，她又不是傻子，家里人是什么想法儿，总是能猜到几分的。天底下觉得婆婆好相处的儿媳妇，真是凤毛麟角，孩子对后娘的戒心，那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她都明白，也都不怨。可这丈夫，居然也这么装聋作哑，真是让人寒心。真是个靠不住的人呐！长得再好，那也是白搭。

    心里想着事儿，脚下却不停，韩燕娘径自走到前面领路。忽地脸上一温，韩燕娘一惊，低头看去，却是她那新认识的小闺女伸手摸她的脸。看着小闺女一双大眼睛水光粼粼地看着她，眼睛里居然透着一种爱怜，再细看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纯真。将脸颊在那双柔软的小手上蹭了蹭，韩燕娘对小闺女笑了笑：“就快到了。”

    贺瑶芳将头靠在了韩燕娘的肩膀上，心里生出一丝悔意来：这么样的一个人，哪怕父母双亡一贫如洗，单论人品，配她爹就有些可惜。

    凉亭并不远，不几步路便到了。韩燕娘将小闺女放下了，再要招呼宋婆子往石凳上放垫子。冷不防发现通往山上的小径尽头转过两个人来，一人藤冠葛衣，扶着支手杖，一人蓝袍黑巾，拿着柄拂尘。

    那蓝袍的贺瑶芳倒是认识，上辈子见过的——他正是此地观主，平素也是一副目下无尘的神仙样儿，也曾往宫中讲道，也曾往王府驻足。此时却一脸苦哈哈的样子，弯着腰，跟在那藤冠老者的身后，一把声音很是郁闷地道：“师尊，师尊，师尊，您别走啊！弟子知错了，不再拦着您种豆芽了，您想种多少种多少，就当给观里加菜了。”

    那藤冠的老者，正是前番将贺瑶芳吓了好大一跳的张真人，也不管这“孽徒”如何赔礼，硬是不肯回头，口里还说：“种豆芽怎么啦？谁个说豆子只能用来撒豆成兵的？你会？你洒了能成兵啊？还不如种豆芽呢！”

    观主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位师尊会有这等奇葩的爱好，每每想请他老人家克制一点，便让这位师尊不开心。明明有若大的名头，支撑了这道家半边天，上了年纪后却越发不喜与权贵扯上关系。这关系，是你想断就能断的么？道家也是家大业大的，徒子徒孙也要混口饭吃呐！

    “师尊，您就这么下山，也不带些银两，也不带人服侍，徒儿我不放心呐！”

    “呸！出家人，要什么银两要什么侍从？滚滚滚，滚回去做你的观主去！我出去走走，死前必会回来的。”

    观主就差跪下来抱着张真人的大腿嚎了：“师尊，您都过了百岁大寿了，怎么还……”

    “懂屁！”张真人头一昂，大步走了过来，然后就站住了。

    观主跟在后面还要求呢，见他师尊站住了，也分点神往前面瞅。一看之下，他也惊呆了。=囗=！卧槽！好像被人听到了！这条小路不是没什么人走的么？师尊的形象！我的威严！师尊，肿么破？！QAQ

    【你娘！这个真的是张仙师？不是什么妖怪变的吧？个喜欢种豆芽的老头儿，能看破我是重活一回的？】前太妃傻了。

    韩燕娘也有点懵，这位张真人平日里表现得仙风道骨又平易近人，十分和蔼可亲，又怜贫惜弱。万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居然种豆芽的傲娇！

    要不说仙师就是仙师呢，张真人跟没事儿人似的，慢悠悠地扶杖走了过来，将韩燕娘上下一打量，点头道：“唔唔，还好，人呐，向前看。”

    韩燕娘傻乎乎地点了点头，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位眼前神仙样儿的老道人就是刚才闹着不让种豆芽就要离家出走的老傲娇。

    张真人又弯腰看了看贺瑶芳，笑道：“如愿以偿，开心么？”

    贺瑶芳回神儿可比继母快多了，仰着小脸儿，甜甜地笑道：“也祝您四海逍遥。”看着这老道士眼睛的那一瞬，她突然就明白了这真人为什么非要离开老君观不可了。老道士现在总有百多岁了，徒孙都熬死了三个，更不要说徒弟了，这观主，贺瑶芳是知道，乃是张真人第九个弟子——前头八个师兄都被师尊给熬死了。

    再呆下去，有甚意思？看着一个个凋零么？不如出去散心。

    张真人叹一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直起身来就看到贺家人都过来了，微笑道：“也是缘份。你既愿折福寿以补不足，往后，都会顺遂的。”

    说完，也不管那观主在身上呼唤，从从容容下山去了，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卖豆芽。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贺家是都听着了，前面的话，却是隐隐约约的，听得并不很真切。此时贺敬文领着张老先生去与观主叙话，罗老安人便问孙女儿方才都听到了什么。那观主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瞪得浑圆，就怕童言无忌说出他师尊是个爱种豆芽的怪老头儿。

    只听那小姑娘说：“真人说了，照着原本的算盘，没有不好的，不要贪心。”

    “贪心”二字，直中罗老安人与贺敬文的心病，两人虽说要以举人补官，到底是存了考进士的念头。麻烦多的时候想补官儿，麻烦过了想考试，如此反复，不知道改了几十回的主意了——听了都讪讪的。

    观主却惊讶：师尊并没有这样说呀……强忍着看了小姑娘好几眼，只见这跟仙童似的小姑娘一点儿撒谎之后的不安都没有，他也只有闭嘴了——太他妈怪了！

    经此一事，贺敬文也不想去拜神了，与观主辞别，径回了家里来，虽怏怏不快，却又安心——这可不是我不想考，也是得了神仙的话儿的。嗯！就是这样！贺敬文又安慰了自己一回，伸手拿出今天新买来的邸报，打开了看，眼睛登时瞪大了，嘴巴也咧开了！

    抓着邸报就出了书房，跑去罗老安人那里：“娘！柳推官被参了！”

    罗老安人听了也高兴：“这是好消息，宋家的，去跟太太说，今天厨房加菜！”

    宋婆子去寻韩燕娘的时候，韩燕娘正在房里琢磨：原来仙师“贪心”是这么个意思。完全就没留意，贪心不是张真人说的。

    ——却是罗老安人将贺敬文要谋官的事儿，回来告诉了她。

    韩燕娘一阵的发愁，不是她瞧不起这个丈夫，虽然与她一天不过说三、五句话，也不住在一起，可她看得出来，这真不是个能立起来的货。不行！得收拾！不把他收拾得服贴了，逼他有点样子，这个官儿，他做不好，还要连累全家！韩燕娘毕竟是京城人士，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官儿和关于官员的八卦流言，什么样的傻缺官儿办了什么蠢事儿，不多久，就能传得满城都是，怎么做好官儿，她不知道，可傻官儿能犯什么样的傻，她是明明白白。

    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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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继母心很累

﻿前太妃这一天，心情大起大落，连凉丝丝的绿豆沙都不能让她冷静。从要去老君观前的紧张期待，到遇见叶皇后时的惊喜惆怅，最后全被豆芽真人给挥散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觉得感情受到了伤害的前太妃急需找个人说道说道，缓缓心情，哪怕不说，有一个知根知底儿的人在眼眉前儿了，也能平复一下心情。

    张老先生一瞧这小女学生来了，整个人就有点不好。今天贺瑶芳掩饰得虽好，他还是瞧出一丝端倪来。不知底细的人看她，就是小女孩儿看热闹入了神，张老先生却难免疑神疑鬼的，已经怀疑到了：她上辈子莫不是与中宫有些瓜葛？

    见贺瑶芳来了，再看她虽说破了来历，依旧一丝不苟地行礼，愈发觉得小女学生上辈子很不简单。无奈贺瑶芳口风极紧，除了要他帮忙时自报来历，余者一字不吐，将个想看热闹的张老先生心里塞了二十五只老鼠。越接近真相就越是心痒难耐。

    心情不好了，语气就有一点冲：“令祖母不是说今天出了趟远门儿，都乏了，今日功课免了么？明天我也不查功课，你来做什么哩？”

    贺瑶芳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张老先生一直发瘆，才说：“哦，看看您。看着您的脸，就觉得平静了。”

    张老先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等功效！好吧好吧，你拿我当冰盘儿使，总得给点儿好处吧？张老先生也不客气地说：“贪心？”

    贺瑶芳笑笑：“可不是贪心么？能做到、做成了事儿的，那就叫上进心，做不到、做不成却只空想的，还不是贪心？”

    张老先生皱眉道：“只看结果，看不到别人努力，也不是好事儿。一件事儿，做之前，谁知道成与不成呢？唐太宗也不知道玄武门就能成啊。”

    贺瑶芳道：“我敬陈涉。”

    张老先生还要说什么，外面就响起贺敬文大笑的声音了，师生二人一顿，一齐竖起耳朵来听。贺敬文要是有什么优点的话，大概就是会装个相儿，想要做出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高深莫测”、“沉稳持重”的样子来，能让他开心成这事，必不是什么小事了。

    两人都住了口，对望一眼，决定先听听消息。京城的这座宅子不大，真是阡陌相通鸡犬相闻，略走几步，就能听到贺敬文在老安人房里的声音了。不多会儿，两人就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师生面面相觑，张老先生抹了一把脸：“什么都别说了，做人不要太贪心。”

    被参了而已啊！你知道是因为什么被参的就这么高兴？还没判下来是革职还是降职还是调任又或是永不叙用还是怎么的，你怎么知道他再也爬不起来了？这么高兴你……还混个屁的官场啊？张老先生觉得心好累。

    敏锐如他已觉出贺敬文的冷淡，却也并不在意——贺敬文做官儿，必需要个人紧跟着指点并应付一切杂事，这样的人在京城可不大好找。他只要能跟着贺家厮混下去就行，也不需要贺敬文多么地亲近他。真要亲近了，张老先生反而要受不了了。可面对这么一个难调理的货，张老先生完全没办法开心起来呢。

    贺瑶芳亲爹这么“浅显易懂”，也没了嘲笑张老先生世界观的心情，难师难徒一个耷拉着脑袋回书斋，一个耷拉着脑袋回房。没走两步，又听到贺丽芳那儿丫头阿春的声音：“大姐儿热了要吃冰，怎么了？！你们这是仗了谁的胆？就敢这么公然克扣姐儿？”

    【你娘！】前太妃很想揍死在这个时候添乱的人！提起裙子，她就奔厨房去了。现在的厨房，是韩燕娘在宋婆子的“襄助”下在管理啊！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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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燕娘是个有行动力的人。

    多年生活养成的习惯，家里穷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赶紧地去划拉俩钱儿，下一顿就没得吃，想不雷厉风行起来都不行。由此及彼，她做起什么事儿都很果断。不出意外，她得在贺家过一辈子，丈夫要总是这么一副阿斗样儿，可怎么行？岂不是一辈子惹不完的气？必须得收拾！

    打定了主意，韩燕娘便很快地琢磨好了计划。果断并不意味着不过脑子，作为一个父母双亡，自己又不是让丈夫一见钟情的填房穷姑娘，想要把丈夫收拾得服贴了，可不是光凭一双拳头把所有人揍服就行了的。

    这年头，世道坏得很，老公打老婆，外人顶多摇摇头，说这丈夫性情暴烈，差一点的，就说这女人该打。要是反过来，这老婆怕要被人背后戳脊梁骨戳到死。悍妇不是没有，却是连妻子带丈夫都成别人的谈资笑料。韩燕娘是要将日子过好的，不是来给人当笑话看的。

    针对贺敬文本人，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容易的话，揍到他听话为止。要是他犯了犟，那也简单，将他周围的助力都拢了来，他这么个……的人，还能反了天不成？就那个人，洗衣做饭得佣人动手，交际往来要靠亲娘提点，大事决断据说还要问一问张老先生。离了旁人，他还真是寸步难行。架空了他，他就什么也做不成了罢？

    韩燕娘要应付的，也就是这么些人。

    这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得到的，好在她还有大把的时间。举人补官，向来是很难的，哪怕贺敬文的卖相不错，那也得有缺儿给他填，别说举人了，这京里等着个好差使的进士、丁忧或是因为种种原因丢了官儿谋起复的……

    既有时间，便不须激进。想要得人敬重，须得弯下腰来做些实事。实打实的做事儿，还是只出一张巧嘴儿，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对头前的孩子要尽心，对婆婆要尽力，对家下人等要尽责。

    是以韩燕娘回来便往厨房里去，安排晚饭，又检查了解暑的冷饮，特别嘱咐：“太阳快下山了，再热也有限。老安人上了年纪了，哥儿年纪还小，冰不可多食。姐儿们那里，屋里摆了冰盆了，就不要上冰镇的酸梅汤了，拿井里的绿豆沙给她们。”

    贺丽芳累得要命，天又热，很想喝冰饮，不想只有绿豆沙，还不带冰，十分不过瘾，就命阿春去厨房要冰镇酸梅汤喝。阿春原本还算个腼腆的姑娘，自跟了贺丽芳这么个直脾气的人，她的脾气也见长。常听人说后娘种种不好，也为丽芳担心，打定主意，要来个先声夺人。令老安人与老爷警醒，也是敲打一下新太太，在大家心里留这么个底子，好令新太太即使有什么坏心眼儿，也不好施展，纵施展了，旁人也知道是她不好。

    岂料韩燕娘却是好心，以女人的身体，本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病不好治，最惨不过宫寒之症，打小儿就得留神。宫寒的起因很多，这食冷太过也是一条。贺家虽不大富大贵，孩子也是娇养，不比外头穷人家孩子胡摔乱打的耐磨。贺丽芳今年九岁了，得开始注意了。

    吩咐完了，再跟宋婆子打听贺敬文的喜好，又接见洪姨娘，安抚她丧女之痛，顺便套取点情报。洪姨娘正在六神无主之时，见主母对她和颜悦色，心下大安，将知道的都说与韩燕娘。才说到一半，阿春在外面闹了起来。

    洪姨娘忙说：“太太还是去看看吧，这家里哥儿姐儿都是极好的，这个阿春是大姐儿身边的丫头。大姐儿是长姊，操心的事儿多，脾气直些儿，人却是很好的，很是照顾弟妹们。”

    韩燕娘笑道：“我知道哥儿姐儿们都是好的。”

    洪姨娘放下心来，全然不知韩燕娘的意思全在没出来的下半句，“最恨有人在中间作乱”。

    韩燕娘往厨房里去，见阿春正在叉腰与厨娘拌嘴，深悔自己没有先在老安人那里报备一下。若是先与老安人说了计划，此时哪用她再多费事来管这阿春？眼下倒也好办，韩燕娘也不与阿春答话，只盯着地上被踢翻了的水桶一眼，便对果儿道：“叫宋妈妈带人过来。捆了这丫头，交给大姐儿处置。”

    阿春面上露出一丝得意，她是为大姐儿争口气的，回到了大姐儿那里，又能怎么样？这新太太怯了，以后姐儿们就不用受她辖制了，大家的日子也就松快了！

    韩燕娘看在眼里，冷笑不已。她虽是个填房，好歹是这家主母，卖个把丫头跟玩儿似的——不过寻常人不会玩这个打发时间罢了。宋婆子远远听着声音不对，赶过来时就遇着这么个境况，二话没说，听了韩燕娘的吩咐就照着办了。一时间将人都带到了罗老安人处。

    贺瑶芳赶到厨房，正遇着个尾巴——什么收拾善后的事儿也都来不及了。从来奴才就是代表主子的，奴才犯事儿，他死了，主子也要担个“指使”的嫌疑。哪怕你说是奴才擅作主张，主子也有一个管教不严之责。这才几天呐，就开始要闹不合了？

    韩燕娘见她过来，伸手一捞，将她抱起：“天快黑了，你往这里跑做什么？天黑后不要往黑灯瞎火的地方儿钻，大家姑娘，自己小心着些儿。”

    贺瑶芳摸摸她的脸，韩燕娘叹口气：“走吧，你也学着点儿。”

    到了罗老安人房里，贺敬文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也没留意外面吵闹。直到老婆孩子都过来了，才问：“出了什么事儿？”

    韩燕娘道：“家里的一些小事儿，不用爷们儿费力的。是大姐儿的丫头不好，交还给大姐儿处置就是了。她也大了，很该学着管一管丫头们的嘴了，没的给主人家惹麻烦。”

    到了罗老安人跟前，阿春不敢说话了。还是贺丽芳大着胆子说：“天热，我不耐烦吃绿豆沙，叫她去叫点冰的来吃，她怎么了？”

    韩燕娘却又不自己说，只让厨娘回话。厨娘委屈得要死，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干她什么事儿啊？现在好了，她不但要做饭，还要去收拾烂摊子，真想把这些人都扫出去！厨娘也不敢添油加醋，一五一十说了，如何太太吩咐，如何阿春来闹。

    罗老安人听了韩燕娘的安排，倒不觉得不对，便对贺丽芳道：“阿春脾气很不好，可要管一管了。”

    阿春傻了，不敢相信老安人是向着新太太的，再眼巴巴看着贺丽芳。贺丽芳也有气，她就是想吃冰了，成与不成的，也不在这一碗冰镇酸梅汤上，居然闹得这么大！气道：“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管她了！”

    罗老安人叹气道：“我老了，不中用了，你来教吧。这丫头，或打或卖，随你。”

    韩燕娘又接回了皮球，对贺丽芳道：“既入了这个家门，便都是一家人了，也不用避讳什么。跟家里人不说，再与谁个剖白心迹去？”因解释了不令女孩子食冰饮的缘故，引得抱着手在边儿看的贺敬文点头不已。又对贺丽芳道：“你的丫头，在外头说话做事，就是在替你说、替你做。她不给你长脸，就是打你的脸。好生管教。”

    贺丽芳被阿春搞了一回没脸，气得要命，见阿春瑟瑟发抖，怒道：“你方才不是很威风么？！”阿春的胆气，全是因跟着贺丽芳而来，实不曾经过什么大事儿，此时话都不会说了，哭都不会哭了。贺丽芳更是生气，险些要将她发卖，却又说不出口这等绝情的话。只好低头请教韩燕娘。

    韩燕娘却命将她罚去做粗使，叫她自己在家里挑个称手的丫头“好生调-教”。

    罗老安人微一笑，对这新儿媳妇颇为满意。只知道哭那是没决断，不行，出手就整治了阿春，太狠，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也不行。这样正好。贺敬文于俗务并不精通，只知道这新娶的娘子对他儿女颇为爱护，这也便够了。

    韩燕娘当晚又寻了贺丽芳，与她将话讲开：“我是你们继母，外头管这叫后娘，你们原就不是我生的，相处自然不一样。这要是亲娘这般吩咐，今天会闹得起来么？我也不要你们待我亲近到忘了亲娘，忘了亲娘的，那是畜牲都不如。不过既是一家人，谁也不想窝里斗，搞得外人看笑话儿不是？你要觉着别扭，就且当我是家里客人，咱们都客客气气的，没的怄气伤着了自己。我也与你开诚布公地说，今儿这事儿，是阿春没用，你却不好说出‘不管她了’，她好歹服侍你一回，你不管她了，岂不让人寒心？就算事儿是她闹出来的，你也只有咬牙顶上了，事后喊打喊杀，再随你。”

    又开解了许多，贺丽芳心里虽存着事儿，也得说这后娘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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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春起了个引子，事没闹事，反成全了韩燕娘。弄得张老先生唏嘘不已，再看小女学生，愈发觉得她点评“贪心”，颇有深意。细论起来，不过“自知之明”四字而已。

    经此一事，家中仆妇人们还不觉如何，知老安人往下，却对韩燕娘愈发亲切发起来。便是贺丽芳，虽恼自己丢了一回脸，却也哼哼唧唧承认，韩燕娘确实是个细心妥贴的人。贺敬文听长女也夸了继妻，深觉有理，这日出门，别来便带了一整付的银丝鬏髻回来。

    弄得韩燕娘心头尴尬：才要收拾他呢，他又一副体贴样儿了。

    这整付的头面很快便派上了用场——八月里，容尚书好容易得了点闲，下贴子来请贺家人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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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坑爹的运气

﻿容家会有人请，贺瑶芳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容家是厚道人家，绝不至于贺家入京了，只派人送了几回东西就算完了。也是不凑巧，今年是改元头一年，朝中又连生变故，这才拖到的现在。

    事实也差不多，容尚书终于忙了这新旧交替的一干事务，过了春闱，又应付完了京城的时疫与中宫所出公主夭折之事。腾出手来想要关照一下贺敬文的时候，这才发现，这货跑到吏部去挂了个名儿，他要以举人的身份求个官职。

    容尚书当时的心情，可以用五雷轰顶来描述！

    容尚书是个有良心的人，得人恩果千年记，何况是这等求他全家与危难之时的大恩？恩人的后人不争气，他也就不让贺敬文怀抱千金过闹市了，既然进了京，那就认真读书。

    容尚书略一动脑筋，就把贺敬文将来的路给安排好了：京城师资好，蹭个课什么，竟或将籍贯改在京城也行，日后就在京城考试。反正贺敬文还年轻，再考个十年中了进士，也不算老。然后就到翰林院或者旁的清闲又好听的地方猫着，哪怕不通俗务，也能说一声天真清贵。贺成章倒是个好孩子，十年后也能进场了，待考个秀才。剩下的路，就看他们自己了。方便的时候拉一把也行，不方便，容尚书也觉得自己是仁至义尽了。

    哪知道这“报恩”的任务还没完成，就在他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这个不靠谱的货他要去谋外放。亲，你那小脑子应付得了外面的事儿么？知道地方上的水有多深么？有多少御史下去就上不来了？容尚书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儿里，没叫陆阁老整死，先要被贺敬文气死了。

    急匆匆请吏部尚书先把贺敬文的名单挂起，他自己下贴子把贺家人弄到家里来，问一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吧！对了，他母亲像是有些主见的样子，请老夫人问一下，怎么刚娶了媳妇儿像是要安家的样子，眨眼就要丢了科考的路去做他不擅长的事情了？

    容尚书一道帖子下来，贺家全家都忙碌了起来。这全家主仆加起来，也就贺瑶芳一人出入过尚书府这样的地方，其他人不免有些惴惴，生恐有人笑他们村。贺敬文去过一次，还好些，罗老安人虽绷着劲儿，心里也打着鼓。韩燕娘生长在京城，接触的却都是些平民百姓，撑死是她爹同年的秀才家。

    一个一个，紧紧张张地打扮起来。韩燕娘又担心自己是热孝里成的亲，这会儿实则未出孝，会不会有忌讳。特意去请示罗老安人，罗老安人并不犯愁，拿帖子与她看：“上头也说了要你去哩。”

    韩燕娘又不好戴着孝髻去做客，也不能如寻常新嫁妇一般穿得过于鲜艳，她首饰也少，还是成婚的时候婆家给贴补的。只得翻出贺敬文给带回来的银丝鬏髻，又寻放定时给青莲褙子与雪青马面裙，里头系个银五事儿算完。又去看两个闺女，穿得也不鲜艳——她们也还没出母孝哩。又是一阵同病相怜。还要给姐妹俩打气：“虽是尚书府，要处处小心，不要惹事，却也不必太卑躬屈膝了，你越点头哈腰的，人越看不起你。你们爹也是举人，祖上也出过进士，不好沾沾自喜，也不用妄自菲薄。”

    这话儿贺丽芳爱听，笑着点头：“太太放心，容尚书家与我们家是老邻居啦。他们家老夫人可和气了，不用怕的。”贺瑶芳也说：“容老夫人与容夫人都是赤诚待人，他们家都是实在人。”一个直脾气，一个小天真，她们说的话，越发地让人有些不放心了。

    韩燕娘打定主意，领好闺女，跟紧婆婆，先听听风声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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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家听了容尚书的情况通报，也颇无语。容老夫人道：“人各有志，强拧不得。能帮便帮，不能帮，就等着捞吧。”

    容尚书与其弟容翰林垂手称是，容翰林仗着是亲生儿子，特意为哥哥打抱个不平，在亲娘面前嘀咕：“知恩图报是好，可哪有这样磨人的恩人？”被容老夫人听了，险些亲手揍他。容尚书拉着容翰林，威风地瞪一眼躲在屏风后面、廊柱旁边偷窥的子侄，弟兄俩抱头逃蹿。

    容翰林不想见贺敬文，对容尚书道：“哥，圣人终于有心听经筵日讲了，我虽不是讲官，也得预备着……”

    容尚书笑骂：“就你鬼主意多！留你在这儿板着张脸得罪人，还不如别露面儿了。”

    容翰林翻个白眼儿，一摸胡子，溜了，很没义气地将老哥哥留在家里接待不讨他喜欢的家伙。贺敬文过来的时候，便只遇到了容尚书。

    容尚书还是一团和气，关照一回他的功课，见贺敬文虽然脸上黑了，口里却还应答得体，竟丝毫不提这谋官的事儿。容尚书心里将他骂个半死，心说你这会儿又死要什么猪脸？觉得不考进士没面子了？那你谋的什么官儿啊？一旦这事儿定了，你就再也没有参加春闱的机会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还给我装！

    贺敬文那点作戏的本事，在容尚书眼里就跟扒光了一样，容尚书好容易收拾完了朝上的烂摊子，火气还没降下来，也不跟他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问：“我怎地在吏部见到你要谋一官职？你可知这是自绝了科场之路？我先将你那一份儿档抽了出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容尚书看来，贺家又不缺钱，急等着谋个官儿养家糊口，那当然是名声脸面更重要了。贺敬文人傻点，考试倒是不太笨的。

    贺敬文在这事上是有些心虚的，对容尚书的感观尚可，见容尚书怒而责问，他也好声好气地解释：“上有老下有小，等不得。再者……”他一急，还忘词儿了。

    这要是自己儿子，容尚书都揍死他，免得丢人现眼。只得轻声诱哄：“可是有什么难处？你我两家世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便不为自己，也要为老母幼子想一想呐。”

    贺敬文的心剧烈地摇摆着，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再考一年”，终于克制住了，小声道：“是摊上了些事儿。”

    容尚书诧异道：“那柳某人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俱已妥当了。你只管安心读书便是。”也是举手之劳，顺口在皇帝面前趁势一提，今上聪慧异常，又不喜陆阁老，更讨厌有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一听一猜，这追查柳官的旨意，今天白天就发出去了。

    贺敬文差点给他跪了，他心里特别想考，猛又想起舅家那一摊子烂事儿，又头疼了起来，吱吱唔唔，终于觉得这容尚书比亲舅靠谱，小声将舅家也不好的事儿说了。容尚书心很累：“男人丈夫，怎么能遇事就躲呢？亲娘舅家，那是躲得开的么？他们不过是嚼嚼舌头，已经算好的啦。你连这些事情都应付不了，还怎么当家作主、顶门立户？”算了，知道你的脑子办不了这样的事情。

    容尚书愁得要死！最后还是说：“你再想想，再去温书，明天还有一科，考不上了，我再与你安排。放心，如今缺儿多。”

    贺敬文磨磨蹭蹭接了家眷走了，将容尚书留下来生闷气：我挣扎得出人头地，就是为了不与这等货色为伍，哪知道还欠了这么个人情，又得操这份儿闲心？

    回来跟容老夫人一说，容老夫人道：“世上有多少人？中进士的有人多少？国家有多少进士？能做到尚书的有多少？何必因为自己有能耐，就瞧不起不如你的人呢？他就只有这样的本事，你叫七郎穿你的衣裳，他也穿不起来。还是穿自己的吧。倒是你，安排他，难不难？”

    容尚书老实答道：“他还真是好命！一朝一天子一朝臣，自上而下，渐次要换许多官员。缺儿有，他生得又好，”妈-的，真是命好，“他自己活动一二，我再添一两句话儿，寻个稳妥地方是不愁的。我愁的是，他人不稳妥。”

    容老夫人笑道：“这个你倒不须担心，他家老安人却才说的，当地一极好的师爷，现在他家里。”

    容尚书道：“既这么着，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为他寻个稳妥的地方罢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容老夫人道：“孩子学走路，你要总扶着他，他就学得慢。自己跌两跤，就会走啦。不是叫你不管他，也须得放手叫他自己做些事儿。等他花了力气，晓得官场的事儿不大好办，长点儿心了，你再帮个忙。”

    容尚书道：“还是娘英明。就是这样。也好叫他明白些里头的事，不像他想的那般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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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家母子有商有量，贺家母子也有话说。老安人与贺敬文通了消息，又都有些意动，想再考一科。老安人犹豫道：“可我已经向老夫人说了，你要谋官的。”

    两人犹豫不决，还是要请张老先生来拿下主意。

    张老先生也想给贺敬文跪一跪，你这么能作，你爹知道么？我也不想你做官儿啊，你做官，我受累。可你不做官儿，我看我也不轻松！还是早早谋个官儿，你就没别的念想了，混吃等死算了。反正你京里有靠山，寻常人弄不死你！

    耐着性子道：“机会难得。当今天子才登基，是要陆续换一批人的，缺儿多些。再等，哪怕中了进士，机会都不如现在多。”

    这是大实话，在容尚书那里听了一回，张老先生又分析了一次。最终，贺敬文咬牙：“求容尚书给通融通融罢。”

    张老先生感激涕零：难得东翁您还知道要走关系送礼！

    罗老安人狠一狠心，将能动用的银两拿出来一半儿，抽了两千两银子出来置办给容家的礼物。又准备了五百银子，以备吏部上下走动打点之用。一切议定，张老先生辞去，贺敬文才问罗老安人：“孩子们呢？”

    罗老安人道：“二姐儿衣裳湿了，燕娘带她换衣裳去了。”

    贺敬文漫应一声，也回去安歇了。

    贺瑶芳正跟母姐在韩燕娘的大床上窝着呢，贺丽芳还说：“这尚书府的衣裳，料子比咱们的好像也好不了多少。”

    韩燕娘道：“尚书府里，人看着是不错的。好人自然是样样好，也不过份奢侈。”

    贺瑶芳心说，那是试探你呢，泼我胳膊上的水，那都是不冷不热的，显是算好了的。带我进去换他们家衣裳的时候，那俩人眼睛往我胳膊上瞄，是些女人下手容易拧的地方。这是担心后娘不贤。

    贺丽芳还在那儿问：“太太怎么知道他们是好人的呢？”她犹有一点以容家为荣的意思，自家不大值得夸耀的时候，与一个值得夸耀的人认识，那也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韩燕娘笑笑：“他们家人，对不如自己的人有耐性。”

    前太妃呆了一呆，心道，可不是么，哪怕是装的，肯对身份不如自己的人一直这么装下去，那也是有些悲天悯人的气度的。这样的人路只会越走越宽，越来越得人心。这继母真是一针见血。

    “好啦，不说他们家了，咱们睡吧。入秋了，有些凉了，叫你们奶妈妈给你们再抱条被子来。”

    这会儿觉得容尚书真是个好人的前太妃并不知道，俩月后，“好人”给她劈了又一道惊雷。

    冬至过后，容尚书就给贺敬文活动了一个不肥不瘦的缺儿——太肥招人眼红应付不了，太瘦又太苦，尚书不忍心——湘州府辖下的宁乡县的知县。

    前太妃死了丈夫都没这么六神无主过，跑到张老先生那里就流下了眼泪来：“那里是楚王的地界儿！楚王他……过不多久就要反了啊！这不是要人命么？朝廷平乱之后，可是连头二十年在他封地上做官的人都追究过啊！”

    这还不能不去赴任！不说容尚书的面子搭在里面，也不说现在提出来“数年后的楚王”（那时的楚王是现在楚王的儿子）要造反有没有会信，就说这朝廷威严，能允许你一个举人，上蹿下跳谋了官儿，然后又不去了吗？

    这死皇帝记仇的功夫一流！日后俊哥登科，至少要报父祖三代官职姓名籍贯。被他翻腾出来是个逗朝廷玩儿的，一家子几代都别想翻身了。不翻身还是好的，谁知道他会不会折腾出别的事情来？

    张老先生也惊呆了：“小娘子莫不是在开玩笑？此事不可戏言！”

    “这事儿比珍珠还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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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三章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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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形势比人强

﻿    流寇袭来的时候，罗老安人正在打瞌睡。半梦半醒听到喧哗，因对儿媳妇渐渐放心，她只皱一下眉，等儿媳妇处理了事情，还她一片清净。宋婆子陪着她，却不很敢打盹儿，将车帘子小心撩开一道缝儿往外瞧。一看不打紧，一声尖叫卡在了嗓子里，急得去推罗老安人。

    车上主仆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妙，罗老安人喊道：“快看你们老爷在哪里，他可不能出事儿！”

    让老安人欣慰的是，儿子也想着她，正灰头土脸的往她这儿爬呢。

    罗老安人此生，对“生了个儿子”这件事情分外感激的情况只有两次：一、丈夫死了；二、就是现在。

    第一次，她抱着儿子，免于改嫁、免于将家业交给贺家本家族人，觉得这儿子没有白生。第二次，儿子这么危险的时候能想到自己，她便觉得这个儿子没有白养。罗老安人满心感动地抱着儿子的胳膊：“我没事儿……”母子俩还互相安慰了两句。

    可有时候，感动是当不了饭吃，也不能挡灾的。场面太乱，贺敬文将身掩在母亲身上挡着，眼瞅着一根大棍劈了下来，不死也要脱去半条命。贺敬文闭紧了眼睛，心里哀自己壮志未酬身先死。罗老安人不由惊声尖叫：“救人——呃……”

    却是儿媳妇隔着三丈远甩了一支铁筷子来，将那持棍的贼人给捅翻了。老安人的尖叫哑火了，贺敬文犹紧闭双目，等了一阵儿身上不见疼，才睁开一眼。一看，顿时吓得双腿一软——“娘娘娘娘娘娘，死死死死，死人了啊！”

    可不是，这一下儿忒巧，叫韩燕娘特意镖她都不带这么准的，好死不死戳人太阳穴里了。贺敬文没两眼一翻厥过去已经是表现出色了，哆嗦着爬了起来，扶着罗老安人，也不知道往哪里躲，忽然又想起来：卧槽！我儿子闺女呢？

    等一番忙乱过后，老婆已经稳住了局势，贺敬文整个过程的表情都是“=囗=”这样的。张老先生过来给他支招，他也浑浑噩噩地照办，老安人催他找儿女，他也跌跌撞撞去行动。

    贺瑶芳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眼熟的脑袋，很想哭给他看。哪家遇到了土匪，是老婆在外面开片，老公在后面哆嗦的啊？！啊？！贺丽芳已经扑过去抱着亲爹的脑袋哭了起来：“爹啊——”刚才要端大姐的架子安抚弟妹，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可算是见着家长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被长姐一哭，贺瑶芳想起重生以来种种倒霉，绷不住也扑上去哭了，父子四人哭作一团。

    还是贺成章比较靠谱一点，哭了一阵儿，爬起来抹抹眼睛，推推他爹：“爹，别把娘一个人扔下边儿啊。”

    贺丽芳反应得很快：“对对对！爹，你不是做官了么？叫人弄死这起贼子！快救娘去！”

    贺瑶芳拿手绢儿自擦了脸，又往贺敬文手里一塞，递手绢儿的功夫就看到贺敬文的表情有那么一丝的不自在。当场便说：“阿婆呢？”

    贺敬文抢过手绢儿就奔罗老安人去了，贺丽芳嗔道：“你要s……嗐，那位刚救了大家，你不叫爹去看她？爹从阿婆车里过来的。”贺成章闷声道：“二娘还小，你吓着她。二娘，你一向对娘亲近的，不要害怕，娘，咳咳，打人是凶了点，那打的不都是恶人么？”

    贺瑶芳又是感动，又想抽他们：我知道她是好人，知道她对我们好，我没吓着啊！被吓着的是咱爹好吗？你们没有发现吗？他那劫后余生的小表情，拽了我的手绢儿就跑，跟后面有狼撵着似的！不把他支开了，再从后娘这里下功夫，特么你信不信他这辈子对着这老婆就硬不起来了啊？

    有本事的男人呢，不怕老婆厉害，胸襟宽广的男人呢，还喜欢老婆有能耐。越是不自信的男人，就越想拘着老婆，压着、踩着，得将她的傲气灭了，傲骨折了，才肯甘心，生怕被她压了一头去。那没本事的男人呢，看到有本事的老婆，他都不敢亲近！

    前太妃对男人习性颇有研究，上辈子靠研究皇帝吃饭，那皇帝又是个典型的神经病，是以对这类男人一看一个准。贺敬文达不到这皇帝那么讨厌、想叫人弄死的程度，可见到这么个能杀人不眨眼的老婆，他必然得怵啊！韩燕娘还年轻呢，人又好，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相敬如“冰”，叫后娘守空房吧？好歹养个自己的孩子啊！

    思及此，贺瑶芳看那边儿韩燕娘已经收了手，留给几个健仆拿绳子捆人，扬声惨叫：“娘啊——”

    韩燕娘本欲去向老安人问安，看老太太吓着了没有，要是惊着了，那就得轻车简从，奔最近的驿站去请大夫看病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贺敬文没上任就得丁忧！猛听得小闺女叫她，还叫得极惨，看丈夫守着婆婆，她自己便奔小闺女那儿去了。将人抱起，顾不得额头乱发还被血糊在脑门儿上，就笑着哄她：“怎么啦？咱们二姐儿怎么哭啦？小脸儿哭得跟花猫儿似的。好了好了，没事儿了。”说着，还伸手挡了一下小闺女的视线，不令她看到血腥的画面。

    这要真是个孩子得吓死！贺瑶芳由衷感谢上辈子的继母柳氏，因为她，自己很过了一阵儿苦日子，撕打骂人的本事也总结了很多，打男人不行，等闲跟相仿的女子干架，鲜有败绩——她脑子好使，总结出了一套捏麻筋的法门儿。现在人小，捏韩燕娘这位女侠有难度，不过她被韩燕娘抱着，踢人倒方便！人脚上的力气总是比手上大的。

    贺瑶芳蹬蹬腿儿，“不小心”就踹到韩燕娘的手肘上。韩燕娘冷不防挨了这一下，手一松，见小闺女就要被她失手扔地上了，自己先吓了个半死，忙曲着身子接她。贺瑶芳故作惊惶，又加一把劲儿，踩她膝上了。韩燕娘再站不稳，还要顾着小闺女的安全，倒地上犹抱紧了女儿，拿身子给女儿垫着。

    就听贺瑶芳哭叫：“娘，娘，娘你怎么了？快来人啊！我娘吓昏了！”

    【我不是吓的……】韩燕娘刚刚跟人干完架，气还没喘匀，胸口又压了个还没褪了奶膘的小胖妹，没翻白眼已经不错了，完全说不出话来了。竟是真的要被压得闭气了。

    贺敬文那边安慰着母亲，罗老安人感动完了，见他没事儿，又不搭理他了：“去看你媳妇儿，这回多亏了她了。还有，俊哥和她们姐妹，你这做爹的还不去安抚？这里收拾善后的事儿有我呢！咱们紧着些，往驿馆去，再拿你的名帖，投到这里的卫所，请他们派人护送，就手将这起贼子交给他们。”

    贺敬文定下神来就回想起老婆杀人的英姿，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对女侠太“敬畏”，被亲娘催着还不肯动。搞得老安人方才的感动又被他这么粘乎乎的性子给粘没了，怒道：“你磨蹭什么呢？等下一拨土匪呐？！”

    贺瑶芳的哭声就是这会儿传来的，没哭两声，就变成了三重奏。纵是有戒心的贺丽芳，也觉得后娘是个舍己救人，救大家于危难的好人，听说她昏倒了，跳下来就扑了过去：“娘！”

    贺成章比姐姐矮，慢了半拍也过来了，哭了一声，觉得不对味儿，伸手把妹妹给抻了起来——擦！不会是你给压的吧？扬声叫：“花儿、果儿呢？”花儿跑了，果儿还在，颤巍巍过来要搀。贺瑶芳在哥哥手里又叫了一声：“爹——”

    张老先生围观了一阵儿，跑回车上，将茶窠子里的茶壶拎起来晃晃，还有半壶温茶水没有洒，寻了个没破的杯子，倒了一杯，递给贺瑶芳：“压压，累着了吧？”

    前太妃：快累死了。

    ————————————————————————————————

    贺敬文这回来得倒快，看韩燕娘倒地上，气还没顺过来，抢过去将她的脑袋放在自己膝上，一面为她顺气，一面唤她：“燕娘，燕娘……”

    贺成章把妹子从继母身上抻起来的时候，韩燕娘就好受多了，听说花儿跑了，又气了一回，刚才砍人太用力，有些脱力，索性不起来了，等果儿扶她起来。待贺敬文过来了，她心中一动：原来如此！你什么时候能争点气啊！小闺女还真是我的福星啊！

    一瞬间，韩燕娘就想通了很多事情。心好累，随他献殷勤吧。

    果然，还是前太妃这样的熟练工对付各种男人有办法，此后几十里地，贺敬文跑上跑下，吁寒问暖，直到投宿。

    贺敬文正经的官身，带着文书住进驿馆，自然有驿丞比照着他的品级给他安排应有的待遇。见着这一行人的时候，又黑又矮的驿丞居然没觉得惊吓：“哟，您也遇上啦～”他这官话说得还带着口音，又要学着京里的用词，听起来不伦不类的。

    贺敬文也没空与他计较，回头一看，老娘已经累瘫了，老婆也脱力躺那儿不能动了（其实是气的，不想动了），只叫他：“烧了热汤来洗漱，再安排下热茶热饭。”贺敬文自己又别别扭扭地指挥着清点人口——跑了五个仆妇，还要安排房舍等等。他并不擅长这等事，口令也下得颠三倒四，上一句叫宋婆子“伏侍安人歇息”，下一句又说：“宋妈妈去厨下看看，将家里忌口的说与厨子。”宋妈妈才搀着老安人没走出三步远呢！

    贺丽芳依旧是拽着一弟一妹，正吩咐着胡妈妈：“要些热水给太太。”见这实在是不成样子，自己跳了出来：“爹，我来吧。”

    贺敬文很想就这么不管了，可一看闺女那身高，又默默将话咽了：“你小孩子家……”

    【小孩子在这些事情上也比你顶用！】贺瑶芳心底默默吐槽，坚定地站到了姐姐一边，对贺敬文道：“爹，阿婆不是叫你写帖子么？”

    韩燕娘又放心不下孩子，更放心不下贺敬文写帖子，接口道：“老爷帖子不好写，仔细斟酌，我还行。”说着还大喘几口气。这戏她会做，她母亲生前身体不好，依样画葫芦学一学就是了。

    贺敬文道：“帖子不用你担心，我会写的。”

    韩燕娘道：“老爷不知，这天下卫所，就没有不吃空饷的。军户还要种田呢，能抽出来的人手不多。您得跟当地的指挥好好儿说，才能通融一二——您又不是他上司，怎么能随意调动人手？”

    贺敬文奇道：“你怎知道的？”

    韩燕娘叹道：“我嫁你之前家里没有亲戚帮衬，乃是因为与舅家断了联系。我舅舅是世袭的百户啊……这里头的事儿，不少。”

    贺敬文听便信了，发怒道：“岂有此理！竟吃空饷！我要参他！”

    韩燕娘这回是真的气得喘了：“使不得！”

    张老先生也忍不住了，对贺敬文道：“东翁，你今天参了，明天他就能把人头补齐。娘子说的是，你们不相统属，遇着了事儿，他是该派人护送，可护送的人用不用心，就不好说了。不管您信谁的理儿，事实就在眼前。要说太平盛世，不该有流寇，可偏叫东翁遇上了不是？”

    贺敬文勉强被说服了，张老先生架着他去写帖子去了。韩燕娘对长女招手道：“大姐儿，你来，我教你怎么吩咐他们做事儿。”

    若是没有波折，韩燕娘想收伏这家里上上下下，且得再磨个一年半载。遇上了这等事儿，正是建立威信的大好时机。她的命令，经贺丽芳的口传达下去，虽少了几个人，做起来居然出奇的高效。

    一切整顿完毕，不过花了小半个时辰。贺瑶芳已经抓了荷包里一把铜钱，叫何妈妈跟驿卒换了一壶好茶来，连几个杯子一并拿了来，给韩燕娘斟上了解渴。心里却想，卫所如此败坏，怨不得当年楚王能闹那么大的事儿。

    ————————————————————————————————

    卫所那里来人倒是极快，这附近正有一个千户所，千户带着亲随，连夜赶了过来。贺敬文一行人又惊又累，匆匆用了些饭，安顿下来便睡下了。将将睡着，就听到有人砸门！

    贺敬文是带着起床气去见客的。

    张老先生人听到声音，也披衣而起，听说贺敬文要见千户，忙穿了衣裳跟着出来。顶头遇到了贺敬文，贺敬文心情虽差，还挺关照老人家：“老先生也被吵醒了？闹了一天也够累的了，去歇着吧，我来应付。”

    张老先生忙说：“东翁此言差矣，我既是东翁幕僚，理应陪伴的。官场上的交涉，顶好再带一个人，配合着来。东翁不好说的，我来说，我挑破了，东翁再接着说。这些都是师爷该做的，不然要师爷何用？”

    贺敬文气昏了头才有干劲儿冲去见人，实际上，听说要见武夫，他就有些不好。韩燕娘的母亲跟舅舅断绝来往，除了不可说的是非之外，也少不了文武之间的嫌隙。总是文人瞧不起武夫粗俗，武人看文人头疼。

    有人陪着，那可真是好！贺敬文客气一句：“有劳。”与张老先生一同去见这千户。

    千户姓李，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差点要抽刀砍人。后听说文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差点一家都填坑里了，吓得连夜跑了过来——科场出来的就是一群疯-狗，还是一群会抱团的疯-狗，平时自己掐得火热，一遇到武人，又特么共御“外侮”了。简直莫名其妙！

    李千户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事儿抹了去，否则不但湘州府知府要倒霉，他这个守卫的千户也要吃瓜落。

    一见贺敬文他就乐了：嘿！这是个棒槌！

    老官油子走路是什么样儿？不急不缓，却又将什么都收在眼底。菜鸟是什么样儿？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前者整死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后者死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张老先生叹息一声，拦下了听着个千户陪礼道歉允诺派兵护送之后就乐得大手一挥，要将几个流寇交给李千户的“东翁”。

    李千户就怕这精明师爷说话，虽然这师爷看起来，不大像旁的师爷那么精明外露，反像李千户小时候最怕的那个私塾先生。私塾先生说了：“还请千户立个字据。”你把我们的人提走了，必写回条，这是官场的规矩呀。

    李千户眼见这事儿要留个把柄在人手里，只得暗叫倒霉，他看到了，那个菜鸟愣头青一脸的恍然大悟，像是要找他理论。在不能一刀劈了他们的时候，当兵的最怕跟读书人“理论”了。李千户一拍脑门儿：“瞧我！才睡下就听说这里出了事儿，赶得急了，脑子都转不过来了。不是老先生提醒，险些误事。”

    写好了条子领了人，一应都是张老先生在办。贺敬文放下心来，觉得这师爷请得真是划算极了。

    李千户写完了条子，十分之不开心，忍不住撺掇了贺敬文一句：“今日这事，您得跟本地汪知府通个气儿。估摸着是流民，没了田地，不得不……咳咳。”

    张老先生想咬死他！

    贺敬文却认了真：“是极，待我到县里办了交割，便去拜访府台大人。”

    李千户带着人，开心地走了，总不能他一个人被这棒槌膈应吧？！那位汪府台，也是进士出身，自己踢斛淋尖、多收火耗、题匾收润笔，捞钱的买卖一样没落下，还串通着暗中加捐赋，又收孝敬，偏偏装个君子样儿，说他们大头兵粗鲁野蛮，还嘲讽他“喝兵血”。

    谁还不知道谁啊？

    为了让这个死棒槌去捶捶这老对头，李千户也要让这棒槌安全抵达喽！回去就点了一彪人马，护送了贺家一行人往宁乡去了。

    ————————————————————————————————

    此地离宁乡不过两日路程，走得急些，一天能到。时间既短，又没什么功夫跟小女学生交流，张老先生一路都在打盹儿。到了地头儿，才抖擞了精神下车来，听果儿奉了太太的命给那卫所领队的百户包红包。忽听一声：“先生。”

    他就蹓跶到了小女学生那里，听小女学生悄悄地说：“好机会！”

    她所谓的好机会，乃是贺家路上遇险，此事不能压着，必要上报一下。至少是通报了这地方并不太平，别遮着掩着。哪怕汪知府给小鞋穿，鞋小不过是挤脚磨水泡，总比一床被掩了，日后被砍头强。当年多少地方官儿，就是因为这个，每每上报朝廷“楚地太平”，一等出了事儿，朝廷发现怎么这么多匪类被招揽了？

    往上一数，头先二十年里报喜不报忧的都被翻出来秋后算账了。

    张老先生深以为然，趁着贺敬文还没见汪知府的功夫，先给他下迷药：“东翁为政一方，怎么能欺瞒朝廷呢？”

    贺敬文道：“正是！我要具本！”

    张老先生就怕他胡说八道，同一个道理，你叫不同的人作文章，写出来的会是千差万别。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当状元，有人一辈子做童生。在写这官样文章上头，贺敬文就是个万年老童生。张老先生便兜揽了这生意：“我是东翁师爷，理当为东翁分忧。东翁这几日会有许多事的！见知府前，且要将本县主簿等人见上一见，还要再聘一钱谷师爷……”

    贺敬文倒信这张先生，忙说：“有劳先生了。”又让小厮去跟老安人和太太讲，给老先生的份便以后多加一道肉菜。

    张老先生欣然接受了！

    前太妃却有些不好！

    第二日，贺敬文送走了卫所的护送的百户与兵丁，在衙里接见县丞、主簿等人。罗老安人与韩燕娘便见这些人家的娘子，那彭县丞的娘子三十来岁年纪，戴着银丝的鬏髻，因将过年，穿得很是喜庆，玫瑰紫团花的立领褙子，还吊着灰鼠领子，衬着面如满月。

    说话也很痛快：“太太的敕命快也得过了年才能下来，要随县父母去王府拜见，怕是不及着品装了。就穿正经的大衣裳，戴髻子就行了。那王府很是和气的，又得宫里看顾，能走得近些且有好处呢。前头调走的那位张父母，可不就是事王颇谨慎？”

    贺瑶芳被继母带在身边儿，猛听得这句话，不由悲愤万分：【你娘！到了藩王封地上做县令，当然要拜一拜地头蛇啦！反王是那么好拜的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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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官场呆菜鸟

﻿    前太妃目下最怕的就是听到“楚王”二字，可偏偏“楚王”两个字就是不放过她。她想的是，“如何躲开与楚王的关系”，现实却是，她爹娘必得往楚王那里走一遭不可。朝廷官员，是不须与藩王如何亲厚，甚至与藩王太亲厚了，反会有嫌疑。

    可楚王他不一样！

    你要对楚王不够恭敬了，皇帝脸上还不太好看，保不齐要记你笔小账，说你给他丢脸了。贺敬文还有一桩短处——他是举人出身，若是进士出身，还要更牛气些，给不给楚王面子，都不好拿他怎么样。若是举人出身，天生就比进士矮一截儿，有些事情上头，就没有那么多人爱帮他说话了。

    说穿了，一句话，这回他是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贺瑶芳原本在韩燕娘腿上坐着的，听了彭家娘子这一声儿，整个人都萎了。韩燕娘见她没了精神，只道是小孩子长途跋涉还没有缓过劲儿来，告一声罪，向老安人请示了一下，便命何妈妈将她带下去，又说贺丽芳：“大姐儿也去歇着罢，看着二姐儿一些儿。”

    贺瑶芳：=囗=！娘，我不累啊！让我再听一会儿啊！

    然后就被何妈妈给领走了！

    #心好累##从重生以来就没有什么如意的事情发生#

    此后韩燕娘、老安人与彭娘子等人说的事儿，她就一概不知了，她得应付一下亲姐姐的关心。贺大姐本来就生了一副爱操心的肚肠，又有亡母临终嘱托，平素虽然表现得张牙舞爪，心里其实住着一只老母鸡。前几日路上遇险，更觉得世界真是太危险了，越发要珍惜眼下，关爱家人。

    扳着指头一数，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个妹妹了——全家数这妹妹年纪最小。

    贺瑶芳默默地被何妈妈领到自己的小院儿里，一言不发，准备睡一觉解解闷。她姐却过来“骚扰”她：“你怎么啦？是冷了还是饿了？还是觉得比家里闷？我瞧着比京里好很多啦，京里宅子窄里。喂！别睡了，大冷的天儿，这会儿眯上了，一会儿吃不下午饭，晚上又睡不着了。”

    贺瑶芳正在往床上爬，闻言，也不回头，蹬掉了鞋子，钻进了被窝：“冷。你不回你院儿里么？”

    自打到了宁乡县，阖家上下便都搬进了县衙里居住。前面是衙门，有大堂、押签房、马房等处，后面便是贺家一家居住的地方了。过了二门，正房是韩燕娘居住，正房后头一进院子，乃是罗老安人的居所，还带一个小小的佛堂。东边儿三个小跨院儿，尽南边儿是张老先生的地盘，次后是贺敬文的书房——他现在住在书房里，最后是贺成章的院子。西边儿三个院子，最南边儿的空了出来做客房，后面便是姐妹俩一人一个院子了。是以贺瑶芳说，这里比京里宽敞。

    贺丽芳摇头道：“这会儿回去做什么？刚到地方，夫子也忙呢，又没有功课，我也懒得去看书。我又不是俊哥，以后还要考状元。你怎么了？是……路上吓着了？”最后一句还说得小心翼翼的。

    贺瑶芳打起精神道：“并没有，就是觉得没意思，彭娘子说的话儿，半懂不懂的。”到了这儿，她才想起一件事儿来——人生地不熟的，这地方的方言，他们这一行人，就没一个听得懂的！哪怕是张老先生，这位老先生这辈子也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会说官话的，连蒙加猜的倒还好，本地乡民的话……全听不懂！连买菜都不会还价啊。

    贺丽芳道：“多听听就行啦，她们也会说官话的。”又笑彭娘子官话讲得不好。

    贺瑶芳道：“别笑啦，听不懂旁人说什么，耳朵就白长了。”

    她姐姐却不以为意：“她们总是要学官话的。不会说官话的人，到了你面前，也得慢慢儿学着呢。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到你跟前儿了么？爹如今是知县，这宁乡县里，就他最大，你少担心啦。听她们说话，县丞家、教谕家都有与咱们年纪相仿的小娘子，等混熟了，就好了。”

    贺瑶芳还在担心着楚王的事情，依旧没什么精神。贺丽芳看着实在不行，对何妈妈道：“给她把熏笼抬上来靠着，拿被儿掩了，绿萼呢？也叫来，我们一道玩儿。”

    何妈妈答应一声，跑去招呼人抬熏笼，贺瑶芳问道：“玩什么呀？”

    “什么不能玩？九连环、翻花绳、抽签儿……你要不喜欢玩，咱们看小画书。”

    贺瑶芳想了一想：“那行。”张老先生还忙着，也没办法跟他商量事儿。只得心不在焉地跟姐姐玩了一会儿，贺丽芳也不管她魂不守舍的样儿，反正只要拖着她别这会儿睡着了就是功德圆满了。

    到得晌午，一家人用过了午饭，贺敬文便说明日要启程去往王府。韩燕娘忙问：“那须得准备些什么呢？”她这个是真没准备过，别说是她了，连罗老安人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

    贺敬文道：“这还用准备什么？我是朝廷命官啊！”

    韩燕娘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她也不知道要奉上什么。只得说：“你……哪怕是去串个门儿，也得带点儿手信吧？”

    贺瑶芳头一回觉得她爹这么迂真是太可爱了！对！不要给他家送什么礼物！这样就很好！

    贺敬文只有在这种事情上才不负她所望，果断地拒绝了韩燕娘：“这算什么呢？不好结交藩王的。”

    前太妃感动得快要哭了，就是这样！

    韩燕娘也快哭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丈夫了呢？眼巴巴地望向了婆婆，只见婆婆手里捏着筷子，半晌都没动一下，看她望了过来，还对她使眼色，那意思：你劝一劝。

    【这还要我劝呐？！您老做娘的都没辙，我还能怎么样呢？】劝了，丈夫不喜，拦不住，婆婆又要不开心。韩燕娘夹在中间没办法，只得试着说：“老爷带张夫子去么？”

    贺敬文道：“嗯。”

    罗老安人坐不住了：“张先生也说不用带礼？”

    贺敬文觉得莫名其妙：“当然啦～”

    哦，那就行了，张老先生应该不会看错的。一桌子老弱妇孺都放下心来，开始吃饭。

    贺敬文：好像有哪里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

    拜见藩王又不是去亲戚家串门儿，贺家三个孩子都没资格去，韩燕娘便将他们都托付给了洪氏，又命乳母们好生看顾。贺敬文嘱咐儿子认真临帖，回来要交他十张大字，对女儿们却没有什么吩咐，见母亲和妻子打扮好了，一甩袖儿，就下令开拔。

    贺瑶芳这一天心神不宁，万没有藩王见你还许你带师爷的，别说藩王了，就是京里一个侍郎家里，等闲小官儿自己能进门就不错了，跟随的都得在外头等着。真不知道这亲爹见了楚王家的小呆子会不会看对了眼，跟人家相见恨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表了什么不该表的情，那可就坏大了！

    直等到傍晚，才听到门上回报：“老爷回来了！”

    贺瑶芳与兄姐一道奔到了二门上等候，不多会儿，就见贺敬文与韩燕娘一左一右，掺着罗老安人回来了。

    贺敬文穿着官袍、带着乌纱帽儿、脚上粉底小朝靴，扮相上佳，只是精神很差，差到那那乌纱帽的两翅都像要耷拉下来的样子，脚步也分外沉重，脸上满是愤愤之色。罗老安人一脸的疲倦，韩燕娘的脚步也没有平常的轻便了。

    贺丽芳见长辈们情绪不佳，左手扯一下弟弟、右手扯一下妹妹，一齐来请安。除了问好，一个字也不多说。老安人无力地道：“罢了，进去说话吧。弄点儿热汤水来吃。”

    韩燕娘忙答应了：“我这便去厨下看看。”连头上的髻子也不及摘，还穿着大衣裳就去了后厨。贺瑶芳抬眼见张老先生没跟了来，轻声问道：“夫子呢？”

    罗老安人道：“他先回去啦。”

    贺瑶芳就知道没什么急事儿，不然这老先生早想办法来通气儿了。老先生的院子，正门是冲前面衙门办事儿的地方开的，又有一侧门与贺敬文的书房相通而已。学生们上课下课，都要借道贺敬文书房所在的院子。估计以后为避嫌疑，等闲他都不会往后宅那里去了。

    贺丽芳顶了韩燕娘的位子，一路扶着老安人往后堂歇自己。贺瑶芳陪着贺敬文说话：“爹累了吧？有茶呢。”

    贺敬文忍不住嘀咕一声：“还喝茶呢，越喝越饿。”

    原来，他们去王府，根本就没吃午饭！早起在衙里用了些早点，一路晃荡得近午才到王府。王府也有自己的事情，王爷也不是一个知县递了拜帖说见就见的。亏得这王爷傻，极少有事儿要他决断，他早上起得晚，才吃完了早饭，正玩儿呢，谁都没办将他拉出来见人。楚王世子可暂代父职，却又不敢如此托大。一拖二拖，贺家母子婆媳等到了午后，还没见着正主儿。

    王府里有茶点，三人皆不敢用，老安人与韩燕娘略咬了半块梅花糕就放下了，贺敬文倒是喝了一盏杯，不够还续了一盏。结果等两盏茶迫不及待想要重见天日，才有王府内官来传话，道是王府终于有空儿了。

    王府长史一看贺敬文的黑脸，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解释道：“殿下就是，咳咳。”#你懂的#

    贺敬文自然是懂的，可他的的膀胱不懂，他现在走路都是夹紧了腿走的，又死要面子，不肯开口问王府“五谷轮回之所”在哪里。等见到楚王的时候，他的脸还是黑的，腿还是夹得紧紧的。楚王见客，必得人陪，自从儿子十二岁上学成归来，这个任务就归了他儿子。

    楚王世子是个极斯文又乖巧的少年，身世使然，既有清贵之气，又带着些“我爹是傻子”的尴尬敏感。原本晾了贺敬文这么久，他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凡来这里的，就该知道我父是何等样人，早该有准备的。

    一看贺敬文满脸的不高兴，再看自己亲爹，还在那里傻笑，大概是看贺敬文长得不错，还要伸手摸这知县的小白脸。小白脸的脸色，更难看了。楚王世子也不开心了起来，一恼亲爹不体面，二恼这知县到王府里来摆脸子。还要代父答话。王府长史见此情况，忙对王府的宦官头领使了个眼色。

    那老宦官扯起了嗓门儿，拖着长调子：“退————”

    这就算是拜过山门了。

    贺敬文又夹着腿出来了，在门口直跺脚地等老娘老婆。哪知这二位合了王妃的意，多聊了一会儿，等她们出来时，贺敬文已经急得头皮发麻了。婆媳俩在王妃那里感觉还算不错，出来被他吓了一跳。罗老安人就问：“你怎么了？”

    贺敬文声音里带着焦虑：“快出去说。”一手拖着一个，飞快地奔出了王府。门房那里，张老先生正坐着跟侍卫们摆龙门阵，他见多识广，官话也讲得好，将里的见闻随便择了一些讲来，侍卫们听得心驰神往，还有人主动给他包了份午饭带来：“我们当差，不能饮酒，先生多担待。”

    张老先生吃饭喝足，讲两个故事，再关心一下侍卫们的日常生活，旁敲侧击一下王府主人的习惯，尤其感叹：“为人父母不易，为人子女亦不易。”便引得侍卫说了不少世子的事儿。譬如“千岁有这么个儿子，真真好命，又知礼，又懂事。”、“每见王爷……咳咳，愁得跟什么似的。”、“小时候，见着那样儿，小脸都涨红了。”、“听说，以前急得直哭。”

    张老先生接触得最多的，便是这样的小孩子，听了几句，暗暗分析这是哪一类。有些人，平时老实不吭气儿，那不是真的性情平和，是压着呢。不知道什么事儿挑破了口子，他做出来的事儿，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尤其在世子这么个年纪，十几二十岁，正是谁说都不听的时候。要这么看，真有个心头好，他为这个发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跟着附和几句，张老先生再讨碗水喝，问：“我家东翁这般，早该出来了罢？该不会投了缘了吧？”

    侍卫们便笑道：“怕是在等着呢，王爷的事情，没个准头儿。好在你们不用常来。”

    张老先生：……挺好的，我那傻东家肯定不会乐意再来！

    傻东家正在发誓，除非必要，半步也不踏进这王府里来。他这会儿是实在忍不住了——出城的路还长呢，尿裤子上怎么办？扯着一位侍卫，央人家领他去个僻静地方方便方便。

    张老先生听到了声音，出来解救了他。看老先生面子上，一年轻侍卫领他到了自己等人方便之处，看他着急的样儿，还扭头笑了几声。贺敬文先是被尿憋得脸红红的，现在是羞得满脸通红。匆匆放完水，还差点湿了鞋面。

    这样回来，要是脸色能好看，那就怪了。

    不管怎么样，对楚王府绕着走，那就是件好事儿。无论是前太妃，还是现师爷，对此都乐见其成。

    张老先生心情一好，便催着贺敬文去聘个钱谷师爷来。贺敬文对宁乡两眼一摸黑，问道：“钱谷师爷要到哪里去寻去？先生能兼么？薪俸好说。”

    张老先生解释道：“钱谷师爷不止是看账管账那么简单，做惯了本地钱谷师爷的人，自有一本暗账，比这里县丞主簿们对官仓都熟。”

    贺敬文大吃一惊，继而怒道：“岂有此理！朝廷财赋等事，怎么能落于私人之手？”

    张老先生的心情瞬间落到谷底：“噤声！天潢贵胄还要英明神武呢，现楚王是个什么样子？便是东翁，会算账？读书人，心思在这上头有几个啊？”

    贺敬文勉强接受了这个可恶的现实——他是个数死早，做八股文章没少写一股，那就不错了。甩手将此事交给了张老先生去办，请他“掌掌眼，寻个合用的、憨厚的钱谷师爷来。”

    张老先生那种“亏本了”的情绪又泛了上来，当天下午拖着学生们上课，趁机对小女学生抱怨：“令尊……上辈子也这样？”

    前太妃踮起脚尖，拍拍蹲在地上的肉墩子：“您说呢？”

    【没反出家门你真是好修养！】

    肉墩子抹了一把脸：“明天还要去州府见府台大人呢。那府台，怎么样？”

    贺瑶芳苦笑道：“我哪知道这么多？不像王府那位闹出事儿来，我是不会知道的。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亏大发了！】肉墩子心里嘟囔着，【再这么操心下去，我非得瘦成竹竿儿不可。】

    贺瑶芳察颜观色小声说：“不是说，要救百姓于水火的么？”

    “靠令尊么？”肉墩子严肃地问。

    贺瑶芳尴尬地道：“要不，您还有旁的办法？要是我……咱叫他落个马，伤重回家休养也就成了，总比丢了命强。”

    对亲爹下得去如此狠手，张老先生默默点了个赞，这真的是一个好办法！他已经快想要掐死这个老板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摸摸小女学生的头顶：“还是，再看看吧。你，不要这么重的戾气，那是你父亲，莫要自己后悔。再说了，你才多大？事儿还不是得我干？终究不忍心将这一片地方丢给乱匪啊！”

    这一“看看”，就看出了一件更糟心的事儿来了——贺敬文要参他的顶头上司汪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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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因觉得此地官员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倒霉鬼，加上一个反逆楚王，贺敬文那人憎鬼厌狗都不待见的脾气，放这儿正合适。没交好的人才好呢，有好朋友，万一跟楚王有什么关系，那就是坑死全家。所以观察完贺敬文的王府之行后，她就很放心地不再戳着张老先生盯紧贺敬文去拜见上官的事情。

    张老先生也是这般想的。

    万没想到，这上司下属见了面儿，开始还好，献了礼物，汪知府脸上还堆出一朵笑来。这会儿，师爷们倒是都能在场了。汪知府身边儿跟着两个师爷，贺敬文也带着张先生与新聘的那位谷师爷。师爷们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心领神会。老板们却在寒暄过后抬上了杠。

    汪知府与那李千户有些不对付，因贺敬文将流寇交给了李千户，李千户以此邀功。李千户的功，便是汪知府的过。汪知府如何能快活？便说这下属“急躁啦，怎么能交给军户们呢？本府内发生的事情，当然要交给地方来办。”

    贺敬文辩解道：“当时紧急。”

    “越紧急，脑子越不能糊涂！”

    贺敬文是个认真的人：“我并没有糊涂！我赴任来，又没有衙役相随，如何拿得住匪人？”

    汪知府本是个有城府的人，却因不曾被下属这般顶撞过，更因贺敬文隐隐指责是他治理不力，也动了肝火。张老先生连叫八声：“东翁！”都没能将贺敬文的话给截断，捂嘴又捂不上，急得借着体重的优势，将贺敬文给压趴在了府衙的青砖地上，抬起头来一抹汗，还要说：“我家东翁脾气直，在京里容尚书也说他不像他祖父，他就是改不了。”

    这才压住了汪知府想阴死贺敬文的心——却也在心里种下了仇，想着怎么打听着他与容尚书的关系，想办法让他出个大丑，在这里呆不下去才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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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倒霉的菜鸟

﻿    却说张老先生与谷师爷两个，拖着被压趴下的贺敬文，将他带回了车上，贺敬文被这胖子泰山压顶，此时觉得腰都快要断了，还恨声道：“我要参他！”

    张老先生头一回觉得，小女学生的戾气，不是没有缘由的，他也想打断这老板的一双狗腿！怎么做举人时只是迂腐木讷了一点，一旦做了官，就这么傻得让人想掐死了呢？

    谷师爷见过呆官，没见过这么棒槌的，用一种“我抢救过他了、我尽力了”的心态劝道：“东翁，世间少有下官参上官的。流民之弊，由来已久，并不全顾汪府台。那李千户，也不是什么好人。您别掺和进去。”

    贺敬文不听，以自己做了官儿，见到不平事，如何能不鸣？必要参的。

    张老先生懒得与他理论，心说，现在在外头不好办，回去我再找人商量着治你！张老先生心目中合适的人选，并不是面皮嫩里子老的女学生，而是贺家新来的主母韩燕娘。至于罗老安人，根本就不在他考虑的人选里。亲爹死了，学问是老师教的，做人的道理得看亲娘，这么多年了，老安人就把儿子给惯出这么个德行来，以后也不用指望她了。男学生稳重有脑子，年纪太小，女学生神神叨叨的，年纪更小。

    这家人家，多亏有了这么个新主母。

    打定了主意，张老先生还要用眼神安抚谷师爷：稍安毋躁。

    谷师爷咽了口唾沫，蔫头耷脑地缩在了车厢的一角。他的体型与张老先生恰是个对照组，又黑又瘦，师爷算是个肥称差使，那薪水也没能把他养得白胖了——长得很有一点本地穷苦人的特色。他身上穿一件褐色的直缀，戴一顶黑色万字巾，一身都是暗身，愈发显得小小的一只。心里想：如果下一任县太爷跟这位一样大方就好了。

    贺敬文还在呻-吟，因是被张老先生的体重给压趴下的，上了车之后，虽则张老先生肉厚体软靠起来舒坦，也要离他远远的。车子统共那么大，远了张就近了谷。谷师爷的脸更苦了，也回张老先生一个眼色：晚上找你详谈。

    两个人精儿的眼神交流只在一瞬，快得贺敬文来不及察觉，犹自恨恨：“这样的人居然是两榜出身、朝廷命官！君子行里怎么混进这等小人来了？我必要剔他出去。”

    谷师爷隐讳地翻了个白眼，心说，朝廷上君子也不少，可惜没一个像你这么傻的。真以为傻子能当君子呐？！傻子活不到能当君子就被人弄死了你知道吗？还踢人呢，你个举人出身的，要干进士？你知道自己的斤两么？

    再看张先生一眼：就这还能挽救？

    张老先生闭目摇头：等着吧。不让他吃点儿苦头，对不起我这阵子受的罪！又担心贺敬文叫嚷得人尽皆知，还要哄他：“古之贤臣，上疏君王，从未有叫嚷得人尽皆以邀名的。与君议事，皆密之。”好容易堵得他不叫嚷了，又觉得腰疼，呻-吟不止。

    一路便在这“东翁”哼唧，师爷无声交流中度过。到了宁乡县，天色已晚，谷师爷在此地安家，自回家吃饭去了。临行前，张老先生握了一下他的手，谷师爷悄声回了一句：“用过晚饭我寻前辈说话去。”

    张老先生道：“那我就备酒等着了。”

    “茶，有茶就行，喝酒说不清。”

    一时分别。

    张老先生回来之后，将人扔到书房，派人请医生诊治。自己却请宋婆子传话：“求见老安人与太太。”

    罗老安人与韩燕娘掐着点儿，带着孩子等贺敬文回来开饭，猛听说请了大夫来，都担心不已。闻得张老先生求见，罗老安人也不捻数珠儿了，忙说：“快请。”待见着了张老先生，也不等问好，先问她儿子怎么了。

    张老先生装作十分焦急的样子，进来也不提贺敬文是被他给压坏的，只说：“安人，令郎伤是小事，另一件才是大祸事。”

    罗老安人吓了一跳，数珠儿落在了膝上：“什么？他？他能闯多大的祸？”罗老安人理智上对儿子有着相当客观的评价：不顶用。既然没什么大用，自然就闯不出什么大祸来。

    张老先生一五一十将事儿说了，对老安人道：“参奏上官，原本就是一件忌讳的事儿。哪怕处置得宜，也要留下话柄来，依我之见，东翁此事，未必能处置得宜。”就差直说你儿子那脑子没办法善后了。

    老安人拍了两下膝盖：“我怎么说？我怎么说？他就是一根筋！先生，可有办法？”

    张老先生道：“奏本还不曾写好，如今东翁扭伤了腰，倒是件好事了。养伤的时候，总能安份一点。还请安人劝一劝，让他不要鲁莽。”揭露丑恶的事情是好事儿，张老先生也会支持的，前提是——贺敬文的智商能够处理这件事情，否则就等着被汪知府以及汪知府抱团的那些人掐死吧！

    罗老安人道：“他那个犟种，现又做了官，我有什么办法？！”

    张老先生深吸一口气，并不接这茬，只说：“我们做师爷的，听命行事，东翁有事要办，我们给他出主意，将事办好。今日之事，若非觉得不妥，我也不该说与安人听来的。还有谷师爷那里，我晚些时候还需要安抚。外面的事情，我可办理，府上的事情，还要您拿主意。”

    老安人是个有办法的人，客客气气地对张老先生道：“谷师爷那里，委实有劳了，要酒食还是礼物，只管跟宋平说。”

    张老先生道：“不妨，有晚饭、有茶即可。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回去了。”半个字也没提到韩燕娘。

    罗老安人此时才发现，孙子孙女都还在屋里呢！原本就是聚在一起等着贺敬文回来见罗老安人，然后开饭的。忙说：“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听到没有？”三人唯唯。

    贺瑶芳心道，这老先生说了这么多，还要与谷师爷讲话，并不像是要撒手不管的样子，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阿婆未必管得了爹呀！这男人成了家、做了官儿，觉得腰杆儿硬了，大事儿上是再难听母亲的话的。家里的事情倒是……等等！该不会是……也许……还真是！

    罗老安人下面的举动，证实的她的猜测，老安人自打给儿子续了弦儿，就多了个跑腿儿的。这回也是：“这个孽障！燕娘啊，你去看看他，看郎中来了没有，要开什么方子抓什么药，怎么熬怎么吃。看他心情好了，劝一劝，可不能犯浑呐！”

    韩燕娘：……我就知道没好事儿！

    贺丽芳直觉得有些不安，往下瞄了一眼弟弟和妹妹，没吱声。贺成章过完年就八岁了，颇为晓事，只觉得这里面有门道，却又一时猜不出来，预备明天问一问老师。贺瑶芳却站了出来，还没开口就被她姐姐抓住了袖子，贺瑶芳呶着嘴挣开了：“阿婆，我也想跟娘去看看爹，怪担心的。”

    贺丽芳暗骂一句：死巧嘴儿，这个时候往前凑什么？这是找不自在么？没看着阿婆和太太脸都不是个脸儿了么？一定有什么古怪！

    老安人道：“哦哦，那都去看看吧。”

    韩燕娘无奈，只得带着他们三个出去了，还要嘱咐：“到了不要多言语，见了郎中不要吵闹。”

    三人都答应了。

    ————————————————————————————————

    到了书房那里，郎中还没来，贺敬文还在呻-吟，韩燕娘叫一声：“老爷。”孩子们叫“爹”。贺敬文呲牙咧嘴挤出一丝笑来：“张先生也是，还叫你们过来做什么？娘呢？”

    韩燕娘道：“娘担心，去诵经了。”

    贺敬文故作无事地道：“我贴两贴膏药就好了，你们去吃饭吧。”

    还知道让我去吃饭呢，你还真是不赖！韩燕娘道：“你那腰，我来看看。”说便上前揭开了他身上的被子，一看，青了一大片。伸手戳戳，滚烫。贺敬文直抽气：“皮、皮外伤。”

    韩燕娘点头道：“是呢，发出来了，那就不是内伤，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说话间，郎中也到了，韩燕娘忙揽了儿女往屏风后头躲了，由宋平引了郎中来。那郎中本地人，并不会官话，说的话儿宋平半懂不懂的，两人都急了一头汗。韩燕娘命果儿出去说：“请郎中开个方子不就结了？”又记下来，必要买雇两个听得懂官话的本地丫头仆妇才好。

    郎中开的方子也都在理，皆是活血化淤的。韩燕娘家里有个久病成疯的老娘，父亲也是病故，于医理上是粗通，扫了一眼见没什么问题，对宋平道：“快过年了，药不好配。看家里有常备的药，合用的拿来配了，不合用的再去外头药铺子里抓。”

    又对贺敬文道：“我先将孩子们送去吃晚饭，大冷的天儿，他们还小，禁不得冻饿。命厨下给老爷做些热汤水。”

    贺丽芳心道：可是奇怪，如何不劝？

    贺瑶芳却为亲爹担心：被婆婆算计了出头来当恶人，又见丈夫这么个样子，心里憋着火儿呢。越憋，火气只会越大，不会憋熄掉，不知道发作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娘，求饶爹一命！

    到底是前太妃的生活经验丰富，准确地猜到了几个人的心思。寡妇只有一个儿子，那是万万不能让自己成为儿子眼里的恶人的。哪怕儿子有错，她也不能说得过份了，得哄着。可这错是不能犯的，就得找个恶人来整治。张老先生估计就是猜着了这一点，才什么都不提，只要袖手旁观，这事就得落到韩燕娘的头上。看来，老狐狸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东家老实当傀儡了。

    至于老安人，贺瑶芳并不觉得她老人家的如意算盘能够打响。做事就是在立威，韩燕娘恶人做得久了，威信自然就能树起来。贺瑶芳可不相信这位后娘是会哭哭啼啼摆忠臣脸死谏，旁的什么都不做的小媳妇儿。

    正好！贺家需要这样一个人。

    仰着头，就着灯笼与微弱的星光，恰看到韩燕娘线条变得渐渐硬朗的下颌。又想为亲爹讨条命了==！

    韩燕娘并没有在儿女面前发作，好声好气将人送去吃饭，看着俊哥回房去睡。自己向老安人说：“伤势看起来吓人，其实并不严重，看他的样子，今天不敢深劝，明日继续说他。”

    老安人道：“别拖太久了，夜长梦多。”

    韩燕娘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又亲自送女儿回去休息。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丝儿也不见错，贺瑶芳几乎要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看错了。直到韩燕娘亲自给她擦脸，何妈妈有些惶恐地颤着手欲上来接手巾。

    韩燕娘道：“没事，我心里闷，你不用管。”

    贺瑶芳很懂事地问：“娘怎么了？不高兴？”不高兴是一样的啊，你要怎么弄我爹，告诉我一声，成不？

    韩燕娘笑着给她擦了脸，解了头绳梳了头，手在被窝里从上摸到下，一面给她脱皮袄，一面说：“没有。就是闷了。”手上不住，动作虽轻，却是越来越快。终于将小闺女给扒得只剩中衣，将人塞进被窝里，掖好了被子，才长出一口气，俯身道：“你还小呀。”

    “是呀。”

    韩燕娘一乐：“我小的时候，听我爹念白乐天的诗，还不以为意。长大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现在是全明白了。”

    前太妃的知识体系十分混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知道这首诗，便问：“是什么诗呀？”

    韩燕娘一怔：“人生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也罢，你们总有我呢，总不叫你们像我这般命苦……嗐，竟是叫你们倚着我了么？还是要‘由他人’。”

    要真是个孩子，自然是不懂这句话的，因为不懂，过不几天大概也就忘了。贺瑶芳却不是个真孩童，对此言感触极深，颇怜这继母嫁了个奇怪的丈夫又遇着了这么个精明的婆婆。再想自己，也是遇人不淑，好在她最后……

    头一回这么地明晰，将自己的心意理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并不想苦乐由人，谁折腾我了，我就让他去死。我、不、认、命！上辈子没认，这辈子也不会认！

    从被窝里伸出两只胖手来，抱住了继母的一条胳膊，前太妃：“娘——”

    “哎～”

    “娘最好了，娘一定行的。”

    韩燕娘微微一笑，将两只小手合在自己手里，亲了一口：“你们别怨我狠就行了。”

    “o？”贺瑶芳睁大了两只眼睛，神色之间十分无辜。

    韩燕娘将小闺女的胳膊塞回了被窝，摸摸她的大脑门儿：“好了，睡吧。”

    贺瑶芳默默地给她加了个油，十分期待她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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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有心事的不止是韩燕娘。

    张老先生才吃完饭，饭后半盏茶还没喝完，谷师爷就来了。张先生挑挑眉，心道，你对这县衙可是真孰！按律，到这个时候该是宵禁的。别说县衙里了，就是大街上，也不能给人随便走，偏这谷师爷就在这时候跑到县衙里来了。张先生立时便决定：必要将这谷师爷留下来！他在这里就是地头蛇！如果有可能，再问一下，原本的刑名师爷是谁，好好地将人再聘了来才好。

    至于他自己，那就更好办了，他还是贺家的西席呢。

    两人坐定，谷师爷也不兜圈子了，很是为难地问：“前辈……一直在东翁府里？东翁一向如此？这般性情，可不大适合啊。”

    张老先生笑道：“适不适合，得看咱们怎么做。”

    谷先生道：“做幕僚的好比做先生，手段高的，将那淘气的学生也能调弄得懂事了。然而，若是天生不开窍，凭你手眼通天，也是不成的。武乡侯，谁能说他笨呢？偏偏遇上了刘阿斗不是？”

    张老先生连连摆手：“聪明有聪明的办法，笨有笨的办法，谁叫咱们是吃这碗饭的呢？哪怕先主有遗言，武乡侯又真的能取而代之么？还不是要鞠躬尽瘁？”

    “前辈此言差矣，我是天子之臣，不过吃着这行师爷的饭而已。”谷师爷并不看好贺敬文，认为他熬不过多久，甚至想劝张前辈也准备好后路。

    张老先生也不喜欢这位东家，却又触动了一份情怀，必要留下来，将这叛乱的火苗掐熄了才好。若是自己现在逃了，日后真有生灵涂炭的事情发生，他是会良心不安的。是以极力劝阴谷师爷：“世上最难劝的，反而是聪明人。且留一月，如何？”

    谷师爷将身子倾向张前辈，微晃着脑袋道：“前辈这么有把握？”

    “你我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张老先生笑得像个弥勒：“到来看龙抬头，东翁没再惹祸，你便依旧与我做同僚，唔，添个彩头，我出十两棺材本儿。若惹了祸，随你走。”

    谷师爷在本地做惯了师爷的，也不想挪地方，张前辈能事情办圆了，他也乐见其成。反正他是按月拿钱，多呆两个月也不吃亏。谷师爷道：“也罢，我赚两个钱好过年。”

    两人击掌为誓。张老先生便问刑名师爷。谷师爷道：“他呀，被先前那位带走了。”

    张先生只得惋惜作罢，又留谷师爷住宿。谷师爷果然说：“晚了，我还是回去罢。”张先生笑道：“这么冷的天，一个人走夜路怪孤单的，我寻个人陪你去。”因命自己的小厮送谷师爷回家，小厮回来，将谷师爷一路遇的什么人，认得的告诉名儿，不认得的说其职守长相，张先生一一记下了。

    谷师爷尚不知张先生探着他的底，对他如此熟门熟路能摸进县衙已经有些戒备了。只想等着看这先生如何摆布这新知县。

    不幸第二天他早早赶到了县衙，却被告知新县令“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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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瑶芳还没吃早饭，就听说“老爷病了”，还怔了一下：不是伤了么？哪里来的病了？旋即领悟：这是要被软禁了吧？

    悄悄看一眼韩燕娘，只见她面色如常，再看罗老安人，她虽皱着眉，也是默认了。贺瑶芳心里摇头，已经能猜着这两人的角色分工了，无非是韩燕娘扮黑脸儿，压着贺敬文不令他自由行动，更不令他写奏本。罗老安人扮白脸，必得是一脸的不忍与无奈：你媳妇儿，我管不了。

    这样老安人顶多是一个“软弱慈母”，韩燕娘就是个悍妇。若真是韩燕娘要辖制这母子二人，眼下她光凭弄死几个流寇的威信也是做不到的，母子二人总有一二忠仆，可悄悄传递消息。估计是罗老安人暗中纵容，令仆妇们以为老安人也怕着太太。这样，事情做成了，韩燕娘受其谤，老安人享其利。这算盘真是绝了。

    只可惜，这戏一开锣，怎么演就由不得班主了，得看那唱戏的想唱成什么样儿。老安人示弱了，仆妇最会看人脸色，一旦叫他们觉得“太太不好惹”，日后别人在这家里说话，可就没有太太说话管用了。

    也不知道韩燕娘跟老安人是怎么讲的，老安人又答应了什么，贺瑶芳只知道，这两个女人口径一致：“你爹病了，要静养。”

    这是软禁呐！

    贺瑶芳不免有些担心。贺敬文这样的人，撑到了最后，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要像容尚书那等高人，哄着他，怎么哄他就怎么听话。要如汪知府那般压着他，怎么压他怎么反抗，打掉他满嘴的牙，他都不带改口的。就怕韩燕娘这一手触了贺敬文的逆鳞，贺敬文越发犟了起来，他是知县，总不能一直不露面儿。一旦叫他得了机会，怕会作得再厉害。

    为此，她找上了张老先生，说了自己的担忧。张老先生笑道：“小娘子既猜着了令堂要做什么，又默许了，眼下就不要再拦着了。不要小瞧了令堂。”

    贺瑶芳忧心忡忡道：“我不是小瞧她，只是怕她小瞧了我爹的性子。说起来，哄着他说，未必不成，可谁也不能总这么哄着，一时不慎，没在眼眉前儿没哄着，就要出事儿。是得下狠手来掰，我是怕她开罪了我爹，以后日子难熬。”

    张老先生道：“小娘子对令尊颇多不满，对令堂却是真心实意。”

    “那不一样的，”贺瑶芳摇摇头，“我这继母，招人疼。你、我、我阿婆，都是在利用人家。不好。得，我这儿猫哭耗子做什么？真个没事儿？”

    “真个没事儿，叫令尊静养着就是了。”

    这一养，就养了小两个月。

    姐弟几个初几天上课的时候还能偶尔听到书房里那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贺瑶芳心里有数，觉得那是她爹在哀嚎。贺成章就住在书房的后面，听着声音觉得不对，有心去看看，却被迁到了罗老安人那里管束居住。

    到了过年的时候，贺敬文可是出现了，扶着腰，青着脸，儿女给他拜年，他也不开脸，县丞、教谕等人来拜年，他也不开脸。县丞问他什么时候去州府见上官，他便推说自己“病了”，弄得县丞、教谕都觉得他有点儿作。

    过年露了几回面儿，他又神隐了，据说是“水土不服”还没好，又在县衙里没了消息，连生日都没做，白收了县丞等人许多寿礼。出了正月，要准备春耕的时候，他却又露面了。一张脸严肃得紧，走路还一瘸一拐的，看得贺瑶芳都替他疼。

    可是再也没说什么要参谁的话了。只贺成章偶尔听过一句：“我才不是舍本逐末，沽名钓誉。”猜之不透，拿去请教张先生。

    张先生笑道：“你先看令尊接下来会做什么，看完了，我再与你分讲。”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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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实诚的县令

﻿    谷师爷近来一直在担心。他与张前辈打赌，十两银子在寻常百姓家算是一笔巨款，对谷师爷来说，却不算太肉痛。他比较关心的是赌局的结果。这位东翁如果能被调-教好了，他自然是留下来最划算。打心眼儿里，他是希望不要再有波折的。可是理智告诉他，悬！

    待见到知县老爷，谷师爷的担心就更严重了。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虽然不大讨人喜欢，看起来还是个健康的人，现在倒像是被谁打断了腿、养伤又没养好了一般。谷师爷是万万想不到县太爷被老婆给揍了的，猜不到原因，就只有归因于“这个知县不可靠”了。

    谷师爷皱着眉，向张前辈使了一个眼色：这就是您老说的成果？

    张前辈回了一个稍安毋躁的眼色：看下去。

    谷师爷心道，若是再没什么起色，我就不干了，趁早寻一个有前程的官儿去。官员与师爷也是一体，官员升迁了，能带着师爷更进一步。做知县的师爷与做知府的师爷，身份地位也是不一样的。前朝有位师爷，有本事而无考运，选对了东家，那东家正是前朝贤臣，平叛有功。师爷也随着大大的有名，凯旋之后经东翁表奏，得了个同进士的出身哩。谷师爷不求那么风光，至少求个财路通达、扩一扩人脉。现在这个不可靠的……还是算了吧。

    “不可靠”的知县并不知道新聘的师爷正想着走人，还认真地拖着伤残之躯出席春耕的仪式。盘算着仪式之后，将师爷们召集起来，商议着境内事宜呢。却是贺敬文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对庶务真是一窍不通，想支使人都不知道要支使别人干什么去——故而有此一会。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的仪式是极热闹隆重的，承载了官民人等对丰收的期望。作为知县，贺敬文须得率众跟在纸扎的牛、犁后面，一路热热闹闹地绕城一周，至城隍庙前拜祷。再往专门演示耕种的田地里去，扶着犁跟在春牛后头走两步，表示春耕开始了。次后再回到县衙，对着早经备好的泥牛，打下敲碎它的第一鞭。等众人一齐动手，将泥牛击碎，围观的农夫一拥而上，抢去大小不等的泥牛碎片之后，再焚了纸牛，这仪式才算完。

    若是会做人的知县，会将下属们召集起来吃一次酒。对此，许多人都不报希望，只求他快一点放人，自己好回家吃饭。谷师爷也是这般想的。万万没想到，知县大人又一次让他们失望了。贺敬文一正衣冠，清清嗓子：“这些日子，本县抱恙，县内诸事，有劳诸位了。本县现今痊愈，正借此机会，略置薄酒，遍邀宾客，聊表谢意。”

    跟你吃饭都怕肚子疼啊！众人牙疼地哼唧着，表示了赞同。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虽一身官袍衬得这新知县一张小白脸儿格外俊俏，可这活似被人暴打一顿的样子，情况真说不上是好。

    唯谷师爷满眼诧异，悄悄问张前辈：“东翁颇晓事理了啊，这是怎么办到的？”

    张前辈含笑不答，反问道：“我那十两，不用付给你了吧？”

    谷师爷道：“晚间略备薄酒，还请往寒舍一叙。”

    张前辈微笑着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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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新年衙内没有摆酒，贺敬文也不曾出来招待属下，这一回的酒就摆得颇为丰盛。贺家颇为殷实，在京中活动跑官时花去一笔巨资，到了宁乡还剩下不少。这头一回的宴席，就要办得体面些儿。

    原本不甚乐意的县丞、教谕等人，见这席面丰盛，也先将不满熄了几分。彼此使了一个眼色，教谕悄声道：“看起来这位上峰，倒是有几分底蕴。府台怕是要失算。”

    这几人因长官到任不久即卧病不见人，心里没底，而汪知府久在此地为官，便趁着过年，齐往汪知府那里拜年。顺便讨些主意，探探口风。汪知府对贺敬文正在不满，表情便有些怪异。县丞还有几分犹豫，教谕已经明了，那位棒槌知县怕是得罪了上官。再瞧汪知府身边那一位刑名师爷的神情也颇有深意，教谕便递了一眼色与师爷，待退出去之后，奉一份年礼，套几句内-情。

    这师爷也十分爽快，将贺敬文如何迂腐可厌，如何在州府跌跤摔伤，一一说了。末了意味深长地道：“府台近来有些不快，并不是对你们。”教谕迂回地道：“许是我们这位新知县天真烂漫，家里将他养得太好了，并非故意。”

    师爷笑着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府台正在打听呢。”

    两人听了师爷的话，也明白了，若是这贺知县没有背景，那就等着被汪知府坑死吧。

    这湘州府的地界，算是汪知府的地盘了，内里许多事情，都要他来牵头。本朝开国至今已历百年，俸禄还是国初时定的，彼时高祖固没有刻薄百官，百多年下来，承平盛世，钱越发不值钱了。这做官儿的人，尤其是地方官儿，还要往京中送孝敬，还要养这一大群的幕僚等。若是没有家中补贴，就得另寻门路捞点外快。此事大家心照不宣，渐成定制。所有踢斛淋尖、加收火耗、题字润笔等，皆是寻常手段。而汪知府不愧是两榜出身，于此三者之外，又想出许多求财的法门，在湘州全境施行。宁乡县在全国算不上是个上等县，在湘州府里，却是个比较肥的地方。要捞钱，少了不它。这种位置上放上这么一个人，汪知府怕是不会甘心。

    两人听了师爷透露出来的消息，相约不再提及此事，且看汪知府下一步要怎么做。两人也不是笨人，并不想上赶着为汪知府去试探贺知县。万一贺知县真有背景，先倒霉的还是他们。

    今日一见，至少这贺知县家底子厚，遇着事儿上下打点也方便，不是那么轻易会倒的——还是再看看吧。

    彭县丞小声对教谕道：“这么说，这位大人是在府台那里扭伤了腰，不好意思说，这才伪称‘水土不服’的？也是呆。”

    教谕皱眉道：“伤个腰，要养这许久？至今还一拐一拐的，像没养好的样子。有古怪！他正在壮年，有什么伤病也好得快，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彭县丞有点猥琐地笑道：“壮年哦～没有不伤腰的。”

    教谕也一扫深思的模样，吃吃地笑了起来。两个老男人凑到一块儿笑了一阵儿，一齐抬头看那歪在主座上的上峰。

    ————————————————————————————————

    贺敬文在主座坐定，舒服得几乎要呻-吟起来，他扭伤的腰是早就好了，可别的伤还没好呢，又忙碌了这一上午，骨头都要散架了。直觉得能坐下来喝一口热茶，已是三十余年来最幸福的事情了。

    坐正之后，贺敬文理一理官袍，正一正官帽，挺一挺腰，待要说什么，忽然抽了抽嘴角。直起来的腰一塌，将手伸到桌子底下，揉了揉大腿——这死婆娘下手忒狠！我当初怎么就会觉得她朴实能干，会是一贤妻呢？哪家贤妻会囚禁丈夫，不许丈夫上疏？

    【我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将角轴诰命甩她脸上！】贺敬文恶狠狠地想。

    他是怕了这个媳妇儿了。那个婆娘能杀人啊！不对，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贺敬文打不过她。虽则老安人也不赞成他冲动，却无法将他如何，纵然下令了，自从他中了秀才，也没有一个仆役敢于将他关到房里不放出来。韩燕娘则不同，没有仆人动手，她可以自己动手。

    一个是全家顶栋柱的官老爷，一个是手刃数贼的凶太太，听哪一个的是啊？更有老安人从中默许，仆人哪怕听到了呼救声，也都抱着手只当没听到。反正太太不会弄死老爷，老爷既无性命之忧，大家大可不必担心。

    贺敬文因此吃了许多皮肉之苦，老实说，被打得有些怕了。然而夫纲不可不振，威武亦不能屈。这个呆子浑身上下，就剩这么点子优点——风骨。死扛着就是不肯答应韩燕娘“别闯祸”，反倒振振有词，说自己这是上报君王、下安黎庶，指责韩燕娘妇道人家，空有蛮力却恃勇行凶。

    哪里知道，韩燕娘厉害的不止是拳脚力气，还有嘴皮子。韩燕娘的一张嘴，是在无数市井厮骂里练出来的，现在沉默寡言，只因战无敌手。她不但精通市井语言，还跟着做秀才的爹读过几年书，脑子比贺敬文灵光多了。直戳了文人最脆弱的内心、最深切的渴望：“一丝实事不肯去做，只知道舞文弄墨，与讼棍有甚区别？他贪钱？你贪名！比他更坏！你要真是个好人，那就做出些实事来，叫大家看看，你是真的有本事，再参他！”

    贺敬文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来，只气得全身发抖，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韩燕娘犹不放过他：“做不到就说别人没道理，你可真行啊！我算见识到了。我说我爹怎么到死也没混上个举人呢，原来是没你这般只耍嘴皮子不做正事儿呐！”

    贺敬文怒道：“胡说！胡说！”

    韩燕娘便问他：“我哪里胡说啦？你不胡说，你讲出个道理来呀！哟，圣上叫你来做县令，叫你做御史了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妇道人家都懂的道理，你不知道呐！”

    贺敬文首次舌战含恨败北！

    此后数日，他总是被韩燕娘关在房里，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叫个以前服侍的小厮都没人答应。每日里与韩燕娘唇枪舌箭，却总是吵不过人家。磨得原本不大灵光的脑袋更钝了。可更恨是，每次吵不过老婆，他要拍桌打凳，老婆便要打他。

    韩燕娘咬死了贺敬文是“做事还要挑肥拣瘦，从来做实事难、求虚名易，沽名钓誉，人所不齿。”又说“若嫌他治理得不好，你倒是将宁乡做出个榜样来再说他，避实就虚，算个什么本事？你是御史？”、“也是做爹的人了，不知道给孩子做个榜样，要是俊哥自家不读书，却整日里说某秀才学问不好、某举人镇日吃酒，你乐意？自己做不好，还有脸说别人呐您？”

    贺敬文总是诡辩不过她，却又找不到自己的道理。某一日，终于在韩燕娘说：“你有本事，给我挣一轴诰命来，我才算服你。”他才算是找到回嘴的地方了，他至今犹觉得自己是有本事的人，做个五品官儿是不成问题的！头脑一热，答道：“做就做，我先做了五品，再参那个汪某！”

    此语正中韩燕娘下怀，当即便说：“你我击掌为誓！你当真能造福一方，我与你洗手做羹汤！”

    贺敬文道：“休说击掌，便是立字据也可！”

    击掌毕，立了字据，贺敬文终于得以解放。月余以来头一回出了书房的门儿，初春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他感激涕零，从来没觉得阳光是如此的美好。愤愤回头瞪向韩燕娘，却悚然发现，这老婆长得还挺俊的！以前觉得她腼腆木讷，现在看来，居然是灵动鲜活！

    【真是见了鬼了，我一定是被关得久了脑子坏了！】贺敬文一瘸一倒，后面有鬼追着似的跑去见他娘，就怕他娘担心他。罗老安人也是确实担心他，见到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贺敬文虽被软禁，吃喝不缺，却渐渐懒得打理自己，胡子拉茬，蓬头垢面，衣服也皱皱巴巴，活似蹲了十天八天的大牢。见母亲这样问，又羞于说被老婆打了，十分硬气地说：“儿无恙，极好！”此后儿女来问，他也是说“我很好！”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以上，便是贺敬文被老婆推到坑里的全过程。

    只是贺敬文并不肯承认自己是被老婆坑了的，只肯说老婆见识少，他一定要用事实来教育老婆。这么想着，贺敬文收回了手，再次挺直了腰，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宴请下属官吏的活动。

    十分不幸的是，他的运气似乎并不是很好。开头的气氛是热烈的，他是上官，再不讨人喜欢，总有人奉承着。贺敬文有一样好处，只要他开心了，也就很好说话。一时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却是韩燕娘担心他身上有伤（她揍的），怕他饮酒太过伤身，使了果儿来说：“老爷，太太说，您病才好，毋多饮酒，恐伤身。”

    贺敬文酒壮怂人胆，乜眼儿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叫她少管……”声音越来越低，终至不可闻。满室也随着他开口而安静了下来，大家安静了，他的声音也小了，最后挤出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不喝不喝。”

    然后就命人将酒给撤了下来。

    彭县丞等人都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改相信上司就这样结束了酒宴！在他们的心里，以贺敬文之迂腐，怎么会妻子说什么就听什么呢？酒宴上让男人少喝酒，多扫面子的一件事？难道知县也是个悍内的人？

    同样的猜测在许多人心里发酵着，并且越传越离谱。

    已对贺敬文有些改观的谷师爷却不开心了，惧内不算是一件太坏的事情，只要男人大事不糊涂就行了。然而观贺敬文行事，其实是有些糊涂的，糊涂又惧内，这就很不好了。闷头喝了一口酒，谷师爷扯了扯张前辈的袖子。

    张前辈微笑道：“何如见了东翁再想其他？”

    “前辈到现在信前程光明？”谷师爷以为张前辈是个明白人，不至于做出这样错误的判断。

    张前辈索性将谷师爷扯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里，一人一盏清茶，也不须往谷师爷家去喝酒，就先将一些底牌露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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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师爷自进了张前辈的住处，眼睛就有些不够使。单瞧这住处，说张前辈是贺知县他爹，都有人信。贺家待张前辈委实不薄，张前辈肯出此大力，也是情理之中。可这并不是说服谷师爷的理由。

    张前辈也不卖关子，直言道：“东翁与京中容尚书家乃是世交，东翁祖上有恩于容氏。”

    谷师爷一颗心放到了肚里，一拍桌子：“干了！”拍完又讪讪地问，“怎么做？便是容尚书的亲儿子，若是冥顽不灵，仕途上恐也难有进益的。”

    张前辈低声道：“不就是迂腐么？迂腐也好，至少，不会做一些犯法的事儿，也不会有损私德。这两样，但凡犯了的，只要有人想整你，就没法儿剖白了。”

    谷师爷看着张前辈红光满面的一张脸，十分不明白，遇上这么个糟心的东家，他怎么还能保持这般圆润的状态？“可要是人太傻，没人坑他，他自己就能坑死自己。”

    这可真是大实话！张老先生深以为然，面上却还要作高人状，捋一捋胡须：“遇着错事就拦，未免太累。若是只叫他做对的事儿，不就行了？譬如说，春耕开始了，千头百绪，只令他做这一件，不让他有闲心做旁的，不就免得闯祸了？”

    谷师爷一思即明，点头道：“也是，既然他呆，那就叫大家都知道他呆！是个只会办实事儿的好呆子！说的人多了，他也就以为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了。”

    张老先生终于找到了一个深知衙门内情，又脑子没进水的同谋，喜道：“某以茶代酒，与老弟先庆他日。”

    谷师爷道：“茶且慢喝，容我多问一句。东翁家的公子……可类其父？”

    张老先生以袖掩面，假哭两声：“子不类父，何其悲哉！”

    谷师爷放心了：“那便好！凡做官的，再蠢，总不想丢官，这便是有了软肋，好调弄。最怕那等不懂事的衙内，前辈是知道的，儿子坑起爹来，那是真的要了命了！”

    张老先生道：“这个你却放心，府上公子颇聪颖，又懂事。我是他启蒙夫子，很知道他的脾性，沉稳有度，不戏笑，不喜游乐。老安人镇日理佛，太太只管家务，府上女公子也极懂事。”

    谷师爷道：“幸亏幸亏！再来一个，凭前辈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敢留了。”

    张老先生听了，打铁趁热，举杯示意。谷师爷亦举杯。两人以茶代酒，庆祝合作愉快。

    两人才商定事情，后面便传出话来，道是老爷有请。两人对望一眼，互相让了一回，还是张老先生走在前面，谷师爷落后半步，一齐往贺敬文的书房里去“议事”。

    贺敬文已经换了一身直缀，头上只带着网巾，并不着帽。闲适地坐在一张交椅上，指着下手两张椅子对两人道：“二位请坐。”两人谢了座儿，张老先生先问：“东翁唤我二人来，不知有何事？”

    贺敬文拔下头上的金簪子来搔搔头：“我初做官，不知道这官儿……要怎么做？”

    谷师爷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张老先生已经从容地答道：“认真做。一件一件来么。往来公文等，自有人收发，报与东翁。东翁以为教谕、县丞等是用来做什么？还有我二人，也愿为东翁效力。”

    贺敬文舒了一口气，又问道：“那……我要如何才能做出看得见的成绩来呢？”

    谷师爷慌道：“东翁已为府台不喜，万不可冒进，弄虚作假。”

    贺敬文道：“这是哪里话？我自然是要做实事的。”

    谷师爷想了想：“那就疏一疏河道吧，本该是初冬农闲的时候，征发了人来挖渠通河的。只是上一任知县秋后即卸任了，这件事情就搁置了。眼下春天还好，到了夏天，渠道不通，可是不妙。只有一样不好——钱少。”

    贺敬文便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谷师爷道：“这里头的门道多，一句话儿——您走不通汪府台的路子，拨给您的钱就少，您还要照顾手下这些人，不够使。别说参汪府台的话了，人家那儿都是有账本儿，包管不是您能查出来的。他还得跟上头打官司呢，譬如往户部讨这钱，户部就能推说某处受灾急用，将这笔款子拖下来。某处也确受灾了，参都不好参。他拿一样的理由搪塞你，旁的县渠道坏的比你更厉害，别人理应多分，东翁能耐他何？”

    贺敬文沉默了：“你就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办吧。”

    谷师爷心说，你要干正事儿，好办啊！“盯着工地吧！”

    贺敬文道：“难道我盯着工地就能变出钱来不成？”

    谷师爷道：“能叫人少克扣些。”谷师爷已经对贺敬文有了一个评估：有来历的人。难怪这么天真！

    既然是有来历的人，只消做出政绩来，上头便有人提拔他。不像后台不硬或者没有后硬的人，需要协调各方面的关系，这个不能得罪，那个也要讨好，还要显得和光同尘。

    贺敬文也没别的办法，只得照着谷师爷说的做。当然，眼下还在春耕，抽不出许多人手来。他只得从头开始，跟着谷师爷等人先勘察河道沟渠，一步步将县内之水路都走了个遍。

    可奇异地，贺敬文居然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还颇受百姓好评。本地百姓读书识字的少，见识高的就更少。少见县太爷还这般勤恳的，真像是话本子里说的好官儿。又见他生得白皙英俊，更觉得他是个好人。口耳相传，都说他是个为官解忧的清官儿。天晓得贺敬文还什么都没做呢。

    然而宁乡县与湘州府的上层，却渐渐传出一些奇怪的消息来：宁乡县贺县令家，夫呆、妻悍、子怪，真是吉祥的一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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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怎么会这样

﻿    宁乡县，一半被矮山丘陵包着，一半被水绕着，山上绿树葱笼，水面轻舟穿梭。凡事有一利便有一弊，除了民风纯朴之外，据说温暖湿润的气候、相对封闭的环境还会养成让北方人听不懂的方言。

    宁乡县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新近到任没几个月的知县贺敬文全家都感受到了这种困扰。

    知县娘子韩燕娘颇受其苦，到得如今，只交得彭县丞娘子等几个会说官话的朋友。其余本地士绅家的娘子，纵然想与她结交，彼此也是言语难通，鸡对鸭讲。更让她生气的是，外面传出一些说她家不好的话来。为此，她邀了彭县丞的娘子并彭家几个孩子到自家里玩耍，也是与朋友说说话，也是让孩子们多个伴儿。

    彭娘子接到帖子，欣然携子女前往。彭娘子喜欢这位宪太太，韩燕娘到宁乡之前，彭娘子乃是县内闻名的悍妇中的元帅，家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被彭县丞跪成方的了。看到受气的小媳妇儿就瞧人家不起，看到能辖制丈夫的妇人，便以“真是我辈中人”，恨不能倒履相迎。早想结交，无奈这贺知县赴任之后即病了，折腾了许久，如今才消停下来。

    彭娘子也有一儿两女，儿子略大些，女儿倒与贺家两个女孩子年纪相仿，也是一长一幼，长女名敏，次女名毓，她们的哥名海。彭家的女孩子并不像她们霸气外漏的母亲，反而显得十分斯文。随母亲到了后衙，乖巧地向韩燕娘敛祍而礼。韩燕娘喜欢有礼貌的孩子，笑道：“不必拘礼。大姐儿、二姐儿，快见过你们彭伯母。”

    贺丽芳姐妹俩也乖乖地向彭家娘子施了一礼，彭家娘子也笑得很开心：“都是好孩子。”韩燕娘见两家孩子都颇知礼，笑盈盈地道：“你们先前见过的，大姐儿，领着你妹妹，招待客人呀。”

    贺丽芳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对韩燕娘和彭娘子一礼，方牵着妹妹的手，招呼着彭家两个姑娘往她那里去：“我们才来这里，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时兴的玩艺儿，倒是从京里带了些来，大姐儿给看看？”

    彭家虽不是本地人，却也是祖籍南方，对这北方的称呼颇觉怪异，彭敏心道，怪不得外面说他家里的人怪，不特家里哥哥姐姐管妹子叫“姐”，谁逮着谁都叫姐姐，还有娘管闺女叫姐的？心下纳罕，见贺家姐妹依旧是有礼的样子，彭敏的面上也作斯文样儿，也牵着妹妹的手，轻声道：“有劳了。”

    贺丽芳自己是个爽快的性子，对看起来温和的人却不反感，痛快地将人领到了自己那里。彭毓还有些娇憨跳脱，已经朝贺瑶芳伸手在空中虚挠了两下。贺瑶芳冲她笑笑，她也回以一笑。还没出正房，四人都没放开了说话。看起来略有些生疏，却没有冷淡的意思。

    两位母亲看她们虽略有拘束，倒也相处融洽，情知是因为还不熟悉之故，也都不以为意。眼见得她们的身影过了一个转角不见了，这才说起自己的体己话儿来。

    韩燕娘少时即担负家计，对人颇为敏感，直觉很是灵验，在彭娘子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善意，自然投桃报李。彭娘子见韩宪娘待她亲近，又让两家孩子多多交往，也是诚意十足，也以诚相待。寒暄毕，问了罗老安人身体如何，又关心一下韩燕娘对此处饮食可曾习惯一类。便给这新朋友透了个信儿：“我虚长娘子几岁，便托个大儿，与娘子说个事儿，就当是我倚老倚老提个醒。”

    韩燕娘忙说：“我初来乍到，有人提点，求之不得。”

    彭娘子道：“我家那个死鬼，新年时往湘州府那里去了一回。这外放的官儿，做官儿也有讲究。譬如今年，大令（贺敬文）不曾领着我家死鬼还有教谕他们去见汪府台，这就不大好。外事儿场上，逢年过节，又有上峰和太太的生日，是必送礼的。大令头一年过来，虽是水土不服，可汪府台那里怕是种了仇了。”

    韩燕娘道：“谁说不是呢！这些个，我在京里也常听人说起的。不瞒您说，京里头啊，官儿忒多，说这些个事儿的就多，就算是街边的乞丐听多了也能聊两句。我这镇日，也愁这些事情来着。我们家那个，呆呆的，只知道做事，就不明白这些个。”

    彭娘子道：“那可不得了，可得小心着。娘子知道外头已经有些个不大好的话儿传过来了么？”

    韩燕娘忙问：“什么话？好嫂子，与我说说，我好有个数儿，别蒙在鼓里被人当傻子瞧了。”

    彭娘子凑上前去，韩燕娘会意，附耳过去，听彭娘子小声说了几个字。说完，彭娘子即回了座儿上坐了。韩燕娘却并未发作，只绷着脸，愤愤地对她道：“我有几句心里话，只对嫂子讲——说她我是个悍妇，我认了，悍妇总比怨妇强。”

    此人真是知音！彭娘子右手四指指尖猛拍桌面，旋即提起：“着啊！就是这样！一群活囚徒，贤惠的什么？我家厨下宰鸡的时候，那扑腾得厉害的，要被骂，可经扑腾出去了，就活了一条命。那不扑腾的，乖乖被宰了，放血拔毛，烹熟上桌，我嚼着它的骨头也要夸它‘省心’哩。”

    韩燕娘：……这做人与*，有这么类比的么？顿了一顿，韩燕娘续道：“说我们老爷是个呆子，我也认了，只要肯做实干别做傻事，呆就呆一点，呆呆傻傻保平安。可说我家哥儿姐儿不好，我就不乐意了。我好好的孩子，哪里怪了？”

    彭娘子晓得，知县娘子是续弦儿，却对贺知县前妻所出的三个孩子颇为疼爱。哪怕说她是悍妇的人，也得承认她是位慈母，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忙说：“那是他们不识好儿。要不是我家那小子与府上小郎君年岁差太多，我倒想将他们送到一处哩。”

    韩燕娘虚虚试了一下眼角：“怪孩子是难交到朋友了，少年时结交的朋友，总比日后的朋友更加贴心又真诚。可如今，要怎么办好呢？离京的时候，容翰林倒要留俊哥儿在京里读书，家里老太太和我们老爷舍不得孩子这么早就离开父母，这才没答应的，哪里知道，到了这里却……嫂子当初，可遇到过这样的事儿？又是怎么应付这等事儿的？”

    彭娘子道：“我们那死鬼不比大令年少有为，他补这官儿时，我家那小东西已长得如许大了，跟教谕那里说说，悄悄儿地塞到县学里听课来。府上小郎君，委实年幼。”

    韩燕娘急道：“我家先生是极好的，只是有一桩，他如今在家里，只有姐妹们做伴儿，再没有年纪相仿的男同学，我可真是着急。”儿子对本地方言也是一窍不通的，又身负全家的希望，被关起来读书，他自己也不往外跑，韩燕娘很怕这懂事的孩子读书读傻了，变得跟孩子爹一样，那就不好了。

    实在不行，就把孩子送回京城请容家看顾吧。韩燕娘宁愿再欠这一份人情，也不想把贺成章给耽误了。她在京城虽然不是富贵人家，然京城人多、传闻也多，她也算见多识广，晓得孩子小时候的教育是顶顶要紧的，总要开阔些眼界才好。宁乡本就比京城偏僻，没有更高等的人让贺成章结交，带他更好。要再连相仿的朋友也没有，只怕气度难以养成，不如到京里！反是孩子到了二十岁上下，才要狠管一管，不令他过于热血、出去鬼混，以免铸下大错。

    彭娘子心道，果然是有京城的门道的。便问道：“那容翰林？”

    韩燕娘道：“还有几个容翰林？便是容尚书的亲兄弟。”

    彭娘子因说：“说起来，孩子前途要紧。再者，有孩子在京里，也好叫容尚书想起来大令还在这里受苦。不是我说，这里头门道多。这湘州府有河，娘子见着了么？过往的商船，要抽税的，过的多少，有无随着官船路过，这可比土里刨的难说。有汪府台牵着头儿，别看这里不比旁处繁华，做官儿的手头是一点也不紧的。汪府台还要孝敬他上头的人，好有一多半儿是从这里出的。如今流民多，兼并也有些多了，田地的主意不好多打。我看大令，像是被排挤了。”

    韩燕娘长出一口气：“排挤就排挤吧。混进去了，到那些人精儿的手里，还不定被搓磨成什么样子了呢，不值。”

    彭娘子道：“我也是这般说的，能分一点小利，也拿着，分不着，也别凑。就我们这样的，并不是两榜出身的人家，与其想这个，不好教好孩子，有个同进士，我也是知足了。”

    两人心意相通，又说许多话儿，韩燕娘与彭娘子彼此都得了些□□消息，俱是心满意足。

    韩燕娘虽忧虑汪知府不怀好意，却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把儿子送到京里去！张先生虽好，却还兼着师爷，能兜着贺敬文不犯傻已经不易。本地的塾师，韩燕娘一京城人士，还是有些瞧不上眼的。只是，还要问计于张先生，再看看儿子自己的意思，最后再跟婆母、丈夫讲。

    彭娘子说了这许多，也是心中畅快，又想起女儿来：“不知道小娘子们怎么样了。”

    韩燕娘道：“是呢，不如去看看？”

    彭娘子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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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们相处却还好，正在那里下棋呢。

    贺丽芳的小院儿，正房三间，拿门板间开了，东边儿是卧房、西边儿是书房，中间便是个小厅。厅上正中也有一个罗汉榻，上面摆着一方小矮几，地下两溜一共六张椅子。贺丽芳正与彭敏在榻上对奕，两人的妹妹各在自己姐姐身边坐着观战。丫鬟们捧茶。

    小丫头们下棋也没很专注，一头摆棋子，一头还说话。想是先前已经寒暄过了，渐渐熟了起来，看对方都不难相处，有些话便也都说了出来。彭敏听说贺家姐妹也是南方人，赞道：“你们官话说得好。”

    贺丽芳略有一丝得意，却又故作淡然地摆一摆手，道：“我阿婆便是京城人，去年我们还在京里住来着。”彭敏一抿嘴儿，笑道：“那也是本事来。”彭毓年纪小，嘴就快：“京里人爹娘管女儿叫姐姐么？”

    彭敏瞪了妹妹一眼，解释道：“她又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混话了。”

    贺丽芳脸颊鼓了鼓，压下了火气，贺瑶芳已经装成天真模样地跟彭毓说：“是呢是呢，我也觉得奇怪哩。我们在家也是，好好的叫大娘二娘的，有一天，阿婆说叫改口啦。说，北方人觉得南方人奇怪，管闺女叫娘。”

    彭家姐妹从未到过北方，听着也有趣，贺丽芳见状，索性停了手，一齐说起南北的差异来了。什么北方人高大、南方人矮小之类，又有争执，道是贺敬文也是南方人，却身量颇高，在京城也见过矮子，比如容尚书家那个京城土生土长的门房。

    两位母亲站在窗外悄悄看了一阵儿，见她们相处融洽，韩燕娘伸出一指，指了指月亮门外，彭娘子会意，两人又悄悄地出去往韩燕娘的正房里坐下了。这回却不再说什么汪府台的小话了，只说些衣裳首饰吃食一类。彭娘子笑道：“外头还说你们家哥儿怪，管妹子叫姐姐呢。原来不过是南人不懂北方的事儿。”

    母女连心，贺丽芳的房里，彭敏也是这般说的。贺丽芳听了，两条眉毛一竖，险些发作，又忍下了，咬牙道：“管他们放——气！反正这里说的鬼话我也听不懂也不想说。”彭敏掩口而笑：“我们到现在也不大会说，其实呀，也不用怎么会讲，大概能听得懂就行了。不说这个了，我哥哥悄悄给我在外头带了几本书呢，要不要看？”

    贺丽芳没哥哥，也没有给她在外面带书的人，只觉得新鲜：“是什么书呢？画书么？我也有的。”她在京城里与一些小伙伴没翻脸的时候也搞到过几本。

    彭敏道：“不是的，是一些话本子，怪有趣儿的。”

    贺瑶芳也来了兴趣，问道：“讲的什么？”可千万别是“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

    彭敏道：“怪杂乱的，有些是佛家道家的因果报应录，还有些奇怪的，”拿眼睛瞄了瞄两个小的，见她们都没在意，正挤在一处你捏捏我的手，我捏捏你的手，捂着嘴巴小声对贺丽芳道，“什么私奔被卖作……的……”

    贺瑶芳手上逗着彭毓，耳朵支起老高，听得此言，手上一个没注意，把彭毓给捏疼了。彭毓“嗳”了一声，她低头一看，忙给彭毓吹吹，彭毓又笑了。

    两个姐姐已经趴在一起咬耳朵了，前太妃猛然发现——她的姐姐，已经开始“长大了”。彭毓见她姐姐不理她，叫了一声：“阿姐。”不想彭敏与贺丽芳说得投机，竟没听着。那彭家丫鬟抬高声音叫了一声：“大娘，二娘唤你。”

    两个姐姐一齐答应：“哎～”说完方觉有些不对劲儿，彼此看了一阵儿，又笑得弯了腰。

    彭敏道：“说话都是大娘二娘的，也分不清是谁个了，我单名一个敏字，你唤我阿敏便是，我妹子名毓，叫她阿毓就好了。”说着，伸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毓字。贺伸手蘸了点茶水，在矮几上写道：“我名丽芳，我妹妹叫瑶芳。”彭敏伸头看了，笑道：“好名。”

    这一日，无论大人孩子都十分尽兴。到彭娘子看天色已晚，要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孩子们尤在榻上笑作一团。

    临行时，各依依不舍，便约定此后常来常往。两家母亲关系既好，孩子也很投缘，贺家姐妹此后不是你到我家来，便是我往你家去。只是彼此的兄弟都要读书，都没见着，女孩子们却日益熟悉了起来。四月初六是瑶芳生日，彭娘子还带着女儿们过来给她庆生——也是寻个由头聚一聚的意思。

    令瑶芳意想不到的是，贺敬文也回来了。这可真是奇事一桩，听说过为老娘生日回来的，没听说为这么丁点大的闺女回来的啊！然而不知为何，瑶芳得了一套文房四宝作礼物时，居然没能从贺敬文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只得去寻张老先生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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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先生因拐了个谷师爷过来，与谷师爷轮流跟着贺敬文日子过得倒比先前轻松许多。先是被韩燕娘请去问了应否将贺成章送回京城的事情，张先生心里，贺成章回京不止是前程的事儿，还有一样——安全。日后楚地要谋反，贺敬文除非附逆，否则便是十分凶险，留个根苗，是再保险不过了。

    况且，此番贺敬文出行，是要检查水利工程的，去年拨款不足，今年就要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将还能支撑的先不管，毁坏严重的修一修，何处要多少工、工钱几何等等，都要计算。可偏偏贺敬文写文章可以，算数儿比做人还傻。他自己也知道不足，拼命在实践中学着，收效也不大。照说不该回来耽误时间的。只因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楚王病重。

    朝廷重视楚王，楚王病重了，皇帝降旨，要本地官员去探望。湘州府的公函发了下来，贺敬文也不得不从。正好便宜了瑶芳，多收了一份儿亲爹送的生日礼物。

    张先生原本对于小女学生所言楚王谋反之事将信将疑，只凭着良心“宁可信其有”地留了下来。现听说楚王病重，心头咯噔一声，想起瑶芳先前说的楚王活不过这二年，此后世子袭爵，惑于妓妾而谋反。路上遇到的流民，本地官员之贪腐……

    越想越心惊，也正要跟小女学生通个气儿。

    见了小女学生的面儿，看她行礼，笑一句：“长高了些，也瘦了些。”便转入了正题，却是拿韩燕娘过来说贺成章上京的事儿做引子。最后说，楚王病重。

    瑶芳一拍脑门儿，苦笑道：“我困在这副皮囊里久了，有些时候儿脑子就不够使了，想事情也没有先前那么周到了。正是！先叫俊哥躲过了才是正经，至于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来都来了……”先前总想着自己“年纪小”说话不顶用，暗中努力一回，见事不成就立即收手再想旁的办法。也是这环境太过安逸了，整天说着愁这愁那，其实并未认真起来。

    张老先生道：“我想着，若真如此，悄悄盯着王府，再暗中请令尊加固城墙，留意周围的事儿。每天冬天都要修一修河道水渠，募人也方便。我的意思小娘子与令堂令姐，还有老安人，能回京还是回京，我在这里守着令尊，总不叫他办糊涂事儿。只有一样，楚王他，到底什么时候反？”张老先生到最后，还是以一个正常男人的思维，将老弱妇孺排除在牺牲计划之外了。

    瑶芳道：“今年是元和二年，年底，今上为世子定下胡阁老的孙女儿。明年，正月，胡家送女完婚，三月悼哀王薨。新王为爱姬求封而不得日渐癫狂，再过……唔，我想想，平叛用了两年多，那开始的时候是……元和八年末！”

    张老先生道：“那倒还来得及。怎地这么久？”

    瑶芳道：“来的路上您也看着了，有不少流民呢，按了个葫芦起了个瓢，这头楚王带头作乱，旁人想趁火打劫呗。”平了这事儿，日后到娘娘主政的时候，还有闹的呢。

    张老先生毕竟男子，纵信了瑶芳所说，心底还是对一介女子能挑动战争之事难以深信，听完了瑶芳所述，当时信了，过不许久，依旧觉得是楚王府久藏祸心。只因近来情势紧迫，才侥幸地道，“小娘子知不知道那个祸水姓甚名谁？是何来历？现在何处？若能将她先送得远远的，或许能免此一劫。”

    瑶芳道：“这主意我也想过的，却是行不通——我亦不知她的来历，有说是犯官之女的，入了贱籍，名姓都改了，只留了个花名儿。后来为掩其事，冒姓谢，名宁馨。只恨无法监视世子，不知道他是如何与青楼沾上边儿的。”

    张老先生道：“说不得，只好一试了，我与王府的侍卫们倒还熟。从他们那里，或许能打听到些消息。且看年底，是否是胡氏。”

    瑶芳因与他说起设法送贺成章上京的事情，又触动另一番愁肠：她与彭家姐妹交好，觉得这两姐妹一个斯文懂事一个娇憨可爱，若事先不知道消息，多半是折在乱军之中。这消息，偏偏是不能告诉人的。便问张先生：“能多送几个人走么？”

    张先生因问何人，瑶芳说了，张先生笑道：“她们是有父母的。我原本是想慷慨赴难，能救黎庶最好，与这里的人相处久了，心也软了，竟不想他们遭罪，更不想一将功成万骨枯，旧时亲友成枯骨，是以才问祸水。”

    瑶芳恨道：“只恨我当时没记下。”

    张先生宽慰她道：“无妨，只管尽自己的心意就是了。我便去打听！”

    直到十月里，瑶芳只收到张先生一句：“世子妃果然是胡阁老女孙。”

    至于那位谢美人儿，至今杳无音信！照说这会儿他应该已经与美人勾搭上了，总会有些风声传出。可他现在却在勤勤恳恳在给父亲侍疾，寸步不离，楚王是个傻子，身边为防意外安排的健壮妇人不少，美貌少女却一个也无。而世子那里，如今只有侍卫和太监，连宫女都不带！

    前太妃和张老狐狸傻眼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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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一个案子

﻿    “你们家瑶芳怎么了？没精神的样子？”正在和丽芳有一搭没一搭下棋的彭敏轻轻碰了碰丽芳的胳膊。

    丽芳抬眼看了妹妹一眼，见她恹恹地伏在熏笼上，小脸儿被熏得红扑扑的。这妹子最近又长了一些，当然，也更瘦了一些。她总觉得小姑娘要瘦一点才好看，可见着妹子真的瘦了，她又担心亏了身体。每每在这两种心境中间摇摆，令贺家大姐痛苦不已。

    略抬高了点声音，丽芳道：“瑶芳你再趴那儿，仔细把烧烤坏了。”

    瑶芳抬起头来，半死不活地看了她一眼，眼角瞄到一旁的彭敏，心里一顿，又趴了下去：“这么冷的天儿，烤烤火又怎么啦？”

    丽芳转对绿萼道：“看着姐儿些，别叫火燎了她的衣裳。”

    绿萼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大姐儿放心，我看着呢。”说着还近前了一步，将瑶芳大毛衣裳的毛边儿给抚了抚。又去一旁端了碟桔子来：“姐儿，我给你剥个桔子吃？烤火了嘴干。”

    今天彭毓没有过来，她极怕冷，到了冬天就不肯出门儿，其余三人便戏称她是猫儿，要不怎么“猫冬”了呢？

    瑶芳胡乱点点头，不再去看彭敏，惹得丽芳又多看了她一眼，安抚道：“阿毓不能过来，咱还不能过去么？瞧你这蔫儿的。赶明儿看哪天风小，咱们跟娘说，也去阿敏家里。”

    彭敏也笑道：“是呀，阿敏在家里也闷呢。你去了，她必是开心的。”

    瑶芳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她一点也不想面对彭家人。因为，她才不久才做了这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她一点也不后悔，却不能没有一丝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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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说楚王世子身边并没有那么一位美人，先生和学生面面相觑，都不大敢相信这么个消息。先生还好些，毕竟不曾亲历过那么一件事情，敬畏之情便要少许多，只因有一颗宽容的心，才选择没把学生当疯子，愿意就近观察。前太妃心里就是惊涛骇浪了！

    “这不可能！”瑶芳跳下了交椅，在室内踱步。张先生也不催促，他心里也觉得奇怪，这样的大事，照说小女学生不会拿来开玩笑的。难道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不成？

    瑶芳连转了三圈，猛地停住了脚：“我不相信！一定是她太会躲了！楚王死了好二年她才被揪出来，还不是谁有那么能耐，是她自己耐不住，又出头露脸儿，叫人认出来了。现在，也许只是会躲而已。”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瑶芳不敢想！答案一定是令人震惊且不安的。

    张先生见这番言行，耐心地解释道：“王府里并没有藏下这么个人，外面也打听了，世子等闲并不出府，出府也带着人的，没有，没见着有什么青楼女子。况且，世子近来也不出门了——小娘子真没记错？”

    瑶芳斩钉截铁地道：“不会有错。柳家的事儿，可曾错了？家父中进士了么？世子妃不是胡阁老家的？”

    没错！全都中了。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跟你玩儿呢？对不相信的人，张老先生通常是爱搭不理的，可不会这么周旋。

    这两个人，一个是有学识有见识，之前却从未涉及这么高等级的事儿；另一个前辈地位是高了，活动的范围却是在后宫。凑到一块儿，却又不能立时将大事看透。两人都想不透这里面有何关窍。

    张老先生试着分析道：“或许，等到明年？他要纳妾，总是要上表的，许与不许，都是一件大新闻。只要小娘子没记错，不久就会有消息的，再者，离元和八年还有整六年的时候呢，不要思虑过重。”

    瑶芳按下心中的不安，草草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又想起一事，“先生，俊哥……家里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来的？这都大半年了，是走是留，也没个动静，他们是什么主意呢？”

    张先生道：“看人呐！本朝至今，只有一位连中三元，”说到这里，张先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也不是京城里养出来的，也不是什么鱼米之乡文风大盛的地方养出来的，论家境，与府上相差仿佛，也没遇什么明师。不过呢，府上的情形又有所不同，这里是需要京城照顾的，容尚书家也不会亏待了俊哥。只是……让人不忍心呐！”

    瑶芳认真听了，这些道理她也都明白的，确实不大忍心，然而她深信楚王会反，必要先将哥哥给保住了。拼死拼活这几年，最后告诉她大家都还是要死的，这种结果她是万万不肯接受的。道：“送走，送走！”

    张老先生道：“我也是这么与令堂讲的，令堂这些时日，大约是在与家里商议吧。你们姐妹，不走么？”

    瑶芳心道，用拳脚商议么？若是夫妇俩都同意了的事情，现在的老安人也反对不得了。没见着她老人家现在一天到晚泡在小佛堂里了么？口里答道：“男孩子送去读书也就罢了，哪有将我们也送了去的呢？不过也不怕，阿姐今年十岁了，过不几年就得思量婚事了。宁乡离家太远，想来家里也是不乐意的，况且，我父在此为官，不得在此婚嫁。要么是回京、要么是回老家，不会长久在这里。爹做官轻易离不开这里，那就是阿婆和娘带我们走了。”

    张老先生掐指一算，严肃地道：“也行，到时候哪怕令尊令堂没有这个打算，我也会提的。若是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小娘子自求多福。”

    前太妃：……“好。那王府那里？”

    “我再接着打探看看吧，若是……小娘子！”张老先生忽然严肃地道，“会不会是……这当初接任宁乡县的，不是令尊，是旁人。这美人，是经他的手献给世子的？”

    瑶芳眼前一亮，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张老先生自己先摇头了：“还是谨慎些好。小娘子，事情与你知道的有出入，还是警觉些的好。”

    “我……不敢深想，”她有些犹豫，“初时听来恼怒交加，现在要问一句，‘为什么？’我又想了一下，却又不寒而栗。”

    张先生鼓励道：“小娘子智慧是有的，然而囿于内宅，吃亏在眼界不够宽，少有人与你说这些。今重新读书，也有好二年了，试言之。”

    前太妃前世经的事儿不少，凡事儿喜欢多想，还总往些坏处想，张口便是：“我在想，会不会，不是‘知县’变了才令事情与我记的不一样了。会不会是有别的什么人里出了变故？”

    自斟了一杯茶饮下，张先生边踱步边自言自言：“也是，一个知县，要是真跟这件事情能扯上关系，你不至于记不住吧？那……是哪里出了毛病了呢？”

    瑶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之后，越想越觉得害怕，所谓无知者无谓，全知便不疑，半知半不知的，可就要了命了。真是巧合，也还罢了，若是这中间有哪个人变了，这事就大了！瑶芳最担心的便是，如果有一个人，与自己有一样的经历，这个人会不会发现宁乡县令换人了？顺藤摸瓜下来，会不会对自家造成危害？

    得挖出这个人！

    长久的经验告诉她，万事不可心存侥幸。可是要怎么挖呢？瑶芳深吸一口气，向张老先生说了自己的猜测。张老先生一惊，悚然道：“若是那样，我恐小娘子危矣！”

    “我亦如此想，”瑶芳磨牙道，“事关重大，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头一样，要确定究竟是不是有人变得不同了。第一要紧的是那个小畜牲那里，他或是他的同谋要是有了不对劲儿的地方，第一个要倒霉的怕就是家父了！原本他不该做这个县令的。先生那里，有人手可用么？”

    张老先生道：“这样的大事，连令尊令堂都不敢告诉的，不是调-教好了的心腹，有人手也不能用。”他这里只有贺家给配的俩跑腿听差的小厮而已。

    前太妃头一回觉得，有时候，没有权势还真办不成事儿。这会儿要跟上辈子似的，手底下光伺候的就几十号人，哪里用在这里愁这些个？

    互望了一会儿，还是瑶芳先收回了目光，敛衽一礼：“先生，俊哥的事儿，可就拜托您了。”

    张先生沉吟了一下，方道：“我怕里面有变故，又不敢多催，再打探一下罢。这事情在他们。若是不行，早早地，我想办法撺掇着他随你们一道回老家，他该考功名啦。考秀才，他得回原籍！”

    瑶芳道：“迫不得已，只得如此了。我方才又想起一件事情来……”自家的退路想好了，她也就有心想别的事情了。

    张先生道：“小娘子请讲。”

    瑶芳空捻了一下手指道：“若是真的生了变故，事情有可能变好，也有可能变得更坏。我们只想着，挖出那个贱人，将此事掐灭了，纵不能青史留名，却保全亲友。为什么不想一想，真要没了这么个人，别处生了变故，那个小畜牲提前发动了呢？”这件事情太蹊跷，不由得她不多想。

    张先生：……！！！老先生飞快地道：“你们近期都要走，人有亲疏远近，彭家的人，你就不要多管了。我会留在这里，能拉就拉一把，要是为这个再拖累了你们，还不如现在就嚷出去说楚王要谋反，看有几个信的。令尊写信给容尚书告过状来的，容尚书只说，稍安毋躁，事缓则圆。”

    瑶芳沉默了，许久，方道：“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寻件衣裳，您给拿我爹的官印盖个印子。若是情况有变，我就想法子拿着这个上京去。”

    张先生道：“若是那样，带上俊哥！”

    “我省得。对了，家父还在巡视河堤？若有机会，请先生将重绘的地图，摹一份儿。”记得后来南方又有乱党的时候，地图还是挺有用的。

    张老先生微一笑：“放心。”他，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贺敬文官儿太小，能弄到的，不过这一县地图，还不够塞牙缝儿的。不过若是拿去京里报信兼邀功，也算是聊胜于无了。

    用个官印对张老先生来说是件很轻松的事情，不久即办妥了，还嘱咐：“真到那一天，不要拿出整件的衣裳，将盖了印的地方撕下来奉上即可。”

    “我省得。”

    那件盖了印的衣裳，贺瑶芳密密地收了起来，对何妈妈与绿萼特别嘱咐：“这个不要动，也不许旁人乱动，我要离开这儿了，甭管去哪儿，都得给我带上。”母女俩都习惯了听她的话，何妈妈也不问缘由张口就说：“姐儿放心，一定不叫人乱动了。”

    瑶芳想了想，道：“那你们都跟紧了我。”她真怕出了什么事儿这俩人不要身边，她是不可能为了这母女俩叫自家人在危险的地方多等的。

    母女俩摸不着头脑，也都答应下来了。

    此后，张先生忙进忙出，因楚王病重，世子要定亲，附近大小官员对王府的事情都比较关注——贺敬文除外，他将这事丢给张先生去管了，正合了张先生之意。

    这些事情都做完，瑶芳也没了旁的心思，一颗心都在这件事情上，越想心思越重，几乎难以入睡。自重生以来，她靠着“先知”，虽多波折，也算无往不利。如今一旦与“先知”的事情有了出入，便是将手里最大的底牌给废了，下面如何，听天由命。

    若是旁的事情，若可一争，这等军国大事，以她一人之力，想要翻盘，可能性微乎其微。又有彭家姐妹，实在是她这辈子交的第一个平等的小伙伴，明知道她们可能有危险，却不能提醒，这股憋闷之情，实是无法诉说。

    ———————————————倒叙完毕—————————————

    瑶芳因有心事，整个冬天都没精打采的，韩燕娘与丽芳都问她，她也只是说：“这里比家里还冷，不想动。”因有彭毓这个例子，韩燕娘想她兴许也是在“猫窝”倒也不强求，只命她每日多少到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才好，不然会没胃口。

    瑶芳口上答应了，却懒待动，一有功夫就猫在房里，看那个装衣裳的柜子。韩燕娘看这样也不是办法，反正冬天到了，贺敬文又抖抖索索去看疏通河道的工程了，便将她接到自己房里来照顾，一早一晚，将她裹成颗球，领她散步：“我小的时候，就怕自己动得太多，吃得多，家里供不起。你倒好，供得起了，也不多动动，多吃吃。”

    瑶芳忽然想起来，这位继母大人是能手刃盗贼的女侠！要是能有些拳脚功夫，以后活命的机会也大呀！瑶芳拉拉韩燕娘的手：“娘，我要学武艺！”

    韩燕娘被她逗乐了：“咱们大家闺秀，不兴学那个。好好的小闺女，练那个做什么？”小嫩胳膊小嫩腿儿的，她舍不得。

    瑶芳仗着韩燕娘疼她，便开始放赖，站在那儿不走了，裹得圆滚滚的身子还扭来扭去，加强无赖小孩的气势：“我要学，我要学嘛～”

    韩燕娘一笑，伸一只手就将她给提了起来：“听话。”

    好凶！

    瑶芳闭嘴了。韩燕娘将她轻轻放下，牵着她的手道：“不闹啊，咱们去看阿婆。见了阿婆多笑笑，让她开心开心。”

    罗老安人觉得自己就像那周公瑾，深悔初时默许了让儿媳妇出面做恶人，结果不但儿子被拿捏住了，连自己说的话，在家里都没有儿媳妇管用。是以这几个月她都憋闷得在礼佛，也不知道跟菩萨告状了没有。

    韩燕娘对婆婆还是很恭敬的，可这种态度并不能让老安人开心一点，瑶芳打叠起精神来陪她，她的嘴角还是耷拉着，显得屋子里格外的阴森。韩燕娘见状，便领着瑶芳出来了。丽芳见状，也跟着退了出来。

    娘儿仨到了韩燕娘的正房里，气氛登时热烈了起来，丽芳见妹妹除去斗篷还剥掉两件大衣裳才露出短袄来，笑她是个球。瑶芳回她一个猪鼻子，她笑得更厉害了。韩燕娘笑道：“二姐儿今天倒有精神，还要学武呢。”

    丽芳听说了之后，眼睛一亮：“我也要学。”

    韩燕娘想了一想，居然同意了！瑶芳瞪大了眼睛：“娘偏心！”韩燕娘一抬手，食指一弯就从瑶芳的鼻梁划到了鼻尖儿，快得瑶芳眼前只有一道残影。只听韩燕娘慢悠悠地道：“你看着就不像是个会打架的人呐。”

    【胡说！我三十年前就会在京城跟野孩子干仗了！】

    也许是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好玩，也许是为了逗她，韩燕娘终于松了口：“很苦的，要扎马步。”瑶芳点头道：“我不怕苦！”真的，她有一段的日子还过得不如韩燕娘呢，韩燕娘的亲娘只是没什么用，她却要跟个恶继母周旋。个中滋味，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

    韩燕娘真个叫姐妹俩每日先扎马步，练练力气。用她的话儿说就是：“姑娘家凶就凶一点儿，凶好啊，不吃亏。只别像我，太外露了，弄得人都知道了。还有，这事万不许说出去，彭家两个姐儿也不许说给她们，说了，我就不教了。”又说看丽芳像是能掐架的，千万别叫人看出厉害来。对瑶芳，她就是放牛吃草，愿意玩就玩吧，长姐凶，也能护着妹子。

    丽芳跟这继母脾气越来越投，笑问：“娘这本事，哪里学来的？”

    韩燕娘给她正了正拳头：“是我舅舅。”

    丽芳见她一脸惆怅，乍着胆子问：“那舅爷？”

    “别想岔了，他活得好好儿的呢，不过我嫁过来的时候，他调防了，不在京里。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丽芳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打听着人，找就是了。”

    韩燕娘道：“也行。你们就别操心啦，好好站！做什么事，不吃苦、不用功，都是做不成的。”心里却愁，舅舅最恨文士，好好儿的文人都未必能让舅舅喜欢，何况贺敬文这个呆子？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彼时是急着葬母亲，一时又寻不到舅舅，这才失联。现在安顿下来了，也是时候联络联络了。

    一回头，见两个闺女腿都抖了，笑道：“歇一歇吧，后半晌接着来。”

    丽芳姐妹俩，一直将马步扎到了春正月，也不见韩燕娘教下一步。丽芳姐妹俩明白习武这事儿不宜说出去，也都守口如瓶，这一年的新年，县衙开宴，一群小姑娘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她们也没有说漏嘴。

    回来却白天晚上缠着韩燕娘要教打拳。这一日，丽芳又缠着韩燕娘：“这都三个月了，还不行么？”

    韩燕娘心道，本没想你们练成万人敌，不过是筋骨强健，日后万一遇到你爹这样的，还能多个手段而已。这是她舅舅当年说的，“不求你做将军，只要以后能打得过弱书生”。照说，三个月也够了。正要松口答应，外面忽响起了鼓声。

    有人击鼓，告状来了！

    丽芳颇觉新鲜：“有人击鼓！”她长这么大还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情。暂将学武的事扔到一旁，预备明天再磨继母。现在很想悄悄溜到前面去看。

    韩燕娘也有些担心贺敬文，想起彭娘子新年时候再次发出的提醒：“汪知府，像是要为难大令。”怕他头一回审案子审不好，便一手一个闺女，领他们去前面廊后偷呢。

    母女三人带着几个丫环，悄悄到了廊后，听着堂上念状纸，听完了，汗也下来了。

    这状告得很是奇怪。却是宁乡一富户，娶妻某氏，数年未有年出，便以七出之条出之。妻子回家，也是赌气，旋即嫁了个小商人，丈夫亦谋另娶，倾刻成婚。巧了，富户新妻子生下一子，前妻亦生下一子，只是后妻之子先天残疾，又闻说前妻所出之子肥壮可爱，形容颇类富户。

    富户父母动念，想抢夺这健康的“孙子”。实因这出生的日期……有些微妙。更妙的是，乡民无事不愿意告状，先请乡老调解，滴血验亲。竟是与两人皆能相融，两家以此争执了起来。

    瑶芳背上一冷：悼哀王今年就要死，胡氏就要过来成婚了，以朝廷的重视，必会派人来的。此事要是闹大了，传到使者耳朵里，回京当笑话一讲……嘿嘿！再者，如果真是汪知府设的套儿，那就肯定还有后手！说不定还有什么内情，还不知道要怎么翻案呢。

    罢官事小，牵累容家也顶多是丢自家的脸。难的是一旦这般离开此事，阖家性命是保下了，却是无法在叛乱中“保境安民”，张老先生、贺敬文，都得憋屈死。老先生还好，贺敬文的心胸，那是真的能气死的！

    有麻烦了……只求亲爹别当场就断案，夫子应该能拦住他的……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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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天真的呆子

﻿    贺敬文接到人生中的第一个案子，心情是激动的。见到状纸之后，表情是呆滞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

    贺敬文近来内敛了许多，浑身上下依旧冒着些呆气，对人情世故却懂了不少。连着在乡下跑了这么长日子，两个师爷为了让这位东家长点心，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旁的人是想将东家弄得蠢一点，他们俩的东家已经不能再蠢了，只好多教一些东西。张老先生教的傻孩子多了，还有耐心一些，谷师爷对这位东家是不大满意的，手段就简单粗暴——直接带这傻子见识各种黑暗面。

    譬如见识一下四里八乡宗族之可怕可恶，宗族可决族人之生死，寻常官吏不会去找宗族的麻烦。除非事情闹得太大。又譬如典妻典妾等事，在贺敬文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怎么能有这般无礼之事？

    对付这种只有一张谴责的嘴的人，谷师爷自有办法，只消反问一句：“不然呢？要怎么办？”

    贺敬文要没有办法的，在他的心里，这种事儿就不应该发生。宗族么，数世同堂，守望相助，令鳏寡孤独皆有所养，而不是族兄尸骨未寒就抢他的家产。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待你去问时，阖族上下都给瞒着，这还暗合了“亲亲相隐”。不典妻典妾，日子便过不下去，要怎么办？县衙养得起闲人么？

    更让他绝对的是，遇上了这种事情，就没一个人会告官！经张先生解释，他才知道，乡民最怕上衙门！休说乡民了，纵是有见识的士绅人家，也不喜欢上衙门。谁家摊上了官司，舆论风评便要指指点点，说一句：“他家摊上官司了，这家是要败啊。”真有人想告状，也会被家里人拦下来。打官司，是件伤筋动骨的事儿。

    行，你们不告状，至少我这三年一次的大计账面儿上好看。朝廷考核地方官，无非那么几项，财税、人口、治安、文教……诸如此类。这治安上，主要是看一年有多少案子纠纷，而不是看破了多少案子。

    然而贺敬文的心里，还是想断那么几桩案子的——好歹过过瘾。再说了，总不至于叫他遇着这种难缠的官司吧？顶多就是析产，这种案例张老先生讲过的！哪知开天辟地头一遭，就遇到一个比宗族欺凌族人还难缠的案子！

    贺敬文打小没了爹，没人教他官场诸般忌讳，也没人给他做个男人丈夫的榜样，一切全看亲娘的本事兼自己去找模样。没有亲爹当榜样，也没有个亲密的男性长辈，罗老安人的教导也出了一点问题。他自己呢，遍寻不着什么实际的人物来学，就拿书本当圣训。所以他的常识相当地匮乏，人也有点奇奇怪怪的。遇到这种事情，他就抓瞎了。

    在他想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有人肯教（当然，在他这里，属于辅佐），他是很落单的。一本他闲暇也刻苦攻读了，但是没有一条是讲这么个情况的。

    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他又忒有自尊，不大好意思好当堂请教张老先生，又怕将这第一件事情办砸了。好在他也算是做了一些实务，有了点经验，下令发签拿相关人等，命这富户且回去，等涉案的人都到齐了，再过堂。

    后廊下面，母女三人都舒了一口气。

    偷听是新鲜的，韩燕娘低头看看两个闺女，丽芳脑袋微向前倾，瑶芳却只是侧着耳朵。心道，多听听这些事儿，倒也不坏，好歹知道些人情冷暖，以后到了婆家，也别一味以为天下都是好人。父母亲人再护着，也不及自己有本事。哪怕是瑶芳，她打定主意多看顾的，至少小闺女得自己能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好救援呐！

    收回了心神，她又担心起丈夫，就怕贺敬文这呆子猛然就下了决定，到时候可就坏了。这死人！前两天明明将从彭娘子那里听来的消息已经告诉他了，他还扳着张死人脸，也不哼一声，恨得韩燕娘当时就把贺敬文捶得哼唧了出来。也不知道他到底记住这顿打了没有。

    现在看来，好像是记住了。

    韩燕娘伸出手来，一手一个，将闺女们拎走了——前面散了，贺敬文八成要跟师爷们到后面书房讨论。被贺敬文撞见了还没什么，叫谷师爷又或是服侍的小厮们看到了，怕要传出闲话来。自打知道衙里有人将她家里称呼都传了出来，还害得俊哥被人嚼舌头，她就越发注意起这些来了。

    ——————————————————————————————

    韩燕娘没想到的是，贺敬文记住自己又挨了一顿打，也记住了汪知府要对付他。现在他可没有那么一股“他能将我怎么样”的愣劲儿了，知道汪知府既然想做小人，就不能拿君子的要求去看他。遇到事儿甭叽歪，你叽歪了，人家也不听，该干嘛还干嘛。你要看不下去了，那你也想干嘛就干嘛去。

    然而，贺敬文开窍得有点晚，断没将这案子与汪知府联系到一块儿，更没有他小闺女想的那么深。贺敬文讨厌楚王府！压根儿就不想沾楚王府的边儿。若非皇帝有命，令这附近的官员到时都要给世子的婚礼撑场面，他现在还不想回来呢。自然就更想不到如果在这场婚礼前后他这里出了纰漏，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直到张先生将此事点出，贺敬文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打的是这么个主意？可是这案子难道还能有假？”

    谷师爷口角噙着一抹冷笑：“富户对货郎，怎么抢不来孩子？还用告？他家佃户长工有好几十口子，择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头脸一蒙，抢过来就说是现在的妻子生的！伪称婢妾所出也没什么，正经就是他家的孩子了。有点儿脑子的人家，岂会将这等事闹大？生恐旁人不知道么？”

    贺敬文道：“如此，该当如何？”

    张先生一直让谷师爷说话，心里暗乐，只花了一个钱谷师爷的钱，现在这谷师爷还将刑名上的事儿给做了一半儿，划算！纵然知道谷师爷是实在看不下去东翁这个傻样儿，忍不住地嘴贱而已。

    果然，谷师爷说完这一大套子话，就觉得自己又说多了，紧紧地闭了嘴，深恨自己嘴贱。张先生见他不肯说了，才慢悠悠地道：“怎么判不要紧，得叫人挑不出毛病来，还得预备着有人挑毛病的时候有说法儿。再者，得防着有人做文章。此事，恐怕还会有波折。必要做成铁案，免得日后有人翻案。”

    贺敬文道：“先生，你说了这么一长串儿，也没说要怎么判呐！”

    张先生被噎了一下，谷师爷端起茶盏来挡在脸前偷笑了两声，笑够了，揭开了盖子喝茶。张先生无奈地道：“照谷老弟说的，这孩子多半不是富户家的，”说到这里，张先生冷笑一声，“纵然是，也不能判给了他！寻常争子，滴血验亲即可，这个居然验不出来。不如再验一回，以防有诈。果然如此奇异，就问孩子的生母好了，她总该有数的。”

    谷师爷见贺敬文一脸认真地听着，那模样要多呆有多呆，忍不住又嘴贱了：“那乡老一定有鬼！哪有一个儿子两个爹的？！”嘴贱完了，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又抢活儿了，还不给加工钱！

    贺敬文嘴巴慢慢地张大了：“不能够吧？乡老……当是德高望重之辈。”

    谷师爷心里又抽了自己一嘴巴：叫你嘴贱！还是张先生给他解了围，对贺敬文道：“人心难测，东翁还是小心为上。此事不容有失，宁愿先小人后君子。况且，东翁也不是没有见过乡见宗族之长，看似和善长者，手段却比牢头还黑。”

    贺敬文心道，这世道总不至于这么坏，若是有事，恐怕还出在那富户身上。

    心里有了底，贺敬文头一回断案的热情又回来了。恨不得立时就把这孩子判给了商人家。他也瞧不上这富户，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人，老婆不能生，不是还能纳妾蓄婢么？民过四十无子，许纳妾呀！就是不纳妾，你蓄婢了，也没人管不是？非得休了老婆？这不脑子有病么？

    张先生和谷师爷对望一眼，互使了个眼色，一齐溜了——东家又不知道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贺敬文脑子里想了一回明日如何升堂，如何正气凛然地责问原告被告，如何果断宣判。想完了，满面春风地想与两位师爷分享，师爷早就不见了，只得失望地往后衙走去，准备跟老婆显摆显摆。

    ————————————————————————————————

    韩燕娘对师爷们是放心的，不再担心这件案子判不好——她只道是汪府台要抓贺敬文不会判案的把柄，万没想到汪府台的后招是世子的婚事。只要贺敬文不添乱，张先生自然能将事情办得圆满了。她正忙着看裁缝给儿女们量尺寸呢。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长得快，头一年的衣裳第二年就穿不得了。家贫没办法的，年纪小的永远穿着兄姐们穿不下的旧衣，要不就要指望母亲有空，给他将小了的衣裳加点碎布改大一点。略有余财的，每季都要换新衣。

    韩燕娘命贺成章先量完尺寸去读书，再慢悠悠地陪着女儿们量。丽芳一面抬高了双臂好让裁缝给她量袖长，一面问韩燕娘：“娘，我能去阿敏她们家玩么？”

    她年纪渐长，对于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颇为热衷，偷听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听了这一回，去彭家讲给彭敏听。两人空玩棋怪没意思的，不如说点闲话。彭敏看似斯文淑女，内里颇类其母，对这些小道消息也挺热衷，口风也严，不熟不交心的人不说。

    韩燕娘心情正好，笑道：“去了别淘气。厨房里有新做的黄雀馒头，带些儿过去，请他们家也尝尝。”

    丽芳欢迎一声，换来裁缝一句：“小娘子，别动。”丽芳对韩燕娘吐了吐舌头，韩燕娘对她皱了皱鼻子，嗔了她一眼。她也不怕，嘿嘿笑了一声，又站正了。

    瑶芳却没那么乐观，总觉得这后头还会有事儿，又猜不透汪知府在想些什么。遇到这样的事儿，要是她来办，那就是想办法把这棒槌夸成一朵花儿，送他一程，祝他高升。反正，棒槌有靠山兜着，等闲也不会事发，这棒槌也没办什么出格的事儿。何苦这般排挤？岂不是连容尚书也得罪了？

    她却不知，汪知府是不能再忍这傻知县了。湘州府有河，河还挺宽，来往商船无数，好大一笔税款。宁乡就堵在了上游！贺敬文他忒仔细了，虽然瞧不起商人，却也不盘剥，他打小就没为钱发过愁。上游不盘剥，也不给他孝敬，到了下游再狠收一笔？这不是叫旁人把恶人都做了么？

    再有那个可恶的李千户，与他越发不对付。李千户与京中勋贵有些干系，不敢惹大人物，跟汪知府对上了却不很怵。尤其两人之间争的是实利！李千户与贺家有那么一点缘份，哪怕贺敬文是个棒槌，他也乐得助这棒槌一臂之力，让他给汪知府添堵——这傻知县好像有京里的后台？那就更妙了。

    贺敬文根本就是棒槌得浑然天成，把人气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这么生气。原本宁乡县也不是那么安逸，至少小偷小摸、失业流民还是有一些的。李千户要帮他，给汪知府打擂台，气死了汪老狗才好。是以他时常命手下军士到宁乡巡视一番，遇着盗匪抓上一抓，也算是他的功劳。

    汪知府是被这一明一暗两个人气弄得没辙了，他与李千户斗了这么多年，也没吃什么亏，现在却天天惹气，想来想去就是因为多了一个死棒槌！要将这棒槌弄走！棒槌不是还要参他么？他先叫这棒槌滚得灰头土脸！

    盗匪上不好做文章，那就拿断案来讲事吧。

    于是便有了上面那一幕。

    瑶芳百思不得其解，又轮到她量尺寸了，只得先将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韩燕娘还问她：“饿不饿？黄雀馒头做得多，你先吃一个再出门儿。我听你这尺寸怎么又瘦了呀？”

    瑶芳摇头道：“阿姐比我还瘦呢。”

    丽芳轻笑一声：“就你明白。不吃等会儿路上别喊饿。”

    麻利地量完了衣裳，韩燕娘道：“先将哥儿姐儿们的衣裳做了来，过两日，再来做老爷并两个先生的。”

    贺敬文听着这声音，不愿意见外人，到耳房避了一避，等人走了才出来。却见韩燕娘领着两个闺女要出门，并没有给他显摆的机会。心下愤愤，暗道若是这富户再歪缠不清，一定要打他十棍！

    韩燕娘并不知道因她不给丈夫面子，险些让丈夫做了一回昏官。带着女儿一路说笑，往彭县丞家去玩耍。到了彭县丞家里，却听彭娘子又说了一件新闻：“没跑儿了，这回那告上县衙的那个争子案，就是汪知府在弄鬼！我们家那死鬼，在州府里也认得几个人，往年拿银钱喂饱了的，拿来消息，叫死鬼小心，不要受大令的牵连。你们要小心了。那丧天良的家里有些钱钞，能做实这孩子是他的。切！”

    韩燕娘得了消息，赶回家寻了贺敬文。贺敬文还要摆个架子，拿书的手已经抖了两抖，犹作淡定状：“有事？”

    韩燕娘捏了捏手指，咔咔响了两声，贺敬文喉头一抖，站得笔直。韩燕娘见状活活被气笑了：“你好有闲心呐！知道汪老狗要借这事办你么？”汪知府这引号是李千户给起的，讨厌汪知府的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他。

    贺敬文僵硬地道：“早猜着了。”

    韩燕娘一甩手绢儿：“行，是我白操了心了。”

    贺敬文眼睁睁看着她修长的背影跨过门槛、穿过月洞门消失了，才喃喃地道：“这就走了啊！”更讨厌那告状的人了，怎么办？

    ————————————————————————————————

    那告状的富户心情忐忑。他想要个白胖康健的儿子，也觉得这儿子应该是他的。其时乡下，哪怕不是亲生的，养大了，谁知道？更不要提还有买男孩儿充作己子、“借种”等事。为此，他还买通了乡老，必要将孩子夺回来。这乡老说是德高望重，其实少年时颇游手好闲了一阵子，后来“浪-子回头”，人人传为美谈。他游荡的时候，跟着仵作混过些时日，知道些偏方，能令人血液相融，也能令亲生父子血液不融。

    万没想到这中间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两边的血都能融到一起！更没想到的是，因为这事过于离奇，一传十、十传百，招来了鬼！“鬼”的条件令他无法拒绝——会帮他将孩子弄过来。

    可事情波折不断，还处处透着诡异，头一回到衙门告状来，他的心是虚的。二回过堂，双方都到场，富户的胆子也没大多少。看到贺大令一张冷脸，富户的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一抖二抖，就跪下了。

    贺敬文越发瞧不上他。再看那商人，满面风霜之色，倒是实诚样儿。那妇人脸色腊黄，两道弯弯的细眉皱起，倒有几分姿色。怎么看，都像胆这富户恃强凌弱。

    贺敬文看毕，命张先生再验一回血，两碗血都相融了。连张先生也猜不透其中关窍，哪怕是有人弄鬼，这弄鬼的本事也比他高了。张先生与谷师爷眼底都有一丝忧虑。

    富户心下大定，必要自己的孩子。贺敬文又传彼时之稳婆，询问婴儿出生时刻，居然是在这妇人二婚后不到九个月。这日子果然微妙得很！不由腹诽：哪家成婚这般急来？！

    张先生知道他又走神了，轻咳一声提醒他。贺敬文依着事先商议好的办法，命孩子生母来断定孩子的生父。这妇人一口咬定，这孩子是她与后夫生的。贺敬文乐见其成，将孩子判给了后夫。

    那妇人感恩戴德，且哭且笑：“青天老爷，令我骨肉团聚，回去必立长生牌位，求老天保佑老爷公侯万代。”

    将案卷归档，贺敬文自觉过了断案的瘾，又经谷师爷提醒，早做好了应对翻供的准备，冷脸变作了笑脸。连回去之后收到了公函，道是世子不日娶妻，所有官员皆要到王府去赴宴，都没能让他的心情变糟。

    让他想不到的是，他吃完了喜酒，翻供的人就来了！汪知府这时机选得巧，若是在婚礼前闹事，又或搅了婚礼，他也要担干系。等世子将世子妃娶回了府，京城来的使者又还没走，宁乡再闹一个大笑话，那就可乐了。

    ————————————————————————————————

    贺敬文接到汪知府的通知的时候还在纳闷儿：这个污糟官儿叫我来做什么？

    那富户到湘州府告状来了！

    寻常时候，哪怕州府接着了这样的状纸，也会发回原籍，命原籍官员秉公办理。汪知府这回却不给贺敬文这个面子，怒道：“世子才将完婚，这里便出了这等事情，真是胡闹！”竟命拿了一干人等，又发文命贺敬文过来，当堂解释。

    彼时朝廷使者尚未启程返京，胡阁老家送亲的人也还未走。自家事办完了，也都想瞧个热闹。这事情便闹得大了。

    张先生先拿到的文书，见贺敬文发怔，忙将内中门道说与贺敬文：“汪知府当将案子发给您的，现在却要您到州府里解释，不是他古道热肠，不忍小民受苦。实是他看您不顺眼，要整治您呢。此行吉凶难定。须将卷宗妥妥收好，上面有他们画押的供词，这却是作不了伪的。”又匆匆唤谷师爷来，谷师爷在宁乡地界比张先生熟，两人便分工，谷师爷与衙役等串词，又联络些乡老，万一贺敬文受到责难，好发动了人以“民意”辖制汪知府，同时请贺敬文写好了向容尚书求援告状的书信，一见事情不妙，便即往京里求援。

    一切准备停当，正要启程，却听大门有些闹腾，乃是彭娘子揪着彭县丞的耳朵，让他去陪贺敬文走一趟——彭县丞对州府比贺敬文熟多了。

    贺敬文感动道：“彭兄高义。”

    彭兄是被老婆逼的，苦哈哈地道：“应该的。”

    事态紧急，两人不及多言，匆忙启程。一路上，彭县丞心里翻腾着妻子的话：“做人得讲个良心吧？贺大令人是呆了些，却不会害人，汪老狗的心眼儿比筛子还多，着哪一个，你自己想。宪太太许了我，咱家老大若上京赶考，可住在他们家宅子里，他们有人照看。纵他们不回去，也会写封书信，叫老大给带到京城容尚书府里。你也说了，州府里跟你打探来，问大令离京，是不是容翰林亲自送的。于公于私，都该向着这一个！”

    彭县丞想明白了，便对贺敬文道：“到了州府，旁的先不提，先将这告状的打四十棍！”

    贺敬文问道：“为何？”

    彭县丞道：“他不经您便找到汪府台，是对您不满。只要提到宁乡两字，就是以民告官，先打了再说！”

    里有这么一条，以民告官，无论实与不实，先打四十！

    贺敬文：……md！忘了还有这么一条，回去好好再背一遍。

    两人套好了词，彭县丞又帮着贺敬文看了看表情，要他练到“轻描淡写”、“不卑不亢”。待练好了，州府也到了。

    汪知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指着地下跪着的妇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妇人说你不问端地，将她前夫之子判给了后夫？”

    贺敬文懵了，呆呆木木地低下头，看着那妇人腊黄的脸在眼前乱滚，耳朵里全是她的声音：“青天老爷，令我骨肉团聚，回去必立长生牌位，求老天保佑老爷公侯万代。”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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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太妃出手了

﻿    公侯万代？

    当时贺敬文是怎么想的？【虽是无知村妇，倒也知恩图报。】知恩图报个球！现在反咬一口来了！贺敬文犹如被浸到了冰水，四周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一样。

    张老先生与谷师爷担忧地看着贺敬文，生怕他顶不住，几乎要抢上来。

    汪知府大约是身边聪明人太多，不太了解呆子，呆子这种生物，你越激他，他越犟。见让自己憋闷了许久的棒槌被一棒子打傻了，汪知府大为称意，还要痛打落水狗，追问道：“你怎么说？”

    贺棒槌已经被打懵了，原就不会掩饰的一个人，现在就更没那个心性去说场面话了。一张口，这呆子就将官场上的实底儿都兜出来了：“您这是要审我呐？！我宁乡的案子，不发还给我，也不问我要卷宗，就当我判错了？全都您说了算，您比京里内部吏部御史台的脸面都大，那您要说什么，我全听着呐！”

    汪知府：……艹！我就知道你是个死棒槌！

    为了让这彰显这呆子的棒槌，他还有意泄漏了些消息出去，现在被呆子当众质问，下不来台的变成了他。正常人是不能跟傻子争执的，那样只能显得你比他傻！

    汪知府心思电转，正要说什么，贺呆子已经又开炮了。人在尴尬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汪知府那里不过瞬息，贺敬文已觉得像是过了半天，见汪知府半天也不回话，贺敬文直统统地开炮了：“这妇人是要告我？还是谁要告我？我再不好，也是朝廷命官，府台不先打这告官的刁民，倒先将我拘了来！”

    若说第一句话还有些强词夺理，第二句就全是照着律法来了，是汪知府有错。

    汪知府张口结舌：这呆子怎么忽然不呆了？

    甭管他变成什么样儿，万不能叫他再在堂上胡说八道了。这就是个棒槌，不知道个轻重，万一叫他说出什么来，叫使者听了往京里一带，那乐子可就大发了。死呆子不过是个举人，又有靠山，不做举人还能做个富家翁，兴许不做官还是救了他。汪知府却是二十年寒窗，方苦读出了个进士来的——比呆子值钱多了。

    汪知府果断地道：“不过召你过来一问，你何必如此？喜怒形于色，还有点为官的体统么？你的礼仪哪里去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退下！”

    贺敬文气得要命，脸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红得能冒烟儿，鼻孔张得老大，胸脯一起一伏的。怒道：“府台的书倒读到自己肚子里去了！就是没过脑子，忘了民告官是个什么章程了！”

    围观的无论是官是吏，还是民，都绷不住喷笑出声，旋即捂了嘴强压了回去。汪知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比贺敬文的样子还要难看些。被棒槌说了，他还能悠然听着，被旁人笑了，那是笑话他不如个棒槌脑筋灵活？

    汪知府跳起来狠狠一拍桌子：“你放肆！你无状！你大胆！敢指责上官！”

    他怒火中烧，把贺敬文逗乐了，贺敬文脸也不红了，手也不抖了，也不觉得冷了，笑道：“我不过一说，你何必如此？喜怒形于色，不是做官的体统。”

    汪知府想扑过去掐死这个棒槌！有下官敢这么对上官的么？这个棒槌就敢！平生从未受此辱！汪知府往前跨了半步，仰天一跤，跌在了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气儿来。凭他的师爷怎么叫他，都不吱一声。师爷道：“府台大人被气昏过去啦。”

    彭县丞张大了嘴巴：特意气都不带能气出这结果的！

    贺敬文就是个呆子，对汪知府积怨已久，听了这话又不开心了，冷冷地道：“汪大人喜怒不形于色，那么有礼仪涵养，怎么会被气昏过去？你是说他肚量不大？”

    汪知府的的确确是在装昏，否则今天就下不来这个台，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自己低估了贺敬文的棒槌程度。很怕这呆子过来抢人，闹得满城风雨，就更加无法收场了。自己装个昏，这案子就没法再接着审。他也好退到后衙再图后续。没想到贺敬文真是个不讲道理的家伙，昏倒了的人都不肯放过！

    汪知府气得要命，还得接着装，狠拧着师爷的大腿强咽下这口气。师爷疼得直做鬼脸儿，咬牙忍着。却知道汪知府得接着装，这几个告状的人，不能落到贺敬文的手里。再者，这整件事儿都是他策划的，现在搞砸了，他的责任也是不小。

    贺敬文其实并不会骂人，想什么就说什么反而更气人。到了这个时候，汪知府不动，他也没了新词儿，其实并没有想到抢了这几个人回去好好审。眼睁睁看着师爷斥衙役：“你们都是死人呐？！快将大人扶进后衙歇息，去请个大夫来。将相关人等收押，无关人士驱散……”

    贺敬文到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并不是无关人士。彭县丞与张先生、谷师爷大急，又不敢擅自作主。在宁乡县抢话就抢了，到了湘州府，却不好抢在贺敬文的前头的。

    恰在此时，汪知府的老冤家又来了。

    ————————————————————————————————

    李千户原就是想养着贺敬文给汪知府找不自在的，羊群里进了头驴，格格不入，必然能将原本已处得和谐了的地方搅混了水。果不其然，自打贺敬文来了，汪知府与湘州府的蓝同知矛盾就越来越大。今天这事，李千户原是想看热闹的，直到蓝同知找到了他，告诉他：“这是一个机会。”

    蓝同知与汪知府都是进士出身，说起来还比汪知府早三年中进士，只是不如汪知府会钻营，只得做一同知。汪知府先前带着大家捞钱的时候，分给蓝同知的也不算少，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贺敬文来了，影响了全府的收益，他自己倒不觉得，他手底下的，如彭县丞，是别有所图，至于教谕等人，因拿得少了，倒有向汪知府倒戈的。湘州府这里，收入亦少，给上头的孝敬却不能少，不能少了上面的，自然就只好少了下面的。

    汪知府与贺知县，都因底下人收益少了，而遇到了麻烦。

    李千户早就想叫汪知府滚蛋了！被文官鄙视，他认，被人抢了口里食，他可不认！李千户点起人马，一路烟尘滚滚，跑到了府衙。酸丁们的事情，他不熟，论起抢人，他比酸丁熟多了！

    李千户到了，蓝同知却悄悄躲了起来，万不能叫人看见他施了阴手。蓝同知能躲，汪知府却不能再躲了。只得又“被救醒了”，看到李千户，新仇旧恨都被勾起，两人先杠上了。

    贺敬文却不是那等袖手看热闹的人，偏要在两人翻旧账的时候再掺上一脚：“府台既然醒了，先来看这案子吧。”

    汪知府：……汪知府深恨自己手贱，撩了个没心没肺还不长眼的呆子！

    李千户说话被打断了，居然不恼，大笑出声：“是极是极，本就不该打扰你断案的。来呀，来呀！”

    这个更贱！

    汪知府对着贺敬文冷笑道：“你说我不公，我便听你一辩。”

    贺敬文道：“我有甚好辩？一未动刑，二不受贿，案卷皆在此，有他们的画押。”

    那妇人忽地插口道：“小妇人并不识字！如何知道他们写的什么？！”富户听此言语，也叫嚷起来：“我自幼虽读过几本书，却总无所成，识字也不多哩。”

    汪知府恢复了镇定——他就说么，这世上还是正常的人多——对贺敬文道：“如此，你便再审上一审，”又指妇人与富户，“他们的官司，你来断。”

    汪知府并不怕这富户与这妇人再翻一回案，宁乡县里他有几个钉子，纵然人被贺敬文提走了，也说不出对他不利的话来。更有甚者，若人死在了宁乡县，贺敬文的乐子可就大了。

    贺敬文没想过此节，只想着：挨个儿打上四十大板，问他们个戏弄上官！

    彭县丞此时骑虎难下，忙道：“借州府的书记一用，将他们方才的口供也要录入，叫他们画押，这一回，可不会再被反咬说是不识字儿了罢？”

    汪知府积威犹在，一斜眼，彭县丞缩了一下脖子：这眼神比我婆娘还凶！

    李千户是与汪知府打过许多交道的人，就怕灭口这一招，对贺敬文笑道：“今日见面，也是有缘。巧了，近来听说有盗匪，我正要带人巡一巡，明天正好到宁乡。顺路。”再着兵，一路将人护送到了宁乡。到了宁乡，他也不走了，在宁乡一个百户所那儿就住下了，美其名曰：巡视。

    ————————————————————————————————

    贺敬文一行人回来的时候，韩燕娘正在教俩闺女打拳。

    天气渐暖，屋外也活动得起手脚了，马步也扎得有点样子了，韩燕娘先教她们一套长拳，传说是宋□□传下来的，颇有威力。孩子还小，动了刀枪不小心伤着了自己反而不美。

    三人皆是短打扮，韩燕娘看到女儿们的粉拳绣腿，忍着笑给她们纠正动作。三人皆不知贺敬文往湘州府遇到了麻烦，都以有张先生与谷师爷着，当无大碍。待贺敬文的小厮平安一改平日的呆脸，满面惊慌地往二门上扎，被婆子拦住，两边吵将起来，韩燕娘才知道出了事儿。

    丽芳瑶芳都在场，听平安干巴巴地说：“前儿那个案人，原告被告一齐反水，告上了州府，说老爷判错了。汪知府被气昏了，将案子发来叫老爷重审。李千户将一干人犯押了来，正在前面。老爷叫太太准备酒席，要宴请李千户。”

    韩燕娘惊而不慌，说一句：“知道了。”先将平安打发走，再命女儿们回房。

    丽芳瑶芳皆懂事，一字也不多言，带着乳母、丫环，蹑手蹑脚地退了。丽芳怕妹子被吓到，对瑶芳说：“打了这么一会子的拳，出汗了，你去洗脸擦汗，换身儿衣裳，过来咱们玩弹棋。”

    瑶芳却是想着要去打听消息的，笑道：“弹棋怎么玩的，先生们都不会，你阿姐非要和阿敏一道玩。”

    丽芳听说了弹棋，便将先前的话头放下，反驳道：“弹棋是前人玩的，不过后来失传了。前人玩得，我们也玩得。画儿里画的弹棋的模样，我们也都看到了，知道了模样就好办。你拿着笔，不用它写字，还用它吹曲儿不成？就算是作画呢，也与写字相差不远的。”

    瑶芳故意说：“只怕不是写写画画，是要拿了烧火……”话没说完，一扭腰，躲到了丽芳要揪她耳朵的手，跑了。

    丽芳见她似浑然不觉，又是宽慰又是担心，摇摇头，自去换衣裳了。

    瑶芳回到了房里，慢悠悠洗了脸，擦了汗，换了身新袄裙。往妆台前一坐，何妈妈便上来给她梳头，绿萼就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揣摩着如何梳，预备着什么时候可接手。待何妈妈重给瑶芳梳好了头，绿萼才小声问：“姐儿，那外头，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儿？”

    瑶芳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啊？”不就有一个棒槌爹么？性命是忧的。只要人活着，就能翻盘！湘州府上下都知道他呆，谁跟他计较，谁倒霉。连个呆子都不放过的人，得有多小心眼儿？

    话虽如此，她也有些等不得，想早些知道会有什么变故。自绣墩上跳下来，瑶芳道：“绿萼，跟我去看看俊哥在做什么。妈妈看好屋子，要是阿姐那里有人来找，就照实说。”说着，快步走了出去。再晚，真怕丽芳就要杀过来找人了。

    她带着绿萼，也是往东面跨院那里走，穿过了正房，到了贺成章的院子里却不停下，借他的院子，往前面贺敬文的书房里去。东边三座院子是前后相通的，方便了贺成章上学，贺敬文检查功课，也方便父子俩往张先生那里去。

    贺成章亦听到了外面隐隐的喧哗之声，命人去打探，预备问安，却收到韩燕娘的消息：“前面事急，且不要出去。”想了一想，还是换了身整洁的衣裳，坐在书桌前等消息。一时他的小厮也来了，回说老爷正忙，他又换回了旧衣，依旧坐着读书。

    瑶芳只带绿萼，就是为了两人都矮，从墙根那儿溜过去不易被发现。贺成章心不在焉地看了半页书，一抬眼，只看到半截裙角，还道自己心烦眼花。他又坐了回去，接着看书。

    瑶芳主仆二人到书房时，贺敬文还在前面与李千户寒暄。与李千户约定，先派人将一干涉案之人严加看管，明日开堂。李千户往本地百户所那里安顿，晚间来赴宴，贺敬文等人也洗漱更衣，等客上门。

    瑶芳到了书房便不再猫着腰学贼样儿了，挺胸抬头，大大方方地问平安：“爹和先生都回来了么？先生说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了没有？我去看看。”不等平安回答，又穿过了书房，到张先生那里。

    无巧不成书，张先生正好回来。

    师生一打照面儿，瑶芳便说：“先生辛苦。”

    张先生抹了一把脸：“进来说吧。”

    瑶芳见他累极，开门见山地道：“长话短说，有什么事，有什么难处。问完我就走。”

    张先生道：“这是个套儿。”将今日这事说了。

    瑶芳冷笑道道：“彭县丞也是个呆子，两边都不识字，谁教唆的？挖！挖不出来那是有讼棍了！国家待讼棍是怎么个章程，先生是知道的。”

    不管哪个朝廷，都很讨厌这群“教坏良民”的讼棍，甭管是自称讼师还是状师。若只是个识字的人，代写个状纸，那也还罢了。若是插手诉讼，还代人打官司，又或背后支招。主官厌了，扳倒先打，打完了发遣回家去了事。

    张先生点头道：“我亦如是想。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的人许了那妇人什么好处，能叫她跟着反咬一口？钱财？怎么抵得过骨肉？”

    瑶芳笑道：“先生与家父一样，都是良善人儿呢。”

    张先生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瑶芳也不在意，只说：“你儿子跟着你们能过什么日子？不如放到他们家，擎他们家一分家业。”

    张先生愕然。他虽学的刑名，却不曾经手过案子，依旧很有一份读书人的情怀，遇事便不肯一开始就将人想得太坏。不似前太妃，市井里打滚儿出来，又混到了宫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见过，遇到与自己不对付的人，就不惮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张先生也顾不上累了，拱手道：“受教了。”

    瑶芳道：“先生受累了，方才听了先生所言，这事倒是个机会了。单凭这桩官司，扳不倒汪某人，得加把劲儿。李千户既然看准了要出手，这里头肯定有蹊跷，他一介武夫没事儿去捅进士的马蜂窝？甭管他是被利用还是与人合谋，告诉他，查明了湖广道御史若与汪知府没有什么利害关系，要他往湖广道御史那里喊个冤。汪某人盘剥之下，流民成灾，他见天儿地抓盗匪，兄弟都折了许多。因家父不肯同流合污，便要赶他走。”

    张先生心头顿时一松：“是极！”连李千户可能吃空饷的事儿都推给汪知府了！这一手，真是绝了。女人真不可小视，不过是给她多读了几本书、讲了些个后宅妇人未必知道的事情而已。近来看她憨吃憨玩，还交了些小姑娘做朋友，以为她放下了，没想到这是在面壁十年图破壁呢。

    瑶芳又说：“趁着新君逾期，正热乎着。这汪某人在本地，大概有些时日了吧？该走了。我们也不用新君夸，只要他觉得满意，就好了。”

    张先生虚心问道：“还有呢？”

    “要快！”瑶芳斩钉截铁地道，“我生日快到了。”

    “……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过完生日，悼哀王就要死了。小畜牲就要得势了，咱们的麻烦，也要来了。早早地将这里的乱事揭到朝廷上去，能引起朝廷重视，整肃地方，使反贼无势可倚，也是功德一件。退一步讲，悼哀王薨，是件大事，总要忙乱一番，没有叫他搅了咱们的案子。案子一拖，夜长梦多。速战速决。”瑶芳最近颇为担心，若是真有这么一件事情，张老先生怕是要殉国的，她那个蠢爹，估计也要陪着。

    正想着，后面传来贺敬文的怒吼，瑶芳发誓，她这两辈子头一回听到贺敬文吼这么大声：“我就想认认真真秉公断一回案子，怎么了？哪儿错了？！”

    师生二人面面相觑，张先生道：“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韩燕娘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有本事惹事儿，有本事平事儿啊！管杀不管埋，你算什么本事？！旁人都要累死了！”

    瑶芳一怔，轻咬了下唇，拽拽张先生的衣袖：“先生能想个办法，叫我见那妇人一面么？就今晚，越快越好。摒退了闲人。”

    张先生道：“我虽不才，衙里却不是没有刑讯的人，总能撬开她的嘴，问出实情来的。”

    瑶芳道：“太慢！再说，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能反一回口，下一回说出来的话旁人也要存疑了。从她嘴里问话，将隐在旁处的人挖出来，她就没用了。除她怎么改口。我要问出那个中间人，就在今晚。”

    “太急。再者，小娘子为何先前不说此计，必要到现在呢？”

    “时机未到。家父和汪知府不做出些事情来，李千户和他背后的人焉肯出头？我今天还想睡个好觉呢。太太，要出孝了。”

    “……”合着你一直猫这儿等着呐！还有，这种话，是做人女儿的该说的么？张先生果断答应了：“我去换个衣裳，这就去办。办成了，唤小娘子来。小娘子能脱得开身？”

    瑶芳道：“偷溜的本事，我还是有的。”尤其是后宅后宫，看似严密，只要留心，家里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根本就没人能察觉。

    张先生果然守信，他在这宁乡县衙里说话，比贺敬文还管用。瑶芳披了件暗色的斗篷，叫绿萼睡在她的床上，嘱咐她：“有人问，只管说我出去了。出了事，推到我身上。”命妈妈带了一提盒，内装了些点心。

    待见到张先生，瑶芳对张先生道：“等会子先生将这食盒放好，待我走了，将这点心给那妇人吃。放心，不是□□，她且不能死在我这牢里。”

    何妈妈忠心而胆小，一字不问，跟也穿了件褐色大衫，拿块黑巾包了头，哆哆嗦嗦跟着一路到了牢里。这妇人关在女牢，有个女牢头，被张老先生一块碎银子打发吃酒去了。瑶芳一面走，一面说：“换了！太容易收买了！”

    张老先生道：“累世老吏，难。”

    “风云将变，容易。寻个妥贴人，替了她。”

    “好。”

    ————————————————————————————————

    那妇人被关在最里面一个单间儿里，牢房里的气味十分难闻，纵是单间，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妈妈悄悄掩鼻，低头想给瑶芳捂个帕子，瑶芳一摆手，像没闻着一般，指一把椅子。何妈妈将椅子搬了来，拿袖子擦了又擦，才请瑶芳坐了。

    张先生只管旁观小女学生的手段。哪知等了半晌，瑶芳一言不发，只管端坐。那单间里的妇人初时谁都不睬，只管坐在坐席上扯条破被盖了腿。过不一刻，里面那妇人便撑不住了，觉得身上像被针扎一样。

    抬头往外一看，一个矮冬瓜坐椅子上，全不似贺敬文的模样。昏暗的油灯下再一看，居然是个女娃娃。这女娃娃年纪虽小，却一脸威严，见她看了过来，对后面一摆手：“你们到外面守着，我来看看将死的人。”

    妇人勉强听得懂官话，心里已经有些怯了，想起那人的话，又扯了扯破被，将自己裹得更紧。

    瑶芳打了个哈欠：“好了，没人了，不废话。就一句，你儿子死定了，那家的钱，你也拿不到，一辈子吃糠咽菜，补丁撂补丁吧。”

    妇人一把扯开被子，又腿落到了地上：“你放屁！”

    “这三个字气不着我，哦，我多说了一句。那就再说一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做过少奶奶？不甘心？想不明白？怪不得被休了。”

    妇人扑到了栅栏上，伸手要抓她，指尖离瑶芳不过寸许。

    瑶芳微笑道：“要不怎么说你蠢呢？没读过书？不知道马明德吧？”说着，忽然变了脸。顶着小孩子的脸，做出扭曲的表情来，比成年人做同样的表情更吓人。瑶芳的表情一变即收，将妇人吓了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瑶芳居高临下，眼中又满是慈悲了：“以民告官，先打四十。明天，百户所的军汉会换上衙役的衣服，他们，不是会给你弄鬼的人。真想打，二十棍就能叫人魂归离恨天，可明天这四十棍，不会叫你死，只会叫你残。看你能不能等到儿子擎了那家的家业，接你享福。”

    说完转身便走。她的步伐很快，步幅却不大。走不半丈远，就听那妇人道：“我是被逼的！”

    贺瑶芳也不回头，张先生却走了进来：“吵什么？！”又对瑶芳道，“小娘子，人也看过了，该回了。”

    妇人更急，张口便将人给卖了：“那吴小郎来寻我！”这吴小郎，乃是汪知府那个刑名师爷的学徒。对这妇人说的，与瑶芳猜的分毫不差，是教唆他们以己子冒充前夫之子，谋夺家产。说是有人护着她，不会令她吃亏。

    瑶芳听完，对她道：“很好。”

    妇人心头一松，自以无事。

    瑶芳对张先生道：“抓人。”

    张先生道：“如何抓？”

    “彭。”

    张先生点头，表示知道，又催瑶芳回家：“出来太久，仔细被察觉。”

    瑶芳道：“太太门禁虽严，到底是半路出家。说不得，我要帮忙了。”施施然带着何妈妈举步离开。那妇人大急：“那我呢？”

    瑶芳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明天过堂，今晚安心歇息吧。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张老先生苦笑一声，将点心与那妇人：“吃饱了才好过堂呐！”妇人惊心半晚，闻到那点心香甜的味道，整颗心都松了下来。只道这几人会为她脱罪，却不知道瑶芳半字也不曾许她。

    待次日过堂，与那富户一道先挨了板子，打得隔夜饭都吐了出来，一个“冤”字含在口里，竟没力气吐出来。被拖下去的时候，正遇着彭县丞带人将那吴小郎带到。此后的事情，便不是她能知道的。

    不过三日，便有消息传来，湖广道御史露章弹劾湘州知府。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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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傻人有傻福

﻿    宁乡县这里的消息，是彭县丞打探了来报的。湖广道御史参汪知府的消息是彭县丞带过来的，彭县丞在此地为官数载，论起消息来源，比贺敬文这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往哪里打听消息的人强多了。

    接到消息，彭县丞喜不自禁，闭起双眼，双手一起一落地按着桌面：“哎哟，妙妙妙！我这婆娘，旺家！”送信的长随就糊涂了：三不五时挨打，顶油灯跪算盘的，您这是被揍傻了吧？

    彭县丞笑够了，睁开了眼睛吩咐道：“去，命人备轿，我要去衙里。哎，把娘子的轿子也备上。”他家也养不起轿夫，因做了县丞，从中做些安排，他与贺敬文寻常乘轿时的轿夫都是挂在县衙账下的。长随领命去了，彭县丞往他娘子房里换出门的衣裳，喜孜孜地对彭娘子道：“快些打扮起来，咱们一道往衙里去给大令道喜，你去跟宪太太说恭喜。”

    彭娘子这回不打他了，问道：“喜从何来？啊！莫不是汪老狗要倒霉了？”

    彭县丞一挑大拇指：“娘子聪明～”将御史露章弹劾之事说了，“张师爷说的没错儿，李千户不是好惹的，还有人看汪老狗不顺眼。”

    彭娘子笑着捶了他一记：“那你还在这里啰嗦什么？还不快点儿穿戴了走？哎呀，我那髻子搁哪儿了？英子，拿我出门的衣裳来。”英子是她的侍女，闻声便去开衣柜，一面取衣裳，一面问要不要带小娘子们一起。彭娘子道：“这是自然的，这些日子一家老小都不敢说话，她们也该松快松快啦。”又跟丈夫说贺家二小娘子生日，是不是要更隆重些？好不好打个金璎珞圈儿送她戴戴。

    彭县丞道：“这个是自然的。我看呐，这位大令怕要高升，于我们总是有益的。都在这个时候了，也不要省钱了。这大令看着迂腐，运气倒是真的很好。”

    “这还用你说？”

    夫妻二人携着两个女儿往县衙报喜，独将儿子闪在一旁温书。他们的儿子，将要考县试了。可惜夫妻二人原籍不在宁乡，否则彭海只要不太蠢，总能捞到个功名的。

    彭家人抵达的时候，贺敬文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顶撞汪知府时是硬气了，现在又担心了起来：不知道张先生那些布置，究竟能不能成？

    韩燕娘好容易与她舅舅联络上了，她舅舅被调走，等安顿下来了，才想起还有个苦命的妹子带着外甥女儿在京里。没想到托人一找，娘的！人没了！外甥女儿“卖身葬母”嫁给个小白脸儿了！韩大舅好险没有杀过来，给外甥女的回信便分外地不客气！韩大舅是个粗人，略识几个字，还写得十分不好看，浓墨淋漓力透纸背，杀气十足。韩燕娘看且笑，且笑且哭。哭完了，一抹泪，仔细将信折好，放到了妆匣底层的小抽屉里。

    老安人在诵经，三个孩子在读书。丽芳对读这么些个字儿兴趣并不很大，端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给妹妹做榜样，比较起来，她宁愿看彭敏偷渡过来的话本。脑子里想着下回见着彭敏，要向她再要一本来抄，身子却坐得笔直，猛一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贺成章已经背完了四书，张先生在向他授六经，他学得认真，姐妹们也不搅他，身边有人陪着，倒安心些。只是偶尔回头看看妹妹：瑶芳面前摆着一本，正认真看着。贺成章知道，这内容并不算很多，但是附例的集解却洋洋洒洒二十余万言，瑶芳在看的就是这一套集解，现已看到第三本了。他很怀疑妹妹这是在读书还是在发呆。

    张先生伸手在他的桌子上敲敲，贺成章收回心神，继续抄书。张先生看到他眼中来不及收回的那一点情绪，对他的担心很是无奈：那个真不用你操心，她越来越诡谲了。

    张先生的评断是有依据的，这小女学生近来的表现让他摸不着头脑，每有惊人之举，等你仔细看时，她又一派天真，有时候还会慌给你看，真真能将人逼疯。比她那不靠谱的爹好一些，也是看得见。好在不拖后腿，不捅漏子。

    瑶芳其实在专心看集解案例，越看越觉得有趣，有时还要顺手翻一番垒在一旁的经籍。一张水嫩漂亮的脸蛋儿与桌上摊开的那厚重的书籍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她自亲入女监，又设计摆了汪知府一道，心境又有所不同，忽觉得自己前因楚王而起的惊惶有些可笑：兵来将拦、水来土掩，谁说不能杀出一条青云路来呢？也是在亲人环绕的环境里呆得久了，整个人都软和了，唯有危机能刺激出她的本性来。也是有张先生这么个可倚靠的人，能许她软弱片刻。

    可一旦发现张先生懂得虽多，在官场上也是个新手，她便不得不重又坚强了起来。在心里，对张先生还是感激的，若非张先生，她现在能不能看这些书还是两说呢——只要她想，贺敬文大约是不会不许的，可没有张先生指点，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要去仔细研究这本书。

    张先生慢慢踱着步，心情却不像步伐那么平静：不知道李千户能不能将事办妥？

    忽地，一阵脚步声传来：“嘿！老张！汪老狗这回栽了！”贺敬文冲进来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他这么“忘形”的样子被儿女们看了个正着！贺敬文施展了官场绝技里的“变脸”与“失忆”，就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威严地对儿女们训话：“我有话与你们先生说，你们接着做功课！”

    丽芳撇了撇嘴，贺成章应了一声“是”，瑶芳耳朵动了动。又看她的书去了——早就料到的结果，有什么好兴奋的？别得意忘形，赶紧想办法往上爬才是真的。不然到时候就凭这小破县城，挡不住大军的。

    ————————————————————————————————

    贺敬文与张老先生走后不久，韩燕娘就命果儿来唤丽芳姐妹：“彭娘子与两位小娘子过来了，太太叫两位姐儿过去呢。太太还说，哥儿读书亦可，想歇一歇，便在院子里走走也是不碍的。今儿有件喜事，也该松快松快了，只不过得意忘形才好。”

    这回丽芳打头，三人都立起来听了，贺成章道：“我去看看阿婆吧。阿姐和二娘去娘那里，代我问声好。”

    果儿笑着答应了，又说：“哥儿慢些，太太说了，哥儿要做什么，只管去，她信得过。老爷和先生那里，太太来说。只明天可要用功。”贺成章也笑着答应了。四个人都是一脸的喜气。当下分作两路，姐妹俩带着丫头跟着果儿去见彭娘子母女，贺成章去陪老安人。

    到了韩燕娘那里，只见到两个母亲也是喜气洋洋，却没有人向她们解说出了什么事儿。韩燕娘只是说：“前些日子遇着了些事儿，累得你们也跟着担心，都不曾好好玩耍，好了，你们去吧。我们也说说体己话儿。”

    彭敏对丽芳使了个眼色，丽芳会意，笑道：“是呢，我跟阿敏还在琢磨弹棋，等琢磨出来了，跟娘一起玩。”

    韩燕娘笑道：“那你还快去？我可等着呢。”

    一时两下散开，到了丽芳的院子里，四个人便围在了一起。丽芳道：“快说快说，究竟怎么一回事儿？”彭敏道：“我也是方才在路上听到的，我娘说，汪知府被参啦！”

    丽芳是长女，今年十一岁了，也不算很小。家里有事，韩燕娘也会略提几句，虽不详细解说，却也不故意隐瞒。是以姐妹俩都知道汪知府坑了贺敬文一把，贺敬文又反将一军，还遇上了李千户发难之事。现听汪知府被御史给参了，丽芳双手合什，念一声佛：“可见老天是长眼睛的。”

    彭敏道：“你这下开心了？”

    丽芳反问道：“难道你不开心？”

    两人又头碰头地笑了起来。彭毓因天气渐暖，又能出来活动了，格外活泼，拉了瑶芳往一边说话。绿萼来上了茶，瑶芳招待彭毓喝茶嗑瓜子儿。小姑娘们年纪虽小，已经跟着女性长辈们模仿出了一流嗑瓜子儿的本事了。彭毓咔嚓咔嚓嗑了两粒，赞一声：“这个好吃，比我家那个香，”接着小声说，“阿姐她们可真怪，听说，上了年纪的人都怪。”

    “噗——”瑶芳正在喝茶，一口茶忍住了没喷出来，倒呛进了鼻子里。手忙脚乱的收拾好了，绿萼接过了她的茶盏，瑶芳摆摆手，让她别慌。彭毓还在问：“难道我说得不对。”

    瑶芳故作认真地点头道：“很对。”

    彭毓这才说：“听说了没有，那个教谕，姓什么来着？他可能要倒霉了，我爹总说他不好。”彭家一大特色，瞧着不顺眼的，便给人起绰号，教谕因与汪知府走得近，又为人圆滑世故，故被彭娘子赐号狗腿。汪知府还能被提个姓，教谕彭家就是狗腿长狗腿短，连个姓儿都不提，彭毓也想不起来他姓什么。

    瑶芳笑容不变，下巴往丽芳那里点了一下问，道：“那与我们有什么干系？我们只管玩我们的，你看过她们弄的书没有？”

    彭毓道：“与我们没关系，就是听我娘说他家怪造孽的。他家女孩儿不许读书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反正，没有咱们好。”说着又开心了起来，接着咔嚓咔嚓嗑瓜子儿。

    瑶芳心道，那教谕比你爹会钻营，后台倒了，又得罪了上峰，怎么可能再混得下去？搞不好，那汪知府的暗账里，还有他的名字呢……等等！瑶芳心头一动，有些担心地看了彭毓一眼，彭毓莫名其妙：“怎么啦？”

    那边丽芳又在喊瑶芳：“那个案子，会怎么样呢？你知道不知道？”她跟彭敏说了一会儿话，也说到了这件事情上，正讲前面的案子。万事皆因它起，两人讨论了一回会是什么结局，却都不甚通透。她是知道妹妹在看刑律之书的，本来说是借煞气压一压邪气，保不齐这二年看懂了什么呢？

    瑶芳走了过去，不在乎地道：“哪个案子？早不知道扔哪个犄角旮旯里了，现在还有什么人在乎这案子么？不是在说汪知府？”

    丽芳失望地道：“就不该指望你的。”

    瑶芳送了她一个白眼，彭敏道：“说那个做什么？对了，我还带了本书来呢。”

    “这么快？又有新的了？”丽芳很是惊喜，弄得瑶芳也有兴趣看一看这闲话本子了，便问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如此之多。

    彭敏解释道：“往繁华地方去，好些人爱看这些个，就有人专门儿印了来卖，不是抄的哦。也有些文人就专好写这个，写出了本子，交给人去印，拿些个润笔。喜欢看的人可多啦！”

    丽芳催促道：“快拿来我看看，上一回看的那个郦生与左小姐真个有趣，有没有差不多的故事的本子？”

    瑶芳：……她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跟后娘告个状，就怕这姐姐看多了奇怪的故事被带得偏了，误了一生就不好了。

    丽芳不知道妹子想当叛徒，兴致勃勃地向彭敏借了书，又将上回的书还了彭敏，还说：“以后我得了书，也拿来给你。”彭敏道：“快别，你别教唆你兄弟干这个。”瑶芳心道，说不定，以后你的书，还真得她给你呢。直到彭家姐妹告辞，她都没将这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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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县丞一家带了这样大好的消息来，贺家上来也自欢喜。当晚家里便加菜，连久不出屋的老安人脸上都添了笑影儿，叮嘱贺敬文：“虽有御史明察秋毫，却也不好叫他逃脱了，你不曾参与他的龌龊事情，自然是没有什么证据告他的。这事你无凭无据不好出头，却可写信与容尚书，请他斟酌来办。”

    贺敬文道：“儿明白，信已写了。”

    罗老安人吃饭的时候却不捏数珠儿了，捏着筷子，看一眼儿子，再看一眼儿媳妇。觉得这儿子是长大了，好像是变好了，越来越不受自己管了，这儿媳妇更妙，反过来要辖制她了。欲待做些什么，又怕误了儿子的前程，还要捏着鼻子问韩燕娘：“你要出孝了吧？”

    贺敬文手里的筷子一松，掉桌上了。罗老安人一眼望去，见这儿子没出息地红了脸，暗骂一句：有了媳妇忘了娘。却还要说韩燕娘：“也该做几件鲜艳的衣裳预备着穿啦。”

    瑶芳一抿嘴，也不插言。她心里存着事儿，很想晚上去张老先生那里再提个醒儿，硬装着欢乐的样子，直到吃完了饭，放下碗就说有半页书没看明白，想去张先生那里问问。

    罗老安人皱眉道：“这么晚了，何必跑那一趟？又不用考状元，明日上课时再问岂不便宜？”

    贺敬文却泛起了呆气，为女儿说起话来：“娘以前教我，今日事今日毕，做学问尤其如此。她勤学好问，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儿……”

    老安人气得茶都喝不下了：“都走都走，就知道你们都坐不住，留我一个人念念经还清净。”将人都轰走了。韩燕娘故意留了下来，陪她念了两卷经才回去。罗老安人气头上也不与她搭话，默念着经，念完就要洗漱歇息。

    瑶芳已经光明正大地叫绿萼捧着书，自去了张老先生那里。老先生对着月亮喝酒，诗兴还没发出来，只管看着月亮乐。瑶芳见，笑道：“先生这是饿了，想吃饼？中秋没到，可没月饼吃，烙饼倒好有两张。”

    张先生一口酒喷将出来，狼狈地站起身：“吓我老大一跳。”

    “我又不是鬼。”

    “不不不，你这么晚过来，必是有事的，比鬼还吓人。”

    瑶芳掩口直笑：“是有事，书里有几处不明白的，特意来问。”

    张老先生猜疑地打量着她：“小娘子一向沉得住气的。”

    瑶芳自绿萼手里取了书来晃了一晃：“我书都带了来啦。”

    张老先生将信将疑：“到书房吧。”张先生的书房在卧房时头，将五枝烛台上的蜡烛都点了，问瑶芳有何不懂处。瑶芳将不懂的地方拿来问，老先生一一讲了。将书合上，又不发话，只看着小女学生。

    瑶芳道：“先生有没有数儿，彭县丞以前陷得有多深？家父到来之前，他是否与汪知府有所串连？我说明白点儿，那些个脏钱，他拿了没有？被人记过账了没有？”

    张先生道：“这个并未听说，不过以我之见，大约是有的。”

    瑶芳道：“今天就给他送信，叫他赶紧平了账。若平不了账，便将拿钱全吐出来！给我上封条！就说一文没动，只是汪某人势大，不敢不从，亦不敢上告，唯恐消息不出大门，便要被汪某人察觉，要他好看。”

    张先生沉默了一阵，问道：“会查得这么深？”

    瑶芳道：“今年不过元和三年，新鲜劲儿还没过呢，正是新君立威，要压一压旧臣的时候呢，可不是得气象一新？汪某人若是有门道，怕早就离了这地方，或到江苏富庶之地，或往北方近京畿之所为官了，再好一点，兴许就进京了。拖到现在，也是个不上不下。新得势的人，想要踢了他，安排心腹，也不是不可想不是？没人提供机会，他又往上头送孝敬，兴许就挺下来了。现在有现成的把柄……湖广道御史，也想做些事呀。新君年少，总是有干劲的，总有人会投其所好的。”

    张先生道：“如此……汪知府危矣，须防他狗急跳墙。”

    瑶芳道：“透个信儿给他，就说李千户背后有聪明人。只要他还没疯，自然会去撕咬那人，不会再盯着宁乡。”

    张先生对她这般作派已经麻木了，答应一声，复问：“楚王真的要薨了？”

    “是，我生日后不久，这个不必担心。对了，还请先生劝一劝家父，楚王薨了，必有旨意命本地官员去吊唁的，他可千万别说什么不好听的。吊唁完了就走，夏天了，得防汛。本县的河堤又因缺钱并不很牢固，可要用心。行百里者半九十，也不怕说与先生，家父此事若是办得好了，不日便要高升了。”

    张先生惊道：“这般快？”贺敬文是个举人，举人做官，总是比进士吃亏的，尤其他还不大做人，做人只知道使笨力气。

    瑶芳起身抚了抚裙子：“先生忘了，明年是大计之年。朝廷办案，还是办一知府，涉案又有这许多人，来往湘州与京城，没有半年是判不下来的。这中间，又有悼哀王的丧事，怎么也要拖到明年了。正赶上大计，十有八、九是得升的。至于走到哪一步，就要看那一位的心思了。保不齐，我们要搬到湘州府里去了。”

    张先生道：“朝廷里的事情，小娘子这么笃定？”

    瑶芳心道，我笃定的不是朝廷，是那位天子。我爹那么刻板，对藩王还爱搭不理的，必是合他的胃口的。王府里的人，虽是朝廷派的，但有傻子作对比，不夸这世子才怪！悼哀王是个傻子，他是乐得抬举的，世子不是个天生的痴呆，做皇帝的先前给了楚地那么多的优待，放傻子手里，他乐意，放个正常人那里，他该不舒坦了。随手也要布两颗钉子下来。比一比我爹，又傻又直，长得还不错，大小长短正合适，可不就他了么？

    张先生见她不肯再说，解释道：“我并不是不信小娘子。”

    瑶芳择了能说的说了一句：“傻子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张先生顿悟：“东翁那里，我去说。”

    “还有彭县丞，人都知道他家与我家好，我也是不忍心他家受罪，也是不想家父被连累。告诉他一声儿，汪知府要是咬他了，他只管什么都不要分辩，拿出银子来完事儿。互相咬着，难看！”来查案的一定不是皇帝本人，没必要这么表忠心，前头州府那么一群人顶着，也不会拿彭县丞开刀，别争那个出头露脸的机会了。

    张先生一一记下。

    瑶芳又说：“还请先生提醒家父家母，预备些个盘缠，好送李千户。汪知府不会放过他的，他们是宿敌。狗咬狗，满嘴毛，可李千户帮过我们的大忙，不能叫他净身上路。好歹帮衬些。至于其他人，就不用管了。武备不可松驰，没有一个皇帝会不留意这个的，千户所要来新千户了，大约……也是在明年，可得预备好了见面礼。家里，怕是不宽裕呐！”

    张先生终于听到一样他想到的了，点头道：“这个我已经说与太太了。东翁也是宽厚，踢斛淋尖也只轻触，亏得家底子厚，不然早赔干净了。”

    瑶芳躬身退后了半后，一施礼：“先生恕罪，是我轻狂了。”

    张先生叹道：“我盼着小娘子多撑起些事儿来呢，咱们更难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瑶芳这回却没有随他一道叹气，一扬眉对张先生道：“先生何必忧愁？若我估计得没错，家父怕要做湘州知府了。咱们能做的事情，就要多得多。”

    张先生受到她这气势的感染，也笑道：“到时候，我又要偷东翁的大印，给小娘子印衣裳了。”

    师生相视而笑。

    ————————————————————————————————

    此后之事，果如瑶芳所料，不数日，便有正式的邸报发下来，举国皆知汪知府被参。汪知府被停职查办，由蓝同知暂管湘州府的事务。

    蓝同知与李千户早有协议，两人打得火热，李千户也就将贺棒槌抛到了脑后——跟棒槌说话太费力，正常人谁也不去找那个罪受。两人手里都有些汪知府的罪证，商议着如何不着痕迹地递给来办案的锦衣卫，又互相庆贺。蓝同知贺李千户拔了眼中钉，李千户贺蓝同知暂管了湘州府，管得好时，这个“暂管”就要变成升任。

    两人正在得意间，楚王死！急匆匆往腰间扎了根孝带，给楚王吊孝去。彼时锦衣卫才至湘州府，正要拿人，遇上了楚王的丧事儿。只得将此事放下，八百里加急往京中请示：许多涉案官员还要吊唁，抓是不抓？

    不数日京中来了旨意：不要叫这些脏官儿污了叔王的灵堂！

    于是便能见楚王府的灵堂前，不多时就被拖走一个还在吊唁的官儿，端的是人心惶惶。

    此时贺瑶芳才过完七岁生日不久，说的日期事件又应验了一桩，张先生的面色日益凝重了起来。这回却轮到学生劝先生：“愁也没用，不如早做准备。帮彭县丞将事儿平了，官场上的事情，家父还要他做臂膀。”

    张先生有了事情忙，暂缓了愁绪，直到元和三年过去，元和四年二月，此事才算查了个水落石出。大计，也开始了。大计乃是各地官员轮流赴京，今年因有此事，便安排得湖广官员先到吏部勘核。贺敬文在全家期盼（担忧）的目光下由张老先生陪着上京去了。

    家中人担心不已，唯瑶芳能吃能睡，每天还要打几趟拳，闲下来开始看，熟悉典章制度。直到四月里消息传来：贺敬文就地升了湘州的知府——锦衣卫查的账本儿里，独没有他的名字，陛见时，皇帝见他“憨直可爱”还赐银五百两。那位蓝同知因拿过汪知府的分红，却是贬到外地做知县去了。

    瑶芳听了消息，在全家的欢呼里，心道：傻人有傻福呐！太蠢了，有坏事儿都不带上他，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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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少钱与多人

﻿    暮春的阳光透过福寿延年纹的窗棂照进略显昏暗的室内，屋里烟雾缭绕，北墙正中有一供桌，香花鲜果供奉，香炉里烧着檀香，神龛里，白衣大士的双目半开半闭。罗老安人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口里念念有词。自打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后，罗老安人便过上了半隐居的生活，每日里足不出户，只管念经，求菩萨保佑家业兴旺。

    元和四年是个大计年，贺敬文老早就往京城去了，一想到儿子副人鬼不共的德性，罗老安人念多少经都不能让心情平静。一个劲儿地求菩萨：“叫他别惹事儿，不求升官发财，就算罢官也人，只要人平安呐！”

    今天，还是这么念叨，越念越觉得，这个官儿，不做也罢。老安人嘴唇翕动得越来越快，身子也颤抖了起来：儿子已经走了好两个月了，也没见个回信儿来，这究竟……

    室外响起脚步声，老安人的祈祷被打断，满腔的担忧化为愤怒喷薄而出：“谁这么没规矩……”

    宋婆子的声音因兴奋而变得高亢：“老太太、老太太——大喜！大喜！太太给您报喜来啦！”

    老安人满腔怒火不及发-泄，被兜头一盆冰水浇灭了，还嗤嗤地冒着青烟儿：“什么喜事儿？”直到韩燕娘到了她面前，才对这个令她不那么舒服的儿媳妇另眼相看。

    “你有了？”

    “老爷高升了。”

    “……”

    “……”

    婆媳俩一齐出口，又一齐失语。

    罗老安人虽当儿子是宝贝，对这个宝贝的能耐却一点也不会高估。她经过事儿，晓得像贺敬文这样的，举人做官，在官令任上熬个十年都算是升得快的了。她丈夫也是举人做的官儿，从做官儿到死，也就升了一次官而已。贺敬文这样的，比她丈夫还要呆傻些，熬个二十年，孙子能读书了的时候，能做个知府，已经算是仕途上很有进益的了。

    知府，正四品呐！

    她公公倒是进士出身，到死也没做到三品大员。

    顾不上别的，罗老安人追问道：“别是你听错了吧？”

    韩燕娘也不想婆婆再提什么了“有了”的话题，强行翘起了唇角，话儿渐说渐顺：“没听错，老爷打京里来了书信，张先生亦有信至，怎么会错呢？信我给带来了，您看。”

    罗老安人有些老花眼，将信展开了，又手理着凑到窗棂子底下，离眼尺多远，一字一字地看着贺敬文的书信，看完了，红着眼眶问：“张先生的信呢？也是一样的说法？”

    韩燕娘道：“是。”又奉上了张先生的书信。书信比贺敬文的更厚数信，除了向两位主母汇报贺敬文升官之外，又说了李千户、蓝同知等俱被降级远调，老爷命送些盘缠与李千户家。后面就是写的三个学生的功课，给贺成章的最仔细，又细说了一回功课。给两个女学生的就更简单些，让丽芳至少每日写五张字，若不想读五经，便去看看史书。至于瑶芳，老先生也没有多讲许多，命她读完了也可与丽芳一道读史，只多了“循规蹈矩，循序渐进”八个字。

    老安人对张老先生满意得很，这一回贺敬文能升官儿，老安人的心里，这师爷要有一半儿的功劳，另一半儿是贺敬文自己不曾贪黩、容尚书也隐有支持。看完了，又仔细看了信上所言之归期，心算了一下，对韩燕娘道：“这回来要在大姐儿生日后了，他没回来这些时日，家里你多照看着些儿。”

    韩燕娘答应了一声，请示道：“那咱们……是不是得新做衣裳、打些首饰了？”她这话问得也是有缘由的，高祖定制，命官、命妇，按品级其妆饰各有不同。在贺家，便是老安人，先前也只是个六品的敕命，如今老安人至少是个四品的诰命恭人，其特髻，六品用金银，四品，便可以加珠翠了。贺敬文衣裳的颜色、腰带的质地，也都要更换了。

    老安人笑道：“可。旨意没到这里，先不要声张，以免显得轻狂。唉，也不知道他到他舅舅那里报喜了不曾？”老安人更担心，贺敬文对舅舅不恭敬，惹来非议。

    韩燕娘道：“有张先生在，想是会提醒的。”

    罗老安人这才放下心来。

    韩燕娘见这婆婆欢喜得有些不定神了，只得自己将一些安排想了，拿来请示：“家下，是不是该改称呼了？老太太可再不是安人了。再有，孩子们的亲娘，也该有赠，合该备下祭仪上炷香的。”

    宋婆子侍立一旁，此时凑趣儿：“太太说的是，我们老太太如今可不是六品的敕命啦。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恭喜太太，贺喜太太。”

    有她引着头，自老夫人院子往外，一迭声儿的恭喜。罗老太太笑道：“好好，都有赏。”

    韩燕娘心道，这还不声音呢。心里也欢喜，一开心，晚饭就要加菜。老太太回过神儿来，道：“说着这个，我又想起来了，如今你们老爷身份也不同了，你也是，孩子们也是，身边就那两个人伺候着，就寒酸了，再买几个人添补了。”

    韩燕娘牙有点疼，回道：“老太太说的是，不过我想，这宁乡县毕竟小，好使的人也少。旧年要买人，看了都黑黢黢的，也不雅相。不如等老爷回来了，咱挺到州府那里，也好挑拣，您说呢？”

    老太太笑道：“这也好，”将手里的信还给韩燕娘，“家里的事都交给你啦，我去给菩萨上香，谢菩萨保佑。对了，张先生信里说的功课的事儿，你盯着。”

    韩燕娘搀她到了菩萨跟前，也跟着上了炷香，袖了书信往前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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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老太太的院子，韩燕娘的眉头就皱上了。升官发财，升官发财，可有的时候升了官儿，它未必就会发财啊！就贺敬文那个样儿，一是他不肯去贪，二是一旦贪了保准能叫锦衣卫拿了去——太傻。贺家是有家底子的人家，照知府的花销，也就能撑个两、三年，就要捉襟见肘了。两、三年后，丽芳就要出门子了，得备嫁妆，接着就是儿子娶妻，再二年，瑶芳又该出嫁了。一样一样，都是要钱的。

    果儿跟着她，见状小声唤道：“太太？”

    韩燕娘的脸上又挂上了微笑：“走吧，到俊哥那里去。”因张老先生不在，韩燕娘便将张老先生的院子与贺敬文书房间的门锁了，如今三人读书都在贺成章那里。

    到了的时候，见贺成章在写字儿，丽芳正悄悄在把一本略小些的书放在摊开了的了，却放了一本先帝朝新修订的，看得津津有味。见韩燕娘来了，丽芳悄悄将那本小书一卷，塞到了袖子里。韩燕娘只当没看见，看他们行了礼、问了好，便将两封书信的内容告知了他们。又将书信传阅。

    瑶芳着重看了张先生的书信，心领神会，也作欢喜状：“爹高升了，咱们要去湘州府了，是也不是？那可好，听说热闹。”

    丽芳听到“热闹”二字，想起彭敏说的，湘州府那里，闲书比宁乡县多得多了。宁乡县只有一间小小的书店，也不卖多少闲书，书也颇老。喜道：“是呢。娘，咱们什么时候过去呀？要收拾行李么？咦？州府那里有府学，俊哥能不能开个后门跟着去听叻？”

    韩燕娘笑道：“这个要等你爹回来问他。不管怎么着，都是件好事儿。有一件事说与你们，先自己想着。老太太的意思，你们父亲升了官儿，你们的排场也要讲究起来，要给你们添人。要我说，你们每人，除了现在的奶妈妈、丫头不变，总共好得一个大丫头，两、三个小丫头才像样儿。俊哥也比照着来。想要什么样的人，自己想好了。等搬了家，就要买了来了。好啦，你们慢慢儿读书，我去安排些事儿。”

    韩燕娘走后，这只有三个人的房里，就有些热闹了。丽芳道：“先说好了，都不许要淘气的，也不许要蠢笨的……”弟弟妹妹对望一眼，由着她说。等她说完了，贺成章道：“阿姐，这些不用你操心的，长辈们会先过一过眼，太粗笨、太顽劣的都不会到你面前来的。”说完就被丽芳掐了一下脸：“就你明白。”

    贺成章瘪瘪嘴，不说话了。

    瑞芳道：“等等，我们就快要走了，也不知道阿敏她们家是怎么样的。哦，对了，俊哥，你在此地与谁相熟？临行前，好歹告别一下。你月钱还有剩么？买些纸笔啊、小玩艺儿啊，临别赠些小礼物，说不定日后科场上还要互相扶持呢。”

    贺成章沉声道：“阿姐忘了，我用心读书，何曾出去玩来？”

    丽芳又愁上了：“你这没有朋友，可怎么好？到了城里，可要看差不多的朋友，结交他两三个才好。”

    贺成章摇摇头，随这姐姐胡思乱想去。再看妹妹，已经坐在桌前，翻了一页书了。

    瑶芳随手翻了一页书，将根系着红丝带的缕空云纹银书签夹在了书里，开始想事情。要买人，要换大房子，升官又要有更多、更花钱的交际，家里的钱，够用么？贺家两处产业，一是老家祖产，有田有铺，取租的。二是京城，老太太的嫁妆并贺家在京城置办的少许产业，也是取租。既没有家仆经商，也没有门人孝敬。贺敬文的俸禄，将将能供奉两个师爷。

    可老太太的话，也是有道理的，输人不能输阵。做了这样的官儿，就要讲究些个排场，否则容易被人看轻。颜回穷，叫安贫乐道，不是颜回而穷，那就是穷酸。会叫人看不起的。

    要经商呢？还得看门路、懂行情，不然得亏死。说起来，唯有当铺不是“与民争利”，然而当铺要有老人儿坐阵，会估价才行。也有官员入干股的，那却不是明面儿上的能拿出来说道的了。这个钱，不好拿。以贺敬文的能耐，瑶芳怕烧了他的手。这一位，还是继续当他的清官、忠臣为妙。

    要怎么样才能想个既不违法乱纪，又能挣钱的路子呢？这全家上下，就没一个精通这个的。老太太是老派人，取租就得。继母倒是有拼劲儿，奈何经验太少，在娘家时养家糊口靠自己苦干，如今执掌一家，将家务事能上手，瑶芳对她已经很满意了。自己呢，也从未做过这等事，入宫前，家计不归她管，入宫后，就压根儿不用愁钱。

    此事最难的，还不在想一个生财的路子。而在于能让贺敬文接受，贺敬文也有一些文人的臭脾气，不大瞧得上商人。若叫他知道家里人经商，他自己就先能将生意搅黄了。也不能叫他贪腐，纵然他乐意，金銮殿上那一位也不开心。升他的官儿，就是因他清廉正直，若是贺敬文也犯了贪墨这一条，那一位恨起他来，比恨汪知府还要狠十倍。

    前太妃为钱发起了愁：这等事儿，她是真不熟，可她要不想，家里也没几个能想着办法的人。

    丽芳想了一回事儿，不去打搅弟弟，却戳一戳妹妹的胳膊：“嗳，咱们什么时候往阿敏她们家去？我将书还她，这书可贵呢，花了她哥哥百多个钱。”

    瑶芳眼睛一亮：“书？湘州府那儿印的书么？”

    丽芳道：“也不全是，也有湘州府印的，也有外面流过来的——那个更贵。不过湘州府那里，有人自外地买了才子们写的话本子，自己印来卖，就要便宜些儿。到了湘州，咱们把月钱凑一块儿，每月就能买一本新的，还不耽误买旁的东西的花销。”

    瑶芳笑得眉眼弯弯：“好的呀！”印书卖！好主意啊！书是现成的，故事也是有的，百来文买一本，回来印它百八十本的，转手一卖，一次总能赚上几吊钱的。想到了门路，瑶芳就笑了。开开心心地跟丽芳走到门外，商议着怎么跟彭家姐妹见面，又如何凑份子买书。

    ————————————————————————————————

    心情好的时候，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的。瑶芳生日在四月里，须臾便到。彼时湘州府上下皆知贺敬文升做了知府，然贺知府还未抵达，下官的家眷们抱着试探的心情，都送了颇厚的礼物。五月十六是丽芳生日，也发了一笔小财。

    丽芳生日之后，贺敬文便到了。他与张先生一同来的，看着人黑瘦了些，眼睛却亮得很，两颊泛着些红光，脑袋昂得高高的，很像一只战胜了的公鸡。看得韩燕娘眼角一跳，很想将墙角大瓶子里插的鸡毛掸子抽出来再揍他一顿。

    老太太却很开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哎呀，我儿子居然做到四品了，比你老子有能耐！”

    贺敬文也嘿嘿地笑着：“娘过奖了。”

    瑶芳心道，举人，做到四品，差不多也是封顶儿了，往后辈子顶多就跟现在一个样儿了。干不好，还要降，有甚好开心的？想着，自己也笑了起来：这可比上辈子强多了啊！

    与兄姐一起上来恭喜。

    贺敬文这回太高兴，也不摆严父的谱儿了，跟儿子说话也是极和气的：“到了州府那里，我想个法子，塞你进府学里听课，如何？”

    贺成章道：“怕我年幼，先生只串讲了一回功课，府学里的教授们讲得深奥我听不懂。我还没学作文章呢，他们那里，考过秀才试的都有好些人。”

    贺敬文皱眉道：“那先试着听听。”

    张先生也说：“只要底子好，背书的功课下得深，作文章一点就透的。”当然，只会背书的傻子除外。

    韩燕娘道：“好了，都一路辛苦，食水都预备下了，都去梳洗了，回来用饭。有什么话儿，用过饭再讲。”

    贺敬文与张老先生都说好，韩燕娘又命赏平安等跟随的人银钱。贺敬文才去洗漱，门上彭县丞等人已杀上门来道贺来了——礼物，自然不会少的。

    彭县丞很是欢喜，他亦接到了吏部行文，由他升做了这宁乡的县令。经张老先生的书信告知，这里头贺敬文为他说了不少好话。因贺敬文呆，说的话人都信，以为他也是个好人。湘州府上下大换血，彭县丞因此得利。欢喜得在前衙那里踱着方步，听书记等人拍他马屁。

    听得正过瘾呢，就有一衙役跑了来：“快快，老爷来了。”彭县丞快步迎了过去，见面先恭喜，继而道谢。

    贺敬文加快着容尚书的作派，缓声道：“哎～这也要你自己做得好，否则我说什么也是无用的嘛。”

    彭县丞连连称是，又说：“真是舍不得大人呐！”

    贺敬文抹一抹唇上两撇胡子：“我就在这湘州府，离得又不远，想见就来嘛。”

    两人又说数句，彭县丞左右看看，像才发现似的，问道：“张先生呢？”

    张先生才梳洗完，就被小学生堵在了门口。老先生大喘两口气，作了个请的动作：“里面说吧。”

    好几个月没见了，正得交换一下情报。张先生这数月里发生的事说了，陛见自是没他的份儿的，却跟着见了容尚书。“我观容尚书对令尊，也是无奈得很，又不好放手，管又不好管。”

    “鸡肋，”瑶芳犀利地点评自己的亲爹，一点情面也不留，“可到了这个份儿上，我就不信宫里那位会不知道容尚书与咱们家的关系。想摘，也摘不干净啦。可怜。挺好。”上辈子，瑶芳跟容家的关系没暴露，是因为一直没联系过。这辈子，打从贺家进京开始，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张先生道：“未来之事，要更复杂了。令尊做知府与治一县差别大了去了，以前只要与州府打交道即可，现在却要跟巡抚见面。能做到巡抚的，都不是傻子。还有各种关系，布政使、学政、等等等等，令尊……”

    “还照旧吧。叫人不理他就行了。”瑶芳对亲爹的要求极低，一直傻下去就可以了。所有舆论一类的事情，自有他们来办。

    张先生道：“我也是这样想的，顶多，我这把老骨头再多操点心吧。”

    瑶芳又问：“不知道李千户走了，来的是什么人？是不是他们老姜家的人？”姜姓，国姓。

    张先生沉痛地道：“正是。”他听瑶芳说过的，楚王反，内里有宗室附逆，其中一个便是吴王家的远枝。这货他爹因着新君改革宗室制度，许远枝宗室以才能录官，真杀实砍地挣了个千户来做。又一心培养儿子，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事业，总比做个闲散宗室风光得多。

    万没想到能文能武、得千户所上下敬重的儿子脑子居然进了水，为了讨好花魁，竟偷了亲爹的大印，领着带个千户所千多号兵，他投了逆贼！这小子还是家中独子，真是坑死了爹娘。连千里之外的吴王家，也被他坑惨了。

    两人心中都是一沉，瑶芳道：“见了再说，那贱人都不见了踪影，这一个，先看看罢。还有一事，家里的钱，怕要不够使了。我琢磨着，得有一个生财的路子，先生看可行不可行？”将刻书印的事儿讲了。

    张先生心头一动，他那写了很久了，也颇想付梓，口里却犹豫道：“这……本钱也不须很多，也算是个文雅事儿。干股一类的事情，交给谷师爷去办，他有分寸的。只是，印书也不能光凭我这一本，又或拣旁人家出过的再印，还要寻摸几个好写这个的书生，季季有新书，那样才好。”

    瑶芳道：“只要这路子能走得通就行。”

    张先生道：“如何走不通？咱们老家那里，哦，小娘子离家的时候还小，是不知道，州府那里，市井话本子，是极畅销的。这湘州府，我看也不是很差的。说句不好听的，背后还有令尊，生意不会差。”

    瑶芳放心了，问道：“那新千户？”千户所在湘州府境内，总是要打交道的。

    张先生道：“那千户是正字辈的，名姜正清，与今上平辈。与小娘子说的，是对得上号的。他家两位公子，皆是夫人所出。”

    “等等！我记得我说过，他就一个独子，算来今年好有十五了！叫姜长炀。”

    张先生惊愕道：“因小娘子特特说过，我也特特留意，在京里托容尚书查过，是两个公子。长公子名长炀，今年十五不假，少公子名长焕，今年七岁了，正少小娘子一岁。”

    咔吧，前太妃的下巴又掉了：“这又是什么鬼？姜长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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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一号作死鬼

﻿    不管这位从来没听说的姜长焕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马上就要出现在湘州府了。瑶芳与张先生只能接受这么个现实，决定等见了人再说。张先生道：“据说还是个孩子，应该碍不着什么大事儿，”说完不见回声，便问瑶芳，“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瑶芳“唔”了一声：“没什么妥不妥的，一个要紧的人没出现，咱们不是也过到现在了么？少一个、多一个的，又有什么相干？多的这一个，要是用得好了，也许还有旁的用处。毕竟做千户的是他爹，可不是他哥。”

    “小娘子的意思，是要看看这位少公子是不是可造之材，用他来牵制其兄？”张先生想了一下，续道，“恐怕有些棘手，他今年才七岁，他哥哥已经十五了，不大好办。”

    瑶芳微笑道：“一个人，有没有用，得看怎么用。谁个说要他跟他哥争这点子‘兵权’了？”

    张先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警惕地看着小女学生。瑶芳被他逗乐了：“先生莫慌，我又不会做些什么。”

    “……”总是有种不安心的感觉。

    瑶芳无奈地道：“他有两个儿子，总不能只为一个着想。不是什么人都有那份儿胆气去造反的。事到临头，大义灭亲也是有的。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我现在更想知道，那个消失了的女人，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不是张先生能回答得了的，答不了索性就不回答了，张先生道：“小娘子说的那个人，原本姓什么？”

    “……”这个还真是不知道！瑶芳的气势终于一顿，“管她是谁，只要冒头了，她就讨不着好儿。”

    “愿闻其详。”张先生十分惊讶，因为先前提到这个女人的时候，瑶芳还是一脸的义愤。听说人不见了的时候，也很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现在这么镇定，很让人不习惯。

    瑶芳微微一笑：“您忘了，家父最见不得这样的事情了。有一丝儿风声透到他的耳朵里，你看他参是不参。凡参某人，朝廷的惯例，总是往严重的说。偷针的说他偷金，打人的说他要将人打死了。这个么……”

    张先生道：“如此，令尊要被楚王记恨上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要被他赏识了，才不是好事儿呢。楚王真要反了，多大的一个巴掌丢到朝廷的脸上呐？金銮殿里那一位，不迁怒才是出了鬼了。这样挺好的，咬牙挺过去了，自有后福。凡做事，哪有不冒一点风险的？”

    张先生道：“只得如此了。那位千户不多时便要到了，必会来府上拜访的。再仔细看看，是不是父母授意，长子出头。”

    瑶芳道：“就依先生。对了，新的同知，什么时候到任呐？”湘州府上来，比被水清了一遍还干净，蓝同知遭贬谪远窜，新同知还没消息呢。

    张先生道：“小娘子不记得了？”

    瑶芳道：“我哪得一一听人说过呢？反正这一片儿，有骨气没骨气的，大半都倒了霉。倒是便宜了几个人，在这‘太平盛世’想从行伍里发家，没点儿运气还真是不行的。”

    张先生心头一动：“可否先寻了这等能人过来？”

    “整顿武备？别想了，文官照例是不能做这个事的，手伸得太长，犯忌讳，人也不听你的。再者，我记得这些不是湘州人，外府的。”

    他们现在能用的人手太少了，本府的事情尚且忙不过来，跑到外头去的事情，就更不要想了。张先生含恨道：“真是束手束脚。”

    瑶芳挑挑眉：“先生得闲时，再将全府的山川地理理一理吧。”

    张老先生冷笑道：“那个且住吧，且想想今年怎么从巡抚大人那里抠出钱来治河吧。大家伙儿都得穷着过年啦。”

    瑶芳哑然。她爹不是个会讨好上峰的性子，自贺敬文走马上任，巡抚那里就甭想收到他什么孝敬了。便是年节生日，他能送个差不多的礼就不错了！送礼的时候不走心，分钱的时候又怎么能拿得多呢？汪知府去年就是这么对贺敬文的，今天巡抚也不过如此。贺敬文还有这全府上下的官员要协调，嘿嘿，没钱拿，不会讨人喜欢，真是有得愁了呢。

    两人都无奈地笑了。最后还是张先生在瑶芳的笑容里将事情给兜揽了下来：“我去寻谷师爷，先拟个对策。”

    “别忘了将同知与那位千户也算进去，这些都是本地的变数。新千户可以不去管他，新同知若是不好，家父少不得要担个督导不利的罪名。”

    张先生道：“我去布置。”反正大家伙都知道你爹是个呆子。

    ————————————————————————————————

    张先生年纪虽大，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寻了谷师爷，很快就拟了方案出来。据谷师爷讲，湘州府的库房不满也不空，合格而已。而本地的官员，清廉些的，便用点子寻常的方法养家糊口，想再串连起来像汪知府那样捞钱，短期也是不大可能。至于巡抚那里，有了这么个呆知府，也就不要指望了，自生自灭得了。

    贺家的收入问题，谷师爷给了个建议：挑几家信誉不错的商家，当他们家后台，拿点干股孝敬。这是官场上都知道的事儿，不须老爷太太亲自出面，也不会留下任何笔迹，顶天了就在商家的账上有那么一笔支出。除非锦衣卫想认真查，否则不会出事儿。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湘州的事情，谷师爷比较明白，商家与他来挑选就是。张先生将这话儿回给了韩燕娘，韩燕娘便问张先生：“我不是信不过谷先生，只是想再妥贴些，要不问问彭娘子？”

    张先生道：“太太别将这个当成个大事儿来办，只消息等彭娘子来拜访的时候略提一提，只当是闲话儿。”

    韩燕娘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也不问能得多少钱，那样就显得太急迫了。只筹划了一下，买人要多少钱，给家里添些物事又要多少钱。张先生与谷师爷的薪水也要涨一些，家里也该养几匹好马——预备着养得温顺了，养出经验来了，俊哥也该回原籍考秀才了。到时候骑着高头大马，看着也体面。

    她还想在新宅里盘个炕好过冬。南方的冬天，湿冷，比北方有炕的地方难熬多了。在宁乡的时候，是担心贺敬文这官儿做不久，又初到此地，才忍了下来。如今到了湘州府，眼看只要别出大错，好歹也能再拖三年。做得久时，呆个六年也无不可，那就不能再将就了。只是不知道本地人晓不晓得怎么砌炕？

    张先生没有打搅韩燕娘想事儿，匆匆辞出，又奔波去了。

    韩燕娘作好了计划，才与贺敬文说，她知道的，问了贺敬文，也不过得一句“家里的事情，你看着办”，走个过场而已。得了这句场面话，再说与老太太，老太太也没了反对的力气——家里又买了新仆人来，账房库房的钥匙也都交给了韩燕娘了。

    韩燕娘这头叫宋平去寻会砌炕的匠人，那头就收到了新赴任的姜千户家娘子的拜帖。忙命家里人准备起来，好迎接姜家一家人，又对贺敬文千叮万嘱：“纵然看不上武夫，也不许对人不客气！上一任的汪知府，就是跟李千户不对付，结果双双落了马。”

    贺敬文嘟囔道：“那是他立身不正。”

    韩燕娘啐道：“你立身正了就能瞧不起人了？自恃过高，也是德行有亏。”

    吵架，贺敬文是吵不过媳妇儿，打架，更打不过了。挨了打，还不好意思说出去。只得认栽，口上还要显得自己没害怕：“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韩燕娘白了他一眼：“去准备着吧，人家后天就来了。”

    ————————————————————————————————

    姜正清一家还没到湘州府，湘州府这里的小道消息就飞了起来。能被人背后说闲话儿，这一家必有过人之处。据说，姜正清这位宗室，也是个怕老婆的命。俩儿子相差了七八岁，他还是勤勤恳恳养家，一点也不敢向外发展。老天也帮他老婆简氏娘子的忙，头胎就生了个儿子，旁人连说风凉话的正当理由都没有了。接着，国家快要养不起这些宗室了，又定了许多苛刻的条件。姜正清早就绝了纳小的心，一心一意跟老婆过日子。

    这消息是彭娘子带了来的，这位娘子对这等消息十分热衷。两家四个女孩子都在场，听了这般传闻，凑在一起只顾笑。彭娘子道：“你们笑什么呀？一个一个的，都不小了，也该知道点儿这样的事儿了！太太说，是不是啊？”

    韩燕娘道：“很是。养闺女呀，就怕她们吃亏。什么贤良淑德的，都先放一般儿，先保自己别叫人吃了才是正经呢。”

    两个做娘的越发觉得对方是知己，彭娘子道：“可惜了，我们还得回去，不然非得见一见这位娘子不可！哎，可惜她家里只养了两个儿子，要是养个女儿，我们一定能说得来。”

    韩燕娘道：“养了儿子，也未必说不来的。”

    “那可不一定，当娘的，跟注定要当婆婆的，那心能一样么？”

    两人抬起杠来，四个女孩子趁机溜了。丽芳因才搬过来，一切还未收拾妥当，不曾到外面买得新书，对彭敏有些抱歉地道：“下一回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等我弄了书，想法子带给你。”

    彭敏道：“不碍的，我爹过不多时就得过来一趟的，你寻个匣子，找把锁锁了。咱们一人一把钥匙，托我爹捎给我。”当家里亲爹总被娘揍的时候，在儿女面前就容易没尊严，被当成个信差。

    丽芳笑道：“这个好。我跟瑶芳两个，想每月拿出一陌钱来，凑起来就够买一新书了，只要有新的，每月都能看。”却没有说开印书坊的事儿，那件事情她是拿不出这么多本钱的，还得跟母亲说。没做成的事情说了出去，一旦办不成，岂不失信于人？

    彭敏道：“那也算我一份子。”彭毓也跟着道：“还有我，我也觉着那书怪有意思的。”

    当下定了下来，每月，每人出一百个钱，交到丽芳这里，她想办法去外面买书。不必全花光，就且存在丽芳这里。贺家姐妹俩看过了，就托彭知县给带回去。彭家姐妹若觉得好看呢，就央贺家姐妹再多买一套。两家父亲都升了官儿，四个人的月钱都涨了不少，这些钱倒出得痛快。

    约定了事情，彭家姐妹走的时候脚步分外的轻快。瑶芳无可不可，只琢磨着：那个姜长焕，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没错，孩子。

    她上辈子养过儿子，看这不熟的小男孩子，哪个都是孩子。贺成章因是她亲哥哥，再小，她也存一点敬意。旁人就没这等好运气了，比如现在的楚王，因前世论的辈份儿，是皇帝的堂弟，到她口里，就是个造反的小畜牲。姜长焕他哥姜长炀，论辈份儿是皇帝的族侄，也是个不顾父母的小畜牲。

    姜长焕，就成了个“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儿，突然就冒出来了的”孩子。

    这孩子很快就跟着亲娘过来了。

    ————————————————————————————————

    姜家两个孩子，年龄差得有点大，长子已长得半大不大的，不好入人家后宅了，跟着父亲去见贺敬文，次子还小，将将七岁，又有点调皮，简氏怕丈夫管不住他，将他带在了身边。

    虽有“七岁不同席”的说法，姜长焕的年纪正在这线上，韩燕娘也就不甚在意。她对简氏更好奇些——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厉害妇人呢，能将丈夫管得死死的。像韩燕娘，是能打能吵，像彭娘子是泼辣利落，简氏又是哪样的厉害人呢？

    一见到人，韩燕娘的心里就冒出一句话来：人不可貌相。

    这位简氏娘子可真是个美人儿，她个子小小的，五官很是精致，两道弯弯的细眉下面一双大大的杏核眼儿，琼鼻樱唇，肤若凝脂。明明儿子都快要娶媳妇儿了，她看起来却依旧水灵，比差不多年纪的彭娘子可要年轻好几岁的样子。

    瑶芳一见这样的美人儿，寒毛就竖了起来：厉害！

    面上看起来厉害的，都不是真厉害，面儿上看不出来的，那才是要人命的。单看简氏的眼睛，就四个字“神光内敛”。于是瑶芳就更加不明白了——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叫儿子附了逆了呢？是不会教孩子么？

    瑶芳又悄悄地看她身后那个孩子，附逆的不是他，这让瑶芳对这孩子生不出恶意来。此时姐妹俩都躲在次间缕空隔断的后面，隔断垂着纱幕，正方便了她们窥视。

    那孩子也长得极好！从来看这男子，须得要“肥壮长白”才算美。这姜长焕就是一个白白壮壮，高个儿的男孩子，五官略有些像简氏，眉毛却更粗浓，还带一点点的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以瑶芳做过人家亲娘的眼光来看，她儿子要能长成这样，她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一打照面儿，这孩子就给了一丝好感。

    姜长焕强忍着扭头就走的冲动，他爹娘说的，过来是可以看操练的，可以骑马的——只要他乖一点，跟他哥那样正经一点。他是少子，前头有哥哥顶着，家计不用他愁，天下父母疼小儿，对他难免放纵。对长子还要打上一打，对小儿子，哄的时候居多。打……也是简氏来打，女人家力气不大，姜长焕看着白白嫩嫩的，其实皮糙肉厚，十分耐打。从前年起，简氏就不能将他打哭了，揍累了还要喊丈夫来支援。

    心里念着“我要骑大马、我要骑大马”、“还要下河摸鱼、还要下河摸鱼”、“要看人耍拳、要看人耍拳”，姜长焕对韩燕娘扬起一抹讨喜的笑来：“太太好。”

    韩燕娘也喜欢小孩子，不过看姜长焕这不定真的样儿就笑了：“夫人这孩子养得真好。”

    简氏的声音也是软糯好听：“他呀，淘气，不如他哥哥听话。”

    韩燕娘信实了这是个淘气的孩子：“淘气我信，瞧他的眼睛，多有灵气呐！孩子做客时还能规规矩矩地，那就是明白事理，那就叫有灵气。能为了礼数忍着，小小年纪，已有君子之风了。”说便命给见面礼，四个金银锞子并一支项圈儿。

    简氏心里微微吃惊，赴任之前，她们夫妇也打听到这同僚、邻居好不好相处来的，知道贺敬文是个死棒槌，担心贺家一家子棒槌，今日一见，这贺太太人很好么。好相处就行，谁也不乐意有个闹心的邻居，简氏心头一松，笑得越发甜了：“您客气啦，府上的公子，想必比他斯文多了。”

    韩燕娘命人去叫俊哥，对简氏道：“我们家那个，我也是越看越喜欢呐。”

    不一时，贺成章到了，互相通了姓名。简氏一看，笑着拉过来仔细打量：“我要有闺女，必抢了他做女婿去。”也给礼物，却是一匣子新书并些笔墨纸砚。

    韩燕娘只道她在说客套话，简氏又没个闺女，说得再好听，那也当不得真的。然而却也欢喜，笑道：“那我可等着啦。”

    屋里又是一通笑。韩燕娘有心叫儿子执行小客人，又怕这真是一个熊孩子，作起乱来弄得儿子不开心，万一伤着了，伤着旁人家的孩子，陪礼道歉就是了，伤了自己家的，那自己可要心疼。心思一转，便说：“你们年纪相仿，以后都是邻居了，该好好相处的。”

    简氏道：“正是，这个活猴儿，跟斯文的小哥儿一处，也好学些斯文。”

    姜长焕嘟着嘴巴，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话，只暗暗瞥一眼贺成章：瘦得跟小鸡仔儿似的，哼！

    贺成章恰看到了这一幕，撇一撇嘴。姜长焕瞧他这表情，吐一吐舌头，颇为挑衅。

    贺成章忽然落出一个斯文又腼腆的笑来：“焕哥刚来这里，也是生疏，我也才从宁乡到城里来，不如交个朋友，以后也算有个伴儿了。好不好？”

    姜长焕如果是个猫，这儿该炸毛了：“你要干嘛？”

    简氏抬手在他臀上轻拍一记：“没规矩！俊哥要跟你交朋友，一处玩呢。平日叫你多读书，你偏不听，这多了个朋友，你该收心啦。免得你野得四处跑，人都不理你。”

    贺成章道：“太太放心，以后都是朋友了，自然不会不理的。娘，我领焕哥去前头告诉父亲，可好？”这个夯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姐妹们都在里间呢，可不能叫他见着了。哼！

    姜长焕：呵呵，谁要在这里啊？口上却说：“娘，我也去告诉爹。你和太太慢聊。”

    孩子们的小心思，母亲们只觉得有趣，瑶芳心道，这是看亲娘夸旁人家的孩子，心里不服了呢。

    他们走了，韩燕娘才对简氏道：“叫您看笑话啦，我们家孩子，有些腼腆，一直拘在家里读书，也没结交什么朋友。女孩子们倒是有两个朋友，还是在宁乡县的时候认识的。”顺势命将姐妹们唤了来。

    姐妹俩缓步轻移，在简氏面前拜倒。简氏一手一个拉将起来，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大红缎子上衣、雪青裙子，璎珞圈儿，养得十分精细，看着都是美人胚子，小的那个尤其漂亮，面上轻轻泛一点点笑影，像是从心里泛出来的。这真是个疼孩子的人家。简氏知道韩燕娘是填房，这都很好查，贺敬文做官儿，元配虽亡，也要赠个诰命——都是有档可寻的。

    孩子还能养成这样，是家风很好，韩燕娘人品亦好。这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女儿，必是极好的。要说“招女婿”是玩笑话，将姐妹花视作儿媳妇的人选，却不是随意想的了。可一想到自己长子年纪与丽芳略有不配，次子又有些淘气，怕人家不乐意，简氏只好将这心思压一压。

    临时就于备好的见面礼之外，又褪下手上两只金钏，分赠姐妹俩。姐妹俩却有分寸，看一眼韩燕娘，韩燕娘含笑点头。两人才双手接了，齐齐一曲膝，道一声谢。声音轻软动听，简氏心里一阵舒坦：“还是闺女好，小子太闹腾啦……”

    都说背后不能说人，简氏一句话还没落地，就听到剔剔托托的声音：“娘！昂……”

    姜长焕跑得很快，他在前头看到了贺敬文，直觉就不喜欢这个酸兮兮的傻蛋！他就是嫌弃这货端架子讨人厌。勉强等贺成章汇报完了“交朋友”的事情，等他爹惊奇地问：“真的么？”的时候，他已经不大耐烦了。低头道：“我去找娘。”三两步就跑没影儿了。

    贺成章急了，他姐妹还在后面呢，这小子一看就很没礼貌，冲撞了怎么办？不得不说，贺成章真是天生操心的命。

    姜长焕比他小三岁，跑得一点也不比他慢，贺成章气喘吁吁地跑到的时候，就看到姜长焕一双死鱼眼盯着他妹子看！

    【你娘！看什么看啊？打你哦！】

    瑶芳只觉得这冲进来的小胖子颇为有趣，还冲他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小胖子的脸马上红了，上前跨了一大步：“你……”

    简氏喝道：“你魔怔了么？！这是什么样子？”暴力将儿子扯了过来。

    姜长焕一撇嘴，想要找回面子：“我看谁拿了我娘的东西了。娘，你干嘛给她啊？”

    简氏哭笑不得：“不给她，给你么？你又淘气了。”

    韩燕娘略略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却也不放在心上，小男孩子，看到漂亮的小女孩子，看呆了，也是有的。要说有什么龌龊的心思，那也不可能。贺成章也一个箭步冲到跟前，一手姐姐、一手妹妹，抽空还扭头对后娘说：“娘，正说着话儿，焕哥就跑了，我来寻他的。焕哥，我们去看我爹的藏书吧，书可多了……娘，你招待夫人去逛咱们新花园啊。”

    这小大人样儿，将两位母亲逗得直笑，室内的尴尬也被冲散了。偏姜长焕还不乐意了，作孝子样儿扶着简氏一条胳膊：“娘，爹那里有哥哥，你自己在这里做客多孤单呐，我陪你吧。”说着，对贺成章一扬下巴：还不快走？你爹那里没人陪哎～

    贺成章想揍扁这个熊孩子！

    韩燕娘一手一个闺女，轻松接过贺成章的“责任”来，笑谓简氏道：“是呢，先前汪知府在这花园上下大力气了，咱们看看去？俊哥也来吧，前头有张先生呢。你这些日子读书也累了，散散心？”

    贺成章用力一点头：“嗯！我前头给娘开路。”

    俩男孩子较上劲了。丽芳小声对妹妹道：“他们这是争的什么强，好的什么胜呀？”瑶芳哭笑不得：“不知道，许是好久没有玩伴了，乐的。”

    韩燕娘听了直笑。

    一行人移步往花园里去，贺成章一路尽职尽责，斥走挡路的仆役，命人将前面的路打扫干净，还命人去收拾小凉亭，上茶果。姜长焕便扶着他娘，额头上出了汗水，也不肯放手，简氏又是心疼又是想揍他，还要给他擦擦汗，悄悄揪他耳朵，低声道：“你怎地在外面也这么失态？”

    姜长焕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嘟囔一声：“谁叫你们不许我骑马玩的？”简氏狠狠揉了他耳朵两下，胳膊往下一滑，牵着他的手：“你既跟我来了，就得陪到底，自己开的头，自己得收了尾！”

    “哦。”姜长焕答应一声，一双贼眼滴溜溜四下看，不期然就看到那小姑娘的小辫子了。瑶芳今天梳的头，是前面垂两髻，余发系于脑后。姜长焕悄悄跨一大步，简氏觉得身子被儿子带往一边儿倾的时候，熊孩子另一只爪子已经伸过去揪了人家小姑娘的发梢往后扯了。

    简氏：……这要不是我亲生的，我一定打死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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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二号作死鬼

﻿    安逸的生活过得久了，人难免就会有一点惰性、有一些松懈。瑶芳自打重生以来，这日子过得有些心焦，却没有什么人对她动过手，反应就慢了那么一点点。脑袋上一痛，瑶芳一顿，并不回头，反手往后一挠，姜长焕已经被简氏攥住了手腕，这一爪子正好抓在了姜长焕的手背上。

    母子俩互相瞪眼，简氏：你给我松手！

    姜长焕鼓起双颊，还要发力，韩燕娘已经觉出不对来了，一转身儿，就看到这小子在使坏。微笑着捏着小胖子的胖拳头，一捏，姜长焕就扛不住松了手。丽芳气得嘴巴都歪了，又不好说客人不是，咬牙给妹妹揉脑袋：“疼了吧？”

    瑶芳：……她都不明白，哪里惹着这个死孩子了！说起来，这小胖子刚才看她的眼神儿有点傻，但绝不是不对付啊！长了这么张脸，多看她几眼的人有得是，哪怕是不大懂事儿的小孩子，也有看着她长得好看一直看到呆的。被发现之后还要脸红一样，然后也不会这么犯浑呐！

    这都招谁惹谁了？这脾气不会这么差吧？觉得多看别人几眼就丢脸了，就非要再找补回来？

    真不是个好孩子！

    韩燕娘与简氏也约摸猜着了，只是两人想的是：这是羞过了头，老羞成怒了吧？这小孩子，真是逗！韩燕娘心里还多些责怪，认为这孩子是太淘气了。简氏已恨不得现在就揪他回家好好揍一揍：你什么时候这么手欠了？

    她这儿子，平日里淘气些是有的，然而简氏单拿“淘气”出来说事儿，却不是因为做娘的不讲理，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相反，小儿子淘气也淘得很有分寸，像今天，即使满心想着骑马玩儿，父母要拜该客人，带着他来，他也做得很有礼貌。正因如此，简氏才会说儿子淘气，旁人都会说一句“是活泼又知礼”。

    哪知丈夫头一回当官儿，就遇着儿子拖后腿。这年月，文官儿比武官儿腰杆儿硬，你拳头大又能怎样？平级的人家就显得比你厉害，何况知府是正四品，比千户级别还要高？若非是宗室，见了文官儿就是个被欺负的命——所以李千户跟汪知府的仇才结得那么深。

    贺成章在前头转了一圈儿，一转头：人呢？匆匆赶回来，恰看到妹子被欺负了，一卷袖子，他奔了过来：“你干嘛？”贺成章比姜长焕大几岁，身高居然只是略高一点，这让他有点不痛快。再看这臭小子居然欺负妹妹，画风转得忒快，更不开心了。

    最后是两家母亲将人分了开来，简氏不好再叫儿子留下来了，打发人送他去前面。前面有他爹还有他哥，都是能制得住（揍得了）他的。姜长焕鼓着脸，伸舌头舔了一下手背，有点疼有点甜，还掺了一点咸咸的汗水。他临走又斜了挠他的那个死丫头一眼。

    把儿子弄走，简氏还得跟韩燕娘道歉：“他是真的被我惯坏了，小娘子疼不疼？”

    韩燕娘道：“孩子还小，现在教也还来得及。大姐儿别揉啦，你把她头发都揉乱了，还不带她梳头去？”轻轻巧巧，将两个孩子打发走了。贺成章自告奋勇“护送”姐妹俩同去，留下两家主母面面相觑。

    许久，韩燕娘笑出声儿来：“小孩子可也真是。”打定主意不叫小闺女再见这浑小子了。

    简氏无奈地皱了两道细眉：“可不是。”第一次见面，被这臭小子搞砸了！孩子不好，就是大人教得不好，就是家教有问题。

    余下的时间，两人都只说些场面话。韩燕娘也不藏私，将湘州的一些事儿说了，又说她知道得也不多，往后还要请简氏多多照看。简氏连说不敢：“我们也是初来乍到。”昨天他们去了楚王府，姜正清辈份儿上是楚王的族兄，爵位官职却矮了无数级，也不敢多打听什么。韩燕娘说的这些，对她来说已是颇为珍贵了。

    ————————————————————————————————

    小孩子淘气，于这一日的见面来说，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也就丽芳和贺成章两个很是不忿，一个说：“那见到那小子，我非揍扁了他不可！”另一个讲：“长这么大还没挨过这么一下子呢，我看看头发揪坏了没有？以后不再见这小子了！”

    贺成章听姐姐这般说，愤然道：“七岁，男女不同席，还见他个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瑶芳默默地洗手去了。贺家很讲究整洁，瑶芳年纪又小，没留多长的指甲，挠的那一下子有点狠，夹了点皮肉进指甲缝，洗完还要剔。丽芳正说道：“你也是，就闷着叫他打呀？”

    瑶芳一面洗手一面说：“他没打……”我也没闷着挨呀。

    丽芳上前来：“你这么不紧不慢的，要急死我么？会吃亏……呃……”

    贺成章也有点焦急，心道，娘和阿姐都是不吃亏的人，怎么妹妹这么软糯好欺负？踱了两步，也要过来帮姐姐的腔。才过来就怔住了：“二娘，你手怎么了？”

    瑶芳见不掉，索性在水里多泡了一会儿，预备等会儿剔一剔，慢条厮理地道：“我手没怎么了，那小子的手怕要怎么了。”

    贺成章&贺丽芳：……“你这是抓坏了他的手？”

    “没坏，就挠了一下儿。”

    丽芳开心不已，抱着妹子狠狠亲了一口：“干得好！以后就这么着！谁欺负你了，你就揍他！不然白跟太太学拳脚了。”

    贺成章知道姐妹们跟着继母学了点把式，原本不以为意，这会儿也来了精神：“我也要学！”

    瑞芳拿眼睛将他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一摆手：“你用心读书去吧！有我呢。”贺成章比她小两岁，男孩子长得晚，到现在还比姐妹矮一截，被她看得不大痛快，也不跟她争执，心道，我悄悄跟娘求一求就是了，君子六艺，可没说不许学揍人呐。

    丽芳咯咯笑了好几声，捧着妹妹的手：“来来来，我给你剔剔指甲，别把脏东西留下来了。”

    姐弟三个，就在瑶芳房里说说笑笑。贺成章坐了一阵儿，问道：“也不知道他们走了没有，不过文武不相交，总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的，不用管他。晚饭的时候，二娘向太太认个错儿，说自己下手狠了。阿姐先别说话，听我说，有理没理的，你先认了，他们就不好再说啦。”

    瑶芳一抿嘴儿：“好。”

    到了晚饭的时候，瑶芳果然先认了错儿：“我头皮上一疼，吓了一跳，就一抬手……”

    贺敬文奇道：“姜家的孩子，挺懂道理的呀。”真的，姜长焕在他眼前，要多乖有多乖。开始还调皮些，回来就老实坐着，他说话的时候，脑袋还一点一点的。贺敬文对姜长焕的评价也挺高，以其“孺子可教”。

    丽芳嘴快，回道：“爹看挺好，哪里知道他手贱欺负妹妹来的？”添油加醋，说这小子手太贱，要揪她妹妹的小辫儿，却并没有说这小子死盯着她妹妹看。

    贺敬文更不觉得是什么事儿了：“小孩子淘气，也是有的。你们男女有别，往后也见不着几面儿，不碍的。等他长大了，自己就觉得不好意思啦。他们家的家教是很好的，姜千户很喜欢读书，可惜了，宗室现今还没有科考的。他家长公子也是个斯文有礼的好少年，生得亦好！”

    韩燕娘咳嗽一声：“都是小孩子的事儿，咱们大度，不计较他手贱，他也不能说咱们反击是无礼。”若是长兄有礼，则姜长焕许就是年纪小淘气了，那就真不是什么大事儿。

    此事算是揭过，瑶芳深明天下父母固心疼自己的孩子，若讲理时，却也会拿旁人家孩子淘气治罪的。丽芳与贺成章姐弟心里还有点不满，再看瑶芳，已像没事人似的准备吃饭，恨得丽芳小声骂：“不记仇的小呆子。”

    瑶芳听了，给她一个甜甜的笑，心道：记什么仇啊？有仇我已经报了，他今天一定比我还疼。

    丽芳气得饭都多吃了半碗。

    ————————————————————————————————

    那边儿姜长焕也没比他们好过，他手上挨了一下，疼得心都抽了，暗骂：死丫头，下手真狠，真是欠教训！舔着爪子去寻他爹，跟着他爹他哥哥坐着听贺敬文高谈阔论，心里十分不耐烦，暗想，王府里的人说的真对，这就是个死棒槌！走了狗屎运，才有这样好官儿，才能养出好看的闺女来！

    又听贺敬文说读书的好处来：“直可光宗耀宗！只恨我不曾更进一步，否则心里是美极了的。今年升任知府并不是我最得意事，最开心者，莫过于今年接手本府，闻说有好几个好苗子。那个赵琪，今年才十七，已是秀才。八月秋闱，若能得中，真是少年得意！”又数说了好几个“年少有为”的好青年，都是年纪轻轻有了功名的。

    姜正清是个高大魁梧的中年人，他的长子却是个身长玉立的翩翩公子，父子二人心里都好笑：我等宗室，于科举上极难有进益的，你当着我们的面儿说……要不是知道你是个棒槌，我真能翻脸啊。又觉得他这样也挺好，憨直可爱，总比汪知府那样心思深沉的好来往。

    也都含笑听着，只当看了个笑话儿，放松放松心情。

    这份好心情只维持到家里，一回到家，简氏就嘤嘤地哭了起来。姜正清最怕老婆哭，听了就发抖：“娘、娘子，这是怎么了？”

    简氏不理他，接着哭，姜正清把儿子们哄走，一撩前摆，跪了下来：“娘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哭什么呀？”

    “当然是你的错，嘤嘤，你养的好儿子，学会撩小娘子，嘤嘤。”

    姜正清咧嘴一笑，戏言逗她：“那好呀，省得你为儿媳妇儿操心了，只是贺知府做岳父，实在是磨人。”

    “呸！”简氏啐了他一口，“他去揪人的头发，叫人抓了一把，手都抓破了。”

    姜正清敛了笑，站起身来，扬身道：“二郎呢？大郎，把他捆了来！”

    姜长炀满头大汗，他从三年前就承接这桩捆猪仔的业务，弟弟越长越大，这活计越来越难做。苦哈哈去寻他弟弟，那小子还在舔爪子。姜长炀伸手捏着他的腕子，一看便怒：“你这是被谁打了？”

    “我才没被打！”这话儿姜长焕可不爱听，继续伸头舔了两下，含糊地道，“我的事儿，不用你们管。别闹了，我要读书。”

    =囗=！姜长炀惊悚了，他这弟弟，虽然聪明，小时候学个字儿、背个诗也很快，自打去年偶然听说他读书也没大用，总不能考科举之后，就放弃了。见天儿的想着骑马打人。现在居然说要读书？姜大哥忘了捉弟弟去给爹揍，伸头看了看天，太阳是从西边儿落下的呀。

    姜长焕别扭地转着手腕儿：“你别仗着年纪大有力气欺负我，我长你这么大，一准儿比你有力气。”

    姜长炀被弟弟气笑了：“那我也不会犯个错，用得着你捆了我去见爹。快着些儿，见了爹娘，好给你上个药。大好男儿，身上有疤不算什么，可手上被人挠了，看上去不雅相，仔细娶不着媳妇儿！”

    “哼！”

    兄弟俩别别扭扭地见了爹娘，做哥哥的先给弟弟开脱：“他刚吃了亏，别打他了。”强捉了他的手来给父母看。这事儿能掩就掩，不然打起来鸡飞狗跳。这弟弟可不是个会老实挨揍的性子。

    简氏又哭了起来：“活该！叫你再手贱，欺负小姑娘，应该挨这一下子，你知道不知道？”

    姜长焕不耐烦地道：“谁欺负她啦？”

    简氏在他臀上打了两下：“你还呆着做什么？还不快点上药？说你呢？你伤药呢？”

    姜正清站得笔直，随时待命，准备老婆一声令下，就先收拾这淘气儿子。猛听这一声，原来是在吼自己。慌忙答道：“不都是你收着的么？”他有点伤病从来不用自己担心，都是老婆在处理。

    “我收着你不会去找？我要是死了呢？”

    姜长焕道：“我把他送给你作伴儿！不要吵啦，我要去读书了。”

    简氏吼丈夫的时候已经不哭了，听这一声，更连哽咽都吓没了：“你没烧着吧？不会啊，那小娘子干净整洁，不至于挠你一下儿，你就发烧呀。你怎么要读书了啊？”

    跟亲娘简直没有共同语言！姜长焕无赖地道：“你们打不打了，不打我去读书了啊。大哥，书借我看看。”

    姜正清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小儿子扛到肩上，活似扛着一只四蹄朝下的小猪：“娘子，快寻了药来给他包扎，再请个郎中，我看他魔怔了。”

    魔不魔怔的不好讲，反正手包好了，猪仔也消停了，每天早起读书，下午就打拳练枪。他家祖上是以武力得天下的，颇有一点点家传的风范，姜长焕一杆银枪练得虎虎生风。简氏见了，心道：可得看好他了，不能出去若事儿，万一见到人家小娘子又寻起仇来，这麻烦就大了。

    ————————————————————————————————

    可能被寻仇的小娘子压根儿没将简氏的小儿子放在心上，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个别扭的小男孩子罢了。他揪她头发一下，她挠他四道血棱子，公平得很。人总要往前看，只跟个孩子置气，能有什么出息呢？

    她在琢磨着要撺掇韩燕娘开个印书坊，不止印书，湘州府的读书人比宁乡县多许多，还可以给好面子、想出名的家伙印点诗集什么的。挺有赚头的。

    要说服韩燕娘投这笔巨款，她一个人是不行的，须得拉上丽芳。丽芳今年十二了，在家里说话越来越有份量了，也分担了韩燕娘一些家务。

    这天，姐妹俩练完了拳，回房换衣裳。韩燕娘去检查晚饭，与她们一道练拳的贺成章也自回房。瑶芳匆匆换完了衣服，便去寻丽芳。

    丽芳并不着急，才换好衣裳，正在梳头。见她来了，还笑：“真是稀罕，你手脚怎么这般快了？”

    瑶芳道：“有个事儿呢。”

    “什么事儿？来说说，”丽芳一指旁边的绣墩，“我这就好了。”

    “给阿敏阿毓的书还没买呢，还有啊，我就想，每月出去买，忒麻烦了，也没人帮我们挑好看的。大哥读书也忙，又不像阿敏她哥，该读的都读完了。”

    丽芳是痛快性子，直言道：“你就说，想怎么办吧。”

    “我听先生说，外头还有帮人印诗集的，咱们，能不能自己印话本子呢？我算过了，能赚钱呢。”

    丽芳这几天跟韩燕娘，也在为钱发愁。若不想歪门邪道呢，就靠俸禄，温饱而已。谷师爷那里，与几家商铺接上了头，又有本地士绅，乐意孝敬的，贺敬文这个知府拿都不算多，也不盘剥，仅供交际，譬如向巡抚、学政等处送礼。贺敬文要想再买个纸笔，请个客，就得靠家产的出息了。虽无亲族需要接济（京城的租子，也与了族人一些辛苦钱），然本地有贫寒士子，他手指头还要漏上一漏。

    光靠这样，余不下什么钱。家里现在兄弟姐妹三个，日后丽芳还是想韩燕娘给她添个弟弟妹妹的，这养大了、婚嫁，又是一笔花销。确实头疼。拿本钱开铺子，纵能绕开了“官员不得经商”，也得有人会经营才行。思来想去，一时没发觉有这样的人才。

    现在听妹子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好像有理。口里道：“你别是自己想看书罢。也罢，我跟娘商议商议去。这印书的事儿，也麻烦呢，也得有人写，也得知道哪些书有人乐意看，印了才能卖出去。那书稿，也得看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儿。你道这个就不得懂事儿的老掌柜了么？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说了一长串子。

    瑶芳却知道，她是动心了。因为丽芳一面念叨她，一面已经在掰着指头想哪处铺子合适，又要本钱若干，最后算出来，每月的盈余，已经两眼发亮了。

    瑶芳由着她说，也不打搅她，等她说完了，一拍裙子：“我去先生那里再借本书来看。跟你说，先生写了一本，有意思。”

    丽芳道：“咱们家仰仗先生的地方多着呢，等下个月，俊哥去府学里附读，先生也能闲下来。要是能将他的大作付梓，想必他也是开心的。先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

    这就又添了一分可能。瑶芳笑道：“这大张旗鼓的，能不传到他耳朵里么？也不用刻意瞒着啦。”

    丽芳惊讶地道：“你行么，越来越懂啦！好了好了，去读你的书吧，我找娘去。”

    也不知道她跟韩燕娘说了什么，韩燕娘吩咐了宋平看着匠人砌炕，自己便请了谷先生来，问他此事是否可行。

    谷先生道：“主人家出本金，却不能出面经营，要么仆役，要么远枝子弟。只消有个合适的掌柜，一切倒也不难。只有一条儿，也得有人看着，还得有人看书稿。须得是能拿主意的人。”

    韩燕娘笑道：“这个倒好办。只要先生说不犯什么忌讳，就行。”

    这样的事情，不能不告诉贺敬文和老安人一声儿。母子二人也不想操心了，往日想着光大门楣才好，现在家业兴旺了，事情这么多，也是烦人，有人管那是最好了。罗老安人算是经过富贵的，那里家里使的管事人也多，有人分担，现在只有一个宋平能拿得出手，也不够用，不如都交给儿媳妇。

    贺敬文还有种种顾虑，又觉得韩燕娘又让女儿插手的意思，壮着胆子道：“女孩儿，怎么能抛头露面？”

    韩燕娘笑道：“咱家人口也不算多，事儿也不多，我尽看得过来，平日里有宋平他们看着也行。用得着大姐儿的时候极少。再说，姐儿们也长大了呢，以后自己居家过日子，难道也什么事都不管？现在先练练手儿，总比到婆家两眼一抹黑来得强。在娘家，亏了赚了的，都是自家的事，到了婆家，管不好，要被人瞧不起的。老爷就当这几百银子打了水漂，只要姐儿能立起来了，也是值的。比拿这些子钱给她添嫁妆，她得益还要多些呢。”

    贺敬文不懂俗务却听明白了这一分道理，他家事都推给老婆，老婆就是管家务的。要是闺女不懂这些，当然可以责怪女婿不帮忙，却也不好说女儿就样样出色。琢磨半晌，憋出一句话来：“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韩燕娘又想揍他了！

    贺敬文大概是觉出味儿来了，说一句：“我还有公务呢，今年本府士子要乡试，多考中几个，也是我的光彩，我琢磨着怎么叫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呢！”

    韩燕娘好气又好笑：“你去吧！我们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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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房子、招人手、进纸、买模子、活字、印出头一批书来……一气忙到了九月里，印书坊便开了张，选了个晴天，放几串鞭炮，书坊里印张先生的第一册。书坊连着个书铺子，书铺里有先期印的几套外面传来的畅销的话本子。

    有知府的背景，地痞无赖不敢上门来收钱，掌柜的也省心。谷师爷很容易就招了一个本地的宋掌柜，宋掌柜还跟宋平认了个亲，哥哥弟弟叫得好不亲密。韩燕娘见状，便命丽芳多加关注。

    丽芳笑道：“娘只管看炕盘好了没有，这个我省得。又有一样，咱们总印旁人的书，也不是个事儿，是不是张个榜，许人投稿来？不然，总比人慢半月，赚不着头道的钱。”

    韩燕娘喜道：“你能想到，自然是极好的。”又问瑶芳有什么主意没有。因事情办成了，丽芳便不再瞒着，说这主意是妹子出的。韩燕娘颇觉欣慰，以两个女儿都能懂事，真是太好了！

    瑶芳见她们办事整齐，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说：“须防走水。”

    韩燕娘笑道：“放心，咱们看这铺子在这里，那印书的地方，临着河。”

    瑶芳想想，再无可挑剔，点头道：“嗯！我看不出有毛病啦。”语毕，被丽芳揉了揉头。瑶芳脑袋一晕，嘟囔：“别碰头，晕。”

    韩燕娘捂嘴儿笑了，吩咐宋掌柜去张榜收书稿，价格面议。

    书铺开张，韩燕娘带着女儿们过去了，贺成章要读书、贺敬文要接见秋闱归来的学子，都不曾来。此后，书铺渐渐上了正轨，韩燕娘或自己去，或者携女儿去，丽芳管得多些，瑶芳因“年纪小”只是看着。也收了些稿子，韩燕娘就不敢让女儿先审稿了，怕有淫词秽语，不合叫年纪小的姑娘看，先自看了回，觉得没大碍了，再叫女儿们挑：“你们读的书总比我多，看哪个好看，就选哪个。”

    姐妹俩的眼光倒还不错，宋掌柜也是做老了的人，一些不合小姑娘看的，他自去挑选。因知道姑娘总是要出嫁的，保不齐这铺子就成了谁的嫁妆，又或者，人走了，也不会来抢这个铺子，总是不会碍了他的地位，宋掌柜也懒得跟小姑娘计较，反而会指点一二。

    如是过了一个月，瑶芳稳重，丽芳好新奇，宋掌柜最后再把个关，挑出来的几篇稿子凑成一本，卖得很是不错。铺子渐渐回本儿，宋掌柜脸上也有了笑影儿。他有经验，这书一出来，便会有人盗印，不如一次多印许多，叫那盗印的无缝可钻。头一批自家卖完了，赚了钱，后面再有盗印的，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瑶芳见了这样不行，对宋掌柜道：“总拦不住人盗印的，不如卖个新鲜。”

    宋掌柜因问什么是新鲜，瑶芳笑道：“因我们姐妹也会看点子杂记，每每看先生的便急着看下文儿。若这新稿子只有咱家有，有着急看的，一听说有说的，必往咱家来求新的，他们盗的，总是要晚一步的……”

    宋掌柜道：“那的得发些招贴，叫人知道，好看的在咱们这里。小娘子不知，这里有些人最是无耻！譬如大姑娘看中的这个‘逍遥生’写的本子，他们看逍遥生写的好，便冒充是逍遥生写的！反坏了咱们家的名头，实是可恶！”

    瑶芳道：“那就一并写进招贴里，写好了，下月某日，咱家铺子这里出下一回。收了他们预订的钱，送货上门也行，他们自取也行。”

    宋掌柜首这：“这倒使得。”

    瑶芳办成了一件事儿，心情好了不少，丽芳慧眼识英，心情也是不错。姐妹俩共乘一车，一路议论着逍遥生上回写的内容，猜着他下一回要写什么。回到了家里，却遇着贺敬文在韩燕娘那里发脾气：“竖子敢尔！他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丽芳问果儿：“这是怎么了？”

    果儿小声地道：“就是那个赵神童，他不是才中了举人么？十七中举，多光彩体面又难得的一件事儿？老爷今天召他来，说，明年春闱，许他住咱家京城的宅子里，又说，写信叫他给容尚书。可这赵琪不识抬举，说，一举人足矣，他也不缺钱花，再考进士，也是无用，不如享乐人生，竟是不想再考了。老爷越想越生气，再派人去寻他，他没影儿了！”

    想考的考不上，能考的不去考！难怪贺敬文要气破肚皮了。

    湘州城，一处幽巷大宅，门边挂着个木牌，写着赵宅二字。宽敞的书房，炭盆烧得旺旺的，墙上尽是书籍，黄花梨的大桌案前，一个着青缎子皮袍的少年，执笔写下落款“逍遥生”。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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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别扭的孩子

﻿    赵琪，字子玉，湘州府一代传奇。此君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命不好，生在本地富贵人家，赵姓也算是数得上名号的家族，只有一点不好——多少年了，没出过什么有功名的人，顶天了出个秀才。然而赵家却是生财有术的，不好公开经商，暗地里也做了不少生意，赵琪他爹十分有钱。除此而外，明面儿上的田产铺面，也十分兴旺。

    说起来他这胎投得是不错。奈何十余岁上死了亲爹，他娘被族人的风言风语逼得没办法活了下去，一根绳儿吊死了，族人还通过汪知府，给他娘立了座牌坊。他家就他独苗儿一根，只恨尚未成年，要他再“夭亡”了，偌大家资，都得归了族里。

    他也是个光棍儿，抱着爹娘的牌位，带着个老仆，跑庙里蹲着了，要给爹娘诵经祈福，还要守孝三年。如许家资，统统舍给了寺庙，还大舍了一个月的粥，来领粥的穷人从湘州府能排到京城去。

    三年一过，他从庙里出来，直奔了考场，考了个秀才出来。温一温书，再去考举人，今年十七，便做了举人。庙里住持也极慈悲，又“送还”了他两处宅院、几处铺面，并半数田产。还在庙里为他做法事，祝他高中。

    哪知这货将圣贤书往犄角旮旯里一扔，他死活不考了。无论是住持还是贺知府，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险些要被他气死。住持说了，再考，他再还宅子还铺子。他不干。知府说了，考进士，借他宅子帮他给容尚书牵线，他装死。

    自打放榜出来，他就缩在家里，闲来无事，写个话本什么的。写出来之后要投稿，发现本府的一家印书坊早关门大吉了，一打听，却是才收了书稿没多久，就被人盗印了，还要花钱买书稿，入不敷出。

    赵琪，哦，逍遥生，写了稿子，无处付梓，哀声叹气四下蹓跶，巧了，看到这间新开的绿汀书坊，名儿挺雅，又是新开。再看招贴，给的价也公平，打听一下，据说是贺知府家开的。行，这个一时半会儿倒不了。

    就它了！

    逍遥生就投了稿子，被幕后的小老板看中了。丽芳看到这书稿的时候，恨不得将逍遥生捉了来关进小黑屋里，写不出下面不给吃饭。问一句：“这书生人呢？”

    她新近换的丫头香兰道：“是个小厮儿包了一卷包袱说是代他家小郎君投递的。”

    丽芳无奈，只得命人拿了契书来，签字画押，付了钱。先拿了书稿，命人去印。请宋掌柜写了信，约下一回的稿子。赵琪只不过闲来无事，想有个地方将他的书稿印出来而已。他更想写几折戏，那个得细琢磨，写话本子权当练手。见价钱给的公平，也不推辞，签了书契，依旧命小厮拿了来。

    既签了订购下一回的契书，赵琪便将早写好的书稿抽出来，吩咐小厮白墨：“过两个月，拿这个过去，换钱来。”

    白墨笑道：“老爷又不缺这个钱，还念着日子呐？”

    赵琪道：“哎～老爷我现在喜欢在商言商。”

    白墨是他从庙里出来的时候，拐的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还了俗，求老爷给起个名儿。赵琪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叫他白墨。两人年纪相仿，说话便也没太多忌讳，白墨笑问：“那要不在商言商了呢？”

    “给多少钱，我都不写了。”

    白墨笑道：“怪不得师傅说，您真是欠人在外头抽打着才肯往上爬呢。”

    “嗤——甭替他遮掩了，他说我属驴的。”赵琪也没让老住持好过，当时回的是“我是犟驴，您是秃驴，一对儿～”被老住持拿着禅杖打了出来。

    主仆二人说笑着，完全不知道还有一个正在等下回的姑娘，恨不得偷了她爹的大印，调一队衙役去找这个该死的逍遥生，问一问崔生究竟有没有逃脱奸人魔爪。

    ————————————————————————————————

    瑶芳近来觉得姐姐有点奇怪。丽芳是个急性子的姑娘，也只是做事急切些，口上利索些，如今她这急模急样的，倒好像有什么心事。瑶芳看一看姐姐的年纪，想她近来常往外去，心头咯噔一声，就怕她怎么了。

    仗着自己“年纪小”，瑶芳装个嫩，对着镜子照一照，选了个最可爱无害的笑脸儿，软糯糯寻她姐姐去了。前后院子，十分方便。抬脚就到，又看到丽芳在打转儿，不知道的还道她尿急。

    大冷的天儿，她也不嫌冻得慌，正在院子中间跺脚，两只手捏在一起，放在丹田那里直抖。鼻子眼睛都要皱到一块儿去了，白瞎了好相貌。韩燕娘给她新做的鹅黄面儿绣牡丹的长褙子，吊着毛里子，是韩燕娘舅舅给的好东西。本当雍容华贵的妆束，硬是叫丽芳穿出了猴急样儿。

    瑶芳哭笑不得，还得接着装不知道，好奇地问：“阿姐，你怎么了？马桶坏了？”

    丽芳：……想揍她了，怎么办？不过在这个时候，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啊！丽芳抓着妹子的胳膊：“我恨自己手贱呐！怎么就看完了呢？”

    瑶芳奇道：“手贱？你用手看什么啊？”

    丽芳跺跺脚：“你不知道，还不是那个逍遥生！我将第一卷看完了，才发觉……旁人看第一卷的时候，我早看过了，得跟着他们一块儿等第二卷呐！急死我了。”

    白担心一场。瑶芳送姐姐一个白眼：“你等着呗，下回他送书稿来，你还是比旁人早看。”

    瑶芳放下心来，也想揍她姐一顿。姐妹俩你看我、我看你，瑶芳果断去寻张先生了。

    近来因贺成章去府学里蹭课听，丽芳的功课又减了，现在每日只要交几页字，隔几日画幅画，张先生每月查她读了多少经史。至于瑶芳，只管自学，读完了律令会典，再从头读史——这个书太多，没个二、三年看不完——有不懂的只管问。张先生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张先生更有时间去关注贺敬文的公务，贺敬文于这些事情实不精通，也将许多琐事都交给两位师爷。两人就怕他外行从中犯错，他放手了，两人求之不得。瑶芳每往张先生那里打探消息，商议事情，每日都有最新的邸报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家中上下对于瑶芳跑张先生那里、偶尔还跑到贺敬文的书房翻点书报这件事情，都保持了默认的态度，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到了张先生那里，张先生正在写东西，已经付印了第一册，余下的内容张老先生觉得写得不太好，还要再修改。见她来了，张先生放下笔，拿了块湿手巾擦手：“邸报都在那边了，小娘子自己看。”

    瑶芳翻邸报的功夫，张先生收拾方才写的字纸，收拾完了，瑶芳也看完了：“打大前年前，就没消停过。”大前年，今上登基的日子。

    张先生笑道：“若大一个国家，盘根错节，没个三、五年，哪里能收拾出个大模样儿来呢？就是令尊管这一县一府，到如今也还没摸清底细呢。”

    瑶芳将邸报放下：“纵然现在不知道，先生也知道到哪里找，不是么？”

    张先生揉揉额角：“不止是这个。小娘子知道么？那位千户，正在整顿武备，清点甲仗、人马，也不知道他要做甚。”他本来是观察“异闻”也就是眼前这小丫头的，哪知道会越陷越深呢？楚王会谋反这件事情，快要成为他的一样心病了。听说这姜千户的长子会附逆，次子本来就不该出现，张先生的脑袋就更疼了。上了年纪，原本精力就不如壮年，现在还遇到这种事情，张先生已经几个月没有能够一夜睡到天光大亮了。

    瑶芳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下双手，微笑道：“正好。”

    “？”张先生不明白什么东西“正好”了。

    瑶芳道：“新官上任呐，总要摸摸底的。千户要清点他的兵，知府就不能清点他的民了么？”

    张先生反问道：“我说的书，小娘子真的都看了么？无故清查户口，真要扰了民，也不好解释。令尊与上头的关系可不怎么好，巡抚、布政使那里没人替他遮掩。”

    瑶芳笑道：“清点兵户，必然与民户相连的。近来流民不是说不少么？就拿这个当由头，查一查这几年到湘州府来的人，造个册，原本的人口不动。”

    “小娘子是说？”

    瑶芳依旧不太放心那个消失了的花魁，希望能将她找出来。哪怕是□□，也是有户籍的。她只要不是抛籍的流民，到了某地，总要有些痕迹的，贱籍，也是籍呐。照她的记忆，这人应该已经到了，保不齐正在湘州府哪个角落里猫着呢，翻翻户籍，或许会有收获。

    张先生权衡了一下，点头道：“这个使得。纵使找不出那人，也可趁机梳理一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王府那里，似乎有些不对。”

    “咦？”瑶芳对楚王府还是挺关心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里的变动？”

    张先生道：“王府的侍卫们，有些奇怪，哦，小娘子或许不知，他们那里，也有人喜欢看咱家铺子里的话本一类，故而常有接触。不好说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感觉不对。”

    瑶芳低头想了一下：“傻主子和脑筋正常的主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没想到新王竟然藏得这般深！”

    “也未必就是故意藏的，”瑶芳冷静地分析，“他自幼经的事儿就与旁人不同，现在父亲又死了，性情大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么看来，是我们以前想左了，人，都是会变的。咱们也得跟着变呐，吃老本儿可不行。”

    张先生“哈”地苦笑了两声：“有老本儿的只有您呐！”

    瑶芳笑了。两人仔细商议了一回，以为眼下该做的事儿还得做，张先生保持与王府那里的内线消息，瑶芳还得跟随母、姐持家，家里多赚些钱、多养些忠仆，一旦有变，也不至于没钱没人，光杆儿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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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张先生商议完，外面的事情他去跑，瑶芳便回去教绿萼读字了。不教人不知道当师傅的难处，绿萼并不曾正经上过学，跟着瑶芳听点课，也是半懂不懂的。瑶芳并不像寻常小孩子那样从头学起，绿萼便是有心，也无法旁观系统的学习。还得从头教她。

    好在瑶芳旁的没有，只要确定某件事情非做不可，耐心却还是足足的。与绿萼一道的，还有一个前阵子新买过来的丫头原名叫小花的，因韩燕娘听到“花”字便会想起当初遇流寇时自顾自逃命的那个丫头，便叫瑶芳给她改个名字。瑶芳也不在意，随着绿萼的名字，给她起名叫青竹。

    青竹的相貌，在瑶芳眼里只能算是普通，然而肤质却白净细腻，不大像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至少得是小康人家挺精细养出来的。韩燕娘也曾怀疑她是叫拍花子的给拐了来的孩子，细问她，却说：“都不记得了。”做起活计来倒是手脚利落，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牙人手里这样的孩子多了去了，灯节等热闹的时候拐的、与人合伙拐的、与开赌局的人合作换的……不一而足。

    宋婆子心细些，还特意叫宋平喊了宋掌柜来听听青竹的口音，并不是这四周的人。离乡既远，便不怕她弄鬼，无所依靠，就只有跟着主人家了。这样的仆人，比家养的世仆，也差不了多少了。韩燕娘这才放心将她交到女儿面前。

    丽芳跟前两个，一个是宋婆子的孙女儿，名叫金铃的，另一个也是外头买的，丽芳见妹子身边丫头名儿都顺，也就给她改名叫银铃，倒是都称手。

    瑶芳也要这两个丫头学成女秀才，只教些浅显文字，再深的，她也没那个精力去管，现在这条件也不允许。绿萼毕竟是在读书人家帮佣长大的，见要教识字，十分欢喜，识字儿的人和不识字的人，哪怕只是奴婢，身价都不一样。青竹却有些意兴阑珊，绿萼点头时，她便说：“太太给姐儿新做的衣裳送来了，还没叠好呢，我去归置。”

    据瑶芳的观察，她应该是识字的，识字的人和不识字的人，看字纸的眼神是不一样的。瑶芳还试过她，命她拿某本书，略常见些的简单书名，她都能认得出来。

    既然不想，瑶芳就先不费那个功夫了，悄悄嘱咐着绿萼留点儿心，能套话就套几句，套不出来就拉倒。绿萼道：“那我搬到她那屋里睡几天，平常她就一副死人脸，也不哭、也不笑。”瑶芳道：“也不用，要是你们投缘了，再一处睡也来得及。带上你娘，多关照她些。她年纪小，心断不会那么硬的。”

    绿萼答应了，低头接着写字儿。瑶芳自去书架上取了当季的新书，这是逍遥生写的第一回话本。才头一回，只写到崔生受难，父母皆亡，倍受欺凌、潦倒无依，唯二仆相伴，走投无路，梦中受仙人指点，奋发图强。发迹后寻到坑害他父母的仇人报仇，才想归隐，又遇险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逍遥生这个杀千刀的，在正精彩的地方断了。怪不得丽芳满院儿打转呢。

    瑶芳总觉得，这个逍遥生是个有故事的人，兴许这一开头就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或许没有这么凶险，却也有些影子。不是经过绝望的人，写不出那种绝望的感觉，她经过柳氏的事儿，明白那种心情。得闲时，还真值得一会，这逍遥生报仇的手段，也是有趣。

    只可惜经过这样的事情的人，恐难请他出山了。张先生年高，忙过这一件大事，瑶芳也想请他安心养老，不忍心他再为贺敬文收拾烂摊子。贺敬文必得有个能人辅佐，谷师爷一个人忙不过来的。纵然请不来，能聊一聊，也是不错的。

    思忖间，青竹悄悄走了来，与绿萼说了两句话。绿萼忙停下笔，对瑶芳道：“姐儿，快到晚饭了，哥儿也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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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往韩燕娘那里去，等她哥回来。贺成章每日往府学里听课，回来先见父亲、再见母亲，最后一齐到老安人那里吃晚饭。每天回来，都能说些新鲜事儿。府学里人多，总有些事情发生，家里的女人们也都读书识字，说些学校里的新闻、随口提些典故，她们都能听得懂，不须特意打听些粗浅的笑话来逗她们。

    这一天，贺成章的表情却十分微妙。进了门儿，跟韩燕娘作个长揖，韩燕娘笑道：“回来啦？今天哪位先生讲的课？”同是府学里的教授，水平也有高有低，学生背后也议论。贺成章道：“是李教授。”

    这人水平还是不错的，韩燕娘道：“怪道回来得晚了些。”

    贺成章道：“不是为这个才回来晚的，今天来了个新同窗，闹得有些晚了。”说到新同窗三个字，他的表情越发怪异了起来，好像见到公鸡下蛋一样。

    韩燕娘往他脸上瞧了一瞧：“什么样的事情值得你这样变脸？来的是谁？”

    贺成章像吞了颗生鸡蛋一样：“姜长焕。”

    “噗——”丽芳正喝茶预备听讲故事，听了这一个字，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那个家伙？他像是个读书的料子么？别叫他搅了课堂，连你也被赶将出来。”

    贺成章也是哭笑不得：“听我说呀，我今天到了一看，他来了，吓我一跳，”其实是差点要卷袖子阴他一把，后来看这熊胖子他哥也跟着来了，才收了手，“他哥也来了，满屋里，他们就认识我，他哥就领他坐我旁边儿了。”

    “两个一起？”这回轮到瑶芳惊讶了，“是这小的学得太快，还是这大的学得太慢呐？”

    贺成章道：“并不是。他哥哥是送他来读书，顺便陪两课，看他不淘气了，再放心回去的。他哥哥且有事要做呢。等他哥哥走了，”挠挠头，脸上露出个不解的神情来，“他居然没淘气，也认真听讲，倒像真能听懂似的。我看他年纪小，也不能不理会他，我们周边儿，有功名的人多，人也不跟我们玩耍，要不就逗我们，实在可恶。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丽芳撇撇嘴：“他能有什么消息呀？别是哄你的吧？”

    贺成章道：“我看不像是胡说的，他说，他们兄弟本来是跟楚王府那里读书的。后来他嫌那里规矩太大，烦！就死活吵着不在那里读了，非要到府里这里来，他爹娘拿他无法，托了门路塞了进去——这个爹兴许知道的。他跟我说，在王府里那些时日，隐约听说，楚王对咱爹很是不满。”

    姜长焕当时说得很不客气：“楚王殿下携王妃往京里去的时候，很受了京里酸丁一些白眼，回来你爹再不阴不阳的，嘿嘿！”

    韩燕娘道：“你没再问他究竟是哪条得罪了王爷？”

    贺成章一摊手：“他说完就骑马跑了，说酸丁讨厌。我就坐车回来了。”

    韩燕娘：……这回有点麻烦了。谁都知道楚王是个好人，打做世子的时候，就是个苦命孩子的模样儿，待官员也尊敬，待老师更是有礼。楚王跟贺敬文，一个是礼贤下士、因爹痴傻而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好少年，一个是棒槌。韩燕娘相信，就凭贺敬文那个样儿，气疯个把人，都不用怀疑，他真有那个本事。

    瑶芳心头一震：在京里受了白眼？难道，这根子竟是在这里么？

    得了这消息，她连晚饭都是胡乱扒了两口，吃完就去张先生那里，将新得的消息告知了他。张先生道：“决不能叫楚王将黑锅扣到令尊的头上！”

    瑶芳道：“这是自然的，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扭不过来。不过，他既生此心，必得着手结交匪类了，要留心收集些证据才好。”

    张先生道：“这个眼下是有些难的。”

    “也不很难，想结交，就得出血。不钱，就是粮，再不就是旁的能打动人心的东西。要做大事，用量必是惊人的。这么大笔的的流转，怎么会没有痕迹？还有，要谋反，得有甲仗器械，还要有舟船、马匹，都不是小数目。严控就是了。”

    张先生道：“今年来不及啦，令尊又为河道发愁呢。”不消说，因孝敬没够，也不参与那些事儿，全省上下又没人带他玩儿，他分到的款子又是垫底儿的。正看谷先生算账呢。

    瑶芳：……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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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书迷的怨念

﻿    贺瑶芳还真知道本省巡抚的一些事迹，此君终其一生也未能入阁，且性情圆滑。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混到了贺敬文这么个份儿上，想往上升，难如登天，想往下降，也不是谁都能把他踩下去的。

    讨好上峰这活计太难，贺敬文是做不来的。若是贺瑶芳自己做官，又或者是张先生来做这知府，糊个巡抚也能糊得过去，要让他们在背后推着贺敬文做成此事，好似个健全的人告诉个瘸子，你得跑快些。真是要了亲命了。

    与其不伦不类，不如从一而终。

    只是眼下，却要过得紧巴巴了。

    瑶芳心里默算了一下，道：“拨给湘州的款子，大面儿上巡抚应当是不会克扣的，想要他再多照应些，那也是不可能。我估摸着，这也就只够做些要紧的工程的。再要做旁的事情，譬如将城墙全翻新一回，河道全疏通了，就得动用府库了，那也没多少，还要应急。”

    张先生道：“也不须一次全修完了，总还有几年的余地，慢慢来，不能将钱都花光了。令尊在本地任上，约摸能做个六年，唉……”

    命不太好，六年内，楚王要反，哪怕六年内不反，楚王只要反了，朝廷要追究前面无人发现的责任，也都跑不了。

    瑶芳道：“家父对楚王向来没什么好评，这个倒不用担心，先生信不信，上回大计，陛见时他的心思早被那一位看出来了？”那位可不是傻子。

    张先生道：“但愿天子能有所警觉。唉，纵然天子警觉了，下面的人看楚王依旧昔日的好王子，他们不警惕，也是没用的。”

    瑶芳道：“这些人都不是瞎子，行动大些，他们未必不知。然而朝廷有时候疑心重，有些却又很自负，不以为能有人反得起来。京官也要吃饭，每年除了收地方上的冰敬炭敬，藩王的礼物他们也不曾少收。这里头真是一笔糊涂账，到最后弄得这边儿火烧得红了半边天，那边儿还在做梦呢。”

    张先生道：“我等但尽人事吧，此乱最终会平。尽力叫它少祸害些百姓就是了。”

    眼下可虑的却是另一件事情，瑶芳抿抿唇，轻声问道：“家父这般、呃、廉洁，底下的人，怕是要不大好过吧？他们要是私下盘剥百姓，又或因对家父有怨而生出些旁的事情来，也是要坏事的。这却又是止不住的，人家也要养家糊口还得维持体面呐！做官做成乞丐样，算什么呢？”

    张先生道：“水至清则无鱼，我也悄悄代他们遮掩一二，只要不是出格的，就不说与东翁，也不去管他们。唉……东翁眼里，揉不得砂子。”

    瑶芳道：“又快要过年了，此番还要见巡抚，只求别再出纰漏，王府那里，随他得罪去了。”

    张先生也笑了：“说不得，那是我相陪走一遭。到时候谷师爷留在这里，若有什么事情，小娘子禀过太太，请他商议就是了。”

    瑶芳道：“家父做官，先生受罪。”

    张先生一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令尊不过老天真，总好过伪君子。”

    瑶芳苦笑，每每与张先生见面，两人坐困愁城的时候多，有进展的时候少，明知不能如此，却偏偏没有什么好办法。贺敬文真是太不配合了！如此说来，还不如从姜千户那里下手，若是能将姜千户拉拢了过来，可比时刻紧盯楚王、还盯不出什么结果来好太多了。

    瑶芳试探地问：“可与姜千户结交否？家父与姜千户交好，总不会有人以为家父要谋反吧？”

    张先生诧异地问道：“小娘子以为令尊会作戏么？凡不是发自真心的，他都演不好，演什么都让人看出来他像是在作戏。既然姜千户那里不甚可靠，令尊还是少沾为妙，别做了太史公。太史公名垂千古，可惜了今人姓李者，犹羞于承认是李陵之后。”

    瑶芳挑眉道：“谁个要告诉他了？他不是喜欢好读书的人么？姜家父子，倒是有些喜欢附庸风雅的。他们原与楚王相隔千里，没有什么渊源，如今那引子祸水又没个影儿，我等何不将他拉了来？事在人为，何必要等？我如今倒越发觉得，这楚王……许是自己心里也存了许多不满，有没有那么个女人，他都要惹出些事情来。他是没救了，旁人也是可以的。”

    张先生道：“这个使得。他家少公子与小郎君现都在府学那里读书，小郎君还有些不忿，那少公子也是别扭，却还能说到一处。”

    瑶芳道：“我看太太对他家娘子印象也是不错的。他们孤身在此，除了王府，就是这里。文武不相统属，又有些相轻，再这么轻视下去，可不是将人往那边推么？若是家父这里折节相交，他倒向哪边，尚未可知。纵不能全倒向我们，处得深了，察觉些蛛丝马迹也是方便的。”

    张先生道：“小娘子倒是胆大。这主意甚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回，张先生往贺敬文那里烧火，瑶芳往韩燕娘这里吹风，要将这姜千户家给拉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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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瑶芳自与张先生定计，便在心里揣摩，如何拉近简氏娘子与自家的关系。简氏在姜家说话管用，她的态度多少能影响丈夫、孩子的决策。然而简氏的那个小儿子与瑶芳却有些不大愉快的小事情，如何不着痕迹的引出简氏这话题来，也需要个契机。

    可巧第三天上，贺敬文便要往巡抚那里去提前拜年。本地巡抚府衙门等与王府原是在一处，都是在这湘州城的，后来因东边又是流民又是乱党，便将巡抚衙门迁往彼处，方便整肃。事儿平了，衙门也没搬回来。贺敬文要见巡抚，还得出趟远门。他做知县时，不过跟着汪知府胡乱应个卯，也不会交际，也不会攀附，人堆里看一眼巡抚而已。如今自己做了知府，再没办法含混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贺敬文一走，韩燕娘便愈发忙了起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在家也帮不上忙，可走的，却让人觉得少了个做事的人。韩燕娘便将两个女儿都唤到跟前来，丽芳已能帮忙，瑶芳给看个帖子念个信倒也做得细致。

    瑶芳对此颇为上心。快过年了，过了年，她就九岁了，一年长似一年，韩燕娘再护着她，也要她开始学一点家务了。并不要她亲自吩咐做什么，却要她静静地旁听，熏陶熏陶，等丽芳再大些、出了门子，就得专程来调-教小闺女了。

    瑶芳打开一份帖子，看完就笑了——这是简氏的拜帖。瞌睡了送来个枕头，甚好！

    韩燕娘正在看宋婆子交上来的一笔买米面的账，她是北人，喜面食，南人却喜食米，贺家南人北人皆有，故而两样都要备下。又要吃汤圆，还要备糯米粉等物。人不多，要买的样头儿却不少，一笔一笔韩燕娘都自己再核对一回。

    宋婆子极有耐心地等她看完，得到一句：“就照这么办罢。”躬身下去，连先前回的鸡鸭鱼肉鹅等等账目都捧了走，往帐房上支钱去了。

    韩燕娘揉揉脖子，她知道底下有人说她“忒仔细”、“小家子气”、“当家奶奶亲自算账不像大户大家”诸如此类。京城大户人家，当家人也看账，却并不像她一样一样自己打个算盘。可人家那是有家底子的！贺家……真是不提也罢。

    瑶芳听算盘声停了，放下帖子，轻轻走过来要给她捏脖子。丽芳也察觉了，过来将妹子一拎，放到一边儿：“你那点儿小个头儿，够得着娘的脖子么？捶腿去！”她自己来捏脖子了。

    韩燕娘心阴霾一扫而空，丈夫顶用，好在儿女听话。反手摸摸丽芳的手，又正过来轻抚瑶芳的脊背：“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孝顺。你们看看，还有什么是我没想到的？”

    丽芳双臂一滑，抱着继母的脖子道：“我想着，书铺那里的掌柜帮工，过年都多添了些酒食钱，那……常往咱家写稿子的那个逍遥生，是不是也与他些酒肉果品的？”

    韩燕娘也喜欢看逍遥生的话本，听了之后迟疑地道：“好是好，只是他又不露面，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如何与他？”

    丽芳道：“他那小厮儿，不是会来送稿子拿润笔的么？我想着，就买好了东西，放到书铺子里，下回他来了，一并带回去。嗯，酒食也还罢了，冬天伸不开手，要不再送他些柴炭？满破也花不了十两银子。”

    韩燕娘笑道：“也好，我还等着他下一卷的话本儿呢。这崔生可真是波折，一难接着一难……哎，二姐儿，别总蹲着啦，站起来说话，你有什么想着的没有？张先生和谷先生那里，都备齐了礼物啦，你们的好朋友彭小娘子她们，我看要你们自己送些礼物，咱家的话本子就不错。”

    自打贺家开了这书铺子，贺家姐妹便将钱退还了彭家姐妹，又得了韩燕娘的允许，每月能拿一本样书回来看。这笔钱便算是省下来了。

    瑶芳指着方才那个拜帖问：“这个简氏娘子，就是那回来的要揪我头发的小胖子的娘么？”

    韩燕娘道：“那是他家少公子年纪小不懂事儿，他家家教还是不错的，”并不提那小胖子羞极而怒的事情，怕女儿多想，“少公子与俊哥现是同窗，闻说读书也是极认真的。”

    瑶芳故意道：“读书好的未必脾气就好了，我才不理会他呢。我就是记得他娘生得好看，想再看一眼。”

    韩燕娘故意道：“哦，他娘生得好看，你想看而又看，就是嫌我丑了，不想看了。”

    瑶芳哭笑不得，扑进她怀里：“娘你欺负我。我还天天看阿姐呢，不也没看烦么？她还唠叨呢！”

    “……这又有我什么事儿了啊？！”丽芳正在琢磨着，怎么从逍遥生的小厮那里套出地址来，好派人去催稿子，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来就听妹子拿她当挡箭牌，上来就要呵痒。

    韩燕娘看着有趣，也加入战团，母女三人笑闹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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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燕娘在如何邀请简氏的事情上原本是有些犹豫的，简氏与王府有亲，丈夫不喜欢王府的人，当然，文官也不怎么怕藩王，文官与武官也混不到一处去。到了年节，简氏等人第一番必是要去王府的，第二轮才会与各品官交际。然而李千户与汪知府互殴的前辙犹在，不可不防。韩燕娘就有些吃不准，与简氏那里是保持个什么样的距离比较好。

    现在既然是小女儿提出来了，这一边天秤的砝码就重了，韩燕娘最终决定，请简氏一起。大不了，到时候她全程陪着、郑重介绍了，总不至于叫人怠慢了简氏。瑶芳见韩燕娘亲自执笔写回帖，心头一松。

    丽芳得了韩燕娘的允许，又在琢磨，是否托名给逍遥生写个信，问她话本里的下情，她是否猜得对。因见妹妹在侧，便小声打发她去收拾给彭家姐妹的书。瑶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有事情，悄悄与绿萼打个眼色，对韩燕娘道：“我想起有本书还没收好，怕被风吹折了页，我得亲自收去。”

    韩燕娘道：“那你路上小心，绿萼，陪好二姐儿。”

    绿萼脆生生地应道：“哎～”

    主仆二人抬步就走，果儿送了出来，瑶芳拉着果儿说话，绿萼悄悄溜到窗户根子底下偷听。哪知丽芳是在与韩燕娘咬耳朵，说的什么，外人皆听不到。过了一阵儿，才是韩燕娘的声音：“这怎么行？你还敢写了信给陌生人了？别以为话本子里写了这样的事情就是‘佳话’了，小姑娘家家的，做什么都得谨慎，万不可行差踏错。你要有什么想知道的，拿上几个钱，叫宋掌柜的给他的小厮儿，叫小厮儿捎个话儿就是了。万不可自己出面的！仔细你爹回来揭你的皮！”

    绿萼吃了一惊：太太素日里对姐儿们极好，从未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此事不小。须得说给姐儿听。

    里面又是丽芳小声陪不是的声音，韩燕娘的声气才缓了过来：“一定要小心！我不拘着你们，是不想你们过得太拘束，以后出了门子就再没这么轻松的日子，可不是叫你们胡来的。”

    丽芳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韩燕娘才道：“我知道你有主意，可动念之前也要多想一想，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兄弟姐妹。”

    丽芳乖乖领训。

    韩燕娘道：“都打这么样的年纪过来的，好奇也是尽有的，我就嘱咐你一句，做事不要留下痕迹！”

    丽芳唯唯。

    绿萼不敢再听下去，悄悄又溜了回来。瑶芳还在跟果儿歪缠：“我爹跟我娘，没吵架吧？我看娘脸色不太好哩，我什么时候添个弟弟啊……”

    果儿哭笑不得：“真个不曾有什么不和，先前那是，咳咳，姐儿打哪里听来的这个话？”

    绿萼适时出场，解救了果儿：“姐儿，你再不回去，风吹折的就不止书页了。”

    果儿顺势道：“就是就是，姐儿，快去忙正事儿吧，书本子多金贵啊。”

    瑶芳与绿萼两个借机溜了。

    回到房里，绿萼将听到的原原本本说了，瑶芳听完就猜出了丽芳说的是什么，韩燕娘又是什么意思。瑶芳喜欢瑶芳生的本子，这个她是知道的，简直入了迷。亏得有韩燕娘拦上一拦，否则这知府家的姑娘，写信给个写画本的、不知道是圆是扁的文士，又算什么一回事呢？还好丽芳知道分寸，并不擅自行事，还要问过韩燕娘。

    绿萼小声地道：“要不，哪一他家阿墨到铺子里的时候，我去守着，跟着他后头，摸到了地方儿……回来跟姐儿们说一声儿。”

    瑶芳将书卷一卷，敲到她的头上：“你去了，跟我去有甚分别来？不要管。你也喜欢那本子？”她闲来无事，也将些书籍给绿萼看。

    绿萼面上一红：“那个有意思。”

    瑶芳道：“横竖他投稿子给咱们家，我算过了，给他的钱也够他过活，别家也没有比这更高的价了，他多半还会接着投稿的，我们总能看到新书。你就知道他在哪里了，也不能带着他写呀。作文章不比出力气，赶工就能赶出来了。越催越不得”

    绿萼口气里有一丝丝的失望：“唉，那就等吧。可惜这个月的已经看完了，下一回要等到二月了。”正月里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铺子里虽然开门早些，也只是卖些存货，等他们回来，再开始印书，忙完都到月底了，正式开卖，就是二月了。

    瑶芳一笑，她对这话本倒不是很在意，前世经了多少事、听了多少戏，还真不很在意这个。她想的是，这个逍遥生是个有故事的人，丽芳可千万别陷了进去。如今韩燕娘已经发现了这个苗头，应该会注意的。出了正月，丽芳要再这样，瑶芳就要下手断了她这念想了——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瑶芳想了一想，对绿萼道：“年前年后的忙，读书也不安心，你就略累些，盯着阿姐，不要叫她办了出格的事儿。”

    “啊？”

    想到绿萼也是逍遥生的书迷，瑶芳又不放心她了，对她道：“算了，我想办法吧。”转而吩咐青竹去盯着丽芳，她要是再打听逍遥生的事儿，无论打听什么，都回来对自己讲。

    青竹答应一声，手中做的活计却不曾停下来。

    到得腊月二十七，青竹来回话：“大姐儿命人送到书铺子里的年货，逍遥生家的小厮儿并未来取。太太命宋管事上山上庙里给先头太太做法事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小厮儿，问了一声才知道，逍遥生早到庙里住着了，说是……山下风景不好，不如和尚好看。”

    “噗哈哈哈哈！”瑶芳笑得直捶桌子，“阿姐生气了没有？”

    青竹道：“大姐儿听说了，盯着个削了皮的茡荠看了半天……”

    “真是魔怔了！”瑶芳嘀咕一声，看来要下狠手了。譬如……也不管逍遥生是什么人，不如自己找人续写个本子，丽芳想看崔生与赵姑娘在一处，便偏叫人写崔生与王姑娘喜结良缘（王姑娘是丽芳讨厌的一个角色），等丽芳失望了，也就不想了。

    此计甚毒，瑶芳轻易不想用。命青竹继续盯着。

    然而新年马上就到了，姐妹俩天天在韩燕娘跟前了，竟没有分开的时候，青竹也就跟着到了一起，弄得韩燕娘私下问瑶芳：“你现在更喜欢青竹了？绿萼不好么？她打小与你一同长大的，若人品没有瑕疵，断不要轻易疏远。”

    瑶芳道：“我看青竹总被留着看屋子，冷冷清清的，怪可怜的。留绿萼在屋子里，也好与何妈妈多处处。”

    韩燕娘叹息一声，不再说丫头们的事情了。瑶芳试探着问：“娘，那个逍遥生，写的本子那么好，会不会有人想挖他走？又或者，太喜欢他的本子了，因此生出事端来？”

    韩燕娘正色道：“是该寻他谈一谈了。”

    瑶芳心道，我等你找到这个人，再看要不要下手。若是个无家无室有前程的斯文书生听，我姐姐喜欢，那就再看看。如果不是呢，那就得断了她的念想了。不要以为世间女子都爱俊俏少年，也有一些专一爱“才子”的，管他生得如何歪瓜劣枣，只要有才气，都有人跳火坑。看这逍遥生经历，似乎颇为坎坷，瑶芳很担心这些会不会让他变得性情不好。

    新年时，彭知县一家往州府里来拜来，丽芳与彭敏说话，言语不离逍遥生，依旧有意派人去摸一摸逍遥生的地址在哪里——瑶芳更担心了。这与宫女们无事聚在一处，说今年探花郎如何俊俏有才气不同，宫女们是终其一生，都与探花无缘的，不过是说说而已。丽芳和彭敏不同，她们还不大明白现实的残酷。逍遥生若是一表人材、前程似锦，倒还可以，否则，只怕两家父亲要先把这书生打个半死，再把闺女远远发嫁了。

    新年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贺敬文对姜千户家的赞语了：“真真是一家子斯文人家。”尤其称赞姜长焕，“小小年纪，读书便这般认真，俊哥再不用功，仔细被他追上了。”

    贺成章没好意思说，那个死胖子在你面前乖得跟只猫儿似的，转脸儿就伸爪子撒欢儿。上回过来说，点了个炮仗，把个欺负街角代写书信老童生的地痞给炸了。不过贺成章也得承认，这样挺解气的，他跟死胖子当时同乘一车，眼见那地痞将老童生摆摊儿桌子踢翻，要收孝敬。当时小胖子招呼了亲兵将人给揍了一顿，贺成章还说好来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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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持续地作死

﻿    进入了新的一年，诸般事务都有了进展，虽然缓慢却是实实在在地往着瑶芳乐见的方向发展。正月里，瑶芳的兴致便十分之好，还与彭家姐妹约了看花灯。湘州府自然要比宁乡县热闹，彭娘子惯疼女儿的，允了她们在此小住，直到灯节结束再回家去。

    姐妹俩分别由贺家姐妹接待，分别住在了姐妹俩的屋子里。丽芳与彭敏相谈甚欢，两人都喜欢逍遥生的话本子，坐卧手不释卷，说的都是逍遥生和话本的主角崔生。瑶芳与彭毓看似同龄，内里却相差甚远，多是瑶芳哄着彭毓玩儿。

    彭毓大约是还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对这些个话本的兴趣并不大，只缠着瑶芳问湘州城有什么好玩的铺子。瑶芳也不得经常出门，知道的铺子有限，且正月里铺子都不开门，思前想后，便禀了韩燕娘，若正月里有年酒吃，韩燕娘可否携她们姐妹同往？

    韩燕娘感念初到宁乡时彭娘子的善意，想彭敏与丽芳一般大的年纪，也到了要说人家的年纪了，由她带出来露露面儿，也是不错的。两个大些的姑娘过了年都十三了，是时候开始寻找婆家了。外放就这么一条不好，周围极少有知根知底的人家，又有诸多的限制，譬如不好与本地士绅联姻一类。丽芳还好些，贺敬文的官职要高一些，能接触到的人也多。彭知县官职低些，为彭敏择婿就要略难。

    韩燕娘使人送了信问了彭娘子，彭娘子求之不得，又托人捎了一匣子首饰过来给彭敏妆饰。丽芳与彭敏私下说话，不免拿她打趣。彭敏的脸胀得微红：“你好不厚道，又来说我，别忘了，宪太太可是你娘，要择婿，也是先看你来。”

    丽芳也红了脸：“我不要嫁了，就守着我家的书铺子。”

    彭敏听了，反问道：“焉知我就不要守着我家呢？”

    两人越说越幼稚，最后也不知道说到哪里去了，丽芳忽然就说到了崔生：“除非有崔生这般聪明俊秀的人物，否则便不嫁了。”彭敏也是一脸向往之色：“不知哪里能得这样的人物，允文允武。”

    大抵少女的心里，总有那么一个人物，样样出色，却总是神出鬼没，到她们的女儿长成了少女，她们也未必能遇着这样的少年。

    一人胆小，两人胆大，两个小少女凑到了一起，越说越起劲儿。彭敏道：“逍遥生既投了书稿到你家，何不问问他是什么样人，可曾见过这样一个崔生？”丽芳没好气地道：“你道我没想过么？我潜人去问，他那小厮嘴可严，过年时，我想给他些年货，催他早些交稿，他跑到山上看和尚去了！和尚有甚好看？！有甚好看？”说得彭敏也义愤了起来：“大男人看甚和尚？要看也看尼姑的！呃……”

    两人讨伐了一回逍遥生，转头又赞他文笔极佳。彭敏道：“他看完和尚总是要回来的，这一回，可要叫你家掌柜了盯住了，弄明白他家住哪里才好。”想了一想，又低问丽芳，可否唤衙役去询问？衙役们对街面总是熟的。

    丽芳道：“你还不知道我爹么？我要真动了手脚，怕是娘都拦不住他要打我了。”彭敏道：“可惜是在湘州府，要是在宁乡就好了，有我娘在，我爹才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哩。”

    两人相顾惋惜的时候，却不知道，瑶芳已经悄悄地说服张先生，准备动用衙役去摸那逍遥生的底细去了。

    瑶芳因见这两人一说逍遥生就来劲儿，越想越不安，悄悄去问张先生，可否让衙役去查一查这个逍遥生究竟是何人。张先生大为困惑：“为何要刨根问底？难道会是楚王的军师不成？”

    瑶芳苦笑道：“他委实是有才华，我恐闺阁少女越陷越深，早早将人找出来，早早处置为佳。”

    张先生背上一寒，盯着她问道：“小娘子要如何‘处置’一个书生？可是怀璧其罪了。”

    这话说得怪异，瑶芳解释道：“先生误会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还能勒死了他不成？不过是打一开头将这苗头掐了，免得日后生出事端来。阿姐到了议婚的年纪了，眼下的情势，说门好亲事本就艰难，若再生枝节，岂不要将人愁死？看看那是个什么人，实在不行，找个丑八怪冒充吧！”

    张先生笑道：“如此倒也使得。若是个少年书生，前程似锦呢？”

    瑶芳道：“我又不是爹娘，能做得了这个主！不过娘倒是开明，只要人品不坏，多半会令阿姐如愿。阿姐连人也不曾见过，也未必就是真的认定了这个逍遥生不可，不过是年纪小，没见过什么男子，又见了这合胃口的书，难免心生遐思。至于我，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张先生道：“小娘子忙得很，连我也不得闲啦。只是衙役们也轮班休假去了，真要摸清底细，也须得到二月了。”

    瑶芳道：“一个月还等得起。正月里也忙呢，我看简氏娘子人是不错的，先生看千户父子如何？”

    张先生正要品评，一个小厮飞奔过来：“先生，老爷气冲冲地过来了。”

    这可是稀奇！贺敬文本性就好作“宠辱不惊”、“高深莫测”的，凡事尽量不露在脸上——虽然总是事与愿违。然而对张先生却是礼敬有加的，这样带着怒气过来，可是少见。瑶芳因年纪渐长，与韩燕娘愈发亲厚，贺敬文政务又颇忙，反不如更小一点的时候与贺敬文亲近。自己父亲也不用回避，瑶芳也想再就近看看他如何处事。

    贺敬文大步流星到了张先生书房，一看瑶芳也在，勉强笑道：“正月里还这般好学？”

    瑶芳笑道：“家学渊源么～”

    贺敬文轻松一笑，笑得瑶芳毛骨悚然，这脸变得也忒快了！正想着，贺敬文又勃然作色：“小姑娘家都晓得要读书，大男人却不肯求功名！真是没出息！”

    瑶芳生怕他说的是自己哥哥，虽然照理俊哥不会这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试探地问道：“哪个不求上进的又惹爹生气了？”说着，捧了自己还没有喝的茶递给了贺敬文。

    贺敬文灌了半碗茶，怒道：“还能是谁？不就是赵琪那个棒槌么？！”

    他倒说别人是棒槌了。

    张先生奇道：“他依旧不肯应今年的春闱？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贺敬文拍桌道：“他父母又亡，且出了孝期，还有什么舍不下、不能走的理由？光宗耀宗、忠臣尽职、齐家治国平天下，难道不该是我辈之所求么？多少人想去考这一场还求不得哩！他倒好！说什么‘一举人足矣’！md！气死我了！”

    都爆粗口了，果然是很生气。不是说俊哥就好，瑶芳轻快地劝道：“那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儿，长大就懂了。”

    贺敬文愕然：“这话好像有道理，怎么你说出来就这么奇怪了呢？他过了年就十八了，是你两倍大……切！比我儿长九岁，还不如我儿透彻！还要去看和尚！说和尚好看！和尚有甚好看？！有甚好看？！亏我还想把丽芳许给他！”

    【噗——】瑶芳心里喷了老大一口茶，【和尚好看和尚好看和尚好看……】这话真是耳熟啊！等等！什么叫“把丽芳许给他”？

    小女学生不动声色，张老先生笑得拍桌打凳。贺敬文一脸的莫名其妙：“先生笑什么？”张先生摆手道：“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怕是……待老朽证实之后，再说与东翁听。不确凿的事情，老配是不会胡乱说出来诳人的。这逍遥生之事，还是要看机缘的。倒是姜千户那里要还席，东翁可否携老朽一观？”

    贺敬文道：“先生看中这姜千户了？”

    “非也非也，老朽长这般年纪，还不曾入过这等人家，瞧个新鲜。”

    贺敬文答允了：“他亦好文，见了先生必是欣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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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房，心里犹觉不可思议：这可也太巧了吧？！她心里已信了八、九分，这逍遥生就是赵琪，这般奇怪的人，满湘州府也难寻第二个出来了。可这麻烦也来了，赵琪这般作派，她爹肯定是不喜欢的，可逍遥还供着书坊的稿子呢，丽芳还喜欢看他的话本呢！这死书生胆子倒是大，居然还敢把书稿投到自家书坊里来！

    彭毓托腮，看了她良久，才小心地伸出手指来戳了她一下：“瑶芳，瑶芳，想什么呢？”

    瑶芳心里一惊，面上却作无事状：“我刚听了消息，明日姜千户家还席，阿毓同去吧？”

    彭毓两眼弯弯，一点头：“嗯。我好容易在城里住几天，自然要各处看看的。姜千户可是知府大人说的那个一丝儿也不粗鲁的武人？”

    瑶芳道：“正是。他家里人都是极好的，呃，只有一个，他家少公子有些顽皮。”彭毓伸手抱了一下脑袋：“就是好揪人头发的那个淘气鬼么？你姐姐给我姐姐说过的。”瑶芳道：“他今年都要八岁啦，不合与我们一处玩耍的，别理他就是了。他那个年纪的小男孩子，就是会淘气。”彭毓笑嘻嘻地道：“那是他年纪小，像我们这样年纪大些的，就不淘气了。”

    瑶芳：……你也不过比他大一岁而已。“反正自己小心就是，他娘亲倒是个和气的美人儿。”彭毓道：“那我到时候就跟着你们。”

    因这个事儿，彭毓又絮絮问了好些个姜千户家的事情，譬如姜千户家与楚王家的亲戚远近一类。瑶芳一一解答了。彭毓叹气道：“瑶芳你真好，我家里人就没这个耐性同我讲话。”瑶芳开解道：“怎么会？许是他们也不大明白里头的事儿呢，毕竟他们与姜千户也不很熟。”

    彭毓想了一想，又欢喜道：“你说是。阿姐如今整日说那逍遥生，话本子都翻烂了，还抱着傻笑。那话本是好看，可也没好看到那个份儿上呀。”

    瑶芳心道，你是不懂的，少女情怀，不到那个年纪不懂，过了那个年纪也会变淡。你是那不懂的，我是那早忘了的。

    不一时，何妈妈又过来了，她奉了韩燕娘的命令，督促两人定好做客要穿的衣裳，又催二人晚上早睡，第二日好往姜千户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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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千户也在湘州城里置宅安顿家眷，住却是昔日李千户被罚没的产业。李千户在这宅子上下了不少的功夫，却不大合姜正清家使用的。李千户姬妾不少，儿女也是一堆，房屋里隔断夹墙便多，院子套院子的，其精致小巧比文官家还讲究。

    简氏因儿子淘气，有一回钻进个夹道里没了影儿，将她急得浑身是汗，回来就命将这些多余的东西都拆了——反正她家人口少。

    本地驻军又与文官不同，似贺敬文这等文官，在一地任职过六年，就要调任了，驻军却是长驻于此，多有安家在此处的。简氏算好了，她就两个儿子，她与丈夫感情不错，兴许还会再生养一、两个孩子——再多，就无法保证孩子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分到足够的家产、嫁妆了——如此，这许多小院子就可以拆而合并。最终除了主屋，便只有两边各两个宽阔的大院，院子足够弟兄俩在里面折腾了。

    瑶芳等人都是头一回踏进这里，一进来就觉得与外面不同。几个小姑娘彼此使眼色：武人家宅与我等家里真是不同，这里还真是开阔哩。

    简氏请客，也择了几个干净斯文的妇人相陪，都是姜正清手下百户家的娘子一类。有几个娘子也携了些小姑娘前来，不知是简氏的嘱托还是她们自己的意思。

    韩燕娘到时，简氏降阶相迎，瑶芳见她笑吟吟的，周围也是命妇围簇，显是过得十分滋润。简氏拉拉丽芳的手，又摸摸瑶芳的脸，笑道：“有些日子没见，两个小娘子长得越发水灵了。快来屋里坐，外面冷。”一面往里面走，一面问彭敏姐妹是谁。韩燕娘便说是彭知县的千金，与自家女儿十分要好。

    进了屋子，方是行礼认人。韩燕娘环视屋内，也见着了几个小姑娘，道：“娘子这里倒是热闹，小娘子们很是精神。”

    百户娘子们或交头接耳，或互使眼色，都看这四个小姑娘。家里有孩子的，不免与她们对比。比完之后，又有些丧气。丽芳姐妹固是姝色，彭敏姐妹也是秀气白皙，行动也很有礼，尤其瑶芳，行如流水吐语如珠。这里头也有想与简氏结亲的，想着姜长炀年纪不小该要成婚的，一看丽芳彭敏，顿生失望之心。又有心存幻想的，觉得文官家未必乐意将女孩子嫁过来，自家还有希望。琢磨着如何叫女儿表现一下。

    百户家的姑娘们，生活也自是不差，只是读过书的便少，气质略有不如——胜在大部分姑娘们干脆利落，倒也不很怯场。

    简氏看一眼小女孩子们，终究意难平，还是想给儿女们娶贺、彭这样的媳妇。面上并不如何露出，只笑对韩燕娘道：“叫孩子们一处玩去吧，我请了这许多陪客，总不会叫小娘子们孤单的，我们也好说说话儿。”

    韩燕娘笑道：“正是。我小的时候，也是不大乐意在长辈们面前的，总是会拘束。咱们就不要拘着她们了。”

    母亲们各有嘱咐，又有简氏的管事娘子冯娘子过来，引小娘子们往小花厅那里吃茶赏梅花。相陪的小娘子里有一个道：“当初李千户花了好多银钱，买了许多的梅花来栽种，足有十多年了呢……”

    彭敏微笑不语，彭毓好奇地道：“你怎么知道有十多年的？我看你还没有十岁哩。”

    旁边就有吃吃的笑声传来，那介绍的小娘子面红耳赤：“我听说的不行么？笑什么呀！”

    冯娘子微笑道：“听说李千户祖辈都是在这里的，这梅花的年载怕更久呢。小娘子小心脚下，走这边儿，茶果已经预备好了，脚炉子的炭也点好了。”

    彭毓悄悄地对瑶芳道：“有脚炉子也不如你家的炕暖和，我怕住惯了这里，回家了更觉得冷。”她怕冷，若非要陪姐姐来看热闹，早缩在房里不出来了。

    瑶芳亦小声道：“那你求你娘，看能不能也给你盘个炕。”

    说话间到了小花厅里，因大家都是客，便自动依着各自父亲的品级高低来排了次序。以丽芳为首，瑶芳次之，其余是彭家姐妹，再次方是百户家的姑娘们以其平素相处的次序落座。

    丽芳见状，颇有些为难。若都是文官家的姑娘们，倒也好应付，说几句诗文，又或品评一下新出的话本、佳句，说各自父兄的学业等等。然与武官家姑娘相处，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一类的话题，她吃不准有没有人接茬儿，要是没人接，岂不冷场？自己四人自顾自的说，也不相宜。

    丽芳心里有些个轻视武职，却又不得不承认，没了她们是不行的。譬如贺敬文举家赴任的时候，若是有些兵士相随，何必担惊受怕？

    瑶芳见场面略冷，不等冯娘子来暖场，先笑问：“往常我们人少，都胡乱玩些小游戏的，不知道人多的时候都玩些什么呢？”彭毓也笑道附和：“趁着人多热闹，有什么热闹的呢？”

    丽芳嗔道：“你又要淘气。”也顺势笑问小娘子们有何建议。若是依着她的心意，自是讨论一下逍遥生下个月的新书稿会有什么情节又或是前两卷的内容里王姑娘如何不好。

    百户家的小娘子们平素也少与这些文官家的姑娘交往，看她们白皙细致，都有点不敢下手，说话也跟着细声细气了起来。最后议定，要行令抽签玩。据说是她们母亲经常玩的。

    冯娘子笑道：“签是有的，稍等。”吩咐小丫头们去拿签。这其实是行酒令，只是小姑娘们的席上无酒，用的蜜水而已。抽签也是为了凑趣儿。取签筒的时候，又没得说了，瑶芳见场面又有些冷，又笑问：“等签筒拿来了，又要怎么开始呢？从谁先？”

    那小娘子笑道：“也不须很刻意的，从坐门口的开始，也有猜枚定的。”

    丽芳渐渐适应了这样的对话，笑道：“那咱们先将次序定了？猜拳来定？”这个大家都会，一齐说好，围作一个大圈，一齐出拳。

    瑶芳左手理着右手的袖子，与众人出拳，忽地心头升起一丝异样来。手上胡乱比划着，抬着头来四处张望。因要赏梅，花厅的窗子是开着的。冷不丁就看到窗子外头一个小胖墩儿，正从墙头上翻下来。

    瑶芳眼睛好，一眼就认出这个是姜长焕！流年不利！这是第一个想法。这胖子还挺灵活的，这是第二个想法。他来偷窥小姑娘么？真是个淘气鬼，不能叫他把俊哥带坏了，这是第三个想法。

    彭敏就在瑶芳的身边，觉出她心不在焉，问一句：“瑶芳，你看什么？”也跟着向外看去。姜长焕落地，身子被梅树一遮，又有窗子下半截墙挡着，看不见了。瑶芳笑道：“我猛然看一眼外面的梅花，开得真好看。”

    丽芳一面划拳，一面嘲笑道：“你还胡乱比划什么？你早输了。看花看呆了你。”

    瑶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梅原就是两个呆，我看梅花自然是看呆。”

    彭敏笑道：“小促狭鬼儿，倒机灵。”

    众百户家小娘子也有听懂的，跟着微笑，也有听不懂的，看人笑，她也笑。又聚在一起划拳决胜负。瑶芳看她们的嫩拳头来回比划，才觉得热闹了些。往常她觉得闷时，也好叫些小宫女儿玩耍，看着就觉得轻快。

    出局了她也不恼，抱臂在一旁看小姑娘们划拳。忽然肩上吃痛，一回头，姜长焕正趴在窗子上对她扮鬼脸儿。低头一看，一个琉璃珠子正往墙角里滚——凶器原来是它。

    瑶芳对冯娘子比了个手势，冯娘子一看姜长焕，顿时大惊，急匆匆跑去将他采走：“好哥儿，别淘气，这里都是女客。你如今长大了，不好来这里，仔细娘子又要哭了。”

    瑶芳心下纳罕：不是说这小子懂道理了么？怎么就认准了跟我结仇了呢？难道真是不投眼缘儿？只要两家长辈处得好了，自己以后还是少与他碰面为妙，免得势得其反。至于今日之事，回家还是不提吧，节外生枝毕竟不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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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了不得的事

﻿    姜长焕见冯娘子奔了过来，暗道一声不好，被她发现了是要告诉自己亲娘的。姜长焕十分受不了亲娘的唠叨，他宁愿被亲爹揍一顿==！要命的是，每次亲娘嘤嘤完了，就轮到亲爹过来收拾他了。偏偏冯娘子是决计不会为他隐瞒的！恨恨地往花厅里瞪了一眼，那个死丫头居然对冯娘子点点头，又去看猜拳去了！

    猜猜猜！哪天叫你输得哭鼻子！小呆子！

    姜长焕年龄不大，力气不小，冯娘子能将他弄走，也是因为他不想呆在这里出丑。越挣扎越招人眼，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被老妈子揪了出去，被人看见了多不好啊？要挣扎也得走远了再挣脱。拐个弯儿，他一抖肩膀，就把冯娘子的手给抖下来了：“我自己会走！”

    冯娘子奇道：“小郎君平日里很是懂事，怎么今天反倒淘气了起来？贺家小娘子是客，娘子特特嘱咐的，不可怠慢，小郎君万不可生事。要因你淘气致使两家生疏了，那可怎么是好？”

    姜长焕嘟囔一声：“原本也没多熟！”翻个白眼跑掉了。

    冯娘子匆匆赶了回来，就怕瑶芳委屈了生气，回来一看，她正在跟大家抽签玩了。抓了个小丫头，叫她去跟简氏汇报一下，道是二郎淘气过来，请娘子留意。自己再看小姑娘们，已经玩作一处了，瑶芳既没有沉着脸，也不曾因玩耍而兴奋得忘乎所以，也心道，这小娘子真是个好脾气，又懂事儿。

    瑶芳脾气其实并不很好，只是不与个小孩子计较罢了。从姜家出来，她的心思已经转到另一件事情上了。却是大家玩得开心，也不管你父亲是文官我父亲是武人，谁个品级高谁个品级低了，武官家的姑娘们也不是以舞刀弄枪为业，也有打秋千、踢气毬的，这些游戏丽芳一听便觉得喜欢。百户们家里的姑娘们听说贺、彭两家也不是只会坐在窗边儿上念酸诗，也相帮管理家务、盯一盯产业，都觉新奇又合意。

    彼此说得投机，张百户家的姑娘说了街尾某家工匠做的气毬好用，推荐给了丽芳，丽芳一开心，就说了一句：“崔生的气毬踢得也好。”张小娘子便戏言：“是哪家郎君？”彭敏忙推了丽芳一把，代她说：“你看话本又看魔怔了，崔生是书里的人物呢。”

    一来二去便说开了，巧的是张小娘子的表姐也在场，表姐姓于，名惠兰，虽生于武人之家，人却斯斯文文的，也读过书。现在年纪渐长，便将这些都抛开了，也学做女红，更学着管家理事。闲来无事，也会看几本话本。听说知府家开了个书坊，为图新鲜，命人去买了几本书来看。张先生的固然新奇有趣，却不如逍遥生的话本对她的胃口。

    瑶芳的额角一抽一抽的，很是担心一旦叫瑶芳知道了逍遥生就是赵琪，又或者叫贺敬文知道了赵琪就是逍遥生，会是怎样的一种局面。平心而论，瑶芳不大信亲爹的眼光，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贺敬文绝不会故意坑儿女。赵琪即便有毛病，至少面儿上是看不出来。年少有为、家财颇丰，除了父母不在了之外，真是样样出色。英俊才子，前途无限，妙的是没个爹娘婚事全由自己做主。他还是逍遥生！

    要是我姐姐看上他可怎么办？！

    那就是悲剧啊！

    爬上了车，瑶芳还有些魂不守舍，彭毓向外张望了一回，发现她一直没吱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瑶芳，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瑶芳道：“我原以为出了门儿就不用听到‘逍遥生’三个字了，没想到以哪里都是他，何其阴魂不散也！”

    彭毓捂着嘴巴偷偷地笑。

    瑶芳却不能不把逍遥生当一回事儿，在不知道他是赵琪的时候，就已经担心丽芳迷才子，知道之后，就更担心了！当天晚上，回来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说姜长焕的事儿，却趁彭敏姐妹俩凑在一起商议灯节后回家，要凑个份子买什么手信给父母哥哥的时候，将丽芳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丽芳这一天过得十分开心，正兴奋又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儿，还给好几个小姑娘讲了逍遥生的故事，引得她们也要凑份子买话本回来看。被瑶芳拉到一边儿，她不明所以地问：“有事？还是今天到姜家那遇到了什么？”说着，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瑶芳问道：“我问你个事儿。”

    “嗯？”丽芳眉毛一挑。

    瑶芳踮起脚尖，趴在丽芳肩上咬耳朵：“要是，我是说要是啊，逍遥生是个你知道的人，你会怎么样？”

    丽芳一抖，将妹子抖了起来，握着妹妹的双肩，眼睛里映着的烛火亮晶晶的：“什么？你知道？”

    “不不不，我不知道，我是说要，要是啊，”瑶芳连忙否认，“你想啊，湘州府就这么大，读书人也不是特别多，万一是哪个老学究啊……说不定爹知道哩。”

    丽芳有点不太高兴地敲敲妹妹的脑袋：“能写出崔生那样人物的人，必定是胸有丘壑的，而且一定是个胆气颇壮的人！”

    “呵呵。”瑶芳简直无言以对，是啊，胆气太壮了，咱爹三番二次请他去考试他都不去，不但不上京，还去看和尚了。

    丽芳道：“你今天怎么啦？阴阳怪气的？逍遥生怎么着你了，还是你听到什么跟逍遥生有关的事情啦？”一说到逍遥生，她的精神头就更足了。

    瑶芳嘴角一抽：“你天天说逍遥生啊，就说他好啊，听着好烦呐。”

    丽芳一扭脸儿：“哼！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你娘！我懂的比你多多啦！】

    姐妹俩对着瞪眼，谁也不服谁。瑶芳十分奇怪，要说她这眼神儿也是练出来的，好歹是有点威严的，她要认真起来，张老先生都有点不敢与她对视的，这姐姐真是撞了鬼了，一点也不怵啊！反了反了！这事儿麻烦大了，得赶紧跟继母说一说。

    瑶芳果断一扭头：“跟你说不明白，我去看娘那里有什么事要帮忙。”

    “嘁～小丫头！”

    瑶芳脚下险些一个踉跄，她居然被个毛丫头说不懂事儿！重重跺了一脚，扬声道：“绿萼，咱们去太太那里。”

    韩燕娘已经卸完了妆，见她来了，笑问：“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么？”

    此时不上眼药更待何时？瑶芳一嘟嘴：“我们开始玩得挺好的，后来阿姐和阿敏、余家阿惠她们说起逍遥生，一说就说个没完，可聒噪。”

    韩燕娘皱眉道：“她还在迷那个逍遥生？”

    “啊？我不知道迷是不迷，就是听她老说来着。”

    “才不是呢！”瑶芳话音刚落，丽芳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内，“娘，别听她小孩子胡说。逍遥生为咱们家写话本子呢，我当然要多说说啦，今儿见着几个人，她们也在看，我讲一点子故事，好几个人都说要买书来呢。也是生意不是？”

    韩燕娘虎着脸道：“你有分寸就是了。不要不务正业！”

    丽芳的心中充满了反抗精神，正要争辩，又一个人不打招呼就冲了进来：“气死我了！竖子敢尔！”

    贺敬文来了。

    母女三个放下原本的话题，一齐围上来。韩燕娘正为丽芳有些着恼，口气便不大好：“你又怎么了？不是说姜千户家很好的么？”

    贺敬文拉着前襟扇风，看来气得不轻，忘了面前是一位女侠，口气更差：“还不是那个赵琪？！我今日从姜家出来，看到街边一个卖泥偶的，有个偶人是和尚，就想这小子还在庙里看和尚呢，想再劝他一劝，毕竟还是功名要紧。哪知道……他在庙里吃得烂醉，一听要叫他上京赶考，居然说我这是逼良为娼！我要是他爹，一定打死这个小混蛋！还叫我不要耽误他看和尚！和尚有甚好看？有甚好看？”

    咔吧！韩燕娘的下巴掉了：“看和尚？”她看看丽芳，再看看瑶芳，果断地问小闺女：“这世上有几个人既不做正经事、又不是出家，跑庙里只为看和尚的？”

    瑶芳哭丧着脸答道：“有一个就够了。”

    丽芳倒吸一口冷气：“逍、逍、逍遥生，就、就、就、就是赵、赵赵……赵琪？”

    “嗯？”贺敬文摸了摸下巴，“逍遥生这名儿我好像听过的？”

    韩燕娘无奈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大姐儿又胡说了。”见丽芳杀鸡抹脖地使眼色，一想赵琪爱不爱科考，其实与自己家是没什么关系的。若是叫贺敬文知道了，怕不但少了一个考试的举人，还要少一个写稿的逍遥生，大大地不划算。

    丽芳默认了自己“胡说”，耷拉着脑袋，拖着妹子回去“讯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瑶芳道：“爹可讨厌赵琪了。”

    丽芳：……完蛋了！奔出去拖着彭敏问：“若是逍遥生是你知道人，怎么样？”

    彭敏顿了一下，欢快地道：“问他下面要写什么呀！唉，你怎么了？谁欺负你啦？湘州府的地界儿上，谁敢欺负你啊？”

    丽芳带着哭腔对彭敏道：“逍遥生好像就是赵琪啊，我爹快要讨厌死他了！”

    彭敏亦知赵琪是何等样人，也知道贺敬文数次亲访，催促他去考试，都被他推辞了，听了之后大叫一声：“啊！那……他投稿到你家书铺里的啊，要是叫你爹知道了……”还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儿呢。小姑娘们正在似懂非懂的年纪，并不非要逍遥生做进士不可，她们的父亲也不过是举人而已，也都做了官儿了。

    她们担心的是：“万一你爹不收他的书稿了，怎么办？我们就看不到新鲜的啦！”

    丽芳一咬牙：“谁都不许传出去，叫我爹知道就坏啦！”

    彭敏慎重地点头：“放心！”又看两个小点儿的姑娘，“你们也是，不许说出去！”彭毓还有些迷糊：“什、什、什么？”彭敏赶紧说：“没什么，你什么都别说就行了。”彭毓嘀咕两声，还是点头答应了。

    瑶芳冷嗖嗖地道：“爹迟早会知道的，憋得越久，气得越厉害。”

    丽芳胡乱答道：“瞒得一时是一时，且瞒过当下，再想办法。”

    ————————————————————————————————

    这一日，做客的几个姑娘的心情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做主人家的姜家也不太平。

    简氏对于这一次的宴请还是相当满意的，百户家的娘子们也表现出色，韩燕娘也没有丝毫鄙视武人的意思，反倒说自己舅家也在军中。双方聊起来颇为投机。小姑娘们自玩自的，散去时都交上了朋友了。前面贺敬文带着儿子来，与姜千户彼此欣赏。

    一天事情结束，小丫头捶着腿，大丫环卸着妆，简氏嘴边儿的笑影儿还挂着呢，冯娘子小心翼翼地过来汇报：“娘子，咱家二郎今天有些淘气。”

    简氏笑道：“他哪天不淘气了，淘气不出格子就行。哎，我叫你看着些这些小娘子，她们都做了什么啦？”

    冯娘子一脸见到亲人的表情，皱起脸来道：“我的好娘子，要不怎么说二郎这回淘气了呢？小娘子们是极好的，可二郎不知怎么的，跑了过来，还拿弹子打了贺知府家的二小姐。”

    简氏的脸僵在了脸上：“什么？当时怎么不报给我？”

    冯娘子道：“人家二小姐倒是好，没搭理她。”

    简氏一捶妆台：“这个孽障！”她还想跟贺家结亲的呢。贺敬文呆就呆一点，他家闺女好就行了。她很想要一个知书达理的儿媳妇，粗鄙一些的，将来对孩子的教育不好。谁不想养几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呀！

    简氏留心观察贺家两个女孩子，两个都好，小闺女更中她的意。可她长子的婚事，迫在眉睫了。不管是哪一个吧，在还没说亲的时候就有这等事，文官本来就不乐意与武职通婚的，这一闹，人家要不乐意，你也没得说道。

    “将他给我揪了来！”

    姜长焕自知不免，一早乖乖地站到外面等着了，听了这一声，大步踏了进来：“我不用人揪，自己过来了。”

    “你还有理了？！”简氏被他气笑了，“你的手怎么这么狂啊？怎么欺负起小姑娘家来了？人家招你惹你了？你手贱是不是？”

    姜长焕不服气地道：“她哪里好了？她爹呆，她更呆！她就是个小呆子，我弹她她也不动！挨了一记，明明看到了我，居然不过来与我理论！”过来再挠一下也好呀。

    简氏这回不用喊丈夫，不用叫长子，自己就揪了次子的耳朵：“你再说！你再说！还非得人过来打还你，你骨头贱是不是？”忽听得脚步声来，手一滑，捏起手绢儿来就捂上了眼睛，“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嘤嘤～”

    姜长焕揉揉耳朵，小声嘀咕：听到爹来了就哭，你也太狡猾了！

    来的是他爹和他哥两个人，简氏想结亲的心思，姜正清与姜长炀都是知道的。姜长炀还有些不大好意思，见弟弟来，还说一句：“你院子里那些兵器还没收，还不去看看？春雨要来了，仔细淋坏了。”要把这碍事的小家伙打发走。

    姜长焕正怄气，听出哥哥话里的意思，他反而不走了，一拧身，在一张圆凳上坐下了，还翘着脚。

    姜长炀：……

    简氏道：“你别理他！贺知府说什么了不曾？”到了他家这个身份上，有些不上不下，平民女子，或是家境简单些的，求了来做儿媳妇，又有些不甘心。往上呢，又高攀不起。且是在湘州这里，合适的人少。简氏心里，头一个好的就是贺家，其次才是本地新来的熊同知家，然后是各知县家。

    姜正清道：“能说什么？问他家女儿许人没有？没有给我家做儿媳妇？他家大姑娘还未及笄呢。”

    “那了那时候就晚啦！这年月了，还有谁认真守着及笄的么？”

    姜长焕耳朵一动：“小呆子，有那么多人要么？”

    简氏拍了他一下：“你管得恁多！一家有女百家求，好姑娘自然有许多人求！知府人虽固执，心肠却是不坏的。”姜正清帮着妻子道：“那是那是，他至今还觉得赵琪不肯去赴京赶考可惜了呢，还要再劝，还许给盘缠、相帮安排食宿，也不知道赵琪是怎么想的……”

    姜长焕像长在了凳子上一般，竖着耳朵听，心道：呆子哪里会有很多人抢啦！我要回去温书了，过了正月开学，可不能在俊哥面前露怯。

    姜长炀却有些坐立不安，轻声道：“那个赵琪，与我们又没有什么干系。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待儿年满二十，就等宗人府考试，也可做得文职的。”

    简氏笑道：“你般腼腆做甚？韩娘子却是个痛快人，她舅舅还是军中百户呢，哎，我听她那意思，倒不讨厌武人，反而喜欢会些拳脚的男儿郎呢。”

    姜长焕的耳朵抖了两抖。姜长炀脸上一红，将弟弟往上一拎：“我带他做晚课去！”一拎没拎动，再一拎，硬拖着走了。

    简氏笑得伏在了妆台上：“害羞了，害羞了，哈哈！”笑完了，也不对丈夫说次子淘气的事情，只想着自己明日写个帖子给韩燕娘，代儿子道个歉。次子恐与贺家无缘，长子一定要争取一下才好。丽芳不如妹妹稳重，持家却似模似样，也是很不错的。再退一步，纵贺家不欲与己结亲，彭敏也是个不错的姑娘，保不齐还要韩燕娘做媒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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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燕娘收到简氏的帖子，看了一眼便笑了，唤过瑶芳来问当时情状。瑶芳笑道：“不过是个淘气的孩子，我又不与他常见面，并没有什么。俊哥说他在学里也不错，书也读得好。许就是年纪小，淘气。何必放在心上呢？”

    韩燕娘笑道：“是这个理儿，你不理他，他就没趣儿。不过，简娘子倒送了赔罪的礼来，来，看看。”随帖附着的是个小小的朱漆匣子，打开一看，是一对金镯子。韩燕娘掂了掂：“总得有二、三两沉，简娘子可是有心了。还是你们好，不淘气，咱们也不用给人赔礼，来，戴上试试。”

    瑶芳戴上镯子，韩燕娘就没再让她退下来，拉着她的手问：“二姐儿与我说实话，大姐儿是不是还念叨着逍遥生呐！”

    瑶芳道：“这两天不念叨了，就是急着看下文儿。”

    韩燕娘骂一声：“孽障，”又说瑶芳，“二姐儿听话，不要搭理那些不务正业的人。”不考进士，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看和尚算什么怪癖啊？！

    瑶芳抿嘴一笑：“好。”

    韩燕娘心道，实在无法，只好不收逍遥生的稿子了，丽芳再看不到逍遥生的稿子，总不会再入魔了吧？万不得己，就将两人给隔开最好，眼下无事，可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

    韩燕娘作此想时，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点乌鸦嘴的天份。二月里，书坊收到了逍遥生的稿子，白墨却又带了逍遥生的另一口信来：心情不好，不想写了。

    宋掌柜如五雷轰顶，慌忙上禀东家。韩燕娘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好奇：“心情不好？为什么呢？”贺敬文昨天又骂了一回赵琪。作为一方主政官，治下出的秀才、举人、进士越多，显得他越会“教化”。进士难考，赵琪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可他偏偏不考。于公于私，贺敬文都很生气。

    宋掌柜急道：“不知道呀！太太，他不写了，下个月……这……印什么呢？翻印旁人家的，不如他的好卖啊。”

    韩燕娘笑道：“不写就不写，总会有人写的。”管他做什么去了呢，他不写了，丽芳的心倒能安静安静，日后总有新的稿子来，丽芳不久就能忘了这件事儿。好看话本、听讲故事，对个姑娘家来说，也不算很出格。要是只喜欢某个年轻男子写的故事，才难以解释呢。

    宋掌柜看这东家这样，心道，得，你都不操心了我还急什么？添了一句：“若下月书卖得不好，还请太太见谅。”

    韩燕娘笑道：“不怪你。大姐儿要是问起来，你就照实说。她要叫你找人，你只说找不着。她小孩子家头一回领这样的差使，难免看重，你多担待。”

    宋掌柜再没见过这等怪人，摇钱树跑了她都不急，真是个官太太！可铺子是人家的，他也只有答应了。只希望大姑娘别跟自己瞪眼才好。

    丽芳没有与宋掌柜瞪眼，此事她略有心虚，回来却跟妹子念叨：“他又不赶考，为甚也不写书稿了？”

    瑶芳提起这个人就冷嗖嗖的：“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丽芳道：“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瑶芳脸色一变：“你要知道他住在哪里做甚？”她倒是知道的，一出正月，张先生就打探来了，逍遥生就是赵琪，住址也有了，就在城南一处清幽的宅子里。

    丽芳心头一动，想起这妹子不大喜欢她提逍遥生，顺口道：“当然是叫他将书稿写完啦！还能是什么？”

    瑶芳撺掇她：“你不如自己续个结尾，想什么就写什么，署了他的名儿，他见了……兴许就气出来了呢。”

    丽芳假意道：“也好。我给阿敏写信去，叫她也写。”回头就给彭敏写信，让她向彭知县借衙役，帮忙打探逍遥生的地址。家里父母不乐意叫她接触逍遥生，可她还是不甘心，很想要原版的结局。

    彭敏亦惋惜，想到自己曾夸下海口，母亲会护着她，只得硬着头皮向母亲撒娇。彭娘子听了这逍遥生是贺家书坊写书人，如今“下落不明”，女儿很想看结局，便撺掇着丈夫派了个差役去打听，果然将“逍遥生就是赵琪，他现有两处宅子，一处在城南，一处在城北，眼下并不在宅内居住，跑到山上和尚庙里去了，住在大殿后面桃林边的雅舍里”的消息报了上来。

    丽芳看了，咬牙道：“就算他要当和尚，也先给我将书稿写完！”并不将这消息告诉旁人，只说近来心神不宁，要去庙里上个香。

    韩燕娘见近来天气晴好，被她一提，便说：“正好，一齐踏青去。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看桃花去吧。”

    丽芳暗中称意，心道，这回必要堵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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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家主母决定了的事情，很快便得到了落实。瑶芳见丽芳如此雀跃，总觉有些不妥，只得步步紧跟着她。到得庙里，罗老太太就要带着儿子儿媳去上香，她的心里，还是想多子多孙才好，韩燕娘出了孝、圆了房，该生了。

    丽芳趁机便要往桃林去，瑶芳道：“我跟阿姐过去。”

    韩燕娘便吩咐乳母、丫环们跟紧了，绝不许离开半步。丽芳果断答应了，心道：多几个人也好堵住了逍遥生，他要不答应，就捆着他下山写书稿！丽芳下决定的时候，表情很是严肃，弄得旁人也不敢笑闹，跟着她默默地往桃林里去。

    远远看见屋檐的一角，丽芳心头一喜，正要命人去查看里面是否有人。却听到不远处一个清朗的声音：“叔父请回，我还不想赴京赶考。”

    “叔父”的声音苍老而焦虑：“这等好事，贺知府又一力抬举你，你如何不肯应？你是我赵家子孙，自当搏取功名，光宗耀祖。”

    那清朗的声音变得无赖了起来：“祖宗们死都死了，不在乎多等我几年，我自光耀了他们。”

    “叔父”怒道：“你要等几年？族里已有非议，道你性情古怪……”

    “呵呵，族里不但有非议，还有公议，能公议夺了人的家产，谋害遗孀孤儿！”

    “你……”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惧，旋即放软了腔调，“往事已矣，你父亲去得早，你又年幼，族里总要为你照看家业，免得为恶奴所欺。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来，都是你亲人……”

    “不必多言！我话放在这里了，什么时候这些磨牙吮血、敲骨吸髓的‘亲人’死绝了，我什么时候光宗耀祖。放心，总不会光耀了你们去，叫你们拿着进士族人的招牌，耀武扬威，侵夺民田、免租逃税。”

    “你！”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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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多出来的人

﻿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丽芳止住了脚步，低头跟妹妹四目相接。瑶芳的眼睛慢慢慢慢往一边飘，终于定格在了不太远的一处地方。那里也是漫天桃花盖了人的半个身子，几个穿直缀的人站在花树中间，观其身量，似是男子。说话的就是这几个人。

    几人分作两拔，一边是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仆人，丽芳在书坊里隔帘看过，那仆人就是往铺子里送书稿取稿酬的小厮，另一个是谁已经不用猜了。另一边的估计就是逍遥生，或曰赵琪，的“叔父”了。

    赵琪的身世，姐妹俩约摸知道一些，却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等隐秘之事，更不知赵琪还有这等心思。瑶芳本能地皱一皱眉，她对这位青年才俊的印象，实在不怎么好。丽芳对身后打了个手势，胡妈妈等人皆点头示意她们明白——噤声。

    逍遥生著书十分犀利，赵琪的嘴上功夫也不赖，不消片刻，便将他叔叔噎得不行。眼看着再在这里听这侄子数落下去，他儿子就得请庙里的和尚就地做法事了，只好落荒而逃。将人噎走，赵琪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意思，逼死他亲娘的人就在眼前还不能弄死这个老货，自己每争一分荣耀就得分他一份儿，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没意思！

    赵琪本是来散心躲清静，免得那个棒槌知府又寻他来啰嗦。贺棒槌是个好人好官儿，只是太傻，又迂腐。自己家的事情，他是管不了的。到时候族长一句“家务事，妇人伤心死了”就什么都能掩了，毕竟事情过去太久了，又是族内合谋，证据难寻。赵琪将折扇束成一束，边敲手心边往回走：“被老畜生找到了，佛门清净地也要不太平了，白墨啊，咱们收拾行李，出门游历一番可好？”

    白墨知道他家事，答应一声，又问：“那老爷你的话本不写了？书坊那里等着呢，不止男人爱看，小娘子们也很喜欢的。”

    “不写不写，没心情，说不定散散心我就想写下面的了。走走走，带上老陈，”老陈是他家忠仆，赵琪很是信任此人，赵琪拿扇子顺手敲了一下白墨的头，“你操那么多心作甚？诶？你怎么跟老陈一样刻板了？”

    白墨语调平平地道：“老陈忠心耿耿，正是我辈楷模。老爷不要淘气。”

    赵琪翻了一个白眼，百无聊赖地道：“知道啦……咦？”

    白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簇身影：“许是来看花的小娘子，咱们要不要避一避？非礼勿视啊！”

    赵琪顺口道：“小娘子怎么全是非礼呢？”眉头却皱了起来，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呢？方才老混账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呀！不知道她们可曾听到方才的话？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起来——她们知道我是谁啊？就算知道了，我也马上要出远门儿了，还能有甚瓜葛？

    看着赵琪慢悠悠往精舍晃去，轻触了他一下：“老爷，那边。”赵琪一眼瞅过去，只见那一团女子冲着他走了过来。赵琪颇觉新奇：好大胆的女娘。那一团女人里，打头的一个身量略显瘦小，她右手边那个比她还要矮些，两人似是姐妹。穿一样的朱红衣裳宝蓝裙，颈挂明珠，绸衣微微反着光。两人身后便是丫鬟妇人，皆着整齐的布衣，都一言不发。这主人家好调-教仆人的手段！赵琪有了一点兴趣，打算离开前让白墨去打听打听，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不过，现在他却不想与这些女人碰面。

    瑶芳跟在姐姐身边，见丽芳往赵琪那里走，心里很是不安，却又劝不住她，拖也没她的力气大。急急唤一声：“阿姐。”丽芳道：“我自有分寸，你不用啰嗦！”瑶芳急道：“你寻陌生青年男子说话，还说有分寸？”丽芳一顿，将妹妹的肩膀一按：“何妈妈看着二姐儿，我去去就来！”语毕，扬声道：“逍遥生，你站住！我问了书铺里的人，说你跑庙里来了！你那书童，有人看见他为你送书稿！”

    瑶芳又惊又怒：“你要作甚？胡妈妈，你是死的？！快拉了大姐回去！回去我仔与你算账！”一手去拉丽芳，到被她拖着一同到了赵琪跟前。这段距离本就不远，否则也听不到赵家密辛了，真是眨眼就到。到了一看，果然是个俊俏少年，只是一脸的玩世不恭，令瑶芳觉得他比贺敬文还让人不喜欢。

    赵琪满心的惊讶，看着这两个小美人，小的那个美人胚子一个，大的那个已经初具形态，只是两人的脸色并不很好。对美人，人们通常会很有耐心，何况大一点的这个脸上满是生气，赵琪好脾气地笑问：“小娘子何事？随是光天化日，你我素不相识，小娘子就这样拦我，也是不妥的。”

    丽芳冷笑道：“别装了，我都听到了！本来是打听你的住处，拜托你千万写完书稿，大家都等着看，没想到，哼！”瑶芳恨得直咬牙，对绿萼使了个眼色，比个口型，让她速速去大殿找韩燕娘来解围。

    赵琪的眼神冷了下来：“小娘子原本又想的什么呢？”

    丽芳胆子向来不小，丝毫没有被他吓到，应声道：“没想到写出不屈崔生的人是个如此令人失望，你闭嘴，我还没说完呢！”指着赵琪便开始数落，“为了他们不吃饭，自己就要饿死？你有出息没有？你考功名是为他们？难道不是为你的父母？不是为了自己所敬所爱之人？纵难些又怎样？你考中了，出息了，怎么都好！现在比做白丁时，他们待你如何？这都想不通，你就这脑子，还是别考了！我看你也考不上。考上了也要被你自己蠢死！朝廷里聪明人那么多，你还是削了头发求佛祖保佑你一个蠢人吧！呜呜呜呜……”

    赵琪怔怔地看着这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心里蓦地激荡了起来。醍醐灌顶！这样的道理，他似乎听过，却不曾走心，毕竟意难平！可被这小娘子一说，道理就好像在心里扎了根。这样的话，主持不会讲，老和尚只会让他“放下”。老师不会讲，先生说毕竟骨肉血亲，疏远于名声有损。只有她……

    “咳咳！！！”瑶芳仰头看到赵琪的表情就知道要坏！狠狠咳嗽了两声。丽芳很快回神，拉着妹妹的手：“我们回去！当这几月的工夫都喂了狗！再不看他的书了！”

    谢天谢地！瑶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嗯！”

    赵琪：这小丫头真讨厌！上前一步，长揖到地：“是某无知，谢小娘子提点，某必发愤图强。不知小娘子姓名，我必登门致谢。一字师，小娘子于我，亦师夷！”这是说这话的时候，赵琪是真心的，他感激这姑娘点醒了他。这是个热心的姑娘，心肠忒好，又不烂好人，在经历过种种阴暗的赵琪心里注入了一道暖流。赵琪一颗少年心，砰砰直跳，她会说她家住址么？说了我就去提亲！这样的媳妇儿，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提亲就去考试！凤冠霞帔拜堂！

    丽芳古怪地看了赵琪一眼，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全凭一腔义愤，先是不愤逍遥生坑了她，听过密辛，有为逍遥生不值。女孩子凡喜欢一个人，必想他一世顺遂，一览众山小。丽芳见不得赵琪因龌龊事而游戏人间，更恨他同归于尽的做法，一点也不光明正大。

    瑶芳当机立断，对两个乳母发令，命她们讲丽芳拖开。对于赵琪的心情她十分明白，当年对柳氏时，她们兄弟姐妹几个就是处在如此困境！连容尚书亦无法只有送她入宫，盖因柳氏于她为母。丽芳今日，太冲动了！也是丽芳虽自幼丧母，实不曾吃过什么亏，也是娇养长大，才会如此。唯一可以欣慰的，便是她还没有糊涂到底，所言可圈可点。

    丽芳被拉开两步，瑶芳切到了赵琪与丽芳中间，十分不爽地抬头与赵琪对视。赵琪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来：“小妹妹……”

    呵呵！瑶芳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哥不长你这样！止步！不打扰了！”就看这小子不顺眼，同情一下可以，打姐姐的主意就算了吧你！

    赵琪诚恳地道：“我真的是要道谢的！还要致歉，前番是我任性，书稿我会写完的。”这是坐实了他就是逍遥生了。

    瑶芳悲悯地看了他一眼：“脑子不清楚的人，我家是不让进门的。我家姓贺。”

    赵琪：……好像有哪里不对！

    瑶芳幸灾乐祸地补充道：“家父最恨人不求上进！今年春闱——”拖长的调子里，赵琪脸色大便！

    丽芳心里翻起了旧账，对啊！他还气过我爹！“你啰嗦什么？他要游山玩水，你何必耽误人家时间？快写与我回去，下月还缺书稿呢，回去看看书生们投来的稿子有没有喜欢的才是正事！”

    留下赵琪被白墨嘲讽：“老爷，看来你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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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丽芳对着前偶像一顿数说，心情大好，回来不用瑶芳开口，先下令：“方才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又说瑶芳，“看到了么？你觉得一个人再好，也做不得准的，说人好时，须留余地！哎呀！真痛快……”仔细想想，逍遥生长得真俊……算了！不想了！

    瑶芳：……

    姐妹俩回到大殿，只见祖母与父母满脸喜色，丽芳上前抱着韩燕娘的胳膊，絮絮叨叨说着要另选稿子的事情。韩燕娘见她眉宇间一片清朗，再无焦虑之色，以为是佛门净地让她想开了，也是欣喜：“好好，都依你！”又给庙里多捐了五两银子的香油钱。

    瑶芳：……这一天下来，心好累！姐姐怎么样才能成熟起来啊！

    原以为事情到这样也就罢了，赵琪仿佛吞了一颗生鸭蛋的表情告诉她，这小子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姑娘爹讨厌他——从此知难而退。孰料赵琪那奇葩的思维突然就转过了筋来，居然登门像贺敬文道谢，说了许多好话，乐的贺敬文直夸他：“有志气，想多温几年书，一鸣惊人！”赵琪告诉他，自己年幼，恐学问浅薄，底子不够，不如多复习三年，好有把握一些。还列举了本地科举的成绩，与他省相比并，并不算好，需要谨慎。一次考过，听起来也好听。贺知府是科场前辈，还要请教经验嘞。

    连韩燕娘都动摇了：“怪道他说不写话本了，原来是要准备一心考试了。”想了一下，还是没告诉贺敬文，赵琪就是逍遥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贺敬文爱较真儿。

    贺敬文就爱听这些，虽夸他，还要留个话尾：“既听其言，且观后效！”

    丽芳于韩燕娘处偶有耳闻，撇一撇嘴又抿嘴一笑。瑶芳看在眼里，抽个空同她聊天，小心提到了赵琪：“爹娘好像不生他的气了，哈？”丽芳道：“他且将书稿写完，好生科考，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就谢天谢地啦，也不枉我曾爱读他的本子。”

    “曾？”瑶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丽芳笑笑，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是呀，曾……哎，你不知道，他的处境叫人同情，听他说的那个话，又叫人生气了。算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还盼他好？”

    丽芳正色道：“好聚好散么，毕竟曾经慕他才气，我若因一时不喜，就咒他变得困顿萎靡又或者人面兽心，如何对得起自己曾经的一片心？”

    瑶芳突然觉得，有这么一句话，就不用担心这个姐姐会犯糊涂了。心头一阵轻松：全家最让她担心的人，证明了这种担心很多余，真好。

    真是开心的太早了！九岁生日一过，湘州府，因该是全国上下都接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后宫王才人为皇帝生下一子。皇帝子嗣有点艰难，不是没人生过，只是男丁夭折殆尽。这一个小婴儿，乃是现存唯一的皇子了。

    瑶芳惊呆了：这个王才人是个什么鬼？整个后宫就没有过姓王的嫔御！这个“皇子”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不是应该到明年。才由张丽嫔生了一个男孩，旋即夭折，再过两年，从吴妃生的儿子开始，宫里养的男孩儿才慢慢过得长了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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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拉快进度条

﻿    今上如今二十出头，十分年轻，搁哪家都不会急着要他生儿子。可谁叫他是皇帝呢？管你多年轻，只要你不是孩子了，不生儿子简直就是塌天祸事。皇帝的儿子，那是一般的儿子么？

    是以皇帝“又”有儿子的消息一经证实，便被传得上下皆知。众人比自己九代单传生了儿子还要欣喜，这份喜悦里又掺杂了一丝丝的担忧——这回可一定要养住了啊，可千万别“又”夭折了啊！不说宫内的诸般情况，单是宫外，无论士庶，颇有几个自费去庙里为小皇子上香祈福的。

    在这一片欢欣雀跃之中，瑶芳诡异的神色就十分违和了。邸报是她在贺敬文的书房里看的，贺敬文的书房很怪，做兄姐的进不来，当妹子的如履平地，究其原因，不过是习惯成自然。

    彼时贺敬文检查儿子的功课去了，儿子还捎了个尾巴过来——姜长焕也跟着同学来蹭听，他不须科考，姜正清仍要他多读一点书，贺敬文好赖是个举人，人不聪明学问倒还行。

    丽芳口上说不再喜欢看逍遥生的话本了，可赵琪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每月还是交了书稿过来。韩燕娘可不敢再叫她多看了，架不住还要给彭家姐妹捎书，丽芳每月还是要瞄上两眼，韩燕娘盯了俩月，见她没再向以前那样着魔，才放下心来，依旧叫她照着看。今天丽芳去收另一份书稿，瑶芳就闲了下来。

    邸报是张老先生给他看的，张先生笑容满面：“国之幸事！若中宫得子，就天下太平啦。不过如今，先有个皇子也是不错的。”

    张老先生乐呵了半天，胡子都抹得油光一片，也不见瑶芳接口，忙解释道：“我等士人，并非只知议论旁人家闲事，实是皇家之事，关乎社稷呀！”又絮絮地说了一串。

    瑶芳如今算是明白了，这些读书人议论后宫事，有时也义愤填膺，有时也谈论礼法。其实如果他们反对废后，并不是对后宫某后妃有如何如何好感，而期望中宫得了，也不是真的对皇后如何如何敬重，只不过是从所谓大局考虑，皇帝得有儿子抑或皇后不能换人，仅此而已。至于你这个人如何，他们也没见着，也不好评断，他们并不关心你过得快不快活。

    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瑶芳静静听了张先生这一番诉说，从记忆的深处翻出了娘娘蒙难时说的话：“他们哪里是帮我，他们是在帮皇后呢。”

    张先生终于说完了，看小女学生的表情太过平静，心里忽然没了底了，战战兢兢地问：“这里面有什么不妥不成？”难道这个皇子也是要死的？

    瑶芳揉揉额角：“不妥的的地方多了去了，”面对张老先生由喜变忧的脸，慢慢地竖起手指，“其一，宫里不应该有王才人这么个人；其二，宫里这会儿不应该有这么个皇子。”

    张先生心头一颤：“你拿得准？”

    “我再有把握没有的事情了，”瑶芳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宫里，出事了。”

    张先生喃喃地道：“圣上有子，终归是件好事。”

    瑶芳冷笑道：“他？先生一片忠君爱国之心，难道不担心这个不该冒出来的人是个什么来路，又怎么到了宫里产育皇子的么？要出事儿了。”若是因为她没有在宫里，出了一个顶缸的，那倒罢了，可她现在才几岁啊？上辈子这个时候还没进宫呢！

    “以小娘子之见，事情很大？”张先生早先猜着她前世必是权贵家的贵妇人，估摸着她对这些宫闱秘事许是熟悉，很想听听她的见解。

    瑶芳心头一动，轻声道：“但愿是我想错了，然而不得不防。”

    “何事？”

    瑶芳眯了眯眼睛，认真地对张先生道：“先生，若真如此，眼下我们要注意的事情就变了。其一、楚王这里，我看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安份的人，纵无人穿针引线、从中教唆，他也不会很老实，还是要盯着的；其二、留意京城的消息，还是要探问一下这个王才人的来历的。”

    张先生道：“这个并不很难，先前她不显山不露水便没人留意她。如今产育皇子，她的父母或许会有封赠。”一旦封赠，必要将来历写明，至少写个三代，若是做过官的，其履历也会为人所知。王才人要是重生的，想来是避免了父亲犯法的事情，然而必有痕迹。

    瑶芳道：“封赠怕是会有的，至于她能不能掀起大风浪来，再等两个月就知道了。”吴妃以良家子采选入宫，进去了就是才人，两年之内跳了八级，屁都没生出来一个就成了贵妃。她自己也是，哪怕帝后不合，明知道她跟娘娘亲厚，还不是承恩即册为嫔，隔年就做了德妃？反观张丽嫔，直到生了皇子，才在太后的授意下，做到了嫔。这位天子在这些事情上头，直观得很。并且，与他的小算盘并不冲突。

    张先生颇有点不以为然，捋须道：“一妇人耳。能有多大的能耐呢？”

    瑶芳头一回觉得跟张先生说话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大痛快，口上却说：“先生，既然情况有变，就不能轻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宁愿白操心一场，也不要被打个措手不及。我也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张先生依旧觉得皇帝有儿子是件好事儿，一个后宫妇人掀不起风浪。然而瑶芳越来越显出其不同寻常之处来，她的意见是不好疏忽的，点头道：“也好。”心中却是希望瑶芳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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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是凑巧，皇帝新得了儿子后不久，简氏受邀来看韩燕娘。到了贺家才发现韩燕娘病了，因是数日之前约定的事情，韩燕娘只得强打精神起来应酬。简氏却瞧出一些端倪，撺掇她请了郎中来看诊，不多时就从郎中耳朵里听到了“恭喜”之声。

    有了这么一件事情，贺家的氛围空前地快活了起来。更让瑶芳开心的是，到得十月里，也不见有王才人晋封的消息传来，到了正月，她依旧是个才人，这儿子，算是白生了。不管她是不是前世那祸水，对娘娘的威胁都已经降到了最低。更有甚者，她生个儿子，反而是一件好事，王才人生的又如何？娘娘依旧是嫡母。哪怕皇帝现在死了，娘娘也有倚靠了。

    张先生平素颇为欣赏韩燕娘，听了消息之后，还特意给丽芳也减了功课，方便她给韩燕娘分担家务。

    都说福无双至，瑶芳连听了两个好消息，开心不已，连见张先生时，也不如前几日稳重了。张先生也不惊讶，谁遇着好事儿骨头都会轻上一轻。而他，就是那个说坏消息的人：“小娘子想没想过改行算卦？王才人的父亲，本该陷入陆阁老的党争里的，然而奇异的是，五年前，王某因家中失火烧得伤残了，无法为官，只得辞官归乡，逃过此劫。小娘子猜，这场火，活出来几个人？”

    “嗯？”

    “王家也算是人丁兴旺，人口不少。最后只有王某伤残、王才人与其生母、同母弟安然无恙，满门三十余口，就活了这么四个人。此后，王才人与其弟便以为父求医为名，迁居京师，入了京师的户籍。”

    瑶芳抚掌大笑：“我真有点佩服她了！更改户籍可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居然想得到入京求医，老父伤重将亡，还有心情改了户籍。改完了，不扶灵归家，还在京里一住三年熬到宫里采选。”这年头，到邻县都是一件大事，何况上京？还是如此果断地上京。

    张先生严肃地道：“小娘子，我亦不愿将人心想得过于险恶，只是她的父亲入京之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将将在户籍办下来之后。如此看来，一切都太过巧合了。若没有那一场大火，将许多证据都烧没了，王氏的父亲十有八、九是要入罪的。照现在的势头，家眷发配两千里，女眷入教坊司也是常理。”

    “好的不灵坏的灵，我原以为事情不至于到了那一步，没想到，还真有可能是，”瑶芳不再卖关子，给张老先生丢了一道炸雷，“先生还记得，我们在湘州府遍寻不到的那个人么？若是她也与我一般，有离奇的经历呢？”

    张老先生惊呆了，胡须也不摸了，忧愁的表情都被震飞了：“什么？她？难怪王才子就是谢氏？”一个是重新活过的，两个也是？想一想还真是很有可能啊！顿了一阵儿才愤怒地道，“这怎么行？！这要真是那个祸水，岂不是要……”剩下的话他竟不敢再说下去了。若是皇帝被迷惑了，怎么办？

    瑶芳也猜着了他所担心的事情，低头道：“一切不过是我的猜测，兴许到不了那么一步，然而却要多生许多的事端了。娘娘不会叫她太过猖狂的，而……圣上……圣上么……也不是轻易就能被人左右的。她真要是个要紧的人物，现在也不会只是个才人了，再等几个月，她要还是个才人，啧，那就是成不了气候了。再者，宫里还有一位吴贵妃呢。”

    张老先生沉声道：“这是长子。兹事体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纵然小娘子只是猜测，也不得不防。”虽然序齿已经不知道排到第几位了，现活着的就只有这一个是没错的。更可怕的是，有一个重生的，现在又来一个疑似重生的，张老先生很怕再冒出第三个来，那这世道就得乱了套了。他纵然力量微薄，也要尽力把事情扳到正道儿上来。

    瑶芳嗤笑一声，想要说正宫嫡子面前那毛孩子什么都不是，又收回了声音。前世那个祸水后冒姓谢，原姓什么她是不知道的，若真是这个王才人卷土重来，与前世必有不同之处。她要害了娘娘养不出孩子来，怎么办？瑶芳一点也不担心娘娘会斗不过这个人，哪怕皇帝被迷惑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怕百密一疏，娘娘最后赢了，却也受了伤。

    张先生见她面色凝重，追问道：“怎么？”

    只见小女学生满面狰狞之色：“她最好只是要求一个安身之所！否则我必要她好看！”真要伤着了娘娘，定要她得很难看。生了儿子又怎么样？待你养到半大不大，寄满了希望想染指不该得的东西的时候，再狠狠碾碎了他，从希望变成绝望，才是最能逼疯人的。尤其是一个深宫妇人，譬如前世的吴妃。当然，这一位如果来历真的如此不凡，或许能给人带来惊奇也说不定。

    张先生胡须抖了两抖，语调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小娘子？”

    瑶芳微笑问道：“嗯？”

    张先生灵光一闪，问道：“若是彼人，恐于中宫有害无益。”

    瑶芳深吸一口气，道：“娘娘当无大碍的，有损也是小损，性命无忧。”你以为我弄死了皇帝之后是谁善的后啊？娘娘的大敌，从来就不是这些妃嫔。

    张先生忧虑地道：“小娘子想得太简单了，有心算无心，事情就难以善了了。这王才人，恐怕真就如小娘子猜测的那般，或许就是谢氏。帝后危矣！”

    “先生真是有趣，”瑶芳轻笑出声，“今番不说‘一妇人耳’了？”

    张老先生老脸一红，掩饰地咳嗽一声：“此一时彼一时，谢氏、皇子拆开来看，我都不很担心。如今却很怕皇子生母是个不安于室的妇人。”

    “先生也不必过于担心，帝后心思皆异于常人。不说帝后，她要兴风作浪，还是先从吴妃手里挣出一条命来再说吧。”

    张先生道：“我等无法插手深宫，也只是白担心一场罢了。”

    张先生关心完了国家大事之后，转而担心起小女学生来了：“我观小娘子平日言谈举止，也不是一般地方出来的，或许还很有名？又或夫家有名气？假若这王才人真是那个人，她会不会疑到小娘子这里？毕竟，有许多事情与她知道的了不一样了。”

    瑶芳起身，端端正正给张先生行了个礼：“先生有此心，这心意我领了。先生放心，必不会祸及家人的。她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要结亲的是柳某人，可与我家无关。”

    如果王才人是什么都知道的，就该发觉，前世此时该死了的贺敬文已经成了湘州知府了，而贺敬文继妻也不姓柳。对这门婚事不满的，是柳家而不是贺家，是柳家人将贺家逼得背井离乡投奔故人的。

    就让她去怀疑柳家好了，多好的障眼法。

    张先生愕然：“小娘子当初就想到了？”

    瑶芳笑道：“并没有。只是前世我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该还报的都还报了。今世他们还不曾对我做下大恶，没到那个份儿上，罪不致死，估且留着罢了。至于后面会怎么样，看各人的造化了。”当然，将错全推到柳家头上，要怀疑，也是怀疑柳家出了问题——谁都知道贺敬文是个呆子，他不会作戏，柳家一家子聪明人，更容易出故事。

    张先生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此说来，王才人之事，可大可小。楚王之疾，就在眼前了。”

    瑶芳道：“事情又绕回来了呢。只要姜千户那里稳得住，事情就不会很糟糕。总不枉咱们到湘州来这一遭，也难得家父居然能与姜千户相得。”

    张先生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的：“他家里是不是也有什么变故呢？不是说只有一个独子，就是长公子么？这少公子是怎么多出来的？是他父母那里不对了，还是他不对？”

    瑶芳摇头道：“这个却不必担忧了。出了变故才好呢，他就该知道楚王是不能成事的。”

    张先生以手加额：“老朽方才吃惊太快，一时糊涂，竟没想到此节。依旧这般交好就是了。”

    “善。”

    ————————————————————————————————

    师生二人一番分析，都觉得心头轻松不少。楚王纵要谋反，少了前世那位美人，为他穿针引线的人就少了一个，就不会像先前那般顺手。姜正清稳得住，局面就不会快速地崩坏。而王才人在宫里，想要如前世那般在外面兴风作浪，也是很难的——皇帝最恨有人想摆布他。

    两人一面安心等消息，另一面却加紧了对楚王的防范。张先生与王府侍卫之间的联系愈发地多了起来，瑶芳也屡次在韩燕娘那里提到简氏，更促进了韩燕娘与简氏之间的友谊。眼见两家日益密切，瑶芳也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据韩燕娘说，简氏曾假意抱怨过，楚王那里曾说过要她家两个儿子到王府去读书的，哪知道小儿子不乐意，只得作罢。

    瑶芳也有些疑神疑鬼，先是王才人十分可疑，现在这姜长焕也够可疑的，难道第三个人已经出现了？自己行动不方便，张先生就成了最好的倾诉对象。

    张先生这回却不担心了：“小娘子不是说了么？姜千户家要真明白了事情，才是好事呢。”

    瑶芳道：“我只觉得他家二郎有些奇怪，要说是重活了一回吧，又太幼稚了，他旧年还扯过我辫子呢。”

    张先生一噎：“那就不是他，或是他父亲，或是她母亲，旁人不说，咱们何须点破？彼此心照不宣便好。”

    瑶芳点头道：“也是。”什么时候把柳家的事情透给简氏知道吧，这样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她拦不住旁人想歪。

    张先生道：“容尚书那里，已有令尊数封数说楚王不是的书信了，连御案上，也有他挑剔楚王的言辞。然而据我看，陛下只是想约束敲打楚王，再也想不到他会有异动的。然而，楚王府里借口去年夏秋雨水颇丰，甲仗兵器锈蚀腐坏，原先拨给的皆不堪用，请求更换抑或就地采办。总数在这个数。”比了两个手指头。

    “两百？”

    “两千。”

    瑶芳吓了一跳：“这么多？怎么可能？朝廷诸公难道都是死的？”

    张先生道：“是库里的也霉坏了。小娘子想，一个人总不能只穿一套衣裳，总要有一些备更换的。兵器亦如是。我想他在攒造时再多造一些，总数当在三、四千。”

    “已经这样了，朝廷还不警觉么？”

    张先生道：“朝廷眼里，天下藩王之皆反，只有一人不会反，那就是楚王。”

    瑶芳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是啊，谁会以为傻子会造反呢？现在这楚王虽然不傻了，却是个十足的呆子。从他那里割点肉、刮点油，也就是了，皇帝都没想过把他弄死。

    瑶芳毅然道：“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不如向家父分析利弊，让他上书，阻拦此事。藩王甲仗过多，不是好事，五百足矣！朝里有容尚书，不会叫家父叫大亏。一旦楚王事发，家父反是功臣了。连容尚书也能跟着有些好处。”

    张先生犹豫地道：“若是令尊被调走了，又当如何？则此地暗防楚王的人就少了一个，百姓……容我再想想。”

    瑶芳还有许多事情要赖他奔走，不好紧逼，只得同意。

    令师生二人想不到的是，本州同知，那位倒霉的给举人知府做副手的进士同知，他上疏朝廷了！矛头直指楚王，言其欲意图谋不轨。

    大正月的，他就捅了一个马蜂窝，皇帝再想敲打藩王，也不能由着人随口就说他堂侄要造反。更可恨的是，这一年正旦，因皇帝新得了儿子，各地藩王以道贺为名趁机齐聚京城，也是借着机会见识一下京城繁华。平素无故连封地边儿都走不出去的人，好容易得了机会，不止是自己一个，老婆孩子、得宠的小老婆都带上了。

    一到京里，有人说皇帝傻叔叔家的呆弟弟要造反？道贺的藩王集体改到宫里哭号来了。

    而青竹，在瑶芳面前捅了另一个马蜂窝。此人平素沉默不语，木木呆呆，瑶芳万没想到，她头一回在自己面前说长句子就带来一个让她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消息：“老爷对太太讲，同知大人上书前，还在与老爷讲，要结亲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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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萝莉捞胖墩

﻿    青竹来报信的时候，绿萼正在一旁伺候笔墨。瑶芳慢慢地写着给彭敏的回信，彭敏上封信里写道，她哥哥彭海返乡考试去了，家中只有父母与她们姐妹俩，邀贺家姐妹到宁乡来玩。瑶芳思忖着，韩燕娘就快要生了，等生了之后家里事多，至少丽芳是走不开了的——得分担家务。不如趁现在，一应事情都还没有发作起来去松快松快，权当是春游了。

    她写的，就是答应邀请的信。孰料信写到一半，青竹就过来丢下去了这么一个惊人的消息。

    瑶芳手上一顿，“流水潺潺”的潺字就变成了一团墨黑。不动声色地丢下了笔，将信纸扯烂了丢到笔洗里。瑶芳接过绿萼递来的热手巾擦去指上墨痕，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绿萼肚里吃惊，心道青竹不声不响，何时消息这般灵通了？二姐儿也是，不问因由竟是信了么？

    瑶芳倒不是全信青竹，而是以贺敬文的心情来推测，到了湘州府这么个地方，要给丽芳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顶好是书香门第，家业还得殷实些，还不能辱没了知府的嫡亲闺女。三样一凑，可选的就少了许多。同知进士出身，儿子是个秀才，这样的条件当然是合适的。

    青竹自己先懵了：“二姐儿信我？”

    瑶芳将手巾交还绿萼，在圈椅里坐下后才抬眼看她：“你逗我？”

    青竹顿了一下才摇头：“并不是。”

    “那不就得了？”这样不在乎的语气让青竹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却听到瑶芳轻轻地问问道，“你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儿？担心老爷胡乱就将女儿嫁了？”

    青竹的脸上血色褪尽，惊骇地看着瑶芳：“姐儿……”怎么知道的？

    瑶芳唇角勾起一丝笑来，怎么知道的？还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长成这个样子，也不像是当成瘦马来养的，那就是出身不算太差。要是被胡乱拐来的，到了贺家这么个还算宽厚的主人家里，这二年下来也该养出几分天真烂漫来了。算来算去，也就只有那么一两种可能：一、家里遭过大灾，只剩一个；二、被家里人卖了。遭了灾的，遇到不打不骂还教读书的人家，家主还是知府，多少会透出一些求援的意思来。青竹并没有。

    余下的，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大约是被亲人伤了心的。读过书的孩子，比胡摔乱打长大的，总是要心思细腻一些的。

    卖这词，含义很广。

    绿萼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了一阵儿，约摸听懂了主仆对话的意义。二姐儿是怎么知道青竹来历的，她猜不出来，只要知道二姐儿猜对了就行。感慨一下自己还有娘护着，青竹的母亲却护不得女儿，又觉得青竹比自己还要可怜了。

    瑶芳不知绿萼所思，知道了一定要笑的：青竹经历的，比你想的更可悯。一个一直闷头不吱声的人，突然说话了，就是这件事情的刺激太大。青竹在担心，担心贺敬文为了“信义”叫闺女跳火坑。这个节骨眼儿上得罪了藩王，那位同知的下场不会好，谁嫁到他家都是跟着受罪，而且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够翻身。青竹大约是被她的父亲为了某些事情而牺牲的娇女，先前也捧在手里养着，事到临头，却又不管不顾了。

    而青竹，比瑶芳判断的更加机敏一点。

    “青竹，以后你跟绿萼一道读书吧。”

    青竹更糊涂了：“二姐儿，我……”

    瑶芳正色道：“读书吧，有用的。譬如现在，我要没读过书、经过事儿，就看不透、破不了局。”与同龄的孩子说话最好了，哪怕高深莫测一点，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比他们厉害、聪明，而不会想得太多。

    青竹讷讷地道：“那……有甚么好呢？知道得多了，越发难过。”

    瑶芳不再深问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这样的疮疤轻易不好揭的，只说：“你随我来吧。绿萼，你也来，咱们去太太那里。”

    绿萼脆生生答应了：“今年倒春寒，姐儿稍待，我去取斗篷来。舅老爷那里对咱家可真好，年年都有好皮子送。”

    瑶芳道：“那是心疼太太呢。”

    青竹立在一旁颇不自在，又默默地跟绿萼过去搭了一把手。绿萼这会儿才觉得青竹有一些“自己人”的意思了，轻轻问道：“青竹阿姐，你怎么知道老爷跟太太讲的话的？”青竹抿抿嘴唇，踌躇一下，还是说道：“我打那里路过。人当你是哑巴的时候，在你面前说话就会漏些口风。”

    瑶芳耳朵抖了抖，笑着摇了摇头。

    ————————————————————————————————

    主仆三人到韩燕娘正房的时候，正听到韩燕娘在与贺敬文讲道理：“并未换庚帖，连相看也无，又不曾说死了答应，此事如何能作得准？”

    贺敬文的声音也充满了犹豫：“话虽如此，可若是就此抽身，不是君子所为。”

    韩燕娘怒道：“你这是真要把大姐儿给他家？他是什么人呐？与你说过一回，也不管人家孩子父母答应了不曾，这孩子就是他们家的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该不会？”韩燕娘的声音里又充满了怀疑，“你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瑶芳一摆手，阻止了门边婆子打帘子的动作，站在外面静静地听着贺敬文有点慌乱的辩解：“我并不曾答应的。可是，当时我也没有拒绝呐，只说，回来想想，唔，他家小儿郎人品学问皆好，会是佳婿。”

    “你这还不是答应？”韩燕娘怒拍桌子，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要不是揣着孩子行动不便，贺敬文这会儿已经被她揍扁了。

    贺敬文道：“没有没有，没有说死，真个没有啊，也不曾交换信物！夫人知道的，我是想要个进士女婿的，他家儿子连举人也还不曾考上。便是要答应，也须得他儿子中了举才行。夫人息怒。”

    瑶芳磨了磨满口白牙，扯出一个带点狰狞的笑来，开口却是一片欣喜之意：“娘！娘！我有事要说与你听。”

    韩燕娘隔着窗子道：“进来说，外头冷。”

    主仆三人进了正房，瑶芳眼角瞥到贺敬文正在揉膝盖，衣裳前摆还皱了一块，微笑着向父母问好。对韩燕娘道：“阿敏来信了，问我们要不要过去玩耍呢。”韩燕娘扶腰笑道：“你昨天已经说过啦，不是说了么？三月里天气暖和了就去住几天。”彭家她是放心的，贺敬文也挺放心，两人都答允了，还商议好了到时候与到州府叙职的彭知县同行。

    瑶芳睁大了一双无辜的眼睛：“是么？我说过啦？哎呀，我一定是太开心了就忘了。”

    韩燕娘笑着摸摸她的脸：“就开心成这样了？”

    贺敬文见状，说一句：“你们说话，我到前头去，恐怕还有新消息……”拔脚就要开溜。急行到口门却与丽芳撞到了一起，贺敬文是个文弱书生，丽芳却不是个娇怯小姐，近来颇得韩燕娘风范，直将亲爹撞了个四脚朝天。

    撞完了，丽芳一低头：“爹！”将人扶了起来，口上还埋怨，“爹跑恁快做甚？也不叫人打帘子，我都没看着你。爹你别急走，我有事儿请教呢。”

    贺敬文揉着腰，呲牙咧嘴：“甚事？”

    丽芳先跑到韩燕娘那儿给她腰后垫了个垫子，才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同知自己作死了？”

    瑶芳噗哧一笑，这姐姐门儿清呢，也不晓得这里有没有她的探子。照她这急匆匆的样子来看，多半是知道了些什么。不好叫姐姐孤军奋战，瑶芳捧场地问：“他做了什么？”

    丽芳道：“哦，我才从外头回来，听说他上疏诬告楚王谋反。”

    贺敬文沉声道：“女孩家家，不懂事儿不要乱说。楚王确实出格了。”

    瑶芳奇道：“爹知道？爹手里有证据？”

    贺敬文狼狈地道：“没有！”他就是瞧楚王府不顺眼，究其根本，还是最初在王府出过丑。后来越看人家越像贼，当然，现在经同知一参，他也觉得楚王不对劲了。

    瑶芳脸上更堆出了好奇模样：“爹在这里好几年了，都没有证据，同知怎么弄到证据的？他做了多久啦？他不是爹的副手么？做事不跟爹说的么？”

    丽芳道：“谁知道他发的什么癔症！”

    瑶芳支颐看向丽芳：“原来是发了癔症。我就说呢，听说藩王都在京里，楚王父亲薨了，可叔叔伯伯还在。他这么欺负人家侄子，难道不怕人家叔叔伯伯生气，也寻他儿子侄子的晦气？他家孩子可真是可怜了，父债子还，可要怎么办呢？”说着，还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韩燕娘与丽芳交换了一个眼神，丽芳笑眯眯地将妹子揽了过去，在她颊上亲了一口：“你呀，装大人儿。”

    韩燕娘叹道：“我一最孩子装大人，二怕大人像孩子。看着你们就头疼，大姐儿，带着你妹妹去给彭家丫头回信吧。她信还没写呢，三月里收拾一下，你们回宁乡看看。”

    丽芳答应一声，笑嘻嘻地摸了一把韩燕娘的肚子，拉着妹妹溜了。绿萼拖着有点发呆的青竹，也紧追着姐妹俩走了。未及走远，便听到韩燕娘说：“你还真是个呆子，他想好了出路了呢，他做个诤臣，却好叫儿子做你女婿，纵他死了，你也得照看着他儿子，打得好算盘！”

    贺敬文强辩道：“他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韩燕娘无赖地道：“我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看不懂人心，就知道结果！他要抬棺死谏，他的儿女纵不托付给你，只要落了难，我也当自己的儿女一样照看，这是道义！可他明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还要议婚，就是算计你，拖你下水，我是万万不肯答应的。”

    贺敬文还在犹豫，韩燕娘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做事前可曾与你商议？眼里可还有你这个上峰？你便是觉得王府不妥，就更不好现在将自己也折进去了。你要为一个名声，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贺敬文终于丧气地道：“我没有要这样的。”

    门外，小姑娘们早停住了步子，丽芳咬牙切齿地对妹子道：“听听听听，这还在犹豫呢。你记着了，以后遇着这样的事儿，宁可就去死了，也不要他们如愿了。”

    瑶芳道：“没到那一步，爹好脸面，给他个说得过的理由就行了。他已经被说服了，走吧，给阿敏回信去。”

    ————————————————————————————————

    出了正房的院子，瑶芳不去丽芳那里看她生气，径自带了绿萼与青竹回房，继续写她那没写完的信。一面写，一面问青竹：“怎么样？跟我读书么？”

    青竹轻声道：“姐儿这是没遇着大事儿，真要到了非选一个不可的时候……”

    瑶芳笑道：“那又如何？多懂一些的人总比少懂的人活命的机会大些。你要不是读书识字、心里有数，也站不到我跟前来。这个家，没遇事的时候，待人还是不错的，不是么？”

    她缺人手，而青竹会是个不错的帮手。

    先前还不觉得，在张老先生那里受教越多，接触外头的事情越深，越发觉得身为女子被禁锢在内宅里是多么的不方便。然而她又无法接触外男，终究是要通过别人来做一些事情。要她现在调-教男仆，也是不现实，可用的，唯有女仆。礼教大妨再深，女仆跑腿办事却是不禁的。要让女仆顶男仆的用，对女仆的要求就相当高了。

    青竹最终还是动摇了，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瑶芳轻叹一声，她能用的人实在是太少！有心再买几个人来，韩燕娘现在的状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等到韩燕娘生完了孩子，买乳母、丫环的时候，一并提一提。那个时候丽芳也差不多要出门子了，也要陪嫁，陪嫁要从家里抽人手走，再买新的添补回来调-教。瑶芳只能等那个时候再跟着挑人了。

    “来，我先看看你学过多少了。”

    自此，瑶芳亦主亦师，便亲自教导着两个侍女，彼此间情份渐与旁人不同。听说同知被罢官，其子也被夺了功名，皆遣还原籍，也只是微微一哂。对上绿萼与青竹不解的目光，轻声道：“他们，活不久了吧。”当年也是，就没几个人信楚王会反，而楚王则是有备而来，多少明眼人就这么死了。

    虽不知道同知是出于何等心态参了楚王，不能说他这件事情做错了，相反，瑶芳还要感激他就这么将事情挑破，引来有识之事注目。但是，一头做烈士，一头还要拉旁人家闺女陪绑，这就叫人恶心了。还是叫他们自己去死吧。

    贺敬文到底还是没有死挺着跟同知一条道走到黑，既不曾附和他参楚王一本，也未上疏为他说什么好话。只送了百两银子便罢。盖因贺敬文也收到了来自朝廷的训斥，道是他这长官做得不好，居然纵容同知诬告诽谤。连容尚书都写信来，再三叮嘱：纵你心有疑惑，彼行迹不彰，万毋打草惊蛇。

    容尚书何等精明之人，晓得贺敬文是个呆子，多半是真嗅到有些不对的地方了。奈何楚王府每天往京中大把洒银子，拿人的手短，多少人虽瞧不上楚王家里呆傻相继，却也要为他们说些好话。何况，他们是真的不觉得楚王府会反。

    贺敬文憋憋屈屈地将信折好了，唯一可欣慰的，乃是“打草惊蛇”四个字，看得出容尚书也有疑心了。哪知才收到容尚书的书信，又有消息传来，同知一家在路上遇到河水暴涨，船翻了，到现在还没找着一个活口。

    更让他糟心的是，他家大闺女有些向“逆子”的方向变化，大概是知道他似乎要为了做个君子，险些将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扔给同知家里，丽芳对这个父亲相当地抵触。

    遇上这种事情，韩燕娘也是无法劝导丽芳的——她不敢。生怕说了贺敬文的好话，丽芳脑子一热，什么都依着这么个不通俗务的亲爹，那到时候韩燕娘哭都来不及了。只一琢磨，便给彭娘子去了一封信，写道：近来城中烦闷，送爱女往宁乡去小住散心。

    约好的三月暮春，硬生生提前到了二月中旬。彭娘子约摸也知道贺敬文受了训斥，只不晓得贺家还有怄气事，欣然回信，道是屋子已经洒扫好了，只等姐儿们来住。

    瑶芳一路便跟着姐姐，带着两个满眼崇拜的丫鬟剩车往宁乡进发了。绿萼本性活泼，青竹的抑郁之气也减了不少，两人陪侍瑶芳乘同一辆车。绿萼伸头看看车边没人，只有车辕上坐着个车夫，缩回脑袋来小声问瑶芳：“好姐儿，你是怎么知道同知要死的？”

    她双眼亮晶晶的，几乎给了瑶芳一种正在甩尾巴的错觉，伸手揉揉绿萼的脑袋，手感还不错。掩口打了个哈欠，瑶芳道：“谋反是大罪，他拿这罪名压不到人，旁人如何肯干休？”

    绿萼骇然道：“是是是是楚楚楚王？”

    瑶芳闭上眼睛，青竹拉拉绿萼的手肘，轻声道：“噤声。”又问瑶芳要不要话梅。瑶芳道：“你们吃吧，我养养精神。”青竹轻声道：“姐儿是去乡下散心的，不必委屈自己，与彭家姐儿说不到一处也无妨，还有大姐儿在呢。”

    瑶芳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上一丝玩味：“我怎么与她们说不到一处去了呢？”

    这回轮到绿萼拉青竹了，瑶芳看了便笑道：“你们两个不要弄鬼。是啊，我跟小孩子说不大到一块儿去呢。不碍事，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要忍，有一些事情不须太关心。”两个丫头都不笨，缺的只是指点而已。

    绿萼若有所思：“可人要是相处得少了，就疏远了呀。与彭家姑娘们交好，也不失体面的。”

    瑶芳笑道：“有人倾盖如故，有人白首如新，有人无话不谈，有人相对无言。若是这些人都不是坏人，又不想伤了他们的心，要怎么办呢？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相处之道。彭家姊妹是我伙伴，却又说不到一处去，怎么办呢？就少说些，让说得到一处去的人说，我只要安静笑笑就好了。”

    青竹用心记着，心里很是诧异，初时道是这姐儿一时兴起，然而念她一片赤诚，倒也记着这份恩情。再听今日之言，却不止是一时兴起这么简单，哪怕太太再给她生个妹妹，也不过教导到这个份儿上了。

    瑶芳一次并不讲太多的道理，说多了也怕她们记不住，说完这一段，也不闭目养神了，拔开帘子一角，望着返青的远山出神。那里有数条小径可通往省外，她手里那份新绘的舆图上标得清楚，何处有山洞可栖身、何处又有山溪泉水可饮用，哪道坡缓，哪条路陡……只盼这份地图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才好。

    ————————————————————————————————

    到了宁乡县衙，彭娘子早带着两个女儿来迎，笑吟吟地打过了招呼，一手一个，将贺家姐妹领到她的正房那里去。

    此处原是韩燕娘的住处，现在倒是归了她了。瑶芳一抿嘴儿，退后半步，由着丽芳上前应酬。丽芳在家里憋闷得狠了，见了彭家母女顿时笑靥如花。向彭娘子代致韩燕娘的问候，又命呈上礼单，其次才是与彭敏姐妹俩见面。

    彭娘子啧啧称奇：“这才多久没见？大娘就是一副大人模样儿了。”

    丽芳脸蛋通红，眼睛却闪亮：“那是。”

    彭娘子就喜欢这样大方的姑娘，更赞了她好几句，又问瑶芳：“二娘怎么不说话？累着了？是我的不是了，有洗好的热汤净面。”

    瑶芳含笑道：“是有些颠着了，还是伯母疼我。”

    “那是，我最疼你啦。”

    彭毓便笑着不依：“我呢？”

    几人笑闹一阵儿，彭娘子亲自领姐妹俩去安置，晚间又设宴，倒也共乐融融。丽芳也将家中烦恼抛到脑后，说些书坊的事儿。彭敏打听逍遥生的事儿：“能不能叫他一回多写一点儿啊？”丽芳也说不好这个事儿，毕竟赵琪还是要复习备考的，只得道：“他要能按时交稿子我就谢天谢地了，写完了这一个，不再写了也未可知呢。”

    彭敏遗憾地道：“怎么就不写了呢？也不耽误他多少功夫呀。”

    彭娘子怒道：“又说没边儿的话，他要科考的，怎么可以分心？都吃饭！”骂完姑娘，又慈爱地对瑶芳道，“二娘尝尝这个，这是去年的冬笋，拣了最嫩的腌的。”瑶芳很捧场地挟了一筷子尝尝，味道确实不错，彭娘子见她吃得香甜，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彭家的招待很是不错，然而瑶芳却颇觉有些不便——消息来源少了，能说话的人也少了一个张先生。而无论是彭娘子还是彭家姐妹，她们说的，她很少感兴趣，却又不得不陪着。旁人不觉，她自己却颇觉乏味，连教青、绿二人读书的时间都被挤得没影儿了。

    然而这样的交际又是不能少的，没道理去人家做客，却不理主人家。过不两天，瑶芳便想到一个借口，悄悄儿对丽芳等人说，她也想写书稿，忽然想起来了，叫人不要打搅。

    彭毓颇为欢喜，央着她必要头一个看。丽芳与彭敏却有些发笑：你才十岁，写甚书稿？在能够说亲出嫁的大姑娘眼里，瑶芳可不还是个半大孩子么？

    瑶芳也不分辨，只将门一关，把她们都关在了门外，没两天，就抛出一卷书稿来，写的是：受欺辱女扮男装，顶门户踏入科场。

    此书极合丽芳胃口，连彭敏彭毓都看住了，催要下一回。瑶芳却说：“哎呀，一时写得多了，想不出来了，我要出去发散发散，才能写出下回来。”恨得丽芳牙痒，看着她的背影对彭敏道：“回家去我必日夜盯着她，写不完不许她吃饭睡觉！”

    彭敏口里犹豫着说：“这不好吧？”可眼里管出来的意思却全然相反：快榨出下一卷来！

    如此在彭家住了一个月，书稿只写了三回，瑶芳却得了许多清净。写着写着，自己也来了兴致，心里列了一个长长的计划，要写到这女主人公封侯拜相才好。丽芳不知道她的计划，只知道这书她很是喜欢，便作主印了一些，倒是颇受闺阁女子喜爱，连一些青年男子也命人买了书去看，茶余饭后，聊作笑谈。

    唯丽芳十分着急：自打回到家里，瑶芳的事情就多了起来，不要说关起来写书了，连催问都要避开父母。丽芳心中怏怏不快，更兼家中父母又在考虑为她说亲的事情。五月里，趁韩燕娘还没有生产，她便拖着妹妹，要往宁乡“消夏”，等到八月回来，韩燕娘可是要生了，就再没机会这般轻松了。

    韩燕娘知晓其意，也不愿她在家里与贺敬文怄气，欣然同意了。罗老安人听说之后，命宋婆子传话给韩燕娘：“等你生完孩子，可要给大姐儿收收心！她好说人家出门子了。”

    韩燕娘唯唯而已。

    那边姐妹俩已经轻车熟路，在彭家住下了。瑶芳依旧得空往江边吹风，只丢下半截“边关烽火君将行”的书稿，留下丽芳在房里看到一半跳脚。要抓妹子写下文，才发现瑶芳已经施施然带着丫头，乘车往江边看景去了。怪只怪她急着看稿子，没留神妹子当时说的是：“我出去散散心。”她居然还点头答应了！还说“多带两个人”。

    彭娘子特意命自己家的管事娘子带着两个人相陪，丽芳又命陪同前来的两个贺家护院跟着，一气护送到了江边儿。管事娘子还在嘀咕：“小娘子，这会子江边没甚好看的。”却依然不能打消瑶芳出去看看天宽地广的决心：“你不懂。”管事娘子只得闭嘴。

    到了江边，瑶芳不看红花绿树，只看川流不息，背着手临江远眺……

    等等！江里翻滚的那是个甚？！咦？还有人喊“救命”？这是有人落水了啊！

    瑶芳对自家护院道：“有人落水了，寻个竿子，捞人吧。”

    护院还想逞强：“我们都会水的。”

    瑶芳道：“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的，取绳子系在腰上再下水！”

    这般吩咐十分周到，管事娘子心道，这知府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样样想得周到，就是人怪了点儿，不看花不看戏，跑来看江水！

    瑶芳不管她是怎么想的，眯着眼睛等结果。贺家护院水性不错，不多时便捞上来一个半胖不胖的小子，还有一个小瘦子。瑶芳与那个胖点的一打照面，两人都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姜长焕是怎么跑到江里去的？！

    没道理啊，姓江的都不掉江里了，姓姜的却掉了进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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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蝴蝶在这里

﻿    半刻之前，打死贺瑶芳她也想不到会在江里把姜长焕给捞上来。

    【这小子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彭家仆人不认识姜长焕，但看得出他的衣衫是好料子，一番惊讶之后，也上来要帮忙。管事娘子还问：“二娘认得这小郎君么？”

    青竹与绿萼是都认得姜长焕的，这小子倒是经常往贺家跑，贺家上下没有不认识他的。青竹还是一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绿萼的表情就很精彩了：“贺小郎？”认完了人又望向瑶芳，仿佛在向她求证。

    瑶芳小心地半蹲在姜长焕身前，晃了晃手指：“没呛坏吧？把他倒过来控控水。”本来行为就有点怪，别再给水泡得更坏了。

    姜长焕正呛着水，听她用这种“衣服湿了拧一拧”的口气说自己，气得“噗”的一声，把肺里的水都气出来了。瑶芳半蹲在他身前，见他喷水，也不起身，猫着腰噌地后退了两步，堪堪避开了。

    贺家护院心虚地收回压在小胖子肚子上的手，讪讪地道：“吐出水来就好了。”

    瑶芳左看右看，无奈地抽出自己的手绢儿递给姜长焕：“擦擦脸吧，你怎么掉江里啦？去个人，给姜千户家里报个信儿。大活人不见了，还不得担心死？来，搭把手，将他扶到车里去。”

    姜长焕脑袋还有点懵，被架上了车，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瑶芳忙上忙下，吩咐人报信、向人说明他的身份、命人将他的小厮也给扔到车夫身边儿。她自己也爬上车，将一块干净的布巾罩到他的头上：“擦擦头发。”

    姜长焕还没醒过神来，笨拙地捂着脑袋，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到了脖子里，他忙按着布巾将脖子也擦了。头发上的簪子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的形象十分狼狈，擦了几下，好歹是缓过气儿来了，姜长焕才发觉自己的境况有些不大对头——擦！我被她给捞出来了！这可怎么办？

    他父母十分宠爱他，长子是用来继承家业的，幼子是用来疼的。只要别养成孽子，简氏觉得就很好了。不幸的是遇到了皇帝特别照顾穷亲戚，姜正清坚定地要严格教导儿子们。以往没什么追求也就罢了，如今于宗室内择其优者授官，是给宗室开了个别样的科举。简氏再疼儿子，也得依着丈夫操练姜长焕。读书、习武，都是不能少的。

    习武时天热，姜长焕也好跑到水边儿上玩耍纳凉。男孩子皮一点儿，谁都觉得是正常的事儿。跑马热了、练拳累了，凉浸浸的江水里泡一泡，怪舒服的。父母都不禁他，禁也禁不住，孩子大了，会翻墙会上树。他也会水，身边又有人跟着，从来就没出过事儿。不幸的是跑到贺家好几回，也没见着那个揍了他的仇人，心头火有点大，这回游泳消暑的时候游的就有点远。一不小心，被卷没了。

    载沉载浮之心，直觉得自己犯贱犯得连命都要搭上了。

    春日里，从她哥哥口里知道她某日要去书铺，那一日果然在书铺“偶然”见到了她，却在书铺不远的巷子里堵人的时候被胖揍一顿。太可气的！这样的凶婆娘，一定是嫁不出去的！更可气的是，自己亲娘都不相信自己是被个凶丫头揍的！还拿来跟笑话儿似的说给知府家娘子听，两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的。

    越想越生气，这还是亲妈么？！姜长焕愤愤地用力擦着头发，绸衫带着水，嗖嗖作响，星星点点的水珠在车厢内飞溅。两个丫环不好说什么，瑶芳颊上一片湿润，微一皱眉，平和地对他道：“你少用些力，慢慢擦，别把头发都拉断了。”

    姜长焕渲染在“我被她救了”的悲情之中，凶巴巴地道：“要你管！”

    绿萼两道眉毛都竖了起来，若非顾忌身份，早要骂起来了。瑶芳却只是淡淡看了姜长焕一眼，看得这小子心都凉了——这特么是什么眼神儿啊？久远的记忆被翻腾了出来，确切地说，也不算太久，就是他爹在授了千户实职之后，一家人往吴王府里辞行，他被母亲带着见了吴王太妃。

    老太妃很是和气，他也恭敬有礼，得了太妃的赏，不想吴王世孙看中了他新拿在手里的一只木雕的小马，必要要。他心里虽不很痛快，还是很给面子给递给了世孙。当时老太妃看着曾孙，也就是这么一眼，世子妃忙不迭将世孙抱走，太妃微笑着说了一句：“小孩子不懂事。”惊得他寒毛都立起来了。

    【苍天！她那是什么眼神？！当我是不懂事的孩子么？我哪里不懂事了？我读书认真、弓马……也很娴熟好吧？会哄爹娘、会逗……咳咳，你爹！打从见了面……等等！】姜长焕的手停了下来，脸色比被灌了一肚子水的时候还难看。这熊孩子终于发现，自己有些事情好像处理得不太对。更悲催的是，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把自己当不懂事的小孩儿的姑娘。

    悄悄再看瑶芳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她长得好看——原来我挺喜欢她的啊！姜长焕扯下布巾捂在脸上，深感自己过去两年丢人丢大发了，还浪费了许多时间。家里爹娘琢磨着给他哥说媳妇儿的事他颇有耳闻，难免开了一点这方面的窍，较之同龄人，他想的也就多了一点。

    多了这一点，就要了亲命了，越想越脸红，险些呻-吟出声——我怎么就这么傻呢？之前一定傻透了啊！哪有那样傻兮兮的去招人白眼，还自鸣得意，以为人家会多看我两眼的啊！！！

    瑶芳见这孩子一会儿如全拼头发，一会儿又捂脸当雕像，生怕他自己把自己给闷死了。叹一口气，轻轻戳一戳他的上臂：“别蒙脸，擦擦头发，到了县衙洗澡换衣裳就好啦。你出了这样的事儿，令尊令堂哪怕责骂几句，也是因为担心你。以后不犯就好啦。自己小心着些儿。”

    声音轻轻的，入耳能把人都烤化了，姜长焕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铁匠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红铁块儿，快能把湿衣服都给烤干了。胡乱点点头，想想不对，又把布巾罩脑袋上慢慢擦了起来。

    瑶芳轻声道：“宁乡县的彭知县与我家是熟人，我与阿姐现借住在他家，你且安心住下，等着家里来人接你。”

    白布巾上下动了两下。

    “到了那里，我说与彭娘子，请个郎中给你看看，许要喝些压惊的药。”

    白布巾又上下动了两下。

    瑶芳自己养过儿子，对乖巧的男孩子很有一点移情作用，见他袖子还在滴水，对青竹道：“取咱车上的盆来。”要给他拧袖子上的水。姜长焕两只耳朵通红，热得要冒烟了。又想车走得慢些，一直这么共处一处才好，又觉得浑身湿答答的很尴尬，想快些摆脱这狼狈的样子，打理得干净清爽再出现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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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县衙，管事娘子跳下车往后衙跑，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与彭娘子。彭娘子听了，忙命人：“洗了热水来，再去寻几件干净衣裳。哎，先拿大郎小时候的旧衣服对付着，去外头成衣店里赶紧买两套衣衫来。去把老爷叫来，就说我说的，让人派两个人去湘州府里送信儿，别忘了也告诉知府一声儿。”

    有她照应，姜长焕一进后衙就被引到彭海的院子里，沐浴更衣，连他的小厮也被洗刷一新。姜长焕剥去湿衣服，发觉衣裳沾在了身上，颇显身材，而自己的身体，肥白可爱，却不够男子气概，又是一阵尴尬——都被看了去了！头上还有些痒，一摸一把泥沙。想淹死在浴桶里的心都有了。

    磨磨蹭蹭洗完澡，成衣店的衣裳都买了回来了，彭海的旧衣也不用穿了。姜长焕对着菱花镜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沉着地对贺家仆役道：“承蒙关照，还请引我见见主人家，当面致谢。”

    他去寻彭娘子道谢的时候，彭娘子正与四个姑娘一处说笑。丽芳等听说瑶芳从河里捞里一个胖子来都觉得新鲜，等听到是姜长焕，又觉得真是太巧了。听姜长焕来了，几人也不甚避让——都是半生不熟的熟人，姜长焕年纪又小。

    只见姜长焕一身新衣，面色虽然还有一些不大好，却十分有礼地向彭娘子道一声：“叨扰了。”又有点僵硬在向瑶芳道谢。

    瑶芳大大方方地道：“小郎君不必客气，家父家母与令尊令堂皆友善，知道了只有高兴的。”

    姜长焕心里懊丧，也知道事情急不得，自己的记录太差。清清嗓子，转请彭娘子通知家里。彭娘子笑道：“已经遣人去啦，你只管在这里歇着就是。顶多明天，你家里就来人接你了。”

    丽芳与彭敏将要及笄的年纪，对一切男女之事都有很多隐密的好奇与联想。见姜长焕面红耳赤，如此不好意思地看瑶芳，还过一阵儿看好几眼，不免就想到了许多。两人头碰头，神色暧昧地笑笑，又凑到瑶芳跟前：“嗳，那小子在看你，是不是……”

    丽芳原是讨厌姜长焕的，因他“欺负”妹妹，然而贺成章渐渐对他印象有些改变，多少影响到了丽芳。现在又看他这个样子，丽芳又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来——小子，欺负我妹子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今天？

    瑶芳知道，小姑娘在这个年纪很好说这些个八卦趣事，越辩白她们说得越起劲儿，不辩白便又坐实了流言。好在她有杀手锏：“咦？突然想写话本了，可我要心情不好，就写不出来了，要不就要写死个把人，死谁好呢？”说完，拿眼睛瞟着两个年长的姑娘。

    彭毓看戏看到开心处，噗哧笑了出来，又急急捂住了嘴巴，也笑着看姐姐们。

    丽芳恨恨地道：“算你狠！谁都不许写死，赶明儿印出来，你想书铺被人砸烂菜叶么？”

    姜长焕的耳朵动了一动，又转过头去与彭娘子说话，言语里颇多忏悔，悔不该鲁莽行事，令父母担心。天下父母岂有不喜欢懂事孩子的道理？彭娘子打着包票：“一定为你说好话。”又说姜长焕年幼，还落水受惊，命人好生伏侍他去休息。

    待姜长焕离开后，彭娘子又赞瑶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也看出了一丝端倪，这小男孩还没学会藏好心思，然而做为长辈，彭娘子就不好轻易拿此事来打趣。观瑶芳无此意，她要说了令人多心了，岂不要酿成祸事？还是别插嘴的好。

    几人说不多时，丽芳便要押着妹子去写书稿，彭娘子道：“过两天再写吧，这一天够折腾的了，用过了晚饭就早些休息。我看湘州府里快来人了，姜家小郎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们的父母怕也要担心，要接你们回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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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娘子所料不差，湘州城里，知府衙门与千户所同时得了消息——这是瑶芳先期派人回来讲的——立时便都要过来接孩子。贺家那里，谷师爷不得不被派了趟外差，与姜千户夫妇同行。简氏一手还抓着长子，生怕这个儿子也不见了。

    几人是连夜赶过来的，还是谷师爷老练，动身前讨了文书，否则便要被关在宁乡县的城门外头了。

    到了县衙，已是三更天。将门拍得震天响，简氏焦急地哭道：“我二郎必会无事的，对不对？”哭得姜正清五内俱焚：“对对对，一定没事的。你不是说了么？贺家的小闺女极懂事，又稳重，必不会有戏言的。”

    姜长炀恨声道：“这小东西不打不长记性，回来必要好好管束！再不许他下水了！”自打白天他兄弟丢了，天知道他有多担心！他想亲自去寻，又被亲娘一把抱住，不许他离了眼前：“你兄弟不见了，我只有人一个了，你不要乱走。”连上个茅房都要千请示万交代。不幸中午心忧，吃饭的时候扒得大口了一点，肚子灌了风，多蹲了一会儿马桶，就被简氏在外面哭着叫他的名字。

    那是亲娘，又不能不答应，姜长炀坐在马桶上，抱着直缀的下摆，拎着裤子，还要扯着脖子答应。数十下，喊一声：“我没丢啊。”姜长炀长这么大没这么狼狈过！打不扁那个臭小子他就跟那臭小子的姓！

    姜正清也在发猜：“小畜牲就是欠揍！”这一天家里真是鸡飞狗跳！

    衙门里的人睡得正香的时候，听说姜千户一家三口都到了，自彭知县往下，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爬起来梳头穿衣服见客。

    姜长焕乖觉，彭娘子给准备的鲜艳的衣裳不穿，只着小衣，赤脚往外跑。见了爹娘兜头一跪：“爹、娘，儿子不孝，叫你们担心了！”说着，拿着彭海书房里顺来的一根鸡毛掸子就递给他娘，“打我吧。”

    简氏哪里舍得打他？抱着又哭了一场。哭完了将他上下一打量，姜长焕道：“贺家二娘将我救起，知县娘子收留了我。我洗漱过了，也服了压惊的药了。我再不会叫爹娘担心了。”

    姜长炀将拳头捏得咔吧响，最后还是忍下了。

    瑶芳到的时候，简氏才擦完眼泪，向彭娘子道完谢。见她来了，简氏将她搂到怀里：“我的儿，亏了你了。”瑶芳差点没被她在胸上闷死：“唔唔，应该的。”

    宋婆子此时才上前请安，说是奉命接两个姐儿回去。彭娘子再三挽留，简氏集着将儿子们都带回家看着，宋婆子道是主人家吩咐，不敢擅专。彭娘子道：“好歹用了早饭再走，你们连夜赶路，再赶回去怕精力不济，我叫家里的车夫送你们。”

    这一顿饭吃得就十分舒畅，贺家救了人，还卖了姜家好大一个人情，人人面上有光。姜家虽然出了个熊孩子，可人活着回来了，好像还受了教训懂事了，也算是虚心一场之后有收获。彭家跟着受了点累，也得了姜千户的感谢，不算亏本儿。

    欢欢喜喜吃完饭，依依惜别，姜长焕还郑重谢过了彭娘子。到了湘州府，又往贺家再道一回谢。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可圈可点，令瑶芳十分诧异——真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大彻大悟变懂事了呢。

    韩燕娘接了两个闺女回来，先看自家孩子有没有事，见她们除了旅途劳累别无他恙，打起精神来恭喜简氏：“人找回来了就来，先把孩子带回家去好好团聚才是正经。咱们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呀？”

    简氏从昨天开始眼泪就没顿过，一宿没合眼，两眼哭得通红，嗓子也喊哑了，到现在还一手抓着一个儿子。姜长焕附和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娘先回去歇息，有甚事，养回精神再做，”又向韩燕娘道歉，“是我连累长辈们担心，家母困顿不堪，皆是我的过错。明日登门道谢。”

    韩燕娘含笑道：“你懂事了。”

    姜长焕偷看瑶芳一眼，发现她也是一脸老祖母样的欣慰，心里憋屈极了——你看我就那么不可靠么？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姜长焕满腹心事随着父母兄长还家，一顿家法估计少不了，亲娘的念叨必会常伴左右，到底捡回一条命来。贺家上下都赞瑶芳这事办得好，久不露面的罗老安人也出来夸她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丽芳不好再取笑姜长焕看妹子的眼神儿，只说：“是呀，要不是二姐儿，那个倒霉孩子这会儿命都没了。他先前还跟二姐儿淘气来着，这回看他还乖不乖……”咦？好像有哪里不对！他不欺负我妹子了，可又喜欢上我妹子了呀！我的妹妹是你能喜欢的吗？！

    瑶芳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纵不是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贺敬文抹抹唇上的小胡子：“这话说得很是。”

    瑶芳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是啊，要是当时我不是赶巧了在江边儿上，他岂不是要淹死？那姜家就剩一个儿子了，看简氏娘子的作派，必要将他宠到天上去了。要因此养肥了胆子，正在少年之时……头脑一热，冲冠一怒为红颜去造个反什么的。

    咔！瑶芳心头一道闪电，照这么下去，哪怕谢氏真的出现在湘州府，姜长炀也未必就能附逆了呀。

    瑶芳的表情似悲似喜，简直是哭笑不得，低头弄着衣角，真是万万没想到啊！到了这会儿，她还真是想知道谢氏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了。哦，如果没有旁的变故的话，今生便没有谢氏了，应该是王才人？不知道她有没有给娘娘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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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瑶芳惦记的那位王才人，此时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王才人还真是个美人儿，单论相貌，与吴贵妃是不相上下，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吴妃妍丽鲜明，好似一丛盛开的牡丹，性情泼辣，深得皇帝宠爱。王才人恰如烟柳，细致清雅，一双眼睛会说话，看她纤细的身姿、轻声慢语，谁都恨不得将她捧到掌心里呵护。她还有一样吴贵妃没有的长处——她识字。

    没错，天子宠妃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半斗，记得最熟的几个字就是宫里的牌匾。可就对了当今天子的胃口，晋封比谁都快，枕头风吹得比谁都管用。最让王才人咬牙的是，吴贵妃的枕头风吹得简单粗暴，张口就是：“圣上，妾娘家不比旁人，底子太薄，寒酸了招人笑，求给钱。”、“好歹给我弟弟个出身，别叫人笑话了。什么？已经给我爹了，可我弟弟没有啊。给么～”

    这就给了。

    到了王才人这里，迂回婉转，安排了宫女太监说悄悄话儿叫皇帝听着：“皇长子又如何？一个才人生的，能有甚用？”转眼宫女太监就叫皇帝给杖毙了——皇帝的儿子是谁都能小瞧的么？至于孩子生母，她依旧是个才人。

    接驾时穿些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衫，两道细眉微皱，我见犹怜。又叫皇后指出来：“赏你的彩缎哪里去了？给你就是叫你穿的，压箱底做甚？过二年就不新鲜了，白放着霉坏了。”吴贵妃又趁势嘲讽她是个看库房的老婆子投胎。

    个中辛酸，真是不提也罢。

    恨只恨皇帝跟没见着似的，也说她这个样子“不清爽”。真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这皇帝真是没眼光，难怪要有人造他的反！天也瞎眼，怎么就叫么个人当了皇帝呢？原以为他指挥若定，压得了叛乱，当是个有眼光的豪杰，居然不懂欣赏。

    可自己已经给他生了儿子，还能怎么办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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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准备进行中

﻿    因为从水里捞出来一个姜长焕，贺家姐姐计划的消暑之旅便不得不提前结束，再出门去，家里长辈也不放心她们。丽芳天生操心的命，虽然有时间帮的不全是正面的忙，瑶芳对韩燕娘感情颇为深厚，既然回来了也就没有心思再出去了。

    丽芳没受过什么苦，颇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初时还想将事情都兜揽了过来，叫韩燕娘好安心生产。哪知贺家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小了，里里外外的事情也不少，顾了这个又顾不上那个。而罗老安人许久不曾接手家务了，重新出山却是盯着韩燕娘的肚子比较多，丽芳想来想去，就想把妹子给拖下水。

    “我？”瑶芳惊讶地看着姐姐。

    丽芳严肃地道：“你还小，不大懂事儿，可不得练一练么？”

    被指定去定时巡检书坊的、“还小”、“不大懂事儿”的前太妃：……

    丽芳道：“我看太太人很不错，听说生育不是件简单的事儿，鬼门关上走一遭。不想叫她太耗神儿了。这样好的后娘可不多见，绝不能叫她出岔子，明白不？”

    这姐姐虽然经常跳脱得叫人头疼，可大事儿上却还不糊涂。瑶芳道：“那行。”正好，她对书铺也有一些调整的想法。

    丽芳道：“也就两、三个月，你也该慢慢学一学了。”有些事情丽芳不好意思说出口，她今年十四了，要不是韩燕娘又要生孩子，这会儿怕已经得相看婆家了。三、二年内出门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她一走，就留妹子在家了，韩燕娘对继子继女都不错，丽芳却恨不得多关照弟妹一些。

    幸尔瑶芳并没有追问缘由，只问了一件事：“你跟娘还有阿婆说了吗？就这么将事情都揽了来？”这样好做主的性子，等到了婆家怕不是要把婆婆妯娌小姑子往死里得罪？看丽芳的表情，还真是没有想这么多，瑶芳不免有些头疼。

    丽芳也知道自己做的欠妥，却又说：“阿婆吃斋礼佛，不肯多管，娘又不大方便，怎么忍心？”

    瑶芳嗔道：“那也不能不跟长辈说呀，好歹问一声好吧？要是我随便做什么事儿，都不跟你说一声，你乐意呐？”

    丽芳脸上一红，心里已是悔了，手却伸出去捏了一把妹子的脸：“你这嘴巴也够利的了！行了，你跟我去请示娘，看娘怎么说吧。”

    瑶芳一挑眉，也不客气地道：“可走点儿心吧，都要说婆家的人了。”已经没什么时间留给她旁敲侧击“调-教”丽芳了，自家姐妹，还是直来直去的好，哪怕……

    丽芳抬手就给了妹妹一个爆栗子：“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说着便拉着瑶芳去韩燕娘那里请示。

    韩燕娘对姐妹俩一向是宽容的，听丽芳先认了错，又说了计划，便笑道：“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好强是件好事，也要量力而为。自己的身子最是要紧的，我也不必强撑。你也是，可长点儿心吧，以后到了婆家，不可如此鲁莽了。”

    丽芳唯唯。

    韩燕娘道：“可别小看了后院儿里的事情，用心不用心结果是不一样的，哪家新媳妇是能一开始就掌了所有钥匙的？家里的钥匙都掌不了，外面的钥匙就更难了。你这性子，可得磨了。”

    丽芳揉着手绢儿，低头不说话。韩燕娘道：“我小门小户的出身，嫁到这里来，人口也简单，大家大口的事情我也教不得你许多。能想到的我都说给你，想不到的，你得自己琢磨，万事面儿上能莽撞，心里不能冲动，知道么？”

    丽芳低低应了一声“是”。

    韩燕娘再看瑶芳，叹一口气：“眼瞅着二姐儿也长大了呢，书铺里的事情有宋掌柜，你不须太操心，且看着就是。要有什么想法，也不要冲动，多与他商议商议，有不明白的，回来与我们说，大家参详参详。横竖也就这几个月。”就算把书铺弄得关门了，那也没什么。人比什么都重要。

    瑶芳笑道答应了：“我不乱来。”

    丽芳清清嗓子，问韩燕娘：“那乳母和丫头？”

    韩燕娘道：“牙婆已备下几个人了，明儿就到，咱们一同看一看。”瑶芳闻言，精神一振——她也想再添两个帮手，男仆不大可能，跑腿办事的女仆倒是需要两个。现在一切都乱了套了，再从小调-教小女仆是不太现实的，收俩合用的、已经长成的女仆是比较划算的。

    次日，牙婆果然又领了一串乳母、女仆过来。韩燕娘与罗老安人一同出现，挑了一个长得白净，五官端正的乳母。瑶芳想的就多，宫中选乳母，要根据皇子皇女的属相八字，挑选出来的乳母万不可与小主人冲撞了才好。见这二位不讲究这个，她是不能不插口的，悄悄地对韩燕娘道：“她们都属什么的？有没有冲克？”

    韩燕娘小声告诉她：“放心，已经看过了。连她们的户籍书契都叫你爹查过了。”

    瑶芳抿嘴一笑，拿眼睛再看女仆。韩燕娘挑完了乳母，又指一旁的女仆问瑶芳：“你看这些人，哪个你看中了？”

    瑶芳摇摇头：“没有合眼缘儿的。”十分可惜，这些人里没有她觉得合用的。并不是每一次带了十几个人里就能挑到一个自己合用的，有些仆人性情不是不好，只是不合适。

    韩燕娘道：“那就只留这一个。”与牙婆办了交割，牙婆向贺家讨了二十五两银子，将这乳母管氏的身契交到了贺家。转手却只给了十五两与管氏的婆家，十两银子便落到了牙婆的腰包里。连着韩燕娘赏给她的二两辛苦钱，这一次开张够她好酒好菜吃一个月了。

    瑶芳心知肚里，却又不点破。只盘算着如何调整一下书铺里的事情，以前是丽芳主管着书铺，她不好多插嘴，现在轮到她了，正好顺着自己的意重新布置一下。这还是自己无意间写的话本子惹出来的事儿，她写的那本话本子，颇得闺阁妇人的喜爱，时常有丫环婆子过来买书，与一些过来买书的书生男子颇有冲撞。

    瑶芳想的，便是将这些顾客作些区别，一边书架子放些妇人爱看的书，另一旁放些男人喜读的，中间好有几本两边人都能看的。她上辈子在市井里打滚儿，很知道“书”之一字，并不是沾上了它就高雅了，所谓文以载道，都是书，就有*也有圣贤书。很多书坊里的书颇有些不堪入目的内容，并不适合女孩子看。真能看明白了，当个玩笑也就罢了，若是命不识字的丫头婆子来买，买错了回去再叫父母等人发现了，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当然，这件事情还是要与韩燕娘通个气儿的，说的时候，只说：“有男有女，纵是丫头妇人，也不合与男子碰头擦脸的。”甭管他们在不在乎这等事情，不能说事情的根由是在贺家的地头上发生的。

    韩燕娘也以为她想得周到。韩燕娘也在市井里讨过生活，深明其中利害，市井里礼教并不森严，然而贺敬文作为一州之官长，还是少给他惹麻烦为妙。

    瑶芳又趁机说：“我想叫他们书坊那里再备下一套字号大些的活字来，专印封皮上的书名。这样买的时候就不易买错。”

    韩燕娘不知道，瑶芳要备这大字号的活字，还有旁的用处，只以为瑶芳年纪虽小却想得周到。还感叹：“一眨眼二姐儿就长成个能理事的大姑娘啦。”说真的，做起事儿比大姐儿周到多了。

    想到丽芳，又有那么一点发愁——这婆家要怎么说呢？原本那位同知，如果不出事儿，倒也好做亲家的，至少门当户对，认真理论起来，同知还是进士出身，很是合适。现在……周围合适的人，要么是亲家官职不够高、孩子功名不够好，要么就是本地人，贺敬文一旦离开本地，就要跟闺女分开。娘家不在眼前，日子难过。且本地人的婚姻也自成一体，纵然朝廷允许，轻易也不会与外人结亲。

    要说姜千户的长子是极合适的，却又是武人家，还是宗室。读书人里就有一样毛病，不大喜欢与勋贵宗室武人之流联姻。倒是俊哥与瑶芳两个，一个日后有了功名，自有达官显贵抢着要他做女婿，一个年纪还小能等到贺敬文任期满了活动活动回京。韩燕娘是京城人，总觉得要儿女在京城婚嫁了才安心。

    烦恼间，瑶芳已经将书铺打点好了，该进的大字号的活字也弄来了，店铺又重新做了区格，条理分明。却又对其他的经营不加干涉，只每旬合一次账。与完全不会算账的贺敬文不同，贺家的女人们算起账来一个比一个精明，居然将这间书铺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月后，瑶芳便与宋掌柜商议：“派个人，搜几本书，往驿馆那里兜售。凡住驿馆的人，莫不是长途跋涉，却又有钱有闲。”能住官方驿馆、走驿道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旅途寂寞，读点书什么的也是常理。驿馆有时候也贩卖些抄来的邸报一类，供来往的人打听消息。

    宋掌柜眼睛一亮：“还是小娘子高明，我做这书铺好些年了，都不曾想到这些个。”

    瑶芳微一笑，她先前没想过，只是与张先生混得久了，又学一些典章制度，再听一些没写在典章制度里头的私下做法。将将琢磨到驿馆这一块，见有邸报抄写贩售，才想到这一节——我的书，不是也能这般弄么？搁驿馆里还能提价。往来官员住驿馆都不要钱的，自然能省下钱来买点话本解闷的。

    瑶芳听宋掌柜说此事可行，也不擅专，回来又说给韩燕娘听。韩燕娘道：“这些经营之道，我懂的并不很多，宋掌柜要是说行，下月便可试上一试。先不要印得太多，试得可行了，再多印。不要积压了。”

    瑶芳笑道：“哪里用印新的？我先把先前积压的拿了去卖，卖得好了再放新的。往驿馆那里搁两个人，又或者干脆就雇了当地人贩卖，卖得好了、缺了货了，顺道儿就到湘州府来提货，岂不便宜？”

    韩燕娘一面说她“志气不小”一面点头允了。

    出乎意料的，话本子卖得相当好。湘州府地界不算小，或三十里、或五十里，便有一座驿站，全境里有纵横三道驿路经过，光驿站就有十几座。瑶芳初时也谨慎，每处只放十几本书，不消半个月便卖完了，还有在驿馆里多住两天，就为等新书上架的。

    这些书本随着他们流播开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多少翻印的书坊——这是后话了。

    总是贺家的书坊这一个月多卖了一倍的书，韩燕娘捧着账本儿眼睛就有点直：“书还能这样卖？”然后就将账本交给瑶芳，“以后这个事儿就归你管了吧。”

    瑶芳哼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还小……”

    韩燕娘笑道：“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棋。甘罗拜相时又有多大年纪了？不过是一间铺子，你要真练出本事来了，也是大家的福气。放手去做。只有一条——不要钻到钱眼儿里去就行了，你是大家闺秀，四品知府家的嫡出小姐，不知居家过日子不行，只顾着看钱也不行。”

    瑶芳欢喜地咧开了嘴：“哎～”

    韩燕娘道：“去吧。”将瑶芳打发走，却又添一愁：她也看了瑶芳写的那个话本，总觉得能写出这样的话本来，瑶芳厉害的不止是学问，志气也是极高的。瑶芳心地又很纯良，韩燕娘很担心她有封侯拜相之心，却难如愿，转而抑郁。给她点事情做，散散心也是好的。韩燕娘是故意要想将女儿们养得泼辣些，万一自己看走了眼（或者贺敬文发了昏）将女儿错许了人，也不至于就过不下去，只会哀声叹气。

    瑶芳不知继母一片苦心，却晓得继母开明又为自己姐妹打算。出了门儿来，就开始想法子要存些钱出来，安排一条后路。没了谢氏，还有楚王，若要逃命，须要狡兔三窟。山间小径屯粮屯衣物，养驴骡做脚力，河里要常放两条船……

    有了书铺在手，她又能做主，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

    瑶芳忙得昏天黑地，每日依旧抽出时间来教侍女读书。绿萼与青竹都有些不好意思，两人悄悄儿商议了，结伴来与瑶芳说话。瑶芳写完了新一册的书稿，正在检查有无错字，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就见两个丫环你推我、我推你，挨挨蹭蹭，凑上前来

    瑶芳揉着腕子笑问：“怎么？”

    绿萼期期艾艾地道：“姐儿如今忙，我们的功课，是不是停上一停？白天管事儿，晚上还要写书谢，我们……又不考状元，哪用这般费心？”

    瑶芳不笑了：“你们来就为说这个？出息呢？”

    青竹咬咬嘴唇，轻声道：“我们是做不成元君的，有一人能成元君，必是小娘子。不想耽误了小娘子的……”元君乃是瑶芳话本里那个女主人公。

    瑶芳道：“哦。”

    两个丫环心下惴惴，“哦”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去取了你们的功课来，该上课了。”

    青竹&绿萼：……

    这年头，想做个贴心的丫鬟怎么就这么难呢？

    瑶芳扬扬下巴：“你们有心，好好读书，以后帮得到我的地方多着呢。帮我的人，我也不能叫她没了下场，多读些书，没坏处。”

    两人唯唯。

    青竹肚里比绿萼更有主意些，轻声建议：“要不以后……我们给姐儿誊抄书稿？”

    “唔，这不就找着自己能干的事儿了么？”

    绿萼也开心起来：“老爷有张先生和谷师爷，以后我们两个给姐儿做师爷。”

    “行啊。我的不要读书的师爷。”

    两人到底是少年心性，氛围一活络开来，便笑作一团。青竹一面笑，一面上来麻利地收拾书稿：“姐儿，还是照旧标码订起来？”绿萼忙道：“我也来、我也来。”

    “顺便看看有没有读得不顺的地方，又或者笔误。”瑶芳乐得轻松。

    两人轻快地答应了，下手极快地编着页码。瑶芳看她们眉眼欢快的样子，心道，到底是小孩子，不过也是有心，要做“师爷”却还差火候呢。

    ————————————————————————————————

    要给瑶芳做师爷的人差着火候，给贺敬文做师爷的人却火大得要命！

    张先生与谷师爷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先生抖着声音问：“东翁说什么？”

    贺敬文一字一顿地道：“真想把这些蠢货的功名全给革了！”作为一方官长，贺敬文做到了知府，确实能革了秀才们的功名，前提是——有正当的理由。

    这事儿还要从头说起，贺敬文他小闺女做生意做得热火朝天，逍遥生与麻姑（瑶芳笔名）红透半边天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捅了马蜂窝。原本参了汪知府的那位湖广道御史任期满了，因做了实事（参人），升任走了，新来了一位湖广道御史。

    这位御史与贺敬文十分相似，眼光比贺敬文要犀利许多，脑袋却比贺敬文还不灵光。换言之，智商高得破表，情商低得破表。流民，很多地方都有，贺敬文赴任的时候还险些被流民转流寇给灭门。许多地方的地方官都明白此事干系重大，想要治理非一朝一夕之功。派驻各地的御史也知道，通常不会特别计较。为什么？就因为流民，或者曰游民，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吧，他们是没有土地的。

    为什么没地？抛开遇到天灾逃荒的不谈——这些个人，等灾荒过后，陆续返乡，影响还不算大。其余的流民，有些是因为游手好闲，好吃懒作，败家，这个不假。还有一些是因为兼并，兼并，失地，有些人转为富贵人家的佃农，有些个就干脆失业失土成了流民。

    抑兼并，谁都想。可实际做起来，却不可能像以前的循吏、酷吏那样了。那会儿可没有科举，也没有这样盘根错节的师生关系等等。

    对付这种事情，没有特别好的办法，许多王朝过到了一半儿就会出这样的毛病，然后就与更多的其他问题搅在一起，一路糜烂下去。抑或是别寻出路，譬如南方许多地方，民夫民妇会做一些手艺，大多是织布、行商等，补贴家用，也算可行。这样的地方，就安稳些。若是连这个也做不到，问题就大了。

    似贺敬文这样的，吃过流民的苦头的，也不愿意大力支持工商，他就跑断了腿，检视乡里，巡查水利工程，又鼓励垦荒。倒是将湘州的情况稳定了下来，虽然水利工程因为他不会做人，拨的款子少了些，工程质量没办法做到最好，好歹是能糊弄过去，连薄田也能得到滋润。

    其他地方的知府，要么是心思不在这上头，要么是没他这么呆愣肯做实事，流亡之事便十分危险。

    新任的湖广道御史一口气参了四个知府——就剩下一个贺敬文并一个襄州知府——参他们尸位素飨，致使流民成灾。

    这个倒也罢了，御史么，天职就是参人，没毛病也给你参出个毛病来。他捅的马蜂窝却是——楚王的嗅觉其实很敏锐，也觉出有些不好，以为流民大有可为，以自己的庄田里也出现流民为由，从王府出钱，安顿部分流民，招为佃户耕种。

    湖广道御史便又参楚王居心叵测，这回他也是露章参劾。所谓露章，便是公开参劾，毫不避人，闹得大家都知道。楚地的生员们以为楚王是为民着想，又宽厚仁善，湖广道御史只知参人，一点有用的办法也没有，要联名上书为楚王喊冤，还要请湖广道御史滚蛋！

    府学县学的师长们不敢擅专，急急通报了贺敬文，贺敬文作为一地长官，恨得想咬死这群书呆子的心都有了！本来他没这么聪明的，可谁叫他讨厌楚王呢？爱与恨，真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能把聪明人变蠢，也能把呆子变得通透。贺敬文在两个师爷面前挥舞着臂膀：“昔日铸兵器，今日买人心，有人有枪，明日就要造反啦！这群傻子还在跟着起哄！”

    张先生惊讶于贺敬文突然就目光深远了起来，还没惊讶完，就听到这傻东家要把学生全革了功名。

    张先生：心好累，功名是能随便革的么？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革人功名，如挖人祖坟。真要干了，到时候大家不管湖广道御史了，全冲你来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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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坑你没商量

﻿    生员们集体抗议的事情闹得很大，甚而至于闺阁内也颇有耳闻。

    韩燕娘大着肚子还要担心贺敬文处置不当，十分命苦。丈夫不叫人放心，孩子们却个个乖巧懂事，女儿们将分管的事务都完成得很好，儿子读书也颇有进益。都来陪她说话解闷儿。

    原本贺敬文居然能想到不令人将消息传到后院，令韩燕娘担心。孰料生员们串连闹事，县学、府学的课都上不下去了，贺成章这蹭课的人自然就没人教了。再者，群情激愤，贺成章身为知府家公子，再外出读书，被人截下了，也不安全。

    贺成章最后是被姜家人护送回来的。都这样了，韩燕娘再不知道就怪了。才安抚了贺成章两句，贺成章便笑道：“娘放心，我并没有受到惊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群芦柴棍儿，能怎样？”

    韩燕娘：……

    贺成章怕她多想，正安慰她：“他们闹不起来的，只要说一句‘闹事革功名’都得掂量掂量。”

    韩燕娘人虽精明，对官场上的许多事情并不很精通，问道：“是么？吓就能吓住了？读书人里，总有几个有骨气的人。再者，楚王确实不曾行差踏错呀。”她与大多数人一样，并不觉得楚王有很出格的地方。楚地是楚王的封地，出了事儿，他能讨着好？主动安顿流民，那是必须的。从这一点上来说，韩燕娘颇为同情楚王。自家地盘出了乱子，不管？那毁的是自己的财产。管？又嫌你管太多。

    像她这样的想法很有市场，不知道多少人在同情楚王。可怜一个呆子，想为大家办点实事儿，怎么就这么难呢？

    楚王父子在楚地经营颇久，先前是朝廷指派了一大批的官员为其属官，代为管理，如今是楚王自己着手理事。无论他是不是从前两年才开始亲力亲为，父子俩在这片土地上呆了二十多年是真的。平素提起这父子俩，总有那么一分亲近之感。尤其楚王自己，年纪虽轻，自袭爵后却表现得可圈可点。近来尽力安顿流民，也没有什么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暴行，无论士庶，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

    湖广道御史这一本参的很不是时候。乡间百姓不过口上嘀咕两句，心里骂两声。书生们就不同了，他们不止会说，还会写。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他们要不造反呢？这事儿就闹大了。

    贺成章耐心地解释道：“书生有骨气，是他们的事。朝廷要革他们的功名，是朝廷的事。”

    瑶芳附和道：“他错不错的，不归咱们管。娘只消知道，生员闹事不对，就成了。”

    韩燕娘叹气道：“天理王法，也能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么？”

    瑶芳道：“遇到这种事儿，跟遇到造反是一样一样的，朝廷可以错，你们不可以反抗，谁反抗了就弄死谁。朝廷的办事规则，就是这么地不讲理！打从党锢之祸开始，哪次学生闹事儿能成的？成的都不是因为学生。你说你有理，就能闹事儿，朝廷还得让着……那朝廷还有什么威严？今天你闹，明天他闹，啧，皇帝该换人做了。”

    丽芳面上变色，恨恨地道：“你要死！这样犯忌讳的话你也敢说？！呸呸呸。”

    【……md！我还真让皇帝换人做了。】瑶芳颊上抽搐了两下，转而对韩燕娘道：“眼下的形势看起来不很好，其实也没什么。有张先生劝着，爹应该知道要怎么办，他不喜欢楚王，不会维持楚王的。这些生员倒霉是一定的了，难就难在要管住他们的嘴，别把对御史的一腔愤恨转到我爹身上就好。”

    贺成章诧异地看了妹妹一眼，心道，难道天天读律令判例还有这等功效？决定等下也找点类似的书来读。

    韩燕娘更担心了：“你爹能办好这样的事情么？”

    贺成章道：“有两位师爷劝着，他总是要三思的。再者，爹还有些口拙，出头露脸的事儿他办不大好，最后还是要先生拟了稿子他照本宣科。”

    这样的爹，真没什么好骄傲的呢，不过确实放心了不少。

    韩燕娘对丽芳道：“现在外头乱，不好出去，你记着，等事态平息了，备一份上等的礼，往姜千户家致谢。”人家护着贺成章回来的呢，又问姜长焕现在如何。

    贺成章笑道：“他近来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自打被妹妹从河里捞回来，他娘看他比牢头看得还紧，好容易磨得他娘松口放他到府学里来读书，这才头一天，就遇着了这个事儿……”

    瑶芳忍不住笑了，姜小胖的运气，可真不咋地。贺成章瞥了一眼妹妹，心道，不知不觉，她居然懂了这么多了，日后有什么事情，或可与她商议了。

    ——————————————————————————————

    母子四人正在为贺敬文是个呆子而庆幸的时候，却不知道贺敬文在外面舌战群儒，战绩骄人！

    话说，张先生听他要革了生员的功名，急忙劝阻：“兹事体大，乃是湖广道御史与楚王的官司，朝廷还没有个定论，东翁如何能先插手？纵要平息事态，拿一二领头人物问责，也不该将所有人都牵连在内。考取功名不易，东翁当爱惜本地人才。”

    好说歹说，还是“朝廷尚无定论”给贺敬文的压力比较大，生生将他的火气给压了下来。沉声道：“我还得去见他们，是吧？”

    张老先生也颇为踌躇，贺敬文做官是个棒槌，交际的本事比做官还差！做地方官，认真做实事，周围的人还好打个圆场，说他只会做实事，不会玩虚的。可待人接物，实在是没法儿圆！

    到了这个份儿上，师爷也不能代打，只能硬着头皮让他上，千叮万嘱：“一定不要激起群愤。东翁是科场前辈，要教导提携后辈呀。”

    这话贺敬文听起来舒服，板着脸道：“好。”

    张先生还不放心，建议将府学、教谕等学生们的师长也唤来陪伴贺敬文接见生员。彭县令等几位县令鞋都跑掉了，也跑来湘州府里拦着生员，就怕他们发昏。里面韩燕娘还不放心，命人去向姜千户家救援，派些兵来维持秩序。一切布置妥当了，贺敬文才领着众人去见学生。

    学生们一见这些官员来了，登时来了精神，要不是有人拦着，都能扑到贺敬文跟前来质问朝廷为何为么苛待楚王了。

    贺敬文的眼里，这些学生全是傻子，开口便不客气地训斥了学生，不许他们胁迫朝廷，都滚回去读书。“御史是尽他的职责，朝廷的命令还没下来，你们搀和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道理也不懂么？”

    书生们却不这么想，领头一个着绿绸直缀的生员梗着脖子道：“物不平则鸣，吾等不谋其政，话也不能说了么？”

    贺敬文其实是个不会安抚人的人，张先生的叮咛嘱咐言犹在耳，看着这么个犟驴，他本能地就反感了起来：“朝廷还没判呢，你就在这里嚎，你嚎的什么呀？”

    绿衣书生享受到了与当年汪知府一样的待遇，被贺敬文噎得喘不过气来。他旁边的一个着青衫的书生忙接过了话头：“我等恐朝廷断案不公，故而……”

    “尔等读书，当明理。朝廷还没有定论，你就觉得朝廷会冤枉人了？既不信朝廷，还要向朝廷喊冤，你有病？你这脑子是怎么考得上秀才的？”

    绿衣书生终于喘过气来了，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朝、朝廷不管流民，还要藩王出面，这、这、这不是做人的道理。”

    贺敬文对流民的事情还是很重视的，一改轻蔑训斥的口吻，严肃地问道：“本府有流民？在哪里？我没有安顿好么？”

    贺敬文做了这么几年的官儿，就这些下笨力气的事儿做得出色，湘州府的流民问题，还真是全省最轻微的。

    张先生同情地看了学生们一眼，他敢拿晚饭的红烧肉发誓，贺知府绝不是思维敏捷才能堵得他们哑口无言的。贺知府说这些话的时候，绝对是没有过脑子的。

    彭知县悄悄地擦了一把汗，心说，这顶头上司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不顶用，到了关键的时候这一张嘴巴还是能救场的。忙出来呵令宁乡县的生员散去，各县的知县也跟着出来，命自己县内的生员不许再聚集闹事。

    贺敬文也就这三板斧的实在话，说完他就没词儿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又不好意思傻站着让人瞻仰，一甩袖子自己先撤回府衙，丢下一句话：“你们各人管各人的事情。”这话是偷听老娘、老婆管家的时候学的。反正，这话一下去，通常家里管事的、扫地、烧水的都各司其职去了。这些做官儿的，应该……也能处理好吧？

    留下几个县令并府学、教谕等面面相觑，最后一碰头：各人把各人辖区里的生员都集中起来，跟贺知府汇报过后带走。谁县里的生员谁管。

    ——贺知府应该是这个意思的吧？

    贺知府什么意思都没有，他最想把这些“傻书生”都革了功名发配去挖地！扭头就分配了名额，各县领头闹事的生员一人、府学领头闹事的生员二人，都革了功名，以儆效尤。要都仗着读了几本书、考过了一次试，就要聚众胁迫朝廷，这还了得？

    虽然他也挺讨厌楚王的。

    贺敬文超水平发挥了一回，火速平息了湘州府的事态，心里其实很是不忿。气咻咻地写信给容尚书告状：“楚藩收买人心。”再写奏折给皇帝抱怨：你堂弟太坑爹了！

    他的一应书信皆经张先生之手，这一回他想自己写来着，不料越写越生气，小楷写成了狂草，只得再请张先生动手。张先生为他这种不曲不挠跟楚王死磕的精神所折服，好声好气地道：“我还要去琢磨一下措词。”

    回来就把小女学生叫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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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获悉外面生员聚集闹事的事情已经平息，正琢磨着这件事情可以写到话本里充数，冷不防接到了先生的召唤。瑶芳满腹狐疑：湖广道御史证据不足，显然是讨不着好的。眼下谁也救不得他。自己等人能做的，不过是暗中准备而已，想要有大进展，难。

    如果只是这样，要叫她来商议什么事情呢？

    揣着一肚子的疑问，瑶芳到了张先生的书房里。夏日天长，太阳还没落山，书房里的光线尚可。瑶芳就着窗子里透过来的天光，看到张先生佝偻着身子，缩在椅子上发呆。张先生体胖，能看出“缩”字来，可见精神十分不佳。

    瑶芳微一福身：“先生安好？”

    张先生将桌上一叠纸往前一推：“看吧。”

    一张张地看完之后，瑶芳面色平静地问：“怎？”

    张先生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令尊这奏表写的，能看么？”

    确实不大能看，朝廷判错了，书生闹事，就是书生不对。同理，书生闹事了，就是知府没有管好，知府也有错，知府无能。出了这种事，遮掩尚且来不及，贺敬文就直统统说了出来，还把参与进去的人都给列出来了。然后就是写流民问题，越写越收不住，写他自己如何如何辛苦，将境内的流民问题解决得还不错。然后就是哭穷，说分到他手里的工程款不够花的。最后写成了表功兼要钱的折子。

    得，一下子把上（分给他比较少的款项的巡抚）、下（生员）、中（未能解决流民问题的同僚）全得罪完了。

    瑶芳想了一下，提笔将后面一些内容抹去，只留下战战兢兢不敢有负皇恩等句。又写了几句。写完了吹一吹，递给张先生，张先生眯起眼睛来看完，叹道：“为何还要写‘是害楚王’？”

    瑶芳写的是，本朝之弊，士人鄙薄勋贵，然而今日之事何其怪哉，竟有书生不待朝廷结语，便聚集为藩王鸣冤。细思恐极。真担心有人在害楚王。害楚王不要紧，就怕是混淆视听，有其他的图谋。至于是什么图谋，以贺敬文的水平，是猜不出来，只好留待圣裁了。

    瑶芳道：“对寻常疑心重的人，只要说，其收士庶之心，就够警醒了。可这位天子不一样，他的疑心病比别人的更重一层，凡与他有关的事儿，你就得再多反过来想一重。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收买人心，那这就不叫收买人心了，不是么？世上哪有这么笨的人呐？皇帝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啊，你就不能明着说，得将水搅浑了，叫他自己来看。看着看着，就看出不对来了。在他那里，要不就聪明绝顶，要不就像家父这样的，才是最安全。家父上疏，还是不要太通透了的好。”

    张先生眉间出现一个深深的“川”字纹：“小娘子，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来历？如何知道圣上是怎么想的？”

    瑶芳微微一笑：“我上辈子呀是个寡妇，常伴太后左右。”

    张先生：……原来如此。

    瑶芳笑道：“先生不必担心，听我的，错不了。明日我便与太太讲，先前书生不忿，险些要烧了我家书铺，须得及早想办法，再遇着危险的时候，能将些贵重的东西搬运出来，免得折损了。买几条小船，好走水路。”湘州府临水，亦有活水通往城内。书铺为防走水，也是临河而建。

    张先生叹道：“我昔年便说，小娘子聪明才智是够用了的，所缺的不过是读书太少。于今偕矣。”

    瑶芳道：“是先生教得好。”

    张先生摆手道：“我再润色一下，便递上去吧。湖广道御史，要换人了。”

    瑶芳道：“换来的这个人，必是简在帝心。不过家父倒不必很巴结于他。”

    张先生笑道：“是极，是极！还是小娘子先前定策高明。”

    师生俩说一回话，张先生草拟奏本，瑶芳去向韩燕娘汇报，买船、雇可靠的船夫。

    宋掌柜等皆以为是用来防贼，却不知道瑶芳的用意是来逃命。宋平在湘州府混得熟了，私下里买了两条快船，就停在书铺后面的河面上，号称街巷过窄，车行不便，故而雇了船搬运书籍、纸张。船造得十分结实，船上又存了些米面、柴炭一类，又在船舱里藏下了些细软。

    两艘船交割完毕，朝廷对湖广道御史的处置也出来了——革职，发还原籍。又新委派了一位湖广道御史前来，新御史姓赵名瑜，今年三十五岁，是先帝朝的榜眼，少年进士，官运亨通。

    就在贺敬文依着惯例，往巡抚衙门那里见他的时候，韩燕娘临盆了。瑶芳是有经验的人，却与丽芳一样被隔绝在外，罗老安人亲自坐镇，也不管外面三个孩子急成什么样，全不许踏进院门一步。三人等了大半天，里面传来婴儿宏亮的哭声——贺家小儿子出现了。

    全家一片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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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巡抚衙门里应付新御史的贺敬文心神不宁，并不知晓自己又添了一个儿子，只觉得这个新御史让人不太舒服。赵瑜相貌堂堂，心思是够用的，然而看谁都像是在看笨蛋。更让贺敬文觉得不舒服的是，赵瑜是个进士，他是个举人，要拿科考来说，他在赵瑜面前还真就是个笨蛋。

    赵瑜是带着皇命来的，不止是为了填坑，也是为了看一看楚王究竟有无反意。临行前，皇帝给了他一个秘密的任务，同时也给了他一些特权。本朝军、政分开，地方官虽然傲视武人，却不能轻易调动士卒。赵瑜身负皇命，若楚王果有不妥之处，可就近调动驻军。当然，事先最好给他打一个报告。

    赵瑜知道贺敬文，这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棒槌，总是做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说他一心为民呢，倒也不算是吹捧他，譬如流民之事，赵瑜就知道，皇帝是很欣赏他的。然而他又会做很多怪事，譬如在贺敬文赶到之前，本地之巡抚已经向他介绍过了本省的几位知府的特点。

    这位贺知府，在湘州府聚了一群书呆子。他嫌书生们“蠢”，于是就招了一群更蠢的来。一个个脑袋方方，走路的步子都像拿尺子量出来似的，言必孔孟，行动循礼，活似一群木偶。真是物以类聚。

    赵瑜倒需要这么一个傻子，太精明的反而容易坏事。只是知道了贺敬文的丰功伟绩之后，他就再没办法把贺敬文当个正常人来看待了。笑也带着一丝丝的戏谑，说话也带一点点诱哄，弄得贺敬文不舒服极了。

    更让他生气的是，从巡抚衙门赶回湘州府，正看到了他十分欣赏的赵琪。赵琪这名儿看起来跟赵瑜像是弟兄俩，其实没有十八代以内的亲戚关系，籍贯更是相隔三千里。赵瑜令人讨厌，赵琪倒是勤奋上进。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贺敬文睁大了眼睛，看着赵琪从王府街里出来！送他的还是王府的人！

    楚王府不在省城，反在湘州府，贺敬文因不喜楚王，对楚王府都是绕道走的。奈何一个知府，一个藩王，府衙与王府的位置必是靠得颇近的。从正面的城门到府衙，纵绕得过王府，也要经过王府街。

    【tmd的小畜牲！不好好在家温书备考，居然勾结藩王！混蛋！】贺敬文看得分明，赵琪与王府长史有说有笑，勾肩搭背，跟八百辈子有缘的亲兄弟似的。这可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恨恨地一跺脚，轿子晃了两晃，贺敬文大声道：“回府！”真是事事不顺心！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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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操心的父母

﻿    韩燕娘顺利地产下一个男婴，阖家上下都很欣喜。罗老安人很想再添一个孙子，一旦如愿，看儿媳妇也顺眼多了，忙上忙下地吩咐炖种种补汤给韩燕娘吃，又指点管氏如何看孩子，忙得不亦乐乎。丽芳比她更忙，又要管束仆妇们，又想跟祖母学一点常识，还想安慰安慰继母——生孩子的时候丈夫不在身边，总是不太好的。

    一片忙碌之中，贺成章与贺瑶芳兄妹俩就清闲了许多。两人分别下令，自己身边的仆人皆不许乱走，不要添乱，以方便丽芳管理家务。他们两个却一人一张摇椅，在清凉的秋夜里坐在贺成章的院子里看星星。

    秋高气爽，天空也分外明朗，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满天星子似在眼前，令人如置身九天之上。两人听到欢呼声后，只看了一眼小婴儿，便被赶了出来。贺成章将妹妹叫到自己这里安慰：“小孩子还小，听说不能见风，等长大一些你就能看啦，不在此一时。”

    瑶芳笑道：“我知道的，明天等娘醒了，我们一同去看。”

    贺成章想了一想，看看妹妹的侧脸，清清嗓子，问道：“书坊那边，还好？”

    这声音……好像有心事，瑶芳眼角瞄了他一眼，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看着星星点头：“嗯！”

    贺成章回忆了一下父亲说话时的声调，张张口，又甩甩脑袋，赶紧将贺敬文的样子给甩了出去。重新回忆了一下曾有数面之缘的容尚书的作派，再清清嗓子，先夸赞一句：“大家都说你将书坊打理得很好。”

    瑶芳见他硬装大人的样儿、端着摆着的谱儿，就知道他有话要讲，前太妃深谱诱人说话之术，取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打什么主意啦？你要读书的，不能给你看太多话本子。”

    贺成章满眼无奈，星光下，眼睛里带一点点宠溺地道：“你呀，想到哪里去了？”看着妹妹一张嫩乎乎的小脸儿装大人样儿地说不许看话本要读书，贺成章有点脱力。

    兄妹俩都打了一个寒颤：他/她这么点年纪装大人，还拿我当小孩子，真是太违和了啊！

    瑶芳作戏本领很高，装个懂事的小孩子不在话下，可惜她哥哥的心里，她该做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一旦太懂事了，贺成章觉得十分对不起她——本该护着妹妹，叫她什么都不用操心的。

    兄妹俩对着哆嗦了一阵，贺成章先绷不住了，继续咳嗽两声，想想寒暄也寒暄过了，夸赞也夸赞完了，该说正事了：“我想……回乡县试去。”

    瑶芳对科举之事并不熟悉，只知道规章流程，对贺成章的水平心里却没底：“你湘州读书，要回家里考去？听说老家那里的书生读书厉害，考试也很厉害。先生也比湘州这里懂得多。”还有年龄，贺成章今年十二，今年的县试是赶不上了，要明年早早返乡去考，十三岁，能考中秀才么？

    纵然对科考之事不熟，瑶芳也知道，十三岁的秀才，那是相当难得的，哪怕是文风昌盛之地，也少有这样的人。瑶芳看话本、自己写话本，凡书“年十二/十三/十四，入庠/为庠生（中秀才）”的，那就等于说这人是读书上的天才，少年英杰，前途无量。

    贺成章呢？瑶芳知道这个哥哥书读得不错，要说他十三就能做秀才，瑶芳是不敢打这个包票的。上辈子，种种原因，贺成章的科考被耽误了，十三岁上就死了。压根儿没有个对比的。瑶芳就怕十三岁是贺成章的一道坎儿，生怕他诸事不顺。再者，就算十三岁考中了秀才，也只是听起来好听，很难十四中举人，隔年再中进士。秀才并非考中了就一劳废永逸，隔上数年还要再考评一回。如此，不如多学几年，将根基打牢，然后一气呵成。纵然不能一路顺风，至少不会因年少成名，此后难有进益，以至抑郁成疾、失了进取之心。

    贺成章听她这么问，就知道她懂这其中的门道，笑道：“张先生也是我的先生呀。放心，我的书也不是白读的。张先生原就在老家开馆教书，他说我有八、九分的把握，那就差不多了。”

    瑶芳沉吟良久，问道：“明年是大计之年，爹是要上京的，张先生与谷师爷，一个跟着爹，一个得留下来看着府衙。你，独自回去？”眼看楚王步步紧逼，连书生们都向着他，湘州的局势紧急，瑶芳倒是很想让贺成章避一避。贺成章不能陪同，则要韩燕娘带着全家走避，也是可以的。贺成章考试、丽芳相看人家成婚……林林总总，耗个二、三年，楚王反了，家就保住了。只有贺敬文是没办法脱身的，他得留在这里，瑶芳想留在这里陪他，至少自己安排了一些退路。

    贺成章笑道：“我怎么会是独自去呢？家里事多，总要有人打点的。”

    瑶芳点点头：“那就行。”

    贺成章这才说到正题：“那……明年开春我走了之后，家里你多照看些啊。”

    这话说得有点怪异啊，瑶芳试探地叫了他一声：“哥？”

    贺成章严肃地道：“你记着了，下面的话，不许说出去，谁都不许说！爹……做事不大牢靠的，有时候我见着他做事不大妥当，说了他又不听，究其根本，不外乎我年幼又没有功名而已。子之于父，总是年幼的，我只有尽力考试去啦。”

    瑶芳涩声道：“哥，你别太拼了……别把事情都往身上揽，天下总有办不完的事儿，家里也一样。你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贺成章犹带一丝稚气的脸上露出微笑来：“你才不要想太多，我看得明白，不会执拗的。张先生很好，但终究不是贺家人，咱家的许多事情，也不好全叫先生伤神，是不是？”说着，还揉了一把妹妹的头。

    瑶芳哑然。是的，张先生本来就不是贺家的什么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老先生已经很老了，搁朝廷里都得休致了，还为贺家这些破事儿伤着脑筋。

    “阿姐好冲动，你多操点心吧。”原本娘临终前说的是，哥哥姐姐要多看顾小妹一些，岂料妹妹比姐姐还要懂事。事情有点乱套，贺成章有点头疼。

    瑶芳胡乱点了点头，心情复杂得紧：“放心，我会看好家的。”又是心疼贺成章小小年纪便被逼得多思多虑，又是放心自己哥哥能担得起事情来。

    贺成章亦做如是想。如非不得已，他也不想跟这么点儿的妹妹交待事情啊！

    兄妹俩如释重负，齐齐吐出一口气来，相视而笑。良久，瑶芳说：“哥。”

    “嗯？”

    “以后能别揉头了么？”

    贺成章：“……”

    捧砚的到来打断了兄妹俩的对望：“哥儿，姐儿，老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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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敬文回来得还算时候，韩燕娘略喝了两口鸡汤已经睡了，新生儿喝了点水，也哭累了，在他面前不哭也不闹。贺敬文连日来的不顺心都被小婴儿的乖巧可爱吹得烟消云散，什么楚王、什么赵琪，都玩儿蛋去吧！贺敬文围着小儿子，一会儿戳戳脸，一会儿捏捏耳朵，直到把孩子弄哭了，才心虚地跑掉。

    仕途得意，年岁渐长，又新得麟儿，贺敬文这些时日的脾气也好了很多，见谁都笑吟吟的。连丽芳抽空跑书铺子里搬书回来看、养只猫，瑶芳想要对府衙进行改造多加两个门、挖几个地窖一类，他都默许了。

    丽芳养猫是受了彭敏姐妹俩的影响，彭氏姐妹在家里无聊，便养了一只小奶猫。彭娘子与韩燕娘交好，听说韩燕娘生了孩子，第二天就带着女儿们到了湘州府来探望。母亲们一处交流着育儿经，小姑娘们也凑在一处说话。

    丽芳听说彭家姐妹合力养了一只黄色带白条纹的猫，便拉着瑶芳也要养一只。瑶芳整日里忙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情养猫？不过看姐姐很有兴趣，便笑道：“好呀，你养，我玩。”被丽芳张开五指罩在脸上：“我看你自己就是只懒猫。”

    彭敏笑道：“原来我们两个早就养了两只猫了，怪道我见到猫儿就觉得亲切。猫儿懒得动，听说到了冬天就只会趴在熏笼边儿上睡觉。其畏寒似阿毓，娴静如瑶芳。”

    彭毓颇为不忿，一皱鼻子，对她姐姐张大了嘴巴学了一声猫叫：“喵～我饿了，还不快拿红蛋来吃？”时俗，凡生子，须煮鸡子，以鲜艳颜色染壳，招待道贺的亲友。

    瑶芳也被逗笑了，笑道：“那我养你好了。”吩咐绿萼去取红蛋来。

    养猫的事情就这么入了丽芳的心，韩燕娘与罗老安人都想，她快要嫁了，到了婆家人事皆生，不如养只猫儿解闷，也都允了。说与贺敬文，他正乐着，大手一挥：“不碍事就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只可惜新生的奶猫不大好找，家里最近忙的是韩燕娘生孩子的事儿。虽说乳母是早就准备下来了的，一应婴儿用的物事也是齐全的。可官儿做到贺敬文这个份儿上，生孩子就不止是生孩子这么简单了。各县的知县等要来送礼，府衙的官吏们也要凑热闹，连楚王府那里，都有长史准备了礼物送来——将贺敬文恶心得不轻。

    一直忙到了吃完满月酒，才有宋掌柜提了个竹篮子，里面垫了块毡子，送了一只三花猫来，小小的一只，巴掌大小，叫声也小小的，丽芳一看就喜欢了。笑问：“掌柜的有心了，这是哪里来的？要钱不要？”

    宋掌柜笑着摆手：“这也不是老朽弄来的，是逍遥生，哦，赵举人，前几天亲自到书铺子里来买书。他问的我。山上庙里有好些猫，前阵儿刚下了一窝小的，正愁没地儿养呢，也是巧了，两下就到一处了，他就说拿只猫来。大小姐看，这三色的猫可少呢。”

    丽芳将伸手轻轻地抚着小猫柔软的背毛：“它可真好看。哎，那逍遥生近来还到书铺子里去？还去庙里？他不攻书么？”

    宋掌柜见她欢喜，凑趣儿道：“那可是咱湘州府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子，聪明人总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丽芳撇撇嘴：“还百年难得一遇呢，我看他也就那样。”

    宋掌柜含笑不语。

    丽芳因此又想起书铺子来了，眼见韩燕娘出了月子，她便又往书铺里走了一回，心里实想着是不是能再见赵琪一面。哪知她前脚才走，赵琪后脚便到了府衙里来，两下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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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琪心很累。

    他原本是个孤家寡人，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五分愤世嫉俗，剩下两分“你们都是蠢货”，凑成一个风流才子。别人奔波忙碌为生计发愁时，他在写话本看和尚，别人汲汲营营只求中个秀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举人老爷，继续写话本看和尚，还推辞了知府要抬举他的美意。

    只因为在庙里听了某个姑娘的一席话，一时醍醐灌顶，不长眼地喜欢上了人家。更要命的是，姑娘她爹就是一片好心被他当成驴肝腑的知府。逍遥生从此不逍遥，读书备考写话本，连和尚都很少看了。而贺知府对他也赏识有加，时常与他讨论文章。

    但！是！这一个月来情况突变，贺敬文原本每旬都要见他一次的，现在他连贺敬文的面都很难见到。这绝不是因为知府娘子生了孩子！是宪太太生孩子，又不是知府大肚子！连他备了礼物亲自登门，都没能得贺敬文召见。

    这事情不对。

    赵琪十分焦急。作为湘州人士，他对这方水土的感情其实没那么深，但是对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却并不无知。楚王的行为不妥，此人恐有异志。先是更换武器衣甲，其次收拢人心，正常的藩王不带这么干的。纵要安抚流民，也得先请示朝廷，以避嫌疑。楚王就大大咧咧地干了。

    如果只是这样，还能说他年少纯朴。可据他在楚王府里所见，侍卫衣甲鲜明，时常操练，王府里也隐约有满面戾气、肌肉坟起的武夫跨刀来往。楚王言语之间对于民心向他，颇为得意。这事儿不对！哪怕你得了民心，也该归功于上。连口头上都不说了，这里头问题就大了去了。

    一看事情不对，赵琪就将脑袋缩了回来，打死不再踏进楚王府一步了。现在还能说是误入，交往深了，你说自己是卧底都没人信。赵琪还要娶心爱的姑娘，生一堆孩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呢，知道楚王不是好人就行了。之后，就看他怎么应对了。

    赵琪以为，贺敬文心眼儿不坏，可惜人傻。他不是不明白道理，说了他也能懂，但是……他能不能守住秘密，那就是两说了。不是他故意泄密，而是很容易被看出来。尤其贺敬文本来就不喜欢楚王，那也只是“厌恶”，并不是看反贼的眼神儿。贺敬文与楚王同处一城，万一叫楚王看出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赵琪原想着，潜移默化，利用了贺敬文而贺不自知，将此事平了，皆大欢喜。也可以此邀功，求娶知府爱女。岂料贺敬文如今并不给他这么个机会——连面儿都见不着了。

    赵琪只好想办法往贺家这里凑，他本就关心丽芳，使人盯着书铺那里，听说丽芳要养猫，跑到庙里把住持房里的猫给抢了过来。将猫送给宋掌柜，号称“庙里猫太多，要寻人养”，回来便匆匆写了一篇文章，揣着去找贺知府“指点指点”。贺敬文正厌着他，推说忙，并不见他。

    此情此景，与当初贺敬文追着他要他考科举，正好掉了个个儿，赵琪自己都气笑了：也不知道这个棒槌知府又中了什么邪，他还得回去再想办法。赵琪能有今日，心智自是不差，回来备了一席酒，邀了谷师爷来喝酒聊天儿。谷师爷的儿子正在进学，很想与赵琪这么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攀一点关系，欣然前往。有求于人，嘴巴就会松，赵琪听谷师爷说：“你怎么往楚王府那里去了呢？太守不喜楚王啊！”

    赵琪恨不得扇他两巴掌：难道我喜欢楚王吗？

    “是因王府内教授乃是圣上选派，学问深厚，故而前往请教啊！”

    谷师爷满眼同意地拍拍赵琪的肩膀：“老弟，咱们这位知府大人呐，就是有些个，”指指自己的脑袋，“你懂吧？”

    赵琪：……他到底心眼儿活，顺势给谷师爷斟了一杯酒：“我冤内！老兄可要为我辩解辩解。”

    谷师爷满口答应，回去果然与贺敬文说了。贺敬文犹不解气：“他好歹已经是举人了，如何能不走心呢？瓜田李下，也要小心为是。哪个好人往王府里去？你是天子之臣呐！”

    对谷师爷说着觉得不过瘾，又指使谷师爷去将赵琪叫了来当面“指点”，灌了满耳朵的：“要做纯臣，不要将心思放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头，科考毕竟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学问。藩王多不向学，人又傲慢，你与他们混在一出，能有什么出息？你虽生楚地，也是天子之内，中天子的举人，做天子的进士，与藩王何干？！”

    赵琪又是感动又是憋屈，这位知府大人，或许就因为有着这么一份热心，才没有被人掐死吧？赵琪试探着道：“以学生所见所闻，楚王府……似乎与旁处不大一样，里面人来人往戒备森严。”

    贺敬文怒道：“除了墙高些、地方大些，有甚不一样？王府何尝亲民？你怎么总将心思放到藩王那里呢？我方才都是白说了吗？！你便是要请教学问，府学里就没有教授么？或依着我，往京里去，”

    赵琪：……

    看起来不像是因为觉得楚王有异志才对楚王不客气的呀，知府大人你究竟是为什么对楚王府百般看不顺眼呢？逍遥生并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知府大人在楚王府落到了冷落而且没有去成厕所……

    赵琪再三发誓，对楚王也没有什么好感，一定努力读书，争取下一科中个进士，也好光耀门楣，给地方上争光添彩。

    贺敬文这才饶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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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赵琪又成了知府衙门的座上课，勤勤恳恳地每旬往府衙里来汇报功课。他的学问极好，贺敬文已无可挑剔他的地方，除了有事无事喜欢教训他两句，待他也是不坏，还命宋掌柜从省城等处订书的时候顺便订一些给赵琪来读。弄得赵琪今天想把他拍扁，明天又想把他供起来。

    韩燕娘自出了月子，又重掌了家务，将丽芳带在身边帮忙。察觉到赵琪的名字在贺敬文的口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又想起他曾经说过要将丽芳许给赵琪。腊月里，韩燕娘自家置办年货并往来礼物的时候，便问贺敬文：“你看重这个赵举人，他又无父无母没个人知疼着热，过年可要我置办年货的时候与他一些？”

    贺敬文笑道：“好。”

    韩燕娘问道：“丽芳转眼可就十五了，及笄的岁数，她的婚事儿，你有数儿没有？已经有人问我啦。你先前说，这赵举人若肯上进，要将女儿许给他的，现在呢？”

    贺敬文一捋须，带点高深莫测地道：“总要他考中进士，我才好提此事嘛。免得叫他太张狂了。”贺敬文平生第一大恨——自己没中过进士，是以选女婿就想选个进士。举人滴不要！

    韩燕娘只觉得手痒，怒吼道：“你还发着梦呐！不趁着现在将人定下来，等他上了京，中了进士，还轮得到你？！年轻未婚的一放榜就给人抢光了，其余的要不是年纪太大丧偶，要不就是老婆孩子一堆。后年就是春闱了，到时候闺女都十七了！抢不过人家你再回头来找女婿？”

    “”贺敬文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进士很难抢的！像他这样的，只能赌个运气，找个年轻举子，定下来，女婿有能耐呢，就考中了，没本事呢，就只能再等三年。

    韩燕娘气得要死，撑着额头道：“我看也难找比他更好的了，大姐儿气性也不小，遇着个婆婆怕也不大好相处。这个好，有田有宅，父母双亡。只要大姐儿乐意，就行。”

    贺敬文搓搓手：“不知道他定亲了没有……”

    韩燕娘一拍桌子：“弄了半天，你连这个都还不知道？你问了没有啊？”

    贺敬文此时又精明了起来：“我要问他‘可曾婚配？’不是明摆着告诉他我有想法了么？当然没有说。”

    韩燕娘一巴掌把他头上的东坡巾给拍到了地上：“你真是聪明啊！我现在就问大姐儿，大姐儿点头了，你明白就给我找他去！你快些烧炷高香，求大姐儿亲娘保佑，赵举人还没定亲吧！我不过生个孩子，错眼不见，你就把事情拖成这样！这才一年光景啊！”

    贺敬文脑袋憋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灰溜溜地跑掉了，将地方留给韩燕娘，好跟丽芳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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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死去的李氏也不放心儿女，一直看着孩子，这回她真的显灵了——这一头丽芳痛快点头，那一头赵琪并不曾婚配。

    贺敬文一听赵琪说：“学生幼失怙恃，无人关怀，并未有婚约。”开心不已，将汗湿的双掌在腿上蹭了两蹭，使一眼色给张先生。

    张先生便说：“真是巧了，东翁有两女，长女明年及笄，欲以配君子。”

    天上掉了个大馅儿饼，赵琪险些被砸晕——这尼玛就成啦？！当贺敬文问：“你转年即冠，可曾婚配？”的时候，他已经有预感了，万没想到梦想成真。赵琪也结巴了：“承、承、承蒙不、不弃……”

    贺敬文起先十分看好他，现在看他又觉得傻，不大痛快地道：“你还等着女家上门提亲么？”

    赵琪点头如捣蒜：“学生这便去请官媒！”

    贺敬文故作平静地一摆手：“去吧。”

    眼看着赵琪快步走了出去，才得意微笑，口上却对张先生道：“要不是大姐儿也不讨厌他，我还未必将女儿许给他哩。”

    这等讨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十分可恶，张先生翻了个白眼，谷师爷却凑趣儿道：“那是东翁一片爱女之心。”

    贺敬文看这笑得更得意了，谦虚道：“哪家父母不想儿女好呢？虽是父母之言，总是要问一问儿女的心愿的。纵不能全由着儿女来，也不能叫他们不乐意不是？”

    善哉斯言！

    这是结亲，又不是结仇，强扭的瓜不甜，小两口打得翻天覆地，两家又岂能好？

    是以天下父母，大抵定亲时也要问上一两句走个过场，子女点头了呢，皆大欢喜。若不点头，父母免不得要问个缘由，理由说得过去——譬如听说对方人品不好，也未必强求。理由要说不过去——譬如喜欢上了个穷小子/有夫这妇，那这就要挨揍。

    孩子再小，也是要问两句的。

    湘州城里，另一处大宅，就有一位母亲问儿子：“我为你说贺家二娘做媳妇，好不好？”

    姜长焕的脸，慢慢地变红了，郑重地点头：“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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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意外的消息

﻿    随着幼子一颗脑袋上下点动，简氏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将儿子揽到怀里搂着，简氏哽咽道：“我的儿，还是你贴心！”完全忘了姜长焕被人从江里捞上来之后她说的“你个不省心的孽障，往后不许你出门，我得亲自看着你才行。”

    姜长焕抬起双手，也搂住母亲：母亲真的被上次的事情吓坏了，他确实做了一件错事。

    儿子那并不宽厚却已经有些力气的怀抱令简氏安心不少，一面搂着儿子不撒手，一面说：“娘这都是为你们好呀！我是你们亲娘，会害你们么？婚姻大事，我是过来人啊！你大哥那个孽障，竟不听话。我给他千挑万选的媳妇儿，他居然说不要！人家好好的姑娘，哪里凶恶啦？”自从姜长焕落过一次水，简氏就染上了唠叨的毛病，絮絮地说着长子“不听话”。

    姜长焕知道，昨天他大哥跟他娘说过话之后，家里就不甚太平。他娘哭了好一阵儿，然后他大哥就被他爹给狠捶了一顿，现在还在床上没爬起来呢。唉，亲娘哎，您这念唠的功力见涨啊！

    姜长焕胡乱拍着简氏的背，问道：“哥哥怎么说的啊？娘给他挑的谁家的姑娘当我嫂啊？”自己媳妇有目标了，姜长焕挺有耐心地诱导母亲说出更多的情报。

    简氏松开儿子坐起身来，咬牙切齿地道：“就是贺知府家的大娘，多好的姑娘呀～哪里泼辣啦？娶媳妇儿，就要泼辣伶俐的才好。他非不要！非要温温柔柔的！他懂甚！二郎你听娘的啊，娶妻娶贤，那是要能理家过日子，是要过一辈子的，是得能管束得了家里上下人口，教得了儿女，你忙了她能代能做决断的。要个软趴趴、娇滴滴的娇小姐回来，后悔得现上吊都晚了。”

    【啥？我大姨子？】姜长焕惊呆了。贺知府的长女他也是知道的，传言里风风火火的一个姑娘，打理书铺、管理家务，样样出头，据说因逍遥生的书稿畅销，为了叫这小子按时交稿，曾经带人堵到了逍遥生家门口。姜长焕也喜欢看贺家那间绿汀书坊出的书，也恨不得将逍遥生捉到眼前写一个字他看一个字，挺感激有人催稿子来的。但是一个女人这么干，就有点不大斯文了。娘居然喜欢那样的儿媳妇？

    换了他，也不喜欢大姨子那样的。还是他媳妇儿好，又懂事又乖巧，生得还很好看。姜长焕舔了舔手背。

    简氏见二儿子听话又乖顺地跟她念叨，更加大力批判长子：“那是什么眼神儿？人家姑娘哪里不好啦？你可千万不能学他呀！你的事儿要能成，可不容易，贺家娘子爽快人，她教出来的闺女，不会差的。我还怕要人家两个闺女人家不肯答应呢，你大哥那个孽障不知道惜福，你可别学他！”其实简氏并非丽芳不可，相较起来，丽芳也有那么一点冲动的毛病。可她选中的人，儿子否决了，她就不痛快了，眼里就只剩下丽芳的好处来了。

    【大哥眼神儿挺好，谢大哥。】姜长焕又摸了摸手背，爽快地道：“娘放心，我听话。不过……哥哥要怎么办？”他年纪虽小，一些常识还是知道的，到了婚龄的哥哥的事情还没定下来，底下兄弟就不大好办，对吧？总有一个先来后到。

    简氏一抹眼泪，恨恨地道：“我去看看那个孽障要做甚！总得将他的事儿拿出个章程来，才轮到办你的事儿啊。哎哟，可叫我省心又贴心的儿子得等一等了。你听话，去读书，啊，放灵醒点儿，别学他。”

    姜长焕趁机要求：“我想打两套拳去，强身健体。”

    简氏犹豫了一下：“不要淘气。”

    “我以前年纪小才淘气来的，现在长大了，当然要懂事儿啦。”姜长焕顺着母亲的语气装乖宝宝。

    简氏满意地捏捏小儿子的脸颊，叮嘱他：“天冷，出了汗不要觉得热就不穿大衣裳了，练完拳赶紧的擦汗穿衣。”得到肯定的保证之后，起身去跟大儿子“谈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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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儿子正对着一盆腊梅傻笑。

    姜长炀作为家中长子，虽得父母关爱，受到的要求也比较严格，养成了看起来十分稳重的性格。似这般傻笑的行为，是根本不应该出现的！简氏看着就来气，放重了脚步，口里还说：“亲娘来的都不知道，你这是做甚哩？！”

    姜长炀还没醒过神儿来。

    直到简氏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他刷地跳了起来，反手一拧，差点拧着简氏的胳膊，把亲娘的脑袋按到桌子上！

    简氏一声惊吓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姜长炀发现拧错了人，连忙松手：“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也叫你吓出事儿来了！简氏左手揉着右肩，只觉疼得厉害，反手一巴掌拍到了儿子的脑袋上：“你发的什么疯？！”

    姜长炀自知理亏，一句不敢辩，讪讪地陪着不是，又扶着简氏坐下，伸手给简氏揉肩膀：“不知道娘过来，是我疏忽了。娘有什么事？”

    “哦，我养了个不听话的儿子，儿子不去看我，我只好来看儿子啦。怎么？非得‘有事’亲娘才能看亲儿子？”简氏气不大顺，说话也阴阳怪气了起来。

    姜长炀陪笑道：“怎么会？”

    “行了，少来！我就是个操心老妈子的命，好心被当成驴肝腑，还得再来问少爷，您想怎么办呐？！”似乎自从次子落水之后，简氏就从斯斯文文变得有点泼辣了起来。

    姜长炀继续陪笑，婚姻大事，爹娘再给你面子问你的意见，最终做决定的还是父母啊！这家里的情况，他爹畏妻如虎，说话算数的是娘。

    简氏哼道：“别装委屈啦，有话说话！”

    姜长炀小声地道：“那个，不是贺知府的大千金不好。娘您看，我有鞋、二郎也有鞋，都是好鞋子，是吧？可要二郎穿我的鞋子，那就拖拖趿趿，他走路得磕磕绊绊的，兴许还要掉。要我穿二郎的鞋子，那就更惨了，脚是要挤坏掉的。不是有个老话，叫‘削足适履’么？鞋是好鞋，可不值当把脚剁了的呀！”

    简氏虎着脸问道：“哦，那大少爷想要什么样的鞋呢？还是已经看中什么鞋了？”

    姜长炀的脸腾地也红了。

    简氏伸手往他胳膊上死命一掐：“你倒是说啊！”

    姜长炀才斯斯艾艾地说了一个人：“娘还记得，往宁乡县接二郎的时候，那里彭知县家的姑娘么？”

    简氏皱眉道：“大的小的？大的太闷，小的看着又不懂事儿的样儿。”

    姜长炀忙说：“彭家大娘虽不声不响，可文文静静的样样周到。儿就是看到她父母与爹娘应酬，她却暗地里将事情都安置好了，才……呃，贺家大娘，乍乍呼呼的，不好。”

    简氏沉吟道：“唔，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姜长炀心头一喜：“是吧？”

    简氏白了他一眼，恨声道：“真是不识货！”姜长炀偷笑两声，见母亲起身，忙恭送她离开，犹不忘添上一句：“那爹那里？”

    “有我！”如果不和知府家姑娘比的话，知县家的孩子也是可以的。只是文官与武官虽无明文规定不许通婚，但是大家都默默地遵守着某个规则，只与自己圈子里的人通婚。如果是自己心喜的儿媳妇人选，简氏是愿意努力争取的，这个无可不可的，让她拼命努力，她就不点不那么痛快。

    待与姜正清一说，姜正清道：“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啦，咱又不是什么亲王郡王。要不是拼命得了这么个千户，只以奉国中尉，读书人怕不愿正眼瞧咱哩。”

    简氏咬着一口细米白牙，道：“这样，请贺家娘子做媒，给大郎说彭家姑娘。等事儿成了，再请亲家做媒，求娶贺家二娘。如何？”

    姜正清笑道：“我正说哩，贺知府似不喜楚王，你别叫王府掺进来就好。”

    “这还用你说？”

    夫妻二人商定了策略，便由简氏借着年前走访的由头，往府衙那里去。正好过年彭家人多半是要到州府来的，韩燕娘从中透个气儿，其事若成，过完年就可请官媒上门了。

    简氏到府衙的时间极巧，正赶上赵琪请的官媒上门提亲。此情此景，简氏不由笑了——可真是太巧了！又有些失落：纵然长子愿意，自家也晚了一步。赵琪少年举人，进士苗子，这才是贺家这样的人物中意的女婿，自己两个儿子当然是好的，可惜了身份上略有隔阂。

    再有隔阂也要做成！简氏握紧了帕子。不是她迷信，她原本就很中意贺家二娘，见过的这么多小娘子里，这是顶尖儿的头一份儿，要她说，便是楚王妃，那通体的气派也不如这小姑娘。自从贺家二娘将她儿子从水里捞出来之后，这般愿望就代表性地强烈了起来。简氏认定了瑶芳就是最佳的儿媳妇人选，是她儿子的贵人。多难都得试试！

    韩燕娘这里，简氏与彭娘子都是她好友，两家做亲家，她乐观其成。虽有文武之别，然姜长炀是家中长子，其父挣了个世袭的千户，也不算辱没彭家女儿。再有一样，彭知县的出身上也有些不上不下的——他没中进士。权衡再三，觉得这差使可做，韩燕娘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到得彭娘子来拜年时，韩燕娘与彭娘子推心置腹地一说，彭娘子也是中意的。正巧丽芳与赵琪定亲在明年开春，彭娘子不免有些“人云亦云”，也想在春天里与姜家定下来——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皆大欢喜。

    ————————————————————————————————

    元和七年的春节，因知道有两件喜事的到来，瑶芳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丽芳因要定亲，整个人都软和了下来。正月里不动针线剪子，她便描了许多花样子，看得瑶芳偷笑不已，在丽芳的眼刀飞过来之前，她飞快地跑到韩燕娘那里看弟弟去了。

    新生儿如今养得白白嫩嫩，是个好脾气的宝宝，看着他，韩燕娘与瑶芳两人的眼神儿都柔和了下来。瑶芳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韩燕娘看了，心道：这是个不用操心的。瑶芳逗了一会儿宝宝，问韩燕娘：“爹还没想出名字来？”

    韩燕娘没好气地道：“指望着他，黄花菜都凉了。昨儿想了个名儿，叫‘平章’，我说，‘这名儿也忒大了些，不如先起个小名儿叫着’。这不，又想去了。”平章有宰相之意，是以韩燕娘以为稍有不妥。

    瑶芳看着正在抵着脚丫往嘴上凑的弟弟，伸手将他的嘴巴给救了回来：“平章就挺好的，难得有这般巧的。至于大不大，那人名儿还有起叫万岁的呢。”

    韩燕娘想了一想：“果然。那就叫平章吧。”

    瑶芳笑道：“我去看哥哥去，他那儿正收拾行李呢。”

    于是贺敬文想破了头拟了五个小名儿叫老婆选，回来却得到一句：“就叫平章好了。”险些没吐血。

    韩燕娘没理他那一脸衰样，转而说起正事来：“俊哥要回乡县试的事儿，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贺敬文将纸团一团扔到熏笼里烧了，看着纸张变成了灰，才漫应一声：“不是说好了么？既然张先生觉得他能一试，那就试试。今年得中，明年就是秋闱，索性一并考完了再回来。中了就再试试，不中，回来再学二年就是了。早些考，一场不中再等下一场，等得起。”

    韩燕娘瞪眼：“这不是早就说定了的么？我说的是，今年大计，你就要动身去京里了。你得带着一个师爷上京管文书，这里也得留一个师爷。家里又老的老、小的小，离不开人，你好叫俊哥孤身返乡？”

    贺敬文颊上肌肉一抽：“那你说怎么着？”他这是真没想到。

    【md！真想掐死这个没主意的王八蛋！】韩燕娘气得一哆嗦：“我！去！想！”她原以为长子出行这样的大事，丈夫已经安排妥当的了，谁知道他根本没主意。得亏自己多问了一句！

    贺敬文也哆嗦，吓的：“那你慢慢想，想着了告诉我一声就是了。”

    “滚！”

    贺敬文圆润地滚了。到门口又遇到了兄妹俩联袂而来，见到贺敬文，两人都垂手而立。贺敬文不敢在老婆门口骂孩子，说一句：“你们来了，正好，俊哥，你娘有事要跟你商议呢，瑶芳也跟着参详参详。”自打瑶芳将绿汀书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家里人也渐斩不拿她当孩子看了。

    兄妹俩目送父亲灰溜溜地离开，相视一笑，一齐进来叫“娘”。兄妹俩其实已经商议好了，此番由贺成章奉罗老太太返乡。

    ————————————我是倒叙的分割线————————————

    这建议是瑶芳提出来的，因贺成章说：“娘是走不开的，弟弟还小，叫娘抛下没满周岁的儿子陪我回乡？哪怕说是祭祖，也是不行的。顶好到明年，爹大计也过了，也好请个假，咱们全家回老家去祭祖。娘和弟弟还不曾到老宅里去过呢。还有阿姐，她都要定亲了，怎么能乱跑？”

    瑶芳想弄死楚王的心都有了！只得退而求其次：“那，请阿婆同行，可不可以？”

    贺成章还担心：“阿婆年纪不小了，春寒料峭的时候，要劳动她老人家出行，未免不孝。我不过是考个试，爹已经写了书，张先生应有书信，到了那里，我投书寻熟人，自能寻到保人入场。考完发了榜，落第就回来再读书，中了，就在老家县学、府学里读书准备乡试。叫捧砚跟着，你或许不记得了，咱们老家的老安，很是忠心的。”

    这一点瑶芳就不赞成了，拿铁筷子捅了捅炭盆里的银霜炭，沉声道：“哥哥先别急着将事情都兜揽了去，有些事情，哥哥办到的。譬如舅家。”

    提到李家，贺成章就不吱声了。瑶芳冷静地道：“李家再不讲理，也是咱们外婆家，舅舅是长辈。哥哥再有理，也抵不过辈份儿，”有能抵过的，那得是泼天的权势，“有阿婆在，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且阿婆身上有诰命。再者，我看阿婆在这里过得也不很快活，回去也好抖抖威风不是？怎知阿婆不乐意？”

    贺成章被说服了：“这样家里就剩下三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了，这……”

    瑶芳笑道：“咱家统共两个半男人，还都有事儿，有什么办法呢？哥哥信不过我么？再说了，阿姐与赵举人的事情眼下就算是定了，只剩走个过场。他还在呢，有些事情，方便不方便的，还有他跑腿儿。”

    说到赵琪，贺成章的眉头松了开来：“那好，咱们寻娘说去。”

    ——————————————倒叙完毕——————————————

    见了韩燕娘，瑶芳就不出头了，由贺成章慢慢将方才的分析说了。韩燕娘枕边常听贺敬文说大舅子不好，还以为是贺敬文不会做人，此时听儿子说李家不好相与，大吃一惊：“你们离家的时候才多大？别听风就是雨。”

    贺成章满面羞惭之色：“我亲娘的灵堂上，我亲见的，能有假么？”

    此事连韩燕娘都不能保证完美应付——她是填房，见了元配的娘家人，总是觉得要矮半头。确实是由罗老太太出面比较妥当。韩燕娘又担心罗老太太的身体：“不是我拦着，万一老太太旅途劳累小有不适，你怎么办？”

    瑶芳想的却是，这楚王不知道作不作乱呢，老太太留在这里也是危险，还不如早早回去呢。便说：“不如问问老太太。”

    韩燕娘左右为难，不好拦着儿子前程，也不敢拿婆婆的身体冒险，只得同意了瑶芳的建议。哪知罗老太太一点犹豫也没有，扶着杖站了起来：“我原也这么想的，李家难缠，俊哥小孩子家，与舅舅争吵总是失礼的。”

    贺成章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孙儿不孝，还要叫阿婆长途跋涉。”

    老太太见状十分心疼，招手将他唤到身边抚背安慰道：“许久没回去啦，我也想家了，正好你也一同回去，可给你祖父、曾祖重修葺一下坟墓。你爹补了官儿，都还没回去呢。我的行装都收拾好啦。”说完，看了韩燕娘一眼。

    韩燕娘惭愧道：“还是老太太想的周到。”

    老太太笑了：“大姐儿的事儿，一办完，咱们就动身。”湘州离老家比到京城近些，满打满算，半个月的路程。买舟东下，可日夜不停，兴许半月都不用。

    随着老太太一锤定音，府衙进入了最后的忙碌。贺敬文赴京的行装、人员，贺成章奉罗老太太返乡的行头，丽芳放定的准备……

    如此忙碌，竟无暇顾及其他。直到贺家收了赵琪的定礼，一整套的金首饰连匣子摆到了丽芳的妆台上，贺家回的新衫也穿在了赵琪的身上。贺敬文父子才匆忙动身，先是贺成章奉祖母返乡。贺敬文亲送了百余里，这才转回来北上。

    今年湖广道排序略晚一些，他正好慢慢悠悠过去，在京城里交际一二，往容尚书那儿说几句楚王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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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一走，整个府衙都空旷了许多。贺敬文带走了谷师爷，张先生辞以老病，留在府衙帮忙看家。老安人带走了宋平夫妇听使，瑶芳便召来宋掌柜，让他辛苦几个月，兼顾两头。如此一番安排，倒也不显慌乱。

    只苦了受亲家所托，往府衙与韩燕娘提一提亲事的彭娘子。彭娘子自打定了女婿，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姜正炀生得一表人材，也是允文允武，又是世袭的千户，只要他不死在亲爹前头，彭敏就是板上钉钉的五品诰命。彭娘子如今四十岁了，才得一个七品敕命而已。

    亲家有托，彭娘子自不推辞，可不幸赶上了大计之年，贺家当家人不在家！虽然大家都知道贺敬文是个摆设，然而只要他不发话，这事就难成。哪怕韩燕娘强行将闺女嫁了，只要贺敬文不乐意，回来他还能将这亲事给追回来。

    等彭娘子将自家女儿定亲的事情忙完，回头一看，贺敬文已然上京了，她能做的，就是先探探韩燕娘的口风。韩燕娘听她传来的话就有些怔：“我们二姐儿？她今年才十一，不瞒你说，我还想留她二年，等她十三、四了再说的。到时候，赵姑爷是龙是凤也看出来了，我们俊哥的功名如何也有数儿了。再有，旁人家孩子是个什么前程，十一二岁哪能看得出来？俊哥年长，他的事情还没定，妹子不好抢先的。”照她估计，两人的考运应该都不错的，哪怕不太好，赵琪也能跟贺敬文似的以举人补上官的。俊哥样貌俊美，前程只要略好些，一个有力的岳父是跑不掉的。

    爹是四品知府，姐夫、兄长都有功名，韩燕娘希望瑶芳能嫁得更好。到时候择个年纪比瑶芳略大一点的女婿，知道疼人。男人，还得看他自己的本事，年纪小时看的是父祖，父祖要是死了呢？

    彭娘子道：“那……我去辞了那家？”

    韩燕娘道：“且慢，我并不是要推搪。我们老爷还没回来，此事我是不能做主的，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儿。成不与成，还得要她父亲说了算。你只说与简娘子，老爷没有回来，我实不敢自专。等他回来，要骂我头发长见识短，只知道算这些小九九也说不定。他那人有些呆气，看着孩子好，不定会有什么想法。”

    彭娘子如今跟亲家就更亲一些，委婉地将韩燕娘的打算说给了简氏听。简氏是一心想要瑶芳做儿媳妇儿的，对彭娘子道：“我实是中意贺家二娘，还请亲家再跑一趟。我的儿子我知道，小时候是淘气些，叫人看不中也是他的错。可当今天子圣明，许从宗室内择其优者授官，我这二郎，从今收心，读书习武，必要他考个前程出来，绝不辱没了好姑娘。韩娘子不必一口答应了我，儿女婚事，必要父亲做主，等贺知府回来了，我们再登门商议，如何？”

    彭娘子又做了一回传声筒。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韩燕娘虽觉得眼下议亲为时尚早，且贺敬文自己说的，想要进士女婿，此事有些说不好，却也不好回绝了。简氏实在是太通情达理了。韩燕娘也在考虑简氏所说的可能性，只要姜长焕能达到其父的水平，一个世袭千户，也颇能拿得出手了。

    韩燕娘便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不反对。具体如何，得看贺敬文怎么说，当然，等瑶芳再长大一点，也得问问闺女的心意。因瑶芳年纪还小，事情又没有确定，韩燕娘也不将此事向瑶芳提起。

    等到四月初，老家来信，贺成章不但中了秀才，还好运地考进了廪生之列。如今正在老家住下，预备温习功课，以备秋闱。贺成章给妹妹的信里写道，他知道自己能中秀才，然而秋闱却颇觉艰难。秀才考的知识比较死，他脑子好使，很容易就过了。到了乡试，做的文章要求就比较高，且周围都是俊彦，他年纪小，见识也比别人少些，恐有疏忽，怕要再等三年。不过今年想下场试试，感受一下气氛，也好有个准备。如果不中，他还回来。

    韩燕娘确定贺成章中了秀才，才写了一封信给他，说了姜家想提亲的事儿，问儿子的意见。贺成章思忖了一下，回信写：少公子幼年顽皮，读书不错。然而婚姻之事，还须父母做主，恳请父母多多留意，少公子本人是否喜爱瑶芳。他还记得当初姜长焕手欠欺负他妹子的事儿。

    韩燕娘心中有数，姜家小儿子其他条件都好，瑶芳真要嫁过去了跟彭敏这闺中密友还是妯娌。就剩一条：跟瑶芳合不合得来。只要贺敬文回来之后拿不出能说得过去的反对理由，问了瑶芳，她也不讨厌姜家小儿子，那韩燕娘就想答应这事儿了。前提是，等要瑶芳过了十六岁再出门子。嫁得太早，也是太累。

    不想贺敬文在京里像是呆上了瘾，三月抵京、四月面圣，面完圣还不回来，滞留到了五月才动身返程。贺敬文这是算好了的，他就想把自己撂路上，熬过六月份儿，七月到家才是最好——楚王生日在六月，贺敬文一点也不想去王府道贺。

    韩燕娘领着儿女在府衙里日盼夜盼，死活盼不回来他了。瑶芳隐约猜着了贺敬文的意思，无奈之余倒也安心：不会被打成楚藩叛党了。

    韩燕娘也猜到贺敬文为何如此拖拉，将贺敬文埋怨个底朝天：“天下有这么遇事就缩的人么？王府在这里又跑不掉，他人不去，礼也得到啊。还得我去糊！”

    瑶芳劝道：“我看娘也不必去了。不然爹回来又要说了。反正爹是朝廷的官儿，也不用巴结藩王，咱们礼到就行了，也不用很厚的礼。”

    韩燕娘犹豫地问：“这……不大好吧？”

    瑶芳道：“后，何朝不重朝廷而薄藩屏？”

    丽芳因问：“是什么？”

    瑶芳答道：“是汉法，严禁中枢官员往藩国任职，违者严惩。是七国之乱以后，汉廷特特制定的律法。”

    七国之乱韩燕娘与丽芳就都知道了，韩燕娘道：“那就走寻常的礼吧。反正你爹与楚王也是不睦，送多少礼也讨不了人家欢心。大姐儿跟我来拟单子，二姐儿去看看今天的邸报有什么消息。”

    瑶芳笑应了一声，往张先生那里取邸报看。张先生也痛快，一脸喜色地将邸报递给了瑶芳，开心地宣布：“吴贵妃产下一子，这下王才人无法囤积居奇了。”

    瑶芳：【你娘！居然不是张丽嫔，居然是吴贵妃！她不该现在生的啊！我就知道王才人是来捣乱的。】将邸报卷了一卷，瑶芳淡定地道：“是啊，将来还未可知。”等娘娘生了太子，你们就哭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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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太妃的明悟

﻿    张老先生觉得自己真是有病，小女学生面色不虞的时候，他担心消息有什么不妥。小女学生一脸平静了，他心里更是敲起小鼓来了。战战兢兢地问一句：“小娘子，吴贵妃生子，有何不妥么？”难道是个早夭的命格？

    忐忑不安的声音，瑶芳上辈子听过的太多了。仰脸扫一眼张先生的脸，见他脸依旧胖着，人也依旧圆着。只是胖脸上已没了红润之色，像是被水泡了两天的米粒一样苍白一块块的老人斑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想起贺成章说过的话，瑶芳心底一阵愧疚——贺家累张先生良多。上前一步，瑶芳轻声道：“先生毋忧，没什么事的。陛下终有嫡子。”

    张先生抚胸道：“老了老了，遇事总是担心。”

    瑶芳笑道：“先生，我先前也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如今却淡定了。”

    “哦？”

    “以前总是怕，这个跟我知道的不一样了，那个跟我知道的不一样了，这要怎么办呢？我所恃的就是这些‘先知’呀！”瑶芳脸上笑容不减，“现在倒是想明白了，我所恃的，是我自己，是多年养成的经验，是我所见所学，与是不是先知无关的。想前生，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局面，我也笑到了最后。不是么？如今学得比前生多，父母家人俱在，还有先生帮我，哪怕什么都不一样了，焉知我就过不好呢？从今往后，先生也不要问我此事与前世是否相符，凡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与前生不同了，王才人亦如是。若还是沉缅与‘先知’，就是入了魔障，被‘先知’束缚了手脚。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岂不可笑？作茧自缚与作法自毙的区别，有时候没那么大。”

    张先生面上满上怅然之色，许久，沉重渐褪，眉眼间又是一片轻松，颇类初到贺家做西席时的悠然：“龙困浅滩，终有一飞冲天之时，说的便是小娘子吧。”

    瑶芳道：“先生过奖了。我知先生心怀天下，为楚王事日夜忧心，先前我亦如是。可如今一想，纵然事先不知，到了湘州来，看楚王的作派，换甲杖、抚流民、收士林之望，难道很妥当么？哪怕他不反，也要吃些亏的。家父身在湘州，又岂能置身事外？是也不是？”

    张先生抚掌大笑：“是极，是极！”

    师生二人将话说开，心头都是一松。瑶芳揉揉笑酸了的脸颊，对张先生一施礼：“先生笑了便好，”抓起邸报一扬，“我拿邸报给娘读消息去。”

    步履轻快地到了正房，韩燕娘正提着儿子将他从炕上拎起来。贺平章不满周岁，不止不会走，连爬行都还不熟练，爬着爬着就爬成四脚朝天。丽芳拿着绣绷掩面，笑得花枝乱颤。

    瑶芳往她那绣绷上一看，上头是个喜鹊登枝的样子。走过来摸摸贺平章的大脑门儿，上头略有一点薄汗，韩燕娘见了，忙拿帕子给儿子擦了，又拉过瑶芳的手来也擦一擦。就听瑶芳神色暧昧地问丽芳：“阿姐绣了两只鹊儿？”

    韩燕娘也瞅一眼绣绷，嗔道：“你别跟她淘气，一只两只的，有什么？”心里却想，不知不觉二姐儿也大了，也会跟姐姐说这种话了。

    丽芳将身一拧，抱着绣绷跑出去了：“你们都不是好人，我去寻三妹妹玩了。”

    三妹妹就是她养的那只三花猫。贺家只有姐妹俩，丽芳养这猫儿养得上心，每日拿鲜鱼喂它，因是因母猫，每每就叫它“三妹妹”。丫头仆妇们凑趣儿，有时候也唤这猫儿“三娘子”。韩燕娘看得有趣，也不禁她们，弄得有人开始打听知府家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三小娘子。

    瑶芳低头闷笑，韩燕娘道：“你别总逗她。”瑶芳吐吐舌头，理起了邸报：“娘，有新消息，听不听？”韩燕娘无奈地笑了。

    邸报上除了吴贵妃生了个儿子，皇帝要给这孩子封王，被内阁拦了下来。余下的是一些官员的升降之类，全国官员轮番进京，不停地有人升迁，有人降职，还有免职问罪的——十分热闹。

    韩燕娘看来看去，都没有看到有新同知下来，问道：“这湘州府，就没有同知了？”

    瑶芳道：“官场上的人，迷信得很，湘州府连着两任同知在任上坏事儿了……现在怕没人敢来了。”

    韩燕娘愁道：“你爹一个人，他忙得过来么？”

    瑶芳道：“娘这话说错了，不是爹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唉，是看两位师爷忙不忙得过来。”

    韩燕娘板着脸道：“你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说亲爹的不是？叫人知道了，要说你这孩子无礼。先前说大姐儿口无遮拦，如今她好了，你也要管一管自己的嘴了。”

    瑶芳虚心受教。

    待七月初，贺敬文磨磨蹭蹭地回来，瑶芳对亲爹就出奇地恭敬。贺敬文今年大计又得了个优等，固因举人出身，官场上难再有进益，却也欢喜。见女儿这般，恭顺，他更有一种飘飘然之感：“乖～”

    回来先不管什么境内庶务，反正有张先生帮衬着，他总是放心的。头一件事是将准女婿赵琪唤过来教育一回，讲述京城见闻，夸赞自己见过世面等等，又将容尚书之和蔼可亲，已升做左副都御史的原容翰林之诙谐幽默，大大地渲染了一番。其次讲容家子孙如何守礼，容尚书幼子容蓟如何年少聪颖狠夸了一遍。

    赵琪好气又好气，心说，左副都御史之诙谐，那里头有一半儿是在逗你呢你没听出来吗？口里却问：“听泰山大人这般说，来年入京，小婿定要会一会容七郎的。”

    贺敬文摆完了岳父的架子，又因躲过了楚王的生日，心情很是畅快，摸摸下巴：“唔，你明年就要入京了，我今年已向容尚书提到了你，到时候你带我一封书信过去就是了。”

    要不是媳妇儿还扣在贺家，赵琪很想马上就到京里去，免得忍不住手痒暴打这个装腔作势的傻岳父。天地良心！赵琪其实不是个谦谦君子，被硬逼得对个棒槌作揖打拱，不痛快极了！

    【为了媳妇儿，我忍！】忍到最后，赵琪才从贺敬文那里得了一句允许，去看丽芳养的三花猫。说是看猫，谁都知道这是连人都一块儿看了。

    ————————————————————————————————

    随着贺敬文回来，府衙的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贺敬文会干的事儿不多，胜在想做事时就会踏实出傻力气去做。据他在京城打听来的消息，钦天监那里认为最近二年会有大雨，他又出去巡视去了。

    瑶芳恐他万事不过心，在他临走时特特提醒：“千万别忘了弟弟的周岁，一定要赶回来。”

    贺敬文实是没有想到此节，又不能跟闺女承认，口上还要骂一句：“小小年纪，这般啰嗦，全不似小时候可爱。跟你娘还有你姐姐学坏了！”

    瑶芳深吸一口气，笑道：“爹说哪里坏了？我改。叫娘和姐姐一道改。”说到最后几乎要磨牙。

    贺敬文连连摆手：“我不与你们妇道人家歪缠。”

    这就变成妇道人家了，瑶芳懒得跟他再说话，转身去寻韩燕娘，安排平章的周岁。

    哪知今年这天气很是奇怪，真叫钦天监给说准了，从贺敬文走了之后就开始下雨。连绵的秋雨直下了半个月还不曾停，弄得平章的周岁宴都些阴沉。贺敬文淋得像只水鸭子一样地回来了，一边换衣服一边骂巡抚：“河堤都快要泡坏了！旧年我向他多要些款子好将河堤修得牢靠些，他硬说没有，真不是个好人！大水怎不将他房顶冲了去？”

    韩燕娘素知他嘴里没好话，也不大生气，拧着他耳朵道：“哪有这般诅咒上官的？你还是好生想想，湘州府城外不远就是河道了，一旦发了大水，怎么办？”

    “怎么办？今冬我亲盯着修就是了！”

    换完了衣裳，板一张脸与人应酬。人都知道他是个傻子，管他板不板脸，下官们礼送到了就算完。倒是妇人们与韩燕娘处得很是愉快。丽芳姐妹俩招待着同龄的小姑娘们，这里面又与彭家姐妹最相熟。彭敏也是定了亲的人，比往日更显斯文。期间因秋风冷，姜长炀托人送进来一件短斗篷，弄得小姑娘们围着取笑了半日。

    彭毓要为姐姐解围，故意大声问瑶芳：“你家三姐儿呢，我看看有没有我家霸王长得大。”她家养的猫名字就叫霸王，据说打遍全县无敌猫。如今彭敏备嫁，彭毓专养着霸王，比她姐姐还要上心些，将霸王养成了个肥球。

    瑶芳对青竹道：“你去将三妹妹抱了来吧。”又跟彭毓讲，要她下回过来将霸王带过来看一看。

    彭毓对瑶芳挤挤眼，抱拳致谢，瑶芳也挤一挤眼。趁着小姑娘们讨论猫的花色的时候，彭毓小声问：“今年秋闱，现在应该开考了，你家哥哥怎么样呀？”她哥哥也是今年要下场的，两家都很关心这一次的秋闱。

    瑶芳道：“我爹说，就是下场试试手，能中最好，不中也不急。”

    彭毓老声老气地说：“是啊，你哥哥比我哥哥厉害多了，年纪也小多了。唉，我爹说，我哥哥这个样子，再过十年八年的中举年纪都不算大。你哥哥就更不用着急啦。”

    瑶芳道：“也是。”

    说这个话的时候，两人都没想到，好的不灵坏的灵。贺敬文吃完儿子周岁的酒宴，又披上油衣去巡视河堤，兼看一下田地。亏得湘州靠南些，秋收已经收完了，否则今年眼看着庄稼长得那么好，被大雨一浇，和活活心疼死。

    是以贺成章那没中进士的书信，是瑶芳念给韩燕娘听的。明知道贺成章十三岁的年纪中了秀才已是难得，再中进士就得祖坟冒青烟，可听到消息的时候，母女两个还是忍不住的失望难过。瑶芳强打起精神来安慰韩燕娘道：“赵姐夫中举也要十七岁，哥哥再等三年，也不过十六呢。就算是爹……咳咳，多读点子书，也不是坏事的。”

    韩燕娘道：“他一个小孩子，纵有了功名，也不过十三岁，还要看顾家务，还要侍奉祖母，如何能安心读书呢？等你爹回来，叫他写信，将俊哥叫过来依旧读书。我看衙门里的事儿你爹也都熟了，再聘个刑名师爷，请张老先生安坐，只管俊哥的功课，如何？”

    瑶芳心内实不愿哥哥在这个当口涉险，就是韩燕娘和贺平章母子，也想将她们弄走的。脑筋一转，瑶芳便说：“原本说好的，爹明年请假回家祭祖扫墓，连娘和弟弟一同回去，好认认老宅的门儿，张先生也许久不曾还乡了，想是要同去的。何必叫哥哥今年来了，明年再走？”现在都九月了，到了就得十月，过不仨月，又得准备着回家？不够折腾的。

    韩燕娘道：“也是，就叫他留家里，明年咱们去看他吧。大姐儿将来出门子，不定从老宅里走，她也很该回家与你们亲娘报个喜的。”

    请示过有些不开心的贺敬文，贺成章便被留在了老家，每月一封书信，讲述家乡种种。瑶芳最不放心的，乃是舅舅李章，捎了一封书信去问。贺成章回信曰：表兄早亡，彼已无力。

    瑶芳这才安下心来。整日里或帮着照看平章，教他说话，或检视书坊，抑或学着拟嫁妆单子。上辈子的时候，她从来没操心过嫁女儿的事儿，如今样样觉得新鲜。丽芳却悄悄地给赵琪收拾上京的装束，又写了一张单子，亲自交给赵琪。里面写着她想着的一些事情，譬如雇船之后到了京里，就得寻个车轿行，租下轿子来。又譬如京里寒冷，要备厚衣。再又如京里有同乡会馆……至于衣衫干粮，早就吩咐人去做了，她自家亲手给赵琪做了一双朝靴。

    样样齐备。

    春天，贺敬文儿子中秀才时乐得给衙门上下官吏发酒食，秋天儿子没中举人，他自己就蔫了。连韩燕娘问他“姜千户家想为他家二郎求咱们家二姐儿，你看如何”，他都不耐烦地道：“不中进士，娶什么老婆？”

    被韩燕娘几乎要打到床底下去：“不中进士不娶老婆？你是进士么？那我算什么？我不是你老婆？！你给我说清楚了！儿女婚姻大事，岂容你怄气？”虽不是亲生的，好歹是亲自养大的，好好的婚事，大女儿差点毁在他装模作样上，轮到小女儿了他又开始矫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韩燕娘怒火中烧。

    贺敬文平生心结就是这个，被韩燕娘到了逆鳞，从床底下爬出来，怒道：“哪家妇人敢打丈夫？！我要休了你！”

    韩燕娘被雷劈了一记，很快醒悟过来，她是诰命，想休妻？怕没那么容易。贺敬文不要脸了才这么干。底气也足了起来，又将他塞到床底下去了：“你长本事了你！”能说得过他的时候，韩燕娘讲理，讲理讲不通了，就开练。

    最后贺敬文三天没敢露面儿，跟老婆打起了冷战，至于姜家的事情，韩燕娘也不敢擅自应下，只跟彭娘子说：“我家老爷也是犹豫，他平生一个心结——自己没中进士。”

    彭娘子顿悟：“想要进士女婿？顶好儿子也中进士？天下多少读书人？有个少年进士？这是病！得治！”她家那个也是这般，只是症状比贺敬文轻些。

    韩燕娘道：“谁说不是呢？天下哪有这么多现成的少年进士给我们抢？就在这湘州府里，未婚的，能中进士的，我看也就赵女婿一个。再多，我是寻不出来了。我家那一个还要等人家中了再说，我快要被他气死了，要不我催着，赵姑爷上京哪能囫囵个儿回来娶我们家大姐儿啊。您说与简娘子，我是不反对的，可老爷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要能等，过二年二姐儿晓事了，我亲自问二姐儿，她点头了，我就跟老爷硬扛着将她嫁过去。要不点头，那我也无法了，总要孩子自己乐意。她要不能等，咱们依旧是好街坊，事情责任在我们，我绝没有抱怨她的话。”

    彭娘子将话带到，简氏想儿子还小，立意要等。此事暂且不表。

    挨打犹不松口，贺敬文对科举执念之深，可见一斑。

    现准女婿去考进士了，贺敬文比自己要考进士还用心，笔墨纸砚，衣裳住处，都嘱咐一回。沿途住驿站的公文都写好了，最后索性给将他唤到家里来，暂住在贺成章的院子里，过年一道过，开春了从府衙出行。

    ————————————————————————————————

    送走了赵琪，已是元和八年正月了，贺敬文本该请假携妻女返乡祭祖。可他性子上来了，跟老婆还在冷战，休妻是不休了，话却也不搭了，自己夹个枕头往书房里睡去了。韩燕娘与两个女儿等了一个月，雨都下了两场了，还不见他有动静。

    韩燕娘问他，他也不答，夜里依旧睡书房。韩燕娘平素刚强，遇到这种事情，又不能将他捆出门去。纵捆了，那请假的条子还得他来写。万般无奈，直将韩燕娘给气哭了，拉着丽芳的手道：“大姐儿，可千万别过的跟我一样。赵姑爷人好，你也要珍惜呀。”

    瑶芳无耐，只好从中说和，去寻父亲：“不是说好了要回家的么？”

    贺敬文怒道：“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去去去！她是你亲娘，你陪她去吧！”亲爹被打得三天出不了门儿，小东西也不来探望。全然忘了当初庆幸自己的狼狈样子没被女儿看见。

    瑶芳目光一沉，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回来对上韩燕娘殷切的目光，问道：“娘，你真拿定主意要走？”

    韩燕娘听这话不对，反问她：“你爹没答应？”

    瑶芳冷笑道：“由不得他不答应！”这些年跟张先生不是白学的。张先生主刑名，又管一应来往文书，近来瑶芳有心为他分担，已接手了许多来往公文。韩燕娘要真想回家，她就代写个假条，到时候一根绳子将贺敬文捆了塞进轿子抬到船上绑回家拉倒。来回一个月，够了。

    韩燕娘失落地道：“你不要做傻事。那是你亲爹。”

    丽芳听不下去了，她因年岁颇长，小时候见后娘多有防备，近来更觉韩燕娘不易，见亲爹这么小家子气，怒从中来：“我去找他！”

    丽芳的脾气其实很像贺敬文，一张嘴巴也不饶人：“爹，你多大了？还学小儿女怄气呐？我都要嫁人了，俊哥都有功名了，您还这么搓磨娘？这也是知府办的事情么？人而无信，不知其可，答应的好好的带人回老家，她打从进了门儿就没见过祖宗，你这时候怄气，寒心不寒心？全家的命都是人家救的，你给救命恩人摆脸子看呐？！要儿女怎么做人？”

    她口舌伶俐，爆豆儿一般喷出一堆道理来，将贺敬文骂得脑袋都要沉到桌子底下去了。骂完了，解了气，还要逼问：“您倒是吱一声儿啊！”

    “吱……”

    丽芳想弑父！

    贺敬文闷闷地道：“我这就请假。”

    丽芳拿起他桌上的茶杯斟茶喝了，笑眯眯地道：“这才对嘛。”

    回乡的事情算是定了，韩燕娘心里却有了疙瘩，默默收拾着行李，却难有笑脸儿。姐妹俩左劝右劝，她也只是说：“等你们姐妹都出了门子，我也就了了心愿了。俊哥我不担心，他自己有主意。”

    姐妹俩面面相觑，又不能再找亲爹闹事儿，只能坐立不安地等着回家。孰料行李都收拾好了，假也批下了，才要走的时候，春汛又来，有两处河堤垮了，贺敬文不得不留了下来，亲自督促着修护河堤。如此出尔反尔，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韩燕娘却只淡淡说一句：“也罢，是天不许。”命人将包袱再打开放好，等什么时候一切都安定了再走。

    家里的气氛空前地压抑了起来，直到报喜的消息传来：赵琪中了第七名，虽然不在头榜，却考中了庶吉士，许假完婚。他想婚后携妻赴京，免教妻子在老家苦候。

    府衙里这才一扫先前的阴霾。丽芳的嫁妆，韩燕娘已经准备了两年了，只没想到赵琪能一击得中，并没有准备好今年就马上办喜事。接信儿再开始开库房清，三十二抬的嫁妆，也很能看。只可惜家不在本地，不曾置办田产，陪送里少了田宅，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一咬牙，韩燕娘便命从公中批出八百两银子来，给长女压箱底，或买田、或买宅，都由她自己挑选。

    赵琪的假期并不长，连里加外，在湘州只能停留十天。四月初抵达湘州，又要祭祖，又要拜父母，还要见师友，拜堂成亲，三日回门，四月中旬就得启程。一切都显得那么匆忙。连贺成章都没来年及赶上见姐夫一面，算算日子，送信回乡家、贺成章再奉祖母到湘州，能看到赵琪的船尾巴——贺敬文索性命不叫他跑这一趟了，留言要他三年后赴京见姐夫。

    闺女要出嫁，父母不好再挂着脸子，贺敬文与韩燕娘脸上都带上了笑影。然而据瑶芳看来，贺敬文没事儿人一般，他是真的没往心上去，韩燕娘就带了一点“相敬如冰”的意思了。也罢，跟贺敬文这样的人相处，一片真心得累死，瑶芳舍不得韩燕娘太累。

    匆忙打发完长女夫妇二人上京，贺敬文心里一则以喜、一则以悲。喜的是有了个进士女婿，悲的是闺女嫁了。平素与长女也不亲近，可一旦嫁了，又有一种奇怪的名为“岳父的悲凉”的东西在心底滋长。回来喝了回闷酒，不知怎地从床上滚下来将腿给摔折了。

    瑶芳得到消息跑过去的时候，韩燕娘已经到了，打发人去请郎中，又将一应政务交两位师爷代为照看。韩燕娘也笑了：“这下真不用回老家了。二姐儿，写信叫俊哥回来吧。这个样子，他不好不在跟前侍疾的。”

    贺敬文以手掩面，闷闷地道：“叫他回来做什么？他回来了，老太太怎么办？听到我伤了腿，老太太也要着急的，别路上有什么闪失，我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瑶芳道：“那我写信给哥哥，叫他别来，先在家里等着，等爹腿好了，再回家祭祖去。”

    贺敬文叹道：“好吧。”

    自此，贺敬文自是老实了。虽伤了腿，贺敬文心情倒更好了，韩燕娘不好跟个伤残计较，说话也亲切了许多。更让他开心的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今年楚王生日，他省得再想别的理由推搪了。写了一封假惺惺的帖子，说自己行动不便，贺敬文便安心在州府里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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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三，楚王生日。楚王风评一向不错，连巡抚等人都从省城赶过来为他祝寿。可惜天公不作美，从六月十二日起，雨就下得很大，河水暴涨，巡抚被困在了路上，湖广道御史却冒前连夜赶到了。

    贺敬文叫来全家“赏雨”，啃着半边鸭脑壳，吸一口酒，笑道：“一群傻子，大雨天的去给藩王祝寿呐！”开开心心啃了半天鸭脑壳，直吃到天黑，犹哼着小曲儿，又嚼鸭脖子。

    韩燕娘对果儿使了个眼色，果儿会意，到厨下命人将酒里多掺水。瑶芳盘腿坐在罗汉榻上，看着连绵的雨幕，心道：不知道阿姐现在怎么样了。

    一道闪电掠过夜空，门房顶着斗笠来报：“姜千户家娘子有急事拍门。”

    韩燕娘奇道：“什么？他们不是应该在寿宴是么？”

    瑶芳心头一震：“这个时候来，总是有急事的，快请！”

    贺敬文吃得醉了，口里道：“别是楚王死了吧？”

    韩燕娘戳了他脑门一下：“吃你的酒吧！”

    亲自打了灯笼去见简氏。

    简氏后面跟着次子，韩燕娘还要寒暄两句。一个惊雷劈下，照得地上一片雪亮，简氏青着脸道：“楚王反了。扣着人在王府里，一个一个地问要不要从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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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逃亡第一站

﻿    韩燕娘原本是京城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万没想到自从嫁了贺敬文，不止见识了流寇，杀过了人，做了诰命，还特么马上就要见到谋反了！韩燕娘好像被天上的雷劈到了身上，握住简氏的双肩：“什么？！”

    简氏道：“来不及细说了，贺知府呢？赶紧出来商议对策！”

    韩燕娘见她表情不似作伪，也没人敢拿造反当玩笑，忙说：“里面请。”

    简氏后面跟着小儿子，一面往里走一面说：“来不及细商议了，楚王眼看着要反，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我家那个去调兵了，楚王还在城里呢，要是里应外合……总之我也闹不明白要怎么办。”

    一气走到厅里，贺敬文嚼完了鸭脖子正在洗手，韩燕娘见他醉醺醺的样子，端起水盆兜头浇了他半身水：“还喝！醉不死你！楚王反啦！”

    贺敬文顶着个湿脑袋正要发火，猛听得老婆说楚王反了，下巴都要惊掉了：“什么？”

    他瞧楚王再不顺眼，也不觉得楚王这个呆子有那个脑子去谋反呐！看前任同知参楚王、湖广道前御史参楚王，他都没有坚持落井下石，就知道他对这件事情是持怀疑态度的。

    简氏也顾不得礼仪了，匆匆说道：“我们正在王府里吃酒，我家那口子将我们都叫了过去，这才知道楚王扣了一干官吏，挨个儿逼反。附逆的活命，尽忠的就真的尽了忠。我家那个会些拳脚，巧了又是雷雨天，一个闪打过来，他趁机溜了。快些拿主意！他已命我家那个大小子出城往北去报信了，城内事，你须知道的。”

    贺敬文有个什么主意呀？他也傻了，忙说：“我召集衙役。”

    韩燕娘怒道：“那些衙役顶个屁用？先前参他的看来是真的了，那流民里兴许就有他的人！衙役那点子人不顶用，快，赶紧的，二姐儿呢？还有哥儿呢？都叫来，穿得厚实些，家里有先前挖的地窖吧？躲一躲。张先生呢？请先生参详参详。”

    咔嚓！说话间又是一道电闪雷鸣。

    姜长焕一直到亲娘背后装哑巴，忍不住插言道：“快将人叫来吧，来不及了！王府怎么会放到府衙？纵不要出城，也得先离了此地。”

    韩燕娘这才正眼看了一眼这小孩子，忙说：“快，叫人来！”

    谷师爷不住在衙内，张先生却是好寻，老先生才躺下，却辗转难眠，他还记得瑶芳说过，元和八年，楚王反。心想，不至于就是今天吧？被平安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什么？”

    平安道：“老爷请您速去商议！”

    张先生趿上鞋，伞也没来得及打，冲到了花厅里。看几个人水淋淋的站在一处，还没开口，韩燕娘便说：“楚王反，扣押了贺寿官员，大概要往这里来捉拿老爷了。怎么办？”

    “已经来了么？”说话的不是张先生，而是瑶芳。她倒是一身整齐，手里还抱着个油布包的包袱。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整齐的丫环，丫环们手里捧着刀棍弓箭，后面是何妈妈。何妈妈与管氏站在一处，管氏手里还抱着贺平章。

    韩燕娘露出一个笑来：“好孩子，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瑶芳道：“果儿已经与我说了，耽误不得了。爹……是没办法躲过这件事的，朝廷总是要秋后算账的。楚王据一地，成不了气候，可跟着他一路的人就要倒霉了。拼一拼，还能保命，从了他，子孙万代不得翻身。”

    贺敬文已没了主意，问道：“你说怎么办？”

    瑶芳道：“姜家伯父既已调兵，总是能顶一阵子的。我的意思，趁着现在，爹点人，与伯父一道攻王府。擒贼先擒王。娘带着弟弟，赶紧走。书坊那里我安排了船只，一路上都有落脚的地方。这张图上都标着了，”又看了一眼简氏和姜长焕，“伯母与令郎也一同去。”

    说着，将包袱塞给了韩燕娘：“里头有细软，路上花用，记得了，千万别一头往北撞。楚王起事，北面必是严防死守的，绕个圈儿，东进，再折向北。”

    简氏面如金纸：“大郎……”往北去了呀！

    瑶芳道：“伯母不须太急，楚王怕是瞧不上家父，得先将府里的人料理完了，再过来，还有片刻时间。家母脚程不慢，兴许能追得上令郎。府里有两匹马，来得及。”说话间，马也牵了来。

    一屋子人被楚王造反的事情弄懵了，全忘了问她为何会提前准备好退路，又如何布置得周详。姜长焕见她说了这么多，上前一步，站到她跟前，发现自己比她还矮了一寸，逼问道：“你呢？”

    瑶芳道：“我留下。”

    韩燕娘惊呆了：“什么？要留也是我留！你已收拾好了，就带着你弟弟走！听我说，你们小孩子，他们不会太在意阻拦！我也教过你枪棒拳脚，你也会开弓搭箭。细软拿好！”

    瑶芳道：“我不走！这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娘你忘了爹不顶用了吗？他懂个什么布置安排啊？！他还不如我呢！

    韩燕娘道：“听话，我入了你家门就得陪着你爹，时间耽误不得了。快，跟你姜伯母走。”

    又一道闪电掠过，贺敬文猛然清醒，拽着韩燕娘往外推：“走，你们都走！你不是很能打么？拿出打我的本事来，一路带着我的孩子们走，出去了，寻到俊哥，我家骨肉全交给你了！带着他们上京，我就拼死，也给你们垫条通天路！走啊！”

    韩燕娘泪如雨下：“我……”瑶芳又将贺平章裹紧了塞到她怀里，扯了油衣给她：“走！”韩燕娘道：“我走了，老爷就死定了，我在了，还能护他一护。你走！”

    瑶芳道：“这么急了，还争什么？争到楚逆来拿人么？我不走！你走！”说着，将她和简氏母子都往外推，“不要走大门，前阵儿我在西墙上新开了两个小门，这包袱时有盖了爹的印子的半片衣裳。报信时拿为印证。”

    姜长焕急了，凑上前抱着她的脖子，吧唧一口印在了她的脸上。远方传来隆隆的雷声，姜长焕大声说：“你是我媳妇儿啦！跟我走！”

    “……”瑶芳自诩临危不乱，也被他这一手给弄懵了。

    贺敬文低头看着女儿，双手死死扣着她的肩膀，眼珠子几乎要瞪脱了眶，终于开口道：“你带上刀箭，记着了，若遇匪寇，哪怕自裁，也不要苟且偷生！”转脸对简氏道，“我这女儿托给令郎了。”

    姜长焕应声道：“岳父大人放心！”

    瑶芳：……这都特么什么事儿啊！

    韩燕娘趁机将儿子和包袱塞给女儿，又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怀里，拿油衣裹了：“你都安排好了，就走！”嘱咐青竹和绿萼，“跟得上姐儿就跟！”

    再耽搁不得了，张老先生道：“姐儿走，老爷留下召集人手，太太护着老爷，与姜千户会合。姐儿千万不可回头，到了太平地方，再打听消息。简娘子，与孩子们一道吧？”虽然瑶芳内里是个成年人，壳子却只有十二岁，姜长焕十一，带个孩子，拖俩丫头？

    简氏抹一抹眼睛：“走！”

    当下兵分两路，不再惊动宅子里的人，一行人从新开的小门溜了出去。因贺敬文这里紧急，马匹留给了他。

    瑶芳抱着贺平章，冰冷的雨水陪着油衣打在身上，寒意入骨。身边是姜长焕，这小子自从啃了瑶芳一口之后就默不作声。一手拉着亲娘，一手捏着媳妇儿油衣的一角。

    到了巷子口，瑶芳头也不回抱着弟弟往书铺那里走。她手里有钥匙，进了书铺也不点灯，将几捆白纸、一些活字、油墨等收拾起来，打作一包，扔到了船上。简氏此时心头才略平复了些，问道：“这是什么？”

    瑶芳道：“我纵走了，也不能叫楚逆好过了。此事顶好要叫朝廷知晓。带上这些个，咱们到船上印些招贴，我一路洒将过去！”

    简氏吓了一跳：“不会惹人注意么？”

    瑶芳道：“悄悄的塞往各处就是了。也不一定现在就做，有备无患。”又开了铺子里的钱柜，将一些铜钱、散碎银子装在布袋里，交给简氏：“伯母拿着这个，咱们路上兴许要用。”

    做完这些，才领人到了船上。

    简氏见他们都上了船，低声道：“你们先走！二郎，你不长大也得长大了，跟着二娘往东走，我得寻你爹去！我不能离开！”

    姜长焕一把攥住了她。简氏忍泪掰开了他的手指：“我一辈子娇养长大的，没吃过苦，没习过武，路上出事是连累你们。陪着你爹才是正经。到了京城，你去宗人府那里，验明了正身。二娘即有官印为凭，你的身份也就妥了。听好了，咱们本来好好在这里过日子，是楚王害的我们！去京里，告御状！为你爹娘报仇！”说完便分了两个护卫亲兵里的一个，命他摇船，自己头也不回地去寻丈夫了。

    ————————————————————————————————

    姜长焕捏紧了拳头，跳上了石头砌的小码头，又被亲兵给推到了船上，另一亲兵抱着他：“二郎，二郎，听娘子的，你帮不上忙！别拖累他们！”死活将人拖进了船舱。

    瑶芳已经将弟弟安放在一个小摇篮里，除了油衣，何妈妈水乡人，会撑船。管妈妈本地人，临江也会些。两人披着油衣，话也说不出来，抖抖索索点开了船，摇摇摆摆从水道出城去。

    大雨瓢泼而下，船行得很是不稳。

    船舱里种种物事倒是一应俱全的，这本就是瑶芳用来逃命的东西。衣食尽有，柴炭炉子也全，都堆在舱板下头。又有铺盖、草席等物。只要出了城，不被逆党捉了去，生活是不成问题的。

    瑶芳见姜长焕进来了，叹一口气：“天既叫令尊逃脱出府，就不会再着急收了他去，再不济，也能逃出去。至少能回到千户所避难。咱们躲好了，就是帮了大忙了。底下有衣裳，你应该能穿得下，去换了吧。别病了，叫你爹娘不放心。”

    姜长焕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全没了当初揪人小辫儿的淘气。低声问瑶芳道：“曹大哥衣裳也湿了，有得换么？”瑶芳点头道：“有的，这船是我家进书送书时使的，他们工人有衣裳在，就是粗糙了点儿。进去左手边柜子里第三格。现在不能点灯。”

    姜长焕道：“无妨。”领着亲兵下了舱，摸索着换衣服。换到一半，就听到外面有盘查之声。贺家的船，一应手续都是全的，平平安安地出了城。亲兵姓曹，单名一个忠字，遇上这般大事，也有些六神无主，问姜长焕：“二郎，下面怎么办？”

    姜长焕的声音伴着舱底的水声幽幽地传来：“知府家的船还能出城，楚王还没有成事。”

    曹忠讪讪地跟着他往舱上爬。

    舱里依旧没有点灯，瑶芳摸了摸手里的短剑，循声转过头去：“换好了？咱们已经出城了，得往东折行。东边就是宁乡县，正好报个信儿，叫他们有个防备。咱们不上岸，到时候得有劳曹大郎去送个信儿，将彭家姑娘们接出来，咱们一道走。”

    彭敏是姜长焕没过门的嫂子，自然是赞成这样的安排的。倚着板壁，姜长焕突然问道：“你怎么安排得这么妥当的？”

    瑶芳低声道：“你们家的亲戚，好脾气的没几个，我爹时常与楚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还不许我早些安排了好逃走么？”

    这也是实话。姜家宗室里头，虽有姜正清这样的正派人，脾气暴戾的委实不少。他们明知道擅杀是罪过，还是忍不住手痒。有诱杀普通百姓的，有的连地方官员、派往王国的属官，统统不放过。最狠一个肢解了自己的老师，理所当然地被夺爵幽禁而亡。此外又有种种恶行，烝母报嫂都不算个事儿，骇人听闻的事儿哪代都有。

    姜长焕低低地应了一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明明一开始是自己来护着媳妇儿的，现在好像是媳妇儿在安排一切，一种吃软饭的感觉油然而生。

    贺平章在睡梦里哼唧了两声，瑶芳忙拍拍他，轻声哼着歌儿哄了一阵儿。小宝宝咂吧咂吧嘴，黑暗里发出轻微的“biubiu”声，又睡熟了。忽然，船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小宝宝又哼唧了起来。瑶芳一面拍着他，一面问：“怎么了？”

    对面姜长焕已经猛地站了起来，他长量并未长开，还没够着顶篷，曹忠个儿高，立时撞了头。啪！这是姜长焕没站稳跌跤的声音。

    “姐儿，天太黑了，雨又大，江水在涨！再走下去怕翻船呐！”何妈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瑶芳咬牙道：“顶住了。纵不能再往前走，也不能就这么搁江里！总得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到天亮才行！”

    何妈妈胡乱点着头：“哎哎！阿管呐！咱们寻个能停船的地方呗。”

    管妈妈的声音隐约地传来：“那还得往前二十里，有个野渡！”

    曹忠坐不住了，对姜长焕道：“二郎，我也会摇船，去换一把手吧，那个野渡我知道的。”

    【知道你不早说！】姜长焕的声音却很稳：“有劳曹大哥了。”等曹忠出去之后，他却又寻瑶芳：“你还有刀么？给我一把，棍子也行。”

    兵器就在手边，瑶芳摸了把刀给他：“这个你用得惯么？”因是自己使的，就比寻的刀剑小了一些。

    姜长焕拿到手里掂了掂：“行。你坐好了，别乱动。这雨到了天明也未必能停，担心也没用，先睡吧，我去拿铺盖。”

    一个熊孩子突然变得这么懂事，真比楚王突然出来说他是开玩笑的还不可思议。瑶芳道：“我等船停了再睡，天明雨要再大了，也走不动，白天再歇息吧。”

    又过了许久，夜色如墨，管妈妈才进舱里来，除了斗笠和蓑衣，将脚上湿鞋子去了，一面说：“姐儿，到了野渡了。雨可真大，水涨了许多，亏得那根桩子不知道是哪朝留下来的石头……”

    瑶芳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等到曹忠将船系好，进了舱里，才安排众人睡下。姜长焕道：“你们都是女人，我和曹大哥守夜。我先守上半夜，曹大哥先歇息。”

    曹忠忙说：“我不累，我守吧，只求到宁乡的时候，将我妻儿带上。”

    姜长焕捏了捏瑶芳的手，代为答应了：“好。”

    青竹将舱内的帘子拉上，瑶芳等人在船尾，曹忠与姜长焕在船头，各安下地铺，铺上了被褥。主仆又小声商议，于后半舱内亦轮番歇息。青竹与管妈妈守上半夜，绿萼与何妈妈守下半夜，叫瑶芳姐弟俩安心休息。瑶芳也不敢睡踏实了，皆是和衣而卧。

    ————————————————————————————————

    一夜无话。

    次日瑶芳醒来，天色依旧昏暗，贺平章也有了清醒的迹象，瑶芳将他抱起，熟练地换了尿布，等他肚饿要哭时，才推醒管妈妈给他喂奶。

    姜长焕与曹忠也醒了，隔着帘子问：“起了么？”

    青竹与绿萼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被裸奔，瑶芳拢笼头发：“醒了。”

    待收拾妥当了，才拉起帘子来。

    何妈妈愁道：“船上水不多了，这样的河水喝不得，可如何是好？”野渡周围本无人烟，大雨之时，连路过的人都没有，瑶芳抬眼望去，岸上一条小路也看不见。低声吩咐：“别那么讲究了，有得吃喝就不错了。我记着这里到宁乡还有二十里？”

    曹忠接口道：“是，二十里外有渡头，从那里上岸，再走二十里地，就是宁乡县城了。唉，就是雨太大赶不得路。”说着也往外看，雨幕连了天与地，河里浊浪滔天。瑶芳准备的船不算小了，然而在这样的天气里若强行出航，怕也要被打翻，想想昨夜，居然能冒雨逃得这么远，真是苍天保佑。

    瑶芳起身道：“先生火做饭。”舱板下面柴米都是现成的，清水也有两桶，又有几罐子腌的咸菜，并一些菜蔬。板壁上还挂了十几条腊肉，对面还有十几条咸鱼。

    何妈妈煮了一锅白粥，洗了几个鸡蛋丢到粥锅里一同煮熟了，捞出来剥了壳。又切了几碟咸菜，摸出几条黄瓜来：“菜蔬放久了也要蔫坏了，先尽着鲜的吃了吧。”

    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胡乱填了些东西，何妈妈又去洗锅盆，先拿河水冲了残渣，再用清水冲去河水留下的细小泥砂。做完这些，贺平章又不肯消停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瑶芳心头一酸，将他抱了起来：“你乖了，阿姐在这里，你不要哭啊，娘好着呢。”

    贺平章脆生生冒出一个字来：“娘。”

    瑶芳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眉毛：“你乖乖的，娘就会没事了。”

    瑶芳平素带他的时间也不少，贺平章找不到母亲，看姐姐地旁边，也不哭闹地瞅江面，嘴巴里“咿咿呀呀”也不知道说的是哪里的方言。

    等到贺平章又肚饿的时候，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下来。曹忠看了看系舟的石柱，焦急地道：“江水又涨了。”

    姜长焕道：“不要轻举妄动，这里一船妇孺，船翻了谁都讨不着好。”

    瑶芳将弟弟交给管氏，对青竹道：“将家什搬过来，咱们印点子东西，给楚逆一个大礼。”她要印招贴！曹忠与姜长焕闲着焦躁，都来帮忙，支好了架子，何妈妈也将下一顿饭做好了，白饭菜粥，炒了一盘子腊肉。

    饭菜并不丰盛，何妈妈尴尬地解释道：“看雨不停，怕以后没得吃，就少做了些。”

    姜长焕举箸道：“这样就很好。”抱着碗，坐在瑶芳身边闷头扒饭。

    如是等了三日，淫雨少歇，船上人都等不急了，决议前往宁乡。这二十里水程却走得十分艰难，河面上飘浮着淹死的牲畜、大断的树枝、快到渡头的时候，瑶芳还隐约见着河水里有大团黑色的水藻一样的东西，一个浪下去，又不见了。

    未到渡头，便听江中有人喊：“前面的船少歇！能搭一程否？”

    姜长焕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惊疑地问曹忠：“我怎么听到大哥的声音了？”

    两人奔向船头，瑶芳还没认出这人的头脸，姜长焕已经确定这是他哥哥了：“大哥？”

    “二郎——”姜大哥的声音已经劈了。

    江水还未平静，船行得七上八下，好容易到了姜长炀跟前，只见他头发也散了，衣服全脏了，抱着一段浮木泡在江水里。姜长焕抱了一条长绳抛给他，曹忠出力，将人拖了上来。

    姜长炀在细雨中趴在船舷上吐水，吐完了水，喘-息着说：“别急着往北，逆贼封锁了道路。”

    姜长焕道：“我们想先往东，过宁乡的时候报个信儿，接了大嫂一同走。”

    姜长炀苦笑道：“这都几天了？他们怕早就知道了，接了她也好，只是我岳父是走不了了。早知道就早些个将她娶过门儿，现在也好跟你们在一处了。”他想给妻子一个隆重些的婚礼，想明年宗室选拔时争个实职，也好让妻子风光风光。哪想到楚王这货反了呢？

    姜长炀恨楚王恨得牙痒。

    何妈妈从舱底又翻出一套粗布衣，递给曹忠后自下去温饭。

    等姜长炀换好了衣裳吞了一碗粥，宁乡渡头也近在眼前了，这处渡头有人看守，也有几个艄公摆渡，趁些钱好养家糊口。今日却透出一股荒凉，曹忠好了几声都无人应答，跳上去一看，渡头边的棚子里一片狼藉，像是逃荒的人才走了一样！

    曹忠慌忙来报告姜长炀：“大郎！宁乡情况不对！我想回家看看！”姜长炀也跳上岸，喊了几声亦无人应答，沉声道：“我与你同去！二郎与小娘子不要上岸！明日此时，我若不回来，你们就想办法绕路北上！”

    姜长焕急道：“那你呢？”

    姜长炀没应声，背对着弟弟摆手道：“听话。”

    瑶芳正在两难之间，抱着弟弟站在船头，犹豫着要不要嘱咐姜长炀找不到人就回来。忽听得一声猫叫。瑶芳眼睛一亮：“霸王！”姜长炀也知道未婚妻养了一只叫霸王的猫，面上显出笑来：“阿敏！”这可真是太好了。一行人齐齐露出了笑容。这真是数日奔逃中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岸上船上都循声望去，之见一直脏兮兮的肥猫小心翼翼地从房后探出头来，它身上黄白条纹的皮毛已经脏得快看不出本色了，然而那肥球一样的身型却骗不了人，果然是霸王！

    这下瑶芳也撑不住了，笑着要上岸，口里说着：“谢天谢地！本来要去宁乡找人……”话音未落，却见霸王身边转出一个高壮的身影来！

    这不是彭家姐妹中的任何一个！

    来人哭着扑到姜长炀脚下：“姑爷！逆贼围城，城破前，我们娘子并两位小娘子……被老爷杀了！老爷将娘子和两位小娘子推到井里活活坑杀了！他自己带着大郎骑马跑了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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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逃亡第二站

﻿    瑶芳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就被迎面一团恶意糊满了脸。她正庆幸，这么快就能遇到彭家人。事关重大，自己爹娘还困在湘州呢，她给彭家留的时间就一天。过了这一天，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得继续走。交情是交情，为这交情误事，她误不起。

    现在这丫头说什么？阿敏姐妹死了？！

    瑶芳死死盯着那个裹着一身灰不溜粗布衣的侍女，哑着嗓子问道：“你！是！谁！”

    【彭知县那个怕老婆怕得全湘州府都知道的人，会弄死老婆？你逗我？！】

    【我跟我姐那么大胆子都没敢用衙役盯姐夫的梢，阿敏就能派了宁乡县的衙役到州府来找到姐夫的住址，我爹没弄死我，彭知县就能把闺女都推到井里了？】

    【阿毓那么可爱的闺女，他怎么会舍得？！】

    【遇到事儿不想着护着老婆孩子，自己跑了？！】

    绿萼站在她身后，听着消息也大吃一惊，再看瑶芳的脊背僵硬得像跟木头，忙上前将她从船边搀到中间，正要给青竹使眼色，叫她也过来帮忙。却发现青竹也是一脸的惨白。绿萼：……这都怎么了啊？！

    船离岸很近，离那侍女颇远，高壮侍女完全没有听到瑶芳的问话，抱着姜长炀的布鞋开始哭。

    这个扑过来的高壮侍女，瑶芳不曾在彭家见过。姜长炀却是知道她的，这姑娘据说小时候到了彭家，小小的一只，彭娘子给她取名叫“小巧”。哪知道她越长越与名字背道而驰，人也没那么灵巧，彭娘子就把她扔给厨娘打下手去了，厨房里天然的优良环境让她越发地横向发展了起来。

    瑶芳自然不会关心彭家的备用厨娘。姜长炀见过她，是因为两家定亲，好歹跟皇家沾了点边，为了摆排场，彭家将能使的人都用上了。小巧扛东西出来，姜长炀看过一眼。

    才认出小巧，姜长炀便以为凭小巧的体格，兴许能护着他媳妇儿逃了出来，万没想到小巧却带了这么个噩耗，姜长炀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他也完全没听到瑶芳的问题话。

    姜长焕倒是听着了，见岸上两个人全没动静，恨恨一跺脚，大声问道：“哥，问她是谁，她说嫂子没了，嫂子就没了么？”

    这回大家都听到了，小巧抬头道：“姑爷，我是小巧啊！”

    顾不上嘲笑这么个与体型严重不符的名字，姜长焕代兄问话：“你将事情一一道明！”

    霸王弓着身子跳到了姜长炀的脚边，绕着他打着转儿，小巧一把将霸王搂了过来，抽着鼻子，颠三倒四地说：“就是，六月十三，正下着大雨呢，老爷还说，得亏看知府大人不喜欢楚王，他也没去，这才没受这个罪。然后就坏了事儿了。来了些歹人，城门不知怎地就开了，人不知怎地就进来了，不知怎地他们就四处点火了……”

    她一开口，姜长焕就走到瑶芳身边，轻轻握一下她的手：“我帮你问话了，你仔细听，有什么要问的，告诉我，我来问她。”

    瑶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将手从姜长焕掌中抽了出来，继续听“小巧”的话，从这夹杂不清的话里分析真相。小巧是个厨房杂役，接触的情况实在不多，凡事都“不知怎地”。瑶芳费了些力气才拼出了真相——

    楚王应该是早有预谋的，他至少有两路或者更多的安排，湘州府是他的大本营，在那里诱了楚地的官员、包括巡抚等人，借寿宴除去他们。然而湘州知府，也就是贺敬文，不知道为什么跟他不对付，府衙也防他防得厉害，他联系上的队伍并不驻湘州，是周围的州府杀过来的。其他比较重要的地方，也有人借机入城，有心算无心。要叫瑶芳来安排，大约就是事先安排人进城，到了晚间悄悄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宁乡县那里，根本没几个兵，有兵也是措手不及，外面喊杀声起，火光冲天，他才发现事情不对。起来就将宝贝儿子敲醒，如今衙役，却总不见来人，贼人又杀到，于是将妻女推到井里，自己带着儿子骑马跑了。

    说好听一点，是怕妻女落到反贼手里受羞辱，小人之心猜度一下，就是怕老婆闺女被反贼拿了去，给他丢脸。干脆一丝儿活路也不留给妻女，弄死拉倒，省心。

    瑶芳低声笑了起来，姜长焕毛骨悚然，又攥紧了她的手，用力道：“我不干这样的事情！忘了你爹说的话！你说话呀！”才逢大变，好容易带着媳妇儿一路逃亡，结果大嫂死了，媳妇儿也变得不正常了。少年姜长焕还没有长成后的那么沉稳多智，情急之下想到了大哥：“哥！你说话啊！”

    姜长炀说话了，对象不是弟弟，而是小巧：“逆贼还在县城？”

    小巧啜泣两声：“不知道。大概，可能，走了吧。他们要抓人来，进城杀得太多了，城里也有逃出去的人，雨太大，冲坏了河堤，得抓人架桥修堤坝。”

    姜长炀转过身来，对瑶芳道：“小娘子，一路辛苦，我这弟弟就托付给你了，他要淘气，只管教训。要快些走了，我怕楚王不止这两路兵马，省城那里，巡抚已被调虎离山，恐怕也难保了。不要在那里落脚！本省都不要停，出了本省，多走两州，闹事里将事情宣扬开来，再寻衙门，最好是找到御史，或是卫所，留下证据，证明是你们将消息带出来的！毋投藩王府！吴王府也不要去！”

    瑶芳向张先生说起这位姜家长公子的时候，千畜牲万畜牲地骂，是真没想到他的脑子这样好使，一瞬间能想到这么多，与自己分析得也不差。瑶芳不笑了，认真地问：“令尊原是命长公子北上的，长公子只说我二人，你呢？”

    姜长焕紧跟着说：“对啊！哥，你呢？快上船吧，咱们走。嫂子……等平乱之后再来安葬吧！”

    姜长炀上前几步，与弟弟隔水相望：“你们得走，这是要争头功的！不然我们的父母，就白白折在湘州府了！曹忠，你陪着二郎北上，你的家人，我去寻。有我在，就有他们。”霸王在他脚边跳来跳去，躲过了曹忠上船的腿，坐在一旁舔毛。

    “你呢？”姜长焕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姜长炀弯腰抱起了霸王，摸着它脏兮兮的毛：“我呀，得去寻我岳父呀。你们快走。”说着，又拎着小巧的后领将她拎起，要她带路往县城去看一眼。

    挺直的脊背，宽肩窄臀，很有点“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的味道。

    瑶芳挽弓搭箭，最终还是垂下了手，*地吐出两个字：“走了！”真是个多情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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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看看大哥的背景，再看看媳妇儿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这世上最正常的一个人，什么淘气啊，什么手欠啊，跟这俩一比，就什么都算不上了！亲哥去找死了的嫂子，把国家大事扔一边了，肿么破？姜长焕当人弟弟的，只好硬着头皮顶上，还好，他媳妇还活生生地在眼眉前。

    可是媳妇儿的表情也太吓人了，她不是青面獠牙，也不是怒目圆睁，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可就是让人打从心底发寒。姜长焕鼓起了勇气，对瑶芳道：“进船舱里吧，我在外头看着。”有啥办法呢？曹忠不是主人，其余的一般老弱妇孺，他亲哥又跑了，硬着头皮死也得撑下去啊。

    瑶芳站在舱外吹着秋风，细雨飘在蓑衣上，偶尔还被风吹一些打到下巴。冰凉的雨丝将她心里的暗火浇灭了一点点，摇摇头，轻声道：“不碍的，我得好好想想。别看了，长公子走远了，去叫何妈妈弄点吃的吧。”

    姜长焕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匆匆答应一声，跑进舱里去了。他记得彭敏，这未过门的嫂子人品很好，还给他做过几样针线。就这么扔那儿不管，也不好，可大哥就这么头也不回……好像也不对啊！姜长焕压下了挠墙的冲动，让何妈妈去做饭，自己在船舱里团团转了好几圈，转去船尾，看曹忠划船。

    船上统共三个人会划船，何妈妈管妈妈虽是仆役下人，在贺家也没干什么粗重活计，到如今能接着划船已经不错了，绿萼不敢让她们再做别的，对何妈妈道：“娘你歇着，我去做饭，你跟管娘还要划船呢，别跟我争了。”

    何妈妈默不吱声，跟管妈妈凑到一处看贺平章。这孩子十分好带，离了亲娘，也哭几声，现在看着有姐姐有乳母，已经不哭了，只是口里还会念两声娘。两个年长妇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主意，既见小主人有章程，只管闷头干活儿。外面兵慌马乱的，独个儿逃，也是逃不掉的。跟着小主人，至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什么乱兵。

    瑶芳站了一回，想明了事情，待要叫姜长焕过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接下来的路是一件要紧的事，这小子啃了自己一口宣称要自己当媳妇儿又是另一桩，总之，全是要谈开了的。没有贺家，姜正清有兵有身份（宗室），有大半的机会求生，没有了姜家，贺家至少贺敬文就得交待在那儿了——他必不会走的。瑶芳得承姜家这份儿人情，该说的都要跟姜长焕说明白了。

    姜长焕这孩子也是倒霉，硬是摊上了这么一摊子事儿。熬得过就成龙，熬不过……苟延残喘。姜长焕是宗室，若是父兄死难，忠烈遗孤，朝廷不会亏待他。所谓不亏待，大概就是给个高一点的爵位，以示表彰，除此而外，便再也没有了。他一个十一、二岁，没爹没娘的半大小子，其实前途未卜，没长大成人就死了也说不定。熬得过去时，心智成熟，前途无量，虽不能宣麻拜相，然在勋贵里头，也能数得上号儿。

    瑶芳总要尽力护他到成年的。

    水天交界处，浊浪翻作一条黑线，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扯了扯蓑衣，旋踵欲退入舱内，却见青竹怔怔地站在舱门旁，两眼发直，看着渡头。她两眼一眨也不眨，空洞得让人心寒，一张脸像是白杨木雕出来似的。瑶芳却不怕这个，前世宫里见过太多绝望的人、太多麻木的眼，她只是担心，青竹的情绪似乎不对。

    果然，青竹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也缓缓地滑到她的脸上：“姐儿，天下的井，总是与女人过不去的。”

    瑶芳静静听完，也看了她一眼：“我管不得别人推我下去，别人也不能叫我不往外爬，等我爬出去，就由不得旁人了。进来吧，商议一下怎么爬。”

    青竹的面皮慢慢缓了过来，僵硬地点了点头。

    曹忠还在划船，瑶芳便将人聚到了船尾：“长公子不与我们同行，就剩我们几个啦，这一路上，本省之内食水也难补给，大家都要苦着些了。岸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也不敢信这些人。熬过这一段，就好了。出了本省，想法子表明了身份，自然有人接我们，也算是不负父母所托，给他们挣个功臣。”说完，又问他们有什么看法。

    何妈妈等人唯瑶芳马首是瞻，曹忠也想不出旁的招儿来，他既是姜正清的亲兵，心里就比较向着姜长焕，坏主意一时也打不出来。他还担心着自己的妻儿老小，却又被“功臣”二字拨动了心弦，想这一行人还要靠他出力，他的功劳总是抹不掉的。便说：“我是粗人，全听二郎的。”

    姜长焕想说什么，瑶芳对他作了个手势，让他住了嘴：“既要上京，或许还要写个折子，还请少公子与我参详一二。”

    姜长焕听着“少公子”三个字，颇觉疏离，心里一堵，闷闷地道：“哦。”

    瑶芳率先起身，对两个乳母道：“妈妈们先歇息，饭后给曹大郎换手。如今不敢信旁人，只会咱们先辛苦辛苦了。”连曹忠，三人齐说不敢。

    瑶芳将姜长焕又引到舱前，望着船首破开河水泛起的浪花，瑶芳沉声道：“如今这一船人，就看你我了。”

    姜长焕打起精神来：“你放心，我必会将你们带到京城的。”

    瑶芳面上泛起一丝笑来，眼睛里带一点戏谑地问他：“你就这么自信么？知道往京城要怎么走？本省大乱，河水暴涨，水面上的关卡没人拦，才叫咱们走得这么顺利，出了本省，没有文凭路引，走不百里就能叫拦下来你信不信？”

    姜长焕脸上一红，嗫嚅着：“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瑶芳眼睛里升出欣赏来，轻声道：“原本长公子要是与我们同行，还不致如此艰难，有他在，能雇人。若是父母长辈，自然是可以雇人的，他们制得住，可这一船，老的老小的小，万一雇到了歹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纵然到了安全的地方，遇个糊涂官儿，也难。这些，都要想到。”

    姜长焕低声问道：“你……既然安排下了船只，是不是已经布置了？”

    那是，贺敬文的大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闺女和师爷拿来盖了无数次，路引、文牒都是齐全的。瑶芳不接这个话，慢慢地、坚定地道：“少公子，我下面说的话，你记牢了，好不好？”

    姜长焕道：“别再叫我少公子，就好。”

    瑶芳不由莞尔：“二郎，这船上旁的人是拿不了主意的，他们拿的主意，我也未必肯信。这一路，很艰难，我痴长你一岁，做不来躲在你后面哭的事情。哪怕到了京里，也很难。光我知道，就有两个人参完了楚王就死了，朝廷里，未必会信他反。”

    姜长焕捏紧了拳头，张口欲骂，又忍下了，憋气地道：“你接着说。”

    “你我父母都陷在湘州府了，运气好，伯父引兵攻入王府，擒贼先擒王，家父整顿吏民，两人联手守城，或可支应得到援兵到来。运气不好，就要看我们了。长公子此去，吉凶未卜，你不能再出事了。贺家上下，承伯父通风报信的恩情，我不能叫你出事儿。别跟我争，等我说完。”

    “我们的父亲，要么赢，要么死，绝不可能降，这个，你要知道。所以，你必得好好活下去。我经历好歹比你多些，千万这一路听我的，好不好？”

    姜长焕小时候淘气，打而不改，今日却安静得要命：“好。”争辩又争辩不出条生路来，用力做就是了，做出了事情来，说的话自然就有人听了。

    瑶芳道：“小的时候，谁都淘气，你纵然不乐意见到我，好歹同舟共济，过了这一关。肯带上我姐弟俩，我贺家依旧承你的情。婚事，你也不用当真。只要过了这一关，好不好？”她过到如今算是想明白了，嫁人也未必能过得好，便如彭娘子，掉井里了。像韩燕娘，不知生死。命最好的是简氏，于今又如何？百年苦乐由他人，还不如麻溜出家算了。

    姜长焕脸儿憋得通红，大声质问：“你这是要我说话不算数了？”

    瑶芳镇定地看着这个已经有点瘦的小胖子：“我是要你想清楚，别急着答应，好不好？等到了京城，把该做的事做了，你有的是时间，郑重地想一想。嗯？”声音轻轻柔柔的，不疾不徐，很好地安抚了姜长的情绪。

    姜长焕虎着脸点头。

    “下面的路，会很苦。遇到长公子之前，我们是避难居多，父母们是搏富贵。现在知晓长公子没送出消息去，我们就是在逃命、在为父母挣命，一切都讲究不得了。现在没法补给，我们大概要吃得少一点，让能撑船的多吃一些。”

    姜长焕好容易憋出了一句：“我知道。我也能学撑船，撑船也不争这一口吃的！”

    瑶芳笑了：“不要你撑船的。到了京城，如何交际，先前同知、御史为什么告状不成，有什么忌讳，你都知道么？朝廷里的门道，你都清楚么？宗正寺的门向哪里开，你找得到么？里，楚王是什么罪过，你明白么？里，各州府县是什么情形，你明白么？”

    “……”姜长焕难过地摇了摇头，艰涩地问，“你都懂？”

    瑶芳嫣然一笑：“是的呀。”

    姜长焕：……

    “到了京里，也许只有你才能面圣，这些可能都要指望你了，这一路上，你能学多少就是多少，下面有硬仗要打了。二郎，路上学一点，好不好？”不能跟他一辈子，却又欠他家人情，能还多少算多少吧。

    被这样一双剪水明眸柔柔地看着，里面的波光层层荡荡地溢出来，映得人心神恍惚，禁宫里那位多疑的天子都要中招，何况姜长焕？他一上一下地点着头：“好。”

    自此，就开始了枯燥的船上生活，姜长焕初时还担心河水再暴涨，他们不得不停歇。瑶芳却道：“先前咱们歇的那三天，一-大-波-洪水已经过去啦，是下游的州县要出事儿。咱们跟着洪水后头走，反而安全些。只是本省的水驿也不能停脚了，遇到野渡，看要有零星的人，问他们买些食水也就是了——又是兵灾又是水灾的，估计也难。”

    姜长焕又问水道的事情，再问暴雨，瑶芳也将知道的都说了，又说：“外面怕是都还不知道呢，看这雨势，本省多山，怕要塌方，毁坏道路。”如果没记错，仿佛楚王反后得有好几个月，京城才得到消息。开始是不信楚王会反，等相信了，再调兵围捕，楚王已经站稳脚跟了。现在只求因为她和张先生提前知道了，湘州知府又换了人，楚王那里没那么容易成事才好。

    一行人根本不敢上岸，也不知道岸上消息，只管闷头赶路。托大雨的福，好些路被冲毁了，不特朝廷消息不通，楚逆这里联络也很为难。他们动身早，一口气奔出六天，终于离开了楚地的范围。至少，可以投驿站了。

    曹忠直起腰来，逃的时候紧张，虎口余生，居然生出茫然之感：下一步，怎么走？

    何妈妈也松了一口气，出了楚地，就不向担心被逆贼捉去了，好歹能补给食水，雇几个船工。自己也能歇息一下了。

    绿萼见她娘一副“终于逃出来了，下面就太平了”的天真样子，心里叹气，却又心疼她一路辛苦，也不拿话来吓唬她，只跟青竹小声说：“姐儿一直教姜小郎读书，心里真不想着老爷太太怎么样了么？”

    ————————————————————————————————

    老爷太太，目瞪口呆。

    贺敬文没死，姜正清也没死，但是他们有点懵。瑶芳说的，与姜正清想到一处去了，姜正清冒险领兵而来，也是搏一搏。汇合了贺敬文，他们把楚王围府里了，叛军把他们围城里了。楚王手里还拿着人质，他们……勉强算是把楚王拿来当人质。他们在外面喊着让楚王束手就擒，楚王在里面抛出十几颗人头来，还让他们一同谋反，又命附着的官员来劝降。

    城外面，被贺敬文骂了不知道多少回“杀千刀”、“不得好死”的巡抚大人，路上遇到了塌方，整个人都被埋土里死了。瑶芳还不知道，这位她原以为能活得久的巡抚大人，这一回不知怎么的提前死了。巡抚大人虽死，余泽犹在。因他不肯给湘州府足够的工程款，贺敬文修堤遇到了困难，堤坝质量确有下降。

    连着两年大雨，今年好死不死的，叛军围城，才到北岸河边儿上，河水暴涨，堤坝垮了。水淹七军，如果叛军有七军的话。这也是瑶芳等人在野渡停了三天的那一-波洪水的来由。

    叛军人数还不是很多的，分兵之后，每路人总是不多的。因湘州府在棒槌知府的治理下，还算安居乐业，没什么流民，叛军都是从外府来的。宁乡是被南下的流民攻占的，湘州这边，便有人想“白衣渡江”过一回名将的瘾。江在城北，姜长炀就是被这一支人马拦住，而不得不折返的。

    他们拦下了姜长炀，自己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被大水一泡，死伤许多。收拢了残兵，眼睁睁看着外面一片泽国。大骂贺敬文：“这王八蛋哪里爱民啦？修个堤都修不好！tm生儿子没屁-眼！”

    咳咳，贺敬文两子，菊花犹存，巡抚大人驾鹤，余泽在世。

    贺棒槌不但一时没了后顾之忧，更因叛军一时渡不了河，城南没有人围堵，还收留了狼狈奔逃而来的故友彭知县父子。见这父子二人逃得狼狈，妻女皆无，想自己幼子幼女不知存亡，贺敬文与彭知县抱头痛哭一场。彭知县抹一抹眼泪，恨声道：“逆贼害我妻女，我与彼不共戴天！”跑到王府外将楚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又将附叛谋官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骂完便要为贺敬文分忧，主动去城墙上巡视，又忙上忙下，帮忙分派人手。一切步入了正轨，州府上下都说彭知县处事周详，为知府、千户分忧不少，是个吃苦耐劳的好人。

    贺敬文既得彭知县这个帮手，过不数日，暴雨初停，天空上还是一团一团饱含着水气的乌云之时，姜长炀拖着个牛车，载两口被火燎焦了外皮的薄棺，来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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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逃亡第三站

﻿    姜正清作为本地最高军事长官，其实并没有什么武装斗争的经验==！他的武职是考出来的不假，但是宗室考试的要求总比外面的要低一点，何况他先前从来没经历过战事。

    谁能想到，帝国腹地竟然能出这种事情，还就让他给遇上了呢？最初的决断全凭忠君爱国之情，后面的……后面的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了。练兵他会，布防他也会，听上头指挥打仗也行，要说自己判断，没有遇到过，不知道怎么指挥。

    不是他傻，而是他手上就千把人，头上大雨，脚下是急惶惶的百姓，身后边是大水、大水后面是叛军，眼眉前……眼眉前路也冲得不好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路强敌。身边还有一个比他还废柴的贺棒槌！

    就算发动了城中的青壮，也只是堪堪将城门守住。若非天降大雨，通行不便，城里面百姓不说跑光，至少家有余财的会想办法溜掉。他们能不能捞到这么多人守城还不一定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姜正清忧心忡忡，如果老婆孩子都不在眼前，他的顾虑还少些，偏偏老婆没走！还好，两个儿子都跑出去了，长子那么大了，应该没问题的。次子……次子……跟贺家小姑娘一块儿走的啊，贺家娘子没有走！这不坑爹呢么？两个十岁刚出头的孩子，还带着个奶娃娃？还下着大雨，每每看到城北被河水泡了的敌营，他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纵然是乌合之众，叛军也是身强力壮的男子，这都死伤许多，那……

    姜正清完全不敢想像，自己的小儿子会怎么样。只盼着长子能安全将消息送出，希望老婆天天拜菩萨，菩萨能显灵，保佑小儿子平安。

    一看北门就闹心，北门有一条泛滥的大河阻挡，也不是防守的重点，姜正清索性派了个百户去城北，自己全力看着南门。

    看着看着，就看得眼花了。等等，为什么来的不是叛军？那个拖着板车的人，身形怎么看怎么眼熟啊喂！姜正清揉揉眼睛，抓过一个亲兵：“看那个是谁？”

    亲兵忒实在，亮开了嗓子嗷了一声：“呔！前面的人站住！你是哪个？！可是叛军？！”真是出了鬼了，这几天除了彭知县父子，还有二、三百避难的人陆续过来，就没见一个这么优哉游哉拖个板车的！路不好走不说，叛军给你这么过来么？非常可疑！千户大人英明！

    姜正清抬手给了亲兵后脑勺一巴掌，说话的功夫，他看清楚了，那个拖板车的就是他大儿子啊！抬眼看四周不像有埋伏的样子，姜正清忙命开城门，亲自带了人去接了儿子进来。进了城内，才有心情问话：“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来了？棺材里……是谁？”

    问的时候嘴唇已经哆嗦了，才想着不知道小儿子跟贺家的小闺女到哪儿了，这就见了两口棺材，可别……

    姜长炀舔舔干裂的嘴唇，轻声道：“北边的路已经封死了，走不通，儿就回来了。这里面的……是……彭……”

    嘭！姜正清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了，虽然亲家出事他也担心，但是知道死的不是自己儿子，还是很庆幸的。口里安慰着：“亲家也在城里，他们父子，日夜忧心，恨极了逆贼。你将……尸体运了过来，想来他们也是安慰的。”

    姜长炀瞳仁一缩，微笑道：“是啊。”

    “那个妇人是谁？”姜正清到这会儿才有心注意车边跟着个木木呆呆的人。

    “哦，上岸后遇着的彭家仆人，吓得不会说话了，带回来养猫。”

    姜正清直觉得长子有些不对，一想他未婚妻死了，行动与以平日不同也是正常。既然消息没送出去，长子回来就好，可湘州府，却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了。得亏这棒槌知府做人蠢，守一方却还算合格，府库还算充盈，百姓家也有余粮。大家手里还有个楚王，也算张牌。姜正清领着儿子往家里走，一面说着这几日的情况。

    姜长炀用心听了，知道楚王现在是动不得的，哪怕最后这场叛乱平了，楚王也得交给朝廷、交给皇帝去决其生死。听说母亲还在城里，他也不提路上遇到了弟弟，送信没送完就回来，原是失职，放任年幼的弟弟在外面奔波也是不妥，只是他心魔难克，所以他回来了。

    姜正清低声问道：“彭家母女三人，这两口寿木……”

    姜长炀握紧了拳头，不及修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烧得差不多了，能用的只有两口，只好挤一挤了。”

    姜正清心里直冒凉气儿，轻声道：“湘州这里，寿器铺子还有几家，好生装殓了吧……”

    姜长炀道：“别心动了，看不下去的。”脑袋都砸扁了，彭娘子和彭敏护着彭毓，扛着落石，可天上下着大雨，又是重伤。等他把人捞出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了。

    姜正清舔了舔嘴唇，轻声道：“你去看你娘吧，她总惦记你们，这几天……唉。”

    姜长炀点点头：“是该向娘问安，回来给爹帮忙的。我那泰山……在北城上巡视？”

    姜正清叹道：“他一片忠心，这才教得出节烈的女儿来啊！”

    姜长炀磨着牙，听着父亲赞他妻子投井自尽，听着听着，仰面大笑，一路笑到家门口，眼泪也笑了出来。伸袖子擦着眼睛，姜长炀在父亲担忧的目光下轻声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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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炀的到来，帮了大家一个很大的忙。他从小也学文习武，在大兵几乎全是文盲的地方，于布阵、安排人员等等方面，是姜正清一个极好的帮手。他是姜正清嫡出的长子，虽未领职，仍是宗室，在这个默认儿子对亲爹的权利有部分使用权的年代，很能代表父亲。有他在，可以与百户等人相辅相成，略略替换一下姜正清，让父亲得以休息。

    然而，他到了湘州府之后，第一件事是拜见母亲，第二件事就是强谏父亲，将湘州府内的人员梳理一回，强化了保甲连坐，将可疑的、有可能混进湘州府做奸细开城门的，统统管制了起来。

    第三件才是拜见贺敬文。简氏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急得要发疯，见了长子，就不肯松手，陪他一同来了，姜正清只得同来。韩燕娘与丈夫形影不离，也听他说一路北上不成，才转回来。姜正清与贺敬文也没指望他能那么巧就遇着了走水路的人，简氏与韩燕娘却关心那不在眼前的孩子，一齐抓着他的袖子问：“你回来的时候，可在江上看到行船？”

    姜长炀对父亲和贺敬文是极尊敬的，能在船上见着瑶芳和他兄弟，再想到井底脑袋被石头砸得满脸血的彭家姐妹，他对这两人说话的时候都屏着呼吸。见两位母亲发问，他不动声色地道：“不曾。”对两人失望之色，只作不见。

    汇报完了自己的事儿，向贺敬文与姜正清请命，也要分忧，请领几百人。因他一来便出手梳理了奸细等事，贺敬文与姜正清都觉得他是可造之材，也都应允。

    姜正炀做的第四件，正是点了两百人，往楚王府里去。

    楚王府被围数日，饮食渐渐不够了。存粮或许还有，府内也有水井，肉禽蛋奶、鲜蔬水果是不要想了。外面不肯放里面的人出去，里面楚王却还算平静，他知道，地方上的这些人不敢把他怎么样——他毕竟是皇帝的堂弟不是？未奉旨，谁敢伤他呢？他是有护身符的。

    只是遗憾，这一击未成。希望之前的安排能够起到作用，到时候外面的人攻下湘州，他依旧是那个安坐城头笑看司马退兵的孔明，何其淡定从容哉！谁敢再说他呆？！

    他以为别人会顾他的身份，他却忘了，这湘州城里，还有能戳破他这金钟罩的人。姜长炀平日看起来不哼不哈，为了老婆发起疯来，亲爹娘都想不到他会做什么。

    他也没干别的，就是命人在王府大门上堆了一堆柴火，浇了火油，直接烧塌了王府大门。然后带人一寸一寸地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将正在听琴的楚王逮了个正着。姜长炀也懒得跟他废话，亲自上前将他捆了。楚王万没想到这个族侄敢这样，怒道：“你敢！”

    姜长炀扯了块破手绢把他嘴巴一塞，冷静地吩咐道：“人都在这里了么？”

    张百户轻声道：“长公子，王妃自缢了。”不知道为什么，死了老婆的长公子比阎王还吓人。

    “呵呵，先死的都是女人呢，”姜长炀的话里能掉冰碴子，半蹲下来，看着地上被捆成虫子一样的楚王，“你是不是觉得，你姓姜就了不起？犯了多大的罪都没人会要你的命？”站起身来，命揪出两个老太监来。他自己却提了楚王，寻间屋子进去，命人守在门外。

    等姜正清得到消息，楚王府已经被他儿子拿下了，楚王没死，却不能出房门。姜正清听儿子说一句：“蚕室不好开。”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死了个未婚妻而已啊，你就把楚王给阉了！姜正清眼前一黑，这要怎么跟朝廷交代啊？

    姜长炀还有心情笑着安慰他：“他年纪不大，只要护持得好，多半死不了。楚王是藩王，哪怕反了，就这么死在咱们的地盘上也是不好。不管皇上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他现在还不能死。唉，真是的。不过爹放心，他现在出不了什么夭蛾子了。”

    姜正清有点怕这个长子了，还想说什么，姜长炀道：“了了一桩心事啦，我去看岳父去。”

    姜正清心想，儿子心系彭家女儿，兴许跟彭知县在一起，能变得正常一点？点点头：“殿下这里，我来看着吧。”

    姜长炀摆摆手：“您随意。别担心，他姓姜，难道我们不姓姜？”命人将王府太监、宫女皆收监。留个光杆儿的楚王关屋里，交给姜正清看着了。姜正清唯恐楚王被他折磨死了，后来才发现，姜长炀与彭知县呆得久了，倒像是忘了楚王似的，不由心下大定。可楚王被去势，心如死灰，要寻死。他又急急忙忙，命人昼夜不休，看着不叫楚王死。为儿子收拾烂摊子，简直操碎了心。

    姜长炀还算有良心，见父亲急惶不安，亲自去见了楚王，附耳说了一句话：“你要死了，我把你祼-尸挂旗杆子上，放心，你头上的九旒冕我给你留着。”

    楚王连死都不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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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正清万没想到，养了近二十年的儿子，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家伙。就像万没想到楚王会造反一样。偏偏这样的事算“家丑”，不能跟新战友贺敬文讲，也不能跟老婆说，怕把简氏吓着了。只能寄希望于亲家。为此，他抽空找到了彭知县，千万拜托他开导开导儿子。

    彭知县的胃里像被塞了八百个苦瓜，自打姜长炀回来了，他就食不下咽、睡不安枕。对女婿，他还有点理直气壮，好歹没让闺女被糟蹋了不是？等叛乱平定了，妻女都能得表彰啊。可姜长炀背后那个高壮的背影，就成了他的噩梦了。偏偏女婿上门不忘带着这丫环！

    彭知县颇不自在，觉得那只肥猫的眼睛后面仿佛有两团鬼火。再看小巧，更疑心她会做出于己不利的事情来。想要连人带猫讨了过来，姜长炀偏不答应：“我日夜思念阿敏，这猫是她养的，总要给我个念想吧。您有舅兄承欢膝下，何惜一猫？”

    彭知县每每看着姜长炀面容憔悴却对他微笑着说要把楚王如何如何，将叛军斩尽杀绝，再看那个抱着肥猫、两眼恐惧地望着他的“哑巴”，他就只能安慰自己：小巧不识字，又哑巴了，不可能告诉女婿真相。

    事情似乎也是这样的，姜长炀待他如父。还说他年纪大了，不要上城墙这么艰苦，不如请舅兄彭海代劳，陪他一同去。彭海本有功名，若守城有功，论功行赏，皇帝会赏其个进士出身也说不定。“岳父非进士出身，前程有限，功劳放到彭兄身上，却是前程无量的。”

    彭知县初时没有想到此节，此时听女婿一说，也是恍然，自己好不算好，要子孙兴旺、五子登科，那才算是对得起祖宗。彭海读书上的天份并不比他强，科举正途难如登天，还真不如……

    彭知县拍板同意了：“我这儿子就交给贤婿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儿子看到北岸叛军，义愤填膺挥舞着双臂喊话，却失足跌落城墙折颈而死的消息。彭知县的天，塌了一半儿。

    彭海的尸身是姜长炀亲自给送来的，彭知县顾不上看儿子，先要揪着女婿的襟口问罪。姜长炀单手攥住他的领口，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他都告诉我了，阿敏……是怎么去的。”

    彭知县满腔质问被活掐在了嗓子眼儿，声音嘶哑：“是楚逆。”

    “所以，我把他去势了，真可怜，绝后了呢。”姜长炀看着彭知县惊恐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快-感，就着攥紧彭知县衣领的姿势，将他一甩，彭知县眼前一片红色，晕了过去。待他醒来，却发现自己被软禁了，因为全湘州府都知道待他如父的好女婿说：“岳父伤心得疯了，竟然想撞墙自裁，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的。”

    简氏知道了，还想来探望，却被姜长炀拦住了：“他没了儿子，正伤心，娘……别去刺激了他。”

    简氏不知怎地，就想起次子来了，落泪道：“也不知道你弟弟怎么样了？”

    姜长炀揽着母亲的肩头，轻声安慰：“父母一片苦心，要为子女求一条生路，苍天总不会一瞎到底的。贺家二娘是个沉稳的姑娘，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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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二娘自然是没事的，不但没事，她还极好运地遇到了奉祖母往湘州去的兄长一行。姜长炀他弟就没那么好运了，见面寒暄，先说彼此遭遇，然后就是贺成章拎着姜长焕的领子揪到自己房里胖揍。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自从与姜家老大别过，瑶芳与姜长焕开诚布公地谈过，无论姜长焕心里是怎么想的，行动上却十分听话。一行人昼夜不停，逃出了本省之境，也不敢多作停留，硬又多过了两处水驿，船上柴米用尽，方择了一处水驿投宿。曹忠还罢了，两个妈妈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管妈妈还要奶着贺平章，贺平章虽然省心，却也从没吃过这等苦头，管妈妈的奶水渐渐不足，贺平章的三餐里，米糊占了很大一部分，整整瘦了一圈。

    瑶芳也知道必得修整，再这样下去没到京城，人先垮了。

    这处水驿略有些残破，想是因为洪水过境，虽未废了水驿，却也将一些建筑损坏了。好在房舍靠后的房舍不曾淹水，还好住人，补给也算丰富。一行人暂时上了岸，脚下打着晃，仿佛还在风浪里。

    瑶芳紧身带着文牒路引等物，验核了公文，叫了两桌酒菜，请驿丞安排了房舍。各洗漱毕，命青竹取了银钱，向驿丞买些食水、衣裳，这才举箸。

    众人累得话都不想说了，仆人一桌，风卷残云，须臾食毕，青竹等人忙去给瑶芳收拾卧房。今天是再不想睡船上了，忒拥挤。江上潮气大，柴炭不够使的，没不出来烘被褥。不过几日功夫，被子就像铁一样的冷。绿萼对青竹道：“可得多买柴炭放在船上，越往北越冷。”

    瑶芳与姜长焕这一桌，落箸也不慢，只是吃相略文雅些罢了。瑶芳对姜长焕道：“连日都吃得寡淡，这一餐就不要吃得太快，你的脾胃必不如仆役们强健的，暴饮暴食，仔细伤胃。”

    姜长焕心头一阵暖流抬头冲瑶芳一笑，放慢了速度，又悄悄挟了块排骨放到瑶芳碗里。筷子一缩，继续捞着大煮干丝往嘴里塞。瑶芳细细一看，这小子经这几天，也瘦了，倒显得精神了些。微微一笑，低头喝了一勺子羊汤。心里盘算一下，下面是要就地散发楚王已反的消息，还是再走几站地，楚王的人彻底追不上了再报急呢？

    忽然听到耳熟的声音，绿萼一脸惊喜地跑了进来：“二姐儿、二姐儿！咱们家的船！”

    瑶芳放下勺子，皱眉道：“船怎么了？”绿萼的表情是惊喜，那就不是船出事儿了。

    绿萼笑道：“咱家大哥儿和老太太来了！”

    【你娘！楚王反了啊，他们往这乱窝子里凑的什么？】

    姜长焕已经放下筷子，拿手巾擦一擦嘴，起身问道：“在哪里？我去迎一迎。”

    瑶芳哪里还坐得住？亦起身相迎。两人并肩往大门口去，正遇到贺成章扶着罗老太太下船，一看到他们俩，贺成章讶然道：“你们怎么来了？爹娘呢？怎么跟二郎同行的？这……”

    瑶芳看罗老太太面色不大好，很有点焦虑的样子，再看贺成章，腰间还束着一条白布，心头咯噔一声。先给老太太问安，也问贺成章：“哥，你们怎么来了？哥你怎么是这么个打扮？怎地没接到你们要来的书信？这……”

    兄妹俩面面相觑，一齐道：“进去再说。”

    贺成章对妹妹使一眼色，瑶芳上来扶着祖母：“阿婆，我们先到了一步，我那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您先到我那里洗把脸将就一下，再叫他们给您收拾上房出来，我这里吩咐饭菜。等您出来了，咱们再仔细说，好不好？”

    罗老太太止住了脚步，抓着她的胳膊，逼问道：“不急，你答我一句——你爹娘可还好？”

    瑶芳不动声色地道：“他们很好。”就算不好，也不能这会儿说出来把老太太吓出个三长两短，就算亲爹真死了，也得爬出来抽自己啊。

    罗老太太盯着孙女儿的脸，不想这孙女儿在专说谎话的地方混了几十年，一点破绽都没叫她看出来。老太太点点头：“那就好。”叫宋婆子替了贺成章来扶她，瑶芳趁机说去给哥哥安排住处，还顺便踩了想表现、把房子让给“大舅哥”的姜长焕一脚，叫他闭嘴。

    贺成章眉心一跳，微笑道：“来，我一边洗脸，你一边说。二郎这是才吃完？去歇息吧，明天我寻你说话，可好？有些事情，我怕这丫头说不明白。”

    姜长焕很想在想表明自己的妹夫身份，敌不过兄妹两个一模一样的狐狸笑，抽抽嘴角，耷拉着脑袋回房去了。

    驿丞也有眼色，老太太儿子是四品知府，她老人家理所当然的是位诰命，驿丞殷勤地收拾出了一间顶好的上房，又给贺成章安排了紧邻的屋子。老太太现在瑶芳的房里，方便兄妹俩说话。

    比起瑶芳一行人初到时的狼狈，贺成章只是疲累，洗了脸，泡着脚，就问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瑶芳双手将他按住了：“楚王反了。”

    贺成章哗啦站了起来，脚盆都踢了：“什么？！”

    瑶芳又唤人去打了新水来，贺成章表面上已经冷静了下来，听妹妹择要说了楚王反，她逃命，姜家长公子报信不成，她就从逃命又转成了报信。忙问：“平章在哪里？”

    “管妈妈吃完饭抱去喂奶了。”

    “爹娘呢？”

    “姜千户报信及时，暂时无碍。拖久了就不行了，哥，拿这个说服阿婆，咱们一同上京。明儿就走，你，路上写份折子，你和姜家二郎联名。”

    贺成章肚里已经有了计较：“应该的，咱们欠姜家一份人情，几条人命。”

    瑶芳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真有什么不测，也要看顾他一些。”至于婚约之事，她不想一天抛出这么多麻烦给哥哥，况且，已经与姜长焕谈过，此事可暂时缓。

    贺成章道：“今晚先不要跟阿婆说，叫她歇息一晚，明天再说。”

    瑶芳苦笑道：“只我们来了，爹娘不见踪影，她怎会不起疑？”

    贺成章不以为意地道：“我就说你们累了，都睡了，爹娘没事儿，她不会再多问的。”

    瑶芳狐疑地看着他：“哥，你这样子不对啊，阿婆虽然近来不管事儿了，却不是好糊弄的人，怎么你说什么她就信？还有，你这是带着孝呢吧？怎么回事儿？”

    贺成章神色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说了你别吓着。”

    “我一路逃亡，浮尸见过不知道多少具了。阿敏的惨事也听下去了，还有什么呢？”

    贺成章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母子连心吧，打从半月前，阿婆就夙夜惊醒，说是梦见爹浑身是血。开始以为是她太担心了，奉她去烧香。结果还是做梦，委实按捺不住，必要西进。我秋闱尚早，便奉阿婆往湘州去。至于这个，”他拨了一下腰间的白布，“是舅舅。”

    瑶芳心说，他还没死呢？口里却说：“不是说表兄？”

    “表兄去后，他就酗酒，田产房舍都没了，仆人也卖光了。舅母被他酒后打得受不了，投了井，他就只好在冷铺里栖身。我既回乡遇着了，少不得要奉养舅舅。”放在外面让他丢人现眼么？叫无赖子勾搭上了，说不定还要讹钱。不如勾来养活，将外面的酒债替他还了，还亲自到酒肆里将喝得烂醉的人接回去两次。

    闹得满城都知道他这个外甥人品极佳。然后就将舅舅接到府里去养着，没错，关小黑屋里当猪养着，旁人见不到。养得白白胖胖的，俩月后，放出来。谁能说外甥不孝顺？

    养得有点人样了，再放出来，他要喝酒，随他喝，喝死拉倒。贺成章还给他安排后事。罗老太太心里有数，知道孙子能做家里顶梁柱，比儿子强百倍，却又惧他手段。孙子说的话，她都会听的，闹着要见儿子，也未尝没有躲孙子的意思——贺成章心知肚明。

    家乡无不知道李章当初强要妹子嫁妆，现在见外甥这般仁义，抢着要他做女婿的人能绕城一周。贺成章奉祖母西行，也是为了躲这些想做他岳父的人。

    这些，就不用跟妹子说了。免得吓着她。

    兄妹叙话毕，贺成章将祖母接到上房，说妹子一行人旅途劳累，他已经问过话了，父母无恙，请祖母放心，明天一早，让妹子来说明情况。老太太也不好多问，只得用饭休息。

    贺成章第二天一早，就想接了妹子，等祖母吃完了早饭，好好跟她说。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外面站着个瘦了一圈的同学。贺成章只得先应付姜长焕，请他入内说话。

    姜长焕是来求名份的，媳妇儿有不认他的意思，只好求救于对自己印象还不错的同学大舅哥。表明了来意，他也知道啃人一口不大对，可瑶芳也不是哑巴，搞不好已经跟贺成章说了，他也就选择了坦白。

    哪知贺成章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一听妹子被拱了，贺成章的脸这回是真的绿了！md！你啃我妹子一口，我妹子已经吃亏了，你还想接着啃呐？！贺成章果断地扬起了拳头，连揍边骂：“就算结了婚，还能离呢！你道啃一口就能叼了我妹子去？！你当我傻啊？！”

    姜二胖，被打懵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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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逃亡第四站

﻿    姜长焕的爹娘都不是坏人，相反，还都忠君爱国尊老爱幼，斯文有礼，跟姜家某些杀人造反乱-伦的亲戚是不同的画风。对孩子也是悉心养育，教导孩子的时候，也叮嘱着要他们做个好人。可天晓得哪里出了错，一个两个，都养成了熊孩子。

    贺敬文对着个割了族叔的姜大，完全没有办法，也管不了人家。手指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又急匆匆地跑去忙他那一摊子事儿去了。旁人的儿子、旁人的“家务事”，纵在他辖区内，也不归他管。那还管什么呢？

    彭知县受的刺激太大，到现在还疯疯颠颠的，亏得姜大对族叔楚王凶狠，对这个岳父却好得不得了，怕他自残自杀，专门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天天喂药，就怕他死了。彭知县人是没死，却也做不得事了，他原本承揽的事务就又回到了贺敬文的手上，贺敬文现在忙得像只陀螺。

    贺成章比他爹就利落多了，对着啃了他妹子一口的姜二，并没有他爹那么怂。火速一卷袖子，就揍上了。贺成章今年十四，正在长个儿，一年多没见，蹿出老高一截，腰细腿长，裹在一袭青绸直缀里，恰似一竿青竹，风姿秀雅。再秀美的竹子，它抽起人来也是弹性十足，一抽一道血痕的。

    姜长焕还没到疯长个儿的时候，这半个月来奔波劳累又担惊受怕，瘦了一圈，依旧带着点顽童的模样。竹板敲顽童，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贺成章下手极有分寸，他已听妹子讲过了，姜家也算是对自家有恩，如果运气不好，姜千户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是万不能打坏的。贺成章倒也干脆，扯过姜长焕往床上一摔，摔他个嘴啃泥，单手压着他的小肥腰，另一手抬起来就轰上了他的小肥屁股。

    啪啪啪！

    姜长焕是挨了好几下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被打屁股了！轰！他整个脑袋红得像要冒烟，挣扎想爬起来：“你你你，你怎么这样打人？”

    呵呵，贺成章且揍且骂：“嚎什么？想招人围观你被打屁-股？喊呀你！打你还轻了！你还觉得你自己有理了么？恃小巧而趁人之危，你是不是很得意啊？你卖的一手小聪明！”

    姜长焕是有点觉得自己是有急智，混了个媳妇儿，老丈人都没反对的事儿。虽然媳妇儿好声好气跟他说，让他再考虑考虑，他心内实是以为瑶芳还记着他欺负她的事儿，怕他再欺负，又有当他年幼不大可靠。其实并不是不愿，只是不放心。一心想做出点成绩来，好叫人认同。对“大舅子”也十分坦率，承认了自己的行为。

    原以为大舅子生气也只是一滴滴，不想被暴打！同学爱呢？！好歹做了很久的同窗啊！姜长焕涨红了脸，双臂撑着被褥想逃离窘境，口里压低了声音道：“那……当时情势紧急……二娘不肯走……”

    贺成章下手更狠了：“呸！我看你是死不悔改！情势紧急？我的妹妹我不知道？你以为她是因被你啃了一口才跟你走的？想得美你！”左手打累了换右手，“你真不要脸！就冲你这心思，有妹子的人都不会把妹子嫁给你！”

    说别的，姜长焕就忍了，说这个，他就忍不了，怒道：“我怎么不好啦？”

    “你哪里都不好！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趁势胁迫于人，你好大的威风、好聪明的脑子！纵然不做君子，也要见贤思齐，你倒好，没人教，就自己先做起小人来了。我呸！”

    打得双手热胀，贺成章才喘着粗气停了手。姜长焕特别想揍他，权衡了一下双方的身高，以及对方的身份，憋气质问：“我是你什么人？你敢这样打我？”

    贺成章才不怕他，冷笑道：“怎么？你还很得意？你这叫登徒子，知道么？逮着了不打死，算你祖上积德！要是有人给你写了卖身契，按了手印儿，你是不是就得老老实实给人家当奴才了？你乐意？你张个大嘴装什么傻子？不会没想到这个吧？你脑子呢？！”

    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也曾挨过揍，也曾听过训，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体会到，言语比拳脚更让人难受。无故指责攻击的话，反而好些，更让他难受的是，略一寻思，贺成章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来的。

    贺成章见他蔫了一点，犹不肯放过他，真不敢想，自己妹子一路几百里地，带着这么个轻薄儿走了过来，做哥哥的恨得简直想把姜长焕剁了喂狗。他还担心姜长焕面上服软，心里存毒，又故意叹气开导：“好歹同窗一场，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没计较的人。与人相处，自然要坦诚相待，你玩弄心机，当人家看不出来么？看不出来的是你赚了，看得出来，你就将人得罪死了。”

    若非这是瑶芳的哥哥，姜长焕也不会到现在还耐着性子在听了，细听，好像真有道理。这等道理，他的老师们且还没讲到，他的父母……也没跟他讲过。有一部分宗室的教育，真的很成问题。

    贺成章双手撑在这熊孩子的肩膀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进姜长焕的眼底，声音从牙缝里露了出来：“譬如这一件事，我妹子叫你占了便宜，”狠狠攥了熊孩子一把，“我要再因此将妹子双手奉上，好叫你继续占便宜，你当我是脑子进水了么？！谁敢这么算计我，我恨他一辈子！”

    擦！还真是啊！姜长焕醍醐灌顶。

    看着姜长焕瞪圆的眼睛，贺成章的目光丝毫没有退缩，直到将姜长焕看得垂头丧气，小声道歉。贺成章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这小子记恨，万一到外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有伤妹子的名誉，那就不好了。

    姜长焕也是机灵人，见贺成章表情没那么愤怒了，又小声说：“我是真的喜欢她，不然干嘛讨好你爹啊……”他那么蠢……

    后半句没说出来，贺成章也猜着了。他能觉得自己爹是个官场的棒槌，却不能让别人说，虎着脸哼道：“二郎今晚，趴着睡罢。”

    姜长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舅子好难伺候。咽咽唾沫，堆起谄笑来，这样的手段对他爹娘哥哥屡试不爽：“哎，大郎，我自幼没听过这样的道理，要不，你以后多给我讲讲？”又苦着脸，“我爹娘整日也念叨要做好人，只是不曾说得像大郎这般通透。”

    贺成章：呵呵，你还没死心呐！“旁人说再多，自己不明白，也是没用了，也罢，你且歇息，明日还要启程呢。有事路上说。你还不走？要住我屋里吗？”

    姜长焕灰溜溜地蹭了出去。

    室内，贺成章黑着一张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正一正头巾，理一理衣裳，大踏步寻妹子晦气去了。小王八蛋，白长了一脸聪明相儿，居然被个猪头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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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还没有睡，在船上呆得久了，一到了地上，两腿都是飘的，躺在床上都觉得身子在晃。一时不大适应，更兼遇到了兄长，心情有些激动，索性起来翻看先前准备的地图、招贴。心里琢磨着下面的路要怎么走，已离了楚地，沿途大雨，道路也不大好走，还是得乘船，自己直接北上，消息递得慢，多拖一天，湘州就多一分危险。

    原本这样走，为的是安全，现在与兄长、祖母会合，尤其祖母身负诰命，那就不用艰难冒险。直接找上江西道御史、又或本地巡抚、卫所等等，倒是更方便且有保障一些了。这等事，应当是三处一齐通报，以防其中一个被收买。若是全被楚王收买了，那也只能认栽了。

    灯下将那半片衣裳又拿出来看了一回，朝廷官印的朱红印泥是秘方特制，经久不褪色，挺好辨认，此物却是不能随便丢了。

    贺成章见妹子房里灯烛未灭，抬手敲了敲门：“二娘。”

    瑶芳心道，这天都黑了，他怎么又过来了？青竹打开门，叫一声：“大郎。”

    贺成章喝道：“你们两个都出去，看着外面，不许有人偷听！”青竹与绿萼面面相觑，看贺成章脸色不好看，多一个字也不敢说。踮着脚尖出去，将门从外面扣上了。

    瑶芳起身迎来，离贺成章三步远站定，试探地道：“哥？”

    贺成章拿眼睛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冷笑道：“一年未见，你长本事了啊？”

    “额……情势迫人，我只好自己带着弟弟往东边儿走……”

    “我不是说这个！”贺成章上前一步，咬牙问道，“姜家那个贼小子，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就认定你了？”

    原来是说这个，瑶芳轻松一笑：“他才多大的人啊？说着玩儿的吧？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理他，他自己觉得没趣儿就丢开了。小孩儿都这样。”

    贺成章不知道是要再揍姜长焕一顿好，还是把妹子也揍一顿看能不能揍得灵醒点儿。气得也不冷笑了，大步跨上来揪住妹妹的耳朵：“你还是不是姑娘家啊？被占了便宜就当没事儿一样？小孩儿？那小孩儿就比你小一岁而已！你知不知道你多大啦？你今年都十二了，快及笄了，阿姐在你这个时候，爹娘都在想她的婚事了，你还梦着没醒呐？！”

    瑶芳一怔，嗫嚅道：“他就是小嘛……”

    贺成章另一只手也揪了过来，两手发力，提着妹妹两只耳朵往上拔：“你脑子呢？！脸被猪啃了，脑子也被他啃了？！你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自己护着自己？”将妹妹揪到了镜子前。

    瑶芳想说，我三十七了……张张口，又顿住了，怔怔地看着铜镜里那张细嫩的脸，轻声道：“原来我十二啊。”

    贺成章松开手，见妹妹两耳通红，心里已经后悔了，故作不经意地给她揉着，放缓了声音：“是啊，你永远是我妹子，在我这里永远是小的，可你十二了啊，快要成大姑娘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得小心啊。还有啊，我看你也不傻呀，怎么就不斩钉截铁说明白呢？你的钱被贼偷了，是不是因为贼染指过你的钱袋，就要将剩下的钱全给了他呀？”

    瑶芳被他逗笑了，从镜子里看着贺成章，轻声道：“哥，我有数的。别急，听我说。总是欠他们家的，但我不能拿自己还，一路教他读些书，日后他要考个实职也方便，为人处事也能干练些，算是我还了恩情了，再多，我就做不到了。这个事儿，是我欠考虑，总想着拖一拖就淡了。好在遇到了哥哥，明日开始，我不见他，好不好？”

    贺成章叹道：“这都什么事儿啊？行了，这事儿交给我吧，你这一路，”说着，贺成章也哽咽了，“总是我们不好，才叫你吃这样的苦。姜大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让你们老弱妇孺往这里来，亏得曹忠没异心，否则……”他真不敢想。

    瑶芳笑道：“哥哥小瞧我了，我与青竹、绿萼她们，从没有一同入眠的时候，也是轮流守夜。只叫他划船，兵器都是我们收着，不予他寸刃。他敢动，我早叫他死了。”

    “呸！你知道什么？你那花拳绣脚？除非能练得娘那般，否则在男人面前屁都不是！可长点儿心吧！”

    被人护着，由内而外地暖，真是舒服得全身毛孔都张开了。瑶芳笑道：“好。哥哥既然过来了，咱们商议件事儿。我想，不如将江西道御史、巡抚、卫所那里都送了信，如何？”

    贺成章颔首道：“很好。明日说与阿婆，将消息投放了，他们就得加急使驿路往京中送信。不日便要有人护送咱们上京。到时候，你要记着，一定要跟着上京。虽然焦心，可派不派兵，派得快与慢，内阁议事争执得如何，还得看京里。不要以为送了信出来，就可以吵着去见爹娘，同生共死了。”

    瑶芳一路逃亡，心中有愧，红着眼圈儿道：“知道了。哥……”

    “嗯？”

    “爹会没事的吧？”

    贺成章也是尴尬，轻声道：“会的。”只要他活着，被他祸害一辈子，我也认了。

    ————————————————————————————————

    次日一早，贺成章先去见罗老太太，等她用完了早饭，看着宋婆子撤了菜碟粥碗，才缓缓地将楚王已反之事说了出来。罗老太太到底是经过事儿的人，居然没昏倒，强撑着一口气问道：“现在怎么办？”这会儿她特别感谢孙子能顶用。

    贺成章道：“自然是要报到朝廷了，原本妹妹独个儿来，还有得周折，她能逃得命来，已经不容易了。连小弟也是她带出来的，可是累坏她了。”

    罗老太太又开始捻数珠儿了，闭着眼睛道：“你们都大了，比你们爹强。可惜你们爹娘……”

    纵然祖母闭着眼睛，贺成章的表情依然恭敬：“爹娘未必就有事了，姜千户提前知道了消息，兴许能逃出来呢。”

    罗老太太冷笑道：“他一方太守，弃城而逃，是个什么罪过？纵然不问罪，前程也没了。要么全须全尾守住了城，赶走或擒了楚王，要么就殉城，否则，便是满门祸事。我辛辛苦苦养了个儿子，没到想是这么个结果。”

    贺成章躬身道：“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还请借祖母的印鉴一用，须得投书。”

    罗老太太也没睁眼，说一声：“宋家的。”宋婆子一路小跑去取了只朱漆的匣子来，当面打开，里面正是一枚印章，贺成章看了一眼，抱着匣子退了出去：“我去写折子。阿婆收拾一下行装，咱们现在就登船。”

    罗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下动了动，贺成章出去吩咐登船的事宜。听到孙子的脚步声远去，罗老太太缓缓地张开了眼睛，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贺成章的动作很快，不消半个时辰，已经催促着将大船收拾好了，他与老安人西进的时候乘的是艘不小的官船，因走得急，也没收什么依附而行的商船，说走就走。瑶芳的座船比起官船来就小得多了，当下都搬到官船上去，姜长焕也分了一间不错的房间。瑶芳的座船也被贺成章另拨了两个船工，撑着船、船上载些柴米等物，跟着官船走。

    上了船，贺成章便埋头写报急的奏本，又写投帖的名刺，让瑶芳将先前印的招贴收好，且不要发出去。他下笔极快，船工还未将船撑离水驿多远，已经书就。写完了，又揪了姜长焕过来，让他也签名。

    姜长焕才挨了打，反醒了半夜，今天早饭都是在自己房里用的。身边是一个贺成章分给他的小厮，曹忠虽跟着他，侍候人的活计做得却不够精细。如此待他，也是周到——要是贺成章别拿防贼的眼神儿来看他就好了。

    听说要他联名，姜长焕怔了一下：“我？”

    贺成章对他不复和风细雨：“废话！反情是千户发现的，他不在这里，当然要你来代替。”

    姜长焕闷声不吭地写了名字，一边写，一边瞄了一眼，上面写了他爹首先发现了楚王的阴谋，其次才是渲染了贺敬文的忠义。最后写两家孩子跑了出来报信，并没有接姜长炀折反的事情，只写他也出来报信，但是后来没听到消息。贺家很厚道，姜长焕熊虽熊矣，大道理还是听爹娘念叨了很多的，心里生出一股愧疚来——自己好像是不大厚道。

    签完了名，贺成章将文稿收好，一扬下巴：“你每天都到我这里来，我与你讲些功课！”

    【啥？为啥是你讲啊？】姜长焕又挨一棍。

    【呵呵，再让我妹子跟你独处，我就是棒槌！】

    两人眼神交锋，片刻，姜长焕败下阵来，垮了双肩：“是。”

    贺成章道：“你那是个什么样子？纵是千难万险，也不能松懈了勤修己身。项羽力可举鼎，终要学万人敌。书到用时方恨少，”狠狠训了姜长焕一回，又给他布置了功课，“你说不定还要面圣，等见了圣上，一问三不知，又或言语粗俗，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

    姜长焕乖乖应道：“是。”

    “魏晋好风仪，其实什么时候都好风仪的，你样子好看，旁人心里也好多向着你些。”

    此话有理，姜长焕受教，正要问几个上回瑶芳讲的，他没听懂的事儿，停却慢了下来，宋平过来禀报：“大郎，前头水道有些拥挤。”

    贺成章皱眉道：“怎么回事儿？”

    宋平躬身答道：“上游大水，江水暴涨，已过了下游，人贩子们就撑船过来了。天灾的时候，正是拣漏的时候，发没良心的财。先前买个丫头小子得四、五两银子，现在八百钱就能得……”

    贺成章摆手道：“叫他们让开！王八蛋！我们还要给这等黑心肝让路么？”

    官船硬气地一路闯了出去，瑶芳这回心里轻松了，笑对两个丫头道：“好啦，二哥儿交给阿婆带着，胖子给大哥看着，咱们倒闲了，将书拿来，你们的功课也耽误了呢。”

    绿萼跳到书箱前，翻拣书籍：“咱家大郎一来，可算是有了主心骨儿了。不是说姐儿没主张啊，这到外面抛头露脸的活计，姐儿做起来毕竟有些麻烦。”一面将一本书塞到青竹手里。

    瑶芳点头道：“是啊，这回要朝巡抚衙门、御史、卫所等处投名帖，我本是想着豁出去了。如今倒是很划算。”

    “划算？”

    瑶芳笑笑，并不回答，此事若是自己出面，撑死得点钱帛、旌表，若是亲爹能守得住，哥哥能得荫佑。若是哥哥出面操办呢，他自己就能领这一分功劳，于他的前程是大大有益的。

    绿萼的嘴巴闲不住：“那……老太太也来了，姐儿要跟着老太太拜会这些家的女眷么？要穿什么衣裳呢？不知道风俗怎样？喜好呢？”

    瑶芳打趣道：“咱们绿萼是历练出来了，样样想得周到呢。不要拿花花绿绿的衣裳，简单些的，那件藕色绣竹子的上衫，配青色裙子就好。也不用什么鲜亮的首饰，拿嵌米珠的那对金坠子配对玉镯子就行。”

    绿萼也抱着书坐了下来：“那……姐儿知道他们这些官人是什么样子的么？”

    瑶芳道：“巡抚齐阳是个中庸的人，卫所那里不大明白，江西道御史穆从善……”

    青竹忽然问道：“姐儿，江西道御史是谁？”

    “穆从善。”

    啪！青竹手里的书掉到了地板上，瑶芳带点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青竹嘴唇直打哆嗦，瞳孔放得很大，瑶芳觉得不对，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认识？怎么样？他害过你？”看这表情，吓成这样。

    绿萼赶紧将青竹拉下来坐了，给她倒了杯温茶，青竹抱着杯子，手指抖抖索索。瑶芳严肃地道：“你要知道，趁早说，否则出了事儿，谁都担不起，大家一起玩儿完。”

    青竹哽咽地道：“我生父就叫穆从善，他他他……”

    瑶芳来回抚着她的额头，轻声哄着：“都过去了，你且见不着他的。想见我给你安排，不见，你就藏起来，好不好？”

    好容易将青竹哄得镇定了下来，才细问青竹经历。从青竹断断续续诉说里，理出了个大概。不外是穆从善带着全家出行，路上遇到流寇。可惜他的妻子是个娴静女子，没韩燕娘那般厉害，紧迫之间，他将妻女投到河里，自带着儿子跑了。

    瑶芳心道，真要如此，此人心性便难说了。安慰青竹道：“或许是同名同姓，到了下个驿站，打听一下吧。驿丞们的消息，最灵了。绿萼，去请哥哥过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绿萼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去将贺成章请了过来。瑶芳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贺成章探究地看着青竹，青竹木木地道：“我就想知道我娘还在不在……”

    贺成章不敢大意，若这穆从善真个是这等小人，则此事就不能托付给他。楚王反了，先送出信儿的人就是大功劳！起身道：“这事交给我了，你们要多管，收拾一下，穿得干净些，又不能太素净。”

    瑶芳勉强道：“知道啦，贺妈妈。”然后就被大哥揪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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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一个驿站，贺成章唤来驿丞，拿出二两一锭小元宝来，问他些本省官员的消息。驿丞笑纳了小银元宝，道：“本省官员可不少，公子想知道哪些呢？”

    贺成章故意从巡抚一路问下来，又如布政使等等，中间夹杂了一个穆从善。驿丞道：“这穆大人呐，家里有牌坊的，他的元配娘子是个贞烈妇人，路遇盗匪，抱着女儿投了水。家里出了这样的妇人，名声好的叻。穆大人自己又做了御史，嘿嘿，越发道学了。道学先生新娶的这娘子却是……”

    贺成章皱着眉听完，阴着脸来寻妹子，一齐到老太太房里议事：“阿婆可知道，这江西道御史的娘子，她姓什么？”

    罗老太太道：“难道与咱们的事情还有什么瓜葛不成？”

    “姓柳。父亲做过知府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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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逃亡第五站

﻿    “哪个柳？”老太太手里的念珠又停了下来。

    瑶芳心头一动，她就跟一个姓柳的有不共戴天之仇。上辈子她早报完了，这辈子只要姓柳的不再来找她的麻烦，她也懒得浪费时间。柳推官当初逼得她全家上京，正合她意，更不想跟这家人家计较了——为这样的渣滓耽误了正事，不值得。有那功夫，不如干点旁的。瞧，这不是推着亲爹做到了四品知府，哥哥也少年有了功名了么？

    贺成章也笑不出来了：“咱们统共遇到一个柳，就背井离乡，还想遇到哪一个？”

    罗老太太想到儿子儿媳生死不知，自己领着三个孩子，不由得谨慎了起来，再三确认：“天下姓柳的那么多，咱们就这么倒霉遇上一个就是她？”柳不是一个罕见的姓氏，父亲做过知府的柳氏，也未必只有一人。

    贺成章道：“吃了老大一个亏，闻柳心惊，自然是要仔细打听的。除非有第二个‘不畏强权’得罪了先前陆阁老被贬黜，耽误了女儿婚嫁的‘柳大人’！”贺成章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亏就是被从老家逼到了京城，彼时年纪虽小，仍然印象深刻，说柳家是他大仇，也是不为过的。

    人生何处不相逢！

    比起柳氏瑶芳更在意这个穆从善。若真是青竹的生父，那又是一个伪君子，兹事体大，她可不想让这伪君子跟着沾好处，没得恶心人。还是叫青竹先认一认人，真是青竹生父，必要将他剔除在外，还要好好坑他一把。否则这样已邀到名声的御史，叫他再进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他身边可还有一个柳氏。

    瑶芳道：“阿婆且休要关键，哥哥也别咬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惹咱们，咱们何必理她？当务之急，是将楚王谋反之事，上达天听，好解救爹娘的危局。”

    贺成章道：“万一叫这妇人知道了，怕要从中作梗的。”

    罗老太太心情已经平复了，对贺成章道：“还是你妹妹说的是，一介妇人，她能做甚？若大的事情，江西道御史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瑶芳欠身道：“阿婆，说到江西道御史，还有一件事情，正要向阿婆禀明。”遂将青竹之事说了。

    罗老太太惊诧道：“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纵逃脱不及，妻子投水死了，也是无奈，青竹现今才多大年纪？当时又有多大？顺手也捎带走了。”

    贺成章沉着脸，对罗老太太道：“其人劣迹斑斑，可见不是个能共患难的，孙儿想，此事还是要绕过他为好。只是，绕也要绕得好看。想得到巡抚，想得到卫所，单将他落了下来，不太好看。”

    罗老太太怒道：“有事我担着，我一老妪，自然不能样样周到的。”

    “落下他也不是什么大事，”贺成章想的总是多一些，“只怕消息一传出来，将他落下了，他那新妇不免就知道了，一个失意人、一个心怀怨毒，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了。咱们报了信，巡抚衙门与卫所那里恐要勘核，留咱们在此地住上些时日，等事情明朗，又或京中有旨意，要将咱们护送上京的。这日子可就更长了，江西道御史在此地人事熟稔，从中刁难，可就不好了。更有甚者，他要是人缘好些，串通勾结，将咱们坑陷在此地，自领了功劳去……”

    罗老太太一拍扶手：“他敢！”却也不能否认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瑶芳眼珠子一珠，拍手道：“我有一个法子，只是还要着落到青竹身上。”

    罗老太太因问有何办法。

    瑶芳道：“阿婆可还记得，咱们先前出水驿的时候，船被堵在那里了，是有人贩子去楚地收买受灾男女。既有天灾，自然是会有逃亡的人群的。寻个人，给些钱，问了青竹有甚表记，叫她冒青竹之名，去穆家认亲，只说被好心人收留，如今受灾，与主人家分离，知晓一件大事，要来认回亲爹。穆家必会赶人的——拿了人命换来的牌坊，是绝不会让牌坊倒，也绝不许这人再活转回来的。到那时，咱们一路将招帖散布，一路去各衙门投帖。只说，因湖广道御史刚正不阿，以为天下御史皆如此，不想江西道御史问也不问，便将人赶出。迫不得己，只好出此下策。”

    罗老太太追问道：“青竹如何处置？”

    瑶芳道：“相处日久，我实不忍她落入虎口，看她自己。她要愿意，我送她回去，她要不愿，依旧是咱们家丫头。等她大了，消了她的身契。”

    贺成章道：“将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恐怕不妥。”

    瑶芳笑道：“所以才要寻穆从善。穆从善事泄，必有锦衣卫穷治，他娶了柳氏女，这事情就不好掩了。”若不动一动柳氏，只怕祖母与哥哥意难平。

    当初贺成章毕竟年幼，于柳家及陆阁老之事知之并不很深，问道：“陆阁老不是与柳推官有仇的么？我要是柳推官，觉得事情不好，一定先故意得罪陆阁老……从知府降到推官，也是划算的。”

    瑶芳摇头道：“那时候的陆阁老，哪里还有心情跟个知府计较？”就算是真的，也要将它变成假的，“再者，于柳氏，丈夫无能，已经能让她忿恨终身了。”

    贺成章一想即明：“好！这事就不要让青竹出面了。我怕她想不明白，徒惹伤悲。”

    瑶芳道：“我去问她。”

    罗老太太叮嘱一句：“不要说得太急切了。”又让贺成章跟宋婆子去买个跟青竹差不多年纪的丫头过来。贺成章一面买人，一面急修了书信，以罗老太太的名义，托驿路寄往京中，一给姐姐姐夫，一送往容府。

    ————————————————————————————————

    瑶芳自去寻青竹，问她可愿寻回亲人。青竹犹豫半晌，叹道：“姐儿说过，读书了总比不读书好。我随姐儿读了些书，也明白了些道理。既是拿我母女的命换来的牌坊，怎么能容我们再活着？”

    瑶芳问道：“一面也不见么？家中再无挂念的人了么？”

    青竹摇头道：“我那哥哥与同母所出，家里有了新太太，他怕将我娘也忘了，回去也没意思了。何必看人笑闹，自己悲凉？”

    瑶芳道：“穆家新太太，与我家却有仇，你要不在意，我须借你身份一用。”

    青竹也不问有什么仇，点头道：“姐儿随意用。”

    瑶芳又问她原本的名姓，青竹道：“早忘了。姐儿，我就是青竹。”

    瑶芳复与她商议。青竹将记得的都说了些：“过了好些年，有些都忘了，只记得旧宅秋千架，娘命丫环推我玩耍。”又问各人身上表记等。

    不多时，贺成章领来一对衣衫褴褛的姐弟，扣下弟弟为质，教那姐姐一些话儿，拿半片衣衫叫她去叩御史家门。那小男孩子还不知道他姐姐领了什么样的任务，只知道姐弟要分开，哭得很伤心。罗老安人对何妈妈道：“领他下去梳洗干净了，找身干净衣裳穿。”

    那姐姐依旧穿着蔽衣，趿一双露出脚趾的破鞋子，脸上草草擦了一把，半脏不脏的样子。瞅准了穆从善回家的时候，扑出来喊：“爹！我是湖娘啊！当年遇贼，你将我和娘推到河里，娘死了，我被人救了，卖做侍女，楚地大乱，我逃了出来。爹……老宅秋千架下，你常推我玩耍的！”

    穆从善本在轿子里，捻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琢磨着隔壁大雨，也不见有人报灾，正想参湖广那里一本，以示自己忧国忧民、忠君爱国之心，狠听得这一句，手一抖，将胡须扯断了数茎。慌忙掀开帘子，看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挡在那里哭闹，呵道：“那里来的疯丫头，与我打了出去！叫她不许再胡说八道。”

    这丫头也是机灵，见有人来，一面喊：“我确有大事。”一面挤到了人堆里，被宋平拿个大竹篾筐子罩住。宋平翘起脚来坐在竹筐上面，脸上带着微笑，像是看热闹的样子。穆府家丁见状，也不疑有他，四处搜索一番，不见人影，回去复命。宋平将一件单布斗篷兜头给这小丫头罩住，将她领了回去。

    穆从善听家丁回报，怎么也寻不着那个丫头，心下烦躁，见儿子迎了出来，喝道：“你不好生读书，出来闲逛做甚？你母亲说你很不礼貌，也不往她那里去，你读的好书！”

    穆湛听父亲这般说，温和地一笑：“正读书，心里一动，发觉爹要回来了，故而相迎。”他是穆从善庶出长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穆从善与元配结缡多年，不曾有子，遂纳一妾，生出个儿子来，就是穆湛。穆湛生后数年，元配娘子方得一女，便是青竹。生青竹前，梦见一泓湖水，女儿便名湖娘。因家中就他一个儿子，夫妇俩也颇疼爱他。尤其这元配娘子，因只有一个女儿，女儿日后出嫁要靠兄弟，待他极好。

    等换了个新娘，种种不便，便都呈现了出来。晨昏定醒，说他眼睛往自己身边美婢那里粘住了就拿不下来。不去，又说不孝顺。

    穆湛有那样一个爹，也不是傻子，索性不去她跟前了，却对旁人说：“儿已老大，好到娶妻的年纪了，继母青春年少，身边又皆是美婢。父亲刚正不阿，难免得罪人。总往那里去，恐有人说三道四。不知道总撺掇着我过去的人，是存的什么心了。”一来二去，将这话传到穆从善耳朵里，惹得穆从善对这个少年妻子起了些疑心。将她身边调-教好的美婢统统发卖，以示不好女色，又买些粗笨的给她，家务事也不许她多插手，儿子也不叫她管了。

    今日旧事重提，不过是心情不顺，寻个由头发作儿子而已。

    穆湛也不辩驳这个，小心地将父亲迎了进去，说一声去读书了，便见穆从善摆一摆手，似不耐烦，出来便招来穆从善的长随问话。如此这般听了之后，嘱咐：“不许告诉旁人！”自己却将这消息散与柳氏知道。

    再说这柳氏，原是知府家娇养的女儿，无奈时运不济，父亲摊上了换皇帝这件大事，又惹错了贺家。容尚书那里不过随口提一句，柳推官连推官也没得做了。纵然柳氏想做填房，也做不得高官勋贵的继妻了。年纪一年大似一年，无奈之下，只得将凌云壮志暂且按下，求个栖身之所。

    遇到穆从善死了妻子，亦谋续弦。柳家便以“得罪陆阁老”的由头，将自己打扮成正人君子样。穆从善心想，这柳氏的父亲乃是进士出身，陆阁老又失上意，被陆阁老打击报复的人，过不多久，焉能不起复？更兼柳氏青春貌美，一意求娶。

    柳氏并不中意穆从善。一是他年纪比贺敬文大得多，二是他长得也没贺敬文好看，且儿子也挺大的了，不好收伏。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实是没得挑了，只得答应了。心里越发将贺家恨上了，只是穆从善官儿做得并不大，一时无法报复。等穆从善做到御史，她便留意家里邸报，发现这贺敬文居然做到了四品知府，很想撺掇着穆从善参倒贺敬文，叫贺家吃个大亏才好。办法还没想到，自家后院的火越烧越大。

    果然，就像她母亲说的，先前的儿子大了就不好弄，穆湛这个讨债鬼给她惹了无数的麻烦。谁能想到，这个庶子居然是穆从善的心尖子呢？柳氏自己倒是有生育，可惜生了一个女儿——越发看穆湛不顺眼了。她宁愿招个赘婿，也不想让闺女依靠穆湛！这个小畜牲逢年节先祭前头的死鬼就罢了，还隔个几天就拜一回死鬼的牌位，不但自己拜，还拉着穆从善表现深情。人人都夸这父子俩重情意，柳氏憋屈得要死。

    今听了又有什么前头死鬼的闺女来寻亲，事关己身，柳氏一时慌乱，派人去打听这丫头。万一真的是前头死鬼的闺女回来了，那至少自己闺女的嫁妆要被分薄了，穆湛必然扶持这个野丫头，刻薄自己的女儿！一定不能叫她留下！

    她身边的聪慧美婢都没了，新买的太笨，只得命自己的心腹乳母出去打探消息。这老婆子才跨出半只脚在大门外，就被穆从善的心腹管家发现了。

    整个穆家又是一通乱，穆湛跪求父亲：“闹出去听了不好听。”

    穆从善好名，最怕这个，命人：“将娘子请去暗房养病，将这逃奴打二十杖。”打死拉倒，唔，顶好是打个半死，拖个半年，死也不算是他打死的了。

    ————————————————————————————————

    穆家正乱七八糟的时候，瑶芳与贺成章已经手脚极快地发招帖的发招帖，投拜帖的投拜帖。只剩一个穆从善，其余本地之官长都已拜会到了。罗老太太是朝廷诰命，品级拿到地方上也不算低了，尤其是一介妇人投帖，夫、子之帖皆不随来，又是外地人，此事十分奇怪，由不得人不上心。

    哪怕为了好奇心，也有人想见一见的。街上更是热闹，有读书识字的人，看了招帖，说是楚王反了，湘州知府家儿女逃出来报急，也都担心了起来——楚王是呆子，可也没有人会轻易就拿造反的事儿开玩笑不是？

    一时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巡抚做官做到这个份儿上，十分不易，此事若真，他应对得宜，入京升职是妥妥的，入阁有望。纵然是假，处理得宜，也是一分资历。当下请罗老太太过来，又邀了本地布政使等人及卫所武官。贺成章陪着祖母，以作代言。

    巡抚见他风姿俊秀、行止有度、言谈得体，又知十三岁已是秀才，十分喜欢他。听他说：“不敢求问御史。”便问何故。

    贺成章白皙的脸微红：“今日路过御史家门，看了些不大好的事儿。恐他不能尽忠王事，故不敢见他。”

    罗老太太便对宋婆子道：“哥儿脸嫩，你说与大人呢。”宋婆子官话极好，嘴皮子又麻利，毫无遮掩，便说了出来。

    巡抚道：“原来如此！”便不命去请穆从善。一个人为人如何，大家心里其实有数。何况穆从善自娶了这年少的妻子，家宅颇有些不宁，省城颇有些耳闻。

    一时人皆齐备，贺成章双目含泪，叙述如何祖母连做噩梦，自己奉祖母西归，路遇到妹妹携弟而来。巡抚便说：“这……可否请小娘子相见一面？实是事关重大。”要说这生得好看的人就是占便宜，贺成章这副模样，不由人不放缓了口气。

    贺成章便对宋婆子道：“妈妈去，叫妹妹收拾了过来，将姜家二郎也请了来。”又向巡抚说了姜长焕的身份。

    事关宗室，巡抚愈发重视了起来。连卫所武官等人，本因他们说话略带些文气，有些听不惯的，此时也坐正了身子来听。

    过不多时，瑶芳戴锥帽，领着绿萼过来，怀里抱着半片衣襟。姜长焕带着曹忠，满面严肃。

    见了巡抚，瑶芳并不说话，听贺成章叫她拿证据。只让绿萼拿半片盖了湘州府印的衣裳呈上，绿萼道：“当时姜千户娘子来得急，天上又下大雨，实在来不急了，就盖衣裳上了。”瑶芳并不直接答话。

    姜长焕变表明身份，有罗老太太的诰命为证，他的身份也很容易得到了认证。本省并没有分封藩王，姜长焕也就不说他哥叮嘱的“不要找藩王”之类的话了，这种事情自己明白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得罪亲戚。

    武官谨慎，还要往楚地确认。贺成章与姜长焕都忧心父母，姜长焕道：“你不敢，拿我的名字去报就是！”将人堵了个没趣儿。

    贺成章比他谨慎得多，也显得好说话，认真地对巡抚道：“连日暴雨，想大人也是知道的，如今西进极难，等大人验证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一旦误事，岂不痛哉？大人因老成谋国，也不能令朝廷不知不闻。”话说到这里，他也就不教巡抚报“有人称是湘州知府亲眷，告楚王已反”，相信巡抚养的幕僚也不是吃白饭的。

    巡抚微笑道：“贤侄所言甚是。”对贺成章更是欣赏。

    瑶芳却在锥帽底下皱了皱眉。

    巡抚便请贺成章等人到驿馆歇息，又派人“保护”，贺成章情知有监视之意，也不能推脱，只得且去驿馆。好在巡抚既在留他们，将他们一应花费都包了，生活倒不须担心，唯盼巡抚早些拿主意，将消息送到京城。瑶芳又将招贴洒得四处都是，想来巡抚不至于做不该做的事情。

    巡抚将一行人安置之后，火速与众人商议，一是往边界探访，二是将消息上报。报也不能报是楚王谋反，而是“湘州知府家眷与姜正清次子姜长焕来报楚王谋反，因大雨，驿路毁坏，唯水路可通，不敢误事，故先上报”，预备将贺成章写的奏本也给捎带递了上去，连瑶芳带来的半片衣裳，也一并送上京。

    卫所等处摩拳擦掌，预备着好拿军功升职。布政使愁眉苦脸，万一事情成真，粮草等少不得要从他这里暂拨一部分。唯有巡抚，又回去召了聘请的幕僚们，问如何对待穆从善。穆从善品级并不高，却是御史，言官，不好得罪呀。

    一个留着长须的师爷道：“东翁方才说，坊间已经传出风声了？”

    巡抚道：“这个小秀才可不得了，方才的消息，坊间可有不少招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来的。穆某家事，也是沸沸扬扬。”似乎有人听说，那个小丫头拦着穆长善的轿子，说楚地有大事，却被穆长善的长随赶走。不久，贺成章就散了招贴。两相印证，这穆从善好像心里有鬼？既然将穆某撇开了，就要打死才好，否则得罪了言官……

    长须师爷道：“今上天纵英明。”

    巡抚点头道：“正是如此，穆某人的事情，我也会奏明朝廷的。”提得次数多了，他也就想起来湘州那个贺棒槌来了，这个棒槌好像在京城有些背景的？那自然是要帮棒槌了。

    长须师爷道：“要快。今年雨尤其大，已有报灾的折子到朝廷了。若楚地有失，道路不通，只怕灾情是报不上去的，朝廷岂不生疑？东翁这里，明明有了楚地的消息面不报，圣上怕是要怪罪的。”

    巡抚说一句“言之有理”，又将稿子改而又改，连夜发了加急，一路道到朝廷上去。次日一早，又亲往驿站看望贺成章等人，言明已经具本奏明朝廷，且将贺成章写的那个本子，也捎上去了。贺成章自然要道谢，又隐约提及，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楚地的消息，朝廷如何才能及早发兵平叛。

    巡抚到现在越想越觉得贺成章可信，不但出言安慰，又说：“我已参了穆某。”言语之中，未尝没有担忧之意——也是向贺成章卖个好，贺成章十有八、九，得以面圣，介时言语中透露出些好感来，于巡抚有益无害。

    贺成章也是见过容尚书好几回的人，今见巡抚，也不很紧张，言谈得体，巡抚愈发喜欢他，好险没想招他做女婿。终于忍住了——好歹要他科举上头再进一步，才好说其他。

    如是数日，罗老太太往下，在驿站里等得固然心焦，巡抚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穆从善不知自己被参，处理完家事，再听说巡抚叫了许多人去，独漏下了他，心下不快。等打听到事关楚王之事，他气得要命，急急写就一本，要参巡抚。却又被巡抚知晓，巡抚比他年长许多，也更有城府，具本自辩——当务之急，国事为重，请先了结楚地事。若穆某参臣之事属实，臣必挂冠，绝不恋栈。

    这姿势摆得很高，更兼京里容尚书等不久亦接到贺成章的书信，又穷翻旧账。

    七月初，朝廷颁下旨意来，锦衣卫亲至，护送贺家祖孙并姜长焕上京。同时锁拿穆从善，赴京问责。至于吩咐备战，及往楚地调查之事，就不是瑶芳等人能知道的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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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逃亡第六站

﻿    瑶芳与贺成章或明或暗，随着张先生也接触了一些往来公文，核对了文书无误，便奉祖母北上。

    朝廷已经有几分信了楚王欲行不轨，楚地已经有许久没有消息传来，这本身就不大正常。即便楚地没有多少公文上报，总有些私人信函的，连信人信函都木有，这问题就有些严重。又有分派邸报的驿马，过不多久，亦回来说：“道路不通。”

    纵然暴雨毁坏了道路，楚地官员也不该一点办法也不想。一接到这里巡抚的加急文书，自不能等闲视之。又有容尚书兄弟两个，初时被贺棒槌坑得不浅，原本拿楚王孝敬的，现在……也不敢拿了。家里少了好些收入，也只能认了。如今看来，真是谢谢贺棒槌了。

    事实也是如此，否则以二容的资历，何以要到二十年后，容尚书才变成容阁老呢？不外是皇帝起了疑心，以他收了楚王的钱，为楚王说过几次话，楚王又实实在在地反了，便生生压下了他。直到皇帝死了，儿子登基，容阁老才得圆满。容尚书弟兄两个，情知贺敬文是个傻货，然而却不会拿谋反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傻瓜有傻瓜的好处，实诚。

    容尚书擦了一把虚汗，叫来了弟弟，略一商议，又去寻母亲容老夫人，将事情禀明：“如此这般，其事不小。请母亲约束全家，不要再嬉笑了，过了这几天，听听风声再说。”这皇帝心眼儿并不大，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你还开心，他就要寻你的晦气了。

    容老夫人点头道：“这个我晓得。”又说做人还是要做个好人，当初若是不管贺家，现在保不齐要急急惶惶，担心被楚王拖下水云云。特别将亲生的儿子容御史狠训了一顿，说他过于瞧不起人。将儿子训得耷拉着脑袋，才说：“我记着贺家女婿在京里？”

    容尚书见弟弟被训，有心相帮两句，被母亲一个眼见扫过来，乖乖闭了嘴。此时听见问话，忙答道：“是赵琪，少年进士，颇有才华，为人亦有趣，是个好女婿。”他当时想抢来的，没想到已经被贺敬文抢走了。事后一打听，是贺家女婿，也算是亲近晚辈了，平日也多有照拂。

    容老夫人道：“容家另几个孩子同他们祖母一同过来，老的老小的小，能照看就照看一下。他们家也是有志气的，怕不愿意到咱们这里来居住，命人多留心。他们家亲戚，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记得他们家哥儿也不小了？”

    容尚书道：“年岁与七郎仿佛，说已经中了秀才了。”

    容老夫人笑道：“那倒是个争气的孩子。”

    容尚书唯唯。容尚书他弟连声都不敢吭了，低头反省。

    容老夫人这才说：“家里的事情有我，外面的事情，你们尽心，不要再犯糊涂了！还有你，你那自傲的毛病儿得改改了！老大忒和气，老二被我惯傻了，你们这毛病，旁人未必不知，只不说给你们听罢了。”命令儿子们将那一篇亲手抄写，常置书案。

    有了母亲的话，弟兄俩老老实实退出去。容二还有些郁闷：“哥，母亲平素待我极好，怎么一遇到那个小棒槌就要骂我？”

    容尚书板着脸道：“如何待不如己者，才是显出你品性的时候。你就是跳脱！”

    容御史一吐舌头：“哥，你说，这贺家小郎，值不值得再照顾下去？我看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容尚书看这儿女都老大的弟弟装可爱，再忍不住手痒，敲了他一记：“那孩子是极好的，看一看，他要愿意，将他留在京城，将户籍转了过来。京城比家乡考试好考，哪怕考中个举人呢，秀才也太低了。”

    其时科考也分区，将全国十三行省分作几片，分别给予举人名额。到了殿试的时候，还会看籍贯，适应予以调整。否则如西南西北，文风不盛，与江南文明昌盛的地方出来的考生放到一处考……就要不均衡。西南西北，是不能扔下来不管的，这些地方若长久不出几个人才，朝廷就得着急了。某地与朝廷的联系是否紧密，判断起来也很容易——看与朝廷一条心的官员有多少。

    至于京城，天子脚下，也必须照顾得到。凡先取宫女等，皆从京畿周围出，此地赋税也比旁的地方少，然天子贺崩，他们戴孝的时间都比旁的地方长。

    容家与贺家的老家皆在江南，多少才子，举人的名额统共就那些，一个不小心，就考不上了。京城人口不如江南多，名额却又不少的，难争，不如让贺成章转成京城户籍，到时候从京城考试。理由也很正当：贺敬文新立有功，留下一家老小，让他们千里迢迢回家，也是强人所难，不如留在京城。

    容家兄弟两个商议完了，容尚书去打听消息，兼向皇帝进言，以楚地之事，多半属实。容御史则去命人到码头等候，多少要搭上几句话，安慰一下。时人颇畏锦衣卫，贺家又是锦衣卫护送过来的，怕他们一路上受到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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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人并不曾受到惊吓，惶惶不安的另有其人——穆从善被革职，锁拿进京问罪，既已是犯官，家眷就不能住衙门了，柳氏与穆湛暂时放下恩怨，商议半天，还是收拾了行装，变卖了些家当、奴仆，跟着他往京城走。

    一路上，锦衣卫对贺、姜很是客气，对穆家却爱搭不理。穆湛与柳氏，担惊受怕，又忍气吞声，柳氏尤其恨贺家——若非贺家拒婚，她何至有今日之辱？更恨的是，父亲起复才有个眉目，不知会不会受到连累？

    穆湛倒是安慰她：“不过是叫爹过去问话罢了，咱家又不曾与楚逆搅到一起。”

    路过的锦衣卫嗤笑一声，也不提醒他们：皇帝是个小心眼儿，正生着气呐。锦衣卫的人，聪明的多，傻子少，这几年的功夫，也能摸清皇帝的脾气了。皇帝是个自认聪明的人，当然，他本身也很聪明，聪明且自负。

    一直以来，在皇帝眼里，楚王都是一个被施舍的对象，是个呆子。有朝一日，这个呆子居然翻了身，让你觉得他以前是在装傻，看了你十几年的笑话，将你之前的洋洋自得的施舍当成一场闹剧来看，你就是个丑角。皇帝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老羞成怒！所以与楚王沾边儿的人，为他说过好话的人，在皇帝那里都讨不到好。尚书阁老们，动起来影响太大，只是“依惯例”拿了些冰敬炭敬孝敬的人，顶多是不降职。中低级的官吏，就自请多福吧。

    穆从善官儿又不大，还是最应该检举的御史，“据说”将一个高喊“楚地大乱”的人赶走了。怎么看，怎么可疑。哪怕没收楚王的好处，他也不是个称职的御史！皇帝正生气呢，阁老们也有些收了楚王好处的，哪里敢再劝？穆从善的仕途，怕要从此中断了。

    锦衣卫们还是有点同情这些人的，在京的都知道，京官难做，头一样就是穷。所以收点地方上给的钱，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了。谁知道平常呆里呆气的楚王，他就反了呢？连锦衣卫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好吗？能事先发现的，都是神人。神人也不好做啊，湘州同知，贬而后死，湖广道御史，夺职。皇帝先前护着堂弟，有什么办法呢？好运气跟楚王不对付又没贬官的，现在也不大好，瞧那前面船上，一家子老弱妇孺吧，湘州傻知府，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知府傻，家里老娘孩子却不傻。林百户捏一捏钱袋，里面是贺成章送他的小金锞子。读书人不大喜欢跟锦衣卫打交道，作为一个锦衣卫百户，常被敬畏又厌恶的眼神看着，难得见这么小的年纪，能一片镇定地跟自己打交道的人。小子有前途！林百户决定了，以后遇到模棱两可的事情，能帮就帮小贺子一把，就当结个善缘吧。

    拿了贺成章的好处，林百户也要投桃报李，先去贺成章那里透一丝消息：“你家虽有功，然陛下听到楚王反了的消息，并不高兴，个中分寸，你自斟酌。”离了贺成章的房间，想起来姜长焕那里也给过他好处——姜长焕并没有什么钱，这也是贺成章给他准备的——也去提醒他两句。

    姜长焕也不怵这林百户，他生来便是宗室，虽未必有什么大前途，也没人敢小瞧了他，自有一股底气。得了林百户一些提醒，也大方地道谢，又问：“面圣之后，朝廷何时可发兵解湘州之困？”

    林百户谨慎地道：“这个是圣上和朝廷大人们说一算的，我却不知道了。”

    姜长焕目露担忧之色，却又不催问，客客气气地送林百户离开，临别还说：“我走得仓促，只带得父亲的一个亲兵，小地方出来的人，礼仪上却有不周，百户多担待。”

    一个两个，真是邪了门儿了，难怪能从那混乱的地方逃出来。林百户心中诧异，口上也答应着，决定闲着无聊了，就看一看这俩孩子，看他们以后能有什么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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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林百户列为考查对象的贺、姜二人并不知情，两人各有愁事。姜长焕自从被贺成章揍过之后，老成了许多，书也认真读，一早一晚还在船上扎着马步——宗室里头还是任武职的多些。文官那一摊子，没考过科举的人很难插得进手。

    贺成章就更惨了，他自与妹妹相遇，便出面接手了一应的外务，自以做得不错，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不错的评语，以为日后自己可接手全家对外的事务，免得父亲出来得罪人。送走了林百户，微笑着把玩手里的折扇，贺成章的心里，不是没有一丝得意的。

    瑶芳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幅可入画的美景。纤细少年，临窗而立，微低着头，口角含笑。真是个少女，该看得心头小鹿乱撞了。可惜来的却是个生一颗大妈心的人，瑶芳没好气地将手里的书重重往贺成章怀里一塞：“干嘛呢？”

    贺成章吓了一跳：“大姑娘家，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你这又拿的什么？”

    瑶芳斜了他一眼：“哥你不认得？”

    贺成章低头一瞅，都是些书，答道：“这些书，我都有的。”

    知道你有。瑶芳撇撇嘴：“原来哥哥还认得书呢。这几日也不见你读书叻。”

    贺成章咳嗽一声：“近来事情有些多，定下来我就开始读书了。朝廷必要遣人问话的，说不定还能面圣，怎能不仔细？”

    瑶芳道：“那有何难？哥哥应对巡抚就很好，朝廷里，比巡抚大的官儿也没多少，够用啦。倒是哥哥已经是秀才了，才是少见，遇到有老大人想考你，你生疏了，可怎么办？”

    贺成章面上一红：“我明日就开始读。今日且有事呢——穆家的跟在后面，咱们独将他们落下了，他们要生事，可怎么好？穆从善毕竟是御史。”

    瑶芳笑道：“他翻不了身的，且不说有青竹的事情在，就说当今圣上，”压低了声音，附在贺成章的耳朵上，“圣上一直以为自己待楚王不薄，楚王是个呆子，应该被他弄于股掌之间、感恩戴德，只有他戏弄人、没有人戏弄他的。如今楚王打了他好大一记耳光，能不生气么？楚王远在千里之外，可不得就近找一个杀鸡儆猴？现在正缺个出气筒子呢。官儿太大的不行，他正好合适。也就咱爹，不往京里孝敬，京官儿们没少拿地方上的钱的。”

    贺成章嗔道：“还说我，你的心思怎么也都放到这上面来啦？你的正事呢？”

    瑶芳“切”了一声：“我又不用下场考试，可你得考呀。哥哥就算懂得再多，不中举、不做进士，又有何用武之地？要学夫子么？”

    六月债，还得快。他才教训完姜长焕，叫他用功读书，妹子就抱了一大撂的书过来，告诉他：你也得认真读书，一个秀才，不算什么。再想妹妹这么小年纪就要操心这些，又过意不去：“你还小，不要操心这些，有我呢，放心，我这就读书，好不好？”

    “哥哥又说什么呢？前两天还说，我已经不小了，凡事要小心了，现在又说这个。说正经的，还有一件事情，要跟哥哥商议。”

    贺成章因问何事。瑶芳道：“这样，我寻思着，咱们这一趟进京了，好与姐姐姐夫有个照应，要不要，将户籍就落在京城？老家那里，试也不好考，每每赶考，来回奔波，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她这已经是作了湘州失陷的打算了。

    贺成章道：“我也是这般想，虽说故土难离，可京城毕竟消息灵通。且咱们家也有田宅在京城，生活也尽够了。”考试的事情，他也想过了，老家那里考试，确实困难了一点。贺家如今的情形，他是必得出头，才能支持得下去，钻这个漏洞，也未尝不是一个降低难度的好办法。

    兄妹俩一拍即合，瑶芳便说不打搅哥哥读书。贺成章将怀里的书放到桌上，理了一理：“这几本书我留下了，有两本是姜二郎那里没有的，等下我给他送去——这里面没什么有忌讳的东西吧？什么书签子啦、手绢儿啦、书页上乱写乱画啦……”

    瑶芳凑上前拧了他胳膊一记：“哥你说什么呢？本来是要给你看的，我疯了弄这些？”

    贺成章板起脸来道：“纵然看好他，也不许多与他接触，我看他小时候被父母惯坏了，他的性子，得磨上一磨。”

    瑶芳道：“还早呢。想那个做什么？”

    贺成章笑着摇头，将她赶了出去。关上门，笑容就不见了。瑶芳说婚事还早，其实不早了。楚王谋反，也不知道成与不成，可总是在湘州城内，贺敬文怕是凶多吉少。若没有了父亲顶着，瑶芳的婚事恐怕是比不上丽芳的。丽芳那时候，父亲是正四品的知府，才好寻这么个有望做进士的举人。到了瑶芳这里，亲爹要是没了，贺成章自己，也不敢等妹妹议亲的时候自己已经是进士了。他给自己的目标是十年之内做进士——这已经是一个很高的目标的。

    少年进士，是抢不过人家，也没有能力去提前扶持一个有前途的少年郎，将妹妹嫁给他。科举就这一条不大好，进士的儿子，他未必就能做进士，说不定一辈子都是童生。贺成章显然不想妹妹嫁这样的人。如此看来，姜长焕倒是一个还算不错的选择，也算知道底细，也是有旧。磨一磨性子，妹子将来日子也轻松。姜长焕是宗室，今番父兄又有功劳，瑶芳一个正经的诰命是少不了的。

    还得吊着这小子！

    贺成章翻开了书，恶狠狠地想。

    ————————————————————————————————

    瑶芳没想到她哥已经内定了一个妹夫的人选，她正在与青竹说话：“你真不想改回本名了？毕竟是你亲娘给起的名字。”

    青竹摇头道：“没意思了，还是叫青竹吧。以前的事儿，我再也不想提起了。姐儿，那……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瑶芳笑而不语，绿萼却是快人快语：“你别提他们就是了，反正就是，姐儿带出来的人手少，遇上了有人卖孩子，咱家就买了两个。”

    瑶芳点头道：“就是。”去拉轿的不是青竹，却是用了青竹的身份，锦衣卫来查，也是不怕的。那姐弟俩，看起来也还机灵，留着用就是了。只是柳氏的身份，还是要揭上一揭的。在皇帝生气的时候，又揭出柳氏与另一个也容易惹他生气的人有干系，穆从善是翻不了身了——这就不能与青竹多说了。

    瑶芳反问青竹：“他们就在后头船上，你要不要去看看？锦卫衣押送犯官，可不会太照顾。现在天又不冷，被褥衣裳不大用，送些食水也是好的。”

    青竹含泪摇头：“送了又怎样？被他们认出来，一辈子就再也逃不开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哪怕人家想你死，你也不能报怨。姐儿要心疼我，求您答应了，我认何妈妈做干娘吧。”

    瑶芳道：“那你去问何妈妈，她答应了，我就做这个主。”

    青竹擦擦眼泪，福一福身，耳边是绿萼笑语：“哎呀，我有伴儿了。”

    两人手牵着手，去寻何妈妈，绿萼帮着青竹说好话来，求何妈妈认了青竹做女儿。何妈妈原就心疼青竹，也无异议，却又端起母亲的架子来：“谁长谁幼先放一放，你们两个都过来了，姐儿跟前不就没有人伺候了？！快随我过去。”

    三人到时，瑶芳正在看书，并不是不担心湘州的事情，只是知道多想无益，自己等人在京城周旋得好了，就是帮了湘州的大忙了。何妈妈过来，说要认了青竹做干女儿的事，瑶芳便指手边一只匣子：“好啦，我贺礼都备好了。”

    何妈妈打开一看，是二两银子，一只银簪，两只绞丝银镯子。瑶芳道：“银子你们拿去，请他们一同吃些点心，这支簪子是你的，两只镯子，青竹绿萼一人一只。”两个丫鬟叙了齿，青竹比绿萼大两个月，正是姐姐。瑶芳叫她们母女三个一处去说话，何妈妈还要担心瑶芳这里没人照顾。

    瑶芳笑道：“既然这般，你们与我同去老太太那里，禀了老太太，也好叫人知晓。”

    于是同去了罗老太太处，老太太正在念经，一门心思盼着儿子平安。见瑶芳来，将问过许多次的话再问一回：“你出来的时候，你爹是没事的，对吧？”瑶芳又将回答了许多次的话再说一遍：“是呢，有娘陪着，总是能保性命无忧的。”复将何妈妈认了青竹的事儿说了，老太太也没心情管这个，只命宋婆子也取二两银子赏下去。

    瑶芳趁机道：“正好，我要借宋妈妈一用。”

    罗老太太心里乱得很，摇摇手：“都去吧，我也清净清净。”

    何妈妈母女三个去厨下，央厨子给做几样好菜，邀了仆役里相好的人一同吃个饭——主人家有事，并不敢饮酒。瑶芳却叮嘱宋婆子，拿几样酒食，送与押解穆从善的锦衣卫们吃。教她如此这般说。

    宋婆子已知柳氏在彼，拍胸脯保证：“姐儿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的！”心里却想，叫破柳氏的身份，有什么用意呢？

    照着瑶芳的吩咐，拿一大提盒，将了肘子、鱼、鸡、鸡子四样菜，并一大锡壶酒。道是前面船上老太太送的，说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锦衣卫们亦笑纳了，以贺家会做人，还让她代以致谢。宋婆子连声答应，出来时故意往柳氏的方向一瞥，大声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是她？”

    一个年轻跳脱的后生抢过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含糊地问道：“老妈妈看什么呢？”

    宋婆子勉强笑道：“大概是我看错了，总不至于是……”

    “唔？”锦衣卫的警觉性向来很高，吞下口里的鸡肉，他也进来望去。

    宋婆子小声地问：“那个怪俊的小娘子，是不是姓柳啊？”

    后生乐了：“您怎么知道的？”

    宋婆子将瑶芳教她的话说了，如何柳氏父亲被贬，如何与贺家种了仇，逼得贺家背井离乡等等。最终将柳氏的来历告诉了锦衣卫，又将柳氏父亲的疑点也说了：“陆阁老都下台了，他怕快上来了吧？你年轻后生，别得罪她，叫她爹知道了，要治你。听说文官儿厉害呢。”

    后生一声嗤笑：“老妈妈放心，谢您的鸡腿。”

    宋妈妈心中惴惴，也不知道事情算不算办成了，回去向瑶芳汇报：“都说了，不见那里面人说什么。”

    瑶芳道：“无妨，说了就好。”

    如果数日，一直太平无事。转入运河，雇足了船工，昼夜不停，半月即到京城。码头上，容家派人一直盯着，倒还认得罗老太太等人，见即蹭上了来。虽有些担心锦衣卫，仍然强作镇定地说：“有劳有劳。这是我家世交，不知诸位要如何覆旨？若不是都要面圣，我家老夫人要我们接了几位送回去。”

    锦衣卫因一路与贺家处得好，笑道：“有个犯官要押回去，说与你家二老爷，原是他的下属，请他自己小心。陛下要见这两位，”指贺成章与姜长焕，“老太太与小娘子，你们可要照顾好了，锦衣卫可还记着这事儿呢。”

    容家管事满口答应，又塞了个红包，这才接了罗老太太一行人等：“与府上贤婿也见过了，他们……哎～来了！”丽芳也派了管事之人，日夜在码头等候。一时碰了头，容家管事又相陪着，将罗老太太等送到了丽芳现居住的宅子里去。

    原来，这小夫妻两个并不住在鸡爪胡同里。赵琪家境殷实，赴京之后也不住岳父家的房子，在月牙胡同里买了一所房子。比罗老太太陪嫁的那处宅子也不小，收拾得更是雅致。

    罗老太太便暂居于此，等孙子回来了，再商议下一步如何行动。

    丽芳如今已作妇人装扮，头上银丝髹髻，短裳大裙，皆是京中妆束。一面先抱头痛哭一回，又担心父母，其次是安排房舍：“阿婆且安心住下，过两日，派宫里娘娘还要见阿婆呢，宫里如今有些乱，我将些事儿说与阿婆听，免得犯了忌讳。”

    瑶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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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多事的后宫

﻿    宫中近来多事。

    瑶芳身在湘州，无法知悉内情。丽芳身在京城，不能说消息十分灵通，至少比罗老太太和瑶芳知道得多些。丽芳说起宫中事，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嘲弄，让瑶芳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因急着要听宫里的消息，这点不舒服便被她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不免想：难道当初，外面的人谈论起我来，也是这等口气？

    等丽芳说了一些事迹，瑶芳就放心了：我当初没这么傻，不至于被这般嘲笑的。

    丽芳先说吴贵妃：“越发地猖狂了，”凡做人大老婆的，瞧小老婆太张扬总是看着不爽的，“可惜了了，生儿子没赶上点儿，见天儿地闹着呢，想要她那儿子做太子。嘿！也不想想，纵皇后娘娘还没诞育皇嗣，她那儿子也不是长子呀。阿婆总说我泼辣，那是没见着这位贵妃，得亏长了那么一张脸，不然呐，连咱家烧火丫头的脾气都不如。”

    罗老太太忙说：“你又来！怎么能诽谤贵妃？”

    丽芳道：“我这不是在自己家里说的么？京城里有谁不说呢？吴家嚣张跋扈，看吴家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

    罗老太太严肃地道：“那你也不能说那样的话，可以说吴家跋扈，可以说吴贵妃擅宠，心思不纯，却不可以说贵妃不如丫头。懂不懂？！”

    瑶芳跟着点头，老太太到底是年高长者，哪怕很多时候觉得她老了、落伍了，也不能轻忽了她的经验智慧。丽芳鼓鼓脸颊，看瑶芳也跟着点头，有点手痒，敲敲交椅的扶手：“你又知道了？跟着点头。”

    罗老太太以前最不喜欢丽芳，以为她乍乍乎乎，最喜欢的是贺成章，其次是瑞芳懂事。现在看来，那两个懂事归懂事，却也吓人，只有丽芳像是正常人。如今对丽芳说话，倒带着些亲昵，嗔道：“你别说她，她带着二哥儿从湘州一路过来，好容易遇着我们，处事自然是很妥当的。”

    丽芳鼻子一酸，对瑶芳道：“到了京里来，就有我，对了，我看你来也没带多少箱笼，正长个儿的时候，明儿咱就去量新衣。看我这一身儿，今年京城姐儿们好穿轻纱的短衫。”

    瑶芳感其心意，软软一笑，轻声道：“好的呀。”将手掩在袖子里，微微指一下罗老太太。丽芳对老太太笑道：“阿婆的衣裳，我都预备下了，就是二丫头和俊哥，都在长个儿的时候，拿捏不好尺寸，要等他们来。”

    罗老太太没好气地提醒：“才说宫里事，你又扯到衣裳去了，你这不定真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我还有话要问你呢，你这消息，哪里来的？宫里事，不好随便打听的吧？”

    丽芳道：“哪里有那么严了？宫里也有出来采买的太监，他们常相帮各处宫人买些东西。也会有灵便的宫女儿，得后妃喜欢了，好有几个也偶尔能出来的。阿婆在京里常住的，还记得那边胡同里，就是前朝大太监的外宅么？”

    罗老太太实不曾打听过这些事情，便是在京里，也不是每个京官儿都有这等闲情逸致的。有些人想打听，又没那个门路、没那个钱财去喂宦官。丽芳看着一个好写话本的丈夫，家里又不缺钱，时常与一些年纪相仿的妇人交换些情报，也有时候会买些消息。

    罗老太太道：“刺探宫中消息，没人管你的时候，怎么着都好，有人要管，那就是个现成的罪名儿，你可小心了。”

    丽芳老实地答应了下来：“是。我也没很在意的，谁有那么多的闲钱，买这么一条路？不过是因为楚王谋反的事儿，我这不是担心么。”

    老太太才不再多问，催她讲下文。丽芳不再说吴贵妃了，转而说王才人：“王才人也是，好好的日子能过得那样，也是叫人服气了。要说，她生了儿子，现在活着的长子，一个亲王是跑不了的，她只要老老实实过活，日后也该是个太妃的。她偏不……”

    瑶芳心道，这也是应有之义，这王才人要真是上辈子那一个人，她要能安份了才怪。罗老太太问道：“她还能在宫里兴风作浪不成？”

    丽芳道：“可不是，有的人呐，就是喜欢作。新传来的消息，吴贵妃不是生了儿子么？一心想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那孩子今年才周岁，有这么急的么？又不是中宫嫡子。王才人这傻货，跑去跟皇后娘娘说，要把自己的儿子让给皇后娘娘，求娘娘保她母子平安。弄得大家都知道了，这不摆明了说吴贵妃要弄死她么？连吴贵妃带圣上，都得罪了。”

    罗老太太道：“她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谁生的，不都是娘娘的儿子么？皇子怎么成了她的儿子了？这话说出来，就该打嘴了。哪怕……”哪怕谁生的谁受益，也不能这么明着讲呀。

    瑶芳一挑眉：“她想做太后呢。”

    丽芳道：“可不是，大臣们倒很关心这皇长子的安危，很怕他被吴贵妃给害了，却没有人理会她。她这不就急了么？你还不知道吧？娘娘护着张丽嫔，生下了皇三子，丽嫔原是才人，因生了儿子，晋位为嫔，偏王才人明明已拔了头筹，仍是个才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的。听说她也算是个美人了。”

    瑶芳心道，这位皇帝其实不怕你作，吴贵妃未常不作，可吴贵妃现在皇帝心上，怎么作都显可爱。这王才人身上的圣宠，并不足以让皇帝容忍她作得太厉害。且吴贵妃作得也有分寸，从来不踩皇帝的底线，她祸害旁人，从不祸害皇帝。王才人要是想控制皇帝的想法，那就是自寻死路了。亏得生了个儿子，不然早死得骨头都不剩了。

    罗老太太道：“你说了这么多，怎么不提太后和皇后呢？”

    “嗐，两宫何等样人？怎么会与她们一般见识？吴贵妃就闹，王才人就哭，两宫……大约是看戏吧。我说这些，不过是说，到了宫里，旁人你们别管，能正经召见外命妇的，也就是两宫。旁人呐，咱甭理。反正也没怎么见过，就当不认识呗。就算是吴贵妃，跟她客气些就是了，别沾，沾上了对名声不好。”

    罗老太太道：“咱自家的事都担心不过来，谁管她们。”

    瑶芳安慰道：“只要姜千户机灵些儿，性命还是无忧的。”如果按她的安排，攻打一座城，总比拿下一座王府困难。姜正清姓姜，架起干柴来把楚王烧死在府里，都是有功的。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决断了。只要下得了这个狠心，连贺敬文夫妇，也都安全了。

    丽芳又要跟祖母、妹妹说入宫的种种礼仪，罗老太太道：“这个我都明白，不用你教，我做敕命的时候，还没你爹呢。”丽芳脸上一红：“我这不是说二姐儿么？”

    瑶芳：……她还是给了姐姐的面子，将话儿听完。

    须臾讲完，胡妈妈现领着赵家内管事的差使，进来说老太太和二姐儿的行李都安放好了，热水也烧好了，厨下的饭也温上了，请示是先洗漱还是先吃饭。罗老太太道：“先换身儿衣裳，大姐儿去看着二哥儿，可怜，小小年纪就离了爹娘。”丽芳答应了。

    不多时，梳洗一新，都到罗老太太房里用饭。因担心贺成章面圣的事儿，罗老太太吃得并不多，瑶芳倒是心宽，该提醒的都提醒了，贺成章也是个明白人，十有八、九能合皇帝的眼缘儿。姜长焕就更不用担心了，这小子姓姜，在有一个藩王给了皇帝没脸的情况下，有一家亲戚这么向着他，皇帝只有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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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猜得不错，皇帝见着这两个小小少年，极大地缓解了数日来的暴躁情绪。

    贺成章身量初长，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目光灼灼又恭谦有礼。皇帝见了先赞一句：“今日始知刘义庆编的书没骗我！”才命他起身，又细细打量。皇帝还记得贺敬文，心说，他家长相倒都是不错。

    再看姜长焕，就更喜欢了。自家长辈看晚辈，就喜欢这种略壮实一些，虎墩墩的男孩子。皇帝新得了几个儿子，父爱正浓，看姜长焕结结实实的样子，由衷的喜欢：“好好好！你和你父亲都是好样的！”

    先将这调子定了下来。

    两人都说谢夸奖。一旁的宦官是有些担心的，二人面圣前皆有宦官提醒了些注意事项，然则宦官也知道，初次面圣，都很紧张，诸如“圣上不问，不要多嘴”之类的嘱咐，很多人是有听没有到的。皇帝看这两个少年，手都微有一丝颤抖，腰背却挺直，头微微垂着。姜长焕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脑袋。

    皇帝觉得有趣，笑问：“二郎有话要问？”

    姜长焕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大大了，点点头，又摇摇头：“要等圣上先问，我再问自己想问的，别耽误了圣上的正事。”

    这孩子真是太贴心了，皇帝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安抚道：“你必是担心父母的，我已知道了。”又问他一些家庭的事情，祖父、曾祖，到过吴王府没有，等等。姜长焕一一答了。

    跟晚辈说了几句话，也不能将臣子扔到一边不管了。皇帝因贺成章大着几岁，便要他再将事情复述一回。

    贺成章也不掠美，只从自己遇到姜长焕说起，又将穆从善坑了一回：“事关重大，一般的老弱妇孺，但有半分可疑之处，也不敢信他。”又认了招贴的事情，唯恐办不妥当，如今想来，是有些失了分寸，请皇帝降罪。

    对着一个漂亮的少年，人总是会宽容的，皇帝也是一样，他并不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将事情做到这个程度有什么不好，事实上，能将消息递出来，已经很难得了。贺成章人品也是不错，并没有冒功。皇帝对他的印象就好了起来——棒槌的儿子，很实在，又不像他爹那么傻。皇帝又问那奏章是不是他亲笔写的，得知是贺成章自己写的，又夸赞了两句，还看了一眼姜长焕：“你的字就不如贺大了，也要用心读书。”

    姜长焕应声道：“是。一路上大郎还教我读书，给我讲道理来。”

    皇帝感兴趣地问道：“都教你什么了？”

    姜长焕道：“一些典章制度，还讲了点，说我用得着这些。”

    皇帝道：“他说得很对。”

    姜长焕见皇帝也颇和气，心里有些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帝见他放松了下来，话锋一转，问起他楚王生日当夜的情形来了。姜长焕道：“那一天，楚逆生日，臣父母携臣兄弟俩赴宴。吃到一半，臣父觉得不对，将臣母子领了出来。幸亏下雷雨，没什么人在意。我们逃出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在杀人了。臣父命臣兄往北报信，不想道路不通，臣兄说，弟兄二人，断无同行而弃父母与危境的道理，他折回来助父亲守城，我去报信。臣母携臣往告贺知府，知府夫妇皆不肯走……”

    贺成章听了，心说，你哥那什么破事儿，到你嘴里就轻轻带过了，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小子心眼儿真多！再听姜长焕说：“……彼时天色已晚，路上宵禁，臣年幼，又无法骑马跋涉，还是贺知府有一巡视河堤时用的小船，将臣载了来。”贺成章心里给姜长焕竖了个拇指，这就将贺家私下开书铺的事情给抹去了。贺敬文也确实很关心水利，也会乘船，只是此船非彼船而已。

    皇帝听了，再挑不出什么疑点头，对姜长焕道：“你父母又不在京里，就在宫中安心住下吧。”

    姜长焕：（⊙o⊙）！他想跟贺家住一块儿啊！在大舅子面前表现一下自己，说不定还能看到媳妇儿！

    皇帝看他这表情委实可爱，忍不住走下来捏一把他的脸：“怎么？在我这里不能住么？”

    姜长焕吞吞吐吐地道：“怕太淘气了，惹您生气，打我怎么办？在家里只是父兄揍，到了这里……”

    皇帝大笑：“就这样了。”命人将他送到皇后那里，好生看管，又说，罗老太太与贺敬文的女儿也很不容易，老太太养了个好儿子，贺家小姑娘一路带着弟弟，也很艰难，都值得表扬，命赐下钱帛，再请太后和皇后召见一下。

    贺成章识趣地在宦官的引导下退了出去，回去要通知祖母和妹妹，准备一下，等后宫召见。

    在他走后，中宫收留了姜长焕，因他年纪也是半大不大的，暂且住在偏殿里。若是住得时间再长些，就要另收拾一处与后宫隔离开的宫殿居住了。又派人跟皇帝汇报了此事，且说，罗老太太年纪不小了，一路奔波，今天再叫来显得不何恤老人，让她歇一天，，派人赐些钱帛安抚明日再宣她入宫。

    皇帝对这个妻子没有太多的喜爱之情，却不能不说她做事妥贴，他默许了皇后的做法。再一回忆贺、姜二人的说法，又看一看加盖了湘州知府盖的半片衣裳，已信实了楚王谋反，急命召了内阁与兵部、五军都督府的人来，正经将楚王谋反这件事情当成实事来办。

    消息传过来已经有些日子，蒙召之人肚里都有了草稿，应对时拿出来便是。哪知皇帝是个翻脸无情的主儿，对贺、姜两个少年很和气，对着大臣却极不客气。五个阁老，四个拿了楚王的钱，怎么能让人不生气呢？十分不幸地，打从先帝时便做了辅臣，满以为熬倒首辅、次辅，自己就能以资历做首辅的齐阁老，不小心顺口为楚王辩解了一句，惹怒了皇帝。

    齐阁老也是冤枉，多少年了，他都这么顺口夸楚王的，从他还是王世子时就说他“纯孝忠诚”，一时不慎，说溜了嘴。皇帝当场暴怒，要他卷铺盖回家。更不幸的是，经过这些天的波折，终于有锦衣卫的消息传来——楚王确实反了，但是被贺敬文、姜正清及时围在了王府里，然后被他们揪了出来——姜正清爱子心切，怕儿子阉了楚王的事情传出来对儿子不好，自己认了。贺敬文是个傻货，一时讲义气，要跟姜正清一起担了。

    皇帝等不及开心，又听说省城被占了。原来，楚王本是收买的流民，人家原本是要听他的，可谁叫他被抓了呢。匪首走投无路，只好自己干了。于是楚王谋反，又变成了流民为乱。

    皇帝&一干大臣：=囗=！

    皇帝发完了呆，先骂齐阁老，一定要他滚蛋。大是大非的问题，岂容你口误？可这样，内阁就少了一个人。内阁必得是个单数，不然有事不决的时候，投票表决都没办法投。皇帝一想，容尚书一直欣赏贺敬文，又没收楚王的钱，容翰林又陪自己读书，就他了！

    容尚书就变成了容阁老，然后继续开会。

    已有草稿的事情，很快就决定好了，抚剿并举。抚是抚灾民，剿是剿流寇。将这些事情布置完了，皇帝因自己的内阁辅臣为反贼说话的这股邪火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猛然想起贺敬文才说过的穆从善，就命锦衣卫去审。锦衣卫那里，才得了宋婆子说漏嘴提到的新消息，又知道皇帝打定主意要拿穆从善出气的，然而穆从善做事，面儿上是净光的。锦衣卫也会罗织，于一些罪名之外，将柳氏的事情也上报了。

    但凡皇帝，记仇的时候记性总是好的。d！想把朕当傻子哄？！你们的算盘打错了！皇帝百忙之中，还抽出手来报复了这一群人，柳推官也不要想起复了，穆从善革职、革了穆湛的功名，两家一齐流放了，连柳推官已经做了官的长子，也被贬了两级。柳、穆皆遭流放，原因是“胆戏弄于朕”。

    皇帝要发疯，许多大臣在楚王的事情上都看走了眼，也不好硬拦，由着他折腾，终于将两家远窜。锦衣卫希旨，一路摧折，将两家家产也折腾得光了，人也折磨得不成样子，回来覆旨，极言其惨，皇帝才觉得心里舒坦了。楚地锦衣卫与贺敬文、姜正清也接上了头，回来说了楚王之惨——姜长炀生无可恋，不想父亲担惊受怕，认了是他动的手。皇帝愈发开心，颁旨褒奖他：有勇有谋。

    做完这些，皇帝才想起来去见皇后，问一问召见罗老太□□孙的事情。

    叶皇后微笑道：“都是极好的人。”

    她夸好，皇帝想，一定不是自己欣赏的类型，也就失了兴趣，摸摸鼻子，看宝贝儿子去了——吴贵妃所出之子。

    中宫的仲嬷嬷见状，向叶皇后进言：“娘娘，圣上再这么下去，怕要出事呀。”

    叶皇后微笑道：“不急。”让他们先闹吧，皇帝总有心烦的那一天，还不是得回到中宫来找平衡？

    仲嬷嬷道：“王才人是烂泥扶不上墙，心又大，丽嫔倒好，儿子太小。这……”

    “不急的，嬷嬷，那天贺家那个小姑娘，咱们真没见过？”

    仲嬷嬷道：“到底是娘娘，这会儿还沉得住气，还想什么小姑娘。”

    “我第一眼看她，就觉得可亲，想想又怎的了。”

    仲嬷嬷见叶皇后又神游太虚，只得摇头叹气，去往小厨房里看午膳。留叶皇后皱起两道好看的眉毛：如何能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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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闻说宫里召见，看也不看一眼宫里赐下的钱帛，听丽芳说：“这是今年贡上来最好的料子。”便说：“阿姐喜欢就拿去。”反被丽芳说了一通：“这是给你的，你就这样大方？宫里赐下来的物件儿，你多少要留一些自用，显得身沐圣恩。别看我在家里大大咧咧的，出去了我可得小心呢，你不许将我在家里的样子当成外面都是这样，知道不？”

    宫里物件儿，她上辈子用得多了，瑶芳一点也不在意，只感念姐姐关心，也答应了。心里在想：不知娘娘现在怎么样了，是在看戏呢？还是在看戏呢？现在这般热闹，要破局却有些难。

    罗老太太却有些紧张，她还是头一回要这么近距离地见太后与皇后，听孙女儿们聒噪便心烦，呵道：“东西已经到家里来了，有的是看的时候，知道是什么就好。早早安歇了，明日好早起准备。大姐儿也是，内官不是说你也要去的么？”姐妹俩吐吐舌头，悄悄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罗老太太连水都没敢多喝，便与两个孙女儿同往宫里去。却不是却皇后中宫，而是往太后的慈宁宫里去。

    瑶芳遥望中宫，心内激动，进慈宁宫，却平静了很多。皇太后韩氏，也是个奇人。她是先帝宫妃出生，生了长子，中宫无子早逝，她儿子做了皇帝，自己就成了太后。初时很喜欢儿媳妇，但是不知怎地，转而支持吴贵妃跟皇后打起擂台来。等吴贵妃生了儿子，她又转而支持皇后、讨厌吴贵妃了。便是在前世，吴贵妃谋夺中宫之位，不但皇帝不支持，太后更是极力反对。皇帝拗不过亲娘，更是自己也不乐意，吴贵妃渐渐失宠。等皇帝抬举瑶芳的时候，她又要抬了吴贵妃来再打个擂台。

    这老太太就一个毛病：爱折腾。她得亏是皇帝亲妈，换个主儿，早自己把自己给折腾死了。上辈子她就很折腾过瑶芳好几回，就因她跟叶皇后走得近了，又得了皇帝之宠，太后以为这两个女人合伙抢了他儿子。话里话外的敲打，都是要她不要迷惑圣上云云。

    然而瑶芳有帝后护着，也没在她那里吃什么大亏，罚她跪，她就晕倒，抬回来休养两天，她又主动去跪。皇后跟皇帝一讲，皇帝就来救场。活把韩太后气得少吃了两顿饭，一直被瑶芳给熬死了。

    这一回，瑶芳却没那么多负担了——她又不是宫妃！

    果然，韩太后十分和气，看到瑶芳就眼前一亮，直叫：“好孩子，上前来我看看！”

    瑶芳彼时才被丽芳拧了一把，堪堪缓过神来。

    丽芳听祖母答太后垂问很有章法，放下心来，转而去关照妹妹。正看到妹妹脸蛋涨得通红，一双美目正与叶皇后对视。

    十年了，终于又见了，瑶芳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上一次见面，是阴阳两隔，自己亲手给她净身装敛，再一次见到这么鲜活生动的娘娘，瑶芳膝盖发抖，双手死死地攥着，生怕一个忍不住就扑了过去。

    叶皇后心下诧异。她原是来走个过场的，太后跟前，她也没想抢戏。看这祖孙三个，罗老太太就是个寻常的命妇，不很睿智，也不算太愚笨。丽芳她是见过的，赵琪的媳妇儿，当初赵琪中进士，连叶皇后的哥哥都想抢来做女婿，哪知人家已经被定下来了。叶皇后一时好奇，也曾召见过一回，丽芳脾气有些直爽，叶皇后看得出来，她那是在硬憋着——是个有趣的人。

    让叶皇后心尖一颤的，还是年纪最小、个头儿也最小的这个。看她身形袅袅，听她声音软糯，这小姑娘有一张完美的侧脸，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叶皇后觉得，自己的心里就有这么一块位置，将这个小姑娘放进去，刚刚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单就这么看着，就能乐半天儿。

    这大概就是缘份吧，叶皇后想。

    再看一眼这小姑娘，发现她也在悄悄看着自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让人很想揽到膝上，轻轻哄着。

    毕竟是在慈宁宫，叶皇后很担心自己流露出些欣赏来，惹得韩太后对小姑娘不喜，暂且忍住了。

    这还了得！丽芳掐了瑶芳一把，瑶芳收敛心神，上前再向太后施礼。不掺和到宫里的事情来，太后对瑶芳这样美貌小姑娘还是很喜欢的，瑶芳其实很知道她的喜好，也知道她喜欢听些八卦闲谈，便说湘州赴任时之凶险，听得韩太后收不住想听下文儿。

    丽芳心说：你跑慈宁宫说书来了！写话本你写上瘾了！

    好次此次觐见颇为圆满，叶皇后主动避让，韩太后过足了瘾，一切完美地落幕。告退之前，韩太后还安慰瑶芳：“不要担心你的父母，朝廷已经派兵去救援了。”叶皇后亦说：“昨日的消息，你父亲与姜正清合力守住了湘州，姜长炀擒拿了楚逆。”

    瑶芳终于有机会惊喜地看向叶皇后，叶皇后微笑点头，眼神微微示意，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做出了这个动作之后又担心：她能明白么？瑶芳会意，这种眼神她收到过无数次，再次见到，一点也不犹豫，转而先谢韩太后，其次谢叶皇后。

    叶皇后笑容更实在了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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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各自的行动

﻿    贺家一家老小进京，牵动了许多人的肚肠。第一天，因锦衣卫的人护送着，譬如罗郎中等人，就不敢往前凑。第二日，罗老太太带着两个孙女儿进宫，来也见不着正主儿。更兼不知楚地之事，具体如何，怕贸然接触，自己惹来麻烦。等到第二天才过晌，罗老太太从宫里出来，才到孙女婿家，衣裳都还没换，门上就开始收到种种帖子了。

    胡妈妈迎了上来：“大姐儿，今天门上收到了许多拜帖。比您才上京的时候，见过的帖子都多。”

    罗老太太头一回这么近地跟两宫见面，无论太后皇后，都极和气，也都夸奖她的孙女儿很好，更兼听说儿子不但保全了性命，还立了大功，心情极好。听说有人投帖来拜，也不多想，笑吟吟地道：“看来孙女婿这里，很得人看重，”又说胡妈妈，“你虽是咱家出来的人，随姐儿到了她夫家，怎地还是这称呼？该顺了孙女婿家的称呼才是。”

    胡妈妈忙说：“老太太说的是。”当即改口，管丽芳叫起了奶奶。罗老太太这才满意地说：“大丫头去理你的事儿吧，二丫头，咱们去换身儿衣裳。既然湘州一时半会不儿着急了，正好拿御赐的料子裁新衣穿。”

    瑶芳一路回来，心绪渐平，听罗老太太这样吩咐，答一个“好”字。听老太太又在问贺成章哪里去了，贺平章有人看顾没有，微一笑：这老太太一下子跟年轻了十岁似的。心下也是狐疑，这个时候，贺成章应该在家的呀。

    胡妈妈忙说：“哥儿被容……阁老那里请了去。”

    “容阁老？”丽芳惊讶地问，“不是容尚书么？内阁什么时候有个姓容的阁老了？”

    胡妈妈亦知贺家与容家的渊源，满面笑容地道：“告诉奶奶一声儿，容尚书是今天才做的阁老。他们家就是因这个，请了咱们哥儿过去的。容家七郎亲自来请的，道是朝廷多事，不好大肆庆贺，只邀些亲近的人同去。”

    丽芳听了忙说：“你就叫他单个儿过去了？读书人这一辈子就图个入阁，这样的大事，怎么好空手过去？真是我一刻也不能离了这里。快快快，开了库，我看看有什么东西好送，阿婆，先别急着换衣裳啦，给我掌掌眼，挑几样贺礼，好不好？”说就卷起袖子来要往库房里去。

    瑶芳笑着拉住她道：“阿姐不用急，容家这等大事，堂客们也该有往来的，你问问胡妈妈，容家有没有夫人或是老夫人的帖子来给阿婆，又或给你的？这等好事，总是要拖到晚宴的，容家相交的人，有几个是闲人？白天都要议政理事，晚宴才是正题。容家先叫了哥哥去，大约是起了提携的意思，将他当成亲近的晚辈，先去相帮着见客的。”说便目视胡妈妈。

    胡妈妈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二姐儿，这些拜帖里，还有好些都是给老太太的。正有容家的帖子，也有奶奶的一份子，请您都过去呢。容老夫人还记得二姐儿呢，说也请了去。”

    罗老太太道：“这样的大事，怎地还早些说？”

    胡妈妈十分委屈，她原准备就着帖子的话题说来着，没想到老太太和丽芳两个的嘴巴，一个比一个快，还会跑题，她没插得上嘴。此时只能认了自己疏忽。好在两人都开心，也不多埋怨她。

    罗老太太道：“那咱们好赶紧换衣裳去，只是这衣裳与京城的款式……我老婆子也就罢了，大丫头，看哪里有成衣铺子，赶紧的给你妹妹买一身去，打她长大了，头一回在京城人事儿场上露面儿，可不能显得寒酸了。”

    瑶芳道：“阿婆也不用急，姐姐也不用急，咱们就这一身儿过去，也无不可。今日咱们也是主客，否则这等大事，不会特意叫阁老亲儿子来请了哥哥过去。人都知道我们是从南边儿来的，就这一身南边的衣裳，也没什么。干净精神了就行。”她说这个话自然是有依据的，前世今生之不同，最大的变数就是在楚地与贺敬文这里了。容阁老家是把她家当成福星了也未可知。总是，是个好兆头。

    丽芳平静了下来，目光满是惊奇，诧异地道：“怎么打从宫里回来，你就跟先前不大一样了呢？活似尾鲜鱼又放到水里去了。”

    瑶芳抿嘴一笑：“听说爹娘安全了，我开心。老太太与阿姐既接了帖子，理当回帖。”丽芳道：“是呢，快快，拿了备下的帖子送过去。”

    罗老太太道：“说有急事，却又在这里啰嗦了半天，都收拾了起来。”诰命入宫，是要按品妆扮的，往容阁老家吃酒，就不用这样了，凤冠霞帔一概不用。

    丽芳道：“那成。”送老太太回房，又命胡妈妈先去库房那里挑些礼物出来，等她去验收。

    过不多时，祖孙三人都打扮得齐全了，又同往库里去。瑶芳抱着贺平章，只管看着她们两个拟定礼单，赵家的就比贺家的略减两分。贺平章看着这些好物件儿，也不很好奇，只对一串珠串有些兴趣，瑶芳看看分类，当是老太太带来的东西，顺手拎起来给他玩：“不要放到口里。”

    贺平章抱着珠串笑了，模仿着老安儿捻数珠的动作，可怜两只胖爪太小，握之不稳，险些将珠串滑落下来。

    丽芳见了，忙塞了两只带铃铛的银镯子给瑶芳：“给他带这个玩儿。”又去对单子。

    不多时，一应齐备，赵琪也从翰林院里出来了。他还在读书，预着庶吉士的考试，无法亲自在家里等小舅子一行人。贺成章是昨天到的，丽芳派人给他送了信，他现请了今天半天的假，明天依旧得去读书。正巧赶上了今天这件事儿，犹豫了一下，便说：“我送你们过去吧。”容家仔细，也给他下了帖子。

    ————————————————————————————————

    一行人往容家去，赵琪果然见到了贺成章与容七一道，被容御史带在身边。见到他来，容二老爷先笑了：“小赵来了！来看看，我这两个侄子，好不好？”

    那一厢，瑶芳随着祖母、姐姐也很快被引到了几位夫人跟前。容老夫人正在与几位阁老夫人、尚书夫人等说话，听说她们来的，亲自来迎，罗老太太有些受宠若惊。容老夫人亲携其手，容夫人一左一右领携着丽芳姐妹两个，再叙座次。

    妇人相聚，亦按其品级、势力等，容老夫人却将罗老太□□置在自己旁边，向人介绍两家渊源。至此，许多夫人才听明白了——怪不得容家这么照顾贺棒槌！再看棒槌他娘和他俩女儿，哪个都不是棒槌。罗老太太应答从容，丽芳爽利，瑶芳虽未长成，一张秀脸灿若朝霞，顾盼神飞。

    又都赞叹容、贺两家，都是好心有好报。贺家如不照顾孤儿寡母，也没有容尚书提携。容尚书若不思报恩，不畏恩人后人之蠢，也做不得这个阁老。多少人收了楚王的好处正自不安，唯有容家，反得晋升。

    过不多时，容夫人便命人将瑶芳送到后面，使侄女儿容婧妥为照料。瑶芳到了后面一看，小姑娘们来的并不多，想也知道，此时实不是大肆庆祝的好时候。容家未出阁的姑娘们都在这里了，依稀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儿，认一回人，说一说路上经历，不多时就都熟了。

    容八娘子笑着推一推姐姐，将她凑到瑶芳身边，笑得有点暧昧：“七姐喜欢读书哩。”容七娘嗔道：“你又胡说来。”容八娘笑对瑶芳道：“阿贺知不知，七姐喜欢绿汀书坊的书呢。”

    瑶芳奇道：“七娘是如何读到的？”

    原来，赵琪与丽芳到京，行李里带了许多书，亦有话本。容家待赵琪不错，连容二老爷也从他那里拿几本话本来看，内里也夹了瑶芳写的话本子。容七往她父亲书房里寻书，不免看了一些。容二老爷倒开明，只消不是□□，也不禁女儿们看，用他的话说便是：“女儿家也要知晓些世情，不要以为世事皆像家里一样。不要走上歪道就好。读什么不要紧，学到了什么才是要紧的。”

    瑶芳笑道：“我那里还有一些。”又存了点重开书坊的心思，京城米贵，当开源。只是不知京城的风向如何，还须慎重。

    有了这么个题目，小姑娘们便有谈资，越说越投机，你喜欢逍遥生家的崔生，我却偏喜欢元娘。等开宴之后，犹三句话不离话本，容八还叹息：“恨不能捉了人来当面写。”容七娘道：“你又发痴了，写书的是湘州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瑶芳蓦地想起了当初丽芳未嫁，与彭家姐妹也是这般兴致盎然的，当时自己不耐烦，胡乱写了话本来逗她们玩，如今斯人已逝。容八娘见面有惨色，问道：“怎么了？”贺家可以说是度过了最难的时候，日后前程看得见的好。瑶芳道：“想起当初在湘州，也有几个好友，也喜欢看我家话本。”

    容八娘小心地问：“她们怎么了？”

    瑶芳道：“是宁乡知县彭家的女儿，我从湘州水路逃出来，渡头上遇到她家逃出来的丫头，说……母女一个，都被知县推到井里坑杀了。我当时急着报信，也没能看她们一眼。”容八娘气愤地道：“这样的禽兽，也配为人夫、为人父么？死在逆贼手里算他运气好，纵活了下来，也要遭报应的！”

    容七娘自悔失言，见瑶芳低落，忙说：“幸尔府上全家都好。”瑶芳微笑道：“是呢，真是不容易，一路上吓个半死。可怜彭家大娘子，已经订了亲了，就是与我们同行的姜二郎的哥哥。她的喜酒，我是吃不上了。”心想，今日事，必能传到容家长者耳朵里，纵彭知县有一二出彩的表现，也要掐了他的前程！

    这话题十分沉重，拿到这里来说，并不很相宜，瑶芳也是点到即止。很快转过了话题，说起对父母入京的期待，又说很感谢容家的关照一类。容七很后悔自己多嘴说到了湘州写书人，见瑶芳也有悔意，估计是痛失好友，情绪激动，不小心说了出来，也不怪她。顺着她的意思，也将话题带来，说：“听说，圣上命人将湘州姜千户的次子养在宫里了。”

    瑶芳道：“本来我哥哥还说，他父母兄长都没来，要不要与我们就近住了。没想到圣上仁慈，将他收留在宫里了。”

    几人又说了一回姜长焕，容七娘道：“养在娘娘跟前就好了，娘娘人极好，又极有见识，得娘娘教导，能受益终身的。”

    瑶芳笑着点头：“那是！”语气里满是自豪。

    ————————————————————————————————

    被容七娘和瑶芳评定为能够“受益终身”的姜长焕，正被叶皇后从智商、情商上进行碾压重塑，果然是能终身受益的。

    皇帝不大喜欢皇后，却是元配的结发夫妻。他宠爱吴贵妃，也极爱次子，心里却有一个隐讳的渴望：若能有个元后嫡子，那就完美了。再喜欢吴贵妃，他也得承认，吴贵妃的脑子，那是真的不好使。皇后这样的母亲，是能教出个好儿子来的。至于吴贵妃、王才人、张丽嫔之流，放到母亲的位置上，皇帝也得承认，都不如叶皇后。

    当然，皇帝是不会亲口承认这个的，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发现自己还有这种矛盾的心理。潜意识里，却把姜长焕这么个半大小子扔到皇后面前，未尝没有一点“你抚养一个男孩子几天，是不是很快也能生个儿子出来了？”又或是“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教孩子”的考验。

    叶皇后也挺喜欢姜长焕的：这孩子傻乎乎的，多有意思啊。

    姜长焕不笨，只是那点子心眼儿在叶皇后面前就跟玩儿似的。叶皇后也挺喜欢调-教他的，还有点感叹：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爹娘没教好。看得出来，姜长焕的父母很疼爱他，也教过他要上进、不要做违法悖德的事情，但也仅仅是“教过”而已，能不能将这些道理让儿子领悟，那就超出他们的能力了。正常情况下，这样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出大问题，可一旦遇到刺激，那结果就让人笑不出来了。

    叶皇后先不教姜长焕旁的，将他的功课一分为二，一是经史，这是必须学的；二是典章制度，这个，也是必须学的。至于姜长焕也很在意的习武，叶皇后也不拦他，只说：“这个我却教不了你了，然而万法一理，你要习武，也须得扎牢根基才是。从今日起，不要耍拳了，我命人看侍卫里谁个武艺高，叫他来教你，从扎马学起。别想着糊弄过了考核的人，盖过了那些个养尊处优的，你就能应付得了真正的难事了。”

    姜长焕：=囗=！

    叶皇后道：“你要是我的儿子，习武便不必这样用心，可你是得要考试才能有实职的，这些就很要紧。不能是花拳绣腿，必得有扎实功夫才行。万一有变，譬如湘州之事，点了你去上阵，这却不是糊弄得来的了。”

    姜长焕叹服。

    叶皇后微一笑，命人去取书来。姜长焕五经已粗读过，觉得自己学得还不错，贺成章和府学的教授们都挑不出毛病的，一看史书，却两眼发直——太！多！了！这得哪年月才读得完？！饶是姜长焕这数月来经历颇多，心志也算坚定，也傻眼了。

    叶皇后道：“怕什么？！凡事总有个开头，看过婴儿么？生来只知道吃和哭，学会穿衣、说话、走路、行礼、认得九族五服的亲戚，种种事务，哪个又容易了？等他们学会了这些，三、五、七年也下去了。读书也是一样的，何况你连字都识了，还怕读书么？又不是要你一天全看完。人呐，做一件事容易，难的是坚持，路遥知马力，做什么事情又不是这样呢？”

    姜长焕面上一红，又受教。

    当人师傅的，不怕学生蠢，就怕学生不受教。见姜长焕态度端正，叶皇后便也乐得教他。若是姜长焕不受教，叶皇后就只好将他当猪养，想玩什么给他玩，想吃什么给他吃，什么也不管，包管当个好人。受教呢，那就能提点的都提点，看着有良心肯上进的孩子前程似锦，自己心里也舒坦不是？

    叶皇后又考他学问，发现五经确实已粗通，便是被皇帝说不如贺成章的书法，也颇为端正。令叶皇后惊讶的是，姜长焕对礼仪典章十分熟稔，不是倒背如流，却是将宫中、朝廷生存的重点全抓住了。

    叶皇后有些狐疑：这是他父母教的么？能将这些重点全抓住的人，难道没能耐教他如何做人？便问他：“这是谁教的？”

    姜长焕像只煮熟了的螃蟹，力图镇定地道：“是……来的路上，嗯，贺家兄妹……”

    叶皇后仔细看了他一眼，姜长焕强行昂着头，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逗乐了叶皇后：“是贺小姑娘吧？”这就说得通了，同舟共济，心怜他年幼离了父母要到京城来，特特教他些常识。但又不是与他相处太久，旁得自然也无从教起了。那样一个善解人意又漂亮的小姑娘，得傻小子们的爱慕，再正常不过了。

    叶皇后夸奖道：“她是个好姑娘。”

    姜长焕的眼睛里迸出两朵小火苗来。

    叶皇后见了，心说，你别想太多，我夸她，不代表她就看上你了。就你这么个二愣子，她怕看你跟看个小孩子似的，压根不会对你起那么样的心思。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姜长焕犹豫了一下，小声夸了贺家兄妹：“他们一路上，很周到的。”

    叶皇后心头一动，想起一事来，向姜长焕求证：“你从湘州出来，就是与她一道的？就你们两个？带了几个奴仆？”姜长焕如实答了，想了一想，小声说：“船是她家准备的。”

    叶皇后也小声说：“我不告诉旁人。那个，也不是什么知府巡堤的船，是也不是？官员勋贵，多有命家仆开商铺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你要知道，凡说谎，必有痕迹，因为它不是真的，你早晚改了这个毛病吧。锦衣卫不是白吃干饭的。这件事情，我来收拾，以后不许这么着了！”

    姜长焕大惊：“娘娘！”

    叶皇后道：“那个小姑娘，我很喜欢，我是帮他。你，再不许在圣上面前说谎了，听明白了没有？聪明人眼里，揉不得砂子！智者面前卖弄小聪明，是自寻死路，圣上，还不傻。你带一曹忠？你们两个哪里个能安排一路食宿的人？曹忠一个，从湘州划到江西？累不死他！你的功课还是小姑娘教授的，各种迹象，她至少是与你商量了行程安排，又或者，这些事情，都是她安排的。你的话，处处破绽，也就是圣上没想起来。也没问你这一路如何。往后圣上问起就说你运气太好！”遇到贺小姑娘，这小子的运气也是很好很好的。

    姜长焕从智商上受到了打击，蔫蔫的。

    叶皇后又安抚他：“你还小，人也不笨，就是没见过很多事情。所以要你读史，学着交际，从来人心最难测。你看这史书，看着多讨厌？却不知道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兴亡多少事，无不有迹可循。前朝的事情，明明白白记下来了，后朝就有人能再犯。前面一道坑，前有走过去，掉进去，摔死了，别人把路趟出来了，你还闭着眼睛往坑里跳？读书，能救命的。”

    姜长焕深吸一口气：“娘娘教我！”

    叶皇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这才对么。”

    自此，姜长焕便在中宫住下，老老实实学习，也不往后宫里钻，也不往侍卫堆里胡闹，成绩突飞猛进。所关心者，一是往太后处请安，二是往皇帝那里打听湘州的消息。太后面前，他就浑一点，皇帝那里，他就乖一点，角色转换得浑然天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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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女神的教导

﻿    在容家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并且很有把握能将意思传达给该听的人，瑶芳的心情慢慢好了起来。容七娘和容八娘似乎也察觉了自己的失言之处，双方都不再提及。怕再说诗文之类又勾起伤心事，索性说起南北之不同来。

    容七娘笑道：“两处气候不同的，衣饰难免有异。就像那一年，我们回老家，刚到的那会儿，也不觉得有异，过了两个月，才觉得照京城的习惯来，处处不得劲儿，免不得一一照着改了过来，果然舒服了很多。”

    容八娘便笑问：“那时候的事儿我都不大记得了，阿姐又比我大多少？都能记得？”

    容七娘笑道：“总比你大些，旁的事儿记不全，这些大概总是知道的。你没发觉么？南边房子的屋瓦与京城的都不一样呢。”

    瑶芳暗赞一声周全。明白她的意思，是说她身上这衣裳与京城流行的不一样，却又不明白点出，是顾忌到自己的心情，怕自己多想。委婉道来，是怕自己与京城时俗格格不入，被旁人指出来脸上不好看。也笑道：“是呢，阿姐也说来着，明儿就去裁新衣。”

    贺家也有宫里赐出来的料子，容家也不缺这些，先从赐的料子说起，次及其余。容七娘又说：“赐出来的也统共就那么多，还是搭些京城时新的花色好。”

    说这些话题十分安全，直到晚宴结束，小姑娘们都是开开心心的。

    从容家一出来，贺家最重要的社交活动就结束了。瑶芳与小姑娘们一处，并不曾饮酒，脑子很是清楚。老安人却有些醉意了，丽芳奇异地是海量，喝了不少，却一点不醉，照顾了祖母和妹妹上了轿，又问弟弟喝了多少酒，不要酒醉乘马。容夫人见她周到，笑道：“放心，给他备了马车了。”容二老爷原要留贺成章在家里歇一晚的，贺成章辞以一家妇孺，须得看着。丽芳谢过了容夫人，又将赵琪也一并塞到了车里：“都少逞能！”引得容夫人一笑：“小娘子会疼人。”

    天色已晚，也不好多耽误，略说几句，便即辞去。坐在一乘小轿里，瑶芳摸着耳垂，慢慢想着事情——

    父母还在远方，湘州之围虽缓解，楚地却是风起云涌，前世楚王狠闹了几年，直到自己入宫之后，才渐渐消停下来。纵然今生没有姜长炀帮忙，也没有那位谢美人撺掇，楚王事败，流寇又起。以朝廷的动作，又要修路，又要集结兵力，贺敬文最好的结果是后年楚地安定之后被调进京面圣。父母处在困境之中，贺家顶好是闭门谢客。

    最好能搬出赵家来，鸡爪胡同也不要回了，拢一下家里的钱财，打量着在京里再买个小宅子。京城物价又高，要想个生财的门路，才好养活这一大家子。还有贺成章继续读书的事儿，贺敬文品级不够，贺成章进不国子监做监生，姐夫自己还在准备最后的考试。京城好老师可难找……

    一路摇晃到家，瑶芳没有酒，身上却染了些味道，换了身轻便衣裳，洗了脸，先去看老太太。罗老太太依旧有些兴奋：“容家果然是兴旺人家，几位阁老夫人也很有气度。”瑶芳心说，她们那是因为最近局势紧，皇帝把齐阁老一脚开回老家种田去了，这才收敛了。阁老夫人里，很有几个厉害人物，能打得阁老往床底下钻、往宫里躲。

    跟醉鬼是不能讲道理的，瑶芳顺着老太太的话说道：“是呢，要不怎么能相夫教子，襄助着丈夫做到阁老的呢？阿婆，不醉也喝些醒酒汤，不然明早要头疼了。”亲自接了碗来喂老太太。

    老太太皱眉道：“味道不好。”还是给面子地喝下了。瑶芳直到看着她躺下了，又给她掖掖被子，才出来去看贺平章。这小子已经睡着了，小猪一样，打着欢快的小呼噜，爪子里还抓着只小布老虎。瑶芳对管妈妈摆摆手：“你别起来，又惊醒了他。给他盖着肚子，别冷着了。”说完才退了出来。

    估摸着这会儿功夫，贺成章应该已经洗漱过了，喝过醒酒汤了，才又披了一件薄披风，去寻他说话。贺成章回来嫌头发上都是味儿，连头都洗了，正披着头发在灯下直着眼睛看帖子。赵家的帖子赵琪在看，给贺家的帖子，就贺成章在处理。

    见妹妹过来了，贺成章顿了一下，才清醒过来，打了个嗝儿：“你不歇息，这么晚了还过来做什么？”

    瑶芳伸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被贺成章一把攥住：“别淘气！我没醉。你这么晚过来，必是急事。说完你就去歇着，毕竟是客居，自己也要小心些，大晚上的不要胡乱走动，知道不？”

    瑶芳道：“我带着青竹、绿萼呢。说正经的，明天等阿婆醒了酒，咱去跟阿婆说，找个小房子，闭门谢客，好不好？”

    贺成章到底是有了酒了，回答得还是显得有些迟缓，道：“我也正想着呢。这些日子，会有不少人看过来，咱们过来了，给姐夫也添不少麻烦，对他也不大好。”

    “就怕姐姐姐夫很想照咱们，咱们就这么搬出去了，他们面上不好看。姐夫也不是个软弱的人，姐姐的脾气更烈。”

    贺成章道：“家里银子还有一些的，就在月光胡同附近打听一处房舍，不就成了？姐姐姐夫那里我去说。”

    全家上下，就两个人办事能让瑶芳放心，一个是韩燕娘，一个就是贺成章。听贺成章揽下了事情，瑶芳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还有一样，如今这么多人在京里，行动就要钱，咱能不能将书坊开起来？又或者寻思个旁的营生？”

    贺成章道：“这个不急，才进京，缓个一年半载的也未尝不可。老家也有产业取租，京里的租子，咱们来了，我就与他们结算了，咱家人口其实不多。又要闭门谢客，不须多少交际，尽够了。如今不大太平稳妥为上。”

    瑶芳道：“那也还罢了。这里本家亲戚，还有罗家？”

    贺成章道：“明日先下个帖子再。不行了，我头开始晕了，你也去歇着吧，毕竟不是自己家，不要起晚了。”

    瑶芳吐吐舌头：“知道啦。”

    贺成章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姜小二的事儿，我今天略跟容阁老提了一下，他说，那小子被送进皇后宫里了，不用太担心。也不需要捎带什么东西，我就请容阁老真个得闲就给捎句话去，叫他安心在宫里读书学本事。等楚地事平了，两家父母回来，一处吃酒玩乐。”

    瑶芳笑道：“哥哥这样说很好。”

    “行了，安心去歇着吧。”

    ————————————————————————————————

    次日一早，贺成章早早起来，神清气爽去见老太太。到了老太太那里，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琪、丽芳、瑶芳带着平章都到了。虽然儿子不在跟着，两个孙子都在，中了庶吉士的孙女婿也来问安，她心情很好：“容家的酒很好，好酒就是不上头，我已醒了，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姑爷更是，翰林院不大好相处的。我娘家、夫家都出过进士，京里也住过，那地方，不是见你就笑的人就是真心待人好的。”

    赵琪也认真听了：“我是正经请过假的，这么多日子，也就请过这一回。差不多时候回去就得，近来功课忙，家里还请您多指点，也要大郎多照应。”

    贺成章笑道：“我正要说这个事呢。如今父母未归，我就想，是不是寻个安静的宅子，闭门谢客才好？否则也是招眼。鸡爪胡同那里，我也不想再回了，免得磨牙。不是姐姐姐夫这里不好，经过这两天，半个京城都该知道咱们家与容家有渊源了，再有一等轻狂之人，以为咱们能与阁老家搭上话，要走门路，岂不麻烦？又不能将所有人都得罪了。我能说忧心父母、闭门读书，姐夫初入仕途，能拒么？再者，京城的房子，买了也是不吃亏的，权当置产了。到时候平章大了，至少也要有一处宅子给他的。既是亲戚，就要将事讲明，姐姐说是不是？”

    话才说完，身上就被丽芳拍了一下：“你这……”贺平章听到自己的名字，仰着头看看哥哥，又咬一下手指头，被瑶芳伸手拍开：“不许咬手。”

    赵琪对丽芳道：“你休怪他，大郎是个明白人。容阁老提携后进，咱们向慕君子，原是好事。这里头掺得东西要是多了，反而不美，也叫人瞧不起了。我的意思，女婿犹半子，一个女儿也是半个儿，我们夫妇加起来，也是一整个儿子了吧？纵要搬出去，寻新宅子的事情就交给我，不是不收你的钱，咱们一人一半，可好？岳父大人保全了湘州府，我的田宅不受损，也是赚了。再有，纵要搬，也别搬远了，就这月光胡同，我看有没有人要卖宅子的，这地方也幽静，住得住些，互相也有个照应。你姐姐脾气急，我这一年半载都要去翰林院读书，少能顾到家里，你给多照看。”

    贺成章也痛快：“那小弟就不客气了。”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姐夫小舅子达成共识，丽芳还说了两个字，罗老太太虽是长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人家已经商议完事情了。

    赵琪又指点了贺成章一些买房子的事情，叫丽芳：“钥匙都在你那里，看中了房子，就搬钱去买房立契。舅爷那里，也该备些礼，登门去看。”丽芳红着眼圈瞪了他一眼：“还要你说？”

    赵琪一笑，对老太太一长揖，告知去翰林院了。

    买房的事情，非一日可成，贺成章命宋平照赵琪说的去打听，却又备礼，先看贺家在京城的本家。再下帖与罗郎中约了，后日登门拜访。

    贺家本家原是远亲，沾了贺成章曾祖的光，图个照应，搬到京城来，三代之后，扎下根来，也有了京城的户籍，代贺管些产业，相帮收租，自然也会揩一点点油水，自家也过得算是富足。瑶芳上一世，就是被容家送到他们家挂了个名儿，然后送到宫里的。对这家的印象不能说坏，也没有特别的亲近。这家人说是心疼她，并没有动用宗族的影响跟柳氏硬扛，最终选择了随容家折腾。也是没见过几次面的人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还怕柳氏收回了产业，自然不会主动去惹事。

    然而贺成章来了，就要将这些关系理顺了。瑶芳就不想去了：“平章还小呢，天气热，我在家里看着他，你们去吧。有哥哥在，连阿婆都不用亲往的。”

    贺成章道：“也是，我想着，田地、宅子，依旧交给他们管，大约他们会揩些油水的，我与他们下个月交割这些年的租子。往后半年交一次过来就是了。”

    瑶芳道：“也好。路上小心，别热着了，带上些冰。”

    贺成章一摆手：“行了，你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问问阿姐，这里有什么好裁缝，好上门做衣裳的。”

    贺成章自去与本家清算账目，略有含糊处，也只作不知，只盯着心里那道底线，越过了一字也不答应，没越过的，随他们说，贺成章但笑不语。如是两次，本家便知道这年轻人不好哄，比他爹精明百倍不止，也就老实了下来。

    贺成章取了钱，都交给瑶芳先看着。看看日子到了，才命人提了四色礼物，往见罗郎中。彼时自罗老太太往下，人人都先买了一件新式样的成及穿上了，一水儿新模新色。罗郎中太太见了，脸颊上又是一跳，好险没拿贺敬文还在险地的事情刺一刺小姑子。

    老太太儿子不在跟前，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也没心情跟嫂子置气。彼此都知道有些芥蒂，场面略有些不咸不淡。丽芳抱着平章，将瑶芳带在身边，她也记仇，盯着妹妹不令她与罗家人太凑近。也不让瑶芳多说话，出门前就教她：“父母不在跟前，我们自是担心的，不必欢快笑谈。”

    罗家二娘才寒暄几句，丽芳便说：“父母犹在楚地，我们做子女的，也没什么好欢喜的。”

    硬将气氛搅得冷了。说不多久，平章小孩子就有些饿了，罗老太太趁机便说带孩子回家吃饭。罗郎中苦留饭，罗老太太道：“我如今哪有心情吃饭？哥哥嫂子对着我这张苦脸，也不下饭。我对他们说，从今闭门谢客，等孩子们的父母回来了再说，不然不成话。因是哥哥家，这便过来一回。”到底是亲哥哥，她又额外说了一句听说现在皇帝和内阁都着急上火，让哥哥没事别出头。

    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又回来了。惹得嫂子背后说：“她前几天还往容家吃酒来！就给亲哥哥脸子看。”被罗郎中骂道：“你闭嘴！什么时候你能养出个四品知府来，你也能给我脸子看！别说你没想着借着妹妹家攀上阁老的。你这是求人的样子？事情都坏在你那张脸上了！”

    将老婆气得没吃晚饭。

    ————————————————————————————————

    瑶芳回到赵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寻了贺成章：“哥哥，你读书的事情？”

    贺成章道：“容阁老说，叫我与他家七郎一处读书，他师从大儒，极有见地。昨日见了一面，好些先前不明白的地方，一经他提点，豁然开朗。”

    瑶芳笑道：“那也得是哥哥问的见地，不然先生才懒得理你呢。什么样的学生，才能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来。”大儒都有脾气，昨日那一面，应该是考验，过了就是学生，过不了，怕不要扫地出门？

    贺成章笑而不语。

    “哥，拜见先生的礼物，准备了没？”

    贺成章拿扇子敲敲妹妹的头：“你哥是什么事只会动嘴吩咐妹子去做的人？”

    瑶芳丢给他一个白眼：“对了，娘的舅舅，原本也是京城人士，后来调走了。如今要用兵，不知道会不会再被抽调？纵不抽调，咱们过来了，也该给他报个信儿才是。娘的娘家人，就剩他了吧？”

    贺成章正色道：“这话说的是，这个我去做，少不得又要救容家了。总麻烦人家，很不好。你记着了，人情难欠更难还。欠得多了，就要做人家附庸了。”

    瑶芳道：“我明白的。哥你什么时候去读书？”

    “阁老给我几天假，叫我将家里事情处置妥当了就去。”

    兄妹俩又说一会话，贺成章道：“爹娘虽不在跟前，二郎却不能耽误了。他就要两周岁了，得教着识些字，背点简单的诗了。我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了，阿婆又上了年纪，我也不放心，还是你看辛苦点吧。”

    瑶芳笑道：“二郎难道不是我弟弟？谈什么辛苦？”教小孩子她还是有经验的，当年跟娘娘一块儿养儿子，将两个孩子带得就很好。

    说话间，宋婆子一脸喜色地过来说：“哥儿、姐儿，宫、宫里来了啦！陪着姜二郎过来的。还带着东西哩！这才几天，三回赏了。”

    贺成章道：“宫里赐东西下来，咱们也得预备着红封儿给使者的。”要是赏的东西不够贵重，压根儿就不划算。

    宋婆子笑道：“难得的体面呢。”

    贺成章对瑶芳道：“怕是我托容阁老捎的话捎到了，宫里放他出来了呢。你且不要出去，我去看他想要做什么。”

    瑶芳心头一动，姜长焕来了？他是养在娘娘宫里的，想是娘娘放他过来的，至少，娘娘是知道的。以娘娘的仔细，知道两家过往，大概也会有赐物下来，不知道赐的是什么呢？

    姜长焕在厅里踱步，有些不太自在。经叶皇后指点，他更能明白贺成章的不快了。这一回，怕是见不到瑶芳了。他身边立着曹忠，轻声提醒道：“二郎，镇静些。”

    姜长焕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知道了，你也坐。”

    曹忠并不敢坐：“这……二郎面前，哪有我坐的份儿呢？”

    姜长焕笑道：“你已经是总旗了，不日还要随军开拔，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怎么就坐不得了？放心，贺大郎人品极好，这你也是知道的。”

    曹忠一意站着，这还不是路上，到了京里，还是在进士家里见个秀才，他有点怵。

    姜长焕心底颇为满意。他这番出来，确是因容阁老将话捎到，容阁老对皇帝的脾气摸得极准，竟让皇帝给捎话：“让捎话来呢，问过得习惯不习惯？南北方有些事情不大一样，宫里是什么都有，必是合适北方生活的，纵不惯学着也就惯了。多少人求不来的，好生读书。臣哪得入后宫？想来想去，还是得劳动陛下。”

    皇帝听了也觉得有趣，头回做了个传话人，还觉得挺新鲜：“他们两个，倒是情深意重。”竟让容阁老等了一会儿，亲自去叶皇后那里对姜长焕说了，又让姜长焕带话出来。

    姜长焕的脸腾地红了：“那、那就跟贺大郎说，我、我在宫里很好，也不用捎带什么东西来，就是很想他们，让他们也好好读书，等着贺知府夫妇回来。好考个状元，双喜临门。”

    皇帝被逗乐了：“你这么点儿，也教人读书？也罢，我就给你捎这个话。”

    叶皇后道：“既然这般想念，又是一路同舟共济，不如给他一天假，出去看看？再有，二郎同来的亲兵，二郎也去抚慰一下，显得不忘旧人，如何？”

    皇帝本是有心看叶皇后教导姜长焕的，听这样说，倒也合心意：“准了。带上些东西给他们，好叫他们知道，你在宫里什么也不缺，不用再多担心啦。那个老兵，姓曹是不是？已做了总旗啦，不日随大军开拔，好做个向导。去看一看，也是应该的。”

    一句话下来，叶皇后就给姜长焕挑了一车的东西，拉到了月光胡同。姜长焕不好意思地道：“臣在这里，什么都用娘娘和圣上的，这……这……臣记下了。”

    叶皇后道：“你记下什么啦？”

    姜长焕光棍儿地道：“反正现在身无分文，又要捎带东西的，也就不客气啦。总之，记在心里了就是。”

    叶皇后又问他楚地气候，命人给曹忠也准备了一个包袱，叫姜长焕先去看他，再领着往赵宅去。吩咐完了，问姜长焕：“知道为什么么？”

    姜长焕老老实实地答道：“也给贺家捎带书信。”

    叶皇后微笑点头：“正是。到了贺家，不要急着非要见人家小姑娘。见了她哥哥就很好，你要听话时，过年前后，我还叫你出去见他们一面。你是男儿，自家本领不强，只围着小姑娘打转，人家也看不上你。想要喜欢好姑娘，就得让自己配得上人家。”

    姜长焕红着脸答应了。

    叶皇后又说：“差不多开始养个仆人了，多少就个伴儿，一个忠仆，能伴你一生。这样的人，你怎能不上心？这个曹忠，是来不及、也不合适的，他并非你家奴，然而道理是一样的。总要以诚待人。曹忠此去，尽心时，可早日解你父母之围。明白？”

    姜长焕认真地答应了，开始考虑这件事情。

    叶皇后道：“记着了，以诚待人，谁都不傻，对人不要抱着利用之心，要以诚相待。容、贺两家，累世相交，彼此扶持，传为美谈，便是此意。至于势利小人，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想与之周旋，妄图利用之，小人如火，仔细玩火*。”

    姜长焕的表情愈发严肃了起来。

    叶皇后叹道：“我也极少教导孩子，本该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只可惜，不知道你能在这里住多久，此处毕竟是后宫，待你父母平安，你还是归家的。只好将些要你自己悟的事情挑明了说，只盼不是揠苗助长才好。”

    姜长焕忙道：“不是不是。娘娘的话，我先记在心里，现在不能顿悟的，日后慢慢琢磨，总不辜负娘娘教导，娘娘别不管我。其实我也聪明的。”

    叶皇后笑得一片阳光明媚：“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你先去见曹忠，看能不能与他处得好了，回来一一告诉我，我再教你旁的。”

    姜长焕开心地答应了，于是便有了这一次的见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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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奇特的进展

﻿    到达赵宅之前，姜长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瑶芳他恐怕是见不着了，贺成章的脸色，只怕也未必好看。一路上他就给自己催眠：我明白先前是做错了的，可缩头缩脑的反而招人厌，旧事不能总放在心上，得往前看。不要总是提那件事情，要说些正事，要大大方言的。

    原以为一路上已经忘掉了自己做的蠢事，在贺成章踏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又像坐在了热蒸笼上了。往事历历在目，何其蠢也！发现错误之后，最痛恨、最放不下的，往往是自己。

    贺成章倒还镇定，甚至还带了一丝微笑，问他：“二郎一向可好？”

    姜长焕顿了一顿，才极快地道：“宫里一切都好圣上将我交给娘娘娘娘待我很好。”

    贺成章：……这货紧张的什么劲儿啊？含笑点头：“坐。”又招呼曹忠。

    曹忠也有点紧张，一路上，他跟着两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年龄，又或许是因为他出力颇多，对于饮食等等的优待，他倒是坦然受之。可一旦遇到了贺成章，见到了人家家长，他的底气就不足了起来。等到了京城，越发觉得自己一路上有些轻狂。连说不敢。

    贺成章不想在这事情上头纠缠，怕缠个没完，笑道：“还没恭喜你做了总旗呢，什么时候邀一席？”

    曹忠忙说：“晚间就要入营的，不敢饮酒，叶国公治军极严的。”

    他说的这个叶国公，乃是叶皇后的胞兄，叶家累世勋贵，叶皇后的哥哥也是个能人。如果瑶芳敢跟贺成章讲，就会告诉他，上一世，叶国公平楚地之乱是立了大功的。曹忠跟着他混，只要不犯大错，保不齐回来就是个百户了，也算是走运。

    贺成章问了曹忠的驻地，又说等下给他送些衣物之类，曹忠连说不敢，说二郎已经给了。

    姜长焕只觉得血液一阵阵地往脑门儿上冲，等到贺成章和曹忠一来一往客气了许久，最终以贺成章命人取了些盘费给他告终，姜长焕才缓了过来。自己心里还奇怪：我如今怎么这般紧张了？

    捧砚去取钱的空档，姜长焕才得了空说：“大郎，总旗今番过来，不止是为了道别。他要往南边去，必是要过湘州的，有什么书信要捎带的，还要劳烦于他。”曹忠接着说：“不敢说什么劳烦，应该的。大郎有什么要捎带的，只管给我就是。”

    贺成章亦是忧虑书信不通，京城能知湘州的情形，是因为贺敬文是知府，与湘州城休戚相关，他的消息也算是公事。私家的书信，却是没办法传递过去的。巧了曹忠要南下，正是求之不得。当下大喜：“还请二郎相陪总旗少歇。我这便去修书一封，如何？”

    曹忠瞅了姜长焕一眼，姜长焕有些开心——让我帮忙招待客人，这是亲疏有别啊！是不是，嗯？当即笑道：“大郎只管去，这里有我。我看前面院子宽敞，可否借来一用？我在宫里也习拳脚来，与总旗去练一趟。”

    贺成章道：“只管去。”相陪着他们到了庭院里，等他们束了衣裳，开始活动筋骨，才脚步匆匆，往后面寻祖母和姐妹。

    丽芳正在跟罗老太太说着：“这姜二郎恁好的运气，得到宫里居住。”罗老太太也很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瑶芳心里想的却是叶皇后：如今许多事情都变了，不知道那一件事会不会发生？事在楚地才平，那一次，吴贵妃生子并不如现在的早，她的儿子养到几岁上，因是长子，娘娘婚后十年有余没有生养出一个太子来，吴贵妃便以自己的儿子能稳坐太子之位，她便就些不大安份，很不想再向娘娘低头了。

    巧了，皇帝家很少外出，这一回是吴贵妃撺掇着往老君观里去。从韩太后往下，有头有脸儿的，都被皇帝发动了——虽然名义上是为了给太后祈福。一个做杂役的宦官，告发中宫诅咒吴贵妃母子。吴贵妃消息灵便得很，抱着儿子跑去向皇帝哭诉，还搜了似是而非的镇魇之物，皇帝震怒。

    彼时瑶芳已在宫里，身处事中，却总觉得云里雾里的看不清楚。以吴贵妃的脑子，纵然想得出这样的计策，也难以执行得这般顺畅。吴贵妃天生一根筋，谁都知道她不是好人，得宠的宫人不晓得被她整垮了多少。手段还都是很直白，喊过来，一顿打，有时候还自己亲自上手去挠人家的脸。可不管是不是她，都有人借机生事了。

    如今吴贵妃儿子也生出来了，也生了，会不会已经有人开始谋划了呢？

    丽芳跟祖母说了一会儿话，觉得忒安静了些，一斜眼，妹妹又在发呆了。丽芳皱一皱眉，心道，小姑娘家家的，多思多虑可不是一件好事儿。这是在担心父母？还是在想阿敏姐妹？丽芳也为彭家姐妹难过，不知道诅咒了彭知府多少回断子绝孙。却不想妹妹为彭家的事情伤神，推推妹妹：“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

    丽芳还要再问，小丫头过来说大郎来了。丽芳看看祖母和妹妹，奇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客人走了？”

    贺成章接口道：“还不曾走。曹忠升做了总旗，不日随叶国公开拔，姜二郎求了娘娘，出来看他，顺便让他带封家书过去。姜二郎也算有心，想到了咱们，拖了曹忠过来，好给咱们也捎封书信。我的意思，咱们各自些，捡顶要紧的写出来，封作一封，拿油纸裹了，请他捎带。”

    罗老太太扶着宋婆子手站了起来：“都去写吧，哎，他们人呢？你就将他们扔在堂上啦？”

    “他们借了家里的庭院练两把手。姜二郎与咱们家熟些，我托了他。曹忠走后，他与咱们在京中就是守望相助，有些事情，总要有个开始。不要了耽误时间了，你们写完了，送到我书房，顶多三刻。”

    丽芳忙道：“知道了，我再安排人递茶水，好多拖一阵儿。”说着，提着裙子走了。

    瑶芳也去写信，时间紧张，统共就写了一封，告诉贺敬文，半路上遇到了哥哥和祖母，一气北上，并无不妥。现在正住在姐姐姐夫家里，又见到了容阁老家的人，现在全家商议了，闭门谢客，等父母归来。特地另起了一页纸，写了贺平章一切都好，开始教他认字背简单的诗了，也在设法联络韩燕娘的舅舅，给他报个平安。

    其实这几个人说的内容都差不多，都是报喜不报忧，内容也大同小异，不消三刻，写完了，都交到贺成章那里封存。贺成章捏着包裹好的书信，往庭院里看练拳脚的两人。

    天气正热，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胡妈妈得丽芳的吩咐，已经备了冰镇的酸梅汤来，贺成章对姜长焕道：“喝慢些，别闹肚子。”姜长焕道：“有得喝就好。哎，我们这一身的汗，有没有洗漱的地方？”说着，对贺成章使了个眼色。

    贺成章会意，让胡妈妈把两人引到两处，自己好跟姜长焕说话。姜长焕见四下无人，犹豫地问：“大郎，事关令妹，我有一事相商。能不能与我约定了，先前的事儿全不算数，是我犯浑。只求别在她及笄前就将她定了？”

    贺成章故意道：“那得看你的运气了。我只是不拦你，可不敢轻许你。父母犹在，轮不到旁人做主。不过，万一我妹子不小心遇着一个，她要乐意了，我可管不得。”心里却是稀奇：宫里水土就这般养人？这小子进去没几天，可有担当多了，也敢将话讲明了。难得的是，提出来的条件一点都不苛刻，让你觉得答应了也没什么。在船上的时候，姜长焕已经有所改变，到了眼下，态度这般地坚定，甚至还带着一点从容，全不似初见时的紧张尴尬。贺成章觉得，这事儿有趣得紧。

    姜长焕有点伤感：“她是你亲妹子，你自是应该疼她的。我也不要你向着我，只要正眼我看的能耐，如何？”

    贺成章带点惊讶地看着他：“你越发有计较了。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妹子，自己是有计较的人，我怕管不得她太多。”

    姜长焕低声道：“这就够啦。”

    贺成章道：“你早这样，哪有这些尴尬事？做什么事情，都像读书一样的，你背了，就会，不背，就不会，练了，字就好看，不练，就难看。旁人都看在眼里呢。”

    姜长焕脸上这才有了笑影：“好。”

    贺成章：……他是不是理解错了？我没答应把妹子给他吧？他笑个p！

    两人擦了脸，贺成章将书信与送的盘费都给了曹忠，再三致谢，又亲将这二人送了出去。临别，姜长焕道：“过年前后，我兴许还能出来，大郎……”贺成章道：“我总在京城，不会走，不住姐姐家，也会在这里留一讯息。”

    姜长焕终于笑开了：“过阵子再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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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拜访过了之后没几天，贺家新买的宅子也有了眉目，也是在月光胡同这里。宅子与赵家是一样的格局，也是三进。大约是京城初城的时候一同规划的，这条胡同里的宅子布局、大小都差不多。楚地之事，牵连甚广，随着齐阁老离京，已经有一些人开始被清算了，这是一家急着拿钱买命的人家，要价并不低。

    能有机会拿钱买命的，涉及的事情都不会太深，但是，想脱罪，代价也不会太小。这房价足比正常价格贵了三成。贺成章很要这宅子，却又不想当冤大头。遇着赵琪旬日放假归来，听说了此事，便教他：“这有何难？你到京之后，与那个锦衣卫的百户，不是还有联系么？”

    这两个人身为读书人，本该对锦衣卫很警惕，事实上，两个人对锦衣卫的态度还是很微妙的。贺成章想的是：父母都不在，一家老弱妇孺，需要照顾。不能只靠着容家，还得有自己的人脉。锦衣卫，真是看家护院不二法宝。巧了，一路上与林百户等人处得不错，于是在知道父母安好之后，他又置了一桌酒，很认真地谢了这些人一次。时日虽短，倒也有一点往来。

    赵琪教小舅子：“可请锦衣卫出面了。这起子王八蛋！要不是他们在京里说楚王很好楚王很好，湘州何至于受难？现在还要耍诈讹钱？整不死他们！我对你说，宁愿将这多出来的三成钱请锦衣卫吃酒，也不能便宜了这坑害湘州的混账！”岳父岳母险些被害不说，自家祖坟都在湘州，赵琪对楚王和为楚王说话的人，怨恨得紧。

    贺成章还有些犹豫：“这样，好么？”明摆着的相交，似乎不大好听？

    赵琪冷笑道：“有什么不好的？这样，你去找林百户，就说，他消息灵通，看这附近有没有卖房子的，帮他留意一下。你姐夫要去翰林院，有心帮你，实抽不出空来，家里再没有旁的人好帮忙了，就请他好人做到底。也不叫他白出力，你治办几色礼物就是了。”

    读书人流氓起来，连锦衣卫都脱不了他们的算计。

    贺成章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听赵琪这样说，肚里一权衡：“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成，我这就给林百户下帖子去。”

    赵琪道：“叫你姐姐治办礼物吧，她对京城的风俗更熟些。老太太虽是京城人士，毕竟离这里好些时候了，时俗上头或许有变。”

    贺成章答应一声，又趁机向赵琪讨教些文章，第二天赵琪回翰林院，他便去寻林百户。如此这般一说。林百户笑道：“我没看错小老弟你。像你这般年纪，能耐得住性子，闭门读书的，少。你有前途的。这事儿包在老哥哥身上了，你就等好儿吧！”

    贺成章道：“是月光胡同有一家人家，如此这般，我不想趁人之危，却又不知道哪里有旁的了。千万别动他家。”

    林百户摇头道：“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贺成章道：“不论在哪里，还是不想生事的。”

    林百户笑道：“欠我百味斋一桌酒席！”

    贺成章道：“成。”

    林百户手段刁钻，也不去寻宅子，派人去往月光胡同宅子里看了看，发现这宅子很不错。命手下一个小旗，带了几个人，围着宅子转了两圈，是人都知道这家被锦衣卫给盯上了。家里人急急惶惶，就怕接了锦衣卫的驾帖，急着将宅子出手，好跑送礼跑门路。这时候再压价，就十分划算了。

    最终由宋平这做老了事情的老管家出面，狠狠将价钱砍到了市价的七成。第二天就兑了银子，将宅子盘了下来。丽芳怕晦气，还要请僧道做场法事，被贺成章和赵琪给拦了下来。只得退而求其次，往老君观求几道符纸，还拿盐在宅子四周洒了一回。

    贺成章没要姐姐姐夫的钱，赵琪就做主，让丽芳去订了全套的家俱相赠。这个贺成章就没有推辞了，道一声谢，心里有数，且记了姐夫这一份心意，送了赵琪一方端砚。又去请林百户到百味斋吃了一回酒，从林百户那里得到消息：穆从善运气太差，遇到皇帝心情不好，下面的人飞快结案，判了远谪。

    贺成章听过便罢，也不跟家里人提起，再让她们闹心。被罗老安人捉了去量了尺寸，便跑去与容七郎一道读书，晚上还暂歇在姐姐家。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一家人穿着新衣，搬进新居，也到了十月。

    冬至日，皇帝亲自祭天，又颁赐了些冬衣给数得上号的人家。彼时叶国公已经南下，据说进展还算顺利，但是楚地的局势却更复杂了。上一世，有楚王从中捏合（其实也是拖后腿），一些个有能耐的人，也在内耗。内耗不起，便有投诚，乃至于封侯的。

    这一世，叛军头领也有些见识，楚王不能用了，他们却不能停手。楚王停手了能活命，他们就是死路一条了。反他娘！没了楚王掣肘，最初两个月道路没好时，大军没有开至，有些人已经成了气候。譬如现在已经占领了省城的匪首莫大，此君上一世是跟着官军混的，最后还封了伯爵。这一世，大概是要上断头台了的。

    然而湘州却守得很好。贺敬文傻里傻气的，治下却是最太平的，除了最初的慌乱，后来渐次平定。姜长炀于军事上极有天份，有他在，围剿、击退了湘州境内的流匪。本地士绅定下神来，也开始维持起秩序来。宗族乡绅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治平的时候，他们扰乱社会治安。大乱的时候，他们倒是能帮助维持治安了。

    僵持的硬仗还没开始打，叶国公开始清理外围，捷报频传。皇帝开心，又想起了贺敬文的母亲和子女都在京城，额外命也赐了冬衣给他们。丽芳是出嫁女，赏到贺家的东西里就没有她的那一份了。她也不计较，乐呵呵地看着妹妹裁冬衣，还说：“做出来的新衣，也没能穿出去。白可惜这么好的衣裳了。”

    瑶芳笑道：“穿新衣，戴首饰，难道顶要紧的，不是为了自己舒坦？”

    “老太太才这么想。”

    罗老太太道：“我老婆子也不这么想。”

    自打搬进了新宅子，除了贺成章要读书，其他人足不出户，顶多是往赵宅里串个门、容家有大事的时候下帖相邀。

    瑶芳也不与她们争辩：“说不过你们，我去看二郎睡醒了没有。”哪怕是冬天，贺平章这样年纪的小孩子，有时候也想睡个午觉。很奇怪的，他们夏天中午，大人想休息的时候，却极有精神——十分磨人。

    还没走到门口，宋婆子就过来了：“老太太，太太的娘舅，有信儿了。”

    原来，贺家在设法找韩燕娘的舅舅，韩燕娘的舅舅也很担心外甥女。贺家的动向与湘州联系在一起，并不是秘密，知道外甥女无恙，又听说外甥女的儿女进京了，他要找人，就方便了。巧了贺成章也在托人找他，两下就遇上了。

    韩燕娘的舅舅姓乔，名安南，又精明又实在的一个别扭人。原本担心外甥女填房受欺负，每到冬天就给外甥女儿一堆皮草好东西，还给韩燕娘送过兵器。暗示：我家外甥女有人撑腰！今见贺家人好了，他又绷不住了，觉得以前是误会了人家，又不好明说，派人送了许多皮草之外，又送了些关外的肥羊、野味来。又有给贺平章的许多东西，份量都很足。

    弄得瑶芳都惊讶了：关外这么宽裕了？还是他升官儿了？

    这猜测得也差不多，朝廷用兵楚地，不少地方的部伍都有调动，乔安南升做了副千户即将南下。人不过京城，东西先给送了来。他的家眷却要年后才能到。

    罗老太太也觉得东西有些多，唤瑶芳陪她去清点。家中琐事，已由瑶芳接手，这回是觉得礼有些重，她怕有古怪，才要亲自过去。给了来人赏钱，又问原因，来人只说：“我们千户升了官儿啦。”将一个副字，给省了去。罗老太太这才安心。

    瑶芳心想，亲戚升了官儿，也该道贺才是，抽身往贺成章的书房里去，跟商议这件事情。

    贺成章已经看了信，见妹妹过来，将信顺手推给妹妹。食指点点桌子，道：“也得收拾一下，纵不能给他们准备宅子，收拾些合用的东西也是应该的。柴米油盐，他们怕是带不来的。”

    瑶芳看一眼信，这才明白原因，将信轻轻放在桌上：“原来是这样，也要给他们贺一贺，只可惜乔舅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礼到了，也是一样的。”

    手上的镯子被桌上一本书阻了一下，瑶芳低头一看，却是个话本。啧，瑶芳瞥了贺成章一眼。贺成章道：“容七管我借的。”

    “仔细先生说你带坏了他。”

    贺成章笑道：“那倒不至于，他原本也看些的，他们家都会看。”

    瑶芳随手一翻，鼻子一动：“他熏香？味儿不错。”这香合得很不错，比宫里使的也不差了，说不定就是宫里赐下的。

    贺成章道：“胡说，容阁老家最恨男儿涂脂抹粉。”

    瑶芳伸手从手里捏出一张散发着香味儿书签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哥哥。淡粉色的，寸半宽三寸长，画着淡淡的溪山小图，还题着一句“山水有佳音”的书签。字儿还算眼熟，好像是容七的手笔。

    贺成章：=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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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扫兴的皇帝

﻿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兄妹俩面无表情地看看书签，再面无表情地对视，都觉得这个场面有点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好。

    好一阵儿，瑶芳语气古怪地道：“哪个容七？男七还是女七？”借着书本子夹带一类的事情，瑶芳自己的话本里就写过的。这可真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贺成章：……

    容家有两个行七的，一个容二老爷的闺女容七娘容婧，一个是容阁老的儿子容七郎容蓟。瑶芳原以为与哥哥相交的是七郎，借书的也是七郎，还担心他带坏七郎被容阁老埋怨。没想到却遇到一个比带坏七郎还要糟一点的情况……跟七娘接上头。

    其时男女之大防，固然没有严格到与陌生男子说句话就要动家法，却也没有开明到可私下传递东西的地步。越大些的家族，越是规矩些。贺、容两家，虽说是“世交”，离通家之好、肝胆相照还差得远了。贺成章是到容家读书去的，不是到人家家里勾搭姑娘去的。瑶芳相信自己哥哥的人品，也很信任容七娘，然而面对此情此景，也只有无语凝噎了。

    贺成章更冤！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不管是男七还是女七！心里打了好几趟拳，贺成章才平静了下来：“什么男七女七？容家有几个七郎？还有，这张书签我根本就没见过！也不是七郎的！不要乱想！”一瞬间，贺成章脑补的内容比他妹子多了无数倍。

    “……”到底是谁在乱想啊？

    瑶芳捏着书签晃晃：“难道他家兄妹两个写的字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成？我与七娘相处虽然不多，倒也交换过几回字儿。”

    贺成章满身上嘴都说不清楚了，推开了窗子：“这满天的雪花儿，我冤呐！”

    “大寒天的要是不下雪，朝廷该着急了。”

    贺成章：……“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说，你哥哥是那样的人么？好好的书不读，去勾搭宰相女儿？你当是‘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的话本儿呐？！”

    看贺成章这么个着急的样子，瑶芳倒有几分信了，或许这就是个意外。容七郎借了书，容七娘听说了，又跟她哥哥借去看，看的时候顺手就夹了张书签子忘了取。口上却先不饶他：“这么蠢的话本儿，我都不稀罕写！不先中了状元，谁看得起他呀？”

    贺成章再次无语。

    瑶芳正色道：“我只盼哥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好。”

    贺成章缓过劲儿来了，没好气地道：“你自己也说了，不先中了状元，谁看得起他？贾充没打死韩寿，那是韩寿有个韩王祖宗，有个司徒曾祖，祖为太守、父是侍御史。九品官人法，他没出娘胎前程就定了，我如何能比……”【1】

    一语未毕，瑶芳已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有你这么埋汰自己的么？，反正，你明白就好。”

    贺成章道：“父母犹在险境，一家子老弱妇孺，我再有那个心思，还有脸做人么？男人丈夫，顶天立地，靠的是自己，攀裙带算什么本事？我没那么下作。”

    瑶芳见他急了，也不打断，往榻上坐下，听他说完，方道：“哪怕是七娘误置书中，这东西已经到了这里了，却要有个稳妥的法子还回去才好。”

    贺成章道：“还什么还？生怕旁人不知道么？你收起来，就当是你们相交时胡乱拿错的，不就成了？反正不能搁我这里。跟他们家也不要提，只当没有这么一回事儿。打回京，我就没见过她。凭她有心无心，她有心，我也应不起，她无心，就更不要拿这个去刺人家好姑娘了。原本没什么的，过了闲人的嘴，也要有什么了，不好！”

    瑶芳嘀咕道：“还怪了我了，我说了什么了？你心里有数儿就行了。”说着，拿着书签子走了，回去放到自己妆匣尽里面的格子里。留贺成章郁闷地望着书本气了半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借书给容蓟看了。

    第二天，与容蓟见了面儿，容蓟还要再借书。贺成章便说：“原也没有几本的，他们出来的时候为了掩饰才带的，到了京里，也没再重置旧业，也就没了新书了。”

    容蓟试探地问：“没有新的，拿旧的再看一回也解馋呐！我还想再看一回呢，难道你拿回去之后都不再看的？”说着，还揉了揉手臂——被七娘给掐的。那张书签确是七娘误置的，书签是她自己制的，最喜欢、用得最顺手的一张，要用的时候一找，发现没有了，细细一想，容七娘找书签，脸都白了！事也不算个大事，毕竟不妥，叫长辈知道了，也是要说的。

    贺成章果断地道：“那些话本子，我都会写，还有什么值得看的？有那功夫，温习话本，还不如温习功课呢。扔箱子里就是了，还看什么？怎么？你？”这是要让他发现呢？还是希望他没发现，想将书再要回去，悄悄拿回书签来？

    容蓟也有些踌躇，原本没什么的，要因此一事，少男少女起了尴尬的心思，反而不美。便不敢强要。决定回去再挨一回掐，然后领着妹妹去跟长辈坦白。口里说：“大郎说的是。还是温书吧，后年秋闱，可一定要中啊！”贺成章也含糊地应了。

    容蓟看他的样子，好像是知道书里有书签了，又怕他误会，又怕他有别的心思，也是心不在焉。晚上回来就寻了妹妹，兄妹俩没有办法，结伴去找老夫人帮忙。

    容老夫人听了，好气又好笑，指着容七娘道：“你要看什么话本子，纵京里没有，独他们家有，跟他们家小娘子讨来看就是了，怎么从你哥哥那里拿东西看？看完也不仔细，还失落了东西进去？”

    七娘嗫嚅道：“我不是看得入迷，顺手就……”

    容老夫人一摆手：“可长点儿心吧。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叫你哥哥去好好说说，讨了来。就说，是旁人送他的，他顺手夹进去了，现在人问他要，他拿不出来，请贺小郎给找一找。”

    容蓟踌躇地道：“我看他那个样子，像是看到了。他妹子与七娘也算是熟人，怕不认出笔迹来了？”

    容老夫人笑道：“那又如何？你们想得太多了。这等事，只要你们自己不想左了，谁能拿捏得了你们？你们小的时候，就不给你们讲什么牛郎织女，就是这个缘故！偷闺女衣裳的，那是好人么？被偷了衣裳就要跟个贼过一辈子？那是脑子有病！贺小郎也不是恶人，品性也不坏。好好跟他说去。”

    容蓟领命，次日一脸不好意思地对贺成章道：“有件事儿，还得麻烦大郎。就是，前儿那本书，你还得帮我捎来。旁人送了我一张书签，我给夹里头了。他昨天到我那里，没见到书签，以为我给弄丢了，可生了我的气了。我把书房都找遍了，依旧没有，多半还要着落在那本书上。”

    明显地看到贺成章也舒了一口气：“明天我就去翻一翻，将书签给你带回来。”

    容蓟小声道：“真是谢啦，我都没法儿交差了，好兄弟！”说着便用力拍拍贺成章的肩膀，心道，要是他真能登科，不不不，只要中了举人，想做我妹夫，也是可以的。

    等拿了书签向容老夫人复命，容老夫人笑道：“贺家人或许有种种古怪脾气，人品却还是过得去的。老的太犟，知府太呆，几个孩子却教很不错。”又抚慰七娘，不必将这等事过于放在心上，以后小心一些就是了。哪个大户人家没丢过东西呢？

    毕竟有了这么一回事儿，容七娘羞恼过后，难免也想一想这贺大郎有没有认出她的笔迹来。看到书签是怎么想的，还书签的时候又是个什么心情？容二夫人亦知其事，却不跟女儿挑明，老夫人已经开导过了，她便只当不知道。免得重复提起，反成了女儿的心病。只回去与丈夫说了一回，容二老爷倒是开明：“贺小子我看也不坏，只要他能上进，招来做女婿亦无不可。”

    容二夫人将丈夫一顿乱捶：“你这会儿又信口开河了！纵他人品不坏，儿女婚事，岂可戏言？且看看，他要真出息了，那就他吧。榜下捉婿难免遇到手快的，少年举人，也是可以的。”

    贺成章就这么进了容二夫人的候选女婿名单，也在容七娘心里留了道不浅痕迹。

    ————————————————————————————————

    书签事件过后，两处都消停了许久。贺成章老实读书，瑶芳一直老实窝在家里，每日带着贺平章教他读书识字。直到十一月里，才接到从湘州辗转而来的家书，信是贺敬文的，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恨不得将湘州的事情都交待了，又恨不得将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看得家人都很诧异：他什么时候不做甩手掌柜了？

    贺敬文的风格，向来是有事交给亲娘/老婆去管。罗老太太还在呢，怎么他还啰嗦了这许多？

    人家都以为是韩燕娘口述，逼着贺敬文执笔的，却不知道这真是贺敬文写的。他累月处理庶务，活把甩手掌柜逼成了个碎嘴婆子。迁新居很好，紧闭门户，不要生事，认真读书，书坊不要开了，什么生意买卖都不要做了，收租子就很好。乔亲戚那里，也要好好相待……

    瑶芳有些发愁：“回信要怎么办？”

    贺成章道：“还是想想乔亲戚那里怎么回事吧？怎么还没来呢？多远也该走到了。”

    瑶芳道：“莫非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贺成章将事情揽下：“交给我吧。”自然又是去寻林百户那里打探消息了。

    罗老太太亦知其事，对此颇有一点顾虑：“锦衣卫？怕不大好吧？”

    贺成章道：“阿婆放心，我有分寸的。”

    罗老太太也不过这么一说，硬拦也是拦不下的。闷闷地说一句：“你们都大了。”又去房里诵经去了。

    林百户的消息来得极快，告知贺成章：“是那家有人病了，行走不得，并未动身。那里医药又有些欠缺。”报了几味缺的药。

    贺成章谢了他，又托他帮忙捎带些京城的药材。林百户也不刁难，痛快地帮他办了。贺成章办成此事，回来与祖母、妹妹提上一提，又说：“置办年货时，也办一份子送过去，终归是亲戚。”

    瑶芳道：“成，反正也费不了什么事儿。”左右是出钱。抵京的时候，宫里赏赐的金银并不算少。家里也没什么交际上的花费，年节想送礼都没地方送去，也就容家、罗家、贺成章的老师、林百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贺成章多问了一句：“家里钱还够使？年底的租子该交上来了吧？到时候我去收去。”

    上辈子他就是被柳氏大雨天里逼着去收租出了意外的，瑶芳心里终有个疙瘩，不肯让他再做这个事，说道：“哪用你自己去？让本家送过来就是了，咱们管待他们吃酒。”

    贺成章道：“不是这么个事儿，哪有自家的事情，不紧着看的？眼下还出不得纰漏。一年就这一回，不碍的。”

    瑶芳拗不过他，担心地等了一整天，熬到他平安归来，才放下心来。拿了租子，田里交上来的柴米、鸡鸭鱼肉，分了一些往罗家、林百户、乔家（依旧托了林百户）送。容家的年礼就要备得用心些，也不用十分隆重，不必很往上贴，贴得太紧了，也会伤交情。

    诸般事务办妥，赵琪也从翰林院那里放假出来了，贺成章也不用读书了，除了贺敬文夫妇，人口居然都凑齐了。赵琪笑道：“再过不一、二年，楚地事情平息了，就全了。今年岳父岳母虽不在京里，胜在平安，已是最好的消息了，老太太不用很担心。”

    罗老太太很给这进士孙女婿的面子，也极信服这读书读出名堂来的人，含笑道：“你说没事，那一定是没事的。”

    赵琪又问，要不要邀些街坊到赵宅去，请罗老太太也过去，一起打个牌、吃个酒。这样贺家依旧是闭门谢客的，可以免除打扰，罗老太太过年的时候也有人解闷儿了。罗老太太犹豫地问：“不会闹着你们吧？你还读书呢。”

    赵琪与丽芳都说不会，丽芳还说：“不到我那里打牌，您到哪里呢？容家的牌局，也不好日日去的，去一回就行了。舅老爷那里人那么多，又太烦。”

    罗老太太最终被说服了。

    岂料还没等过年，牌局还没凑起来，宫里又来了消息：娘娘因听到湘州的消息，想起罗老太太来了，召她和她的孙女儿们进宫去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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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皇后这个时候召见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盘算好了的。一过年，连着到灯节她都不得闲，见各种外命妇，又有各种庆典，她脱不开身。年前比较好，宫里备年，她只负责指挥，自有专人去做。

    叶国公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说大军已到湘州，发现湘州的治安还是非常不错的，湘州的守卫也很能看。皇帝看了也高兴，他的官员能干、他家还有一心向着他的亲戚。预备着正旦的时候，连犒赏三军一块儿，将贺、姜都奖励一回。唯一的不满是对贺敬文的：心太软，彭某弃民失地，当时就该拿问下狱才是。现在疯了，倒省了他的事了。

    还是姜长焕从中说：“知府就是太实诚了，小时候不懂事儿的时候还笑他来着，我是宗室，他非见面就念叨着叫我读书。后来才明白，他就是这样的人。”

    皇帝也笑了：“就是取他心诚。你这小子倒有趣，不夸自己父兄，怎么夸起外人来了？”

    姜长焕瞪大了眼睛：“臣的父兄还用臣来夸？您还不都看在眼里吗？好得都不用夸了！”

    皇帝大笑，居然亲昵地将他招过来放到膝头坐着：“哎哟，你爹娘平素一定惯得你没边儿了！这么招人喜欢，必会溺爱的。娘子可不要中了他的计，必要严管的。”

    叶皇后看了姜长焕好几眼，心说，你这媳妇儿还没娶上，就向着岳父了——

    直到前两天，姜长焕等与叶皇后相处得更熟了些，才期期艾艾，问了一个问题：要怎么扭转别人对自己的不良印象，然后成功娶到喜欢的媳妇儿？姜长焕发誓，这个问题，他跟亲娘都没提过。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向叶皇后请教。

    叶皇后道：“你做得就不错，记着了，跟聪明人打交道，永远不想要空手套白狼，想得什么，就要付出什么。空手套白狼的，未必是聪明，却是心存了骗意的。一个骗子，哼，还想要什么好下场？”

    姜长焕一个哆嗦，心说，得亏我老实。

    现在他就这么老实地给岳父谋起了福利来。叶皇后没好气地道：“前两天还说，二郎不如先前肥壮了，是不是吃得不香、睡得不好。这会儿又说我疼他了，他都开始蹿个儿了，自然要瘦些。我在家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我弟弟从个矮冬瓜蹿成了条细丝瓜，男孩子都这样儿。”

    姜长焕故意问道：“真能玉树临风？”

    皇帝顺后给他后脑勺来了一记：“胡说什么呢？君子不重则不威，腰带十围才好！”

    姜长焕鄙视地给了他一个“莫驴我”的眼神儿，嘀咕道：“您也不胖。”听说，妇人们不喜欢大胖子。

    皇帝大笑。

    叶皇后看他这样子，也不点破。这皇帝，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儿子的，然而亲生的太小，还没办法逗他开心。看完了亲儿子，就过来寻侄儿开心呢，姜长焕最好不要因为皇帝的另眼相看而骄纵，那样就是作死了。不好叫皇帝跟姜长焕相处太久的！叶皇后当机立断，对姜长焕道：“我有事与圣上商议，你去写字，别说我惯坏了你。”

    姜长焕会意，退了下去，皇帝心里就有些扫兴。叶皇后却说：“圣上，贺敬文的母亲、女儿都在京里，过了年事就多了，混在人堆子里见一面，也谈不上多重视。不如年前我单独召了她们来，赏些东西？前头正拼杀，后头也要立个榜样出来，如何？”

    这是正事，虽然很无聊，要立榜样的事情自己心里想着、默默做着，老婆居然也想到了还点破了，这就更没意思了。皇帝起身道：“你看着办。”抬脚出去办他那一摊子事儿了。

    贺家就接到了叶皇后的通知。

    再次进宫，罗老太太和丽芳已经很熟练了。让瑶芳最开心的，莫过于在这次不是在韩太后那里，而是直接到了叶皇后中宫里去。这一天一大早，瑶芳就爬了起来，将衣柜打开，仔细挑选衣服。她不是命妇，自然要穿自己的衣服、戴自己的首饰。叶皇后喜欢自然一点，不那么浓墨重彩地修饰的姑娘。

    可用赏下来的料子做的衣裳，快要年了，南方战事也挺顺利，要穿得鲜亮一些。娘娘其实挺喜欢鲜艳的颜色，只要不太花哨就行。首饰也不须插得满头才显得隆重。自己如今年纪也不大，身量并没有全长开，不必强作大姑娘的妆束。梳双髻、带缨络圈儿，上些淡妆即可。

    亲自动手打扮了一回，绿萼和青竹要帮忙都被她推开了。待妆束停当，绿萼抚着心口，呆呆地道：“姐儿，你这是……”要迷死人呐！

    瑶芳嫣然一笑：“我心情好。”

    这份好心情持续的时间并不短。

    到了中宫，忍着激动行过了礼，祖孙三人皆得赐坐。瑶芳坐稳，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皇后。叶皇后也笑着望她：“二姑娘真是令我见而忘忧。”皇后见过的小姑娘也不算少了，得体的也有一些，然而单凭一身打扮就让她觉得样样合意的，这还是头一份儿。

    瑶芳眼睛微弯：“要见娘娘，怎么能不让人见着我就开心呢？”她倒是一点也不怯场。仲嬷嬷想要说什么，看她一脸的欢欣，忽地不想拦着了：这么个人儿，看着就觉得世间一片美好。

    叶皇后也很开心，笑道：“那你心想事成了，我见到你就很开心。”又问瑶芳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瑶芳道：“也给阿婆管家搭把手儿，也教弟弟识些字，自己也看看书。”

    叶皇后因问何书。

    瑶芳道：“读些经史，还看些典章律令。”

    叶皇后赞道：“该当如此！”

    瑶芳心头一暖，当年娘娘就是这样说的，也有心教她，然而她们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放到读书上头，只能东一鳞西半爪地学，叶皇后想到哪些要紧的，就拣着要紧的讲，学得并不连贯。

    罗老太太和丽芳见瑶芳与皇后投缘，也都静听着叶皇后不断提问，乃至于两人讨论了起来。列女传里，叶皇后极赞冼夫人，瑶芳亦说：“妻未必不如夫。”两人说得投机，叶皇后夸奖瑶芳一路从湘州逃出来报信之功，瑶芳大方地道：“必有人能做得比我更好，不过她们没这机会罢。嗯，这样大灾的机会，还是不要有了，有旁的机会也行。”

    叶皇后笑了，问道：“说到湘州，姜二郎还在这里，可惜你们都很大了，唉……”征询罗老太太的意见，要不要他们见一面。

    罗老太太道：“但凭娘娘作主。”

    叶皇后又问瑶芳，瑶芳想了一想，道：“娘娘跟前，我又何必矫情呢？自从遇到哥哥，我就没见过他了，看一眼他如今什么模样，也不枉一路同舟共济，心里也算对简娘子有交待了。中宫殿内，又有什么好说嘴的？”

    叶皇后笑道：“痛快。”

    这才命姜长焕过来。

    丽芳一看姜长焕，大吃一惊：“嗐，长俊了。”

    姜正源是个端正人，简氏更是个美人儿，两个儿子都没有长歪，只是姜长炀已经长成，很是俊美。相较之下，哥哥玉树临风，弟弟冬瓜趴地，丽芳不免觉得这姜长焕肥壮团胖，是做母亲希望养成的小男孩，却不是少女喜欢的俏郎君。

    如今姜长焕却有点脱胎换骨的味道，人也瘦了，也高了，渐渐跟姜长炀有点像了——到底是兄弟。只是姜长炀生得温润如玉暖人心，姜长焕却带一点骄纵飞扬的无赖气质。丽芳此时，还不知道姜长炀在湘州做过什么吓人的事，只是惋惜——要是这弟弟的性子像哥哥，可就好了。

    姜长焕脸红了，很红。一看瑶芳就是精心打扮的，虽然知道面见娘娘的人都会用心打扮，他还是忍不住给自己一个幻想：也许，也有要见我的缘故呢？

    瑶芳心里坦荡，大大方方看他一眼，便对叶皇后道：“人看到啦，娘娘真会调-教人。”上辈子两个孩子，都经娘娘的手，也没什么兄弟阋墙，也没什么小心眼儿地合起来算计不该算计的事儿。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嗯，其实听说他住娘娘这儿，我就很放心了。”

    【这般口气，倒好像陪了我许久的人，这么老气横秋的，二郎得哭了吧？】叶皇后很没良心地笑了，一看姜长焕一脸的憋屈，她终于笑出了声来。

    皇后一笑，大家都得跟着笑，除了姜长焕。他看着瑶芳低头掩口，留给他一个秀美的侧颜，心里又甜又美，还带着一股子愁——我真的不小了啊！

    瑶芳正笑着，便听到一声：“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她倏地僵硬了。

    皇帝。

    死鬼。

    被她弄死的死鬼皇帝，活生生地从门口过来了。

    真是会扫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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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利用被利用

﻿    相对于这个职业来说，当今这位元和天子的长相并不令人讨厌。他既没有长着吓人的双瞳，也没有手长过膝以致体型类猿，更没有耳垂至肩稀奇古怪。元和帝今年二十五岁，五官端正，长期浸淫在权利之中，自然带着上位者的气势与一丝无世事的淡漠不在乎。

    元和帝因是先帝长子，打从开蒙开始，所有师傅都是当世大儒，大儒们没能开阔他的心胸、扳正他的脑筋，却让他的外表沾了点斯文气。他还习过一点点粗浅的武艺，虽然现在有点懒，不似先帝在世时那般用功练习了，倒是没让他变成个胖子。

    年轻，尊贵，富有，健康，甚至还有点俊美。确实是许多女子喜欢的样子，瑶芳初入宫廷的时候，也觉得他是个很好的男子。尤其他还是皇帝，做他的妾，也谈不上不体面。宫里头有一阵子，争得实在是厉害。现在，他还在处于一种被争的状态里。

    瑶芳却知道，随着岁月的流逝，哪怕他还没有变老，等到而立之年，连刚入宫的小宫女，都没有那么天真了——这个皇帝太难伺候了。到了他三十岁上，已经获得了“冷落皇后数载、幽死两个一度有宠的宫妃、贬了三个嫔、生气时失手弄死了一个宫妃、不小心毁了另一个的容、杖责过上百宫人”的成就。他还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么随心所欲。都当皇帝了，国家大事不能太意气用事，还不兴生活里任任性？反正不管前朝还是后宫，都没人比他聪明，活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瑶芳上辈子没被韩太后怎么样，倒是在他手里吃过几回暗亏。都是因为这皇帝看她跟皇后关系太好，故意刁难的。叶皇后被诬魇镇的时候，瑶芳自然是要去代为申诉求情的。元和帝晾了她半天，这也没什么，反正是人都知道她跟叶皇后好，跪一跪也没啥，元和帝的儿子被人咒了，这份心情她理解。让她不能忍的是，她在凉地砖上跪了个半时辰，两条腿差点儿就废了，人在濒临昏死的边缘，元和帝来了，高高地站着，问她：“她不过是见你年轻貌美、心地单纯，利用你夺吴氏之宠而已，你这般为她鞠躬尽瘁，值得么？不生气？不想看她的下场？”

    瑶芳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他给噎死。后来元和帝故意抬着她们母子跟中宫母子打擂台的时候，瑶芳越想越恨，就下手把这货给弄死了——你说得没错，利用人的人，就得没好下场！现在想来，瑶芳忒感激贺敬文，哪怕上辈子死得早，他也是个认死理儿的货，做了他的女儿，或多或少受了些影响，譬如说：士人不可辱。哪怕落魄了，瑶芳骨子里还是个士人之女，自幼养成的自尊还在。士为知己者死，良臣择主而事。什么利用不利用！

    娘娘什么都好，人好、人品好、脑子清楚，唯一的不好就是丈夫是个王八蛋！利用你娘！反正娘娘回宫之后头一件事儿就是宣了御医给她看腿，然后才匆匆去整顿宫人。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自己蠢，就以为世上没有聪明人，自己自私凉薄，便以为世上没有无私与真情。懦夫眼里没有英雄，自己做不到，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样胆怯阴暗。可悲可笑！

    “妾不敢妄度圣意。娘娘的好结果，我就看。不好的，我陪着。”

    好赖她这一争，总是让皇帝有了见叶皇后的欲-望——你从哪里找来这样一朵大奇葩？也不知道叶皇后说了什么，反正这事儿就消了。后来查出来，是御马监的李太监自作主张，妄想以此扳倒皇后，卖吴贵妃和皇长子一个好儿，以图后报。叶皇后当时就冷笑了一句：“这才是想搏个拥立之功呢。”

    就这一句话，不但李太监被元和帝剐了，吴贵妃与皇长子也渐失宠爱，元和帝对吴贵妃犹有一点旧情，却从此不想见长子了。等叶皇后生下儿子，皇长子就彻底与东宫无缘了。

    这个自以为很聪明、也搓磨死不少人的皇帝，有时候他的思维也极好控制。从此叶皇后与瑶芳更成了一个整体，奇异地，元和帝就喜欢往她俩中间凑，也不知道他存的是个什么心。大概齐是跟叶皇后较上了劲，又或者是觉得瑶芳这样“别人的忠臣”特别带感，想给扯到他自己这边儿来。就跟看到别人家老婆人又好看能力又强，对老公还特别好，就想抢过来一样。从此惹来无数的麻烦，想想都让人恨不得掐死这家伙！

    完全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被他搓磨得久了，就会被他驯服。他似乎忘了，他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

    瑶芳一直以为，这家伙能坐稳江山，真是历代先帝积了大德！

    现在这个积了祖宗十八代德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叩拜起身，足尖滑过脚下的地毯，身形犹如一道游鱼，瑶芳又往罗老太太身后藏了一点点。凶手在受害者面前，一点也不紧张，只是为了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小少女。普通女孩子初次在这种场合里，应该是羞涩的、胆怯的。瑶芳也没兴趣引起元和帝的注意，这个男人很麻烦！她过来看看娘娘就好了，没必要跟个难伺候的主儿培养什么感情。她上辈子倒是想来着，把这两口子伺候得好好的，结果，好么，真是不提也罢。

    上辈子动手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紧张，事成之后，也早就做好了赴了的准备，只是要跟娘娘坦白了才好。没想到一找到娘娘，没等她要去死，娘娘就开始着手善手了。接下来就是一通忙，人一旦忙了，就不会想很多，忙完了，原本关心的事情也就过去了。到了后来，就把这一茬给深埋了，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元和帝并非处心积虑，特意要过来的。今天已经封玺了，除紧急的军国要务，旁的事儿都要暂时放到一边儿，他很闲。先去看了看吴贵妃所出的儿子。

    这小孩子被吴贵妃当眼珠子一样地护着，养得“肥壮可爱”。却因母亲太护着了，到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走路了。小孩子学走路，跌跤是难免的，吴贵妃就是舍不得。打这孩子学会爬开始，一爬，吴贵妃就命人将他抱起，叫乳母喂奶。就因为儿子爬两下就翻了个四脚朝天，吴贵妃心疼了。爬着翻个个儿都心疼，何况走路跌跤？

    吴贵妃的口头禅乃是：“长大了自然就会了，何必现在受这个罪？”

    是以孩子虽然养得肥壮，走不会走，爬也爬不好。难得皇帝看吴贵妃这个样子，也有点心疼，也顺着她，总以为孩子到了六、七岁上，出阁读书了，自然有师傅教着。宫里夭折了不少婴儿，这一个，小时候看护得仔细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既是这样娇养着的，这孩子就不大灵活，脾气也不大好，平常就呆，生气的时候显得脾气很坏，跺脚——虽然没什么份量，打人——虽然没什么手劲儿。倒还没有跟亲爹动过手，终究不大会讨皇帝喜欢。因为是宠爱的妃子所生的儿子，元和帝也不讨厌他就是了。相较总是惹事生非的王才人、默默无闻的张丽嫔，吴贵妃总是讨喜的，那两个女人的儿子，自然不如她的儿子得元和帝喜欢。

    元和帝逗了一刻钟，发现儿子还不会叫爹，只会咿呀，渐渐觉得有些乏味。将一个孩子，从什么都不会的婴儿带大，还要养得讨人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乏味又耗时耗力的工作，元和帝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素养。这么丁点儿大，什么时候能够长好？元和帝头疼了，一头疼，就不想在这里玩了，这个时候就想起姜长焕的好处来了。

    已经长得挺大的半大小子了，还很识趣，出身也不错。元和帝嘱咐吴贵妃几句带好孩子，教孩子说话之类的话，便说：“我还有事，你好生教着他。”

    吴贵妃知道，旁的时候可以胡搅蛮缠，完全没问题。一旦元和帝说“有事”，那就不能再吵闹，强行撒娇，只会招他厌恶。便作依依不舍状，又抱起儿子来，左手托着儿子，右手拿着儿子的手跟元和帝招手：“你说，爹爹要常过来看旭儿和娘啊。”

    元和帝看着儿子严肃的脸，再年吴贵妃带点撒娇的样子，倾身在儿子额头印上一吻，又飞快点了一下吴贵妃的粉颊，笑着出了吴贵妃的翊坤宫。吴贵妃的笑容持续到元和帝出了门儿，飞快地命自己的心腹宦官：“去，看看圣上到哪个小妖精那里了！都封玺了，还有事儿，哄鬼呢！要叫我知道是哪个小妖精，看我弄不死她！”

    元和帝也知道吴贵妃那点嫉妒的小心思，不但不怒，反而有些好笑：这小女子，就是这样可爱。

    可爱也没能留住他，抬脚上了步辇，一气回到了弘德殿，发现姜长焕并不在这里看书。问了宦官，宦官答道：“今天娘娘召见湘州知府家眷，想起他们与二郎有些渊源，故而叫二郎去见上一面。”元和帝这才想起来，这事儿还是他答应了的，又转到了叶皇后这里。

    他过来既非是为了贺家女眷，自然不会放很多注意力在这上头。匆匆一眼扫过，只见眼前有三个生人。打头的那一个头发花白，微有些佝偻的老妇人，应该是贺敬文的母亲了。老妇人身后，略靠前一些，是个作少妇打扮的人，略一想，就想明白这是赵琪的妻子、贺敬文的长女。再略靠后一点，是个还没长成的小姑娘，衣着打扮倒是得体大方，只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这个当是贺敬文的次女了。

    元和帝的好奇心并不很强，至少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的长相的好奇心不大强。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强叫人抬起头来给他看。着力在罗老太太这里，问了她几句话，譬如家中生活之类。罗老太太头回面圣，又有点激动了，好在话说得还算清楚，答曰一直在家闭门谢客，等儿子回来。

    元和帝和气地道：“不用到明年这个时候，就该回来啦。”

    瑶芳心说，你别逗了，一年能拿下来，你就烧了高香了。莫大可不是一般人，上辈子你靠着他和叶国公俩人儿，还跟楚王那里磕了好几年，现在姜长炀不跟楚王混了，莫大也不跟你混了啊！没个两年，拿不下来。好在湘州稳固，不在敌占区，大家都还平安。

    罗老太太自然要谢圣恩。元和帝又略夸赵琪几句，丽芳亦谢恩。又说瑶芳这一路也很辛苦，瑶芳就着低头的样子，再一福礼，谢他夸奖，只说他谬赞，余者一个字也不多提。元和帝一时觉得这声音听起来舒服，又不好逗着她多说话，转跟叶皇后说：“枯坐无聊，就想起二郎来啦。”

    又跟姜长焕说话，将罗老太□□孙三个且放到一边。

    时光仿佛倒退了二十年，大家都还在。瑶芳还跟娘娘一处，应付着皇帝。后来有了儿子们，也是这么配合来的。再一看姜长焕，发现他也是配合着娘娘跟这位圣上说话呢。

    元和帝说着便说到了吴贵妃的儿子：“倒有一副淘气的脾气。二郎小时候也这样？”

    叶皇后道：“男儿郎，小时候脾气沉稳也有，淘气也有，都不算什么，长大了，教好了也就是了。”

    姜长焕就说：“臣小时候还行。早管晚管的，人一辈子挨的打一定是有个总数的。小时候多挨点儿，大了就小挨点儿，我现在就挨得少了。”

    元和帝笑道：“那你小时候，一定是淘气的。”

    姜长焕道：“那现在一定是好脾气的，对吧？”将帝后都逗笑了。

    瑶芳听了，不由乐了。还真像。

    姜长焕看她笑，也傻笑了起来。瑶芳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好再逗他，免得他在御前做出不大得体的事情来。姜长焕又看了一阵儿，见她一动也不动，便觉有些无趣。继续附和着叶皇后，将元和帝哄得开心。

    说了几句，叶皇后又问罗老太太：“二郎更小些的时候，也是在湘州的，老人家是亲眼见过的，他可淘气？”

    罗老太太道：“也得看会不会淘气，有的孩子就可爱，有的孩子就烦人。小郎君得帝后青眼，那就是会淘气的。”

    说了几句，吴贵妃那儿又来人请，说是孩子想元和帝了。元和帝摆摆手：“你们说话吧。”抬脚他又走了。走得忒快。

    他一走，罗老太太又尴尬了一点，皇帝这样可真不太好。丽芳的脸上已经有一点义愤了，掐了一把大腿又忍住了。

    唯叶皇后没事人一般，又颁了些赏赐。仲嬷嬷凑趣儿道：“恭喜，这是过年例赐之外的，得这个的人可不多。”

    叶皇后想了想，命姜长焕：“你在我跟前，就当一回差吧，替我送老人家到门口儿。”

    姜长焕巴不得这一声儿，一路送到老太太上了轿子，又看丽芳上轿子。轿夫压下了轿子，丽芳站在轿子前，忍不住对他道：“你小子倒机灵，可把心眼儿放正了。”姜长焕如今脾气好了许多，被这样说也不恼，微笑道：“心眼儿放不正，就不算是真机灵。”惹得丽芳多看了他好几眼，好像才发现一样地说：“嗐，你比上回又长高了些呢。”

    说完，又不上轿，先把妹子塞了进去，自己才对姜长焕道：“过年了，你要得了假出来，到家里来坐坐，我叫他们备些南方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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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谨见，罗老太□□孙三人是十分满意的，瑶芳略有不满，也因碍眼的中途离场而减轻了许多。姜长焕见到了瑶芳，又在丽芳那里搏了些好感，也很满意。叶皇后见罗老太太一家本份，更觉瑶芳合意。至于那中途来了又被吴贵妃钓走的元和帝，还真没什么人在意。

    回到家里，却见门口又有两乘小轿，宋婆子上前询问，知道是罗二奶奶来了。罗郎中家到今年秋天人口终于多得住不下了，除了长子依旧在老宅居住，其余几个儿子都各想办法搬出来。罗二奶奶会持家，在离鸡爪胡同略远些的地方买了所小房子，全家都搬了过去。她原本就会奉承姑妈罗老太太，自打罗老太太又来了京里，且不总见客，每逢节日，她总是要跑这一回的。

    罗老太太也不想娘家没一个人儿上前，对罗二奶奶的到来，也是欢迎。每每手里好漏些银钱给罗二奶奶。上回裁冬衣，就顺手给了罗二奶奶一块料子。虽不是宫里赐下来的，也是京里有名的铺子出的。罗二奶奶自己也没舍得穿，给了要说亲的闺女裁了一身新衣。

    今天她又来了。说是先来拜个早年，她娘家略有点门路，能弄到南边来的鲜鱼，今年送了四尾四腮鲈鱼来。罗老太太在轿子里说：“堵在门口不成话，都进去再说。”

    罗二奶奶带来的两个人，搬一只水缸，里头养着四尾鱼，都还是活的——十分难得。罗老太太微笑道：“你有心了。”丽芳也笑着说：“别说在京里了，就是在南边儿，这也不大好弄到手，大冬天了，还是活的。”罗二奶奶笑道：“也就只有这点子东西能拿出手了，以往都是姑太太疼我，我总要有些孝敬不是？”又问是不是去宫里了，真是特别羡慕云云。

    奉承得罗老太太通体舒泰，狠一狠心，将宫里赏的匣子打开，取了两只小金元宝给罗二奶奶：“拿去给小子们，讨个好彩头。”罗二奶奶一面收了，一面笑道：“我这来送礼的，偏又得了姑妈的东西了。”

    又说自己长这么大，只看过宫墙，不知道娘娘和圣上都是怎生威严模样，还是姑妈有福。罗老太太便说娘娘如何端庄，圣上威严又和气等等。说着说着，便八卦了起来。罗二奶奶又说一些她知道的传闻，譬如：“听说，宫里如今不大太平，吴贵妃得圣宠，可偏叫个不得宠的王才人抢了儿子的先儿……”

    罗老太太道：“圣上是喜欢吴贵妃的儿子的。”忍着没把今天的事情说出来。

    罗二奶奶见有人挎，又说了起来：“这王才人也是，听说也是个美人儿，就是脑子不大好使。姑妈这回没见过她吧？摸估着过年领宴，您也见不大着她了，她呀，说是太多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丽芳道：“是的是的，这个我知道，说是要向娘娘效忠？”

    罗二奶奶神秘一笑，道：“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的消息，我这消息啊，外头阁老们都未必能知道。她呀，传说生完了孩子就曾向圣上进言～说楚王要谋，还说啊，那个湘州姜千户家的大儿子会附逆。”

    “噗——”瑶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罗二奶奶忙说：“别呛着别呛着，你也觉得逗吧？怎么会啊？国公爷传来的消息，那位小郎君，可是忠诚，又有能耐，哪家闺女能得这样的夫婿，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呐！这王才人，偏胡说八道，活该她失了圣心。要不是还有个儿子，她这日子呀，可难喽！”

    自古文无第一，美人亦如是。有些话，老婆能说，小老婆就不能说，何况还是不得宠的小老婆，哪怕你说得是对的，还是招人厌。何况还说得不全对？

    丽芳道：“还好，娘娘宽宏大量。”

    罗二奶奶道：“哎哟我的大姑奶奶，可不是么，她还是不肯消停。前阵儿张丽嫔不是也生了么？娘娘护持着，丽嫔这才妥妥生了个儿子。王才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跟丽嫔说——吴贵妃得宠，娘娘这是要人分了贵妃的宠，是在利用丽嫔呢。丽嫔只想安心过日子，听了这话，吓得都病了，可不就叫娘娘知道了？”

    瑶芳冷笑道：“宫人两千，千里挑一，还有两个人尖子呢，且得一选。娘娘就‘挑中’了她。吴贵妃气焰正盛，年纪又渐长，脾气愈发暴躁起来，宫人生得美的，颇有几个遭她的毒手。哪怕是利用，也是救了她一命。有什么值与不值？娘娘从不缺人‘利用’，这世上多的是求‘被利用’却不得其门而入，恨不能插了草标卖身的。何必说得跟谁逼良为娼似的？！丽嫔也是，吓什么吓？还是心里有鬼。”

    罗二奶奶道：“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

    几人又说一回，瑶芳不免为叶皇后担心了起来：有了这么一个王才人在，不晓得又要生出什么事儿来。王才人看似愚蠢，杀伤力却是不小，她是长子的生母。蠢人有时候比聪明人还难缠，你知道聪明人有多聪明，却鲜能想象得出来蠢货会犯什么样的蠢、在什么样的时候坏事儿。

    看来，姜长焕出来的时候，得设法通过他给娘娘提个醒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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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徒劳的争斗

﻿    这消息委实新鲜，祖孙三人听罗二奶奶讲了一回王才人胡乱进言失宠，拿儿子跟吴贵妃的儿子争宠的事情，都很关注。罗二奶奶又说了些皇子的事情，道是娘娘对张丽嫔的儿子格外照顾些：“也是，王才人太招人厌，连带着儿子受累，吴贵妃是得宠，圣上虽喜欢她儿子，可谁叫生得晚了呢？还是丽嫔老实些，做娘的老实明白事儿，儿女也受益……”

    真是难为她能将这些事情说得如此明白。这些事儿，明眼人一看即明，然而世上大多数人还是不那么明白的。一个消息不灵通，就能卡死许多人的判断。

    丽芳很感兴趣消息的来源，也没能从罗二奶奶口里问出来。再问下去就有些不识趣了，丽芳只得住口，转而探听更多的内-幕。谁还没点压箱底的本事呢？别穷问到底，下回还能再跟罗二奶奶打听些消息。

    瑶芳却很担心，王才人的一些消息，连容阁老家都不知道，至少没听容七娘姐妹几个提起，罗二奶奶又从何得知？罗二奶奶知道了还跑到自己家里来讲，虽是好心，却未必会办成好事。这里面看似后宫争宠，其实是涉及立储之事。在娘娘没生出板上钉钉的太子之前，这立储的事儿，且有的闹呢。以前就是，不知道折进去多少人。又有一干抢着要挨廷杖的，把局面搅得更乱了。

    她爹已经是正四品的知府了，举人出身，要做到封疆大吏是千难万难，反正她是没听说过的。最好的不过是调到京里，给他一个差不多品级的中枢官职，一气熬资格熬到休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果是这样，以后少不得要与京城的人打交道。更重要的是，要主动或是被动地掺和进立储这件事情里面来。罗家是贺家的亲戚，打探了这等宫闱秘辛，又跑过来说三说四。贺敬文又是个呆子，只会一条道走到黑。眼下未必是有人设套，可等到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卖消息的被挖了出来，顺藤摸瓜，借他来伤容阁老，贺敬文的脑子，是绝计躲不过的。支使亲戚窥伺宫闱，不管贺敬文做什么，都显得那么地投机钻营。元和帝只会觉得被打了脸，到时候贺敬文在他心里跟楚王就是一样一样的、恨不得掐死了账的人物了。

    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如果是旁人，瑶芳还不担心，可遇上了元和帝，你永远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编排出了多少话本！因为他自己很多时候也会做一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偏不直接说，就以为旁人做什么事都有其阴暗目的。

    连老太太都放松了警惕，听得津津有味儿，也不斥责什么打听宫里的事不好一类，瑶芳只得做一回恶人，先给罗二奶奶提个醒儿。眼见添了两次茶，老太太脸上已经有些困倦之色了，罗二奶奶也从兴奋高昂，说到了渐渐平静，眼睛也不发光了。瑶芳才不轻不重地道：“区区一个不得宠的才人，是掀不起风浪的，只因为抢先生了个儿子。皇长子呢，贵妃的儿子却又有圣宠，中宫仍旧年轻，再生一个儿子来……”

    罗老太太掩口打了个哈欠道：“是啊，这争……”哈欠打到一半儿，被瑶芳用别有深意的目光一刺，瞬间就醒了过来。

    罗二奶奶也跟着笑：“是啊，争……”

    “噤声！”罗老太太忽然变了颜色，“这种话儿，也是你好说的？平日里说点子趣事就是了，往后跟皇子有关的话儿，可不要乱说了。咱们只要本份过日子就好。你们家二哥儿好容易中了举人，还没谋上官儿？做了官，就更要小心。别沾这样的事情。”

    罗二奶奶见老太太突然变了脸，一琢磨，也有点回过味儿来了，口上还说：“不能够吧？”

    瑶芳道：“小心没有过头的。古语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伯母从谁那里得的消息，人可靠？不会告诉旁人您从他那儿买了信儿吧？舅老爷在部里做官儿，这万一……”

    没说完的话才是最能吓人的，罗二奶奶也不笑了，也不卖弄自己的消息了。喃喃地道：“这不能够吧？”

    瑶芳道：“不能够自然是最好的。就怕万一两边儿打架，扯出这么个人来。碰上哪位贵人心情不好，要穷治。圣上是绝对不喜欢有人将后宫的事情往外传的。”传颂他的圣明可以，说他家小老婆打架争家产，那就绝对不可以。

    罗二奶奶低头不语。瑶芳索性说得更明白一些：“有消息是好事儿，只要别叫人抓着了把柄，您能瞒得过锦衣卫就成。”

    罗二奶奶对瑶芳这个小姑娘，并没有多么重视的，只当她小孩子家装大人，说话用力过猛，是在危言耸听。罗老太太板起脸来，她倒还能听进去几分，其实也未必有多么地言听计从。对贺家，她一开始就有点吃大户、宰肥羊的心态。听到锦衣卫，也只是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而已。

    瑶芳见她还是傻呆呆的，心说，这傻货不能再多联系了。冷笑道：“宫里的消息？人不能说？宦官亲戚？”要是有宫里的渠道，罗二奶奶又没几个钱，何苦瞒着？拿了贺家的钱，赚个中间的差价，这事儿她还真能办得出来。一定是这个来源说出来对罗二奶奶的脸面有伤。

    罗二奶奶虽没承认，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罗老太太沉下脸来，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正经读书人呢，只要要脸，都不大想跟宦官扯上关系。当然，也有不要脸，上赶着认大太监当干爹的，那样的，没人瞧得起就是了。

    罗二奶奶满面含羞，终于吐了实情。是她娘家嫂子那里，这嫂子的娘家人儿，跟御马监李太监的徒弟认了干亲。罗老太太皱一皱眉：“你哥哥就不管管你嫂子？还叫她传这些话给你？”跟太监认了干爹，多新鲜呐！这还是读书人么？

    罗二奶奶含糊地道：“也是没法子，当今圣上，难伺候呐！”可不得从宫里捞点信息过来么？元和帝今年二十五，却已经开始展露出难搞的本性来了，嗅觉灵敏的人已经提高了警惕。

    瑶芳道：“伯父中举，除非春闱下场，搏个进士，否则想谋官，都是外放，与宫里有什么干系？趟这浑水，吃力不讨好。就是御马监的大太监，又能如何？”

    罗二奶奶面上一红，反驳道：“好姐儿，我们不像姐儿，能见着娘娘两面儿，叫我们打哪儿听消息去呢？”初时被锦衣卫吓着的心又回到了腔子里，罗二奶奶依旧不肯信小姑娘的话，心道，要真个争了起来，倒是个好机会呢。瞅准了，上一本，合了圣意，也就翻身了。

    瑶芳微笑道：“您随意。”

    丽芳看这两边儿像是要吵起来一般，忙掺进来打个圆场，先怪妹妹：“你就是忒小心了。”又跟罗二奶奶说：“她呀，读书读傻了。二伯父自然是要春闱登科的，是吧？”

    罗二奶奶得了个台阶，也顺着绕开了话题。瑶芳心道，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罗二奶奶明明知道，这事儿险，也明白跟太监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名声，偏一门心思要往上走，正路难，就走旁门左道，这家人，不能再交往了。如果单是不小心跟宫里扯上了关系，那还好说。这是京城，七弯八绕的，总能扯上点关系。可功利心太重，遇上立储的事情，一旦投机钻营，这问题就大了。

    罗老太太正心烦，她如今万事不愁，只要儿子平安归来，她就安安稳稳做她的老封君就好。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傻成那样，这就不是贺敬文能掺和的事儿。罗老太太年轻时有无数瑰丽的梦想，全都折在了儿子的智商上面，到如今，已经很心平气和了。见罗二奶奶不听劝，也腻味了，又打一个哈欠，对罗二奶奶道：“要读书，就闭门读，下场。要谋外放，且别往南边儿走，那儿乱。”

    罗二奶奶答应一声，扫兴得很，来送礼拜年讲消息，最后被个小丫头泼了冷水，忒腻味。看天色不早了，说要回去准备晚饭，也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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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走，罗老太太便严令丽芳：“回去跟孙女婿说，安心读他的书，不要胡乱掺和事儿！”丽芳道：“瞧您说的，他又不傻！这才多会儿？就说这个事儿？娘娘那儿又不是不能生！还有二丫头，你跟那边儿二奶奶说这么多做什么？一心想往上爬的人，他眼睛里就只能看到权势富贵，看不着尸骨累累了。”

    瑶芳淡定道：“不过尽一份儿亲戚的心，娶妻娶贤，她作出事儿来，最后倒霉的还不是舅老爷家？阿婆，等哥哥回来了，让哥哥去见舅老爷一面吧。”不激一激她、吓一吓她，哪能吓出御马监来？

    罗老太太道：“是这个道理！咱们尽了咱们的心，以后啊，不要跟她再有往来了！跟宦官认干亲，很光彩么？还不是大太监！丢人！”

    姐妹俩：……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罗老太太又认真地看了瑶芳一眼，叹道：“我生了个蠢儿子，他倒有福气，养了几个好儿女。你们也是辛苦，都是命。俊哥回来，你跟他把事情讲明了吧，就说我说的，你们爹做不来这些事情，稳妥老实为上。”

    瑶芳起身垂手道：“是。反正，咱们将这些麻烦的事情都斩断就是了。”

    老太太道：“我也乏了，大姐儿也回去换衣裳吧，照顾好孙女婿——你们成婚这么久了，他总在翰林院里读书，也不得闲。趁着这会儿有功夫，唉，添些人口也是好的。”

    丽芳脸上一红，低声应了，落荒而逃。她还真不急，赵琪父母双亡，也没个嫡亲的叔伯姑妈，老家里那些个本家，几乎都是仇人，没人管得着她家的事儿。她跟赵琪还年轻着，轻省日子还没过几天呢。她亲娘就是生孩子的时候出了毛病，不久就亡故了的，那会儿她已经记事了，这就有点怵。

    瑶芳将老太太送到房里，帮她卸首饰。老太太道：“我不用你管啦，你也够累的了，也去歇歇，得闲看看厨房，备些俊哥喜欢吃的。”

    瑶芳答应一声，出来先将饭菜吩咐了，又问一回过年的拜帖准备得怎么样了，预备好了派谁去散帖子。这才卸了妆，换身家常衣裳，专等贺成章回来。贺成章那里，先生也给放了假，容七又邀他去逛街买些小东西，好给家里的兄弟姐妹。贺成章欣然前往，也袖了些银钱，天擦黑，便让捧砚扛了一大袋子小玩艺儿进门来了。

    瑶芳见了便笑：“你这是要捧砚改做货郎？”

    贺成章道：“你和阿姐先拣，完了都放一处，往罗舅爷家去，或见到街坊家的小孩子，送一个，人都欢喜。”

    “说到罗家，正有一事要跟哥哥说呢，”瑶芳简洁明了地将罗二奶奶的事儿说了，“这是作死呢！”

    贺成章沉着脸道：“趁着过年，我往鸡爪胡同那里去一回。穷些不打紧，还是亲戚。与阉人混作亲戚，就断难再容他了。”

    瑶芳道：“我可不是杞人忧天。御马监的大太监，可不是省油的灯。他的徒弟，能简单了？怎么就这么巧，漏了这样的消息出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圣上喜欢吴贵妃母子。真是改不了的奴才心！前朝有礼法，士大夫以死相争，后宫里，就那么一条，皇帝喜欢就可以了。身残了，心也残！这才是最叫人看不起的地方。”

    贺成章道：“你又义愤得什么？他们可不就是依附而生，专司伺候的人么？只是不知道是御马监自作主张，还是有什么人指使？吴贵妃，听起来不像是能做这样事情的人呐！难道？”

    瑶芳心说，凭他是谁，都是白搭。之前多少人兴风作浪，等太子一生出来，全都哑巴了。吴贵妃就剩下会哭了。连元和帝自己，之前拼了命的宠吴贵妃的儿子，将张丽嫔的儿子当不存在，就差明着说要立吴贵妃的儿子做太子了，跟大臣们闹得天翻地覆。一旦有了元后嫡子，半丝犹豫也没有，孩子略长大一些，就册了太子出阁读书。

    瑶芳道：“这些咱们都不用管，哥哥只记着一条儿，没有元后嫡子，什么都是虚的。”

    贺成章道：“那是，圣上和娘娘都还是年轻呢。”

    瑶芳道：“是啊，都还年轻，急的什么？这个时候就开始着手安排了，这是安的什么心呢？眼光长远，还是别有所图？陛下春秋正盛，就琢磨着他的身后事了么？这是针对娘娘，还是针对圣上呢？”

    说完，兄妹俩像两只小狐狸一样笑了起来。

    对付这样的皇帝，办法有二：一、死咬着死理儿；二、利用他心底最隐蔽的心思。正好，这两条瑶芳都是驾轻就熟。只要家里别出罗二奶奶这样作死的人，往后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

    贺成章道：“看来明天还要去见容七。”

    瑶芳笑道：“我也见容七，好不好？”

    贺成章狠狠地揉了揉她的头：“你又促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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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天，贺成章先往容家去，容阁老与其弟都在家里，贺成章正好求见，如此这般一说，道是觉得不大对：“御马监不是简单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们的胆子也忒大了些。学生过一时便去罗家，将事讲明，然而这事情味道不大对，还是先与老大人说一声为好。”

    容阁老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只要叫你的忠心被圣上看见了，就不要怕得罪了太监。”

    容二老爷不像他哥哥这般含蓄，大力拍着贺成章的背：“好小子，我就看你是个明白人！这样的事情，多少人听了就含糊过去了，你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来，很好！用心读书，旁的事情有我们呢。好生考个举人，等你爹回来，哈哈！你要再中个进士就更好了，他的脸……”

    话没说完，被容阁老一巴掌抽在了后脑勺上：“当人儿子的面说人家父亲的玩笑话，你找揍！”抽完了，容阁老又后悔了——真是太不体面了！都是因为这个蠢弟弟！我看你跟贺棒槌做亲家真是刚刚好！

    到底是容阁老，心里尴尬，面上跟没事人似的，还好言安慰了贺成章几句。又告诉他：“与罗家好声好气地讲，告诉他们，这事儿你还没来得及与令尊说，不想让他分心。要是他千里投书回来，闹得大家都知道了，亲戚面上都不好看。你父亲，真是个正直的人呐。”

    贺成章低应一个“是”字。其实容阁老这主意，也是利用了贺成章的名声，说完之后，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又好言安慰贺成章，让他用心读书，有什么课上的事儿，也可以问自己或者容二老爷。贺成章打起精神道：“这是自然，岂有入宝山空手而还的道理？还有一件事情，却要请您多照应的。后年秋闱，我须得还家乡应试，这京里，姐夫还没散馆，罗家又有些拎不清，学生年幼，也没几个朋友……”

    容阁老笑道：“此事我尽知晓，早为你筹划了。开了春，便将你户籍转到京中来。你就在京城应试。”

    贺成章早有此意，却还在犹豫：“这……是否不合规矩？”

    容二老爷道：“这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好些人都这么做的，只不过啊，有些人就算将户籍改到天边儿上去，他也考不上罢了。你只管读书！”

    贺成章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长揖，谢了这二位的帮忙。

    待贺成章告辞之后，容二老爷便破口大骂宫里这些生事儿的王八蛋，李太监被他骂得尤其狠。容阁老道：“你以为这事儿，只有一个李太监？”容二老爷冷笑道：“难道还有圣上的影子不成？有也不行！李太监希旨，那也得按规矩来。王才人是个不着调儿的妇人，可她的儿子是长子！”

    “呸！你找揍！长子又怎么了？嫡子面前，屁都不是！”容阁老也豪放了起来，“你白长这么大了，脑子被狗吃了吗？！圣上春秋正盛，娘娘亦当妙龄，现在就这么急，做这事的人，是利用了圣上的爱子之心，所谋者大！我是怎么教的你？连这个借口都想不到！傻啊你？！”

    容二老爷又被亲哥追打得满院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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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成章出了容家，转去罗家，向罗郎中如此这般告了一状。见罗郎中也带着犹豫，便不客气地道：“这事儿家父早晚得知道，请您有个数儿，我是真不想陪着挨揍。您那头儿不断了联系，我只好跟您断联系啦。这事儿件出去，士林里面不好听。”

    罗郎中半是被他挟迫，半是犹豫，召来了次子，命其与罗二奶奶娘家那里断往来。罗二爷还很不情愿，最终被亲爹腊月里一顿棍子打服了，年酒都没放老婆回娘家去吃。

    贺成章知道了，也只一笑了之，依旧读他的书。这期间，唯一的插曲就是正月里，姜长焕又过来了。贺成章与他说了半天文章，就没放他去见妹子。贺成章看得出来，妹妹对于婚姻这档子事儿还没开窍呢，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

    姜长焕在贺家，接受了比皇帝考试还严格的“闲聊”。最后终于得空儿说了一句：“大郎明年就是秋闱了，且祝高中！”

    贺成章一挑眉：“从宫里知道消息了？”

    姜长焕愕然。

    贺成章道：“放心，我才不会跑去钻营作弊，不给圣上长脸呢。”他爹前头给皇帝装脸面，皇帝后头也要竖典型呐。巧了，他还年轻，书读得还不错，一个他，一个容七，兴许还有旁人，又或者眼前这个姜二郎也是——当然他可能是宗室那一拨的，或许不考试就能授个官。皇帝总需要在这个楚王虽然被拿下来，养好了伤，不日抵京囚禁，而楚地又有乱民的时候，做一些面子工程出来，顺便拉拢一些人。

    事实，也是这样的，皇帝正是这么想的，这样的心思，叶皇后也很明显地看出来了。皇帝已经在琢磨着，将贺成章调到京城来考试，然后暗箱操作一下，只要他考得不错，就让他一路上来，同进士也要硬点成进士！至于姜长焕，他还太小了，正式的官职就这样授予了，未免儿戏。世袭的倒是可行，可对宗室来说，级别太低的宗室爵位不顶什么用，不如实职实在。

    不如塞到哪个队伍里，给个世袭百户之类的。具体塞到哪里，皇帝还没想好。不过，不急，等贺成章他们登科之后，一块儿封了。

    贺成章拍拍姜长焕的肩膀：“在宫里要小心谨慎，只管看着两宫，旁人一概不要管。山雨欲来啊。”

    姜长焕小声道：“我看娘娘心里的数。”

    “要你心里一样有数才好。”

    姜长焕心说，我肯定有数儿啊。

    出来之前，娘娘就问了：“要是贺大郎中了进士，你想娶进士的妹妹可就有些难了。”

    “那也不能拉着人不叫人家好啊。”

    叶皇后笑抚其头：“你终于长大了，有点配得上人家姑娘了。”

    姜长焕惊喜抬头，问道：“娘娘是说，我能如愿？”

    叶皇后继续笑摸姜长焕狗头：“还要继续长大啊。人家小姑娘多么镇定从容，你要还是个孩子模样儿……女人喜欢小孩子，喜欢逗他们玩，却没有想要嫁小孩子当丈夫的。”

    姜长焕被天雷劈了——原来是这样啊！深恨自己当初手欠，淘气把媳妇儿给淘气没了！

    所以这回再见贺成章，他就特别表现得稳重，哪怕带了给女眷的礼物，他也没抓耳挠腮地不老实。贺成章看姜长焕的眼神就越来越满意，还很和气地问了他在宫里的生活情况，有没有人暗中苛待他，又说他：“该洒些赏钱的时候就洒一些，不要心疼。宫里给你的赏赐，够花么？”

    姜长焕道：“很够，娘娘还贴补我一些。”

    贺成章又叮嘱他几句，这才放他走。姜长焕直到出了门儿，才表现出一步三回头来，贺成章在门缝里看着暗乐。乐完了，依旧闭门读书，直到七月里，乔安南的家眷抵京，他才告了一天假，往乔家探望。

    生病的是乔安南的妻子楼氏，许是病过一场的关系，又上了年纪，看起来脸上腊黄，倒是能下地走路了。贺成章不便打搅，留下礼物与地址，便即告辞，回去依旧闭门读书。

    一气闭关到元和十年的八月，秋闱，开始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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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爹要回来了

﻿    元和十年，十六岁的贺成章即将下场。

    秋闱，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甚而至于，对部分脑筋清楚，又或者条件不允许的人来讲，比考中进士还重要。举人，不但是考进士的必之路，还是步入仕途的入场券。秀才是补不了官的，举人却能，这是一道分水岭。

    进士，统共就出这么多，大部分举人是终生无望中进士的，连同进士的边儿都摸不着。庞大的官僚系统里，基层的官员大部分是举人出身。许多举人，因为种种原因，索性就直接谋个官儿，做官去了。

    然而，举人也不是那么好考的，各地的举人亦有名额。录取的比例很低，能中了举人，已经值得差不多的人家全家庆贺了。是以凡家里有乡试的，无不紧张兮兮，打从入秋开始，就预备着下场的事儿了。关到贡院里好几天呢，衣裳、吃食，一应物品，都得置办得妥妥的。

    贺成章比很多人都要轻松，他已经猜着了这一次要给他一点优待。当然，是必须在一定范围内的优待。如果他文章做得糟糕已极，必是录不上的。元和帝能给他的优待应该是：若是可中举可不中举，让他中。混进了会试，可中可不中，让他中。凭自己本事考中的，给他一个比较能看的名次。若是水平离得太远，便是皇帝乐意，主考官还不想砸自己的招牌，叫人说主考官没眼光呢。水平太差的被取中了，叫落榜的士子如何能服？

    贺成章自忖，在京城地界上，中个举，还是没问题的。他这也是钻了个不同考区考生的水平参差不齐的空子。心态一轻松，发挥起来就会好。与他差不多的还有容七郎，这位也是，他亲爹是阁老，他叔叔翰林院出身，清流御史，自己相貌也好，学问也不坏。只消过了举人这一关，大好的前程就在前面等着。

    然而整个贺家，包括亲戚们，却不如他这般惬意。贺成章要这一回中了举人，就是比他爹中举时还要年轻，青出于蓝，这是个好兆头。明年再能中进士，就圆满了。罗老太太心心念念，就是这么一件事儿。贺敬文这辈子就这样了，贺成章却是前程远大的。罗郎中虽因家中老婆孩子对贺家有些不满，也有些灰心，然而亲戚中了进士，实是一件大好事，他也跟着忙里忙外，打探了许多贡院的事情来告诉贺成章。

    又有赵琪，传授了许多考试的法门，还有在贡院里生活几日的小窍门儿。乔家虽然当家人随军出征，留下来的乔太太十分感激贺家仗义。与乔家打交道多数都是贺成章出面，乔太太对他的印象尤其深。乔太太崇道，也是老君观的常客，如今回来了，依旧虔诚供奉。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儿子去给贺成章求了个“逢考必中”的符。

    罗老太太却信佛，跑到庙里捐了二十两银子的香油钱。还说瑶芳：“你来看看，乔亲家求的这个符，有用没有用？”

    瑶芳脸都绿了，心说，我去学道，可不是为了这个！

    因忆起娘娘有镇魇这一劫，如今自己又不在宫里，全没办法跟娘娘行动，适时出来。瑶芳只得另寻道路，跑到老君观去，既然事情是从老君观里发生的，那就从这里给它破解得了。头一条，得跟老君观那里混得熟了才行。学道之人，虽然不像佛家僧、尼别处，想叫老君观收女徒，也是件很为难的事情。

    好在韩燕娘在老君观那里是挂上号儿的，韩燕娘的闺女因此信了道，也不是一件突兀的事情。瑶芳也是循序渐进，先是，往老君观里，为父母祈福，又拿出银子来，请为彭敏母女三人做法事。几场法事做下来，与老君观里的道士们混得渐熟了，也做个居士。请了三清法像回家，也日日供奉，闲暇时也诵经。然后就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头！

    老君观是王重阳所创的全真教的丹鼎派，跟龙虎山天师道的符篆派，它不是一回事儿！丹鼎派的弟子，要有怎么样的神通，才能明白符篆派的事儿？镇魇之术，从来就见过扎小人儿、写咒语、烧符灰的，见过投丹药咒人的吗？那不是镇魇，就是纯投毒了啊！就没见过符篆的事情拿去问丹鼎的。元和帝做事让人讨厌，人却真心不傻，学东西也快，他不会分不清楚这个的。

    瑶芳还想着，拜师学艺，学得精时，指出这符画得很不对——正经的道家，谁个也没有恶咒啊！那都是旁门左道的事儿，就说这祖师爷传下来的符里，没一条是这样的，多少能争取些喘息的机会。瑶芳没指望自己重活一回，就能比娘娘更高明了。她求的，只是为娘娘争一个自辩的机会。以娘娘的能耐，一准儿能成。

    现在倒好，老君观的观主见她“一片赤诚”，除了亲自给了她三清法像，还跟他师傅张仙师提了这么一句。张仙师差不多要到了白日飞升的年岁了，记忆却是真的不差，听了之后连豆子都不泡了，跟徒弟说：“她要带来，引来见我。”

    观主开心不已，真是谢天谢地，有这么一句话，最近这些日子，师傅就不会乱跑了！急急忙忙，派了个小道士送信下山，硬将瑶芳给拖到了老君观。为此贺成章还亲自跟乔家借了几个壮士，一路护送，见果然是张仙师有请，才放下心来。

    瑶芳对张仙师有些怵，听张仙师说一句：“尔向道之心，亦诚亦不诚。”当场就给他跪了：“老神仙，您有什么吩咐就只管说吧。诚与不诚的，天下学道的，有几个是无欲无求的？求升仙的，求长生的，求心里平静的，求保佑家宅的，求将道门发扬光大的，求出人头地的……我只求三清能庇佑我心爱之人。”

    张仙师张开一只眼睛，问道：“会种豆芽么？”

    瑶芳：“……好像，见过……”

    “一边儿读书，一边儿学吧。”

    【这是什么鬼？！】

    不管是什么鬼，观主都是乐见其成的。只要师傅留在京里，怎么着都好说，上赶着管人叫师妹。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关门弟子了。哪知贺成章急了，道士里是有火居道人，然而分流派，正一的才有火居，其他的出家了就跟俗家没缘了。

    好说歹说，就这么师傅徒弟的叫着，却没有出家。

    从此，瑶芳就过上了种豆芽的日子，全家跟着吃豆芽！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管你什么丹鼎符篆！老神仙都能种豆芽了，我在老君观里请教符篆又能怎么样？！观主看着脸都绿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奈何张真人不管，偶尔还跟她讨论讨论。观主私下寻“师妹”说话，只得一句：“难道要我烧火？”

    观主很想说，你是怎么读的道藏？清净散人还蓬头垢面乞食过呢！后来一想，不对啊！你特么是我师妹，用得着自己烧火么？无奈师妹觉得炼丹的跟厨子也没啥不同，还是画符比较符合身份。师傅还不管！恨得观主真骂自己眼瞎，做什么手贱，急不可耐就把人给叫了过来？丹鼎派里出了个鬼出符的，夭寿哦！

    可张仙师还戳那儿呢，有什么办法？

    罗老太太并不懂这些，或许年轻的时候有所涉猎，老来老去，许多知识都忘掉了，看了符篆，就拿来让瑶芳看。瑶芳嘴角一抽，且不说有没有这种包考中的符篆吧，老君观一丹鼎派的道观，出符篆，能信么？

    然而为安罗老太太之心，瑶芳还是说：“哥哥这一次，是必中的。”

    罗老太太放心了，将自己求的、乔太太送的，一股脑儿都给了贺成章，就差再求碗符水给孙子喝了。丽芳看了咋舌不已，悄悄地问宋婆子：“我爹赶考的时候，阿婆也是这般？”宋婆子正满眼热切，仿佛是自己的孙儿也要去赶考一般，听丽芳这么一问，不由一怔：“好像是没有的。老太太也是书香人家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倒不很信这些的。唉，人呀，活得越久，忌讳就越多，小心总是没有坏处的！”

    到了最后，还是瑶芳说：“阿婆，秋闱春闱，都要搜检夹带的，这些个都带不进去。被查了出来，反要惹人耻笑。”

    罗老太太这才作罢。

    ————————————————————————————————

    到得入场这一天，罗郎中也请了假，赵琪也请了假，一同来送贺成章入场。贺成章看着密密匝匝围了一圈的人，额角滑下两滴汗来：“这是要做什么？我不过是去考几天试，考完了就回来。”

    罗郎中道：“你只管去，我们算着日子呢，到时候接你去。”贺成章又拜托了一回家里的事情，瑶芳道：“我们又不出去惹事生非，你只管放心去就是了。”贺成章附耳道：“林家的事儿，别忘了。”

    林百户的生日，正好在考试的时候，贺成章是顾不得了。瑶芳道：“你决定了，那就成。”原本，若贺成章不想跟锦衣卫这名声不大好的人再深交，时间不凑巧是个好机会。但是贺成章既然拿定了主意，瑶芳也就顺着他来——这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贺成章再三不许人跟了去，只叫捧砚拎着篮子陪同。到了贡院门口，再将篮子交给他提进去。

    罗郎中活得久了，什么事儿都见过，往年不是没有过考到一半支持不下去昏倒在里面被抬出来的。贡院里也有郎中，可要是紧张太过，又或者真的是不凑巧重病，那就没辙了。妹妹火热的心思，他不好说丧气话，却叮嘱着：“派人到贡院外头守着，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也不至于不知道。”

    瑶芳略解其意，笑道：“谢舅老爷提醒。”

    罗老太太也会意，她年轻的时候就住在京城，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听说过。脸上掠过一丝阴云，指定了捧砚和宋平每天去盯着贡院。瑶芳道：“我得借宋老伯一用，先叫捧砚过去。”

    罗老太太因问何事，瑶芳道：“哥哥先吩咐的，他朋友的事儿，我们妇孺不好出面。”回来就派宋平将给林百户的寿礼给送了去，教他说：“我们家哥儿今年下场，不凑巧直不及来吃百户的寿礼，临下场前命小人将寿礼先给送了来，回去还得守在贡院外头听风呢。”

    林百户便说：“还用你守？我派两个人盯着，他们也认得贺老弟，一旦有什么不妥，他们就能照应了。但有事，必告诉你们家，叫你们家里老太太放心，有我呢。”

    宋平对瑶芳很是服气，有什么比锦衣卫盯梢更厉害的？长揖为谢，出了林百户的家，回来向瑶芳汇报。瑶芳道：“既这样，再派个小子，跟捧砚替换着，到了最后一日，老伯再带车轿接哥哥去。”

    考试期间，果有紧张得不行，以致上吐下泄，不得不提前离场的。最惨是到了最后一日支持不住，被抬了出来的。贺成章倒是平安熬到了最后，出来之后，也是步履仓皇，很有点逃命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也很让人想逃。

    回来后草草洗漱，倒头便睡，家中上下都不敢打扰他。一气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抻个懒腰，扶着腰下地——睡太久了，睡得腰疼。

    罗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哎哟，这是怎么弄的？小小年纪，受这个罪。当年你爹考完了回家，也没见他这个样子，果然是他当时没用心！”

    原来理由还可以这么找！

    贺成章无奈地道：“爹当初出了场，怕是比我现在还惨，我还有阿婆照看着呢，爹可没这福气。他必是怕您担心，休养得差不多了，才动身返乡的。”上一回在南边儿考试，也没见老太太这样啊。

    罗老太太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快，来用饭了。”

    贺成章摸摸肚皮，确实很饿了，便不推辞，将早餐和午餐并作一餐吃了。罗老太太坐一旁，看那架式，恨不得夹了菜往他的嘴里塞。瑶芳见老太太比自己还殷勤，干脆坐在一边，给哥哥盛碗汤来吹凉了备着，免得他吃得噎着了。

    贺成章吃得虽快，样子还算斯文，须臾，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道：“饿得有些狠了。”

    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愁善感，眼圈儿一红：“可真是不容易啊！”

    瑶芳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又恐她年纪大了哭起来伤身，便说：“哥哥这不好好儿的回来了么？正该安心休养，与同窗好友见个面，好好松快松快，等放了榜，又要准备春闱，可就不得闲了。”

    罗老太太道：“正是！一次都考完了，别再受回头罪！”

    贺成章丢给妹妹一个“干得好”的眼色，笑着起身：“正好，我去写几张帖子，也要谢谢舅老爷和姐夫这几天帮忙照看家里。还得跟乔舅老爷家里说一声。”不但是这三家，连林百户那里，他都是要去的。

    罗老太太道：“别忘了你先生那里，还有容阁老那里，也去一趟。你跟容家七郎必是有话说的。”

    贺成章答应一声，想想在家里要被老太太过分关心，竟真的换身直缀，拿着扇子，缓步踱出去散心。才出门，就遇到了林百户。林百户笑道：“可真是巧了，走，喝酒去！提前祝你得中解元！”

    贺成章连说不敢：“能中举我就谢天谢地了，可不敢说大话，叫人听到了，还以为里头有什么呢。”

    林百户赞同地道：“可不是，往年我们也不是没盯过闹事的落第秀才。今年你可给你那同窗提个醒儿，他爹是阁老，他中个举也主罢了，真中了进士，呵呵……我怕有人酸。”

    贺成章若有所思，认真谢过了林百户：“这话我必定为老兄带到。”

    林百户笑容更盛，豪迈地摆摆手：“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声儿，你家与阁老家走得也近，都得小心了。”

    贺成章微笑道：“我总承老兄的情就是。”容阁老管不管得着锦衣卫的事儿估且不谈，该带的话，他还是会带的。日后有什么事儿，林百户才会更不吝啬帮忙。当天也不与林百户吃酒，径往容阁老家而去，林百户也不拦他，离阁老府上还有老远，便止步，也不陪他过去。

    贺成章将林百户的话带到，容阁老问了林百户的名字，问道：“是一路迎你们进京的那个人？他姐夫是庆国公府的二公子，他倒是个识趣的人。放心，这件事情我来办。倒是你，考得如何？七郎回来，已将文章默写下来，你也去，写出来我看。”

    贺成章自去书房默写，容阁老已经跟弟弟商议了对于林百户的安排——由容阁老向皇帝进言，前线进度还是有点慢，可能是情报方面略有不足，不如从京城抽调经验丰富的锦衣卫往前线去。容阁老做到这里，也就够了，剩下的，就看林百户自己的本事了。

    等贺成章也默写了出来，容阁老与容翰林都看过了，比容七郎或小有不如，水平也比较能看了。即使没有人打招呼，照常理也应该能过。两人都放下心来，将他夸奖了一番，让他回去等消息就好。

    贺成章往各处亲朋那里晃了数日，放出榜来，他的名字果然在上面，名次不高不低，夹在一堆人里，也不算很显眼。比较显眼的是容七郎，他中的是解元。这是相当难得的荣耀。

    第二天，容阁老就传出话来，让儿子不要考春闱了，免得考中了有人说闲话。林百户亦知其意，早通过庆国公家的门道，谋了一个往前头捞军功的名额，临行前又帮了容阁老一把，将容阁老不让儿子继续考试的消息放得满世界都是，贩夫走卒、出宫的宦官都知道了，一直传到了元和帝的耳朵里。

    元和帝有些恼火，这样他的计划就不能成功了！他是要立榜样的，容阁老是朝臣不与反王交通的典型，他儿子又是难得读书读得很好，正合适的。这要不考了，他得等多久啊？人家爹这么有眼色，还不叫人家儿子考进士，有这个理儿么？他当时就召了容阁老过来骂了半天：“忒小心！殿试朕亲自主持，朕也会循私不成？”这种谎话说得一点也不害臊，也是一种本事了，明明他打定了主意要抬举容七的。

    有皇帝发话作保，容阁老顺坡下驴，承认自己“过于小心”，应该相信皇帝，回去就给儿子解了禁。凭什么呀？！老子做官就不许儿子考试，考上了就说有猫腻！老子的儿子，生来就聪明、请的是最好的师傅、念的是没有一丝错讹的书，这要再比不过山村私塾教出来的野路子，老子打爆他的屁股！

    回来就严令儿子：“必得做出一篇锦绣文章来，堵了人的嘴！”

    容二老爷来了精神，笑道：“妙极妙极！我昔在翰林院，也很是调-教过些庶吉士，我亲自来教他。怎么样？二叔疼你吧？”拎着侄子去书房疼爱去了。容七郎见二叔神色狰狞，急着拖个一起受难的，又将贺成章出卖了：“连老贺一起吧！别当我不知道，您想招他当女婿！岳父教出个进士女婿来，美谈呐！”这样挨揍的人就有了两个，有人分担了。

    贺成章因此受益，被容二老爷一纸手书召进了府里，与容七镇日挨捶。容二老爷跟庶吉士们说话时得客气，多少犀利的话只能生生咽下去，对晚辈就没那么客气了。到得春闱前放回来准备考试的时候，贺成章已经有了一种“我一定得考上，可不想再受他这一回罪”了的斗志。

    ————————————————————————————————

    春闱与秋闱，也没太大的不同，最后还得笔杆子说话。瑶芳头回操持这样的事情，心情是激动的。一直到把哥哥给接回了家，看他第二天起来，请回来的郎中把了脉，说他没事儿了，才舒了一口气：“这下我可放心了。哥哥必中的。”

    贺成章心知肚明，对她道：“我去将文章默写出来，拿去给阁老看看，大概也就有数了。一甲是没有我的份了，二甲或许可以。”

    瑶芳道：“一甲二甲，又有什么？容阁老也不是状元呐。”

    “胡说八道。”

    “随你怎么说，哎，姐夫就要散馆了，要能留京就好了，仕途通顺。咱们也不会分在两地。”

    “我看使得，进士外放的并不太多。这样的品级，出去做县令？不大相宜。多半是在京里熬几年，外放知府一类，再回来往上走。”

    兄妹俩正说闲话，宋平急匆匆走了过来道：“哥儿、姐儿，林百户那里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是与咱们家老爷有关。老奴将人安置在厅里吃茶了。”

    贺成章道：“我去看他。”

    与林百户相交，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某些消息确实很灵通。来人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姜正源受了箭伤，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不能主事了。他会受伤，乃是莫大出了奇兵，袭了目前还算后方的湘州。贺敬文虽然无伤，也跟姜长炀一起稳定了局势，但是楚地的情况，又出现了波折。

    林百户的信里写得比较隐晦，但是贺成章还是读出来的直白的含义：你爹是个棒槌。他够尽职尽责，却依旧不够圆滑，也不够会办事。开始要坚守的时候，他守着了就行。后来援军多了，以湘州为据点，队伍渐多，事态更复杂，他就应付不过来了。你要有门路，想个办法，让他跟姜正清一块儿回京吧，呆久了，怕他犯错，晚节不保。

    贺成章惊出一身的冷汗，给了赏钱，打发走了信使，慌忙跑到容家去讨求援——到了这个时候，求旁人都不管用了，这人情欠下也就欠下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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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岳父神助攻

﻿    容府。

    容二老爷正对着镜子摸下巴：“找谁好呢？不行，找外人还是不放心！”

    容二夫人揉着手绢儿坐在一边儿，看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就是没个准话儿，也生气了，一拍桌子：“你还有完没完了？你这张脸，我都看烦了，你比我多看了二十年，也不腻？你倒是快着些呀！被人抢了可怎么办？”

    天下的岳母，总是比毛脚女婿还要着急的，碰到个自己认为合适的女婿，就恨不得将闺女当天就送上轿。贺成章此番换个地方考试，顺顺当当中了举，名次还不很低，据丈夫和大伯子说，这成绩基本没有水份，比照这个，春闱考中也没有问题。

    容二夫人便着急了起来，等放了榜，手快有、手慢无，容二老爷官职不算低了，可阁老们家里也不是没有小闺女不是？着急着催容二老爷，赶紧找人提亲去。容二老爷便愁上了，就怕找个媒人，被媒人截了胡。

    被妻子一催，容二老爷道：“要不，还是请大哥出面吧。”

    容二夫人放心了，喜道：“我看贺大郎也有三复白圭的品格，就他了！”

    容二老爷摇头晃脑地去找容阁老了。容阁老今天还算清闲，儿子眼瞅一个进士跑不了，视作子侄的贺成章前程也算有着落了，前线也稳住了，身为一个辅臣，确实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的。看弟弟满头汗地跑了过来，容阁老微一皱眉：“你这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容二老爷道：“哥，这事儿可比旁的都急！”

    容阁老道：“难道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不成？”

    容二老爷道：“哥，杏榜将出，你不帮我抢个女婿？咱要不抢先出手，我怕抢不过旁人啊！”

    “你是说，贺家小子？”

    “自然是他！我看他这一科很稳，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儿了。他也算咱们看着长大的，人品也过得去，家里人口也简单，也都好相处，除了那个棒槌，他家旁人都很不错。”

    容阁老抬手就给了弟弟一巴掌：“管管你的嘴！想把女儿嫁到人家家里去，还要说人家父亲的坏话，你以为你是谁？好不好为孩子着想？”看容二老爷闭嘴了，才满意地道，“这件事情，我已经在想了，巧了咱们家七娘与他年纪也相仿。弟妹问过七娘乐不乐意没有？”

    容二老爷道：“反正，她没有不意。”

    “那就成了，刚好，他还没有表字，我就赠他一字，也好领琼林宴。以此为由，唤了他来，再说婚事。”

    容二老爷搓搓手，嘿嘿一笑：“大哥得这么个侄女婿，不吃亏。”

    “我看是你得这样的女婿，很开心才对。”

    “那，不会被旁人抢了先吧？”

    容阁老捋须道：“怎么会？除了我，谁都抢不走这个先！他父亲没在跟前，他怎么敢擅专？凭他谁，抢上来都得先问过他父母。唯有咱们家，近水楼台。”

    容二老爷道：“究竟还是要棒……呃，他父亲点头才好。”

    容阁老道：“这个你放心，贺敬文很快就要返京了，今天早上的消息姜正清受箭伤，叶国公与锦衣卫都说，贺敬文守土之责已尽，接下来事务繁剧，恐他不能胜任，不如召回京中。免得他犯错，也是保全之意。”

    容二老爷抚掌大笑：“妙妙妙！”

    容阁老又将他好一通训斥：“你这么大年纪了，给我收敛着些！这般不恭敬的态度就很不好！贺敬文再迂腐可笑，也是尽忠尽职。人是傻了些，心地却不坏。这般嘲笑人，是觉得你自己很聪明？世上蠢人有无数种，最讨厌的是自以为聪明！”

    容二老爷被骂也不生气，乖乖听了，听完又腆着脸让容阁老快点帮他定女婿。

    容阁老无奈地道：“真是怕了你了。”才要命人唤贺成章过来，门上已经来报，道是贺公子投帖求见。

    这还真是巧了！容阁老道：“说不定，还是为了他父亲的事情。你先不要着急，待我仔细问来。”

    贺成章心里焦急，面上还要镇定如常。行了礼，谢了座儿。听容阁老问道：“大郎今年青春几何？”

    贺成章道：“晚辈今年一十有七。”

    容阁老便说，以后访亲会友，不够要用到表字，可否赠他一字。冠礼取字的习俗到了如今，已经不如先前严格了，自上到下，行冠礼的少之又少，大约如果太子到了二十岁，亲爹还活着，可能会有冠礼，其他人就很难讲了。取字也不是二十再取，而是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取。贩夫走卒，正经的大名都惨不忍睹，更不要说什么字号了。而士绅人家，若是孩子进学早，不到二十取字的也大有人在。

    取字原本就是要德高望重的尊长，容阁老哪样条件都合适，贺成章便也不矫情，谢过容阁老，请他赐字。容阁老便书“文明”二字予他。等贺成章道过谢，又问起他家里的事儿。贺成章少不得耐着性子，一一答了，从祖母的身体，到小弟的学业。贺平章如今到了开蒙的年纪，不好总叫姐姐教着，得寻着稳妥的塾师才好。容阁老有心将贺平章也收到家里来，与自己的孙子们一起读书。

    贺成章有心事，听容阁老说的都是好事儿，不及推辞，全都答应了。正想快刀斩乱麻，跟容阁老提父亲的事情，容阁老已经笑容满面地问他：“你父亲给你定过亲没有？”

    贺成章顾不得自己的心事，傻乎乎地重复：“亲事？”

    “然。你不会不知道，少年进士有多么抢手吧？”

    贺成章感动得都要哭了，正愁着呢：“婚姻大事，总要父母做主。纵我并无婚约，可家父如今并不在京中的，这……总不会如宋时榜下捉婿一般吧？”

    容阁老微笑道：“我正要与你说这件事情，固不如宋时，却也抢手得狠。怎么样，你今天想出我这个门，可是很难了。”说着，对着弟弟的方向一呶嘴。

    贺成章：……这是什么情况？！

    容二老爷一卷袖子：“我家七娘，与你年纪相仿，现正待字闺中，也是幼读诗书，也知人情世故。不好说有多明艳动人，也是端庄大方。嗯，见不着媳妇就先见大舅子小舅子，你看七郎那长相，就该知道，我家七娘是很不差的，如何？”

    容阁老道：“至于令尊，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内阁今早才建言陛下，将他与姜正清一同召回。这么些年，他们也辛苦够了，是该回来了。陛下已经允了。”

    贺成章松了一口气：“但凭长辈们做主。晚辈这便回家先禀告祖母。不瞒世伯说，正因得了消息，道是前方的事情太多，家父官职低微，弹压不住，想求救于世伯，将家父调回来的。”

    容阁老道：“可真是巧了。”心里更是满意，贺成章欲求之事已经达成，他还能坦言相告，实在是个可靠的人。

    三人又说一会儿话，容二老爷越看这女婿越满意，还要拉他去见老夫人。贺成章去了一块心病，自不推拒。事虽不曾定下，两家已心知肚明，老夫人身后屏风里，也不知道躲了多少女娘，将贺成章从头看到了脚。隐约有一声“那书签可丢得有准头”，又是一阵轻笑。

    容老夫人得此孙女婿，更是开怀，笑对儿子们道：“你们办事，我真能放下心来了。”又问贺成章的情况。容阁老已经有了腹稿：“儿使人紧随天使南下，亲自修书一封，与他将事讲明。总不会有人比我的手更快了。”

    ————————————————————————————————

    果然是没有人的手比他更快，一来榜还未曾放出，二来贺敬文还不在眼前。便是罗老太太，也不能越俎代庖，决定了贺成章的婚事。贺成章心里有数，二月底一放榜，他在二甲最末一名，身价倍增，想收他做女婿的人不知凡几，皆被他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擅应。”给拦了回去。

    与他这般烦恼相比，容蓟就要轻松得多。他因家世既好，相貌也极好，被皇帝有意点作了探花。本该是最抢手的一个，只因有个阁老的爹，没人敢抢他，都眼巴巴地往容阁老、容老夫人那里凑。能往这二位眼前凑的，都不是一般人儿，两位也有些眼花。好在容蓟还年轻，拖得起，慢慢相看就是。

    报喜的锣声一路响到月光胡同的时候，整条胡同都沸腾了起来。罗老太太听宋婆子来报：“老太太、老太太，大喜、大喜，咱们家哥儿中了、高中了！”乐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咕咚一声，仰倒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救起。瑶芳师从张神仙，金丹半颗也没炼出来，倒是从老君观里学会了几张药方，闲时合了些丸药，皆是道家经数百年的灵验方子。拿半个巴掌大的小银匣子装了，应急的时候取一丸和水服下，立竿见影。罗老太太缓过气儿来，头一句话就是：“我得给菩萨上香，还愿！盼了三代人呐！打从你们曾祖过世，你们家这还是头一个进士呐！”

    瑶芳道：“先给了赏钱呐！”

    丽芳嗔道：“等你想起来，人早走啦。”她早使人发了赏钱，又欢喜地筹办酒席。瑶芳见祖母无恙，也有了心情：“人逢喜事精神爽，阿姐这么开心，怕不只是为了哥哥吧？我的好编修娘子～快将姐夫叫了来给哥哥摸两把沾点好手气，也考中个庶吉士来。”

    赵琪在翰林院三年学满，散馆出来，考试成绩比殿试还进了两名，被授了翰林院编修之职。正七品的官儿，未必有一些同年外放做了上等县的六品知县品级高，却是真真的清贵要地，通往内阁的必经之路。

    丽芳心情好，也笑道：“什么时候我有个妹夫，就将你姐夫送给他从头摸到脚也行！”

    瑶芳一拧脸儿：“我去看看爹娘的卧房收拾好了不曾。”什么婚事儿啊，她现在越来越不想了。经的事儿越多，看这些同龄人都觉得很多人有点蠢，她没那个心情养个“童养婿”。

    贺敬文调回京的旨意是明发的，他被调回京里来做佥都御史，依旧是正四品。按照惯例，同品级的官员，京官儿天然比外官高半级。外官入京，授原品的官儿，等于升了半级。出身的关系，没有意外的话，他一辈子也就是这么个水平了。元和帝也算是知人善用了，贺敬文是个傻棒槌，这事儿大家都知道。要怎么样将一个傻棒槌的作用发到极致，是十分考验人的事情。既然傻就做御史吧，反正你坚持原则，而且以你的智商掺和不了党争之类的事情，正好给我看着百官！当然，日后元和帝因为这个决定而悔青肠子，就是后话了。现在，元和帝还觉得挺美，自己真是个聪明人。

    贺敬文是与姜正清一同来的，因为姜正清被表扬为宗室里的忠义之士，原本只是个奉国中尉的，现在被奖为正二品的镇国将军。给了爵位，原本的世袭千户就销了。姜长炀颇有军功，又在军事上头很有天份，于加封辅国将军之外，被任命为都指挥使，又是手握重兵了。姜长焕也被捎带着做了辅国将军，为此，贺成章还亲自到他家的新宅子里给他暖宅、道贺。

    姜长焕年已十四，宗正与御史皆上书元和帝，以其年纪渐长，不好久居后宫，请赐宅安置。元和帝委实舍不得这个越看越顺眼的族侄，好容易拖到了现在，才将他放出来，放的时候依依不舍：“且回去尽几年孝，等你哥哥回来了，你来过来陪伴朕。”

    虽说儿子是自己的好，可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生物，叫做“别人家的孩子”。姜长焕得叶皇后教导，一举一动都透着风范，既谦和又薄带威严。他比前两年长高了好些，小时候的“肥壮”化作如今的修长。巴掌宽的腰带束得紧紧的，愈发显出身段来。大红的锦袍衬得面色莹润如玉，唇若涂朱、目似点漆，口角还带一点不在乎的笑。正是元和帝心里合格的儿子该有的样子。

    姜长焕对这位族叔却没有太多的不舍，见识了他老人家今天把人当宝贝，明天就扫到边角里去的作风，还真是跟他亲近不来。倒是对叶皇后，数年相处，骤然分离，让他颇为难过。然而年纪渐长，再留居宫中，御史们就不会这么委婉地“提醒”皇帝了，那得上本结结实实地弹劾了。

    一步三回头，带着对叶皇后的不舍，姜长焕到了新赐的府邸里面去。一应的家什、陈设、奴仆，连附带的田庄，都是元和帝赐的。有的人，就有那么一种本事，给别人的东西再多，也能让人不感激。元和帝便是个中翘楚。

    比起被打过板子的人，姜长焕身上连半个指头都没挨着，无疑是受到了优待。然而元和帝对于中意的人，就喜欢从精神上加以“调-教”。召了来，当面不说话，先晾你两刻钟，晾得你胆战心惊了，再慢条斯理地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最后安抚几句。或者有时候会赏一幅完全看不懂信义的字画下来，让你猜猜猜。猜不出来，就一直提心吊胆着。从此又敬又畏，以达到死心塌地，不敢有小心思的目的。

    换个人或许有用，可遇到了同样不按牌理出牌的姜家人，就出了事儿了。头一个是楚王，憋屈得太久了，终于被刺激得反了。现在是姜长焕，虽然被叶皇后教得很好，熊孩子的底子还在，遇到刺激，他心里的不满也在暗暗地滋长着。

    自己孤独地在书房里坐了两天，姜长焕捏着下巴，琢磨着怎么让元和帝也不痛快一下。直到这个时候，姜长焕才发觉，自己在京城地头，还真是没什么人脉。想要成事，还真得再过两年才好。眼下，先从侍奉好父母开始，慢慢地交际吧。唔，家里的奴仆也得清理清理，择几个合用的心腹才好——这个等父母带来家中旧仆，就可以开始了。眼下，这些人先凑合着用吧。

    提起笔来，写了份帖子，使人送到贺家，与贺成章相约一同去接父母。

    ————————————————————————————————

    贺敬文抵京的时候，贺成章已经考取了庶吉士，名次依旧不高，好歹拿到了进翰林院再读三年书的资格。而后这批新科进士们便因情况不同，得了长短不一的假期，或回乡探望父母、或完婚传宗接代，尔后各奔前程。

    贺成章还在假期里，与姜长焕两骑并肩，先往驿馆见父母。贺长章春风得意，见姜长焕面有忧色，好言安慰他道：“前头传来的消息，令尊并无大碍，只是前线不得安静休养，才召到京里来的。更因楚地久战未平，又生新乱，朝廷也需要令尊与家父回京，作个姿态。既然有这么个想法，轻易就不会让他出事。”

    姜长焕勉强一笑：“大郎说的我都明白，明白是一回事儿，担心父母却是人不能免的。”

    贺成章道：“马上就能见着了，好好尽孝。”

    姜长焕道：“大郎也对贺叔父提个醒，今上，不大好伺候。”

    贺成章在京城居住了这几年，对元和帝的行为方式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更兼他妹子时不时在耳边刺那么两句，心有戚戚焉地道：“正是这个意思。太费脑子了！”

    两人生出知己之感，一路闲谈，说着局势，贺成章提醒姜长焕：“府上在京城没几个熟人，且把亲戚走一走。各地藩王枝属皆不在京中，以武起家的勋贵们还是有的。譬如叶国公，就是在楚地与长公子共事，这也是条事由。前线将官，家在京城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令尊恐要做一回信使。”说着，丢了一个“你懂的”的眼色。

    两人一道说，一道走，将见父母的紧张激动得到了大大的缓解，路也不觉得长了。到了驿馆门前，只觉得话还没有说完。驿馆前站着一个熟人，贺成章跳下马来，还与他打了个招呼：“林兄。”

    林百户这一路就是混资历去的，原就有门路，今番护送两家北上，奔波个几回，上下打点一下，等战事结束，千户不好说，副千户妥妥就有了。见了贺成章也是笑逐颜开：“少年进士，前途无量，”又向姜长焕行礼，“这必是少公子了！我在湘州见到令兄，少年英雄！少公子与他眉眼间十分相似，日后必也英雄了得。”

    姜长焕实实在在扶住了他的胳膊：“一路有劳。”

    林百户笑道：“不敢当。请——”

    引二人拜见父母。

    姜正清品阶高，又是宗室，居在上房，贺敬文便在旁边的院子里住下，此时却都在上房说话。姜长焕与贺成章联袂而来，各自拜见父母。分别三年，再次相见自有无数的话要讲，林百户识趣退下。

    简氏看到小儿子长得高挑俊秀，与正在血火里拼杀的长子长得越来越像，又想起长子来，哭道：“我的儿啊！”姜长焕从她的怀里挤出半个颗脑袋，头上新戴的金冠也挤歪了，好容易长得俊俏了的脸也显出滑稽样子来，满眼关切地望着父亲。

    姜正清吊着胳膊，眉眼间带着疲倦，憨厚地一笑：“伤着了手臂，不是什么要害。”

    那边贺敬文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哈哈哈哈！好！好！”

    姜长焕：……==！媳妇儿什么都好，就是附赠的这个赠品不能令人满意！真是太不会看人眼色了。

    贺敬文还在兴奋：“哈哈哈哈，我有个进士儿子啦！厚厚厚厚！对得起祖宗啦！”

    【他疯了！】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等贺敬文冷静了下来，天都快要黑了，当晚，贺敬文和姜长焕都留宿驿馆，请分别之后的种种事情禀告父母，又不约而同地隐瞒下了许多事情，也避开了一些事情。

    第二天，两家父亲面圣，母亲们则觐见叶皇后，亦向韩太后问安。事毕，容二老爷即遣官媒往贺家提亲，贺敬文对容家一向感激，一面点头一面说：“该我们先提亲的。”

    两处一说即和，就近择了个吉日定亲。姜长焕终于昂头挺胸，陪着爹娘又进了贺家的大门儿来道喜。

    简氏握着儿子不松手，姜正清心疼妻子，又觉得让儿子陪妻子到旁人家内宅里与礼不合。贺敬文这傻货偏说：“你我同舟共济，在湘州时不是已经说定了么，要做通家之好。”

    他就这么把姜长焕放到了闺女的跟前。姜长焕一点也不含糊，顺势叫一声叔父，搀着简氏，脚不点地到了韩燕娘上房。贺敬文伴着姜正源，亦缓亦而来。

    韩燕娘也是抱着儿子不肯松手，贺平章对母亲已经没有印象了，可处不两天，母子间的亲昵又回来了。此时正在一处说话，瑶芳汇报了贺平章的平素习惯与学习进度，说容家已经答应让他跟着读书了。

    简氏母子过来，韩燕娘等亦相迎，听贺敬文公开宣布要做“通家之好”，都欢喜道：“是应该的。这样共患难，还都人口齐全的也是缘份了。”

    分宾主坐定，又命上茶。姜正清又请罗老太太上来，必要拜她一拜。罗老太太因觉姜正清是宗室，犹豫推辞了半晌，才勉强受了礼。小辈儿们这才依次见礼，互相序齿。

    丽芳掩口而笑，耳听得姜长焕管瑶芳叫“姐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伏在了韩燕娘的身上。韩燕娘也觉有趣，反手拍拍女儿的肩膀。

    简氏却看着贺平章管姜长焕叫哥哥，笑对韩燕娘道：“他们两个，倒好似是亲兄弟。”

    韩燕娘看了，也觉惊奇：“还真是，这迈步子的小模样儿，等我家二哥儿腿再长得长些了，真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咔嚓！晴天一道雷，姜长焕被劈中了！【我就说有哪里不对！】姜长焕是叶皇后当儿子似的教的，贺平章是被瑶芳也算是当儿子似的一手带到现在这么大的，这可真是……让人想哭的发现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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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迂回的二胖

﻿    从湘州到京城，由地升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韩燕娘的心情十分轻松，怎么看自己儿子怎么合心意，再看跟自己儿子“一模一样”的姜长焕，也带上了些爱屋及乌的心。满脸的慈爱，高抬一眼，瞅瞅大的，低望一眼，瞅瞅小的，笑得跟什么似的。

    简氏亦是如此，她原就偏宠小儿子一些，搞得小儿子比大儿子还要熊一点。每每想到小儿子雨夜逃命，就心痛得不行，虽然自己在旁人眼里才是身处险境的那一个，她就是担心儿子这小小年纪，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现在见着了，哭完儿子“瘦了”，又欣赏起儿子越发俊俏的模样来了。

    至于贺敬文与姜正清，已经将贺成章叫到一处说话了。丽芳笑了一回，又窝回罗老太太身边儿，陪着她，说几句：“现在人可算齐全了。”就没有人理会姜长焕那悲愤的心情。

    姜长焕郁闷地往地上一蹲，跟贺平章平视，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简氏笑道：“越发地像了！”

    这还是亲妈么？

    丽芳故意推推瑶芳，瑶芳不搭理她，起身道：“我去看看先生去。”

    张先生劳苦功高，一直鞍前马后，原本是要找个地方养老的，没想到差点搭进一条老命进去。贺敬文也有良心，上疏的时候也会提他几句，表一表他的功劳。然而张老先生黄土埋到脖颈的年纪，一是鳏夫，二无儿女，连近支族人都没有，还是个秀才出身，想赏官赐爵给出身都很为难，还没办法将这份奖励延续到下一代身上，连内阁都很发愁。最后还是张老先生那位曾经的进士学生想出了办法，给老先生发根拐杖，发柴米，发布帛，荣养。

    韩燕娘是死活不想松手让张老先生走人的，用了人家这好几年，劳心劳力的，一放出去，死了，良心也不安呐。再者，现在贺敬文做御史了，也不需要张老先生跟在湘州似的样样操心。依旧请他老人家在自己家里住下，贺成章也做官了，亲爹指点不了，岳父那里到底不是亲儿子，有这么位知根知底的先生，多少能指点一些。

    张先生就依旧在贺宅住着，样样供奉都是上等的，家里人见着了他，个个恭敬。只有一条不好，年纪确实大了，精力有些不济，不大喜欢凑热闹了——这两年在湘州，看到的热闹太多，看到热闹就头疼。贺成章定亲，也有他一副好座儿，他却不想提前掺和，且在自己的房里慢悠悠看几页闲书，写写，等到了点儿，再往前头去。

    自打进了这个门儿，姜长焕的眼角就就钉死在了瑶芳的身上。宫里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早练出了一身的本事，其中一条就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将关心的情报收集、盯着自己注意的人。认真算起来，两人得了三年没打过照面儿了。叶皇后也不能总让个半大小子出来见人家姑娘，姜长焕亲自到贺家来，都有贺成章接待。

    久别重逢，又在青少年成长最剧烈的时候，变化便尤其的大。瑶芳看姜长焕还好些，姜长焕跟他亲哥哥长得有六、七分的像，脸熟。姜长焕看瑶芳，就再次被惊艳了。少女的身段玲珑有致，裹在京城今年流行的大红绢衫里，隐约可见柔韧的腰肢，青春的气息满满地溢了出来。一张芙蓉秀脸因阖家团圆绽放着前所未有的欢快笑意，越发地鲜研明媚了。

    哪怕在元和帝的后宫里，也没有比这再好看的人了。姜长焕在心里下了个评断。他从不在后宫里乱走，宫妃们却要时常来见叶皇后问安，时日长了，总能瞥上几眼，哪个都没有他认定的媳妇儿好。吴贵妃好看，老了，还一脸的俗气。王才人五官不错，却透着一股子的鬼气。张丽嫔温婉，又木木呆呆，反正，没一个好的。每当这个时候，就忍不住同情皇帝一下。

    姜长焕正打着腹稿，认了通家之好是意外之喜，以后近水楼台，狠狠洗刷一下小时候的不良形象。借个机会，比如听说瑶芳跟张真人学道，宫里的道藏很多，为了应付元和帝，姜长焕从元和帝那里也讨了不少道家典藏书籍。若是瑶芳喜欢，自己就可以当面许诺回去翻出来相赠。大概是因为自己有过书签的乌龙事，先前姜长焕想送书来，都被贺成章给拒绝了——你忘了我们家先前是做什么的？书就不用送了。

    现在好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人走了！姜长焕心里已经伸出八百只手想把人拉回来了，脸上还得装成没事儿人一样，说：“还请代问老先生好。”

    瑶芳含笑点头：“好的。”

    【笑了笑了笑了，还是对着我笑的！】真是恨不得马上就跟爹娘讲，让他们提亲。姜长焕压下心底的躁动，慢慢想着叶皇后的教导：“一句话、一件事，讲得多了，不一定就能叫人记牢了，反而可能因为说得太多，说话的人份量太轻，被当成了玩笑。”

    姜长焕慢地琢磨着，如何能一击必中。正好，乔安南家的女眷也过来吃酒，姜正清道：“我们就不打搅你们亲戚见面啦，前面吃酒去。”贺敬文命平安请他们送到席上去。

    姜长焕过去扶着姜正清的胳膊，对简氏道：“娘，我都长大了。先前住宫里，御史们都上书，说不好再在宫里多住了，这才搬了出来。就不往女眷堆里混了，娘到前头稍坐，贺家很快就会出来接待的……”

    简氏笑骂：“呸！我还用你说？”依依不舍地走了。

    姜正清低声道：“自打六月十三，送你出城，你娘就日夜担心着你，不要嫌他麻烦。”

    姜长焕微笑道：“并没有的。娘怎么会不疼儿子呢？都是一片好心。”只是水平赶不上叶皇后那样的，所以有时候会让人觉得难缠罢了。

    姜正清欣慰地道：“你倒是长大了。原本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宫里，可不比在家里有人父母哄着，不定要吃多少亏。”

    姜长焕道：“娘娘人极好。”

    “那是自然。”

    贺宅并不大，几句话功夫，就到了席面上。此时来的人还不多，也没几个认识的。姜长焕且挨着父亲坐了，轻声问道：“大哥怎么样了？彭家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如今这好几年过去了，我都十四了，大哥没说成家的事儿？”

    姜正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还真长大了？都会想媳妇儿了？”

    “大嫂，是大嫂，”姜长焕强调道，将事情全推给了宫里，“宫里人多事杂，总要多长点心的。我也知道原先的大嫂人很好，可我哥还得接着过不是？总叫他这么惦记着，新嫂子的日子还能过么？”

    姜正清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像这样的事情，他是想不到的。虽然是个疼老婆的人，但是与所有这个时代正常的男人一样，总是很少连女性的心理都一并理解的。摸摸下巴，姜正清为难地道：“你哥哥现在是什么情形，你是知道的，正打着仗呢。”

    姜长焕道：“那也得先预备着，我哥都多大啦？比贺大郎还年长呢，贺大郎这都定亲了。”

    姜正清认真地道：“回去了，我跟你娘好好商议商议。”

    姜长焕心说，成了。两口子一商议，大儿子正在战场上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婚事儿只能拖着。再一想，这不还有个小儿子么？他的事儿就能被担上日程了。

    父子俩说完了话，张老先生也来了，他的身后只跟了个伺候的小书僮，说要去看他的瑶芳并没有跟着来。想也知道，这样的场合，瑶芳肯定是又回女眷堆里去了。姜长焕笑着给张老先生问好，让坐：“先生好。”他身有爵位，张老先生对他也颇为客气，含笑推让一二，才坐了下来。

    姜长焕陪着他说了几句京城生活的闲话，才指着旁边新进来的罗家人那一摊子说：“您与家父慢聊，我去那里凑个热闹。”

    张老先生一看，乐了。罗家人口众多，只要下了帖子，不限人数，他们一家子就能把场子彻底给撑起来，完全不用担心初到京城朋友不多，场面冷得让人尴尬。又看姜长焕一眼，见这少年眉眼和顺，脸上挂着丝微笑，既不谄媚，又不高冷，对他的印象就高了起来。老人家，经的事多了，心地反而柔软了起来。也提醒了他一句：“要不是大郎今日太忙，你该多与大郎说说话才好。余者……哦，那边那一个，应该是大郎的同年，也可多说一些话。非为谄媚斯文，只为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姜长焕乖乖地听了，伸手摸一摸两人的茶杯，又飞快地缩了回来，伸手在茶杯口上盖了一下。含笑答应完了张先生的话，才说：“略有些烫，等温了再喝。”才与罗家众人打一张招呼，寻贺成章的同年们去了。

    姜长焕这么乖，是装出来的。他知道张老先生的话在贺家很管用，有意在老人家面前卖乖。张老先生也吃他这一套，却又觉得这里面有些文章。只是场合不大合适，还是等今天酒席了了，回书房里慢慢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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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科进士，父母载誉归来，又结了一门好亲，贺成章的亲事，自然是没人搅局的。罗家平辈儿们纵带着尴尬，也很乐意与进士交好。贺家人少，他们也就跟着忙上忙下，帮着招待客人，脸上十分光彩。罗二奶奶因贺成章登一回门，夹在娘家和婆家中间里外不是人，对着儿女很是报怨了一场，反被儿女一场好“劝”。更可气的是，她那儿子，上蹿下跳在贺家帮衬。搞得罗二奶奶回来怄了好一场气，发誓从此再不往贺家踩。

    贺家就没人关心登门的少了这么一个人。贺敬文的新同事们、贺成章的同年朋友们、姜正清家、林副千户家、乔家……个个份量都很足，就是罗家，旁的没有，就是人多。哪怕为了准备紧接而来的贺成章的婚礼很需要人手，这些人也够使的了。罗二奶奶白生了一回气，娘家又回不得，只得自认晦气，被她儿女一拉，又悄没声儿地回来帮着张罗了。贺敬文不通俗务，地位却今非昔比，蹭着点儿他交好的人，也能得些好处不是？

    于是，筹办贺成章婚礼的事情上，就又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了。

    有了罗家帮忙，韩燕娘母女三也都轻松了不少。这三个，就没有一个人经过这样的事情。韩燕娘这个层次的经历还是少了些，丽芳瑶芳都年轻，罗老太太知道京中旧例，精神又略有不济，指挥都嫌累。最后还是瑶芳进言：“不如下个帖子，求见一下哥哥的恩师，请教一二。”

    这位恩师，指的是贺成章的主考官，先先帝时期的状元出身、如今的大学士、少师、吴阁老。吴阁老也是倒霉，他教过先帝，元和帝在东宫的时候，关系也挺好。因为接触得很久，又是从小时候就知道这么个人，对他倒还多存了几分温情。就是这份温情惹来了麻烦。

    元和帝宠爱吴贵妃，更喜欢吴贵妃的儿子，眼瞅叶皇后的年龄突破了三十大关，很难再生出儿子来了。元和帝就动起了歪脑筋，想给不是长子的爱子加点份量。比如，能不能让吴贵妃的娘家跟吴阁老认个亲什么的。

    吴阁老也难啊。好歹是个读书人，皇帝虽无嫡子，却还有个庶出的长子，吴贵妃的儿子，非嫡非长，哪条礼法都不占，吴阁老摸摸良心，都觉得不妥。皇长子的亲娘是有些不着调儿，可儿子摆在那里了，安排几个博学鸿儒教一教，教好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吴阁老焦头烂额！就知道这主考官不是这么好当的！元和帝突然想起他来一定没好事儿。这事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挨不挨骂还在其次，万一吴贵妃这儿子做不了太子呢？吴阁老自己未必能看到那一天，可他一旦死了，儿孙怎么办？不接，现在元和帝就能搓磨了他。头疼啊！

    饶是如此，吴阁老还是很开心地接受了贺家的邀请，又装模作样让妻子来指点一下贺家的准备事宜。装出一副“我的得意门生要娶媳妇儿了，媳妇儿娘家也很牛，我得给学生撑场面，我很忙很忙”的样子来，就差卷铺盖跑贺家住下了。

    容阁老家听了这个消息，全家都乐得紧。两位老爷对元和帝还是有些感情的，不好说皇帝的不是，只说：“老吴真是狡猾！他还有几个门生要办喜事儿？说什么怕学生在阁老家面前露怯，真是笑话！咱家跟贺家祖上相交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容老夫人笑了一回，正色道：“是我们七娘有福气，都准备了起来吧。”想了一想，还是没说元和帝的事儿。

    容阁老却心领神会：“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非礼非法的事情，是宁死也不能做的。家里几代清名，不能毁在我这里。”

    容老夫人笑着摆手：“我老了，不操这个心，只管看着他们这一辈儿都娶了媳妇儿、出了门子，再远的，我也管不着了。管好这些，我也有面前见你爹娘。七郎的婚事儿，你可也要上心，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容阁老道：“眼下这般情况，还有得一争，贸贸然行事，怕有不妥。家里又不单指望他一个传宗接代，不急，要给他寻个稳妥的岳父才好。”立储就是个泥潭，这个时候选亲家，很重要。

    容老夫人见他有计较，再不多言，扶杖看容七娘去了。

    容阁老对母亲说话时斩钉截铁，自己心里也犹豫。凭良心说，容阁老认为男主外、女主内，可有继母这个例子在，他笃定了孩子妈对孩子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皇帝现在的几个儿子，亲妈都不怎么靠谱。张丽嫔还略好些，只是胆小、默默无闻。前头那俩，真是不提也罢。万一，前头朝臣议事儿，后头皇帝亲娘要死要活的想出馊主意干政，那画面，想想都醉。

    只恨叶皇后数年无子，不然大家就不用费这个劲了！先是吴阁老，再以自己弟兄俩曾有过侍奉读书的资历，说不定下一个就要找到自己头上来寻求支持了。容阁老恨不得自己代叶皇后供个送子观音，以解眼前困局。

    容二老爷得了个好女婿，正在得意的时候，见哥哥发起愁来，他倒光棍儿，对容阁老道：“有什么好愁的？正经的照礼法来吧。哥你别抬手，一抬手我就害怕，你倒是听我说完呐。你想啊，明面儿上，哪个不要脸了敢顺着圣上？是不是？皇长子立在那里，谁都弄不了他。可是要不满意呢，私底下的手段多得是。吴贵妃肯定会想办法的，咱们只要把她拿住了，黄雀在后，嘿嘿。”

    容阁老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啪：“谁的手能伸到宫里去？做你的梦！赶紧的，再去点一回嫁妆！”

    这皇帝，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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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富有四海，竟没有一个贴心的辅臣！

    元和帝的心情，也十分不美妙。

    吴阁老明显在躲事儿。元和帝最是个喜欢从各种事情中发散琢磨的一个人，吴阁老虽不明说，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他不大想接这个茬，又惹不起自己，所以想办法躲了。元和帝只能庆幸，这件事情不是自己直接跟吴阁老提的，而是授意吴贵妃去办。只是吴贵妃娘家人在登门的时候，递的礼单里夹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吴阁老退却了，容阁老等人还在上书，说皇长子今年七岁了，得出阁读书了，您是不是定一定名份？

    心塞，太心塞。

    元和帝心情不好，宫里好些人就遭了殃。他对叶皇后还算客气，只是不冷不热而已。其余人等，在他那里就没有脸面这个说法，给你脸你才有脸，不给你脸，你哪里来的脸？连韩太后都不敢狠念叨这个儿子，听说他又杖毙了俩小宦官，还松了一口气：“他出了一口恶心就好，憋在心里会憋坏身子的。”然后就是指责叶皇后不能为皇帝分忧。

    叶皇后也不与婆母争执，韩太后说什么，她就认什么，末了还请教：“是我无能，请您指点。”

    韩太后能指点什么呢？这个儿子她早就握不住了，否则也不用这么气急败坏了。只能恨恨地道：“你就叫吴氏这么嚣张了？这是有违礼法规矩的！”

    叶皇后心说，现在说有违礼法规矩了？前二年吴妃嚣张的时候，一多半儿是你儿子宠的，还有一少半儿可是你惯的啊。口上却说：“她又做了什么么？不是一如往昔？”

    对，谁都知道吴贵妃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可谁也没听她在公开场合说过，连个把柄都没有。韩太后怒道：“你就是不顶用，哎哟，我头疼，要躺躺，你也回去吧。”

    叶皇后恭敬地告辞，临行前又不轻不重地提醒：“我固然无能，不是还有娘娘么？纵然是天子，也是要守一个‘孝’字的。”

    一句话提醒了韩太后：没错，我是他-妈！

    对于天下不想被非议的子女来说，“我是你妈”四个大字，简直是噩梦！祭出这四字法诀，你有再多的道理，都得被打回肚子里咽了。韩太后握此法宝，纵是元和帝，也要退避三舍，不到忍无可忍，不能轻易反驳。

    眼见得韩太后天天唤王才人带着长子过去慈宁宫说话，元和宫连请安都不大乐意去了。从三天请一次安，一路降到五天，可还是不行，不管几天，都能在那儿遇到王才人母子。

    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元和帝实在受不了四字真言，便想出宫散一散心——宫城虽大，能散心的地方其实没多少。前朝有许多衙署办公，后宫每块地方几乎都有主儿。花园太小，匠气太浓。想来想去，他命人往老君观去打了个招呼，第二天要去跟张真人聊一聊天。

    皇帝出行，哪怕是所谓“微服”，也只是看起来简单而已。依旧是要有锦衣卫等先期安排了路线，排查掉危险，目的地那里也要清场。元和帝不欲人知，一切都在隐蔽地朝廷，老君这回没有暂时封掉仅供他一人使用，也得有人盯着。至少皇帝和张真人谈话的地方，周围是不能有闲人的。

    这一番行动做下来，第二天能成行，已经是效率很高的表现了。

    第二日上，元和帝的心情也没有得到缓和，真个上完朝就换了衣服悄悄往老君观去了。张真人近来都在老君观“清修”，老君观的伙食里又出现了豆芽这种令小道士们痛恨的食物。张真人也不知道明不明白徒子徒孙的怨念，依旧慢条厮理地泡豆子。

    泡完了三大盆豆子，才洗一洗手，正一正观，出来见元和帝。

    元和帝一路走上来，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等见到张真人，脸上已经能笑出来了：“老神仙倒是悠闲，不似我这般俗人，为俗世发愁。”

    张真人露出标准的神棍笑容来：“天子何须愁？天子何须忧？既去天子，天为君解忧。”

    元和帝一挑眉毛：“哦？忧如何得解？”

    张真人微笑不语。

    元和帝再问：“何时能解？”

    张真人道：“近在眼前。”

    元和帝狐疑地道：“可如今，很难呐！”

    张真人道：“二年之内，必有定论。”

    能令元和帝相信，张真人还真有点神神叨叨的本事，元和帝对他也留着尊敬，不再逼问，转而问道。两人一句一句地讨论，说了半个多时辰才止住，元和帝抻了个懒腰，已经笑容满面了：“还是与真人说话令人身心俱悦。唉，我得回去啦，俗务缠身，何时能得解脱？”

    张真人起身相送：“天子之道，与凡人不同，陛下聪明颖悟，不是老道能猜度的。”

    元和帝一笑。

    两人一同走出张真人所居之后殿，才出来，又都站住了，齐齐往不远处看住了眼。张真人暗骂一句：见鬼！她怎么来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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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迷惘的太妃

﻿    瑶芳是来送请柬的。

    张真人好赖是她师傅，虽然她也没出家，还跑丹鼎派的地盘儿上鬼画符。更何况，韩燕娘越来越感念张真人昔日的恩情，儿子要娶媳妇儿了，请一请对自己有过恩情的人，再寻常不过了。纵然贺敬文与许多文官一样，十分不喜欢元和帝如此走火入魔地崇道，也架不住老婆孩子没一个听他的，嘀咕一句：“还不知道乐不乐意来呢。”就由着闺女亲自送请柬去了。

    托元和帝崇道的福，张真人的名气很大，一不开心了，皇帝请不动他，寻常人也不敢为难他。哪怕是统帅道家的道录司正印，也不过是正六品，可张真人就是敢这么嚣张，元和帝还就叫他这么一套。究其原因，无怪乎元和帝有求于人，而张真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且从来都是在元和帝的底线上面一点点蹦跶。

    当个神棍，也不容易啊！

    不但糊弄皇帝不容易，还得弘法，还得对得起良心，有些事儿看到了得跟没看到一样，有些事儿，就得内心天人交战，选一个平衡点。张真人能在如此大的压力下活这久，也是厉害。

    如此能扛得住事儿的张真人，在看到元和帝的目光的时候，心里也是咯噔了一声。老神仙修的是道，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人老成精。元和帝的眼神儿，可不怎么美妙！

    元和帝的感觉很美妙！

    他憋了一肚子气到了老君观里来，神清气爽地出来，一出来就看到美景，焉能不喜？

    元和帝如今年近三旬，听起来好像不老，事实上，他十七登基，在那之前嫔妾已有孕育者，如果孩子活下来，这会儿都差不多能娶媳妇儿了。最近这一、二年，楚地不太平还好办，家里几个生了孩子的女人人头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这令元和帝的心境也快速地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她们都到了为儿子打架的年纪了，我好像年纪也不小了”的状态。

    在这种时候，见到一个青春少女，心情也不免高扬了起来。何况，还是个美少女。瑶芳因是家中喜事来送请柬，更因今年京中少女就流行穿大红的绢衫，就穿着丽芳特意为她置办的新衣过来了。

    张真人所居之地，苍松翠柏尽有，老君观四周亦是矮山丘陵，一片黛色。青天白云、远山如黛、轻笼岚烟，青松之下，伊人独立。立带当风，仿佛仙人执笔，在天地间抹下一笔艳色。少女微微颔首，像天下投下来的一道最美的幻影。元和帝的心，像被泡到微烫的温水里，一股麻酥酥的劲儿，从心口往外蔓延，整个人都有点虚脱了。

    飘飘欲仙，这就是元和帝眼下的感觉。我欲登天，必处祥云之中，有如斯仙子环绕。

    与元和帝这种腾云驾雾的心情相比，瑶芳心里像被一万头驴踩过了一样，膈应得不行。她就是来送个请柬，哪里知道会撞上一个皇帝？

    元和帝崇道，宫里也有个小小道观——只是张真人不肯住到那里——里面也有道士供奉，为此不知道被御史谏了多少回。别人崇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元和帝崇道，早晚功课一点也不耽误，这就不美妙了。如果还时常出来，御史怕不得发疯？于是便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元和帝稍减仪仗，“微服”出行，只要国家大事不要耽误了，出宫的次数也不变多，御史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得了。只要不摆出大驾来一路招摇，彼此就互相留个面子吧。

    所以，瑶芳根本就不知道元和帝今天来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认得锦衣卫——那精气神儿就跟旁的人不一样，锦衣卫也看到她了。兴致勃勃地走到一半儿，刷，折回去了。当锦衣卫傻啊？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有问题么？

    提起锦衣卫来的时候，很多人想到的就是刺探、监视、诏狱、鹰爪、奸诈、小人、谄媚……其实，锦衣卫冤呐！人家设立之初，其实是天子的仪仗和侍卫，是朝廷的脸面。长得矮、丑、弱的一概不要，身家也要极清白，里头多少勋贵子弟！外头大兵绝大部分大字不识一个的时候，里面的人基本就没有文盲。

    皇帝跟前了见天儿的转悠，很容易取得皇帝的信任，也容易被委以重任，升迁也快。职位或许不会特别高，有时候说的话比内阁辅臣还能入皇帝的心。可就不被派了个招人厌的活儿了么？然后什么编排他们的话都来了，锦衣卫或许坏、或许凶，但是绝不会丑，更不会蠢！

    能出动锦衣卫看门儿的，那是什么人？这样的人的护卫，是不是能出一丝纰漏的。管你是不是刺客，先盯上了再说，不出半天，十八代祖宗都能被查个底儿掉。掉头就走，才是自找麻烦。不如迎头赶上，反正她是老君观常客，张真人弟子。大大方方地跟外头守着的道童打个招呼——张真人正伴驾，肯定不能出来了——哟，不凑巧？那请柬留下来了，事儿都跟观主说了，就不再打搅您了，我回家帮忙了啊。

    观主这会儿正陪在瑶芳身边儿呢，俩一齐往后头来。元和帝出宫，多少还有是有几个人知道的，也有几个得了消息的人，想过来碰碰“偶遇”天子的运气。观主无奈相陪，心实不喜。一听师妹来了，忙说：“我有急事。”殷勤地要陪师妹找师傅去。

    瑶芳被一阵风卷往后山上去，走近了，发现着便服的锦衣卫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好死不死的，元和帝又在这时候出来了！

    ————————————————————————————————

    张真人眼见着元和帝眼神迷惘，跟个二八少年似的，那寿数却哗哗地往下掉，心都吓裂了——没见过这么找死的人呐！

    元和帝犹不自知，他觉得自己今年十八，春衫正薄，路遇婵娟，艳福不浅。眼见美人身影微侧，避了半张脸，螓首低垂，说不尽的风流婉转、娇羞妩媚，实是个柔顺羞涩的好姑娘。

    朕更年轻了！

    观主看到元和帝那腾云驾雾的走法越走越近，匆匆上前行礼。元和帝这才发现：咦？这货好眼熟啊？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真人心里跑了十万头驴！面上还得作神仙样儿，说一句：“徒儿来了？还不拜见天子？”

    等师兄妹行过了礼，又说：“天子国事繁忙，尔等还不退下？”

    观主也是时有被征召入宫讲道的人，就这么被挥到一边去了。瑶芳更是一句话也不多言，嗖就躲到观主身后了，元和帝想要多看她一眼都只能看到一片红色的衣角。天子的面颊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和气”地笑问张真人：“真人何时又多了一位弟子？”

    张真人心说，你还想召进宫里讲道了是吧？也笑答：“她豆芽种得好。”

    元和帝：……他心思转得飞快，清清嗓子，故意皱一皱眉：“真人不要说笑，观其衣饰，当是殷实之家，习诗书礼乐，观庭前落花，怎么会来种豆芽？真人切不可因朕之关爱，便做出诱拐之事来！”端的是正义凛然！

    瑶芳很想翻白眼！她敢拿自己的人头发誓，元和帝这是故意的。多少年了，这好弄人心的毛病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撕都撕不下来。你一皇帝，真有怀疑，锦衣卫就在手边儿上，什么样的事情查不出来？张神仙多大年纪了，还要被这样的敲打，死皇帝真是死性不改！

    这时候，且不说张真人如何表白都不合适，只要他开口自辩了，就落了下乘。想到这里，瑶芳只有站出来说：“因外祖母生前受真人恩惠，兄长不日成婚，故奉母命给真人送请柬来。”

    元和帝做到皇帝的人，面皮也比一般人结实些，居然趁机跟瑶芳说起话来：“哦？你家也是与道有缘，不知是哪户人家？”心里想的却是，若是她能抬起头来跟我说话，那就好了。不知是哪家女子，如何得纳入宫中来？

    张真人终于绷不住了，一脸的惨不忍睹，听瑶芳告诉元和帝：“家父贺敬文，新任佥都御史。”再看元和帝的脸色，精彩得能拿来回味一万遍。

    元和帝下巴都要惊掉了，还想再说什么，十分没眼色的太监已经来禀告，步舆已经准备妥当了，得回宫了。元和帝脚抬到半空中，很想踢飞这没眼色的货。又想起不能吓着小姑娘，重重地跺了回来，冷冷地道：“回宫。”

    张真人抹一把汗，恭送他登舆。眼瞅着元和帝坐在舆上还要回头，张真人就为他担心——楚地未平，就算想征宫女，都得被御史抽回来，何况看上士人家的女儿？而且，看这样子，人家姑娘根本就没拿他当一回事儿！姑娘她爹，也未必乐意趟这浑水。

    笑着摇摇头，张真人心说，不进宫也是极好的，省事儿。笑着接了请柬，对瑶芳道：“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我就不去啦，叫你师兄代为师过去吧。”

    瑶芳完成了任务，笑道：“好。”

    张真人仔细看她脸上，一丝愠色也无，叹气道：“快些回去吧，迟了就要关城门了。”

    瑶芳携二婢告退。

    观主搀着张真人往殿内歇息，直到张真人在蒲团上坐稳，才踌躇着问道：“师傅，我观天子的神色好像不大对，他看师妹……”

    张真人闭上眼睛：“不要动歪心思，那不是你能管的。”

    观主低声道：“弟子就是担心，如今宫中朝上，都乱得很。”

    “那就不要去添乱啦。”

    观主琢磨了一下，试探地道：“那——”

    “你啊，也种豆芽去吧，什么时候种明白了，什么事情再管这些事儿。”

    观主更糊涂了，却不敢不应，师傅师妹都很奇怪，师傅疼他，师妹的爹是御史、哥哥是进士，他有点惹不起。得，我也种豆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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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观主认为惹不起的人，此时正心情不美好地往家里赶，一切的原因，就是今天见到的元和帝。见得次数越多，想起来元和帝的劣迹就越多，这个皇帝，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

    轿子路过大街，耳边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闲人讲古，说着今上知人善任，楚地捷报频传。瑶芳自嘲地笑笑，她很小的时候，心里头皇帝就是天上的圣人，父母尊长无一不是好人，一丁点儿反抗的心思都是没有的。结果没用二十年，这些个想法全都灰飞烟灭了。爹是怂货，前任后娘是毒妇，皇帝是个疯子，到了这辈子，还得再添上亲舅舅是小人。

    【或许，我就是天生反骨，对尊长一丝敬意也无，书真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轿子摇摇晃晃，瑶芳越想越远，神色也越来越冷，终于，变得面无表情了。【管它呢，反正，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都补全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也就是了。】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瑶芳又在心里琢磨着，新嫂子进门，虽是闺中旧友，身份也变得不一样了。家中的事务原是她在管着，如今倒可都移到继母与嫂子手里了。容七娘大家闺秀，容家家教又很不错，管家是不是利落不好讲，至少社交上头，贺家就占了大便宜。占了便宜得知足识趣儿，再紧抓着那点子所谓“权柄”不放手，就未必太不厚道。

    上辈子，当人婆婆她都能将事悉数交给儿媳妇了，何况如今是对嫂子呢？

    平章读书也不用她管了，此后家中，再不用她操心了，瑶芳心中顿生无数感慨，低低地笑了起来。真是万想不到还有今日。

    真笑着。轿子忽然慢了下来，外面一把还算熟悉的声音问道：“是不是二娘？”

    姜长焕？

    跟轿的绿萼已经笑答：“二郎，好巧。”

    姜长焕勒转了马头，等轿子缓缓地前行，跟在轿边儿上，俯身低头：“我去府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跑腿帮忙的，听说你去老君观了，就出来迎迎。你……”语气带一点迟疑地道，“以后要出门，喊我一跟，我跟轿子，好不好？”

    瑶芳道：“我出门也有限，不必担心。你就没有旁的事情做了？别耽误了正事。”

    姜长焕道：“是我想跟着，”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本来就是通家之好，旁人也不好说闲话的。”

    瑶芳道：“回去了再说。”

    姜长焕抿抿嘴，在马上坐正了，马蹄声听起来都有点蔫了。瑶芳失笑：还真是小孩子。

    姜长焕心思转得比爹娘快了百倍不止，不着痕迹给亲爹下了个套，姜正清吃完贺成章的定亲酒，回家就跟简氏说到了儿子们的婚事。儿女婚姻定得不好，是父母不理事儿。姜正清统共两个儿子，这要再照顾不好，那就是失职。姜正清将小儿子的话学给简氏听，简氏便懊悔了起来：“楚逆真该杀千刀，害我儿子吃这许多苦，他这么懂事，我怎么能不心疼？”

    夫妻俩商议一回，都觉得小儿子说的有理，然而事实又摆在那里，长子年纪虽长，婚事一时半儿却是没办法定的。简氏骂一回楚逆，叹一回长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好好的彭家姑娘，就这么没了！”又狠将彭知县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又愁了起来：“咱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婚事可怎么办？”

    姜正清道：“咱们京城有赐的宅子，照说也能住在这里，可毕竟吴地才是咱们的根本呐，是走是留，婚事儿在哪儿定，我现在还有些琢磨不透。也不知道哪家闺秀合适。大郎的婚事是不须愁的，他如今已经是都指挥使，前程无量，叶国公、庆国公、靖国公、丰安侯等，皆有意嫁女，到时候听他的意思吧。他心里苦，总要叫他自己挑一个全心意、能解忧的才好。我担心的是二郎，他小小年纪，离开我们这几年，是受了亏，得娶房好媳妇。”

    简氏一拍巴掌：“他打小就喜欢贺家二娘，那一天……”将出逃当日的事情说了，“你说，能不能跟贺家提个亲呐？”

    姜正清大惊：“什么？这怎么行？你万不可再提这件事情，真想要贺二娘做儿媳妇，就更不能这样说，这是结仇了。小孩子家，懂什么？当成玩笑，还好相处。要因你儿子揩了人家小娘子的油，就要人家非嫁你不可，那是要胁，是结仇！”

    简氏道：“我又没要拿这个说事儿！我就是说，儿子逃命都忘不了她，我真是心疼二郎。我也知道，虽说门第看起来是般配了，可你是武职，贺家文官，是有些不大合。毕竟是患难之交，真不能通融么？二郎如今很懂事，也不会亏待了媳妇。”说着，想到自家如今也是今非昔比，腰杆又挺了起来。

    姜正清认真地道：“我先上表，请留京城等大郎，兴许就能留下来了。等贺家忙家娶妻的事情——反正就在这几日了——我就去探探口风，尽我的力，如何？”

    简氏道：“行！我这就开始准备，哪怕贺家不答应，咱们儿子大了，终有用到的一天。”

    夫妻俩议定，才想起来：二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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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郎正占着“通家之好”的便宜，还要在韩燕娘面前卖乖。贺敬文在都察院里未归，家里主事的人正是韩燕娘。姜长焕三不五时过来报到，韩燕娘、丽芳等都猜出他的意思来了，私下也说：“这小子也是，自己过来是个什么意思？真要喜欢了，好歹请父母提亲呐！我们是答应是不答应的，才好接话，否则不上不下的，算什么事儿呢？”

    姜家不挑明了，叫韩燕娘如何跟瑶芳说呢？当初跟简氏说过的，等瑶芳长大懂事儿了，问一问闺女的意思，闺女要不反对，那就应下这门婚事儿。可你总不来提，我怎么好先提醒闺女呢？

    姜长焕仿佛跟不懂似的，今天又来了，听说瑶芳一个人去城外了，便告辞而去，不多会儿，接了人回来了。弄了韩燕娘哭笑不得，眼看这事情要不太好，对丽芳使一眼色，自己领了瑶芳出去，留丽芳跟姜长焕摊牌：“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别告诉我你是家里没姐姐，瞅着一个就稀罕上了，想过过当好弟弟的瘾。”

    姜长焕就等着这一声儿，恨不得剖了心出来：“谁想当她弟弟啊？！可我小时候浑话说太多了，你们都不信了！可不得慢慢地做么？我请父母提了亲，令尊令堂能答允，二娘不乐意，岂不是事与愿违？我要娶媳妇过一辈子，又不是抢压寨夫人。”

    丽芳惊奇地看着他：“你倒有心。”

    姜长焕道：“我要没心，现在就该到我娘面前打滚儿。”

    丽芳又笑了：“得，你算是长大啦，这么着，我帮你去问问二姐儿，好不好？成了，一桩没事，不成，你也像个汉子。”

    姜长焕低下头，轻声道：“不成，我不烦她就是。”

    丽芳痛快地道：“要说起来，府上门第天下第一，却未必是仕林结亲的首选。只是你有心，这一条就比旁的什么都好。你可记着了，对她要她。”

    姜长焕巴不得这一声：“有劳。”

    丽芳见他的小细腰一折到底，心说，只要妹子不嫁容家七郎，姜二倒真是旁人都比不上的了。要哪里再找个少年进士来？找不到，又想妹子凤冠霞帔，年轻一辈儿里，丽芳知道的，也就是这一个了，现成的辅国将军，打小看着长大的，生得也好看。

    丽芳一甩帕子：“等事成了再谢我也来得及，你先家去等消息。”

    姜长焕只得先回家，将此事埋在心里。丽芳即往寻妹妹，问她心意。瑶芳原本就觉得母姐近来很是怪异，本以为是为了哥哥的婚事，万没想到她们百忙之中还能抽出功夫来关心自己的婚姻之事，提的还是姜长焕。

    瑶芳愕然：“他还惦记着？你们现在还有功夫想我的事儿，不是要忙哥哥的婚事么？”

    丽芳道：“姑奶奶，你十五了，不小了，这等事情，还好等的么？遇上了就说了，合适不合适的，合适的，我们好早给你备嫁妆，不合适，早寻下一个。”

    瑶芳道：“我不想嫁人，我就想学道。”

    韩燕娘道：“你这说的什么浑话？好好的姑娘，学的什么道？你要不喜欢姜二郎，我就去给你拒了，你喜欢谁，咱们掂量掂量，只要你不是要到宫里做娘娘，旁的事儿，咱们总能尽力一试的。”

    瑶芳像吞了颗生鸡蛋：“谁要进宫了？”

    丽芳小心地问：“听你这口气，是心里有人了？谁呀？”

    “谁都没有！”瑶芳愤怒得要命，“我就是不想嫁人。”

    韩燕娘与丽芳面面相觑，实是极少见她动怒，不明白她如今怒从何来，韩燕娘道：“那你好好想想。”丽芳道：“对，反正姜二郎已经叫我打发走了，又不急着回话。你慢慢想。”

    “阿姐，我真……你怎么又说到他了呢？”

    丽芳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呢？容七郎？”

    瑶芳道：“没有！”

    “那就没有少年进士了，以后再有，咱们也未必抢得过，我是运气好，遇着你姐夫没发迹的时候了。不是容七郎这样的，你要嫁了别一个，罗家的奶奶们就是前车之辙，你要跟二奶奶似的四处撞木钟？还有一样，旁的不说，你看咱们家。阿公过世后，阿婆带着爹隐居乡下，富裕也是富裕了，对这人事场上两眼一抹黑！到现在好些事儿爹都不明白！俊哥还得从头摸索着来。两代翻不了身！有些地方，打死都不能退出来。退时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你可想明白了。”

    韩燕娘见瑶芳面色越发不对，扯着丽芳走了：“你叫她自己想。”

    瑶芳怔怔坐在窗前，面前茶水被青竹换了三次，还是没动。终于，眨眨眼睛，涩声道：“别换了，跟我去寻先生。”如今的心情，只能跟张先生说。

    比如“我顶着十五岁的壳子，心却已经老了，做不来十五岁的事了。真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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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贺御史上疏

﻿    张先生认为，自己的精彩人生，源自一次对养老地点的选择，从此不但没能颐养天年，反而累成一条老狗。有操不完的心，愁不完的事儿，惹不完的气。午夜梦回，常恨自己手贱，忆及平生，哀叹世事无常。勉强算是拦住了楚王谋反，万没想到楚王成擒，还有流寇作乱，搞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为国为民做出一点了贡献。

    好在老先生的心态很好，颇有自知之明，保住了湘州，便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朝廷召回贺敬文，他也顺势跟着回来。贺敬文虽是迂腐，良心却很不坏，哪怕做御史不需要什么师爷了，还是坚持了最初的那份聘请西席的约定，决议养他到死，连身后事都给他办了。并且同意，如果张先生死了，还会将其运回家乡安葬。

    眼见得贺成章成家立业，贺敬文也到了他该呆的地方，张老先生便安心在贺家养起了老来。本以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哪料现又兼了这么一份听人说心事的差？还是听这家里最要命的人说心事！张先生永远忘不了，自己在贺家这个坑里越掉越深，全是因为眼前这看起来不过及笄的“小姑娘”。

    寻常小姑娘的心事很好懂，纵然是张老先生这样的老人家，也知道她们通常比较关心的几样事儿：容貌、衣裳、首饰、嫁妆、诰如意郎君……有点情怀的，对琴棋书画偏好一点，没什么灵气的或许会喜欢女工厨艺。当然，大部分女孩子还有一个爱好，喜欢聊天。到了他的小女学生这里，以上统统都不算事儿，人家开始思考人生了。

    张先生丢下写了一半的，看着瑶芳娉娉袅袅地踩进门，行了礼，才笑问一句：“小娘子今日倒有闲过来。”贺成章婚期越发近了，他得趁着被关翰林院里学三年之前的这个假期把媳妇儿娶进门。贺家上下忙得跟什么似的。

    瑶芳轻飘飘地露出一个笑来：“有些话，大约也只能对先生说了。”

    张先生蓦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来不及发问，瑶芳就丢下一句：“我顶着十五岁的壳子，心却已经老了，做不来十五岁的事了。真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张先生呆立当场。打死他也想不到瑶芳会来这么一句。在他看来，瑶芳一直很神秘，打小做事却很有章法。除了她脑子里的那部分“先知的秘密”，没什么需要人担心的。张先生以为，她已经将未来都计划好了，完全不需要任何人再担心了。以贺家现在的势头，也确实不需要担心什么。万万想不到，最危险的东西在她的脑子里——她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张先生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你一点儿也不奇怪”？明显瞒不过聪明人。说“你确实很奇怪”？这不火上浇油么？

    好在瑶芳也不是非得要他拿主意，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烦恼：“有为难的事儿的时候，什么都顾不得，只管想办法应付，倒还不觉得。一闲下来，居然四顾茫然了。我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呢？做什么都不如现在这般自在。像我这样的，还能像个正常姑娘似的嫁人么？看谁都跟我儿子一般大。”

    张先生想，这可真是实话，我就没见几个过出了门子能比在娘家过得还好的女人。

    “都说女人一辈子要投两回胎，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想再投第二回了。人好不好的不说，我累了，不想再操这份儿心了。没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这么操心了。再者，我现在看哪个年轻后生都是晚辈儿，我下不去手。年长的，我爹娘就不乐意不说，我也不意。”

    上辈子的时候，元和帝身后一摊子的人伺候着，算是男人里干净整洁的了，依旧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各种细节。身上的气味，檀香都盖不住，面上常冒油光、腹部鼓得像怀孕五个月。脑袋凑过来，唇上的胡须戳得人心烦。这还是有人时时打理，他自己还十分注意形象的皇帝。换一个人，能比他强的也不多。何苦再为难自己呢？

    张先生就听瑶芳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最后自言自语了一个结论：“不晓得能不能弄到一张度牒？”

    张先生忙说：“万万不可。”

    瑶芳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张先生说话，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张先生成年越长越发觉得，姑娘家还是要嫁人生子的，相夫教子过一生，才算圆满。况且：“小娘子要如何说服父母呢？俊哥不日成婚，你也及笄，猛然说不嫁，会有人答应么？”

    没有，显然的。她家固然不需要卖女求荣，对她还挺不错的——那就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孤独终老”了。旁的事儿都好说，哪怕她说父母给选的夫婿不合心意，不要这一个，都能将这婚事否了。又或者只要看着人品不错，又没有妻子的合适男子，父母也有很大的可能答应。说要不成婚，最大的可能是挨一顿家法。

    瑶芳沉默了。

    张先生缓了口气，拼命想着要怎么劝说，终于想到了一种说辞：“俊哥今年多大？”

    “十七呀。”

    “小娘子把他当哥哥么？”

    瑶芳莫名其妙地道：“他就是我哥哥呀。”

    张先生叹气道：“小娘子要这样想，你要看哪个小郎君都与，咳，令郎一般大，那俊哥的年纪？”

    瑶芳哭丧着脸道：“可他是我哥哥呀，我看他就不是跟我儿子一样的。别说，他们长得还有那么一点像。”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张先生也没辙了，只好安慰地道：“那也是没遇着合适的人吧？小娘子不拿俊哥当晚辈看，不止是因为他是你哥哥，更是因为他行事可靠，对不对？有的人，活了几十年，还没活明白，有的人年纪轻轻，却样样来得。得看人。”

    这样道理瑶芳自是知道的，终究还是说：“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张先生试探地道：“我看俊哥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府上的事情，以后还要着落在他身处，何不与他说明？他如今该考的试也考完了，也不怕惊着了他。”

    瑶芳脸上一白，张先生道：“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要是现在还有一个人能拿主意，也就是他了。毕竟是亲兄弟，他的人品，你总是应该能信得过的。”

    瑶芳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已经没了犹豫的意思：“还是等他成婚之后再说吧，如今这个时候，说了也是添乱。”

    张先生道：“小娘子自己有数才好。这事，拖不得，得有个人帮忙。”不然总是这么想，不得把自己给逼疯？

    瑶芳福一福身，又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里，见韩燕娘和丽芳都不在，晚饭都是给她送到房里来的。果儿亲自过来说：“太太跟老太太、老爷说，姐儿今天累了，懒待动，这些天也忙里忙外的，很该歇一歇了，叫厨房做了些酸甜可口的饭菜来。姐儿慢用。”

    瑶芳胡乱拣了几筷子，心里有事儿，饮食稍减，真像是困倦极了的样子。果儿将食盒收了走，青竹与绿萼见瑶芳心情不好，不敢多问，绿萼道：“我去烧水，姐儿累了就早早歇下。”心想，莫不是因为今天上山见着了圣上，吓的？她们两个亦随瑶芳出行，也是被吓得不轻，头都没敢抬，连皇帝长什么样儿都没看着。

    瑶芳不想说话，点一点头，卸了妆束，到床上歪着了。一夜辗转难眠。

    ————————————————————————————————

    同样一夜没睡好的，还有姜长焕。

    丽芳这只凶狠的姐姐能答应帮他问一问，也是意外之喜。姜长焕明白，丽芳态度的转变，不止是因为他“不淘气”了，大约是早将他扔到秤上称了千百回，觉得他份量差不离，这才肯开这个口。自己的爵位、父亲的名声、哥哥的功绩，都是加重他份量的珐码，最终让丽芳不歧视他。贺敬文那里，他一向糊弄得很好，韩燕娘对他也没恶意，贺成章对他的评价现在也还不错。

    周围的人基本上没有反对的人，最要紧的那一个，却让他提心吊胆。越长大，懂得越多，越发觉得瑶芳难得，也难讨好。明白一路逃亡她的安排多么地周全，比她年纪长一倍的男人都未必能做得比她好。更明白，她在船上说话的时候，那是真的没瞧上自己。人家一个样样周全的姑娘，凭什么看上自己这个毛孩子呢？

    是说“我会对你好”？还是说“我心里喜欢你”？

    都没用！事儿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偏偏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他证明自己。

    谁家有这么个姑娘，婚嫁上头，也得听听她自己的主意不是？

    姜长焕越想越睡不着，一夜难眠，第二天爬起来，将简氏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姜长焕急匆匆地道：“我想到了点儿事儿。娘，我去街上逛逛。”

    简氏道：“你没事出去做什么？人挨挨的。这京城，扔块砖下来，能砸着三个官儿。你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多好？”

    姜长焕道：“贺大郎成婚，我想起来还不曾送他礼物呢。”

    简氏硬是不叫他走：“你也没娶媳妇儿啊，不用单独送，你那一份儿，我给你备下了就是。”

    姜长焕道：“我要私下送他些。”说着，一道烟儿地跑了，简氏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叫人：“还不赶紧跟着二郎？”

    不用她说，已经有了追了出去，追到街口，哪里还有姜长焕的影子？姜长焕情知家里头新进的奴仆多，也不知道哪个嘴严哪个有外心，索性都不带，免得他要做的事情传了出去，再生事端。他因做了辅国将军，这是个从二品的爵位，年有俸米八百石。元和朝的规矩，一半发米，一半折色，光俸禄钱就够他零花的了。出宫的时候，又带了帝后、太后等人的赏赐，也是个小有资产的富翁。

    揣着钱，大步往市集里去。想瑶芳这样的姑娘，寻常脂粉首饰大约是看不上的，书籍若是淘换得不对，显得自己不学无术，也不好。听说她在学画符，那就买些符纸、朱砂一类的，连同自己从皇帝那里磨来的几本讲画符的书，一起送到她家里。原本贺家是她在掌家，如今新嫂子进门，恐怕多有不便。这样的小爱好，姜长焕自忖还能供得起。

    今上崇道，这些与道家有关的店铺就多起来，货也很新鲜。

    姜长焕一看就是只肥羊，店家也是殷勤倍至，躬身将他请入，笑问道：“少爷要看些什么？有上好的七星剑，古铜钱，桃木剑，我家的塵尾都是玉柄的……”

    姜长焕摆摆手，问道：“有符纸朱砂么？”

    店家的脸就不太好看，这两样东西，分开来问，或许是买已经画好了的符——这个视对方是否急需可以卖得很贵，又或许是朱砂饰物——这个视工艺成色也能卖高价。合在一起问，就是问空白的符纸，磨作颜料的朱砂，自己画符玩儿的，那就是个原料的价。不说是白菜价吧，反正比店家的预期要差。

    再扬起脸的时候，店家又是一脸笑的：“少爷要多少？”

    姜长焕道：“最好的符纸，来十刀！朱砂么……二斤？你的货，够不够？”

    店家心说，哪里来的傻子，要论斤买朱砂？笑道：“那要看怎么用了，画一张两张的，用不着，要是学道，那就多了。”

    姜长焕犹豫了一下，道：“先买这些。你先拿些样货来，我试试。”试了一下，觉得不错，又亲眼看着将与样品一样的货物装好，才付了钱。心里还挺美：她要用得好了，东西不够使，还得跟我打听，或托我代买，岂不又多了些说话的机会？

    店家见他傻笑，以为又是一个上行下效跟着皇帝学修仙的傻孩子，这样的人的钱，最好赚。于是十分关切地问：“既是学道，还有些旁的东西要备的。少爷要香烛么？”开坛作法，当然是要香烛的！

    姜长焕脸都绿了，送符纸朱砂还好，要把香烛也一起送了，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吉利呢。一手拎纸，一手拎着朱砂，阴沉着脸，姜长焕留给店家一个费解的背影。

    出了集市才想起来：我不是要给贺大郎和他姐姐买东西的么？看看手上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他又拐到了旁边的铺子，花十两银子买了些好香料。先将东西带回自己来，将符纸、朱砂藏起，与自己弄到的书放到一个柜子里锁了。再翻柜倒柜的找出两只看得过去的空匣子，将香料分作两作，一份儿是给贺成章的礼物，一份他拿着往赵琪家去。将香料送给丽芳，先买通大姨子再说。

    丽芳从来生活优渥，也不很在意这一点香料——虽然是好香，对姜长焕的态度却颇为满意。再看姜长焕脚边的两包东西，眼神就意味深长了起来。姜长焕想了一下，在贺成章面前，那得胸有成竹，显得可靠。在丽芳这里，就得羞涩腼腆一点，让她觉得真心。

    脸上一红，声音也软了八等，语带不安地问：“不知托阿姐打听的事情，有什么结果了？”

    姜长焕越长越好看，丽芳这才有兴趣看他表现，这会儿欣赏完了，才想起来，妹子没答应啊。丽芳的脸色不好看了起来，叹道：“这是什么话儿说的呢？你小时候不大懂事儿，现在怎么就晓事儿比旁人快了呢？那一个，从小到大都懂事儿，就这事情上不开窍。”

    姜长焕的心一紧：“怎么？”他心里知道，瑶芳肯定不是不开窍，大概是看他太幼稚，心由懊丧了起来。

    丽芳道：“她呀，到现在还没想过这些事儿呢。”

    姜长焕扶了扶下巴：“这……不大像呢。”

    丽芳道：“她总不能不嫁人，大约是还没想明白。你要有心，或可一试——不许做出出格的事儿来。”

    姜长焕勉强笑笑：“那，二娘心里有什么想法儿，还请阿姐代我打探一二。我备了些东西，她或许用得上，等下给她送过去——不会招闲人的眼罢？”

    还真是懂事儿了。丽芳道：“你能想到这些，这很好。本来就是通家之好，你大大方方的过去，成与不成，自己讨个准信儿吧。”

    姜长焕答应一声，深吸一口气，回家取了两份礼物，号称给贺成章送点心意，顺捎看到了符纸、朱砂，就一并买了，送给瑶芳。

    瑶芳如今哪有心情画符呢？看到这一包东西，里面居然还有一本御制的新书，不由苦笑了起来：这孩子还真上心了？对青竹道：“收起来吧，嫂子就要进门了，我如今哪有心思弄这个呢？叫绿萼跑一趟，跟他道个谢，就说，有心了。”

    姜长焕在贺成章那里续了一次茶水，就等到这么一句话，说不上是不是失望，依旧有理地对绿萼说：“有劳。”看得贺成章啧啧称奇，待绿萼走远了，才说：“你这还真是……上心了啊。”

    姜长焕看贺成章面带微笑的模样，问道：“大郎呢？也对嫂夫人上心了么？”

    贺成章一怔：“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上心的。”

    “会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么？”

    “怎么会？哦！”贺成章看向姜长焕的眼睛就充满了深意。

    姜长焕道：“家父已经上表，乞留京师，陛下已经答允了。再过二年，我依旧要回陛下身边当差，养家糊口，我也做得。封妻荫子，自不必讲。只是对二娘，我依旧无处下手。”

    贺成章笑道：“你还要下什么手？”

    姜长焕吞吞吐吐地道：“阿姐讲，二娘还没想过……婚事。我又……年纪小……”

    贺成章道：“罢罢，忙过了这一场，我替你问，不然呐，书都读不安生。”

    姜长焕道：“也不是必得是我，可她总是要出嫁的，别一拖二拖耽误了她大好年华。”

    贺成章不接话，就含笑看着他，姜长焕再嘀咕一声：“不想耽误她的时候，多想想我呀。”

    贺成章纵声大笑。

    姜长焕被笑话了，也不恼，贺成章成亲前两天就跑过来帮忙，弄得简氏对姜正清道：“瞧瞧瞧瞧，他倒忙得欢了。”

    姜正清道：“难道你不喜欢贺家姑娘？”

    “谁说的？他还没喜欢的时候，我就先喜欢了！我就说他这毛躁的样子，且有得磨了。”

    姜正清笑而不语。简氏嘀咕几声，依旧过去帮忙。贺家亲友虽少，倒是都很愿意配合出力，罗太太也带着儿媳妇们过来帮忙，硬是凑出了四个命妇陪同迎亲。容家不消说，自家就能拉出四位诰命出来。进士夫婿亲迎，探花堂兄送嫁，容七娘出嫁的排场很令未婚的姑娘们羡慕。

    吴阁老有心躲元和帝，他跑到贺家吃喜酒来了，难得元和帝听说他跑了，居然没有生气，还写了幅“天作之合”的字儿，命内监送了来，引了许多人围观。瑶芳等在后面陪新娘子说话，彼此都认识，互相打着趣儿。容七娘新嫁自然紧张，看到了瑶芳这个熟人，心里放松不少，正就着瑶芳的手吃米糕。瑶芳道：“你慢一点儿，一早上没吃？”

    容七娘咽了米糕，轻声道：“可不是，你看我这一身穿戴，哪里敢多吃喝？给我点子茶，不用倒，壶嘴儿我含着，别花了妆。饿好捱，渴难忍。”

    两人轻声说着话，绿萼跑来道：“大奶奶、姐儿，天大的好消息，圣上赐了字儿来啦，天作之合。”

    容七娘目露喜色：“可是难得。”

    瑶芳眼角一跳：“是啊。难得。”

    绿萼笑道：“外头见了，都在赞叹呢。”

    瑶芳嗔道：“那你也稳重些。”

    绿萼笑嘻嘻地道：“是。以后这样的好事儿还会有，对吧？所以才不会这么少见多怪。”

    容七娘喝了点茶水，笑道：“这话说得才好。”

    ————————————————————————————————

    前面也很热闹，贺敬文笑容满面，脸是红的。

    吴阁老见了，对他道：“老弟，圣眷正隆啊。”

    贺敬文心里得意，又因吴阁老是儿子的恩师，也好意相劝：“阁老要没有圣眷，也不至于入阁了。只是请阁老爱惜羽毛，不要晚节不保啊！”

    吴阁老差点当场落泪：“我要不自爱，就不用躲到这里啦！你们也劝一劝圣上，不要胡来嘛。”

    贺敬文自打入京，事情就多，光儿子的事儿就够他忙的了，是以新官上任，火还没烧起来。现在儿子也登科娶妻了，他的心事少了一桩，听吴阁老这么一说，连道：“您说的是，这也是御史的职责所在，我得琢磨琢磨。”

    于是，就在贺成章婚后陪妻子回门儿回来的次日，瑶芳看他就要入翰林院读书去了，将人请到自己房里来，命青竹绿萼守着门口，跟贺成章坦白的当口儿。朝上，还算新鲜的佥都御史贺敬文，结结实实地上了一本，就两件事儿：一、您儿子得读书了，俩差不了多大年纪，就算不册太子，也得一块儿封王吧，别封了长子留下次子没头衔，我知道您疼他，越疼就越得一块儿封了（甭想着长子封王，次子空着脑袋等戴着太子的帽子了）；二、就这样，你还给吴贵妃母子那么多钱，您低调点行不行？我知道那是您的内库、没花国库的钱，可前线打得这么惨，我在前线的时候军需很吃力你造吗？好歹表明一点态度啊！古之圣明天子，有天灾*的时候，撤乐减膳，您倒好，加倍宠小老婆，你叫大家怎么说你啊？三、您做了不妥当的事儿，我们得指出来啊，我这是一片忠心，我是为您好，您可不能不听话啊。

    满朝都惊呆了：这样条理分明的奏本，是他自己写的吗？还能看出圣上的意图来！

    写，当然是他自己写的，可内容，是他这些日子东一片西一片的听来的，只要有一题材，贺敬文写作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条理分明给整了一大篇子出来。

    元和帝也傻眼了：怎么会是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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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最好的哥哥

﻿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如果这个新官儿还是个没有城府的人，就会表现得尤其明显。鉴于贺敬文肠子不会拐弯这个人尽皆知的事实，他到现在才发作，已经让很多人惊奇了。

    元和帝一直就等着他炮轰种种不法这事，给自己做一杆好枪。自己看不惯的，让他做先锋，自己要收伏的人，让他先参，自己再表示大度。很好的算盘。

    哪知贺敬文是个从来不会领会领导意图的人，他先对提拔自己的领导开炮了。不但如此，还一副忠臣样儿，满眼都是“我骂你也是为你好，你要生气就是你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真诚。

    人么，总喜欢其他人在骂别人的时候犀利深刻，对自己的时候歌功颂德。元和帝亦不能免俗，尤其是“抬举你就是叫你咬别人的，你却来咬我”这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情境，真是让元和帝一张脸像是从冰里刚刨出来的一样冷。可皇帝不可以因言罪人，不可以杀言官。事实上，即便是官场上你死我活的争斗，尤其是文官之间，最狠的手段也不过是罢官、流放、充军一类，很少有直接取人性命的。

    元和帝冷着一张脸，听贺敬文诚恳地劝谏。换一个人，你还会以为他这是邀名，别有目的。搁贺敬文这儿，元和帝有理由相信，他就是这么想！他还真以为是好心呢。可事情不能那么办啊！凭良心说，他是宠爱吴贵妃，这个不假，他也承认，吴贵妃所出之子甚得他心，这也是真的。可他要废长立幼，绝不是因为自己的偏爱！只是因为长子不堪大用而已！王才人自己就抠抠索索的，没一点大气的样子，养出来的儿子真是不提也罢。刚生下来的时候，看他长得也是真的好看，也寄了些希望的，可谁知道他越长大越小气。你特么是老子的儿子，不是宫里养买的太监！敢不敢跟老子自然一点？！

    可贺敬文不管这些，不止是贺敬文，朝廷大臣就没一个管这个的。只不过贺敬文说的更直白而已。就是这份儿直白，让元和帝分外地难受。

    自己招来的御史，哭着也要把他的谏言听完。

    贺敬文在底自以为苦口婆心，元和帝在上面自以为无人理解。

    原本，元和帝还在考虑着，儿子都还小，他一拖二拖，总能拖出个办法来。也许大家看着王才人所出之子不争气，慢慢地就不管了呢？他甚至还在想，等吴贵妃之子再略大一些就让叶皇后抚养一阵儿，先天就比长子好，后天再由叶皇后教导，必有储君气象。又或者，长子万一残疾了呢？这些理由都好找。

    没想到贺敬文给他挑明了——立太子的事儿，别拿我们当傻子！

    元和帝的手放到御案下面抖了两抖。他正那儿肖想人家闺女呢，回来越想越觉得贺敬文的女儿行止大方，样貌出众，浑身都带着仙气儿，怎么想心里怎么痒痒，有意透个口风，纳之入宫来的。现在一听姑娘爹说“楚地百姓流离失所，前线将士浴血奋战，陛下如何敢享乐？”他掐死这个唠叨鬼的心都有了。前边儿打仗，连给小老婆添点儿首饰都要被你们说，我要再娶一个，你们不得念死我啊？

    念就念吧，被念两句能让他如愿也行。可姑娘爹是御史，那必须不同意，而且还有拒绝的正当理由。他是皇帝，又不是土匪，不能抢婚。

    元和帝的脸越来越冷。

    贺敬文慷慨陈词，特别有感情，因为他不善交际，越往后来，人越疏远他，湘州的补给一类就会被为难。他就以为整个儿前线都这样，都是缺衣少食。前线艰苦，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贺敬文深以为恨。看元和帝这么挥霍，早就不顺眼了。忙完儿子的婚事儿，他就开始了！

    好容易贺敬文说完了，旁的御史又坐不住了。御史，就是吃这行胆大的饭的。贺敬文一个举人出身的，上任才俩月，就干出这等大事儿，不是显得咱们之前都失职了吗？这是事涉立储的大事，是能载入史册的！御史们有一个算一个，包容不大瞧得上贺亲家的容二老爷，都出来附和了。

    眼瞅内阁辅臣也站不住了，都要出列，元和帝当机立断：“此事朕已知之。天下哪有不关心自己儿子的父亲呢？然而皇子读书，师傅需要精选，岂能马虎？我要慎重想一想才好。卿等的心意，朕已知之，容朕三思。”

    事到如今，元和帝虽不曾让步，态度却也软和了一些，正常人该见好就收了。贺敬文就不是个正常人！他见自己头一回劝谏，元和帝就听得进去了，十分激动，以为自己遇到了明君、伯乐、知己。既然如此，就更要打铁趁热，越发不能让这位明君走上了邪路。贺敬文激动地称赞完了元和帝真是个善于纳谏的好皇帝之后，继续说：“陛下，还望陛下早做决断呐！读书的事情耽误不得的，越早读书越好。早些接触师傅，总好过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他当堂讲起育儿经来了。

    满朝公卿目瞪口呆，终于反应过来——擦！你是来真的啊？你特么真的把圣上当你隔壁家的老李啊？你还给皇帝传授教儿子的经验来了？

    元和帝也想跪了：叫你来是让你咬别人的，你咬着我不松口是要做甚？！朕当初究竟是为什么想把他挖过来做御史的？为什么不将他再扔得远远的做知府去？

    王阁老当机立断，拉拉容阁老的袖子，在容阁老看过来的时候一挤眼睛，然后就前后左右地摇晃。容阁老忙说：“老王，老王，你怎么了？哎哟，老王晕倒了！一定是感动陛下圣明，老王激动得昏过去啦！”

    元和帝更是果断：“散朝，宣御史，给王公看诊！”真是太感谢了，你昏得太是时候啦。

    至于直言极谏的贺敬文，元和帝表示，他什么也没听到，不想办法弄死这个王八蛋他已经很有涵养了，想让他夸奖这货，实在夸不出口来。

    贺敬文意犹未尽，遗憾地叹了口气，伸头看看被抬出去诊治的王阁老，跟着大家向元和帝告退。摇头叹气地走了出去：“唉，话还没说完呢。”

    出了大殿没走多远，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清流们赞他敢于进谏，其他人也跟着看热闹，打着顺风旗儿夸他。贺敬文十分飘飘然，脸上笑着，口上还要说：“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受他这副死样子的刺激，御史们摩拳擦掌，表示回去都要写弹章，一天三百本，催着皇帝让皇子们出阁读书，把俩都封王！

    贺敬文表示，他已经上过书了，下面就看大家的了，如果有需要，随时招呼兄弟一声。在赞扬声中，飘飘然地过了一个白天，直到回家。他自觉精神很好，回家一看，闺女的精神比他还好，奇道：“你哥哥娶媳妇儿，怎么儿媳妇进门儿了，你比你哥还滋润了？”

    瑶芳一仰脖儿“哼”一声，扭脸儿走了：“我开心！”

    “真是疯魔了。”贺敬文沉痛地评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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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开心，自有其原因。

    没想的时候还不觉得，以前总是担心着家里，担心后娘进门儿，担心亲爹惹事儿，担心哥哥考不上，担心姐姐脾气不好出嫁之后遇不着一个好人也是个被揍的命……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这才有心思愁自己的事儿。

    劝人都会劝，轮到自己就看不开了。她自己想不透，张先生的开解也没见成效，便推荐了她去跟贺成章谈一谈。张先生的眼里，贺家现在两个能拿主意的人，就是这兄妹两个。韩燕娘人是很靠谱的，眼界还没锻炼出来，能盯好了贺敬文，就是大功一件了。

    瑶芳权衡数日，终于找上了贺成章。

    贺成章与容七娘新婚燕尔，小两口琴瑟和鸣，他说的她能听得懂，她讲的他觉得很在理，一个是谦谦君子湿润如玉，一个是如花美眷善解人意。贺成章原本对这样一个出身不错、知书达理的妻子就是满意的，与姜长焕谈过之后，始觉自己对妻子不够上心。对妻子敬重，这是礼法所必需的，除此而外，还当多一些关心。

    可是先前接触得又少，也没多少交流，想要交心，也不大容易。贺成章想，总是要试一试的，若能心意相通，那是何等美事，试过不成，再相敬如宾也不迟。不好试都不试，就把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似的，那样对妻子也不公平。

    于是，贺成章便试探地说：“其实，我也不是总读经史的……”

    容七娘嫣然一笑：“我晓得，将正事儿做完了，再找乐子。日常不能不吃饭，谁个也不能光吃白饭一口菜也不嚼不是？哎，上回那话本子，还有下一册么？”

    真是说到了心坎儿里。

    有了开头，下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两人越说越投机。容七娘虽是娇养长大的姑娘，却不蛮横，又颇知诗书，你往前进一步，我也往前进一步，终于靠到了一起。两人心情都很好。三朝回门儿，容七娘跟家里一说，全家待这新女婿也是越发的和气了起来。

    容二老爷还对女婿讲了许多的注意事项，说了翰林院也不那么好混，散馆的时候还有一次考试，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人，在最后的时候丢脸，要他好好珍惜。贺成章受教，在岳父面前一丝傲气也无，虚心得很。容二老爷道：“也不用胆战心惊，现在常翰林院的，都是我都认得，不会故意为难你的。若是有这样的人，你也不要客气，只管同我讲。说不定背后有故事。”

    将所有的事情都交待妥当了。

    贺成章回来便抓紧最后的假期，窝在家里与妻子相处。直到快要进翰林院了，容七娘心里不舍，还是催他：“你我新婚，父母明事理，才不多说的。现在快要去翰林院了，你再这样，就不好了。将书略温一温，别被掌院学士难住了。”

    贺成章从此白天就到书房里看书。瑶芳找来的时候，他正望着一本论语发呆呢。瑶芳故意咳嗽了一声，贺成章一惊，又懒懒地坐回了椅子里：“怎么想到过来找我啦？不画你的符了？”

    瑶芳踌躇了一下，拖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对捧砚道：“你出去，我有话跟哥哥说。”

    捧砚看一眼贺成章，见他点头了，才对瑶芳一揖礼，退出去的时候还将门给捎上了。

    贺成章推开了书，问道：“你的脸色不大好，有难为的事情？”

    瑶芳缓而有力地点头。

    贺成章坐直了身子：“说说看。”

    瑶芳认真地道：“我下面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没疯。”

    贺成章敲敲桌子：“说正事儿。”

    瑶芳道：“哥哥还记得，在江西的时候，我带着姜家二郎他们，一路全身而退么？”

    “嗯哼？”

    “当时事态紧急，我是怎么能那么凑巧就有了船，船上衣食俱全的？一路的通关牒文，我都是预先备下的。还有，那盖了官印的半片衣裳，是几年前就准备好了的。那已经是第二件了，第一件盖的是宁乡县的官印。”

    贺成章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你是说？”

    瑶芳一字一顿地道：“我早就知道楚王要反的。”

    贺成章皱眉道：“是卜算么？你有这样的本事，轻易不要用，恐于你有伤。”

    瑶芳心中一暖，面上一缓：“并不是。哥哥还记得柳氏么？原本，她该是我们的继母的。”

    “=囗=！”我的妹妹好像疯了。

    瑶芳道：“不过，我串通了张先生，换了一支签，签上的字都是张先生写的……”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别急着跟我讲证据了，直说吧，怎么回事。”

    瑶芳深吸一口气：“张先生写，千奇百怪，其实古人早有种种传说。我……是早经过一辈子事儿的人，不是忘了喝孟婆汤，而是，从自己的三十七岁，回到了三岁，又重活了一回。”

    贺成章双手抠住了桌子，声音有点嘶哑：“你什么意思？”

    瑶芳继续解释道：“就好比，你现在不是什么事儿都经过了么？然后一个瞌睡醒来，发现自己变短了，短胳膊短腿儿，往床上爬都难。推门儿一出去，奶妈子跟着。第二天就告诉你，要开蒙了……”

    贺成章缓了一缓，反问道：“我跟你有仇吗？回到三岁？我特么再读十几年书？再考这么多的试……”说着一个哆嗦。

    瑶芳被他逗笑了：“谁说不是呢？”

    “你从头说，我是说，你那个，上……呃，上辈子开始。”

    瑶芳只得细细地说，自己前世如何，说到父亲祖母都过世了，柳氏如何虐待他们兄弟姐妹几个，说到贺成章死的时候，含糊了一下，贺成章自然是听得出来，作个手势，示意她接着说。瑶芳也带过此节，接着说上京，如何汀芳、丽芳都不在了，自己被容家所救。犹豫了一下，正想一语带过入宫之事，贺成章已经问了：“你……后来进宫了？当时那个样子，你无依无靠的，要容家现抓个可靠的人带你远远的走开，再嫁个可靠的人，也是来不及的。能保你的，只有宫里了吧？”

    瑶芳一怔，缓缓点头，艰涩地说了后来的经历，却不敢说皇帝是她弄死的，也是含糊带过。

    贺成章听完她上辈子一头栽倒了，睁开眼就到了三岁，见她住了口，催促道：“还有呢？”说着将自己的茶推给了她。瑶芳润润喉，又从头说起，如何被舅舅的事情惊到了，如何对付柳氏，在湘州又如何准备……一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贺成章。

    贺成章问道：“所以，你现在要怎么样呢？还要进宫？”

    瑶芳面色丕变，斩钉截铁地道：“绝不！我宁可死也不要当人小老婆了！那个人，简直让人难以容忍！”举了元和帝的许多例子，说了他很多坏话。

    贺成章点头道：“我知道了。你既不乐意，那就不用管他。你如今又不是任人作践的孤女，你是四品佥都御史的嫡亲闺女，是我的亲妹子，什么样的男人嫁不得？不值当为这个担心的。我看今上，治国虽有章法，后宫却乱得厉害，立储之事都能以爱废公，确实不是个良配！”

    瑶芳试探地道：“哥哥？”

    贺成章微微一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又不是没读过。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你都是我妹子，从不借机生事，一直都是为了家里好，纵是鬼怪，又如何？再者，若这些是你编造的，能把你逼得编谎话儿，还不够我心疼自己妹妹的么？若是真的，你已经受了这么多的苦，我也不曾分担分毫，已是不该，现在也该补上了。”

    瑶芳双手叠在了嘴巴上，眼泪再也止不住。

    贺成章伸出手来，扶在妹妹肩上：“想哭就哭。”

    瑶芳哭得更厉害了，贺成章摸出手绢儿，递过去：“捂着嘴巴做什么？自己家里，你就放开了，别憋着！”

    瑶芳扯过手绢儿，胡乱擦了把脸，听贺成章问道：“那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出家。”瑶芳哽咽着说。

    “啥？”贺成章下巴掉了下来，“你跟我说了这些，就是要告诉我，你要出家？”

    瑶芳点点头，抽抽答答地说：“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啊，样子是十五岁的，心里是五十岁的。我看谁都跟看儿子似的，还怎么……”

    贺成章神色诡异：“我就比你大两岁，你看同龄的像是看儿子？想什么呢？”瑶芳说得再像真的，贺成章再相信她，看着眼前及笄少女的一张嫩脸，也完全代入不了一个老妇人呐！

    瑶芳道：“那不一样。”

    “我问你，上辈子死的时候多少岁？”

    “快、快四十了。”

    “噗——”贺成章喷笑，就我眼前这张脸，完全想像不出来好吗？“寡妇改嫁，有多难？就当又找了一个呗！这有什么？”

    瑶芳：……“有这个说法儿么？”

    “我妹子，什么说法说不通呢？你就该得到最好的。你就当改嫁了，新丈夫比老东西年轻些，不好么？那个男人，不愿意守着，还不改嫁？不穿一回大红的嫁衣，你甘心？我都不甘心！”贺成章咬牙切齿，“你听好了，我不想我妹子被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困住了心，困了一辈子不够，还要困她两辈子，叫她对夫妻之事心生恐惧。正常人过日子，得跟我和你嫂子似的，你一天这样的滋味都没尝到，是要心疼死我么？”

    瑶芳扯过手绢儿捂住了脸。

    贺成章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将妹子扯了起来，从她腰间荷包里取了一面小小的圆镜。瑶芳泪眼朦胧地看哥哥打开了镜子，放到她的面前：“你仔细看看，这是几岁的人？”

    这张脸，十五岁的脸，青春可人。

    贺成章语重心长地道：“你比什么人都好。那一场噩梦，都忘了吧。那么地让你难过，你还记着做什么？睁开眼来看看，这里面的姑娘多么地美好。你舍得叫她接着难过吗？”

    瑶芳着魔似的摇头。

    贺成章微笑道：“我原本还担心，怕你一向听话懂事，到时候却在婚事上头发昏，还想要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夫婿才能不憋屈了你。你总是想担许多的事情，我原是很担心的，小小年纪，不该这么沉闷，生怕你抑郁而终。现在看来，是我多虑的，你确实是跳脱不起来的。好了，你的夫婿，大约不用我们苦思冥想了，你相中了就行。找一个能哄你玩儿，逗你开心的人，欢欢喜喜地过完这一辈子，好不好？一辈子的坐北朝南，永远笑意盈盈的。不开心了能发脾气，不用跟人陪笑脸儿，要人捧在手心里，好不好？”

    “哥。”

    “嗯？”

    “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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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开明的兄嫂

﻿    与妹妹谈开了，贺成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妹妹有些与众不同，要让他列举出有哪些不同来，却又模糊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哪里哪里都不同。她从来不淘气，一举一动都与周围的孩子不一样，当时觉得是“懂事”，现在看来，真是处处都有痕迹。比姐姐小四岁，做事却出奇地比姐姐稳重。

    一桩桩，一件件，早有征兆，只是自己见识少，没能参悟透罢了。与妻子耳厮鬓磨之间，也听容七娘说过瑶芳是：“天生的仪态万方，拿尺子量都量不来合乎典范，偏又能不呆板，看着就赏心悦目，我不能比。”当时他还颇为得意，以为自己妹子就是比旁人好，自己的妻子对小姑子也好，真是一家和睦。如今再回忆妻子说过的话，真是字字血泪。

    元和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贺成章也是早有耳闻的。治国，是有一套，除了在楚王这件事情上看走了眼，其他的地方，他总是能糊得过去的。楚王之事，也不能全怪他，从元和帝他爹承平帝开始，对楚王系就特别的优待，元和帝的反应也很迅速。所以，朝廷上下，对这个皇帝还算认可，虽然他经常让大家提心吊胆，可总比昏君暴君好很多。

    然而，在对后宫上头，他就是另一个样子了。对大臣、士人，皇帝的底线要比较高一点，这些人也会抱成团，总有点自保的能力。后宫则不然，除了叶皇后这样的发妻，能得到一定的礼遇，吴贵妃这样的宠妃，被他宠上了天。其他的妃妾，就过得比朝臣还要提心吊胆一百倍。比如，他前阵儿似乎刚刚有点宠某嫔，吴贵妃一不开心，现在就再也听不到这个嫔的消息了。

    以往外头的大臣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皇后依然在位，并且没有被吴贵妃欺负，那就不算个事儿，谁没事儿关心你喜欢睡哪个妃子啊。至于皇后有没有儿子，原则上，大臣们是并不关心的——又不是皇帝没儿子！大家哀叹“可惜中宫无子”，并非全是为叶皇后惋惜，虽然她颇得人心，更多的，是担心皇帝因为宠爱吴贵妃，而在立储的事情上头犯浑。如果中宫有子，那这事儿大家就都不用愁了。

    大家只当过是关心礼法，不能让皇帝做不好的榜样，仅此而已。

    现在知道妹子可能在这样的男人手下讨生活，做人哥哥的，但凡有点人性，都不能觉得这男人是个好人。还理他做甚？又没有旁的人知道，张先生的口风想来也是很紧的，这样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说出去了，也没几个人会信。啧！那就把噩梦都忘了，重新过美好的生活吧。

    不可否认，瑶芳现在的一张嫩脸，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对着十五岁的脸，和对着四十五岁的脸，反应，那是不一样的。贺成章根本没办法想像妹妹四十五岁的样子，他眼里就是个可怜的少女，这少女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子。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需要犹豫！

    贺成章把妹妹往怀里一拥：“好了，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不好的事情，忘都来不及了。天都快黑了，走，洗把脸，爹快回来了，用过了晚饭，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还不是照样升起来？”

    瑶芳笑了：“好的呀。”

    贺成章道：“这件事情，不要再跟旁的人说了，没意思。”

    “你是第二个，小时候，我一个人没办法做事儿，不得不借张先生之力，将他拖下了水。除此而外，再没旁的人了。”

    “那就好，先生是可信之人。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也不要，除了我们三个，不要再让第四个知道了。要是说出去时，须先跟我讲，我要告诉谁个，也会先问问你，你要不答应，我也不会说。”

    瑶芳道：“好。对了，哥哥，如今立储之事，千万别掺和进去。就是爹那里，也劝着他些儿。”

    得，这又操上心了。贺成章揉毛了妹妹的头发：“你真是操不完的心，知道了。哪怕避不开这件事，咱们也不会阿谀希旨的。”

    瑶芳冷笑道：“一群王八蛋，就打量着娘娘没有亲儿子了？”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我就快要没功夫常在家里呆着了，你多跟你嫂子一处玩耍。她那里，我也会嘱咐的，她要有什么不妥贴的地方，你也提醒着她些。小姑娘家，也就这二年能轻快些了，好好玩。”贺成章鼓励道。

    让老婆和妹妹一道出去玩耍，老婆社交圈比较大，妹妹经验丰富，可以互补。让妻子可以比较快地成长起来，妹妹也在扩大一点接触范围，找到合适的丈夫。贺成章原本比较看好姜长焕的，现在也不拿自己的观点来多影响妹子了，只要她自己觉得合适，那就行。

    瑶芳笑道：“七娘原就是个妥贴的人，要有什么欠缺，也只是因为年轻。毕竟打小就是大户人家里长大的，经的见的，总比寻常人家出来的多些。只要留心，还有什么是学不会的？”

    贺成章抚额道：“好了好了，你别愁眉苦脸儿的就行了。往后啊，将那些事统统都忘了吧。你自己也说，先前也不知道舅舅这般可恶，更没见过什么王才人，可见那些事情未必都是准的。只当听到了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究竟如何，不可全信。知道了么？”说到最后语气不免严肃了起来。

    瑶芳低头想了一下，轻声道：“旁的我都不担心，唯有娘娘，实在令人心忧。”将魇镇之事细细说了。

    贺成章越听越怒，方才时间也短，瑶芳也无法同将几十年的事情一一细述，一言带过。现在听她说差点废了两条腿，怒不可遏，对她道：“这种今番且不用你操心！废后哪有这般容易的？朝廷大臣，怎么会容他胡来？你也说了，只要娘娘能见他一面，就挽回了局面。见一面，总不会很难的。”

    “可是，凡事涉魇镇巫蛊……总是百口莫辩的。就算能言善辩，真要铁了心，也是不成的。”

    贺成章微笑道：“放心吧，不可能。真要如你所说，头一个要反对的，就是内阁诸臣。他们为了立储的事情，已经将吴贵妃得罪死了，又怎么能容她得势？总要一个人能压得住她才行。你跳出圈子来看一看，就看得明白了。至于王才人……我看呐，哪怕中宫无子，她也熬不到出头的日子了。”

    这一点，瑶芳是一点也不怀疑的。王才人得罪的人太多了，吴贵妃头一个就想弄死她。本来她不是重点，招吴妃恨的是她儿子，可她嚷得满世界都知道，说吴贵妃要害她们母子。换了别人，兴许为了避嫌，且忍她这一时。到了吴贵妃那儿，这货就是个一根筋，谁叫她不好过，她就叫谁难过，加倍地欺负王才人。王才人是个多思多虑的人，哪怕有礼法规矩护着，叶皇后也没让吴贵妃太张扬。可有一个宠妃做敌人，自己又没有圣宠，在这宫里，日子就会很艰难，长此以往，真能把人活活磨死。

    “所以啊，你还愁的什么呢？既然知道了，事先提醒一声，不就结了？有我呢。快点快点，天是真的要晚了。”

    瑶芳放下心头大石，笑道：“果然是这样的。”

    贺成章押着妹子，将她送回房里梳洗。等贺敬文回来之后，就见着一个开开心心的闺女了。贺敬文还有点奇怪：“怎么这么高兴了？”

    瑶芳自有对付他的办法，反问道：“我看爹也是很高兴的样子，难道有什么好事不成？”

    这话搔到了贺敬文的痒处，咳嗽一声，捋捋新蓄的胡须，将自己在朝上的英勇事迹讲了出来。

    瑶芳：……

    贺成章：……

    刚刚兄妹俩还说什么来着？别掺和这种破事儿，你们就知道皇后生不出儿子来了么？一回头，发现亲爹已经掺和进去了。兄妹俩的面色都有点不大好看。韩燕娘却很看得开：“你是御史，本来就该做这些事情的，有什么好夸耀的？吃饭了！”

    一句话就将贺敬文给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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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用饭，也讲规矩。原本李氏活着的时候，是伺候着罗老太太用饭的，到了后来韩燕娘过门儿，也伺候了罗老太太一阵儿。等到韩燕娘显示了暴力的一面，这规矩就算废了。韩燕娘也算是熬出头了，好在她比较讲道理，每餐要是碰到一块儿吃饭呢，也意思意思给罗老太太递个筷子。罗老太太这样的饭吃得简直太膈应，就免了她这个礼数儿。不过新媳妇进门，还是要讲些规矩的。

    韩燕娘倒是比较开明，也仿着罗老太太后来的例，自己吃上了，就让儿媳妇跟儿子回房自己吃去。到了贺成章快要进翰林院了，就干脆不用容七娘过来了，让小俩口单独吃几天。到了现在，韩燕娘又有点发愁，要是儿子不在家了，是要把儿媳妇拉过来吃饭呢，还是再分开？分开了，儿媳妇独个儿吃，跟排挤了她似的。拉一块儿，儿媳妇总是要略避一避公爹的。

    因为有心事，韩燕娘也就顾不上说话。瑶芳吃完了饭，看她心不在焉，趁机溜了。她跑去贺成章的小院儿里，商议着贺敬文的事儿来了。

    贺成章刚吃完饭，残肴才撤下来。容七娘见瑶芳过来了，笑道：“方才还说起你来着。”瑶芳亦笑：“要是说我不好，一定是我哥在说谎！”容七娘道：“那他说了实话。”两人对望一眼，都大笑起来。

    贺成章漱完了口，往太师椅上一坐，容七娘给他递了盏茶，贺成章略呷了一口，对容七娘道：“她一定是为今天爹上疏的事儿来的。”容七娘对瑶芳眨了眨眼睛。

    瑶芳笑道：“是呢。”

    贺成章道：“别急，爹做不来出格的事情。”

    容七娘也说：“正是，爹做的很合正理，谁了不能说他错了。便是圣上有一二不喜，也不能将他如何。”

    瑶芳道：“那上头坐的那一位，可不是什么好性儿。”

    容七娘斩钉截铁地道：“那他也不能对御史做出什么事儿来。别说是御史了，就是像先头陆阁老，前阵儿的齐阁老，哪个他不恨得牙痒？又做出什么来了？前朝的事情，他们都是有分寸的。谁越过了界，都讨不着好。”她生于宦官之家，出生的时候伯父已登高位，父亲近年来也渐至二品。正如韩燕娘之眼界于瑶芳不算高，瑶芳于政事上之所知，也略不如容七娘。

    贺成章听妻子这样说，对妹子道：“你这是关心则乱了。所有人都想做的事情，爹先做了，还是得罪圣上的事儿，不会有人再给他下绊子了。”

    瑶芳道：“你们就这么拿得稳瓶儿？我不信满朝都是君子，万一就想阿谀圣上的……”

    贺成章道：“爹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么？”

    没有，蠢得连错都不会犯。

    容七娘道：“这接下来啦，会有旁的人跟进的。爹想再出头，也未必有那些人厉害。放心。”她这公爹，天生运气好得不行，能力又不咋样，想掀起风浪来，还差得远呢。

    瑶芳这才镇定了下来，细细一想，笑道：“是我想左了，白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你们好好说～说～话～”

    贺成章作势要打她，瑶芳一闪身已经站了起来。容七娘道：“先别走啊，我还有事儿呢。”

    瑶芳奇道：“嗯？”

    容七娘道：“你会捶丸不？”

    “啊？这个不是宋、元之时，上下皆好的么？”

    捶丸这东西，瑶芳是知道的。顶好是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场地上，挖些球洞，旁立彩旗，参与者以木杖击球入洞。知道是知道，却从来没有玩过。想要玩得有意思，须大片的场地，有闲情逸志，几个志趣相投的友人，结伴来玩。以前是风靡上下，多简陋的地方都能玩得起来。到了如今，越发的讲究起来，玩的人反而少了。多是有钱有闲的人，聚起来玩耍。

    上辈子，元和帝有功夫都修道去了，宫里要求清静，根本没人玩这个。这辈子，净忙了，贺家也没有那么大片的球场。贺家不算穷，也没那功夫当捶丸是个消遣，白养这么一块地方。

    容七娘道：“知道就好，过一阵儿，找个好天气，约上几个人，咱们玩玩去？”

    贺成章对妹妹挤挤眼睛，瑶芳笑道：“好啊。”就知道这大约是受哥哥所托，要让她开心活泼一点。瑶芳也正觉得，镇日窝在家里，顶多是踢个毽儿、打个秋千什么的，总是出不了门儿。要散心，要么是种种宴席或去旁人家里，偏在京里认识的人又少。捶丸地界宽阔，倒合她心意。

    容七娘道：“那可说定了啊。”

    瑶芳问道：“什么时候呢？”

    容七娘道：“现在天儿热，总要个凉快天儿。”

    瑶芳道：“好，我去收拾去。”先去买本讲捶丸的书来读读，弄明白了规则再说，不晓得要不要订一套用器？

    第二天一早起来，用过了早饭，瑶芳因将家务都交给了韩燕娘，闲得很，便去找贺成章借捧砚，让他去外面书店转悠转悠，看有没有卖捶丸的书的。贺成章道：“你平日都读的什么书呀？这个都不知道？买本就是了。”说着，顺手拉开了抽屉，拿出几块散碎银子给捧砚，叫他去买书。让瑶芳回去等着。

    瑶芳也不跟他客气：“那我就等着啦！”说完，识趣地走开了，将贺成章留在书房，估摸着过不多会儿，容七娘就该来了。

    捧砚办事很可靠，不到晌午，就一头汗地夹着个蓝布包袱回来了。将书缴给贺成章，贺成章取来一翻，确是没错。借了容七娘的陪嫁丫头侍琴，将书送给了瑶芳。

    瑶芳取了书来仔细研究的时候，捧砚正跟贺成章一板一眼地汇报：“出门不久，胡同口儿遇着了辅国将军，他问我来着。我说给二姐儿买书，他问买的什么书，我想着，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说，是买，等天凉了，大奶奶要带二姐儿玩捶丸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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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姜长焕自打送了符纸、朱砂，没等到什么新动静，正在坐立不安。有心催促父母提亲，又怕惹到瑶芳不快。听说贺敬文上疏劝谏，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此举必定圣上不快。他有些担心贺家，第二天就想到贺家来看看。

    到了胡同口，见着了捧砚，一拍脑袋，心说，贺大郎精明似鬼，又有容二做岳父，此事必定无碍的。伸手拦住了捧砚，问他：“你做什么去的？”

    捧砚认得他，连忙行了个大礼，一五一十地将事说了。姜长焕心头一动，面上平静地道：“去吧，路上小心。”他自己也不往贺家去了，径去寻了他的新朋友——叶国公的嗣子叶冀。

    叶国公家教尚可，叶冀为人倒也不错。因叶皇后的关系，姜长焕与叶家很是熟稔。叶冀将来是要袭爵做国公的人，书读得差不多就好，也不指望着他考状元光宗耀祖——难度太大。倒是吃喝玩乐、人际交往，需要十分娴熟才行。叶皇后教导了姜长焕许久，等他迁出宫廷，便指点他找叶冀，多多认识些人，对姜长焕日后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吴王系在京城，可没什么关系，叶家则不同。大家互为关系网上的一个结点，是件互惠互利的好事。

    叶冀交流广阔。老君观的观主、相国寺的住持、多宝斋的东家、百味斋的幕后老板、庆国公、靖国公、安丰侯、平昌侯……诸如此类，就没有他不认识的。听说姜长焕来，笑着将他引到花厅里坐下：“怎么？无聊了？这大热的天儿，咱们到老君观避暑去？反正你我都无事，老君观那里又清凉，借他们几间屋子，我们也清净清净？”

    姜长焕道：“圣上才去那里，遇着了，怕要被他问。”

    叶冀道：“旁人巴不得能多见圣上一面，你倒好，还要躲着。也是怪人。究竟是什么事儿呢？”

    姜长焕道：“你送我那套捶丸用杖，哪里做的？”

    叶冀来了精神：“怎么？要送人？谁？志同道合的同好？”

    “什么呀！我就突然想起来了，想先备着送人，是不是同好，可不好说呢。你说，京郊什么地方合适做场子？我想弄一个来。要多少钱？”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贺家没有那样广阔的地块，姜长焕却有几个闲钱，弄那么一个玩耍的地方，不用花家里的钱，他也置办得起。钱呗，下半年的钱就又要发了。

    叶冀摸了摸下巴：“做这个的，你找我就问对人了，等会儿咱们一块儿去，我也再做一套来。你要做，就做全副的十根。场子么，我劝你，别只弄一个大场子，这样，寻一块地，半做场子，半是庄田。拿田庄的出息维持这样一块场子，还有盈余呢。你年纪也渐渐大了，好成家立业了。也得置办些养家糊口的产业了，总不能每年只瞅着那点俸禄过活不是？”

    此言有理。姜长焕道：“也好，山地买来也便宜。半是山地、半是田地，将别业筑在山脚下，嗯，再养两匹马，种些花树……嘿！”

    叶冀敲敲茶几：“等等，我再想想，看有没有现成的。你能想到的，总有人也能想到。看有没有置办好了想出手的。前阵儿为了楚逆的事儿，可有好些个人家败落了，总有要出手的产业。”

    姜长焕道：“都这么长时间了，该出的早就出了，哪能等到现在？”贺家的宅子都买了多长时间了？

    叶冀冷笑道：“你道清算一件事情，割过一茬儿就算完了？”

    “怎么？”

    “且等着吧，不翻二十年旧账不算完。谁个一直为楚逆说话？谁个一直说楚地太平？又有谁个纵容流寇？一样一样，都得算清楚了。还有，现在前头打着仗着，这中间有中饱私囊做得过份的，有不听军令的，有延误战机的……”

    姜长焕果断地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找一个清凉避暑的地方！”

    叶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能有几个钱？你随父母居住，能有多少私房？”这是个大问题，子孙不好有私财的。放到古早的时候，私自置业，一顿臭揍还得交出来。搁到现在，有小心思的人多了，这么干的不是没有，却也不能说是正确。

    要是别家，不真不好说，到了姜正清家，老婆说话算数，老婆最偏疼的就是小儿子。现在又有了爵位，又有了俸禄，他说拿自己的俸禄买个散心的地方，又不是拿去嫖赌。只要略一坚持，简氏再没有反对的道理。

    姜长焕道：“放心，我会跟我爹娘说的。”

    叶冀心里嘀咕一句，这也有点不讲规矩，还是带着他先去看球杆：“订全套十根的，用起来也好使。”

    姜长焕又问：“这个好办。那地方呢？”

    叶冀道：“明天给你信儿，做全套的球棒也得些时候，包管你球棒做好了，地方也选定了。总得容我找个人去打听吧？”

    姜长焕厚着脸皮问：“哪家牙行？”

    “牙行？”叶冀嗤笑一声，“哪家牙行比锦衣卫的消息更灵通？我有认得的人。张家的二小子，补进锦衣卫了。”平昌侯姓张。

    姜长焕竖起一根大拇指：“厉害，你们都厉害。那里也是寻常能进得的？”

    叶冀耸耸肩：“正是用人的时候。”

    姜长焕心道，难道圣上对锦衣卫也有些怀疑了？都传说，锦衣卫无所不知，偏偏楚王谋逆，啥消息都没传到京城。要清洗，也是应有之义。

    订了五套球杆，谢过了叶冀，姜长焕便回家磨简氏，说想买个庄子玩。简氏打量他一眼：“我也觉得是要置业，家里也有几个钱，可你不买庄子传给子孙，拿来玩？你也长大啦，得走点心了。”

    姜长焕道：“拿我的俸禄行不行？不是全买了地玩的，一半庄田一半捶丸场，到时候娘也好去散心呐！”

    “我不去，一个孤老婆子，有什么意思？”

    “那就邀几个人一起嘛，贺家婶婶不是也来了？她家人口多——”

    贺家人口那叫多？简氏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想拐了贺二娘来，你就直说！你急的什么呀？我跟你爹都说好了，这两天就探探口风。谁知道……贺御史他上了本，现在正忙着呢？”

    姜长焕道：“那咱们先弄咱们的，行不行？包您不亏本儿。真不花家里的钱。叶国公、庆国公他们家也都喜欢的，我的捶丸还是叶国公家的大郎教我玩的呢。”

    简氏想了想，好像也不太亏，儿子又喜欢：“那你看着办。签契书之前，我得先看看地方儿。”

    姜长焕得了应允，自然是千好万好。过不半月，球杆做好了，他先拿了孝敬给简氏的一套回家、自己也留了一套，又将余下的亲自送到贺家。递话给韩燕娘：“听说府上要玩捶丸，家母也喜欢上了这个，就顺手多做了几副送来。我还在外头买了块地，正合适玩，什么时候去练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连容七娘带瑶芳，都出来见他一面，谢他一谢。姜长焕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了方式，笑道：“到了京城，好些习惯少不得一一改了。又有很多事情，先前都不知道的，也得重新学。要不就显得与旁人不是一路人，人家有什么也不带着你。”

    韩燕娘原本还觉得他手里散漫，花钱太随意，不像过日子的人。听他这般解释，觉得十分有理，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二郎越发有计较了。”

    姜长焕道：“也是现学现卖的。等地方收拾好了，请您去散散心，好不好？”

    韩燕娘果然应道：“好。”容七娘已经跟她禀过了，等天气凉了，就带瑶芳出去与她以前的小姐妹们玩耍的事情。韩燕娘也是巴不得，瑶芳长到这么大，是该再交几个朋友了。现在姜长焕提供场地给瑶芳练习，正合韩燕娘的意。

    姜长焕温和一笑，瑶芳有点懵——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狡猾了？

    容七娘正在说：“二郎有心了，这样安排也很好，以后二郎有朋友，也用得着呢。多多玩耍相处，朋友间才会好起来。”

    姜长焕嘴巴可甜：“嫂子说的是，谢嫂子指点。”

    瑶芳：……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可总觉得被占了便宜。努力压下心底升起的诡异之感，忽然觉得韩燕娘在看自己。

    ！这么安静好像不太对，瑶芳镇定地开口：“我们以前没弄过这些个，忒占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玩好。”

    姜长焕理所当然地道：“那就从现在开始玩，又不是只有旁人能玩，你不能玩。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有我兜着呢！最后一句话没敢说出来。

    瑶芳看他这昂首挺胸的样子，别过脸去。这小子，还真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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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机智的选择

﻿    一切急于表现自己的男孩子，很多时候都会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而不自知。姜长焕就陷入到这样一种状态里，他认为自己表现得还不错，沉稳有度，事情也安排得很面面俱到。就是为了讨女孩子欢心，也没有纨绔败家、顾前不顾后，堪称励志少年的典范。

    他哪里知道，三个女人心里已经笑翻了。韩燕娘是长辈，有傻小子喜欢她闺女——傻小子人品还不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韩燕娘看一眼瑶芳，见她也是抿着嘴儿在笑，心说，难道有门儿？别是看这傻小子挺逗，被逗乐的吧？男人还是要可靠才行。怎么觉得这小子现在希望还是不太大的样子？他爹娘就不管管么？等等，万一他爹娘要是来提亲了，可怎么办呢？

    这么一想，韩燕娘的思绪就飘远了。心里知道吊着人家不好，却又不大舍得放弃这么个保底儿的。万一旁的都不合适，这个就很难得了。

    瑶芳纯是被姜长焕这样儿给逗乐的，到了她这个样子，想要一见钟情，已经很难了。看姜长焕为她做了这么多，也确实感动。也只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有这样的勇气，不管不顾的，肯说“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一低头，抿嘴笑了。对于要嫁什么样儿的人，她也是没个定论的。才放下心结，哪有那么快就进入状态的呢？但是这小子越来越招人喜欢了倒是真的。

    容七娘掩口笑了一阵儿，心说，这姜二的样子有些不大对。

    姜长焕觉得怪怪的，左瞅瞅右瞄瞄，小心地问：“你不想去么？”

    韩燕娘可不能放任着他跟闺女一问一答了，接口道：“都去看看。回去跟你母亲说，我们可是沾了她的光了。”

    瑶芳只管笑，笑声轻轻的，从耳朵钻进去，一直钻到了心里，挠得姜长焕的心痒痒的。心肝儿轻颤，带得头脑也发起热来，姜长焕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贺家出来的。只记得回去之后要赶紧催着将田庄买了下来，好好地修理，接待一干贵客。

    姜长焕走了之后，韩燕娘便将女儿留了下来，与她说点悄悄话。容七娘趁势请求回娘家一趟，说是探听些消息。贺家消息并不很灵通，贺敬文是个不敏感的人，对外界的很多事情都不通透。韩燕娘也担心他又做了错事而不自知，往常还有贺成章可以问，现在贺成章被关在翰林院里读书，容七娘自告奋勇，她便也批准了。还说让容七娘给亲家带个好，让容七娘多带些人回娘家，一路小心。

    瑶芳将嫂子送到门口，才又折回来，她看得出来，韩燕娘有话要讲，大约还是关于姜长焕的。

    韩燕娘一开口，果然是说的姜长焕：“这姜二郎是很有心的，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你究竟是个什么说法呢？好歹给我个准信儿，你看他这个样子，过不多久，他爹娘就该上门儿说话了。”

    瑶芳心里咯噔一声，犹豫着道：“我也不知道了。”

    韩燕娘道：“女人呐，总是要走这一遭的。你给我个实话，有人来问的时候，我好答话。要不然，胡乱许了，不合你意，大家一辈子心里不安，你说是不是？”

    瑶芳深吸一口气：“娘，你叫我再想想。”

    韩燕娘愁苦着脸，这要是旁个孩子，她也就代为做主了，偏遇上个主意大的，让人不敢轻易拿主意。只得暂时应了，心道，等你哥哥放假回来，我问问他的主意再说。对瑶芳道：“也好，反正你也不算大，再过两年轻省日子也是使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外头的事儿，我想法儿给你拦着就是了。”

    瑶芳感激地道：“谢谢娘。”

    “说什么傻话呢？一家人，你好我也好，谁还盼着自己的家人不好么？”

    瑶芳笑道：“那——咱们再把绿汀书坊开起来，怎么样？”

    “嗯？”

    “也好有个进项，我也算有点事情做。整天玩，在家里也没有多乐子，出去次数太多了，又有人要嚼舌头了。就是老君观，我也不能天天去呐。”

    韩燕娘想了一想，京里的嫁妆花费也是不少，看容七娘的嫁妆，整整六十四抬，什么都有。旁人家一件一抬，容七娘的嫁妆，满一箱子算一抬。瑶芳哪怕比不上容七娘的丰厚，也不能薄太多。容七娘还陪嫁了田地，贺家田产在京的并不多，且丽芳当时也没有陪嫁田地，只有她拿陪嫁银子买的些田。给瑶芳就不好再陪嫁多少田产，有间铺子，也是可以的。

    当即拍板：“我跟你爹、你阿婆说一声儿，这铺子以后就归你了。”

    “哎？不用的……”

    “就是你的了，换了旁人也经营得不如你。不过，要等你哥哥放假的时候，跟他也说一声。”

    瑶芳笑道：“好嘞。”

    回房去便筹划了一下，选址、雇人、进种种原料，都要仔细打听的。京城不比湘州，在湘州的时候，贺敬文是一方主官，事事方便。到了京城，贺敬文这官儿就泯然众人了，万事都得小心。然而这铺子也是必须开的，不说什么补贴赚钱，她开书铺还有一个心思——看人。

    一个人的人品如何是很难瞒得住的，面儿上装得再好，也有漏风的时候。一个极好的办法，就是拿一本书，譬如话本、故事一类，看他的品评。他是喜欢忠孝节义呢，还是喜欢投机取巧，是觉得沽名钓誉的人聪明睿智，还是觉得坦荡丈夫有担当？一回两回，就能看出人品来了。

    家里从父母到兄姐，对她都极好，婚姻大事，也都肯问她的意思，都想让她找个如意郎君。他们之所以没有一言否决了姜长焕，更有一个原因：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儿，姜长焕心里也向着她。这年头，哪有拿一群小伙子叫个姑娘处处看，哪个好挑哪个的呢？就没这么个玩儿法儿。有开明的父母，也顶多是立一屏风，你在后头看一眼，哪个合了眼缘儿，就是哪个了。性情合不合，根本没法儿挨个儿试。

    这种时候，就得看各人的智慧了。

    回到房里，往书桌前一坐，瑶芳便开始列单子。除了开书铺需要的，还有书铺里要卖什么样的书，打听京城的行情，流行什么样的本子，有哪些人爱写书稿，可以约稿，稿酬几何……

    ————————————————————————————————

    这头瑶芳满眼的兴奋，筹划着自己的事业。那一头，容七娘见着了祖母等长辈，闲话里关切一点娘家事儿，就将“朝上并无大事，一切皆安”的消息打听到了手，回来跟母亲说悄悄话，就被亲娘教训了。

    容二夫人自打嫁了闺女，就十分担心，很怕闺女过得不好。大概所有嫁女儿的母亲，都有这样的担忧。女婿前途没得说，可一关三年，闺女就这么独守空房熬熬熬的，也是揪心——怕女儿寂寞得抑郁了。可婆家一旦明事理了，许她闺女常往娘家来了，她又担心对女儿贤名有损。

    一见了面，先嗔一句：“你这怎么又来了？你婆婆不说你，你自己也小心着些。”

    容七娘道：“我这不是有事儿么？”

    “能有什么事儿？贺家人口再简单不过了，你婆婆、太婆婆、小姑子人也很好的，难道她们给你排头吃了不成？”

    “那怎么会呀？”

    “那是为的什么？”

    容七娘有心事。她对瑶芳的感观一向很好。打嫁到贺家来，这种感觉就愈发地强烈了。

    贺家家世，也不算差了，祖上又全是读书人，书香门第。瑶芳本人也极好，容七娘就没见过比她生得更美的姑娘，又读书识字、能写会算，闲时还会抚几曲琴。贺家的许多账目，都是她在做，条理分明。父母不在的时候，内宅事务是她在打理，一丝不乱。等长辈来了，又果断交还，做事相当漂亮。端的是事情通透，善解人意。

    样样都很好的姑娘，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很想让瑶芳嫁给她堂兄容七。容七之家世不用多言，容家女眷也都很讲道理。容七正是探花郎，前途无限。容七与贺成章既是同年，又是郎舅，本就是互相扶持的关系，要是再亲上作亲，那就更美了。容七娘的心里，自己的堂兄将来不是入阁拜相，也是国家栋梁，小姑子嫁了他，是一点儿也不吃亏。

    容七娘小声道：“您说，他们两个，成不成呀？都是才貌双全的主儿，珠联璧合。我那小姑子，您也是知道的，能做事的人，性情也好的……”

    “你给我打住！”容二夫人果断地道，“你又胡思乱想了！这件事儿，谁都能说，就你不能说，旁人遇到这样的事情，躲都来不及，你倒好，偏往上头凑。万一事有不谐，你里外不是人，你知道吗？”

    “可七郎年纪也不小了，真要等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可不要管！贺家姑娘，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儿就摆在咱们面前，你阿婆、伯母难道看不到？要说，还真是不错……”

    “是吧？那样的好姑娘，也就是前几年足不出户的，知道的人少，才没被人抢先下了手。悄悄儿跟您说一声，姜家那位小辅国将军，好像有是有意思。两家是通家之好，万一提了，那也是没法儿的。”

    容二夫人道：“那你就更不能说了，听我的，你将这件事情埋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要提。”

    “那我郎君呢？”

    容二夫人一顿，细眉微皱：“也不要说吧……”

    容七娘不大高兴地从娘家回婆家去了，心里可惜得不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哥哥可比姜长焕那小公鸡的样子好很多！不就是个从二品的辅国将军么？七郎是庶吉士，拜相有望的。擦！从二品果然是很高啊，自己的亲爹现在也才正二品。

    容七娘不开心了，直到贺成章旬日放了一天假回来，她的心情才好了一点点。

    ————————————————————————————————

    贺成章回来，先拜见父母。贺敬文总想教训儿子两句，以示自己为父的尊严。亏得贺成章好脾性，对这位父亲的胡言乱语容忍度极高。贺敬文那：“用心读书，余事一概不要管。”的经验，真的是蠢爆了！人生一世，总是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不管旁人，小国寡民？在这里是行不通的。贺成章需要一张密密的网，为以后的发展提供动力。

    当然，如果是贺敬文那样的水平，做孤臣就做孤臣吧。

    最后是韩燕娘听不下去了，又把贺敬文给拍了下去：“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能不管事儿？怎么能不与人交往？你以为抱着个不哭的孩子，就万事不求人了？”对贺成章道，“好孩子，你长大了，该有主见了。旁的不说，就说我娘家里，出了些事儿，你要是人鬼不共，爹娘看大夫都没地儿借药钱去！知道不？”

    此言有理。

    贺成章微笑道：“我省得。您慢坐，我去看看阿婆。”

    罗老太太的日子，在贺成章眼里就像是个活囚徒，天天在屋里烧香拜菩萨。以前是求贺敬文官运亨通，后来是求贺成章高中。到了现在，她开始求早日抱到曾孙了。这菩萨大概是她家养的，居然让她事事都满意了，罗老太太也愈发地虔诚了。因为心里有盼头，就是困居斗室，也不觉得苦。

    见到孙子，罗老太太笑容满面地道：“回来啦？那里吃得怎么样？睡得可还好？床铺怕不如家里舒坦吧？”

    贺成章以前对罗老太太有一种糊弄的心思，他早慧，很明白老太太的心里未必是重视他这个人，老太太是重视子孙、重视家业前程。真要像瑶芳说的那样，上辈子有一后母，又能生养，他要被虐了，老太太顶多是护着他不死，要主持公道，怕也是不能够的。然而看老太太这般殷切，想她寡居几十年，委实不易。听说自己妹子做了寡妇，他都心疼得一抽一抽的，由此及彼，便将那些“不曾发生”的经历都放了开来。十分耐心地跟罗老太太报了吃的菜色：“隔天一换，有肉有菜有汤，到第三天上啊，那厨子又重做回第一天的菜了。没有酒的。现在天热，还配些冰。”

    罗老太太扣了孙子好一阵儿，听孙子说了很多话，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才催他：“去见你媳妇儿，她守在家里也很不容易。早早给我抱上曾孙，我死也甘愿。”

    贺敬文又安慰她数句，才抽身去看妻子。容七娘早在房里等着他了。小别胜新婚，两人既在新婚里，又是小别，自胶似漆。好一阵儿，容七娘红着脸推了推他。贺敬文笑取了妆台上的梳子，给她抿头发。

    容七娘夺过梳子来：“笨手笨脚的。你且去看看妹妹，我自己来。姜家那位小辅国将军，好像很殷勤的样子，你问问妹妹，是个什么意思。我不大好意思问。”

    贺成章一笑：“那咱们晚上再好好说话。”

    被容七娘啐走了。

    贺成章像只陀螺，又转到了瑶芳那里。瑶芳早知道他回来了，寻思着他得领庭训，见老太太，见妻子，想等晚饭后的闲暇时间再找他商议书坊的事儿的。没想到贺成章现在就过来了，讶道：“哥哥怎么过来了？嫂子呢？不多陪陪她？这会儿就得你陪她，谁都替不了。别冷着了人，心要冷了，就暖不回来了。”

    贺成章啼笑皆非：“你真拿我当儿子教呐？”

    瑶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贺成章随意地往椅子上一坐：“听说，姜二常往咱们家来？还送了你好些个东西？你就没个说法儿？”

    “要怎么说法儿啊？”

    “觉得怎么样啊？”

    “怪别扭的。”

    贺成章想了一想：“也是，你从来也没经过这样的事儿，当然生疏别扭啦。不过啊，你想熟，也没得熟呐……我又不能将全京城的青年才俊都弄过来给挑。”

    瑶芳道：“呸！还当哥哥的呢，说话又不正经了。有正事跟你说呢。”说了要开书坊的事儿，末了，跟贺成章说叫他给姜长焕几本书看，然后讨论一下里面的人物与情节，看他是个什么章程。

    贺成章抚掌道：“好主意！”

    瑶芳将单子递给了贺成章：“这是两份儿单子，一份是做事情要的预算，另一份是书单子。你给看看。”

    贺成章道：“京城开铺子，总是需要些关照的。林千户那里，打声招呼就是了。至于书单，你也不用很担心，京城的话本子，可没有南方的多。虽然落第的文人也不少，却没有人写这个。”

    “那场面会不会打不开呢？”

    贺成章笑道：“那倒不至于。普天下两块地方，一是天子脚下，二是江南文风昌盛之地，识字的人最多。有人识字，书才能卖得掉。”

    “那林千户那里，你拿什么跟人做交换呢？”

    贺成章一挑眉：“你不明白的，我与他交友，他就算是占了大便宜了。世人眼里，文人高洁，锦衣卫么……”

    “他得个好名声，做旁的事情的时候就会顺畅。日后有什么是哥哥能帮他的，自然也好办。”

    “然。”

    两人正说着话儿，丽芳挎着丈夫也过来看弟弟。贺成章笑道：“逍遥生来了，书坊开得起来了。”

    年轻人见面，更说得开了，彼此一通气儿，瑶芳问他们要不要入股。丽芳道：“你的嫁妆，我们入的什么股？有要帮忙的，你招呼一声就是了。倒是俊哥，可得跟七娘说一声儿，别有了误会。”贺成章笑道：“她已经知道啦，娘都跟她说了。”

    赵琪搓一搓手：“哎呀，又要重操旧业，不免手痒，妹妹的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瑶芳道：“已经叫宋平去打听了，租好了铺面就行。”

    丽芳道：“别租了，买吧，以后就不想开书铺了，至少手里有铺面可以取租。”

    赵琪道：“正是，哪里凑不出两间铺子钱呢？”

    瑶芳道：“我想把这铺子开到同乡会馆那里，那里往来的人多，又都是孤身在此的，闲着没事儿，买些闲书打发时间。那里怕房子贵。”

    “贵也不打紧，”贺成章拍板，“买时贵，出手的时候只有更贵。”

    才将书坊的事儿议定，捧砚便来报告：“辅国将军来访。”

    丽芳对瑶芳一挤眼儿：“他愈发的殷勤了。”

    贺成章板着脸道：“不要胡乱取笑，我去见见他。”又问赵琪去是不去。赵琪道：“我与俊哥一道，仔细看看这个少年，你们姐妹一处说话。竟或去弟妹那里聊一聊，别把人闪着了。”

    丽芳拉着妹妹去看容七娘，贺成章与赵琪郎舅两个接待姜长焕。

    姜长焕最近很闲，叶冀办事周到，平昌侯家那位做了锦衣卫的儿子也很给力，很快就寻到了他需要的宅子，稍用些手段就给他以并不高的价格买下了宅子。一大片捶丸用的场地，一处小巧的园林别业，还附着百亩良田几户佃户。书契办下来，把姜长焕的所有私房都掏空了，姜长焕还挺乐意。

    算着日子，贺成章该回家了，他又换了好几身的衣服，终于挑了一件觉得精神的宝蓝袍子，过来跟贺成章表忠心。顺便跟他约一约，下回放假了，招待他去郊游。

    赵琪与姜长焕见面的次数不多，只管喝茶，听贺成章与姜长焕聊天儿，十分可乐。听姜长焕说要请大家去玩耍，便说：“他不得闲，我有空儿啊，何不请我？”被贺成章嘲笑了：“你就不要去翰林院了，编修大人？我旬日一假，你也十天得一次闲，谁比谁清闲啊？”

    赵琪被嘲笑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翰林院里多有书呆子，也没把你带傻了！”

    贺成章对姜长焕道：“别听他胡说八道，朝上的老狐狸，都是翰林院里呆过三年的。你要当他们真呆，那就是自己傻了。翰林院里能人多呢，就说容七……”

    姜长焕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容七？郎？好耳熟啊，这不是你大舅子吗？

    那边赵琪跟着起哄：“容七郎家学渊源，聪颖好学，做不得例子的。”

    “他再好，也是翰林，也不呆。他的学问，很不错的，并不比你差呢。”又将容七一套夸奖。

    赵琪摸摸下巴：“嗯，比我高几名而已。可我有媳妇儿了，他没有。你说怪不怪，他怎么就没说亲呢？”

    贺成章也颇觉惋惜：“是啊，那样的人物，什么样的女子也配得上了。不知道多少老大人想将女儿、孙女儿嫁给他。与我们同年的迟心远，闺女只有五岁，收不得他做女婿，想叫他做妹婿呢。”

    姜长焕在心里银记了容七郎一笔，生怕贺成章也想要容七郎做妹婿。越想越觉得容七郎真是个大大的敌人，一张俊脸慢地黑了起来。

    贺成章说到一半儿，也照顾到了姜长焕的情绪：“容七对京城各种事务很是熟悉的，下个旬日，我与他约好了，你们也见一见，好不好？咱们都是新到京里来的，两眼一抹黑，多听些事情，总不是坏事。”

    姜长焕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后面韩燕娘已经命人治好了酒席，要留他们一起用饭，还说派人到姜家去了，让姜长焕安心留下来。姜长焕心里转忧为喜，这么一看……嗯，贺家没拿自己当外人儿，刚好是……一儿两婿嘛。加把劲儿，趁大舅哥不在，约了瑶芳出去捶丸，趁机拉近一点关系，挑明了问问她的意思。快刀斩乱麻，可不能叫人截了和！

    笑着起身，姜长焕道：“正好，天热了，我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奔回家了。可要赖到太阳下山，外头不热了才好。”

    话音才落，他就被人叫走了——皇帝召见。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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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忙碌的二胖

﻿    才刚要跟大舅子联络感情，或许还能在岳父大人那里刷刷好感度，就被皇帝给叫走了==！

    姜长焕很是怨念。

    皇帝相召，是不能不去的。姜长焕既不是张真人那样的活神仙，也不是什么高山隐士，需要明主三顾茅庐。于公，元和帝是君他是臣，于私，元和帝是叔他是侄，哪条道理都告诉他：乖乖过去就对了。

    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自己的事业。他虽无实职，却有爵位，也是在朝廷里混的。想要谋个实职，多一点娶媳妇儿的本钱，元和帝这里，还是不能怠慢的。姜长焕揉了一把脸，果断向贺成章告辞，跟着内官往宫里去了。

    内官对他相当客气，贺成章却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何况他要见的这位阎王也不太好应付，小鬼就更要收服得好了。袖子里滑出一个红包，往内官胸口一抛，浑不在意地道：“今儿是你遇着了。”

    内官手一滑一抹，钱就进了茄袋里。送的随意，接的顺手，内官笑道：“可不是便宜了老奴赚二郎的赏钱？”

    姜长焕撇撇嘴，又是一个被娇惯着长大的少年了：“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么？”

    内官脸上堆笑：“可不是，休沐的日子，大臣们都休息了，圣上也就休息了。”

    【然后就要没事找点事了。】姜长焕腹诽一句，对内官道：“找我玩儿？”

    内官乐了，对他道：“可不是。今天一早上，圣上心情还是不错的，后来宫里闹腾了，又看了几份闹腾的折子，心情就不好了。叫您去说说话。”姜长焕在宫里住了二年，人缘倒是还不错。这也是利益于叶皇后本身的人缘就很好，在骄横的吴贵妃、喜怒无常的元和帝、不知所谓的韩太后的衬托下，叶皇后就是个圣人。姜长焕手头也散漫，在帝后面前也有两分面子，偶尔也为人求个情，落了个好人。内官也就不吝啬告诉他些内情。

    【原来是找我解闷的呐？】姜长焕又撇撇嘴，催促道：“那赶紧走，去得晚了，更生气了，怎么办？”心里是十分地不情愿的。给一位照顾自己的长辈解闷儿，是每一个小辈应尽的义务，但是，给一个没事找事儿的长辈解闷，就让人郁闷了。

    在认识元和帝之前，姜长焕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忠君爱国的好少年。认识元和帝之后，元和帝给他吃给他穿，给他全家升了爵位，还将他收到宫里交皇后抚育，对他不可谓不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姜长焕听到元和帝的名字就有点手痒，觉得自己被元和帝发掘出了白眼狼和逆臣贼子的潜力。大约，是因为人都是有尊严的……吧？

    姜长焕头皮一紧，跟着内官在大热的天儿里奔进了宫。

    ————————————————————————————————

    元和帝并没有在殿中处理政务，他正在清凉观里生气呢。清凉观是宫中的道观，位于御花园的最里面。清凉观里也有几个念经的……宦官，也作道家妆束，专为满足元和帝的宗教爱好。

    本来今天是休沐日，不用见着大臣们慷慨赴义的脸，听他们催促着该给皇长子读书了的谏言。元和帝起床时候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他留宿在吴贵妃那里，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吨位越发的可观，欢喜得不得了。吴贵妃一直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想要什么就跟他讨什么。吴贵妃现在想要的，就是儿子做太子，在这一点上，那是跟元和帝心意相通的。

    一家三口一同起身，先去见见韩太后。元和帝已经有五天没往慈宁宫去了，无他，去了就要被念叨，什么“听说外头吵闹，你可得做个纳谏的明君啊”，什么“吴氏对我太无礼了，她要得势还有我的活路吗？你不能坑死亲娘啊”，又或者“我看老大就很乖巧”。

    过来你就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有病啊天天过来？元和帝琢磨着，只要保持一个差不多的频率就可以了，不必天天过来听亲妈唠叨。今年是休沐日，大家都闲着，再不过去，好像不大好，元和帝亲自带着吴贵妃母子往慈宁宫去。

    吴贵妃还不大乐意，又是嘟嘴又是跺脚，撒娇使泼地跟元和帝说：“娘娘就是不乐意见我们母子，你要再跟我们一块儿去，她更得生我的气了。我就不明白了，一样的孙子，怎么就能偏心成那样呢？前阵儿还说王才人不懂事儿，到现在又成了我孩儿骄横了。骄横怎么了？圣天子宠我一辈子，我就骄横一辈子，皆是君恩！自家人，怎么都不跟你一条心啊？”

    元和帝也是这么想的，他这个娘，他比别人更明白，无非是怕哪个人太得势了，弄得她太后的实际威风被夺了。韩太后特别喜欢摆弄人，总要人人都仪仗着她，随她拨弄了才叫对。这要不是亲娘，元和帝都不稀罕搭理这样的人。

    可谁叫那是亲妈呢？

    元和帝只好安抚吴贵妃：“你懂事一点，好好侍奉太后。大臣们很不懂事，慈宫再不待见你们母子，我就更难了！”

    好吧，为了儿子做太子，吴贵妃忍了。她不忍也不行，那是元和帝的亲娘，做皇帝的，为了个妃子怠慢亲娘，真是少之又少，倒是民间，不孝子还要多那么一点。

    一家三口到了慈宁宫，韩太后正跟王才人两个逗着皇长子玩儿呢，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的，王才人将他养得挺不错。叶皇后就坐在旁边，微笑着看着。王才人如今好歹是明白了一些事理，做事不那么蠢了，牢牢抱着太后、皇后的大腿，天天请安。至于皇帝那里，她既然靠不上，那就不靠了。直到此时，她才明白了礼法的威力、大臣的坚持。终于相信，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是真的坚持着伦理秩序，不能由着旁人卖弄小聪明糊弄的。

    元和帝此到这个样子，脸就沉了下来。韩太后看到他带着吴贵妃母子来，脸也沉了下来。叶皇后淡定地看戏，万没想到战火还能烧到自己的身上。韩太后拿规矩说事儿，都没搭理吴贵妃，只说儿子：“越大越没计较了，怎么能在妃妾那里呆得这么久呢？照规矩你只能与皇后相处整夜的，怎么能给妃妾这样的脸面呢？”

    吴贵妃想喷她一脸：当年你怎么不这么说？那会儿觉得儿媳妇执掌六宫夺了你的权，你特么扶持着我给皇后没脸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万事以圣上为重，圣上开心了才好。

    元和帝好声好气跟她解释了一回：“我想儿子了。”

    韩太后对大孙子说：“去，你爹想你了。”

    元和帝都没看这长子一眼，伸手把次子抱到了膝上。吴贵妃笑吟吟地往元和帝下手一坐，对叶皇后和气地颔首，又恶狠狠地瞪着王才人，作了个口型：“小-贱-人——”

    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王才人握紧了拳头。

    上头母子俩还在吵架，叶皇后一句都不去劝，韩太后却不饶她，非要她说话。叶皇后笑道：“十个指头有长短，不短衣少食，不缺了教养，也不过是人之常情。”至于立储之事，她就是一个字也不接。

    元和帝接了她的话，硬是将立储的事情拧成了他的偏爱，死活不肯应韩太后的话，不肯说要立长子为太子。被逼得急了，才正色对韩太后道：“娘娘此言差矣！立储是国之大事，怎么能轻易就定了呢？皇后在此，我们又还年轻，哪个心大得想吞了天的敢诅咒我无嫡子可立？要谋夺东宫？此必逆贼！我必手诛之！”

    将韩太后给镇住了。韩太后很想说，她不是生不出来儿子么？又怕叶皇后有后手来搅局，只得避开了这一条，开始胡搅蛮缠，指责吴贵妃奢侈！“前头打生打死，你在后头俏梳妆做狐媚样儿，要脸不要？！”

    整个早上，比楚地战场还要混乱，以元和帝带着吴贵妃母子离去而告终。

    到了吴贵妃那儿，她又不乐意了。她所恃者，不过是得宠而已。对上王才人，她敢闹一闹，抢个次序。对上叶皇后，人家是嫡，一条就能把她打倒了。吴贵妃心里最深的恐惧与渴望，还是中宫。元和帝搬出“嫡子”来，不过是为了堵韩太后的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吴贵妃就怕叶皇后生出个男孩儿来，那大家一块儿没指望了。

    回来就哭了，先把上书挑明了的贺敬文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怎么不死在南边儿了？！活着回来就是叫他多管闲事的么？他管得也太多了！我都没管他家的事，他凭什么管咱们的事儿啊？”咒贺家全家不得好死。元和帝听了很不舒服，喝道：“休得胡言。”

    往常又不是没咒过人，怎么这会儿开始说我不该咒人啦？吴贵妃哭得更厉害了：“您这是要我的命啊！”逼着要元和帝答应了立她儿子做太子，旁人谁生的都不行。元和帝莫名其妙：“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此？”吴贵妃抽抽答答地道：“那要中宫有子，也不行？”

    元和帝沉默了。凭良心说，叶皇后要真有个儿子，还真是特别的合适啊！虽然叶皇后让他不大舒服，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总透着“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的信息，明明应该是朕看别人都是傻子的！

    吴贵妃急了，又嘤嘤地哭了起来，将元和帝给哭得烦了，甩袖往前面看折子去了。一看，好么，又是请他早点给儿子找师傅读书的。到哪儿都不得清净！元和帝忿忿地一甩折子，跑去清凉观清静了。到了清凉观，越想越生气，他也清净不下来。伸手要捞本书来看，发现架子上的书少了一本！

    元和帝借机生事，大大地发了一回火，直到内官小声地说：“您借给二郎了。”

    宫里叫二郎的，就是姜长焕一个人，因他是南边儿来的，还带着这习惯的称呼。元和帝的次子，并不以此称呼。

    元和帝便命人将他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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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到了清凉观的时候，元和帝已经随手捞了本书看了好几页，心情渐渐平复了。看到姜长焕，并没有立时发作，面无表情地晾了他足了一刻钟，才说：“过来，坐。”

    姜长焕见元和帝一身道袍，头上却还带着乌纱翼善冠，正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他便也不客气地过去，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了。元和帝见这个族侄行止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怯场，眼睛里透着漫不经心的好奇，嘴角微微地往上翘着，歪着脑袋看自己。一看就是优渥又舒适的环境里生长出来的孩子，看着他的样子，也能让人舒适了起来，仿佛自己就处在他生长的优渥环境里一般。

    元和帝的心绪更平和了，对他抱怨道：“你倒好，在外面玩得开心，也不来看我，小没良心的。”

    【=囗=！这是又怎么了？卧槽！跟个怨妇似的，你够了啊！】姜长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小没良心的”，怎么听起来那么瘆人啊？姜长焕面皮抖了两抖：“不是说好了，再长大点儿再来的么？要过来您看着我还这么丁点儿，伸手给我拔一拔，可怎么办啊？”

    元和帝被逗得一笑，又板起了脸：“你说你淘气，我还不信，现在看，果然是淘气的！你都做什么去了？”

    姜长焕道：“哦，跟我娘说了，在京外买了块地，当地主呢。”

    元和帝笑骂：“没出息！”

    “哎～国以民为本，民为衣食为本，衣食以农桑为本，农桑靠的，可不就是田地么？我还要弄捶丸场子呢。他们都会玩的。”

    “他们都有谁啊？”

    “几个国公家，几位侯家里的，跟我年纪差不多，大也大不过几岁，可好玩的。”

    “不务正业！”

    姜长焕故意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元和帝被他翻得手痒，抽了他一巴掌：“你拿了我的书去，也不看？就自己跑去玩？不看还回来！”

    “啊，在家里呢，我慢慢儿地看。”姜长焕捞了元和帝的书，回去自己抄了一本，将自己抄的给了瑶芳，原书他扣下来了——十分有心计。

    元和帝心情好了，便不跟他计较这些，忽然想起一事来：“你……认识贺家的人？”

    “对啊，共患过难的，可好着呢，我才从他们家里出来的。他们家大郎不关翰林院里读书的么？今天有假，我就去看一看，饭还没吃上呢，您不管我顿饭么？”

    元和帝胡乱答应着：“管管，传膳，咱们一块儿吃。”

    姜长焕道：“我要点菜，要吃南边儿的菜色，要有汤。”

    元和帝都满足了他的要求，上菜的功夫，元和帝就问他：“贺家的人，你都见着了？”

    姜长焕心里咯噔一声：“啊，都见过的，不过我跟大郎以前在湘州府学一起蹭过课，跟他熟，他们家旁的人，都不大熟。那家里女人多，哪好往那里扎堆啊？”

    “哦……不熟？”

    姜长焕道：“嗯，没见过多少面儿。”心道，别是记恨上了吧？不就上了一本么？又没说错，你也太宠着吴妃了。

    元和帝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下，故作平淡地问道：“你都见过？张真人似乎教导了他们家一个谁学道的？你知道不知道？”

    姜长焕整个人都绷紧了：“好像是他们家的女眷，多打听了不好，我还给送了点符纸朱砂过去呢。”越听越觉得不对味儿啊，有锦衣卫，还要问我？姜长焕警惕了起来，元和帝再问什么，他都表示：“我娘兴许知道的多点儿，要不我朝我娘打听打听，下回来禀您。”

    元和帝面色一变，忙说：“不用了。”万一提前惹到了贺敬文，再抽冷子上一本，可真是要了亲命了。还是等前线传来捷报，嗯，大家都开心的时候，遣使去贺家比较好。

    想到贺敬文，元和帝又想起立储的事儿来了，和气地问姜长焕：“你看，朕的两个儿子，哪个好呀？”

    姜长焕十分鄙视他，这种诱哄的语气！当我什么都不懂吗？

    姜长焕转转脖子：“都不熟呢，不好说啊。”

    “那就随便说说，”元和帝更逼近了一点，目光灼灼，“哪一个更像我？”

    谁像你谁就不好，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姜长焕挠挠头，苦着脸道：“我真没见过啊，皇长子好像还见过一回，他兄弟我连一面都没见着呢。我都在皇后娘娘那儿，才人和贵妃过去的时候，我都得避着呢，她们很少带儿子过去的啊。”

    元和帝的心，咯噔一声，这是在暗示皇子“不敬嫡母”？他狐疑地打量着姜长焕，眼睛里充满了评估，这是在为皇后鸣不平，还是别的什么？

    姜长焕一看他那个眼神儿，就知道他又想歪了。他到宫里的时候，几个皇子都还小，抱来抱去的不方便。哪怕想要显摆儿子，也得先顾着儿子的小命儿，一个一个的，攥得比什么都紧。这样的话，还是别对元和帝解释了，越描越黑。姜长焕坦然地跟元和帝对视：你在想什么呢？

    元和帝对上侄子一双好奇的眼睛，放下心来：这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实在。故意叹一口气：“唉，他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啊？我爹娘也常说，我不懂他们的心，我看我还挺懂事儿的。我也常愁呢，怎么叫他们知道我的好呢？”

    元和帝笑道：“我不是说他们……唉……是啊，怎么叫他们知道煦儿的好呢？”

    这名字有点熟啊，好像是吴贵妃那个胖儿子？

    姜长焕微笑道：“我就想着，多孝敬孝敬他们，应该行吧？多在他们面前晃悠晃悠，跑跑腿。反正，多做好事呗。”心里却想，好人不一定能当太子的，礼法在那里呢。

    一语提醒了元和帝，他现在也不绷着了，伸手拍拍姜长焕的肩膀：“好孩子，来，陪我用膳。”

    俩人吃了一餐饭，姜长焕就请求要见一见叶皇后：“”

    元和帝的心情微妙了起来：“你还想着皇后呢？”

    “娘娘抚养我好几年呢，怎么能忘？做人得有良心啊，”姜长焕理所当地说，又加上一句，“淘气一点也是可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元和帝哭笑不得，让他去见叶皇后了，自己却去吴贵妃那里，勒令吴贵妃，以后要经常带儿子以叶皇后请安问好，体现出孝的一面。却不知道，姜长焕到了中宫，转手就把他给卖了。

    叶皇后默默地听完，对姜长焕道：“这个我已知道了，你不要多管。赶紧回家，叫你爹娘上贺家接亲去。”

    姜长焕在亲近的人那里，又是个正常的少年了，不好意思地道：“她还不想嫁人呢。”

    叶皇后冷笑道：“这会子不嫁，以后就没机会嫁人了。圣上这是，看上她了。”多年夫妻，元和帝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是知道的。瑶芳生得就合他的胃口，又是好道，性情也好。都说元和帝喜欢骄蛮的吴贵妃，不喜欢解语花一样的王才人，其实叶皇后才是知道的，吴贵妃从来不在元和帝那里无礼，她绝不踩元和帝的痛脚。对于元和帝来说，吴贵妃才是知心可意的人，王才人就是叽叽歪歪不痛快的烦心鬼。

    姜长焕大惊：“这个，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要来了，哪里还有吴妃什么事儿？我还能添一助力呢。可是她原该五男二女，夫妻和睦的，何必来受这个苦？快去！回来，你那是什么脸儿？给我镇定一点！”

    姜长焕答应一声，保持镇定地回了家，先让简氏下帖子，力邀韩燕娘携媳、女去京郊玩耍避暑。自己赶到贺家混晚饭去，顺手便将帖子捎到。男一桌女一桌，饭桌上，姜长焕就极力说了自己到了宫里面，遇到了元和帝，皇帝特别虔诚地信道。果不其然，贺敬文两毛眉毛都气得竖了起来。

    第二天，姜长焕来接了贺家女眷去京郊，贺敬文又发难了，主题——你儿子老师还没选，前面仗还没打完，你跑去修的什么道啊？！您修道也就罢了，大家劝来劝去的，没劝住，捏着鼻子认了。可大家退让了，您也得让一步，有大事儿的时候，先顾着大事儿行不？

    贺敬文自认十分讲理，没让元和帝从此不信道。

    元和帝的脸色，十分的精彩。

    那一头，姜长焕倒也绷得住，还问瑶芳：“你带了好些书啊。”

    瑶芳笑道：“嗯，要重开书坊的，拣几本书看看，哪些更合适印来卖，你给我看看？”

    姜长焕心里焦急，面上用力绷道：“好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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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十足的诚意

﻿    骏马低嘶，车声碌碌。

    瑶芳的心情很不错。

    自打到了京城，她的活动范围就很有限。在湘州的时候，还能出个门看看铺子，又或者还去彭家住过。到了京城，就是窝在家里，姐姐家就住一条胡同里，从这个门到那个门。近来多一个去处——老君观，也不能经常去，自打在那里遇到了元和帝，她就再没去过了。

    今天能出门，她就觉得很开心了。京郊多林山田地，景色很好。沿途的行人并不多，田里依稀有几个人影在劳作，一路蝉声相伴，偶尔还能听到蛙鸣。哪怕车厢里很闷，只要能将车帘打开一角，瑶芳都觉得心情舒畅。青竹与绿萼一人拿一把团扇给她扇风，车厢里好赖还有一盆冰，比不得当初太妃的车驾出行时舒服，胜在自由自在。

    姜长焕并不乘车，一会儿往两位母亲的车边凑凑，介绍下面要走哪条路，一会儿往丽芳与容七娘车边应个卯，告诉她们出了城。剩下的时间，就一直钉在了瑶芳的车边。他的心里已经急得恨不得爬到屋顶吼两声了，面上还要撑住了，不敢跟父母说实话，就怕爹娘太忠心，不给他提亲了。也不敢跟贺家人说，就怕有个万一。

    他打定了主意，早早地问瑶芳一声儿，只要她不乐意进宫，那自己就帮她到底。嗯，这可不是趁人之危占便宜啊……

    瑶芳仔细打量着他，凭良心说，长开了的姜长焕，很是赏心悦目。抛开了心结，再看这个人，倒是发现了不少优点。瑶芳顶在意的，是他一直在长进，心性越来越好。有的人，小时候看着不错，可一辈子都不再长大，小时候什么样儿，长大了还什么样儿，都不带变好哪怕一丁点儿的。譬如贺敬文，以前是只会读书，什么俗务都不明白，小时候这样行，到了现在还这样儿，全家跟着提心吊胆。要遇到这么个人，不掐死他，那就得跟着他操一辈子的心。相较之下，不停地改正缺点，越来越靠得住的人，根本就是圣人了。

    姜长焕被她看得心里直打鼓，哪怕不是自己，她也是不愁嫁的，比如，容七郎就是一个极好的选择。姜长焕最担心的，就是贺敬文不按牌理出牌。此君生平第一大遗憾，就是自己没做过进士，所以大女婿要是进士，儿子要是进士，万一他想再要个进士女婿，怎么办？

    瑶芳看出了姜长焕的紧张，不由失笑：“都是些闲书，你随便一翻就得。”

    姜长焕忙不迭点头：“哎～”胯-下的马也跟着“咴咴”叫了一声，姜长焕闹了个大红脸儿，抬手拍拍马脑袋：“你添什么乱？”

    瑶芳笑出声来：“这马挺好的。”

    姜长焕点头道：“嗯，我爹带过来的，说是不错的战马，我哥给挑的。”

    瑶芳又问他姜长炀如何，彭敏安葬了没有。姜长焕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那头还是乱着，本来想着，已经定了亲，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到哪里都要带着，可……还有彭伯母和她妹妹呢。就先寄放在湘州的庙里，等仗打完了，看我哥哥到哪儿安顿，就带到哪儿安葬吧。”

    两人都静了下来，周围只有车轱辘转动与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过了一阵儿，姜长焕才说：“都过去了。”

    “嗯。”

    姜长焕的声音重又振奋了起来：“你说要开书坊？还跟湘州那个绿汀书坊一样？”

    “嗯，”瑶芳的语气的点蔫，“还叫绿汀书坊，跟原来的差不多。旁的也不好做，还是这个顺手。”

    姜长焕道：“京城的买卖也确实不大好做，我看了一圈儿了，还不如先买了地，有了余钱再买点宅子，租出去了倒好。”说完了才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飞快地看了瑶芳一眼，怕她嫌弃自己啰嗦。

    瑶芳倒挺吃惊：“你近来都弄这个？”

    “不不不，除了这个，也交些朋友的，娘娘的娘家叶国公家里，也挺熟的，一处玩一玩的。捶丸就是他们教的我，我本就会投壶什么的，安丰侯家的老三还喜欢斗鸡，我没去，那个不牢靠。京城还真没几家卖话本子的书铺呢，都是些卖经史啊、游记啊、诗集一类的铺子，诗集文章尤多，大约是为了博文名吧。”

    瑶芳点头笑道：“还真是呢。”

    姜长焕琢磨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那个，你铺子的地方选定了没有啊？我认得几个人，地面儿上熟的，要不我也参一股？”

    “嗯？”瑶芳诧异地看着他。

    姜长焕挺挺腰背，两眼瞪得溜圆，认真地说，“我想了，这也是个好买卖呢。说不定有人要使坏，我参上一股，就有由头护着了呢。”利益纠葛，是最难拆解得清楚的，缠上了，就更有了交往的根由。

    瑶芳微微一笑：“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回去商议。”

    姜长焕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喜道：“就算不让我参一股，有事儿找我也行的。我不过是图个理由好找。”

    瑶芳微一笑：“好的。”

    这会儿她是看明白了，姜长焕参股是假，想黏上来是真。这还真是，让人难为情呢。瑶芳两辈子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扑扑乱跳，方寸已乱。掐了一把掌心，两手全是粘膜的汗。长出了一口气，瑶芳心说，还是先看看书吧。

    这天，好像更热了。缩回车厢，放下了帘子，攥着领口拉了几下，真热。青竹用力扇了两下：“很热么？”

    车厢外头，姜长焕飞快地答道：“就快到了，里面有冰。”

    绿萼忍不住笑了，答道：“二郎，那咱们就等着了。”被瑶芳横了一眼，又住了嘴，用力打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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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地头儿，众人依次下车，连简氏都是头一回见着儿子置办的这个庄子。她有心跟韩燕娘做亲家，便不着痕迹地夸儿子，说出来的话却是嗔他：“都是他，想一出是一出，就弄了这么个四不像来。要玩就玩，要置产就置产，给我弄了个拼盘儿来。我又磨不过他，只好允了，他的俸禄、赏赐，都砸进去了，也不知道他乐的什么劲儿。”

    韩燕娘拿团扇在眉毛上头搭了个凉棚，四下一张望，夸赞道：“这地方其实很好的。京郊的田产可不大容易买，天子脚下，税赋又轻，寻常人家可舍不得卖。”

    姜长焕道：“托了个熟人，可算寻着了。”

    简氏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哪里来的熟人？”

    姜长焕道：“平昌侯家的老二，新补的官儿，正有消息。”

    韩燕娘赞道：“不知不觉的，二郎都能做事了。”

    简氏笑道：“谁说不是呢？你将我们诓了来，还不前头带路？”说着，对儿子使一眼色了。

    姜长焕道：“就来。”一面指着介绍从这里到那边树行子，都是他的田，那头半截山包都是可以玩耍的地方，准备在那里有泉水的地方造个小亭子，可以消夏。一气引到了别业那里，这是所小别业，颇为精巧。房子也不是像正式宅院那样对称的，有假山池塘，还起了一座二层小楼，凭栏而坐，可观风景。底下又有几处白墙乌瓦的小小庭院，有的种竹，有的植松，又有莳花，一点也不呆板。

    丽芳与瑶芳很是喜欢这样的布局，容七娘也说：“起先回过老家，住处比京城更细致妩媚，这里颇得其风，真个好。”丽芳笑道：“是呢，弄得我都想也买一处宅子了。”两人叽叽喳喳，姜长焕时不时拿眼角看瑶芳，见她也好奇张望，样子也是满意的，松下一口气来，请她们自己择屋子住。

    罗老太太喜静，就选了一间树荫多的靠里的院子住下，并不与小辈们去捶丸，来只为消夏。

    瑶芳便选了有竹子的那一处，青竹与绿萼先去收拾，将带来的书往里头放。姜长焕打的是“捶丸避暑”的旗号，在这里小住几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想来元和帝被贺敬文给缠住了，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手来。有贺敬文在，元和帝想在楚地战事有分晓之前做什么大事，都是行不通的。他正好趁这时机，将老婆给定下来。

    唯一可虑的，却是他是辅国将军，结婚得上报，不晓得元和帝看到了申请会不会翻脸？

    摸摸鼻子，姜长焕道：“这里也有冰窖，才买了一窖的冰，我去叫他们分冰。”指挥着人往各人房里送冰，他自己光明正大地捧了一盒子冰先往简氏那里去应卯。完了再往瑶芳这里来，美其名曰：“看看还缺什么，再借本书看看。现在好有晌午了，天热，顶好明天一早，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再去玩耍。”

    瑶芳抽了几本书来递给他：“你看看这几本可行么？”

    姜长焕双手接了，一本本先拣看书名，指其中两本道：“这个我看过了。这个也看过了。以前我也喜欢看这书来的，不过得偷着看，我娘不大管，我爹却是要生气的。”其实揍他的是他哥，但是鉴于一提他哥，就有可能想到彭敏，故而避开了。

    瑶芳一看，乐了，这里头有她姐夫赵琪写的一本，另一本恰是她自己写的。这两本她都看过，便有意考较，引着他说道：“你喜欢里头哪个人来？当初我姐姐可喜欢崔生了。”

    姜长焕道：“我小时候挺喜欢崔生的，现在，唔，总觉得崔生有些戾气。”

    瑶芳感兴趣地地挑眉：“怎么说？”

    姜长焕挠了挠头：“以前只觉得痛快，现在看来，他是满腔的愤恨之情，手段也激烈。写这个的人，当时一定很不痛快，心境平和的人，写不大出来这样的东西。”

    瑶芳笑道：“你知道逍遥生是我姐夫么？”

    =囗=！不好意思，忘了啊！姜长焕镇定地道：“他以前受过族里的亏呢，要叫他现在再写，一定不会写成这样了。还是我们族里好，这样吃亏的事儿少。”他们姜家，族长比较吃亏，缺了钱都跟皇帝哭穷，皇帝没办法，还是得给。

    瑶芳又笑指自己写的那一本，问他的意思。姜长焕道：“这个可有趣呢，世间灵秀女子何其多，只是被耽误了。若得机会，未尝不能一鸣惊人的。”

    “那金姐呢？”金姐是里头一位贤良女子，一意只顾着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伺候着婆家一家老小，得了上下的贤名。

    “那她可得小心了，一生苦乐都寄在旁人的身上，未免落了下乘。不过，路都是人选的呢……”姜长焕小心地道，“终归，她丈夫要是有情有义，日子也还过得下去的。”

    瑶芳笑问道：“要是你，喜欢看什么样的话本子呢？”

    姜长焕飞快地答道：“这两本就很好。”

    “只这两本，还不大够呢。”瑶芳有意引他说下去，问他想要看什么样儿的主角。

    姜长焕毕竟是少年人，渐被她一引一逗，渐渐放了开来。瑶芳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大对味儿：这反派的行事，怎么越看越像元和帝呢？那个傻乎乎的隔壁大叔，倒好似她爹贺成章。姜长焕明显代入了主角，可越听越觉得有些地方像是贺成章会做的事情，有些地方是他自己想象的威武霸气。

    瑶芳支起胳膊来，微笑着听姜长焕东拉西扯，义愤填膺批判：“天下哪里来的这等好事？将家败了，遇到贵人就起家？能败家的货色，内里早烂透了，给他多少浮财，他都只有再败光了的。自家不用心，光靠小聪明？当世人都是傻子么？得居高位者，无不是从底下熬过来的，哪有这样蠢的？就被他糊弄了……”

    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不稳重，姜长焕讪讪地住了口，小心地说：“我是不是有点烦啊？”

    瑶芳收起胳膊，掩口而笑，笑得姜长焕心头一荡，又有点紧张：“我是不是啰嗦啦？”

    “谁啰嗦啦？”

    这声儿有点耳熟，姜长焕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望向门口。是丽芳，旁边跟着容七娘。对上丽芳，姜长焕就从容得多了，笑道：“跟二娘说话本呢，阿姐喜欢什么样的呢？”

    丽芳狐疑地看了妹妹一眼，瑶芳含笑点头，对姜长焕道：“她喜欢看逍遥生写的，发誓要将逍遥生捉了来关进黑屋子里，写不完不许吃饭。唉，最后要管逍遥生一辈子的饭，真是把自己填坑里了。”

    丽芳笑着扑上来：“叫你多嘴。”

    容七娘笑道：“我听大郎说时还不肯信，万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丽芳笑指瑶芳：“她还写的来着，”伸手往桌上书堆里一扒拉出一本来，“瞧，这个就是她写的。”

    姜长焕眼睛迸出亮光来，惊喜地看着瑶芳。容七娘抱着书一翻，在瑶芳身边坐下了：“我看这书的时候，拼命想下面会怎么样，偏你还不肯讲！你太坏了。”

    姑嫂闹作一团，姜长焕就含笑看着。等到她们闹得差不多了，才邀她们去午饭。午饭是一块儿在一张大圆桌上吃的，山肴野蔌，开胃爽口。韩燕娘还怕冰不够，问姜长焕。姜长焕道：“都备齐了的。过了晌午，我再往那边查看一番，别叫草丛里有蛇虫。”

    丽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妹妹的脚，贼兮兮地使了个眼色，瑶芳不动声色踩了她一下。

    姜长焕的安排很是周到，不但场地整治得干净，夏日出行用的大伞、冷饮、毡毯、交椅……统统备下了，有拣球扛杆儿的仆役，还牵了两条大黄狗。除了容七娘与姜长焕，其他人不曾玩过这游戏。容七娘便自告奋勇，要教大姑子小姑子。姜长焕原意是要抢这差使的，见状只好去母亲们那里，耐心地跟她们解说示范。

    简氏道：“你先打两下我们看看。”

    姜长焕领命，刷刷抽出几杆子去，每一击，都有球落入球洞里面。容七娘喝彩道：“高手，真个是才学了几个月的？”

    姜长焕双手拄着杖，直起身来一笑：“今天运气好。”

    那笑容亮得能晃花人的眼，瑶芳一低头，轻声问道：“这样拿杆子，对是不对？”

    姜长焕伸出手来：“这样，两只手用劲得一样。拿个称手的，得一松一紧。”教完，又退了两步，让瑶芳自己试试。还招呼自己母亲：“光看着是学不会的，总得自己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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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是数日，将几个女人都教会了。眼看休沐日又要到了，他又亲自将人送回城里。自己却跑到宫里，求见元和帝。

    元和帝正被贺敬文弄得焦头烂额。贺敬文这货，说起来跟元和帝还有那么一点相似，相处起来真是比元和帝还要可恶。元和帝是心眼儿太多，贺敬文是缺心眼。两人都是觉得做什么事儿都觉得他自己是对的，是为别人好，可贺敬文太实诚了，表情太无辜了！

    更可恶的是，他一击即离，开了个口子他就不管了。后面的御史、大臣们跟进，他又不搀和了，特别无辜地看着元和帝满脑门子官司。弄得元和帝想继续找他的麻烦，都没了借口。

    见到姜长焕过来，元和帝没好气地道：“你倒会逍遥！”

    姜长焕诚恳地道：“我给您打听消息去了。”

    “什么？”元和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打听个鬼消息啊？当我家锦衣卫是吃素的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出城玩去了，乐不思蜀！等等，他好像是跟贺家女眷一道去玩的？

    姜长焕先说了奉母亲去避暑，因为与贺家是至交，也邀贺家人作陪，顺便就打听到了贺敬文的事儿：“贺家韩淑人是极孝顺的一个人，与老君观颇有些渊源的，贺御史有些惧内，所以……咳咳，他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

    元和帝最想知道的，姜长焕又不说了，元和帝道：“就这些？”

    “是啊，他家里老太太信佛，旁的都好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弄得元和帝很是无语，为君分忧是好事，可你小子这是办的什么事儿啊？！越看越觉得这小子太逍遥了，元和帝道：“我看你呀，四处闲逛，很不成样子，过两天你就到锦衣卫里来报到吧！”

    “啥？”姜长焕惊呆了，试图跟元和帝讲道理，“陛下，臣今年才十四啊，怎么能那么早当差啊？”更重要的是，老婆还没定下来呢，正在关键的时候，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元和帝看他这副被雷劈到的样子，满意了，一摆手：“朕做太子的时候刚好十岁，比你现在还小呢，也没说要不当差啊。”

    姜长焕哭丧着脸：“我要见娘娘。”

    “呵呵，就是见我娘，该来你还是得来。”这样才对嘛，元和帝的心情更好了。

    姜长焕趁机假哭着去找叶皇后，元和帝乐得看他的笑话儿。

    叶皇后见姜长焕急匆匆地过来，进门来就变了脸，好像卸掉了一层面具，被他这样子逗笑了：“怎么了？那件事儿，你怎么还没有动静呀？”

    姜长焕道：“娘娘救我！”

    “这又怎么了？”叶皇后一面指着身边的位子，一面说，“坐下来慢慢讲。”

    姜长焕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如何元和帝要他入锦衣卫之类：“我有辅国将军的爵位呢，哪有再当差的？不会被人说么？再说了……那……我那边儿的事还没弄完呢。”

    叶皇后问道：“什么事？你还没跟你父母说？你的心可真大！”

    姜长焕无奈地道：“她最恨人摆布她了。再者，两家长辈心里都有数了，就看她的意思了。我这几日，觉着有戏，这才……娘娘，有件事儿，非您不可。”

    “说。”

    “以往家里还是奉国中尉的时候，随便上个本，也就得了。现在我这样儿，婚事，必得圣上注意的，这个还得请娘娘帮忙做一场戏。”

    叶皇后闭目片刻，道：“你接着说。”

    姜长焕低声道：“我这几日，将两家事情儿定下来。若是陛下没有开玩笑，我的任命也快要下来了。这么近，肯定要进来谢恩的。我设法让家母进宫，也见一见太后，到时候，还请娘娘也在场，顺口提一提，成家立业……现在立也算立了，该成家了……”

    叶皇后睁开眼睛看了他半晌，道：“你果然是长大啦。能敬重妻子，尊重她的心意，而不是自作主张，你已经比朝上许多人强很多了。去吧，必令你如愿。”

    姜长焕情绪并没有高起来，反而问叶皇后：“如今的情势，娘娘要怎么办呢？才人、贵妃，皆不可靠。娘娘，还是要早做打算的。”

    叶皇后深吸一口气：“我自有主张，就快有个了结了。”

    姜长焕道：“除非娘娘有个亲儿子，否则不会有了结的。娘娘三思。”

    叶皇后摆一摆手：“好孩子，你很有良心，且忙你的事情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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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出宫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提亲，而是鞍前马后，陪上陪下，先助瑶芳将书坊给开起来。第二日开张，头一天下午，陪着瑶芳最后检查铺子的时候，姜长焕有意夸赞：“二娘的记性真好，好像就是湘州书铺的布局。”

    瑶芳笑道：“凡开铺子，格局都是差不多的。怎么顺手怎么摆呗。”

    姜长焕不接这个话，只管问她：“那二娘能不能忘掉一件事情？”

    “嗯？”

    “再认真想想另一件事情。”

    “你这话说得奇怪，没头没脑的，你不说明白了，叫我怎么答呢？”

    姜长焕上前一步，鼓足了劲儿问道：“你能忘了六月十三的蠢事，再想一想，我其实是可托终身的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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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真是活雷锋

﻿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姜长焕的心情是忐忑的。人的固有印象是很难改变的，他不确定瑶芳现在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在看他。他知道自己小时候表现得很熊，也许在旁观者眼里只是“淘气”，在被他“欺负”过的人那里，这种经历无疑是招人厌恶的！心胸再宽广的人，在亲身经历了某些不大好的事情之后，也与旁观者有截然不同的感触。

    捏着两把汗，姜长焕等着最后的裁决。

    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不够洗刷掉之前犯过的蠢。长大后的姜长焕也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会那么手欠——要让他现在遇到了那样的熊孩子，一准儿揪过来一顿胖揍。在他的计划里，应该再多做一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已经是个稳重的成年人了。比如，领了实职，做出一点业绩来，那应该是最好的证明。

    可惜，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再拖下去，心爱的姑娘就要变成别人的小老婆了。姜长焕完全没有把握，在挑破的情况下，能争得过宫里的那一位。然而少年的心性，是绝不肯拱手相让的。

    姜长焕额上沁出汗珠来，动了动嘴唇，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大声说：“我以前就想跟你好。你……想不想跟我好？”

    瑶芳的脑袋“嗡”的一声，片刻间脑子已经不转了。面对这样热情的少年，她是张皇失措的。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年，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元和天子倒是有心情跟宠妃们玩情爱的游戏，只是那个游戏的规则是他制定、并且会随时更改的，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他还跟多少人同时玩着这样的游戏。闺阁少女，本就接触不到多少外男，能说出这样露骨的话的人，仅此一位。

    如果是议婚，她能够冷静地思考，客观地分析，究竟嫁到哪里比较好。可被当头丢下了这么一句话，饶是瑶芳自认心中古井无波，还是懵了。只觉得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一阵阵地冲击着耳膜。

    姜长焕快要疯了，眼睁睁看着瑶芳的头颈渐渐染上粉色，可她就是不说话。姜长焕心里急得要死，纠结地想：要不要发誓呢？要不要告诉她呢？

    瑶芳怔愣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飘的：“怎么想起来说这个了？”姜长焕的心意，她倒不是全然不明白，这货又是买房子置地，又是邀全家避暑的，要说这样还看不出他的心思来，那就是瞎子了。暧昧的情况下，她会应对，也总觉得姜长焕或许还会这么表现一阵儿，哪知他突然变成了个急性子了，猛然就来了这么一句。

    姜长焕等来了这么一句问话，忙说：“我……忍不住就说了。”

    瑶芳：……她也手足无措了起来，从来就没应付过这样的画面。

    姜长焕却突然精明了起来，紧跟着问了一句：“那，你要没说不答应，就是答应了啊。”

    瑶芳：……这么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主要是，也没什么好比较的啊！比较起来，她哥贺成章才是可靠可爱男子之典范，除此之外，她再没接触过什么年轻男子了。哦，赵琪人也算一个，但那是姐夫。

    姜长焕一鼓作气再加一句：“那我回家跟我爹娘说了啊。”

    “啥？”瑶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做什么？”

    姜长焕理所当然地道：“上门提亲啊！”

    一说到这些事情，瑶芳的理智也回笼了，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那你来跟我说这些个做什么？”正经的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先跑来跟我讲这些是要做甚？

    姜长焕伸手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的油汗，飞快地说：“那……你要不乐意，我也不能……哎，说好了，你刚才没说不答应。”

    瑶芳好气又好笑：“那你还站在这里做甚？”

    姜长焕拔腿就要跑，蹿出半步又硬生生地将身形扯了回来：“我先送你回家。”

    瑶芳无可不可，先转脸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完全没有参照，也曾读些个少女幽思之语，终究很难感同身受——阅历太多，心境不对头。要说姜长焕这个样子，总是比没见过面的生人强出许多来。纵然是人人称羡的如意郎君，你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譬如当初彭知县，这么个怕老婆的人，谁能料到他竟做出了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呢？

    深吸一口气，瑶芳心里充满的全是无奈。这世上最让人无力的，莫过于在你觉得自己有选择权的时候，发现只有一个选项。幸运的是，这个选项，目前看起来还算可靠。

    出得门来，仰面向天，苍天无言。

    姜长焕却很开心，已经盘算着要怎么跟母亲讲，又怎么布置新房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想象力丰富的时候，比女孩子想得还要多呢。

    ————————————————————————————————

    到了贺府，瑶芳闪身进去了，姜长焕没能再搭上一句话，他也不恼，只道瑶芳不好意思了。一路哼着歌儿回家，正好简氏在家，他笑着缠了上去，央简氏往贺家提亲。

    简氏惊讶道：“你怎么又想起这件事情来啦？”

    姜长焕脸色一变：“怎么不能想啦？”

    简氏道：“不是不能。你……好急的呀。”

    姜长焕理直气壮地道：“那，二娘今年及笄，再晚，被别人抢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简氏必须得承认，瑶芳确实是很抢手的，家境很好，出身也极好，她自己的水平也很好，配自己的儿子，是绰绰有余的。若非如此，她早能将瑶芳给定了下来了。“就怕贺家别有想法的，我问过她母亲，总是说要问问孩子的意思。要不是真的很重视女儿，就是推脱之辞了。有些悬。”

    姜长焕打拱作揖：“娘认真问一次，好不好？”

    简氏将儿子仔细打量：“我看你近来总贴过去，你别做出蠢事来。”

    姜长焕笑道：“怎么会呢？你儿子我多聪明啊。”说着，拽着母亲的袖子摇了好几下。

    简氏抬手在儿子身上拍了两下，叹道：“你还小么？又这样。也罢，我养了两个儿子，总不好叫你们在婚事上头都不顺的。叫门上拿我的帖子先到贺家去，我明天到他家见他们家长辈去。”

    姜长焕笑道：“还是娘疼我——哥哥那里，怎么办？他比我大着好几岁呢。”

    “谁说不是呢？”简氏有些发愁，“也不是没人跟我提过你哥哥的事儿，他如今以南边儿军功耀眼，时至今日，也不须他亲自上阵了，性命也无忧，京城里很有些人家跟我提他的亲事，我也是挑花了眼了。”

    姜长焕沉吟道：“娘且不要轻易应下，也说，要问问大哥的想法儿。大哥对大嫂，很是用心，兴许就喜欢那个样儿的。万一定了个不合他意的新嫂子，到时候两个人都过不好，亲家成仇家，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再者，京城这些勋贵人家里，也有面上光鲜，内里已经烂透了的，也有别有心思的，还有些个看起来一团和气，自家不合的……”

    一气说了许多，简氏心里吃惊，这才发现小儿子在自己没发觉的地方，已经长大了许多。点头道：“那好吧，顶好先将你的事情给定下来。”又担心贺家会再推脱。

    姜长焕陪了许多的好话：“先时都是我不大争气，又很淘气，人家要多看看，也是应该的。倒叫娘为难。”

    简氏笑道：“那算什么？经过了这些事情，只要你们都好好的，为难不为难的，有什么？谁叫我是你娘呢？再说了，他们家也不是故意为难的人家，兴许……你先前是有些淘气来的。”

    姜长焕唯有陪笑。

    ————————————————————————————————

    那一厢，瑶芳回到家里，向韩燕娘回报了书坊已经收拾好了。韩燕娘道：“那就好，交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只管看着，有要我们出力的地方再告诉我。旁的事儿，不用跟我说——姜二郎陪你去的？”

    瑶芳的心跳快了半拍，低应了一声，挪挪挪，挪到了韩燕娘的身边儿，趴在继母的肩上咬耳朵。

    韩燕娘听完，一惊：“这小子真是无礼，怎么自己跟你问这个了？你是答应是啊，还是不答应的是？他真是欠揍！”

    瑶芳微笑道：“也还行吧。”

    韩燕娘奇道：“他怎么又行了？”

    “他，是长大了啊——”

    “不会长大的那是死人！”韩燕娘不是能轻易被糊弄的人，“我跟你讲，女人一辈子抬两次胎，生一次，嫁一次，第二次比第一次重要得多啦。”

    瑶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爹。”

    韩燕娘登时哑了，贺敬文就是死不成长的典型，得亏底子不坏。想了一下，韩燕娘道：“那也行，我看简娘子人很好，他家全家都不坏，只要你没有不乐意，也是成的。过门儿就是二品夫人，我们全家头一份儿。”

    瑶芳微微一笑：“我回房换衣裳去啦。”

    “哎，晚间我就跟你爹说，可这事儿啊，不好咱们家先提的吧？”

    瑶芳在门口“嗯”了一声，没转身，快步回房去了。过不一会儿，韩燕娘就收到了简氏的拜帖，要明天过来拜访。韩燕娘忙回了帖子，说是扫榻以待。与贺敬文的沟通很简单，贺敬文对武官很有几分鄙薄，但是对姜正清一家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又共患难了这么久，姜长焕对他也礼貌。贺敬文便没有反对。韩燕娘便要他去跟罗老太太也讲一讲，免得事出突然。贺敬文道：“你们女人好说话，你去吧。”

    韩燕娘忍气接了这份活计，想到跟瑶芳的对话，果然有些男人是一直没长进的！少不得自己去跟罗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久不管事，听韩燕娘说是姜家人，念珠数了八圈儿，才说：“也罢。宗室里也分得势的和不得势的，不必一味看到宗室就觉得不好了。”

    饶是没有人反对，韩燕娘还是担心会有纰漏，万一这一夜有变故怎么办？万一突然有人截胡，又或者姜家有什么事儿，这事不成，瑶芳会不会难过？遥遥担心了一夜，第二天被果儿叫醒的时候，头还是晕的，早饭都不想吃了。拿毛巾裹了冰块敷着额头，才冷静了一点，勉强喝了一碗粥。

    饭后过不多时，简氏便来了。她心里也打着鼓，有点担心贺家拒绝。万没想到，韩燕娘一脸“终于来了”的表情，含笑道：“孩子们都不小了，也是该有个说法儿了。二郎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都很喜欢，这件事情，我是没有二话的。不过，这样的大事，还是要当家人出面，是不是？”

    简氏笑道：“可不是。”

    两人相视而笑，都知道对方才是家里做主的人，这样的事情，没有天灾*，她俩乐意了，多半就是定了。当然，是必须得两人的丈夫来出这个面儿的。

    两人一开始，说笑格外痛快，简氏也不绕弯子了，又对韩燕娘说了顾虑：“我们家老大，至今未归，前头的事情，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能管得着的。只是，我想着，哥哥的事儿没办，就先办了他兄弟的，说出去有些不好。两个孩子还小，能不能过二年？两年后，要老大还是不得闲回来，咱们再先办他们的？”

    韩燕娘笑道：“这是应该的。我也再带她两年，不瞒你说，我才到这家里来，最喜欢就是她了，她从小就招人喜欢，真是舍不得呢。”

    两人说了好长一串子话，简氏也知道韩燕娘是填房，见贺家上下和睦，必是人品极好，越说越满意。直到午饭时分，简氏才告辞而去：“一家子等我回去喂呢。”

    回去便将儿子的耳朵一通揪：“这下满意啦？”

    姜长焕紧了一天一夜的心，才松了下来：“那……咱能早点儿去提亲么？”

    简氏怒道：“你怎么跟娶不上媳妇儿小光棍儿似的，这般急？出息呢？”

    姜长焕这才说：“我怕被人看中了，下手晚了就来不及了。”

    “谁？！”

    姜长焕哪敢再生事端？忙说：“我不说，您也只当没听着，着紧些就是了。说出来了，您要知道了，多不好？再说了，这事儿只是……我猜的。”

    简氏嗔道：“别瞎想！那是你太在意了，看谁都像来抢她的。”虽然好姑娘是很值得抢的。

    姜长焕心道，要说容七是我瞎想，那娘娘说的话，可就不是我乱猜了——乱猜我也猜不到呀。反正，娘您老人家抓紧着些就是了。

    儿子的事情，简氏都准备了很久了，到京之后，她先想的是长子的事情。也确有好些人家跟她提了亲事，许多岳父都觉得姜长炀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以招做女婿。提亲的人太多，简氏又隐隐察觉得到长子的脾气不大好，才没有果断应下——重新定亲、结婚的准备，却是已经在着手了的。

    现在长子不身边，次子的事情赶到了眼前，就跟丈夫商议，先挪了给长子准备的物事，先来办次子的事情。姜正清对贺敬文的评价还不错，迂是迂了点，胜在有良心，又是清贵的官儿，简氏一提，他便说：“家里的事情你来办好了，官媒也要找好，儿子的庚贴也备好，我明天去跟贺家亲自提。”

    两家都已默认，事情办得自然水到渠成。第二日，姜正清也没有什么正职，不用应卯，赶着大清早到了贺家堵门儿。贺敬文却是要往都察院去的，三言两语，将事敲定。姜正清那里回去翻历书，找个吉日，让官媒上门提亲，更重要的是，回去写个折子上报——我儿子要娶媳妇儿了，宗正那里可准备好了，给我儿媳妇儿上玉牒、准备她的诰命服色。还得往吴地去书信，告诉本支的大宗吴王府，姜长焕要娶媳妇儿啦～

    忙得眉毛胡子一把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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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也巧，姜家正是三喜临门。

    前方，姜长炀越战越勇，越战越阴险，与叶国公配合默契，又干了一票大的。姜长炀将对未婚妻所有的爱，转化成了对逆贼刻骨的恨。叶国公后面押镇，姜长炀出奇兵，连下三城，手刃了匪首莫大。

    捷报传来，元和帝龙心大悦。耗时这么久，连楚逆都押解进宫幽禁了，楚地的事情还没有平，还花费了许多粮草军饷，又损耗了不少士卒，拖到了现在，终于打赢了！虽然还有些残余，也只是打扫战场的事儿了。叶国公和姜长炀，可以陆续班师，献俘阙下了。

    元和帝笑逐颜开，连说了三个“好”字，命论功行赏。何等功勋如何赏，自有制度，皇帝想要破格，还得跟大臣们磨牙。好在如今军事上头，发言权在勋贵武官，内阁等文官能插手的地方少——顶多鄙薄一下武官粗鲁，磨牙的时间比较短。

    至于其他的一些事情，皇帝能做主的余地就比较大了。比如说，看到姜长炀大捷，他就想到了很得他心的已经不胖了的小胖子姜长焕。早就说了，要让这小子过两年到自己身边来了，现在心情好，那就现在吧！过来充充门面！元和帝大手一挥：“记得姜长炀的弟弟也是很好的孩子，皇后躬自抚育，甚得朕心！叫他到锦衣卫里来做个百户吧。”

    大陈朝沿袭旧制，凡官爵品级有若干种，一个人身上可能有好几个不同的品级。譬如姜长炀，他做的是三品的指挥使，他身上还有一个从二品的辅国将军的爵位。此外，还有一些很复杂的情况，唐、宋之时，一个人身上可能会有更多的身份。当然，这种情况在大陈，已经比较少了，不过在勋贵、武官系统里还存在着。宗室们，先前是不许领实职的，元和帝登基后改革，宗室亦可考取一定的职位——姜正清的千户就是这么来的。

    是以这个任命，虽然有些人心里嘀咕，倒也没什么出来反对的。挟其兄大战之威，又很得帝后欢心，只是一个百户，更重要的是，那是锦衣卫……外臣谁个也不好多插言不是？

    于是，六月初六，官媒挑的果然是个好日子，这边官媒去往贺家提亲、姜正清的奏本递了上去，那边旨意连着飞鱼服、绣春刀，一同到了姜正清家的正堂上。

    简氏是最开心的人了：“哎呀，我还担心来着，你哥哥的前途拿命拼也罢，怎么也好，好歹是平安挣到了。你可怎么办呢？现在看来，还是可以的。哎哟，快来，穿上我看看。”至于锦衣卫风评不好什么的，她压根儿就没去想，儿子得势最要紧了。

    姜长焕一直咧着嘴在笑，心说，这下成家立业都有了。他哥打了胜仗，不日回来，不出二年，他就有嫂子了。嫂子一进门儿，就轮到他成亲了。说到成亲，姜长焕便说：“咱们还得谢恩呢，我去写折子，您……求见一下娘娘和太后呗。”

    简氏笑道：“应该的。”

    “不是，我是说，”姜长焕凑近了说，“跟两宫提一提我要定亲的事儿呗，那个，有她们一句话，不是好看么——”

    “嗯，也体面！”简氏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倒也高高兴兴要求进宫见两宫谢恩。

    叶皇后猜度着姜长焕也该布置好一切了，痛快地答允了简氏的请求，还伴着她到慈宁宫去见韩太后。

    韩太后的宫里，王才人母子照例还是在的，大臣们吵了许久，元和帝硬着压着没定下来给让长子读书，也没给次子封王，韩太后就更要将长孙带在身边了。叶皇后只当没看见王才人，只说姜长焕的事情。韩太后对姜长焕也挺有印象的，老太太喜欢大胖小子，姜长焕进宫的时候，就是个小胖子，虎墩墩的，见面虽少，韩太后也不讨厌他。

    韩太后对简氏十分礼遇，倒不是因为这个看着还算顺眼的小子，更多的，是姜长炀。立了大功，又不日回来，在立储的事情上，说话也算有不少份量的。还有叶国公，也快回来了。那是叶皇后的哥哥，可皇后无子，叶国公就比较好说服了——吴贵妃可跟叶皇后有些不对付。

    因此，韩太后对简氏就很客气。听简氏说谢恩，又说给二儿子定亲，便问是哪家的孩子。简氏说是贺家的姑娘，王才人脸色丕变，心说：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德妃么？又拍拍胸口，嫁得好，不入宫最好。

    韩太后还在夸赞：“他们家一门忠孝仁义，很好！”让心腹宫女记着，去翻箱子里拿一整套金头面赏下去给瑶芳。贺敬文，明显是礼法一派，反对吴贵妃的，这跟韩太后的思路是一样的，自然要抬举。

    叶皇后笑道：“娘娘出手这般大方，我们也不好小气了。”也说赏下四匹大红织金的宫锻，权作添妆。

    慈宁宫里，人人称意，笑意盈盈。

    元和帝老远就听着了笑声，整一整衣冠，也远远大笑：“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啊？说来我也开心开心。”

    他是有意而来的，因为听说简氏也在。

    武官勋贵，一向不会明着管这些立储之类的事儿，也就给人一种他们没有太大发言权的错觉。事实上，不管什么时候，谁的拳头大，说话的份量总是会更重一些的。更何况是挟大胜之威？元和帝还计划着趁机清算一下楚地的事情，往前找个二十年，谁在那里做过官，却纵容的。又或者没有附逆，却政绩不好，致使流民成灾的，一定能清洗掉不少的顽固要求立长子的文官们。

    韩太后依旧坐着，旁人都起身行礼。叶皇后笑道：“二郎的母亲来说，要给他定亲了呢。他可是双喜临门了。娘娘给了新娘子头面，我随喜了几匹缎子。”

    元和帝笑道：“这么着，我也不好小气了。要成婚了，就是大人了，他哥哥也要回来了，总不好还挤在一处，来人——点点宅子，叫他自己挑一处。好歹在宫里养了这几年，要给他点老婆本儿的，”命赏一处宅子，再赏二十顷田地，赏完了，还不忘问，“是哪家闺女，有这般福气呀？”

    简氏笑道：“能娶到那样的姑娘，是二郎的福气才是——姑娘的父亲，圣上也是知道的，与我们家也是共患难来的。”

    元和帝突然有了一种不大妙的预感。

    简氏续道：“就是佥都御史贺敬文的第二女。”

    元和帝，石化了。

    给他房子给他地、给他官爵给他钱，这小子拿了我的房子当新房，他就娶了我想要的女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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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二胖的计划

﻿    晴天霹雳！

    元和帝很少有这种被劈到的时候，现在却被一记响雷正中红心，脑袋上直冒青烟。他是个聪明人，并且也自认是个聪明人，因此生出一种坏毛病——对自己的聪明才智极其自负，总以世事难逃我掌握。他活到这把年纪，也确实没有多少事情脱离过他的掌控。在此之前，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楚王谋反，所以他才会那么地生气。

    然而楚王那件事情，他可以说自己是问心无愧的，是楚王辜负了他的信任，是楚王的错。眼下这件事情……能说是姜长焕的错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不知道元和帝看中了谁呀。难道能说是简氏夫妇俩的错？他们跟贺家相识在前，生死之交，结为儿女亲家，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可元和帝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平息不下来。事情脱离了掌控是一件，求而不得又是一件，最让他难堪的是，他前一刻正想着自己的好事儿呢，下一刻，就亲自将人拱手相让了。唾手可得，却又失之交臂，才是最让人扼腕的！常使人食不下咽，夜不能寢，想起来就恨。

    不是你们的错，难道是我的错不成？圣明天子，岂会有错？

    然而，总要有人为这件事情负责！元和帝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应该负责的人——楚王！

    都怪你！要不是你，他们也没这样的情谊，也就不会成婚了。反正，皇帝是不会有错的，如果有哪里不对了，也是别人的问题。元和帝死死压抑着情绪，不肯在这些人面前露出些来，那样会让他觉得耻辱。

    叶皇后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要迁怒于人，对简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开口。简氏还在兴奋着呢，她比儿子更早地相中了瑶芳，一朝得偿所愿，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亏得是在宫里，严肃的场合压制了她的情绪，让她的头脑没有那么热。叶皇后的眼神扫过来，她很快就接受到了里面的讯息，心里却是纳闷儿：这是怎么了？

    想了一想，以她的智慧所及，正色对元和帝解释道：“已经相好了日子，孩子爹写好了折子，昨天就递上来了呢。得您准了，我们就办。”我们并没有自作主张，还是很重视皇帝的意思的。她这样的想法很合常理，也算是对元和帝有一定的了解的了。却不想元和帝气场不对，完全不是因为这个。

    元和帝听了，险些要吐血：昨天递的折子，我还没看到呢！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能不准么？！这两天前线捷报让他把其他不要紧的事情都扔到了一边儿，竟不能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一想到等下还要咬着牙批准了姜长焕娶了贺家闺女的折子，他简直要疯了。

    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闷亏！还是这种当事人根本就存着坑他的心思，偏又将他坑得吐血的闷亏！

    他还死要面子，不想显出不对来，也严肃着脸对简氏道：“二郎长大了，成家立业，以后就不能当作小孩子了。”

    简氏忙说：“这是自然的，这么好的媳妇儿，一定不能亏待了她，必要二郎上进才行。”

    元和帝又是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二郎上进，还是我提携的呢！叶皇后忍笑忍得极是辛苦，表情也不得不严肃了起来——憋的。元和帝还得强撑着说：“我说的不是这个！”越想越憋屈，终于有了点发作的迹象，“他不小了，他哥哥呢？才收到的捷报，他也快要回来了，可不要偏疼小儿子，忘了大儿子！”

    这口气越发的严厉了，简氏摸不着头脑还是被震住了，忙说：“是是是，我们也说来着，不能只顾着小的，却忘了大的。不过他经过了事儿，想让他婚事上头如意，想要问问他喜欢什么样儿的，再给他定。”心道，皇帝这是怎么了？

    元和帝处处不顺心，却又找不着别人的破绽，难过得要命，很想现在就走，理由都是现成的：大捷之后，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臀还没提离椅子，又被韩太后叫了回来。

    韩太后作为元和帝的亲娘，不算聪明也不算笨，更因有着“我是你妈”护符，等闲不用看人脸色。与儿媳妇叶皇后作对多年，叶皇后也没能将她如何，现在不过是对上一吴贵妃，她认为自己很有胜算。不免又提起来她关心的话题：“他们两个孩子都很好，成家立业，有他们父母操心，你自己的儿子，也分一点心来照看照看！烈儿都多大了？他的师傅在选定了没有啊？你问问她，”一指简氏，“她两个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读的书啊？”

    王才人在一旁听了，心里咯噔一声，要糟！

    果不其然，元和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全力开火的人了。就见他将脸一转，正对着王才人：“皇子的事情，岂是你能管的？！没事过来打搅娘娘做什么？”

    王才人被他凶得满面通红，又不敢哭，深觉自己倒霉。原本她一颗心都放到“贺敬文女儿”身上了，当年贺氏封妃，何等光彩，追赠父祖，由此又发其继母之恶，总是一连串的反应，由不得人不知道。从孤女到宠妃，实乃宫女的楷模！王才人却觉得惋惜，有这等荣宠，居然不思上进，不能得专宠，还跟在叶皇后身后忠心太过，何其傻也！真是奴性坚强！换了王才人，先有圣宠，再得皇子，不干政议政，散其后宫，就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王才人想走的，就是这么个路子。

    只恨到了宫里，以其容貌，也颇得了一阵宠，还生了儿子。正以为计划得行，元和帝却渐渐地疏远了他，此时再想投叶皇后门下，皇后也不搭理她了。好在还有个太后，王才人知道，韩太后是在利用她，老太后看吴贵妃不顺眼了。利用就利用，人谁不是相互利用的呢？你敢利用我，就得敢承担后果！只要我儿子做了太子，哼哼。

    贺敬文守住湘州的事情传到耳朵里，她也很是研究过了一回，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贺敬文不曾娶柳氏为妻，一定是女的看不上男的，搞不好问题出在柳氏那一边。无论出在哪里，贺妃不能入宫，她的胜算就又大了好几分，若是让贺妃入宫了，再与皇后联手，那还有她什么戏唱？

    在韩太后跟前，听简氏说了要给儿子娶贺妃，她就差没拍巴掌喝彩了。

    然后元和帝就来了。再然后，她就被迁怒了。王才人总也想不明白，元和帝怎么就那么的喜怒无常。她说的不是都准了么？她的才艺难道不是比吴贵妃强面倍？跟那个蛮横粗暴的吴贵妃比，她哪点不如啦？百思不得其解，特别想知道当年贺妃是怎么应付这个皇帝的。有时还会特别恶意地想，她是不是也不得善终了？落到这样一个皇帝手里，能有几人得到好下场了？

    【我真是替她受了罪了。】王才人心里嘀咕着。不当太后就亏本了！白受这许多罪。贺妃必有过人之处，至少对付皇帝的本事是有的。若能将她拉到自己这边，时常进来出个主意……要怎么收服她呢？

    然后就被元和帝借机又斥责了一番。韩太后见儿子是真的在动怒，又缩了，王才人便被顶了上来。这个时候，她再不敢使小性儿，以为“有个性敢顶嘴”就能得皇帝青睐了，只能装死听着。

    好在叶皇后虽然对王才人不亲近，却也不好让皇帝再多丢脸，救场来了：“圣上说的是，这是前头大臣们该操心的，我们就说说家常便是了。”说完又对简氏一笑，问姑娘家父母答应了没有。

    简氏也觉得出味儿不对来了，陪笑道：“已经去问了，那头也没说不答应。”

    元和帝心头又是一堵，撂下一句：“本来好好的，又被扫兴，你们慢说，我前头还有事呢。”抽身便走。

    简氏见状，也不敢再留，匆匆告辞而去，回来跟丈夫儿子说了一通宫中见闻：“看来圣上是真的不喜欢才人母子。”

    姜长焕听了母亲说元和帝还给了他田宅，哭笑不得，再听说什么才人母子之类，对简氏道：“他们家的事情，咱们不要多管。从来宗室、勋贵，都是不大管这些个的，连闲话也不要传。文官们没旁的事情，就是争争争的，咱们与他们不一样。”

    姜正清也劝妻子：“自家这两个儿子的事情还不够你忙的？哪有功夫管旁人家的事？”

    简氏一想，也开心了：“是啊，管他们呢！”欢欢喜喜去准备放定的事宜，还问，“你们的折子，上头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啊？我看圣上像很忙的样子。”

    姜正清道：“你今天又提了一回，应该很快的，说不定，圣上现在正在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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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和帝确实在看那道折子，他一坐下来就命人将折子拿过来一通翻拣。姜正清的字写得很工整，格式也是标准的格式，没有一点儿毛病。元和帝握着朱笔，硬拿着劲儿，很想在上头画个大叉。越看那个“贺”字，越戳肺管子。手一抖，好大一滴朱砂落了下来，鲜红鲜红的，好像元和帝心头滴的血。

    匆匆写了一个“准”字，元和帝将笔一掷，怒道：“昨天的折子，怎么没人提醒我？！”寻个由头，将昨天伺候的太监给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着实打！

    还没打完，又有宦官来禀，一共有七处比较合适的宅子：“都在图上标了出来，听凭圣裁……”

    元和帝掀桌，桌子木材太好，沉，没掀动，该而捶桌：“一个一个，都不肯让朕安生！”宦官根本不知道皇帝在发什么神经，只能猜，大概是在慈宁宫里惹气了。再一猜，一定是因为皇长子的事情，皇帝不好跟太后翻脸，就又来折磨下头的人了。

    对于宦官们来说，这宫里就没几个好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也就叶皇后，公平厚道些，旁的人，喜怒无常的居多。宫人们对于这些主子们，实难生出什么忠诚之心。谁的儿子做太子，与他们何干？只能让太子的母亲更嚣张，大家的日子更难过。宫女宦官们也乐得私下说说这些人的坏话，瞧他们的热闹。

    眼看元和帝粗鲁地扯过了地图来，胡乱圈了个离宫城最近的宅子，又将图掷了下来。宦官爬在地上将图拣起，倒退着捧图出去传话。不消半日，宫中上下就传遍了“皇帝很不喜欢王才人母子，一见王才人就生气，连前线大捷都不能令皇上开心”的流言。

    元和帝发了一通的脾气，心里堵得难受，还得接着批阅奏章。这么大的国家，一天小事无数，交给内阁又或司礼监等处筛选、做节略，最终他还是要看一看的。案头已经堆起了尺半高，好弄权的皇帝，是不会不勤政的。扯过几篇来看看，都是关于前线的，将士的封赏、百姓的安抚、后续的镇守……

    元和帝渐渐投入，心情也平复了不少，连对着姜长炀的名字，都能不去想姜长焕了。批完了，揉揉手腕，晃晃脖子。又招了一个小宦官来，对那一撂不要紧的折子扬扬下巴：“念。”

    无巧不成书，头一份就是关于姜长炀的。姜长炀被他拖过来进了锦衣卫，元和帝的本意是要这个长得很不错的晚辈过来充个门面，出行带着的。这一份就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安排回复，这是皇帝钦点的人，指挥使也比较重视，特意写了个折子告诉元和帝——我把他放您跟前了。一想到他在锦衣卫，要在自己面前晃悠……

    皇帝就想抽自己。

    “停！拿来！”元和帝的口气又不好了起来，扯过了折子，恶狠狠地批道：着其往北镇抚司历练！

    朱红的大字力透纸背，淋漓醒目！

    北镇抚司管着诏狱，凶神恶煞之名上下皆知。比起出宫的仪仗队来，名声确实不大够好，然而因为管着诏狱，也算是有些实权，却又承担着皇帝莫大的信任与压力。也不知道元和帝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将姜长焕给放了过去。

    ————————————————————————————————

    公文行下，很快就传到了姜长焕的面前。姜长焕心知肚明，这大约是元和帝怒气攻心，气糊涂了。他原是应该在御前的，现在被踹去管诏狱，怎么看怎么像是报复。姜长焕比划了一下，北镇抚司就北镇抚司吧，都是姓姜的，想来元和帝也不能再把他怎么样了，顶多就是眼不见为干净呗。跟爹娘说得委婉一点就好。

    姜正清惊讶地问：“不是御前？”

    简氏咬着手指头道：“这个，都是锦衣卫，可在御前的名声要好些呀。”

    姜长焕心道，可不是么，皇帝真是太幼稚了！笑着对简氏说：“御前听起来风光，也能向圣上进言，可在人心里，终究是有些取巧的。不如做些实事，才能得人敬重。”

    简氏道：“你休哄我，我虽是内宅妇人，却也不是一窍不通的。锦衣卫有什么好名声？能做什么实事？那哪是敬重啊？放到御前还好，放到那里，你做出实绩来了，名字都要被拿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儿了！”

    姜长焕微笑道：“哪会到这般地步？不拘什么地方，都有人能有好名声，做出实事儿来。且过二年再看，就知道了。不过，这是锦衣卫里头的事儿，不好跟您说而已。”

    简氏将信将疑：“真的？”

    姜长焕认真地道：“真的。不信等哥哥回来了，你问他，他必也是这般说的。这是朝廷上的事儿，不好细讲。”

    简氏道：“那你可小心着些。”

    姜正清也担心此事，想跟儿子好好谈一谈，先将妻子忽悠开了：“二郎这么大的人了，他有数儿。他定亲的日子就要到了，你再点点定礼。”将简氏支走了，才问姜长焕是不是真的有数，要是敢糊弄父母——“你哥哥可就快回来了，我叫他收拾你。”

    姜长焕失笑，对父亲道：“爹也说哥哥要回来了，楚地算是平定了，纵有三二余孽，也于大局无碍了，接下来，才是正经的清算呢。这个时候，正是北镇抚司出头露脸儿的机会。先前问罪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再有，争储之事，各方恐要借力，排斥异己。连圣上，也会借此发难，清一清不随他意的朝臣。”

    姜正清惊讶道：“原来是这样么？圣上对你真是寄予厚望，你一定要尽忠王事，不可辜负了圣上。”

    姜长焕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恭敬地道：“是。”

    姜正清是领过实职的人，对小儿子又传授了许多自己的经验：“到任前，你就要将那里的人事弄明白些。你不是与京里好些人家相熟么？还有张家的二小子，也是锦衣卫？请他吃几顿酒，问一问……”

    姜长焕都耐心地听了，对以后的工作，也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计划。进了北镇抚司，就别想脚不沾土地清白出来，多少要担些名声。姜长焕却没有遗憾，这里很好，煞气重、权柄也不轻，拿到手里的，才是实在的。若能在不久之后的清算里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元和帝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天子富有四海，纵有些许遗憾，也不该因一妇人心生芥蒂。【反正我是不知道他看中我媳妇儿了。再说了，看中一个姑娘，就让她做妾，也不见得是真心。有娘娘那样好的妻子，还要贪心不足，人品也不见得就好。】姜长焕腹诽着长辈。

    等父亲训话完毕，便说要去访友，姜正清道：“应该的。手里还有钱么？向你娘要些银钱，以后你要有自己的交际了，少不了花钱的地方。不要乱花就是了。”

    姜长焕道：“娘已经给了我一些了，我去去就来。”

    出了家门儿，并不往老朋友那里去，先去百味斋订了包房，才命跟着出门的长随回家取帖子挨个儿投帖。他自己又往集市里买了一大包的符纸朱砂，路过一家卖珠宝首饰的铺子，又去买了几样首饰，让店家给他逐个装到匣子里。

    长条的匣子里装的是条珠链，贿赂大姨子的。扁方的盒子里一只宽的金镯子，孝敬亲娘。岳母大人、容七娘都得了一副耳坠子。自己的媳妇儿，是一对宝石簪子。出了铺子的门才想起来——媳妇儿还有个祖母啊！

    脚步微一停滞，大步去了买符纸的地方，又包了一包上好的檀香，好给老太太念经的时候点。

    回家先孝敬简氏，慰其辛劳。

    次日便往贺家跑。

    恰遇到贺家上下心情都很好——昨晚，赵琪携妻报来好消息，丽芳有了身孕。于是无论赵家贺家，都开心不已。今天一早，韩燕娘就命人将丽芳接到家里来照顾，给赵琪也安排了住处，预备一气照顾到丽芳出月子。女人们正聚在一处说笑呢。

    姜长焕来得实在是巧！

    本就心情极佳，兼以金弹开路，女人们对姜长焕的评价都很不错。韩燕娘也格外开恩，许他在家里见一见瑶芳——容七娘从旁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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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七娘见姜长焕的次数并不多，先前看得也不十分仔细，这一回因他要娶小姑子，打量得分外认真。容七娘的心里是遗憾的：二娘恁般好的一个姑娘，不能嫁我哥哥，真是太可惜了。看姜长焕就有些挑剔。

    姜长焕心想事成，还坑了皇帝一把，带着隐秘的快-感，人也自信了起来。对容七娘十分礼貌，跟瑶芳也没有说什么不该讲的话——有个牢头在一旁，有话也不能直说。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我爹已经具本，圣上也批下来了，就等吉日了。”

    嫂子在侧，瑶芳越发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应了一声：“哦。”

    姜长焕又说：“我……圣上将我调到北镇抚司去了。”

    容七娘失声道：“啊？”见两人望了过来，忙掩了口，含糊地道，“怎么会调到那里去？”

    瑶芳道：“大约是圣上器重吧。楚地平了，后事还多呢。只是……”

    姜长焕会意：“放心，我有数儿。我只管看着前辈们办案，轮到我时，我哥哥也快回来了，那里的事儿他也算熟的，哪些能踩，哪些不能踩，总能提醒我一些。”

    容七娘略吃一惊，心道，只知道小姑子稳重能持家，现在看来，眼光也是极好的，真是的，要是我七嫂能有这样一半儿，我也满意了。再看姜长焕，居然也换了稳重样子，一点也不像丈夫说的“在湘州很淘气，让人想揍”。清清嗓子，容七娘起身道：“我又不是考官，你们在我面前说什么家国天下？”一甩绢子，走到门边儿，“别叫我难做啊。”

    敞着门，她到院子里对着一盆落了花的杂草看得十分仔细

    瑶芳与姜长焕相视而笑，笑了一回，瑶芳问道：“伯母还好么？”

    姜长焕理直气壮地道：“正忙着呢，嫌我碍事儿，我就过来看看，咳咳，岳父岳母有什么要吩咐的，两边好传个话儿。”

    瑶芳空啐了一口：“呸，嘴上又没把门儿的了。”

    “哎，我说的是真的啊，你可不能不认账。”姜长焕贫完了一句，也没下面的话了。直直地看着瑶芳，看得她老脸一红：“看什么呢？这会儿又哑了？”

    挠挠头，姜长焕憨厚地笑了：“看你。”

    “qi”

    “看着就说不出话了，可见我在你面前以后都会乖的。”

    “我看你现在很会说话。”

    “啊？那我多说两句？”

    容七娘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够了啊，好时光都拿来说傻话了。”笑着告诉姜长焕，时间到了。

    姜长焕一脸的遗憾，瑶芳的心脏也一缩一胀跳得厉害，轻声说：“路上小心。”

    姜长焕“哎”了一声，添了一句：“我哥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一道过来，就能呆得久些了。那个……”

    瑶芳听说姜长炀要回来，蓦地想起一件事，竟是与姜长焕同时开口：“宁乡渡口遇到他的事情……”

    又是异口同声地说：“不要再多讲了。”

    言毕，相视一笑。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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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终于定亲了

﻿    记得当时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扛得住，巴不得有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那会儿姜长焕还处在一个从熊孩子到不太熊的孩子的转变过程中，最初离开父母那一瞬的惶恐很快褪去，对着满目疮痍，挺起了熊熊的小胸脯，脑补了一部二十万字英雄救美护花上京最终抱得美人归的传奇故事。

    所以，当他路遇他哥，他那个原本领了送信任务，结果弃任务于不顾，跑回去给未婚妻收尸的哥哥表示“下面的路要你们走了”的时候，熊孩子的内心其实是紧张激动还带一点小兴奋的。

    直到一被贺家兄妹完虐，他才发现，这一路不是他当护花使者，兼做少年英雄。如果只是他自己，搞不好半路上已经累死了——船是人家姑娘准备的、衣食住行是人家姑娘张罗的、连他自己带的亲兵曹大，都是人家姑娘一路恩威并施领了过来的。当时那个情势，曹大要真的跑了，也不是不可能。

    继续被叶皇后重铸完工，再回头一看，当时他哥，那表现是绝对的不顾大局，比他还熊！万一他媳妇儿准备得不那么充份呢？一想一身冷汗。

    这件事情，是万万不能提的，否则……他还可以说是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儿，就算是懂事儿了，替自己哥哥瞒点事儿怎么了？还能得称赞，他哥可就难解释了。

    简单明了的后果，他媳妇儿不可能看不出来啊。等等！记得那会儿，她是弯弓搭箭来着。姜长焕惊悚了，当时不会是气得要弄死我哥吧？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心情，随着他哥哥回归日期的临近，越发地鲜明了起来。

    直到媳妇儿也心有灵犀地说：“不要再多讲了。”姜长焕才缓过劲儿来，露出一个笑容。

    笑完了，又解释：“当时我也是不懂事儿，现在想来也是后怕的。可是事已至此……那个，他回来，我跟他好好谈一谈。想来，他也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吧。本事就是两难的……嗐，生气也是应该的。”

    瑶芳已经不那么生气了，姜长炀从印象里的“附逆害死全家的小畜牲”已经变成了“虽然不太靠谱，毕竟还有点能耐的对老婆有情有义，对父母兄弟还是有点畜牲”的，不那么完全负面的人了。事实证明，他回去，对湘州的局势是有利的，否则以贺敬文个呆子、张先生个老人、姜正清才能还比较平庸，这仨怕是控制不了局面的。

    瑶芳吐出一口浑气来，一摆手：“都过去了，以后能明白事理就好。”

    姜长焕：……

    #我哥跟我在我老婆眼里都是熊孩子，这种事情我会随便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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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给姜长焕多余的时间默哀，容七娘这回是认真来赶人了。姜长焕摸着鼻子，发誓要跟他哥好！好！谈！一！谈！哪怕不变成正常人，也不要拖弟弟讨老婆的后腿啊！

    容七娘则与小姑子并肩而立，目送姜长焕缓步离去。方才两人的谈话容七娘也听着了一些，她并不知道“宁乡渡口”出过什么事情，贺成章也不曾对她提起过。不过小姑子和姜长焕两人已经商量了“不要再多讲”，她也不会不识趣地非要问出来不可。顶多等丈夫旬日休假回来，跟他提那么两句，让他心里有数，以后万一有什么事儿，家里至少还有一个明白人。

    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俩定亲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不用深究也是可以的。

    收回了目光，容七娘道：“人都走了，别看了，他又不是不过来了。有那功夫，帮我选个样子，看阿姐喜欢什么样儿的。”

    瑶芳道：“要做鞋？”

    容七娘踌躇了一下：“我在娘家的时候，看他们小孩子很小的时候，都是不穿鞋的，厚袜子套在脚上，小孩子又不用走路。总要周岁上下，开始学走路了，才开始穿鞋子的。小孩子的鞋子，也不知道脚大脚小，怕不合脚。就想做个肚兜，你帮我挑个花样子，好不好？”

    瑶芳道：“行。阿姐应该是喜欢活泼的。哎，那我做什么好呢？”

    容七娘道：“要不，裁身小衣裳？也不用绣什么复杂的花，简单绣几朵就好。你要定亲的人了，得空出时间给婆家那里意思意思做两样针线才好。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指望你女红有多好，意思总是要有的。”

    瑶芳道：“也好。”

    姑嫂二人手拉着手做针线去了。

    ————————————————————————————————

    容七娘与婆家人处得不错，一家子女眷都不是惹事生非的人，纵然丈夫旬日才回来一次，她在婆家过得挺舒心。近来有瑶芳定期、丽芳有孕两件大事，韩燕娘颇忙，分派了她承担一些家务，她也尽心尽力。

    忙碌的日子总是很快的，正在瑶芳定亲前两日，容七娘却接到娘家的消息——她堂兄容七郎的亲事，终于敲定了，定的乃是当朝次辅家的小闺女，姑娘今年刚十四。两家事先通过了气儿，差不多了的时候才告知亲友。定亲的日子定在九月里，婚事明年春天办。

    听到“次辅桓家”的时候，瑶芳有片刻的怔忡——你娘！原来如此！

    容七娘上辈子嫁的，是桓家的儿子，她出嫁的时候，瑶芳自己还在水深火热着，压根儿就没在意。等瑶芳立稳了，容七娘已经不是容家的人了，瑶芳只顾着寻思跟容家“报恩”的事儿，上辈子在容七娘身上就没放什么注意力。十分不幸的是，容家这一回的联姻，有点亏，容七娘嫁过去之后不久，桓阁老就死了，子孙里出挑的几个相继过世了又，渐渐就没了什么声息了——瑶芳就更不会注意这个家族了。

    到了现在，容七娘被贺家截了胡，或者说，容阁老拿侄女截了一干想招进士女婿的人的胡，容、桓若是真的很想联姻，就得再作他图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七娘的妹妹八娘——她的年纪与瑶芳也是相仿——偏又换成了容七郎，可容、桓两家的关系，那是真的很好，说不定这里头还有什么别的考量。

    容七郎上辈子的老婆是谁呢又？时间太久，居然有点模糊了，唔，好像是？

    =囗=！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贺敬文先前的顶头上司，已经过了世的那位巡抚的侄女！那就怪不得了，那一位好几年前就死了，哪还能为侄女结下这门亲呐！这么想来，容阁老上辈子被元和帝压了那么久，也不冤枉，跟楚地的联系那么深，没被清算，在元和帝那儿，已经是少有的有良心的事儿了。

    一面又想，自己家还是太弱，只是别人网上的一段丝。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风吹断掉下来了，想要站稳了脚跟，还是得努力。可想而知，贺成章身上的压力有多大。

    韩燕娘想的并不多，在京城居住得久了，尤其有了这么个出身极好的儿媳妇，交际的圈子愈发往上走之后，愈是感觉到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对有本事的人来说，出身好像是不重要，然而它却又时时刻刻在生活的各种细节中提醒着你——其实，并不是那么不重要的，哪怕你已经挣扎出来了。这些织成蛛网一般的姻亲关系，韩燕娘且还没能理清，便交给儿媳妇全权处理，她最后拍板。

    有这样的婆婆，无疑是很省心的。做儿媳妇的，不怕累，就怕遇上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还要瞎指挥的婆婆，那是加倍的累。容七娘曾对贺成章说过：“阿家如此，得古之明主精髓矣。”被贺成章一句：“若以此心待今上，恐为其所厌。”容七娘仔细回忆家中父兄所言，觉得丈夫所言甚是有理，也就愈发珍惜这么个明事理的婆婆，一应事务尽心尽力，颇得其乐。

    自己堂兄的亲事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小姑子的事情却是迫在眉睫了，必须得用心。新姑爷是宗室，什么级别的宗室用什么样的礼仪都是有规定的，比照着来，想出岔子都难。需要花心思的是嫁妆，总不能落了威风去，又不好显得奢华过份。容七娘也灵敏，不在金银珠玉绫罗绸缎上下功夫，而是搜罗一些字画书籍，陪送了数本宋版书，既雅致，又值钱。更暗合了自家清流的身份，不坠了名头。

    将单子送到韩燕娘那里，韩燕娘迟疑地问：“我知道这宋版书价值不菲，却又不太显眼，看起来不如金银田宅呐。外头的人，好看个热闹的，没热闹看，保不齐要说什么。”

    容七娘道：“那些也不会少的，不能叫人挑出毛病来，添彩的东西，也得是有的。两宫都有赏赐，将那个添进去，就很显份量。这个加进去，是叫她婆家人知道。再者，姜家还有长公子未婚呢，多半是勋贵人家出来的姑娘，”容七娘微微一笑，“妯娌里要和睦，可咱们家的姑娘，也得显出些与众不同来，得叫婆家人看重了珍惜。”

    韩燕娘对儿媳妇的安排越发的满意：“正经的婚事还得等到姜家大郎娶妻之后呢，咱们这里的嫁妆，留意准备着就是了，并不很急。”

    容七娘道：“定亲的礼物，比起嫁妆来就俭省得多了。列这单子，不过顺手，给您看了，心里好有个数儿。再比着他们家给的聘礼，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韩燕娘含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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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氏准备的聘礼很是用心，儿媳妇是她相中了的，两家关系又极好，近来自家喜事颇多，置办起来更是大方。纵有礼制的限制，还是限制不了简氏恨不得把好东西都堆给儿子的心。给得聘礼越多，显得越重视这门亲事。在这一点上，简氏是不会含糊的。

    规定了用绸缎的匹数，规定了限定的花色，规定不了质量。规定了用几条鱼、几只雁，规定不了鱼的个头儿。简氏样样拣能允许的最好的物件儿往里头堆。

    到了定亲这一天，一路抬到贺家，围观的人群咬指赞叹的不在少数。

    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场面热闹而隆重，又有礼部等处的官员出面指导。若是在藩国封地，这样的场面还略好些，在京中像姜长焕这样爵位较高的宗室的婚事，礼部等处就不得不重视起来。多少年了，皇子就藩之后，繁衍出来的宗室就都是在封国里头成婚，搁京城来的，少之又少，姜长焕更是近年来的头一份儿。

    瑶芳礼仪一向不错，然而用得着她出面的时候却没多少。贺家的主角是贺敬文，姜家那边是姜正清。准新娘和准新郎都没能打个照面儿，净让两位亲家公互动去了。

    瑶芳见到的是简氏。这一天，两家人都穿着正式的服色，室内一片璀璨，来凑热闹的未婚小姑娘们看得眼热不已。

    瑶芳只行礼之后端坐微笑，做个端庄羞涩的准新娘。就算她想要“不端庄”，也闹不起来，打从今天早上起，她就像是一抹游魂，深恐在梦中——不亲身经历了这件事情，是难以理解这种心情的。每一样都是那么的新鲜，那么的戳人心窝子。终于，也有这么一天了。

    屋里的热闹渐渐散去，开席了。丽芳有身孕，穿得也很喜庆，周遭围了一圈的同龄人。戏笑一阵儿，又担心妹子，悄悄对容七娘说：“我就不凑前面的热闹了，去陪陪二娘。有人问起，就说我也乏了。”容七娘以帕掩口，轻声回道：“我省得。”

    丽芳笑着去看妹妹，刚踩进门口，就见妹子在窗下托腮而坐，阳光透过窗棂照到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光。丽芳揉揉眼睛，笑着打趣：“哟，这是哪家小娘子？这么标致……呃，你哭什么呀？”

    瑶芳转过脸上，面上带笑，眼圈儿红红的：“没什么。”这种心情，丽芳大约是很难理解的：“可是作怪，我就没见过这个时候哭的，顶多是上轿的时候舍不得家里，你这个，你也担心得太早了吧？”

    瑶芳的伤感被姐姐一闹，很快消散了，也不接这个话，转问丽芳身体有没有不适。丽芳道：“我好着呢，你今天看好你自己。这一转眼的，你都要出门子了，娘要是活着，不知道有多开心。唉，咱家祖上，也没出一个犀轴的诰命呢。”

    瑶芳轻声道：“总会有的。我看嫂子福气就不小。”

    “也对，”丽芳愈发开心了起来，“俊哥打小就能干的，我怕是有些难的，你姐夫，也就是舒心吧。七娘跟了俊哥，以后少不得要上下打点多操心的。要跟我换，我还要犹豫犹豫呢。还是你命好，今年才十五，已经万事不用操心了。”

    可不是么，如果嫁的是文官，一辈子得跟着丈夫起起伏伏，命好的如容夫人那样的，也得陪着容阁老熬资历。命差一点的，比如柳氏那样的，陪着流放。不好不坏如韩燕娘，操不完的心。勋贵家就不一样了，承嗣子落地前程就定了下来，他们又极少参与党争，安全得不得了。宗室更妙，哪怕不是承嗣子，生下来也是有爵位有俸禄，朝廷养着，皇帝还得优容着。

    像瑶芳这样，只要姜长焕别发疯，姜长焕的父兄别造反，连子孙的生计都不用愁了。

    瑶芳听了丽芳这话，也只是微微一笑：“是啊，万事不用操心。”我特么已经操了十多年的心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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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如何腹诽，看目前的情况，似乎家里已经不用她再怎么操心了。婆家那边也是，姜大快要回来了，只要不涉及到什么心爱的人，姜大还算是靠谱。现在要担心的，只有魇镇一事。然而姜长焕既然已经入了锦衣卫，还是北镇抚司，真个出了事儿，他是能插得上手的，至少劝元和帝听娘娘一辩，还是没问题的。

    姜长焕得娘娘抚育，这点良心，还是有的。对这一点，瑶芳相当笃定。

    终于能放下一点心来，瑶芳的心情变得很好。连韩燕娘叮嘱：“你既定了亲，书坊就算是你的嫁妆了，一应经营都交给你，只有一条——不要太盯着那里了，也不要总往那边去。叫人说你太活泼了，不好。”

    这样也没能让改变瑶芳的好心情，笑盈盈地答应了，提笔又写了一卷话本，命青竹给送了过去，便又有人过来给她量尺寸——这是来做她的诰命礼服的。

    辅国将军夫人，从二品诰命，用犀轴。珠翠四翟冠。服大红紵丝大衫，深青紵丝金绣翟鸡褙子，青罗金绣翟鸡霞帔，抹金银坠头。这些，都不是一般人家自己能做的。

    韩燕娘封了红封儿给了来了，央他们将尺寸略放一放。瑶芳正在长个儿的时候，现在的尺寸量了，明年必是要短的，略放宽一寸，穿着就正合适了。来量尺寸的也极有眼色，红封儿照接，做事愈发周到了起来：“谢您的赏，纵您不赏，咱们也不敢偷奸耍滑的。姑娘这个条儿可真好，您府上的姑爷好福气。”又赞姜长焕少年有为，简在帝心，弟兄俩都很出色一类。

    瑶芳含笑听着，心说，那是你没见着他们熊的时候。

    韩燕娘问瑶芳：“算算日子，姜家大郎也该回来了吧？”

    瑶芳道：“听说八月初能到，正好能赶上中秋团圆。”

    韩燕娘念一声佛：“都平安回来就好。”

    瑶芳心说，只怕回来就要不得安宁了。立储的事儿，可比楚地的事儿更能牵动朝廷上下的心。以那位皇帝的脾性，正在要拉拢人给他冲锋陷阵立次子做太子的时候，有功绩有人望的回来了，怎么可能被放过？迎接的场面必然是大大的，荣耀给得足足的，然后就要他们去做斗犬了。甚而至于，要借这一次的郊迎出点夭蛾子。

    更大的风波，就要来了。还好，这回她这一边的人，立场都没问题。

    ————————————————————————————————

    前世对朝廷大事知道的并不详尽，也不很多，但是论起对元和帝的了解，瑶芳堪称是专家了。结合今生所见所学，她这一回猜得很准，郊迎之前，就了出事儿。

    平叛凯旋，本就是一件大事，合该给以殊荣的。原拟定的，要以内阁辅臣郊迎，元和帝“突发奇想”，召来同在郊迎名单里的姜长焕，要他“护送小兄弟也去长长见识”，嗯，将小兄弟带到姜长焕他哥面前就是一大功。这位小兄弟，就是吴贵妃之子。对外宣称则是，皇帝本来想要亲迎的，但是毕竟是宗室谋反、同室操戈，就不自己去了，让次子代他郊迎。元和帝此举，就是要突出次子，淡化长子的存在，让大家适应次子比长子更有存在感。

    这样的消息瞒不住，不止是宫里，宫外也很快就知道了。无他，皇子代天出巡，也是要仪仗的。要仪仗，就要通过层层安排，人员、马匹、车驾、器物……朝臣们，炸了！

    勋贵们还好，一个一个的抱着胳膊看热闹，对他们来说，爵位世袭，只要朝廷不倒，富贵平安是尽有的。不似文官，求上进得打破了头，也不像文官对礼法更钻牛角尖儿。且看看呗，越到最后出手，好处越多。

    无奈元和帝就是铁了心了，他要让儿子替他出迎功臣，怎么了？凭什么就不行了呢？又不是即时册太子，对吧？内阁五相惜败，不得不另谋他策。桓阁老找到了姜正清，苦口婆心，让他管管儿子，顺便跟元和帝进谏。姜正清是个老实头，满头大汗地道：“我不过一闲散宗室，哪管得了这些事情？”他已经不领实职了呀！桓阁老败退。

    容阁老则是寻上了贺敬文，让他劝一劝他那新女婿，别接这个茬儿。

    贺敬文本就是礼法一派的，自然满口答应，出门找姜长焕的时候，却得知，新女婿已经被叫进宫了，并且，暂时都暂居宫中。直到郊迎的时候，带着“小兄弟”去见他亲哥。气得贺敬文隔着宫墙骂了好几句，被容阁老给拖走了。

    贺敬文气咻咻地回来了：“这小畜牲要是不懂礼法，我闺女不给他了！”

    韩燕娘的面色凝重了起来：“去，叫宋平去翰林院说你病了，叫大郎回来，连赵姑爷一道请了来，商议商议要怎么办。”这回她就不敢擅自决定了。还嘱咐不许将事情告诉瑶芳知道，免得她多想。

    贺成章已经知道他爹的“壮举”了，翰林院的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对贺敬文如此爱憎分明是抱以十二万分的鼓励的。听说他“病了”，就以为是被气病的，痛快的放了贺成章的假，让他回家看爹。贺成章心里奇怪：我爹天天被娘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气病了呢？

    出来见到宋平领着轿子，大门口人来人往的，也不好说私密的话。贺成章上了轿子，宋平在轿子边儿跟着。轿子走得不疾不徐，贺成章打开帘子对宋平道：“装就装得像一点，哪有父亲病了，儿子还不紧不慢的走的呢？加厚一倍的赏钱给轿夫，快着走！”

    宋平放心了，大爷肚里明白，家里有主心骨了！赶紧催着轿夫赶路，到了月光胡同贺宅，贺成章下轿，宋平引着他往里走，口里轻声将事说了。

    贺成章道：“你先不要跟了，去跟宋妈妈讲，请她将二娘一同请来，就说我说的，有事要她自己拿主意。将事情都告诉她，出了事儿我担着。”

    宋平痛快地答应了，举袖擦汗，继续一蹓小跑，办事儿去了。

    瑶芳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又被拖到了立储事件里，在她刚刚认为己方队友不会躺枪的时候。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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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无辜又冤枉

﻿    【你tm在逗我？】这是姜长焕接到“任务”后的第一反应。是，宗室是可以不鸟朝臣，只要别造反，别弄得天怒人怨，寻常大臣动不了他，也不会闲着没事儿去惹他。他们家亲戚，做恶事的一大堆，除了楚王那样谋反的，真正被整治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可姜长焕还是由衷地觉得恶心！

    他是叶皇后跟前抚养过的，又是姜长炀的亲弟弟。这一回平叛，朝廷领军的是叶皇后她哥叶国公，楚地最杰出的是姜长焕的亲哥姜长炀。一旦姜长焕亲自把吴贵妃的儿子领到这两位的眼眉前，嘿嘿，那可真是热闹了！这两个人，不站队也是站队，不表态也算表态了。

    哪怕两位心中不喜，也不能当面给个娃娃难看不是？还是代天子出迎的娃娃。

    【到时候他们不好意思直接撕你，就得拿我开撕了，是吧？！不能直接拿这事儿撕我，那得把我两岁尿床、三岁爬墙的事儿都翻出来撕一撕了吧？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弄不好，元和帝还以为这是优待他，给他表现忠心的机会呢。身处他这个位置，就没什么可供选择的余地。弄心机不打紧，只要他做得高明，阳谋最是令人佩服。然而一旦叫人看出来了，还当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一副“我就这么着了，不照着来就是你不懂事”的样子，明白人就会像吃了只死苍蝇一样的恶心，恨不能两巴掌将他扇飞了，不要再碍眼。

    姜长焕憋了一肚子气，然而那是皇帝，又不能糊他一脸！为了这个死皇帝，搭上了自己是真的不值得！要让死皇帝如愿，他得憋屈一辈子，必得将这事儿搅黄了，才能出这一口恶气。

    【我要能你如愿了，就跟你姓！】

    身为姜家人，姜长焕的脾气是不怎么好的，事实上，像他爹姜正清那样的憨厚君子，是姜家稀缺的物种。让他们憋屈了，重的就像楚王，谋反。轻的就像姜长焕，要给皇帝添堵。大家都是姓姜的，谁怕谁啊？

    袖子一卷，姜长焕恭恭敬敬地问：“那臣是北镇抚司的，这个，合规矩么？”

    元和帝一顿，旋即道：“你是锦衣卫的。”他心里还膈应着，不大想把姜长焕再调到眼前来，眼下估且一用。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姜长焕只当不知道跟元和帝之间的“恩怨”，依旧做一个毕恭毕敬，又为叔叔着想的好侄子，继续满是关切地问：“可是皇子只有五（虚）岁，并不曾经过这样的阵仗，从宫里到京外，路途漫漫，皇子能支持得住么？”

    元和帝并不认为有什么场面是他儿子撑不下来了，大手一挥：“怕什么？自有保姆、宦官照顾他。”

    姜长焕欢欢喜喜地道：“那便好。我小的时候可淘气啦，又胖，总是坐不住的。果然是皇子，就是不一样。那我就不用准备什么吃的玩的好叫他坐稳了。赶明儿都穿礼服么？”

    这个提醒很及时，场合是严肃的，若是代天子亲迎，服装上头就得讲究些。二皇子还小，又没分封，礼服也是个问题。哪怕礼服的问题解决了，他穿这么一身行头，能不能支持得住，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如果二皇子衣着上太随意了，叫叶国公看着了，印象会更加糟糕的。再说淘气，再偏心自己的儿子，元和帝也知道“活泼可爱”的儿子离“乖巧”差着八个筋斗云的距离。

    元和帝严肃了起来，主动问道：“你小时候有多淘气？有多胖？”

    姜长焕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腼腆地说：“那个，不如皇子肥壮，也没他活泼。我哥耐性不好，他揍我来的……又不是我乐意的，大热的天儿，坐那儿一身的汗，还不如动一动，有风，凉快。”

    元和帝的脸色变差了，这真是一个实际的问题。姜长焕弯了弯嘴角，他就知道！到时候，他还需要多做些准备，以确保能够达成目标。不过不急，他还得在宫里住两天的，有的是机会。现在只盼着二皇子不是个窝里横，窝外怂，那就好。以姜家人的脾性，吴贵妃的横蛮，他怂的机率并不大。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就被吴贵妃给请了去——元和帝也在。吴贵妃是得了元和帝的指示，要把儿子给收拾好。听说是姜长焕的建议，她居然没有疑心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总之，皇帝带来的人，她相信就是了。被皇后养了好几年的姜长焕，一定是向皇帝投了诚。

    吴贵妃抱着儿子，很认真地向姜长焕请教了一些问题，比如他小时候都是怎么老实的。姜长焕也带着少年人的腼腆答道：“我哥会揍我。”

    吴贵妃哪舍得揍儿子呢？小心地问：“还真打啊？吓唬一下行不行？”

    姜长焕一脸地莫名其妙：“他都揍完十几年了，现在不用吓唬啦。”

    吴贵妃锲而不舍地追问：“除了这个呢？要怎么才能安静？”

    姜长焕道：“有好吃好玩儿的吧。”

    这个可以有！

    吴贵妃放心了，那就哄儿子开心就好。然后才对姜长焕殷殷托付，请他照看好儿子。姜长焕笑道：“皇子有保姆看着，我也不大会带孩子，扮个黑脸还是行的。实在不行，我吓唬吓唬他，您别记恨就成。我怕您那儿的人吓不住他。”

    吴贵妃正犹豫着，她怀里的儿子坐不住了。这是个小胖子，吴贵妃也不太瘦，八月的天儿，半下午正热的时候，小胖子坐不住了，挣扎着就起来，吴贵妃都抱不住他。吴贵妃身边的心腹老宦官来接他，被他啪一巴掌糊到了脸上，响脆。直到保姆拿来了他喜欢的玩具——一柄木剑，他接过来横砍竖砍，才不打人了。

    吴贵妃郑重地对姜长焕道：“那就拜托你了。”

    元和帝心道，二郎倒是体贴周到，示意保姆拿蒸酥酪来给儿子吃。果然，这孩子扔了木剑就抱着酥酪碗不松手，还让保姆快点喂他。

    元和帝点点头：“不错，还是得这样。”

    姜长焕心里笑翻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呢。理理衣摆，从容告退，打算回去睡个好觉，等着看这蠢小子出丑。

    人总是这样，自己熊的时候觉得痛快，遇到别人熊，就忍不住手痒了。看这熊熊的一家三口，姜长焕一点坑了他们的心理负担都没有。走到门口还回头好心地建议：“多让他穿穿礼服啊，不然到时候不适应，该哭闹了。”

    这个建议更贴心了。

    姜长焕唇边带着一抹笑，去给叶皇后问安。那边吴贵妃开始折腾儿子，为了做太子，吃点苦算什么？一层一层的衣服穿上，脑袋上还扣个大帽子。孩子本来就胖，不爱受束缚，这么一打扮，开始还蛮新鲜，时间长了，就不行了。吴贵妃认真算着时辰，这孩子顶多能撑两刻就开始要撕衣服了。

    如是数日，真小胖子，见着那一套衣服就开始暴躁，一点也没有辜负身上的姜家的血统。但是在吴贵妃的*之下，他还能绷得住，一旦离了吴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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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的坏心眼儿还不止这些。

    到了郊迎仪式当日，姜长焕准时来接人。吴贵妃亲眼看着儿子含着饴糖抱着酥酪登舆，一直止送他出了宫门。并不知道姜长焕一直冷着脸看这个小胖子，将这胖子吓得拼命吃东西。没被他凶狠地吓哭，小胖子已经是很有种了，为平复心情，他吃了许多酥酪。

    小胖子通常喜欢吃甜食，酥酪里放了许多糖，这是宫里不用打听就知道的事儿。太甜了，小胖子吃得有点渴，忍不住要水喝。姜长焕继续瞪他，让他老实：“别喝了，喝多了可没地儿给你方便。”小胖子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在宫里谁敢这么对他？一开始是因为有父母的叮嘱，姜长焕的气场也很吓人，现在渴得要命，他再不顾及这些了。

    两腿乱蹬：“我要喝水我要喝水，你要渴死我啊，你要渴死我！”

    姜长焕不为所动。元和帝派来了司礼监的大太监也从旁说话，姜长焕似乎是拧上了，就是不给。还是大太监强行给了一大壶水，不给不行啊，这小子要闹翻天了。姜长焕冷冷地道：“不许多喝，略喝一口解渴，回宫再喝。”小胖子特别得意，一杯一杯接着喝，不再闹了。

    保姆等人随时伺候，都松了一口气。正以为一切顺利，自己伺候的小主子迈出了通向东宫重要的一步的时候，小胖子开始尿急。

    姜长焕皱眉道：“不要闹脾气！这事儿尿遁不了，别耽误了正事。”

    小胖子是真的想尿，一面站在座儿上捶打着宦官，一面对姜长焕道：“你出去、你出去、你出去……”

    姜长焕从善如流地出去了，心说，你裹着这几层衣裳，脱不完的就得尿了，我出去了你也得尿裤子。而且，他这几天给小胖子的压力也够大的了，他一走，绷了这许久的胖子，他还得闹！

    果不其然，保姆还没帮他把衣裳解开，他就控制不住了，保姆摸了一手湿，液体还滴滴哒哒落到了座垫子上，二皇子哭了起来。

    姜长焕心里要笑疯了，脸却黑得像锅底，飞速转了回来，进来就把小胖子的嘴巴给捂上了，骂保姆：“这个时候哭，你是要皇子丢脸么？都不许说出去！快拿替换的衣裳来。”

    对不起，没准备啊……

    谁也想不到都五岁了，他还会出这个事儿啊，在宫里的时候，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小胖子在他手底下挣扎得脸都红了，两条腿直踢。姜长焕也不嫌脏，扯下斗篷来将小胖子一裹：“事已至此，还是不要去了吧。这样子下去，有失体统，要被御史参的！”

    保姆等人都傻眼了，连元和帝派来的司礼监大太监都傻了：“这一长串的仪仗，怎么办？都说了是代天子亲迎了啊！”

    姜长焕道：“难道要等着被御史参上一本么？”

    当然不行啊！

    姜长焕果断地道：“我带着皇子火速回宫，你们……就说……这是天子派了仪仗来，许他们乘着觐见的。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别犹豫了，这都出城门儿了。真要皇子这么样子出去见人？”

    说着，火速把胖子裹成个球，跳下舆来，策马飞奔回了宫里。这一路上故意裹紧了小胖子的下半身，让斗篷里露出小胖子一个脑子半拉身子，随着出行的大臣、围观的群众……都知道他把皇子硬劫回宫里了。惊骇有之，赞叹亦有之。都以为他很有种地当场反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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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外二十里，大军已经停驻，等着“皇子郊迎”呢。叶国公心中不快，却什么都没说，姜长炀一直黑着脸，这二年就没开过脸，根本不知道他弟做了什么好事。

    姜长焕一气奔回了宫门口，守门侍卫惊呆了：“二郎不是护送……咦？这……”这肉球的衣服好眼熟！他们没见过这胖子，但是对仪制还是熟悉的，能穿这一身的小胖子，一定是吴贵妃那个宝贝儿子啊，这会儿郊迎的仪式还没开始吧？

    姜长焕道：“来不及细说了，我要面圣。”

    到这个份儿上了，也没人敢耽误了，再查他腰牌什么的。

    元和帝听说姜长焕抱着他儿子回来了，也难得地惊掉了下巴：“宣！他这是怎么了？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姜长焕就没想把这事儿给办好。一路是捂着小胖子的嘴巴过来的，见了元和帝，头一句话就是：“他尿裤子了，刚到城门口儿，赶紧拿干衣裳换上，我再给送回去。大军离城二十里呢，没敢让仪仗停，我告诉他们，要是我没赶上，就说车架是您赏给国公乘着进宫来的。”

    说完，松开了小胖子的手，小胖子可算见着亲人了，向他爹哭诉：“这人坏，他不让我喝水！”

    姜长焕心里给他比了个拇指。

    元和帝又惊又怒，问姜长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长焕不及回答，又有跟随追过来的锦衣卫回来复命了。大家七拼八凑，姜长焕主讲，终于将事情给“还原”了。总之姜长焕尽心尽力，一切都是天意。真要怪，元和帝自己就找到了一个该埋怨的人：“这群死奴才！”在胖儿子的怒吼中下令，将司礼监大太监打发去守陵了。

    姜长焕又伸手捂住了胖子的嘴，世界终于安静了：“圣上，快给皇子换衣服，赶紧我再给送回去。”

    元和帝只得命人带儿子去换衣裳，又下令封口。

    姜长焕还极体贴地道：“这事儿我叫他们闭嘴了，传出去可不好听，有什么事儿，就赖我身上得了。谁都别说出去，就当我突发奇想，把皇子抱回宫里来了。”真是太体贴了！

    又一件脱离掌控的事情，令元和帝愤怒已极，他儿子还不肯合作，哭哭啼啼地被抱走了。元和帝再不讲理，也是有针对的，姜长焕在他这里的记录还算不错，表现也可圈可点，他还安慰了姜长焕两句：“你做得不错。”

    姜长焕诚惶诚恐：“臣还是没想到，小孩子是要换衣裳的。时日太久，不记得小时候的尴尬事儿了。”

    小胖子的衣裳在吴贵妃那里，为了保密，不让小胖子过去，派人去取了衣服，回来给他穿。小胖子极度不配合，一个劲儿嚷着姜长焕不给他水喝，被元和帝怒骂：“喝喝喝！你还知道什么？”才吓得抽抽答答地不敢叫嚷了。

    等他换完衣服，远远地已经听到了奏乐——大军开始进城了，这个时候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真是姜长焕的神队友。

    元和帝只好按照姜长焕准备的说辞，将这件事情当成姜长焕的个人行为。还挺歉疚地对姜长焕道：“你也换身衣裳，等会好见你哥哥。”

    姜长焕一脸“艾玛没办好领导交待的任务”的表情退了出去，低头疾走，跑到锦衣卫值班的地方，借了件斗篷穿上。等他哥回来入宫面圣。面对同僚们的诸多问题，姜长焕都是一笑而过：“略出了点岔子，现在没事儿了。甭打听这件事儿了，上头不乐意叫人知道。”出了这事儿，保姆宦官得彻底大换，吴贵妃的脾性，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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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付完了同僚，姜长焕又一脸严肃地到了御前。元和帝已经调整了表情，面带微笑地准备见大舅子和大侄子了。虽然儿子今天表现欠佳，念在他年纪小，也是有情可原的。更重要的是，他宠爱次子的亲妈，十分不愿意让王才人的儿子做太子——总觉得这女人神神叨叨的，不像好人。还是要拉拢这两个人，为他立储的事情出一把力的。

    姜长炀原本得到的消息，是他弟弟会出现，结果连兄弟一根头发都没见着，他的眼神已经很不善了。心里对弟弟有愧，当时把年幼的弟弟丢上了未知的旅程，顶替了原本属于他的任务，已经是很不对了。更让他愧疚的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回去，依旧会把弟弟塞给那个小姑娘。现在不让他第一眼看到弟弟，姜长炀很不开心。

    并且，作为一个正常时期智商一直在线上的人，他已经嗅到了某些阴谋的味道。

    叶国公对京城局势的了解只比他深、不比他浅，见姜长焕与皇子都没有出现，提醒了姜长炀一声：“这车，还是不要坐了，我看事情不大对。”

    姜长炀也板着脸：“一定出事了。”要让我知道是谁坑了我弟，我弄死他！

    没人坑他弟，他弟把皇帝给坑了一把，皇帝还觉得他弟是个好人，陛见时还将他弟带到了身边。他弟也是个人才，满面的忠厚样儿，让元和帝不得不抽空安抚了好几句，暂时忘了就是这货拱了自己相中的白菜。

    姜长焕百忙之中对哥哥比了个手势，姜长炀差点跳起来揍他：小王八蛋，你死性不改！你又淘气！

    压着火气，姜长炀严肃认真地回答了元和帝的种种问题，带着一脸的情伤，忧郁得让人不好意思当场给他再派新任务。叶国公就成了元和帝的主攻对象，叶国公狡猾得很，一句实话也不提，只说前线将士的辛苦。元和帝夸他，他就说姜长炀才是后生可畏。元和帝说，自己和皇后、贵妃都很担心他，叶国公就说：“臣也很想念娘娘，当年她出嫁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呢，在家里娇生惯养的，也没吃过苦。这回出征，叫她这么担心，我也很过意不去。”并不接吴贵妃什么事儿。

    一个滑不留手，一个死气沉沉，元和帝这饭吃得也膈应，还得将戏演下去。叶国公老狐狸，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便狠赞姜长炀。姜长炀似乎也很感动，却又感叹：“男人丈夫，不能保护妻子，不敢当陛下夸赞。”

    此语极合元和帝的心意：“没错，不能令妻儿过得称心，还叫什么男人？”他这是代入了吴妃和儿子了。听得叶国公心里极不是滋味。

    姜长炀对着皇帝，终于扯出了一个浅浅的、疲惫的笑来：“是啊。”搞得他弟担心得决定晚两天再跟他谈心。

    岂料领完了宴，他就被他哥给揪回家“好好谈一谈”了。

    姜长焕觉得自己无辜又冤枉：“我怎么啦？”

    姜长炀冷笑道：“说吧，今天的事儿，是不是你搞的鬼？”

    姜长焕震惊了：“哥，别冤枉好人呐，我是在帮背黑锅！”

    “呸！叶国公认得出来，那一圈子里里外外，不是圣上的人，就是吴妃的亲信，就你一个外人。出了事儿，不是你，又是谁？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当旁人是瞎的？”

    “可圣上觉得我是自己人呐！”没错，元和帝就是这么自信！哪怕把半大小子丢给皇后教导了，还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姜长焕得承他的情。

    他哥笑得比他还冷：“你这是在弄险，你知道么？一个弄不好，你两面都不讨好！既要遭圣上厌弃，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你已经做了吴妃的走狗！先回家，不许跟爹娘说这件事情。明天备下礼，去你岳父家里拜访！我要见见你媳妇儿，她比你靠谱。”

    【卧槽！你个半路丢下弟弟的家伙还有资格说“靠谱”两个字吗？】姜长焕腹诽着，被他哥一路提回了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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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平地起波澜

﻿    互相认为对方极度不靠谱的弟兄俩，一路磕磕绊绊地往家里走。他们的亲爹姜正清也在领宴的人群里，平白为儿子担了一整天的心。连长子平安归来的喜悦，都因为今天的变故被冲淡了不少。路上不上说话的好场所，姜正清对两个越发管不住的儿子横了一眼：“都与我回家去！”

    老实人发火，一般人不敢去惹，想阻拦的人也在姜长炀的黑脸之下退却了。气场是个很怪的东西，他不像外貌可以简单直白地描摩，遇到生气中的姜长炀，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就是颈后一凉，仿佛看到了阎王。虽然大家也不知道阎王长什么样子。

    出了宫门，姜长炀便站住了脚，黑着一张脸等简氏出来，将简氏扶上了车，一路护送着母亲回家。

    简氏这一天十分开心，没人告诉他郊迎出了问题。前两天还在担心小儿子被扣宫里，不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今天一看，从太后到皇后，人人开怀，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简氏放心地应酬着，还跟同样进宫领宴的罗老太太、韩燕娘婆媳俩聊了一会儿天，又应付了一群有意跟她做亲家的贵妇人，略带微醺地出来了。

    至于不高兴的吴贵妃，谁又在乎呢？

    简氏有些兴奋，根本不会在乎吴贵妃的心情——要不是你，至于让我儿子为难么？你不开心正好。为此，简氏多喝了两盅小酒，宴散之后还有点头晕。出来之后，遇到丈夫儿子，伸手摸摸长子的脸，温热的触感让她安心了，哽咽着说一句：“可算是回来了。”就被长子塞进了车里。

    一路无言，直到归家。

    简氏是个合格的主母，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为了迎接长子归来，特地将他的住所重又打扫了一回，被褥是新晒的，家俱是新打的，桌上的茶是温的、盘里的果蔬是新鲜的，碟子里的糕饼是入宫前才出炉的。灶上温着醒酒汤，锅里煮着暖胃的粥，连沐浴的热水都烧好了。

    姜长炀未及解甲，先将父母扶到上座，退后三步，也不用拜垫，直接跪在了清凉的地砖上，给父母叩头。姜正清的严肃脸也绷不住了，简氏拿帕子盖住了眼，嘤嘤地哭了：“可算是回来了，以后都不再受这个罪了。官儿哪有那么好当的啊？往后都在家里安心过日子，你们的俸禄都比以前多了，不用再拼命了，啊？”沾光的姜长焕都有田宅赏赐，立功的姜长炀得到的只多不少。

    姜长炀心说，以后不拼命了，还得拼脑子，我弟脑子不大够用，我还是得操心呐！口上一派和气地答道：“咱以后都不招事了。”

    简氏以为儿子听话，欣慰地道：“那就好，也都累了，哎，水都烧好了，洗洗睡吧。可能睡个安稳觉了。”

    姜长炀优雅又谦和地笑着：“是呢，那边的床忒硬了。二郎，梳洗完了过来，咱们好些年没见啦，怪想的。娘，今天叫他跟我睡。”

    简氏乐得儿子感情和睦，笑道：“应该的。”

    姜长炀道：“明日开始，儿须得拜访些人。听说二郎订了亲，咱先往贺家去吧。”

    “行。这些都交给我了。”

    姜长炀满意地又拎着弟弟的领子去洗澡了。

    他弟走得远了才开始挣扎：“死醉鬼，你喝醉了，有话明天说！我又没做错什么。”姜长炀的武力值就目前来说，是他弟的两倍，颇为从容地将人往地上一丢：“我说的你是没听明白是么？你再这么卖弄小聪明，早晚要出事儿。你有媳妇儿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说风就是雨？做事要稳妥，懂不懂？”

    提到媳妇儿，姜长焕冷静了下来，背上冒出了汗粒：“啥？小聪明？明明不着痕迹的。”

    “那是你觉得！”

    “不然呢？”姜长焕不服气地道，“文死谏武死战？有我谏的份儿么？他又不是真格的要立太子，谁都看得出来，他这就是要将皇次子推出来，可谁又不能说什么。不过是代他出迎而已！哪怕如今名份已定，就算是中宫有了太子，他非要小胖子郊迎，你又能说什么呢？他又不是初登大宝，威望不彰的新君。执掌天下都十几年了，锦衣卫备仪仗的时候，内阁都没能拦住！”

    姜长炀额角突突直跳，喷出的鼻息里带着酒气，带点不屑地道：“傻货！你哪用冒这个险？你出的什么头？露的什么面？生病会不会？有了实职，就是进了朝廷，头一样要学的，就是生病。还有，凡事要动手脚，经手的环节越少越好，否则哪一环出了一丁点儿的纰漏，你就败了！我也不问你做了什么了，总之，以后蠢事少做！”

    姜长焕斜眼看他哥：“那要是你，怎么办？躲了？叫那小子出风头？”

    姜长炀轻蔑地道：“还要他能出得了风头而不是出丑，你以为他娇生惯养的，没人使坏他就能安生了么？你可真是多余！得罪他又怎么了？就直说，你不肯接这件事儿，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姜长焕目瞪口呆：“啥？”

    姜长炀这回的轻蔑是对着弟弟的了：“你不是挺有胆子的么？这会儿怎么就没那个本事了呢？当今天下，除非十恶大罪，谁能将宗室如何？就是天子，没个由头，也只能听之任之。你这么费力周旋，倒像是心有所求，”说着一挑眉，“你抱负还不小呢吧？”

    姜长焕沉默了。

    “还真是？你认真的？也是，建功立业的心，谁都有，可事不是谁都能一下子就做成的。你要真想做，须得稳重。你心里有顾虑了，轻易不敢跟皇帝拧着来了，是也不是？”说着，口气里渐带了一点调-笑，“怕给媳妇儿惹麻烦？不用怕，这还不算事儿。”

    姜长焕动了动嘴唇。被他哥看到了，耸耸肩膀：“有些事情，你越怕，越是做不成的。畏首畏尾，当断不断，徒惹人笑。好好想想吧，哎，这几年没见你，以后真要多教教你了。”

    姜长焕怒道：“就你还教我呢？一路就把我甩了！”

    “我看你当时也没有不开心。”大家都是熊字辈儿的，老二别笑老大了。

    姜长焕焉了。

    姜长炀道：“好了，去梳洗，以后那一位家里的事儿，甭搀和。”

    “可娘娘待我很好，吴贵妃可不是善茬儿。”

    “不是还有长子么？”

    “那也未必能成啊。王才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那就让她去死，”姜长炀面无表情地道，“你以为朝臣很在意一个什么狗屁宫人？死了就死了，孩子归了娘娘，照顾叫她娘，照顾得孝敬她。吴妃就是现成的替死鬼。妈的！敢拿老子当枪，活拧了她！”

    “那也亏了。”

    姜长炀道：“那就只好求老天爷保佑娘娘有儿女缘了。行了，歇着去吧，这事儿且有得磨呢，不在此一日。明天还要去你媳妇儿家呢，别板着个脸。你今天这事儿，办得也还算漂亮，说不定她会夸你呢。”

    “你都看出来了，她一定也觉得我蠢。”

    “q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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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倒没有觉得姜长炀蠢，只是在心里将元和帝诅咒了无数遍，闲着没事儿，将姜长焕拉出来顶缸。这辈子几个皇子的生辰跟上辈子全都不一样了，上辈子倒是没有发生这么样的乌龙事儿。哪怕贺敬文夸奖姜长焕：“这小子有种。”

    瑶芳和贺成章都担心他会因此开罪元和帝。与底气十足、性格又不咋地的姜家人相比，贺家兄妹俩就要谨慎得多。大家太明白元和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明面儿上或许不会做什么，一旦真的开罪了他，他就会动用他那不算笨的脑筋，给你一打小鞋穿。随着他在位的时间越来越长，阿谀奉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据瑶芳的经历，这会儿已经有文官暗中投诚了。两榜进士又能怎样？在坚持原则上，未必比得过贺敬文呢。若是他们代主子咬人，那……

    次日，姜家兄弟来访的时候，贺成章就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担心。

    姜长焕颇为感动，深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亲戚该有的感情，像他那样的熊孩子才是异端。他哥……也是这么想的，十分诚恳地对贺成章道：“劳您担心了，他就是年纪小，淘气，我会管教好他，叫他稳重些的。”

    郎舅俩听了，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你一个丢下幼弟的货，有资格这么说么？

    除此而外，气氛是十分好的。贺敬文特别开心，他女婿很给他长脸，女婿他哥如今做了右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也算是位高权重。开国以后，宗室不再领兵，当初开国那一拨过去，姜长炀这还是头一份儿。真是忍不住要感谢一下楚王呢。

    贺敬文又盛赞了姜家兄弟俩，恭喜了姜长炀回来得居高位。姜长炀正常的时候比贺成章还像个好人，谦虚又大方，连说过奖。

    贺敬文好心地提醒：“如今朝里为立储的事情争执很大——诸臣与天子争，我等欲照礼法行事，奈何天子欲以爱立次子。你此番回来，正在风口浪尖上，可要谨言慎行。”

    姜长炀道：“这是自然。回来我已听舍弟说过了，可真是一团糟。我们领兵的人，就安心做粗人好了，礼法上头的事情，还是公等明白，”见贺敬文还要长篇大论，便给他透了个消息，“我如今只管看着楚地之事如何善后收尾，不日，就要大兴诏狱了。”

    贺敬文果然关切地问：“怎么？”

    姜长炀冷笑道：“贺翁以为，先前收押的那些，就已经算完了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流民也不是一天冒出来的，楚逆的心，也不是一天就大起来的，之前那些人都做了什么呢？但凡有一半儿如您这般扎实肯干，也不至于糜烂至此。”

    被小拍了一记马屁，贺敬文脸上流露出笑意来：“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真的要兴诏狱了？”

    “昨日陛下略提了提，这件事情不会小了。”

    贺敬文的得意褪去，改为愤怒：“这是应该的，就因为他们日积月累的疏忽，多少人跟着遭了罪？就该狠狠地问罪。”

    姜长炀担忧地道：“还有一事。”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

    贺成章与姜长焕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一路熊到底的货当成忽悠贺敬文：“就是，弃城而逃的官员们……”

    “必得问罪的。”

    “可是我那岳父？”

    贺成章傻眼了，彭知县是他好友，为他出过力，他还很同意这位丧妻丧子丧女自己还疯了的“同僚”。现在被姜长炀一提，才发现——不对啊，他也是弃城而逃的！

    “可他不是脑子已经不作主儿了吗？”

    “所以跟您商量，我会上表，请保他一命，我在京郊找个地方养着他。您那里，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何？”

    贺敬文义气当头，就要说：“如何能当成不知道？我会据实上本的。”

    姜长炀叹息道：“只得如此了。”

    贺成章不忍心再看下来，邀姜长焕去自己书房里“坐坐”。姜长炀对他弟弟说：“贺兄难得能请得下假来，你去随他说说话，我与贺翁许久不见，正有许多话要说呢。”

    姜长焕被大舅哥救了出去，在大舅哥的书房里见到了老婆。见了面，他先认错：“是我鲁莽了。”老老实实将他做的事情招供了。他本不欲瑶芳知晓内情的，被他哥哥道破之后才发觉自己做得或许并不是那么完美，与其装成没事儿人一样，不如老实说了。

    贺成章皱眉道：“我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你做下这等事情来，圣上居然没有责怪你。原来还有这般内情，你确实是鲁莽了。这样的事情，打一开头就不该接。还有，你做了这般事情，没再对旁人讲吧？”

    姜长焕摇了摇头。

    贺成章道：“万一娘娘误会了，岂不要她寒心？”

    瑶芳道：“娘娘早该看出来了。这样的事情，也只好瞒那两个傻子罢了。”

    “？”

    “今上自负得很，以为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呢，你装得好些，不会有问题的。难处不在当下，而在以后。你在他的心里，是帮着他的人，日后叫你说话，你不顺着他说，他可就会翻旧账了。他不是脑子笨，想不到，而是压根就没往那处想。”

    贺成章严肃地问姜长焕：“你可有应对之策？”

    姜长焕眨了眨眼睛：“接着装呗。”

    “p！”贺成章爆了粗口，“你以为你是谁？忍辱负重打进敌营？隔的时日越长，只会越让人愤怒。”

    姜长焕低声道：“吴贵妃那个儿子，比我还淘气呢，得罪个把人，太容易了。是他得罪我，可不是我得罪他。我今番是报了备的，扮黑脸好镇住他，要是他不识好歹对我无礼，可就怪不得我翻脸了。我可是忍辱负重为他牺牲良多呢，我心寒了，不干了，怎么着吧。”

    贺成章吸了口冷气：“你们是不是都想得特别多啊？”

    姜长焕急着表白道：“没，我们老姜家的人，直来直去的多，我这不是被那个心思十八道弯儿的给逼的么？”这是一个立在权力顶端的家族，连造反都能留下一条命。有权，任性，是他们的特征，行为方式也就简单粗暴了起来。想做什么，就会去做，极少主动妥协。

    一语落地，听到瑶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甚是有理。不过你哥哥说的也对，还是有些冒险了。别总跟皇帝玩小心眼儿，直着顶撞了，顶多生气。把他当猴耍，能记恨一辈子。”

    姜长焕认真地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也是被逼的，他这一手玩得太贱了！”

    瑶芳道：“只怕更贱的还在后头呢。你哥哥和国公都回来了，等着看吧，且有得烦呢。”

    姜长焕道：“叶国公又不傻，吴贵妃得宠多年，虽然漫不过皇后娘娘去，却也嚣张得令人生厌。叶国公吃饱了撑的，去给一个不合礼法、母亲又嚣张的皇子撑腰。我哥哥，他也不会喜欢被人逗着玩的。”

    贺成章笑道：“让人给他做事，总要做出点诚意来。于叶国公，谁做太子，他都是皇后的亲哥哥，有什么区别？吴贵妃还更讨厌一点。于令兄，他还能封王不成？”

    瑶芳皱一皱眉头，轻声道：“或许，还有旁的办法趋使。”

    “怎么说？”姜长焕抢先问着，就为能多搭几句话。

    瑶芳道：“联姻。前阵儿，还想要吴贵妃家里跟吴阁老家联宗呢，吴阁老被逼得三天两头告病了都。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阿敏又……他总是要娶妻的。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这里头讲究可就大了。”

    姜长焕冷笑道：“当人是傻子呢？谁没事儿想闹得家宅不宁呢？”

    贺成章轻轻碰碰妹妹，瑶芳含笑不语。

    姜长焕最后总结道：“总之，这件事儿就先放在这里了，不会有更坏的事情的。我哥性子有时候不大好，有些事儿也不好跟他说太多。”一脸我很信任你，求表情的表情。表情太热切了，贺成章伸手切到两人相望的视线上：“好了，留下来吃下饭吧。”

    “哦。”姜长焕的声音有点蔫。贺成章却不想惯他这个毛病，哪家定了亲的男女也不像他们这里这一对这见面这么方便。可不能让这小子得寸进尺了。

    那小子偏偏不知道大舅子的心，还隔空喊话：“那，秋高气爽，蚊虫也少了许多，要不要再去捶丸？”

    瑶芳含笑道：“好啊。”

    贺成章插言道：“你嫂子不是带着玩过许多次了？”还认识了一些新朋友，比如王阁老家的孙女儿外孙女什么的。

    “那我喜欢么。”上辈子一辈子都没能放开了玩儿，先是元和帝不喜欢捶丸，连带的不喜欢一切过于活跃的运动。等元和帝死了，又是一个烂摊子，一切收拾完了，老胳膊老腿儿的，也不动不起来了。这回逮着了，可不得死命的玩？

    姜长焕道：“等我两天，叫那小子惹我生气了，我就告假躲一躲，咱们去玩去。”

    瑶芳知道他说的是吴贵妃的儿子，笑道：“好。”

    ————————————————————————————————

    没等姜长焕再借机激怒小胖子，完成自己“好心没好报”→“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爷不伺候了”的完美过程，北镇抚司先忙碌了起来。元和帝奖励完了功臣，开始彻底大清算了。叫你们沆瀣一气瞒着朕，叫拿了朕的俸禄不用心做事，叫你们只顾着自己的前程，把朕当傻子！

    姜长焕也在北镇抚司，天天拿着驾帖去抓人。直到这个时候，朝廷上下才明白，先前那两回清算，都是毛毛雨！再回过神来，发现情况有些不对，有些个明明情况轻微的，也被抓了进去，有些个罪责颇重的，却还只是停职查看。细思恐极！

    很快，这里面的门道就被容阁老等老狐狸看出来了。还是原在楚地做过知县，后来调任，如今已经做到江南道御史的谢承泽机敏，眼瞅要找到他头上了，他参了一本，参的是王才人的亲爹！

    明白了，打倒王才人母子，捧吴贵妃母子，可保家宅平安！

    那一厢，王才人急了，韩太后也急。韩太后本想将嫁家的侄女家给姜长炀来的，姜长炀重情重义又有能力，年纪轻轻，光凭本事就做到了正二品，何等样如意郎君能比？韩太后便加紧了步伐，勒令她弟弟跟姜正清接触，争取将这婚事给拿下。

    比韩太后更急的是王才人，她那个已经死了的爹，她并不关心，可她的儿子做不了太子，她就不甘心了。元和帝开始分化文官，她就得拉拢武官才对。元和帝对她也是略宠过一阵儿的，现在冷落了，对比就太明显。再想到姜长炀之深情，怎能令人不向往？

    轻拍儿子的背，王才人喃喃地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呀。”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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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审美的差异

﻿    作为一个有理想、没底线、有雄心、没素质、有文化、没人理的“可怜人”，王才人觉得自己真是红颜命苦。王才人一点也不想短命，还想留着大把的青春去享受。十分不幸的是，遇到了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帝，越是头脑简单的花瓶，他越喜欢！

    王才人自诩是个明白人，做不来吴贵妃那样的粗野之人，无奈皇帝就喜欢那样的。说来皇帝也懂琴棋书画，也知文韬武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文明人呢？最让王才人弄不明白的是，冷宫弃妃换个瓤儿都能重拾圣宠做人生赢家了，她这进宫就得宠的，什么什么都出挑顶尖儿了，咋就失了宠呢？

    她不明白的是，元和帝对女人的要求相当简单：一、长得好看，二、傻白甜最好别作。她符合了第一条，所以有宠，在第二条上做得不够，所以被冷落。真相就是这么简单。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被折腾的，尤其是皇帝。

    傻白甜也没什么不好，没啥能力养活自己、持家理事也没关系，皇帝养得起，皇家自有一整套的机构代理业务。只要能让皇帝开心就好了，不能让皇帝看着顺眼的，对不起，皇帝又不是鸭，没有让你开心的义务。元和帝不喜欢心思深沉的女人，说直白一点，对于聪慧如叶皇后的女人，他很有点敬而远之的。当初娶她的时候，自然是样样都好，初登基时，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家里有这样一位妻子，无疑是令人放心的。等一切尽在掌握中，发现她什么什么都能做，元和帝就略腻歪了。

    心机深的想装傻白甜，在元和帝面前，成功的只有一例，这位特例现在成了元和帝的侄媳妇儿。在不做侄媳妇儿的时候，特例同学的本性也比较粗暴，跟吴贵妃还是有得一拼的，哦不，比吴贵妃还要野蛮，只是表现得比较斯文而已，执拗起来也是相当可怕的。

    王才人那点本事，在元和帝眼前，委实算不得什么。她却似乎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只认为元和帝是个没眼光的家伙，而她，等不及这货开眼了。再往深的原因她也不想追究了，只能接受这个现实，然后想办法杀出一条血路来。叶皇后拒绝了投诚，这让她分外愤怒。叶皇后的娘家，比韩太后娘家有影响力得多啊！

    一边是皇帝步步紧逼，让她觉得儿子的地位实在危险。另一边，叶皇后袖手旁边，肯帮她的韩太后也扛不过元和帝。宫外面，奋力抗争的朝臣们，她一个也见不着！身为宫妃，她这才知道，宫廷生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丰富多彩，许多人终其一生，连后宫的门都没办法再迈出一步，终年只有这一片小天地。就这一丁点儿大的地方，还是划分地盘儿的！

    想见娘家人？先申请，批下来了再说！满宫里，也就太后、皇后还自由点，可以不太频繁地召见娘家人，偶尔还可以召见外臣。宠妃如吴贵妃，也顶多见见娘家女眷，男丁进不了后宫。就更不要说已经失了宠的王才人。

    她想串连都串不着人！

    只能干等着。

    就算能见，她也不知道见谁好，外头风云变幻，这几年时间，阁老就换了好几个。在元和帝手下讨生活，风险相当之高。

    终于，来了一个她认为可以串连的人了——姜长炀。

    满宫里小宫女儿的嘴里都传颂着他的深情，宦官们也会念叨念叨他的功绩，这令王才人分外地想念了起来。那可真是一个好人啊！生得也俊美，也能文，也能武，只除了一条——还是不够贵气。王才人可以陪一位藩王上位，却十分遗憾自己没那个心力陪一个远支宗室奋斗。

    即使现在姜长炀已经奋斗出了头，王才人也只有遗憾——她已经有了儿子，并且，儿子距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为了孩子，她也得咬牙坚持下来了。不能与他厮守，就让自己把那段美好的回忆放到心底吧，等自己做了太后，有能力回报的时候，必要他显贵。在那之前，需要他为儿子出一分力，日后提携起来，也是个堵人嘴的好理由不是？

    至于如今搭上线，王才人用她那颗聪明的脑袋很快就想好了：韩太后。

    韩太后特别想把娘家侄女儿嫁给姜长炀，毫不夸张地说，姜长炀现在是京城勋贵眼中的金龟婿，想要他做女婿的人拉过来能绕城墙一周了。韩太后的娘家，也是强有力的竞争者。韩太后出身并不显贵，小吏之家，因为生得还不错，承宠诞育了皇子，儿子登基，就是元和帝。元和帝做了皇帝，也给舅家封了侯。这个侯的年载并不长，其底蕴水平大约就比吴贵妃家略高那么一点点。

    吴贵妃的父亲是封不了侯的，却是有个官儿，元和帝对宠妃家比对舅舅家也差不了多少。除了不好违规封侯，其他的能给的就都给了。韩家比吴家，也就高那么一点点水平而已。

    王才人心里轻蔑到了极点：就你家那丫头，还想染指大郎？真是痴心妄想！他喜欢有才情的姑娘，爱的是知心解意的人，就韩家那几个骄纵的货，白给都不要！

    但是，王才人需要韩太后为她做一件事情——将姜长炀叫过来，能让她见上一面。

    只要一面。

    当初也不过是一面而已。自打见了面，不需要自己明白表示什么，就能得到他的关照，不须费心，他就能做到最好。被他爱的人是极幸福的，他能把力所能及的一切美好给你。

    王才人略作打扮，便到了韩太后跟前。这宫里的审美都是扭曲的！不爱淡雅爱艳俗，大红大绿，金的紫的，好往身上堆。王才人很看不上这些东西，却因韩太后喜欢，而不得不为之。早知如此，还不如早点堆上身，换得元和帝喜欢呢！

    韩太后心情正好，甭管之前跟叶皇后婆媳相处有多么地不愉快，叶国公回来了，这兄妹俩是绝对不会支持吴贵妃的。姜长炀也应该是这样！不管是他跟叶国公的交情，还是他弟弟在叶皇后那里生活过，都足以让这位青年宗室之英者不会偏向吴贵妃。再有，韩太后多方打听，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情——郊迎当天，姜长焕抢了皇子扔回宫里，元和帝和吴贵妃气得将儿子身边伺候的人大换血，杖毙了好几个人。韩太后猜测，这可能是迁怒。

    没看姜长焕才被从北镇抚司叫到御前，又被扔回去了么？凡事总有一个定律，在上司眼前晃悠得越多，提拔得越快。扔得越远，越不喜欢。这回被扔远了，那就是不喜欢了呗。

    韩太后认为自己猜得有理。

    为渊驱鱼，儿子做得真是好极了！

    王才人到慈宁宫的时候，韩太后正在看缎子，预备赏赐给娘家侄女裁新衣。见王才人来了，笑着说：“来来来，帮我看看，哪个鲜亮？你也挑一块走。”

    王才人哪个都不喜欢！大家审美不一样！饶是如此，她还是笑着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拣了最艳丽的颜色，金丝掺得最多的缎子，挑了两匹出来，“这个就很好，衬着小姑娘们的小嫩脸儿愈发的白净。”

    韩太后，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拣完了缎子，王才人给韩太后捶着肩膀儿，悄悄地说：“侯府上几位姑娘年纪相仿，都是极好的，您要拿哪个来配大郎呢？”

    韩太后也有点担心：“是呢，一样的姐妹，再要找这样的好夫婿可就难了呢。哎哟，手心手背都是肉，亏得是一个姓儿，不然呐，我都想招他来当女婿了。”

    王才人陪笑道：“要不，问问他自个儿，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是叫他挑人家侯府的千金，就是问一问，看看哪个性情合适些。既是要结为婚姻，总是想他们和和美美的不是？做便将事做得周全了，岂不美哉？”

    韩太后踌躇道：“这……”

    王才人再添一把火：“强扭的瓜，不甜。万一这个不甜，那个甜了，却硬配错了，岂不可惜？您疼爱晚辈，为他们操心，索性就心疼到底。”

    韩太后拍板：“可！”

    ————————————————————————————————

    姜长炀获悉韩太后要召见的时候，正在后军都督府。他本有一个月的假期，连吃了五天相亲宴之后，就匆忙销假去报到了。实是受不了被人当猴儿看——所谓相亲，他也见不着人家姑娘，就是被姑娘的父兄请到家里，美其名曰交际、听戏，然后毫不奇怪地，吃酒的地方总会有一架大屏，或在墙角、或在窗前，里面环珮轻响，间或有少女的轻笑声。

    他的心情原本就不大好，找到弟媳妇，郑重地跟人家说：“二郎淘气，以后你多担待。”

    万没想到，弟媳妇用一种“你们都是熊孩子，我就日行一善陪你们玩玩吧”的慈爱眼神看着他，和气地答应了：“放心，他做得已经挺不错的啦。再说了，不是还有长辈们在么？长辈们管不得他，还有你呢。”

    滑不溜手，姜长炀被这个内涵丰富的眼神给打败了。再要说什么，又被弟媳妇截住了：“老君观里有老神仙，极灵的，我在那里给彭伯母她们上了供奉。京城的寺庙我不知道有没有灵验的，可老君观，趁老神仙还在，你去拜一拜也是不错的。”

    等他从贺家出来的时候，才醒过味儿来，有了点心灵寄托，当然是不错的。可自己此行的目的，似乎没有达到啊！

    准备再跟贺二娘聊聊，就被拖去吃了无数的酒席。

    慈宁宫的太监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堂里闲得无聊耍匕首玩儿，心里琢磨着今天一定要再去贺家，将话说开了——他弟就是个自以为聪明，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的傻蛋，一定要严加管教，纵使家暴，也在所不惜！这种小聪明，玩不得。

    然后就被带到了慈宁宫。

    姜长炀客客气气给了个红包儿，一个字都没问韩太后叫他是要干嘛的。这时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就是为了立储。才看到的邸报，谢承泽得到了褒奖。为的什么，不太傻的人都看得出来。韩太后算是维护礼法的一派，皇帝有了动作，她自然也不会甘愿无声。叶国公已经被召见过了，回来之后就搬到京郊别业去闭门谢客，说是在战场上操劳过度，需要静养。韩太后自然要寻到他的。

    自打到了京城，周围的人没少跟他说京城里的事儿。韩太后不那么安份，也是其中之一。“后宫不得干政”这句话，本身就有一个灰色地带——皇后、太后，很多时候是不算在内的。尤其是太后，一旦皇帝出了问题，朝臣还要奉太后出来镇一镇场面。

    不问，还能说是被骗进慈宁宫的。问了，明知道是为了这个，还要去，这就微妙了。

    这般镇定，惹得慈宁宫的太监多看了他好几眼。姜长炀知道太监在看他，依旧目不斜视，端端正正进了慈宁宫，摆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预备着韩太后问他什么，他都拿礼法来讲。

    哪知到了慈宁宫，韩太后也没提什么立储的事儿，只是关心他在京城的生活。姜长炀心里那根弦一点也没有放松，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是生硬的：“南北气候不同，好在父母兄弟皆在，与一家团圆相比，旁的都不算什么的。”

    韩太后慈爱地道：“是啊，一家团圆就好——二郎都要娶媳妇儿了，你知道了吧？”

    相亲相到要吐的姜长炀更加警觉了：“是，贺家是湘州旧识，家风很让人信得过。二郎娘子小的时候，我还见过两次，是个很好的姑娘。”

    韩太后也将瑶芳赞了一回：“可不是，美人胚子，又乖巧，二郎福气不浅。这做兄弟的都要赶到你前头去了，你呢？”

    姜长炀表情灰暗了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还不想这些事儿。”

    韩太后口里啧啧有声：“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不娶妻，你兄弟也不好占先的。纵然能，你这样岂不令长辈们心疼？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给我听，我给你找，好不好？”

    【md！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别说什么小两口感情不好，结了婚，就是说两家抱团了。韩太后要给他介绍了一家死命支持皇长子的，他该成元和帝眼中钉了，除非他暗中投诚。这么一摊子麻烦事儿，他疯了才掺和进来。

    姜长炀轻轻地、斩钉截铁地说：“就要我媳妇那样的。”

    韩太后：……活人永远没办法跟死人比。可韩太后还不甘心，问道：“要个斯文姑娘？”

    姜长炀道：“要我喜欢的姑娘。”

    话又绕回来了。车轱辘的话说了半晌，韩太后有点晕，姜长炀一脸生无可恋思念亡妻的样子让她有些气馁。只得含恨将他放走，觉得王才人这主意实在是馊到家了！还不如直接将简氏叫过来，跟简氏将事情敲定了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什么孩子呀！

    姜长炀离开慈宁宫的一瞬间，决定不回都督府，赶紧回家告诉简氏——有议婚的，谁都别答应，等他回来再作决定。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连老子的婚事都管算计，你们活拧了！对于婚事，他自有一番见解，时至今日，若几方逼婚，躲之不过，他宁愿向叶国公府上求婚去。

    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宫中长巷，姜长炀皱一皱眉，前面来了几个宫人，围随一顶小轿。在宫里有这样排场的不多也不少，泰半是女眷，不是皇后鸾驾，不是公主仪仗，等级还挺低，不大得宠的宫妃。判断完毕。姜长炀避让一边，低下了头去。轿子很快经过他的面前，一阵香风吹过，挟着一缕幽怨的叹息。

    得，又一怨妇。

    姜长炀对后宫的评价很符合他的熊个性，削尖了脑袋进了宫，为了夺圣宠，赢的只能说手段高，输的也不能说都是好人，各凭本事吃饭，斗鸡一样的，有甚好的？论起来，他就佩服俩人，一、叶皇后，坐得稳，还能忍耐他弟那熊孩子好几年，二、吴贵妃，讨厌归讨厌，能屹立十数年不倒，也是本事。其他的都是斗败的丧家犬，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抬头，王才人急了，眼看就要错开了，机会就很难再找了。王才人用带点惊吓的天真语气娇喝一声：“什么人？敢在宫中行走？”

    姜长炀一扭身，扬长而去——干你屁事！侍卫没抓、慎刑司没管，你问p啊？

    王才人更急了，口气里带着气急败坏：“喂！”

    姜长炀特别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长得还行，就是一脸急切，你以为是倚门卖笑呐？！

    王才人目瞪口呆：这是个什么情况？他怎么可能不管我？

    姜长炀还纳闷儿呢，这女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

    出了宫门，他就把这一茬儿给扔下了，也不回都督府去了，转去了贺家，还要跟瑶芳认真谈一谈。

    瑶芳正在看邸报，谢承泽参王才人他爹的事情，在有心人的推动之下闹得越来越大。瑶芳皱紧了眉头，听张老先生说：“山雨欲来风满楼。”瑶芳不大开心地道：“闹吧闹吧，我最喜欢看他们竹篮打水之后失望的倒霉相儿了。”

    张先生奇道：“你说中宫会有太子，可如今许多事情都变了呀。还这么笃定？”

    瑶芳道：“那是。”

    “万一呢？”

    “万一也没什么大不了，真有万一，不过是眼前这么个局面而已，有甚好怕的？就怕王家都死绝了，干东宫何事？”

    张先生叹道：“闹得这么大，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瑶芳耸耸肩：“更大的就要来了。北镇抚司已经在拿人了，听说牢房都快不够使的了，就要判一批了。这个谢承泽，可真是会钻营。”

    张老先生道：“小娘子还是先不要想谢某了，我看令尊闲不住。书生意气，遇到这种争礼法的事情，热血起来，谁都拦不住的。”

    瑶芳微一笑：“这个简单，叫他参谢承泽去。顺便参一参是谁判的这个案子，怎么叫谢某人脱出身来了？简直是循私枉法！”

    老先生笑了起来：“如此甚好。二郎那里，小娘子多劝上一劝，尝闻有人将诏狱比阿鼻，二郎还是洁身自好来得好。”

    瑶芳道：“我反而不担心他，他的牌子太硬，兴许会有惊喜也说不定呢。”

    张先生道：“小伙子头一回参与这等大案，别激动得过头就好。”

    师生二人正说着话，青竹面色诡异地过来说：“姐儿，那个，姜家大郎过来了，说要请您出去见一面。”

    “？”

    张先生摆摆手：“去吧去吧，兴许是有要事。我看这一个比他兄弟还不可靠，有什么事，你更要多上上心。”

    瑶芳满腹狐疑地见了姜长炀，先寒暄两句，再问：“客从何处来？”

    姜长炀道：“宫中。”

    瑶芳微笑问：“怎么，圣上熬不住了？”

    “是慈宫。”

    瑶芳心中一震，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王才人总在韩太后跟前奉承，那……画面太美，不敢想。瑶芳忙问：“如何？”

    姜长炀道：“不如何。大概想给二郎添个嫂子吧。此事不必担心，二郎那里，你一定要看好他，我看他肯听你的话，别叫他再卖弄小聪明了，趁早抽身。男儿丈夫，在这上头打转算什么呢？还是好好办差，方是上策。”

    瑶芳道：“朝野议论纷纷，眼睛都盯着立储的事，避是避不开的，您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姜长炀也痛快：“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还用问？”

    瑶芳咬牙问道：“王才人的儿子？”

    姜长炀道：“圣上的儿子。”

    “若是中宫有子呢？”

    “那就没有今天的事儿了。”

    【你到底有没有见到王才人？】瑶芳将这句话咽了下去，拐弯抹角地问：“今日在宫中，可见到什么奇人异事不曾？”

    姜长炀挑眉问道：“怎么？宫中有奇事？”

    瑶芳道：“江南道御史曾在楚地任过职，锁拿问罪的当口参了王才人父亲一本，现在已经被圣上保住了——今天的邸报。太后没提这事，才人也没有求情？”

    姜长炀眉头一动：“并没有。倒是遇到个不着调的妇人，应该，不是求情的吧？”将路遇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女人的事说了。

    这应该就是王才人了！满宫里上下，也就她会这么穿戴了，宫里妃妾谁不得依着元和帝的喜好打扮呐！瑶芳面色诡异地问：“听说她生得挺好看，也颇善解人意……”

    “满脸都是算计的印子，”姜长炀撇撇嘴，“装天真又装得不像，当人是傻子呢？当人没见过真正的天真无邪么？”

    那你上辈子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呀？！

    因为王才人上辈子那会儿是真一往无前，理直气壮，没经过事儿的姜长炀一头扎了进去。等后来有了阅历，早就泥足深陷，想出来也难了呗。

    等瑶芳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姜长炀就准备告辞了：“别管这妇人了，再见着二郎，叫他稳重些。这小王八蛋，就是欠揍！”

    瑶芳哭笑不得：“您走好，我见了他会跟他讲的。”

    姜长炀满意地起身：“不用送了，我也得回去了。一脑门子的官司。”瑶芳坚持将他送到门口，姜长焕迈出没两步，与个小道士撞了个满怀。小道士被弹到了地上，抬头看到了他身后的瑶芳：“师叔，师叔，师祖快要不行了，叫您过去呢。”

    张真人到底不是不老不死的真神仙，终有要去的一日，瑶芳心头一震，脸也白了：“来人，备轿。”

    姜长炀道：“轿子得颠到什么时候？我去找辆车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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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神仙的计划

﻿    前世，关于张真人的传说被传得神乎其神，世人所知最神奇的莫过于他留下只鞋子就跑路的事迹。瑶芳对此总是将信将疑——得发生什么样的事儿，才能跑得鞋都掉了啊？是不是弄虚作假的啊？

    今生，直面其人，她才相信张真人是真有本事的。她自认与张真人总是保有一定的默契，双方都不去触碰那个禁忌的话题。同样的，她便不去想“张真人会死”这么个事情，搞不好老人家真的是白日飞升了呢？

    乍一听小道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老神仙快不行了，瑶芳觉得自己也快要不行了。

    这怎么可能？

    说好的为了赶时候连鞋都没穿就飞升了呢？

    小道士还在呜咽，姜长炀已经很靠谱地去找车了。瑶芳定了定神，声音嘶哑地道：“稍等片刻，我去换身儿衣裳。”京中对大红衫裙的爱好到现在还没变，她依旧是大红的衫子、粉绿的裙子，穿这么一身去告别弥留的老人——说不定当时就死了，还得盯着点儿丧事儿——那就不大合时宜了。一身素服也不合适，得挑套合适的衣裳才行。

    小道士急道：“那些都甭顾着啦，祖师也不是已经羽化了的，您快着些儿去见他一面成不？”

    姜长炀并没有走远，琢磨着贺家没养轿夫车夫，有一个人是必然会有这些东西的——容七娘。顺手捉了个宋平，叫他去跟大奶奶借车。容七娘果然有辆马车，痛快地连车夫带丫头都借了出去。姜长炀还有点不放心安心，自骑了马，要一路给送上山去。

    哪料才走出月光胡同，就看到前面一彪人马冲了过来。姜长炀细细一瞅，觉得这些人的衣服还挺眼熟——这不是二郎天天穿的衣服么？再看看，那领头的不就是我弟那熊娃么？

    姜长焕也看到了他哥，马上一抱拳，点个头，忽然一勒马，对着他哥扬了扬下巴——车里是谁？姜长炀纵马上前，将事情简要说了：“老君观张老神仙快要不行了，我送弟妹上山去，你这是？”

    姜长焕手里马鞭顶了顶帽沿，不耐烦地道：“抓人。”

    姜长炀道：“小心些，也客气些。凶狠不须挂在脸上，挂了也没用。”

    姜长焕伸头往马车看，被姜长炀拿马鞭把脸拨到了正面：“当你的差去，有我呢。”

    说便护着瑶芳的车出城去了，一道走，一道说了方才是姜长焕云云：“不须担心，他有分寸的。他资历又浅，又是宗室，自己别太作，一辈子富贵平安。”

    瑶芳道：“如今也轮不到他主事，自然是安全的。”

    一人一句说完，又都无语，疾往老君观里赶去。

    到了山脚下，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姜长炀为难地道：“是我疏忽了，没带顶轿子来好送你上去。”

    瑶芳摇头道：“不碍的，来回来走惯了的。寻常人到了这里，都要步行上去的。走吧。”小道士还抽抽答答，一道哭，一道跟了上来。姜长炀不紧不慢地缀着，同他们一齐到了殿后张真人的居所。

    张真人背后垫着好些个垫子，半坐在卧床上。自观主往下，徒子徒孙跪了一地，个个呜咽。瑶芳跑了一身的汗，远远听着呜呜声，险些平地跌跤。见她也来了，张真人抬手拍拍观主的头，看这蠢徒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抬起头来，心平气和地对徒弟说：“行了，不要哭了。都散了吧。”

    “=囗=！”啥？

    张真人又加重语气说了一回：“吾将登天，闲人走避。”指着叫观主和瑶芳留下来，姜长炀也被他留在了房外。姜长炀不肯干：“如何能令女子孤身在此？”

    瑶芳心中一动，与张真人四目相接，对张真人点了点头。张真人道：“将军留下亦可。”

    清完了场，张真人一掀被子，下了地，行动间一点也不像是快要死的了。瑶芳眼都直了：这是真的要飞升了吗？

    观主也是摸不着头脑，一脸的惊喜：“师傅您老这是……”要飞升了吗？

    张真人寻摸张椅子坐下，问两个“徒弟”：“豆芽还种的么？”

    瑶芳点点头，观主也点头。张真人又问：“知道什么意思么？”

    观主顿了一顿，心里已经抓狂了：难道真的有深意吗？我以为是您老的爱好啊！就是为了让您老开心一点，才跟着种一种豆芽的！

    诚惶诚恐地道：“弟子驽钝。”

    张真人摇一摇头：“也不算很笨，”又问瑶芳，“你呢？”

    瑶芳看到他没死，擦擦汗，沉吟片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所见者，不过是……生灵可畏。”

    张真人仔仔细细看了她好一阵儿，将姜长炀看毛了，以为这老家伙要对他弟媳妇无礼，才收回眼神。耷拉着眼皮子掐了一阵儿手指，翻一翻眼睛，瞄了姜长炀一眼，对瑶芳道：“这小子运气好，也沾了光了。”

    瑶芳一笑。

    张真人认真地对瑶芳道：“我这徒弟虽然蠢，心倒还不错坏，以后有事，就拜托了。”

    观主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怎么蠢啦？整个道观都是他在打点好么？张真人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只对观主说：“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可与你这师妹相商。她有什么事嘱咐你，多听听，没坏处。”

    姜长炀心道，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观主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要被托付给一少女。再者，观主也未必会听话呀。瑶芳亦是如此想。张真人并不点破，看着姜长炀道：“还有一件事情，我的寿器已经备下了，今天晚上就走。”

    等等？“走”？

    观主觉得脑子不大够用了。瑶芳却是一脸被雷劈到的表情：“您老不是吧？”

    张真人苦笑道：“凡事最难的，就是有个善终。日子不好混呐！我走了，他们还能支撑些时日。若我一时失手，晚节不保，大家一齐玩完。”

    观主不耻下问，虚心问“师妹”：“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瑶芳的心情经历了“老牛鼻子弄虚作假”——“师傅是真有本事，也许真的是位列仙班了”——“你娘，还真是假的啊，还要我串通作弊”如此复杂的流程之后，还能冷静地对观主道：“师傅是要避灾劫。”

    观主严肃了起来：“那要怎么做？”

    瑶芳道：“大概是准备身儿行头，趁天黑了……跑掉吧。”

    张真人大笑：“汝得之矣！”

    观主：……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多余？偷眼看姜长炀，只见他一脸的淡定……再看张真人，已经打开了柜门，柜子里一个大包袱，还有张真人的行头。

    张真人认真地道：“你为我立一衣冠冢于殿后，算是给善信们一个念想。我已经留下后路了，世人香火不是那么好受的，我自择了一块清净地方，死后归葬，好教我死后清净。我先在后山小屋里躲两天，等人走了，再说。”

    观主：=囗=！观主的整个世界都碎了。所以您老人家是要看着徒子徒孙把您的臭鞋子风光大葬了吗？不带您这么玩儿的啊！好一招金蝉脱壳！

    观主浑浑噩噩，瑶芳一脸黑线，姜长炀满眼佩服，张真人怡然自得：“终于能彻底歇一歇啦！”打发瑶芳先回去，明天早上再过来“奔丧”，师徒俩还有许多事情要布置。姜长炀又一脑袋汗地将瑶芳送回了贺家。

    第二天一早，就又有老君观的小道士跑过来砸贺家的门，来报信儿：“老神仙升天了。”

    瑶芳当场落下泪来：“好好儿的，怎么就去了呢？”哭着换了素服，要往山上去。韩燕娘道：“我受老神许多恩惠，也是要去的。”容七娘说自己也随侍婆母，正好一同乘车前往。

    到了老君观，棺材还没封，盖子放在棺材旁。观主两眼通红，过来打一问讯，与韩燕娘寒暄两声。韩燕娘哽咽道：“乞观主许我再看老神仙一眼。”观主痛快地答应了。韩燕娘手里一条手绢儿，一道抹眼泪，一道往棺材旁走去，到了跟前，一探头，一声惊叫：“老神仙人呢？！”

    容七娘快步上前，也吓了一跳：“怎地只余一只鞋子了？”

    观主也叫了起来：“昨儿夜里是我守的灵，还是好好的呀！”

    瑶芳下了结论：“莫不是回天上去了？！”

    就此盖棺定论，张真人白日飞升了，老君观出了一位仙人，观主也成了仙人的真传弟子。与他老人家有关的人，个个沾光，哪怕没学到他的真本事，只要不自己犯事儿，一辈子的风光平安。

    由不得人不服！

    当了一回见证人，韩燕娘母女婆媳被请到一旁喝茶，不多时，就有宫使火烧眉毛地赶了过来，正好看到老君观在那儿祭一只勾了金边的云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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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神仙“丧礼”被传得邪乎，老君观香火大盛。真正的神仙正在后山背阴的小屋里喝茶，对前来探望他的女徒道：“我小的时候，就常到这后山上来，熟得很，后来为了养活这一观的道士，便不得清闲了。现在能清清净净地过日子，也是极好的。”

    瑶芳道：“只盼观主能明白您的苦心。”

    张真人掀掀眼皮子：“看出来啦？”

    “他有功利之心，却缺那么一丝丝与野心匹配的能耐，他离禁宫，太近了，不好。”

    张真人微笑道：“所以要拜托你了呀。”

    “您还真是信得过我呐！”

    张真人摇了摇手指：“他有功利心，你的牵挂也很重呐。”

    瑶芳心脏狠地一跳，失声道：“难道娘娘？”

    张真人含笑看了她一眼：“还说凡心不重？”

    瑶芳苦笑道：“说好了永世不忘的。”

    “吉人自有天相，你操心太多。也罢，咱们都有牵挂，就互相帮一帮忙，可好？”

    瑶芳道：“观主怕不大肯听人劝。”

    “他也得有能耐自己个儿拿主意！将来有一件大事，你也关心，我也关心。我与你一物，你保下这二人，如何？”

    瑶芳果断地道：“纵没有您吩咐，我也是要尽力的。”

    “嗯，那我这傻徒弟就是顺手的，不顺手的时候，死活就不一定啦。”

    瑶芳微笑道：“那可未必。”

    张真人道：“当今天子如何？”

    “德才不匹。”

    张真人叹道：“还是要他能稳住局势的。春秋之时，良臣择主而事，君则敬，臣则忠，如今真是人心不古。”

    瑶芳轻声道：“我明白了。”

    张真人笑问：“你明白什么了？”

    瑶芳道：“今既有容阁老，也有谢承泽，还有家父……”

    张真人大笑：“你明白就好。回家去吧，无事不要过来，叫人看破了，我就真要羽化了。”

    瑶芳退了三步，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微笑辞去。到得今日，终于弄明白了一直以来胸中的戾气的由来，也更明白了前面的路该怎么走。她该怨该恨的，不只是柳氏，也不仅是元和帝，想要改变的，也不仅仅是将这两块绊脚石踢开。她打心里厌恶的是这倒霉催的世道，是笑贫不笑娼的风气，是为权势折腰的无耻，是好人未必有好报的不公。是自以手握强权，便能玩弄人于股掌之中的腐朽。

    想要一个明明白白的世界。

    我若生而为男，当握天下权，移风易俗，惩恶而扬善。便是做了女子，那也没有什么，总是尽自己的一分力就是。从来也不自己自己比旁人蠢，为何要先画地为牢圈住了自己呢？不做，就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样子。君敬臣忠，不是么？你若违约，就别怪我翻脸了。而且，自己也并不孤单。老神仙也是瞧这皇帝没皇帝样儿的元和帝不顺眼的人之一，这可真是绝了。

    士，要有士的样子，君，也要有君的样子，你既做不好，那就换个人来做吧。

    立储之战，开始了。

    瑶芳眼中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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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回家来，正要去见贺敬文，引他去参一参谢承泽，不想贺敬文今天在外面吃酒——容二老爷将他邀到百味斋去了。

    瑶芳诧异地问韩燕娘：“他们怎么会聚到一处？”容二老爷是个明白人，贺敬文却是时而明白而糊涂的，两人虽做了儿女亲家，平素却总说不到一块儿去。这个瑶芳不用多久就察觉出来了。贺敬文回来，口口声声都说的是容阁老如何如何好，极少提容二老爷，可见两人交集并不很多。

    韩燕娘面色诡异地道：“听说，你爹参了一个御史，容亲家大力赞他呢，两人就一道吃酒去了！”

    瑶芳：=囗=！“我去先生那里问问。”

    韩燕娘道：“快去快回，你舅姥爷这几日办完了交割也要回京了，我要备些礼物，你嫂子帮我，你也过来看看，跟着学些儿。”

    瑶芳站住了脚：“乔家舅爷？”

    韩燕娘喜道：“是呢。来信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很谢谢你们照顾家里。”

    瑶芳笑道：“我也没做什么，哥哥操心更多，都是自家亲戚，还客气什么？不互相掺扶着些，又指望哪个去？”

    韩燕娘道：“不说这个了，早去早回。多跟你嫂子学着些儿。我虽也理家，自认清爽，到底眼界窄了些。你嫂子大家闺秀，处事自有过人之处。”

    瑶芳答应一声，往张先生书房里去。

    张先生难得正在休息，和衣卧在榻上，拿本书盖着脸，垂下来的手一下一下扣着罗汉榻打拍子，哼着家乡小调。瑶芳笑道：“先生好惬意。”

    张先生缓缓揭开脸上的书，慢慢坐了起来，哼道：“就知道你会来。这几天你忙，我已与令尊说了，为他准备了一本折子，参了谢承泽。哼！谢某人阿谀媚上，居然也做了御史，吏部的人简直就是渎职。”

    瑶芳往一旁圈椅上坐了，也敲敲扶手：“是您的手笔，我就放心了。”

    打了个哈欠，张先生道：“小娘子可不要放心得太早了，接下来的事儿，想闲也闲不下来了。”

    瑶芳道：“与我们有关的并不很多，家父有那样一个呆名，今上且腾不出手来收拾他，要收拾也收拾些有用的人。大头还在姜家那里吧？”

    张先生皱皱眉：“那家弟兄两个，都在风头浪尖儿上呢。一个少年英杰，一个养在宫中，如今又要清算，还在捉人。他们家的门槛怕不要被求情的人踩破了！保不齐就要求到府上来了。这两个人比较年轻，未必靠得住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个错儿，你可得盯紧了。看着别人，不叫他犯错，比不叫自己犯错还难呢。”

    瑶芳道：“也不太难。他们本也没想与今上一条道走到黑的。吴妃之子，嘿！以那对母子的性情，得罪个把两个宗室，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张先生恍然：“原来如此。小娘子还是捎句话给他们，做戏别做得太过了。”

    瑶芳道：“我省得。然而家父——”

    张先生叹道：“不是我口气大，令尊想惹事也惹不出大事来呢。容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瑶芳道：“那就最好了。还有一事，想问先生。”

    张先生道：“小娘子请讲。”

    瑶芳道：“时至今日，想要废长立幼，朝臣们是不会答应的，勋贵宗室，也没几个想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赞同的多是谢某一样急于脱罪的人小人。这样的时候，想要立幼，还有什么办法呢？”

    张先生道：“愿闻其详。”

    瑶芳阴着脸道：“有嫡立嫡，无嫡才会立长。”

    “然而中宫无子，纵有子，也不是陛下想立的那个幼呀。”

    “非也非也，”瑶芳露出一丝狞笑，“中宫嫡子，谁敢说一个不字？就没有他们两个什么事儿了。我所担心的，是在嫡子未育之前，有人觉得，一旦自己能得正位中宫，儿子就会成为嫡子了，如何？”

    张先生手一抖，书掉到地上犹不自知：“这可不能够吧？废后？怎么可能？皇后母仪天下，从无过失。谁这么想不开，谁又有这样的胆子呢？这是不可以的。哪里来的理由？”

    瑶芳道：“魇镇，够不够？”

    张先生大大喘了一阵粗气：“真是突发奇想。”

    “却也不是不可能，对吧？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大家都觉得不可能，就不会防备，小人便有机可乘了。”

    张先生也承认，这是极有可能的：“小娘子与我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怕当局者迷，您给我掌掌眼，姜长焕，我可能将这样的事情与他商议？”

    张先生问道：“小娘子要做的事情，非他不可？还有旁人可用么？”

    瑶芳苦笑道：“还真没有。”跟韩燕娘讲，韩燕娘至少会跟贺成章通个气儿，贺成章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容七娘更不用说，她还有可靠的娘家呢。旁的人都不很熟。

    只有姜长焕，能见到叶皇后，帮她传话，还能为她保密。

    张先生道：“那不就得了么？”

    瑶芳终于下定决定：“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老这么藏着掖着也不是个事儿。”

    张先生道：“小娘子想明白了就好。”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从地上将书捞起，翻了一页，拿干净的书页又盖到了脸上。

    瑶芳轻轻起身，对他一福，退了出去寻韩燕娘，将乔家的事情理会清楚。才命青竹去跑一趟，送个信儿，道是弄了些桂花酿，后天去看她。简氏让青竹捎一回信：“后天正是二郎休沐，打发他去接你可好？”

    此举正合瑶芳之意，禀过了韩燕娘，她便答应了下来。

    到了这一日，姜长焕大清早便过来拍门。门房与他极熟，也没少得他的赏钱，殷勤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笑，正要问好，忽地骇住了：“姑爷，您的脸怎么了？！”

    姜长焕左颊边一道寸余长的细细血痕，印在白瓷般的脸上，让人惊心又惋惜。

    姜长焕唇角微翘：“遇到了一点麻烦，已经了结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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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坦白的开始

﻿    姜长焕的心情很轻松，昨天他终于摆脱了吴贵妃跟她那个傻孩子，没了猪队友，能开心一整天。就皇帝这几个儿子，他倒不是非要立长不可，只因吴贵妃的儿子太难搞。要让这样的家伙做了太子再做皇帝，姜长焕认为，那是妥妥的一个昏君，连元和帝都不如。元和帝的性格不讨喜，治国的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平楚地叛乱的时候，也是知人善任，调配有度。这个只知胡闹的小胖子……还是算了吧。

    对付一个不怎么聪明的熊孩子，姜长焕很有心得。按照他的原计划，只要简单地激怒这个熊孩子就可以了。溺爱的父母面前，熊孩子的胆子总是格外的大。一方蓄谋已久，一方懵懂无知，傻孩子果断中了招，看起来还是姜长焕受了委屈受了伤。姜长焕从善如流地黑了脸，以元和帝和吴贵妃都瞠目结舌的速度告退出宫。

    这个时候，元和帝责怪完了儿子，并不以为事情会有多么的严重。吴贵妃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儿子还小，小孩子犯错，总是容易被原谅的。谁要是跟小孩子较了真儿，那也忒没风度了。他不对是那样的人，对吧？再说他对咱们儿子也忒严厉了，儿子还小呢。”

    元和帝也觉得姜长焕是个“好孩子”，不会太计较这些，只是被伤到脸上，有些不开心罢了。过一时好好安抚，派医送药，多赐钱帛，这事也就过去了。否则还能怎么样呢？自家人，能跟孩子计较？

    对于姜长焕来说，固然是不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再打回去。那是皇子，不是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可以随便打。吃亏也只有认了。可他父母不开心了，他哥哥更是火冒三丈：“什么玩艺儿，还登鼻子上脸了！”

    姜正清是真老实，儿子伤了，他也心疼，却不能说皇子的不是，反要斥责长子：“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怎么可以口吐狂言？”话音才落，简氏已经嘤嘤上了：“你才胡说八道！我儿子都伤了，你不心疼自己儿子么？”姜正清急切地道：“那是皇子，怎么能不敬呢？”

    “呸！皇帝还有人骂呢！皇子怎么了？他还没做太子呢！等他做了太子，还有旁人活路么？”

    简氏的想法，正是许多人的共识。吴贵妃已经很嚣张了，要她再进一步还得了？哪怕不是为了礼法，也不能叫这母子俩得势呀！

    一家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然后简氏便想起来了：“对了，二郎，二娘说要来看我呢，你去接一接她，她带了桂花酿来。哎呀，还是姑娘贴心，你们都想不到要喝桂花酿，还得我张罗。”

    姜长焕笑着答应了，简氏擦擦脸上的泪，命人请郎中来给他看脸。姜长炀道：“既然请了大夫，索性就多请几天假，什么时候伤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北镇抚司去。”

    姜正清道：“他才领了差，就请假？如今正是忙的时候。”

    姜长炀冷笑道：“谁看不惯就叫他敲登闻鼓去，我看皇帝有没有那么脸问他的不是。”

    姜正清道：“慎言！纵然心有不满，也不好说出来的，当心锦衣卫——”

    姜长炀大笑了起来，指着弟弟：“这不就是现成的锦衣卫么？怕什么？”

    简氏托着儿子的脸拿一方新帕子沾了水小心地清洗伤口：“就是有锦衣卫又能怎样？皇子做错了事儿，还不能说了？便是圣上，还有大臣们进谏呢，怎么一个贵妃的儿子，就比皇帝还金贵了？”

    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招了老婆儿子一大堆，姜正清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听由老婆指派儿子明天去接了准儿媳妇过来。准儿媳妇是个靠谱的孩子，应该能够劝得动他们消停的……吧？

    简氏给儿子擦完了脸，元和帝自内廷发的赏赐也来了。御医带着伤药，内官携着财帛。简氏口上硬气，也不好对内官发火，还得好生供着御医，让他给儿子看了脸、敷了药，还要给内官红封儿。内官见她客气中带一丝疏离，也陪着笑，代为解释。才说一句：“皇子也不是故意的。”简氏就翻脸了：“合着我儿子是故意拿脸往上撞的是吧？还皇子呢，敢不敢有点担当啊？”

    内官傻了。

    姜长炀十分称意，提着内官将他“送”了出来：“家母爱子心切，想来贵妃也是会海涵的对吧？理解一位母亲，这样的肚量，总是有的，对吧？”

    内官：……

    灰溜溜地从镇国将军府里回到宫中去了。

    受害者则一路奔在接媳妇儿的大道上。

    ————————————————————————————————

    贺家人起得都挺早，姜长焕到得也早，要往后院接媳妇儿，必要过前面岳父、大舅子这一关。贺成章也是好容易摊上个假日，很明白他想见媳妇儿的心情，打个哈欠，嘲笑两句：“小东西，这就急了？”

    被容七娘嗔一句：“他心里有妹妹，难道不好么？”

    小夫妻两个又腻歪在了一起。

    贺敬文好容易得了个假日，是极想多睡一会儿的，为了给儿女做榜样，也是为了将来训诫的时候有底气，强撑着爬了起来，浑身都被起床气给笼罩着。听说女婿大清早来拍门，没好气地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韩燕娘道：“是二娘先与他母亲约好了的，要亲自送桂花酿去。这不就打发他来接了么？”

    闺女做得也对，亲家母也重视，贺敬文更憋屈了。他一不开心，也要让姜长焕不开心一点。先不放女儿走，对韩燕娘道：“这才多会儿，叫二娘吃了早饭再走。我去看看那小子，他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端着一张黑脸，贺敬文命人将姜长焕叫到书房，预备长篇大论。在姜长焕踏进门槛那一瞬间，黑脸变得错愕：“你脸上怎么了？难道有人抗命？”姜长焕近来总是在抓人，贺敬文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一条了。

    姜长焕决定在岳父面前做个好孩子，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委屈地道：“也没想到，小小孩子这么大的脾气。”

    贺敬文跳了起来：“性情如此暴戾，也没人管么？听说他的母亲就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宫人但有宠者，无不遭其毒手，这样的人，圣上居然会被他们蒙蔽了！”

    姜长焕急忙劝道：“还小呢，这么大的年纪，说出去了，人也会说，年幼的不懂事儿，我年长的与他计较，也是不懂事儿。只好吃这个闷亏了。”

    贺敬文的注意力又被转移到了立储的事情上，对女婿说：“往后少与他们交往！”

    姜长焕从善如流：“哪里还有以后？”

    贺敬文满意了：“这才对么。”

    很多时候，岳父大人还是很好应付的，姜长焕在被留下来陪着吃了一餐颇具南方特色的早点之后，顺利接到了媳妇儿。

    贺家门前，姜长焕装得很正经。出了月光胡同，他就凑近了马车，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近来可好？”

    瑶芳已经知道他伤了脸，将车帘打开一角，往他脸上一看，皱眉道：“你的脸怎么了？这脱身的代价也忒大了。”

    姜长焕脸上一红：“不疼，伤得也不深，我故意的。已经上了药，过不两天就好。宫里比我还怕留疤呢。”

    瑶芳哭笑不得：“你可小心着些，往后别往他们那里凑，那里没好人。”

    “哎哎。”

    “虽说是求仁得仁，风险也太大了，宫里就没个说法么？”

    姜长焕道：“派了御医来，圣上又给了好些物件儿来安抚我。”

    “吴妃呢？她没说什么？”

    姜长焕道：“那倒没有。”

    瑶芳道：“她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随便她，还怕了她不成？”姜长焕快活地笑着，“不说这些闹心的事儿了，我娘念叨好几天桂花酿了呢。”

    瑶芳微一笑：“她怕是闲不住的，你可小心着，万一她老羞成怒给你小鞋穿，也是麻烦。”

    被媳妇儿关心了，姜长焕心里挺美，忙说：“我又不怕她！”说完又解释道，“那个，我们宗室里头，与文官勋贵等，是不大一样的。都是高祖的子孙，谁……”怕谁啊？

    后半句被他硬咽了下去，一副噎着了的表情，把瑶芳给逗乐了。

    “不理她是最好了，你在宫里好几年，蒙娘娘关照，近来与圣上亲密了。唉，圣上又将吴妃捧在手心里，又是为了立储的事儿，别伤了娘娘的心。”

    姜长焕道：“我理会得，已经跟娘娘解释过了。近来年纪渐长，总往后宫里走也不大方便，那个，我娘也会求见娘娘的。往后，你……呃，跟我娘一块儿见见娘娘呗，帮我解释解释。”

    他这点小心思瞒不住瑶芳，况且能见娘娘，瑶芳也是很开心的。口上却说：“呸，娘娘是我想见就能见的了？”

    姜长焕被嫌弃了，也不恼，听话音就知道瑶芳明白他的暗示了，依旧笑道：“想见，总是能见的。”

    瑶芳顺着这话头儿便引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跟你说正经的呢，谁说玩笑啦，你还真得尽快见娘娘一面。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大对，娘娘或许有危险了。”

    姜长焕关切地问：“怎么？现在太后与贵妃闹不合，国公才立大功归来，正是娘娘坐山观虎斗的时候，娘娘怎么会有危险？要我说，王才人的好日子才是要到头了呢。哪怕她儿子得立，她也活不长了——总要给圣上出口气，她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瑶芳招招手，姜长焕浑身都发起烧来，更凑近了马车，听瑶芳说：“贵妃生的次子，是不好入主东宫的，可要是中宫生的儿子，不管兄弟里行几，都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那是，要是娘娘生了太子，吴贵妃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姜长焕说到一面，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迟疑地问瑶芳，“你是说？”

    瑶芳道：“废后不容易，可也不太难，巫蛊是极好的借口。沾上这个，几乎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除非能自辩。娘娘自然不会去做这等事，可万一有人构陷，也是个麻烦。”

    姜长焕用力点头：“这倒真是一个办法，却不像是吴贵妃能想出来的。至于圣上，我看他没想叫吴妃正位。还是跟娘娘说一声吧，小心总没有坏处的。”

    两人结束谈话，也到了姜长焕的家里。瑶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来由一阵紧张尴尬——这还没成婚呢，就往这里来了。

    姜长焕摸摸鼻子，心里得意得紧，挺起了还有点单薄的胸膛：“娘在里面等你呢。”

    ————————————————————————————————

    因是休沐日，不特简氏在家等着，姜正清、姜长炀也都在。瑶芳奉了两坛桂花酿，简氏见了十分开心：“正好，我已预备下了极肥的螃蟹，咱们就着吃螃蟹。我已经预备了两篓子新鲜的，回头你捎回家去，请亲家也尝尝。”

    瑶芳笑道：“好啊。呃，他脸上有伤……”

    姜长炀截口道：“那点子伤，吃不坏他。”说完就被简氏拍了一巴掌在腰上。瑶芳掩口而笑。

    简氏道：“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了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哪怕有一个是贴心的闺女，我也不会老得这般快。”

    姜长焕嘴甜：“您老什么呀？这话可甭叫太后听着了，她老人家高寿，都不喜欢听人说老的，您这才到哪儿呢？”简氏扬起手来要拧他的嘴，他凑了脸上去，后背又被瑶芳拧了一下——“脸上伤着了，还往前凑，不是要人心疼的么？”

    简氏对这儿媳妇满意极了，携了瑶芳的手：“好孩子，咱们一处坐，别理这个活猴儿。叫他疼去！”

    姜正清微笑着看这一室和气，笑问：“你父母还好？老太太还好？”

    瑶芳忙说：“都很好。今天早上我爹见了二郎的脸，还生气来，嘀咕了半天，好险没要参一本。”

    姜正清忙说：“参不得，参不得，这节骨眼上，别招人眼了。”

    姜长炀脸一歪，简氏也嘀咕：“要不是想着别给二郎惹事儿，我才不要就这么算了呢。一字道歉都没有，谁活该给他瞒下来的呢？”

    瑶芳眼珠子一转：“是不能便宜了他们。”

    简氏大生知己之感：“就是。”

    姜正清心说，你一好好的斯文姑娘，平日里那般懂事，今天怎么也煽风点火起来了？

    瑶芳却又对简氏道：“脸上伤好了之前，也不好出去当差了，万一人问起来，要怎么答呢？不如请大哥去帮忙到北镇抚司请个假？”

    姜长炀抚掌大笑：“甚好！甚好！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姜正清不放心地问：“你要做什么？”

    “给二郎请假呀。”姜长炀答得十分认真，姜长焕一脸的惨不忍睹，觉得亲爹实在太好骗了。姜长炀说完，忽然说有事，要出去一趟，午饭回来吃。等他一回来，街面上就传出来一些小道消息，比如说——皇次子性情暴戾，颇类其母，小小年纪，居然出手伤人。

    次日，姜长炀亲自给弟弟请假，弄得整个北镇抚司都知道他弟弟受了伤。

    便有好事者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将整件事情的脉络都给串起来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

    ————————————————————————————————

    简氏因瑶芳到来，又见准儿媳妇很关心儿子，心情不由大好。拉着瑶芳说话，姜长焕眼巴巴看着老娘拉走了老婆，还不能追上去，只好跟亲爹去耍拳，等着哥哥“办正事”回来一起吃午饭。他能猜得到哥哥是干什么去的，他也听得懂老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都是要给吴贵妃找麻烦去的。

    休沐日，也有不少宦官趁机出宫，先放出消息，让人以为是宫里内官多嘴。又或者，干脆寻一二贵妃宫里的内官逼问，令其说出——哥哥关心弟弟，有错么？弟弟受了伤不肯说原因，哥哥自然是要私下查问的。

    第二天再借请假为问，侧面证实“流言”。在京城的各种消息里，这已经足够将皇次子年幼即性情不佳的事情给坐实了。真是比阿斗还不如，阿斗扶不起来，顶多是庸主，也不是暴君呐！

    瑶芳却有点心神不宁的，姜长焕要听不明白，她该担心要嫁个傻子，听明白了，又很担心他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看法。陪简氏说了一回话，看了新鲜的大螃蟹，心里越发没个底。简氏兴致正高，在说长子的婚事：“我也是看花了眼，不知道哪家好了。问他，他又不肯讲。”

    瑶芳道：“我们都知道阿敏的为人的，强要寻另一个阿敏，也没意思。逝者已矣，追不回来了，不如往前看。看大郎与什么样的妻子过得来，得是个心宽的人才好。”

    简氏道：“谁说不是呢？我也怕委屈了人家的孩子。我是他娘，又想要一个能全心全意对他好的。正经门当户对的，也是娇生惯养的，做填房不怕，看容老夫人，再看亲家母，是有苦水咽，终能修成正果。可他呢？心里头那个人印得太深了，这是最让女人难受的。不记旧情，是人品不好，记得太牢，对旁人未尝不是冷情。那是妻子呀！怎么能冷落呢？”

    瑶芳可不敢代她拿主意，只说：“别着急，总有合适的。急匆匆定了下来，不合适，反而更糟呢。”

    两人一递一递的说话，一点实际的内容都没有涉及。瑶芳是个极好的听众，简氏将心里的烦恼事儿说出来也没指望她能一语解决了，有人肯听就好，说完了，简氏胸中郁气也疏散了不少：“我去看看厨下，你甭跟了来了，别污了裙子，回去叫亲家母看见了，又要说，还没过门儿，就叫你下厨了。”

    瑶芳上前挽着简氏的胳膊，笑道：“那我不动手，就跟着去看看，成不成？”

    简氏又喜滋滋地挎着瑶芳的胳膊，两人一亲亲热热到厨房去了。绿萼青竹紧随其后，交换了一个叹为观止的眼色——这脸变得可真快！

    到了厨房，别说瑶芳不下厨了，简氏也不用自己上阵，只在干净的地方站着，一面向瑶芳介绍哪里是白案、哪里是红案，什么地方存粮，什么地方放菜……又催促着蒸螃蟹：“草绳儿先别解，蒸熟了再解。”小声跟瑶芳说，先前南方的厨子没带过来，北方厨子做螃蟹怕经验少之类。

    瑶芳认真听了，留神看着，忽地背后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姜长焕过来了。姜长焕跟父亲耍了一回拳，放心不下，一路寻了来。见她回头，在唇上竖起一根指头，又对她招招手。瑶芳提起裙子踮着脚尖溜了过去：“做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

    姜长焕道：“来说说话，刚才都没能好好说。等会儿大哥回来了，又是一处用饭，我倒成了贼了。”

    瑶芳失笑：“一路上说得不够？没吓住你？”

    姜长焕踢踢脚下的地砖：“有什么好吓的？一路从湘州到京城，你总是有主意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明白的呀。”

    瑶芳舔舔嘴唇：“不是那个事儿，我是说，方才我可是出主意坑了上头那位。”

    “我知道，”姜长焕又踢了两脚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澈透底，“你能干，就去干么。我又不是小气的人。有十分力，还要花五分用来藏着掖着，只有五分用来做正事，原本能做好的事情也要做不好了。我们……以后……总是坦诚些好……我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呀。”

    瑶芳心里一股暖流直往外溢，漫过了四肢百骸，筋骨都要被暖化了。见媳妇儿立着没动，姜长焕在袖子的遮掩下，小指头战战兢兢勾住了媳妇儿的小指头。手一抖，勾紧了，低头瞅着相交的两只袖子，宝蓝色镶银边儿的是姜长焕，蓝袖子下压着的是她自己的大红色袖口。姜长焕像是偷吃了蜂蜜的笨熊，带点贼眉鼠眼地笑了。

    简氏早就察觉了这边的动静，只当不知道，等他们说完了话，看手都勾上了，主不能纵容了。故意抬高了嗓门儿：“得啦，就这样，等大郎回来就开饭！”说完再瞥一眼两小，相连的两只袖子果然分开了。简氏切到中间，一手领了一个：“这里怪热的，去头等大郎回来吧。”

    姜长焕很快地回来了。本以为这一餐饭会吃得极舒畅，不料才上了几碟配菜，宫里又来了使者——贵妃想请简氏去宫中一叙。

    全家的脸都挂了下来。

    瑶芳口唇微动，姜长焕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似在鼓励。瑶芳附到他耳朵上：“派个人，回我家送信儿去，叫我爹赶紧来接我，越快越好，撞上宫使最妙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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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麻烦的御史

﻿    正准备饭呢，过来喊人去陪你说话？有没有这么办事儿的啊？简氏愈发不满了起来，姜正清在外面接待宫使，她在后面发牢骚：“多咱贵妃能随意叫人进出宫闱了？她好大的脸面！”

    有资格这么做的，只有皇后、太后，若是吴贵妃这样的宠妃，想见娘家女眷了，也是可以的，想召外命妇，不好意思，她还不够格。至于王才人这样失了宠的，想见一下娘家妈都得看上头批不批。可简氏还不能说什么“不去”，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世上有几个看吴贵妃顺眼的？都是给元和帝的面子。

    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还得去穿戴收拾，还要跟瑶芳说：“好孩子，原本要好好吃点螃蟹的，现在好了，螃蟹吃不成了，改去看螃蟹了。”

    姜长炀弟兄俩和瑶芳听了，都笑了出来。简氏被他们一笑，肚子里的气也消了不少，嗔道：“都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瑶芳笑道：“是是是，您说得对，您要真不想去呀，也有办法的。”

    姜长焕跳起来道：“我这就去请岳父大人。”

    简氏道：“我就看个螃蟹，你扯亲家进来趟这个浑水做什么？”宫里来人了，叫贺敬文做甚？能有什么用啊？贺亲家还能拦着不成？简氏并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将亲家也扯进来，一同得罪元和帝。

    瑶芳道：“您别急，是我的意思。凭什么呀？她想看就给她看么？这事儿您不好拒绝，可也不能白受这个气不是？正好了，我爹也憋着气呢，叫他也好出一出气。您叫二郎跑这一趟，好不好？再不去，就迟了。”她也是近来常听姜长焕说“宗室身份不同，处事也不同”，才乍然醒悟的。吴贵妃要召个别家的外命妇试试？不用御史，叫谁谁得疯。说起来，简氏也是不该听贵妃的召唤的，宗室就不一样，总是“自家人”，有回转的余地。就是因为这“身份”二字。

    简氏犹豫了：“真个没事？”

    瑶芳道：“真个没事。”元和帝她是知道的，在外面还要做明君呢，被御史拿住了把柄的事儿，万不得已，他是不会翻脸的。何况现在还有一件立储的事情要做，再将吴贵妃推到风口浪尖上，不利于大局。挨骂也就白挨了。瑶芳正要借用他这种心理，一点一点地将他给吴贵妃母子刷的金粉给刮下来。

    简氏再看长子，姜长炀松开了眉头：“可！”

    姜长焕一道烟走了，姜长炀道：“我去前头，跟宫使说，娘要穿戴。”说完对瑶芳一点头。

    简氏对瑶芳抱怨道：“原先听人说吴贵妃恃宠而骄，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来，真是可恶。要不是有圣上在，她能被人活撕了！”

    瑶芳笑道：“她好日子也过得太长了。”

    简氏“哼”了一声，一直抓着瑶芳的袖子问：“亲家公不会有事吧？要不我还是先穿戴起来，万一来不及了呢？哎，叫他们上菜，你先垫垫，小孩子家，不禁饿的。”

    她真是一个极好的母亲，瑶芳道：“没事的，等打发走了讨厌的人，咱们再消消停停地吃。”

    简氏道：“也不知道亲家吃了没有。别吃到一半又给拖了来……”

    瑶芳含笑听着她胡乱操心，心里估摸着时候，贺敬文差不多也该来了。两家离得并不很远，姜长焕的脚程也很快，贺敬文过来也不会很慢。什么时候，女人梳妆打扮都不会很速度，尤其是要进宫的女人，宫使这会儿还应该在前厅等着。

    她估计得并不差，这边简氏才将珠翠五翟冠戴上，手往大红的紵丝衫的袖子里伸的时候，贺敬文来了。

    姜长焕跑到贺家，贺家刚刚吃完饭，贺敬文听说：“贵妃那里使人宣我母亲入宫呢，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儿。父亲打发我来跟您说一声，请您去接了二娘回来，我怕宫里还有事儿叫我们一道进去，将二娘独个儿闪家里了。”

    贺敬文一手托着只小紫砂壶，正喝茶解腻，听了将茶壶往桌上一顿：“岂有此理！我与你同去！”他本就瞧吴贵妃不顺眼，先前不跟吴贵妃计较，是懒得与深宫妇人一般见识。立储的根子在元和帝，大家的矛头也对着元和帝，并不找吴贵妃的麻烦。这妇人一旦将手伸出深宫，要破坏规则，那就另当别论了。

    贺敬文衣服都没换，就跟姜长焕共乘一骑，往姜家去了。到了姜家家门口，宫使还没走，正在问姜正清：“夫人好了没有？”

    姜正清夹在老婆与宫使中间，左右为难，搓搓手：“妇道人家，就是麻烦。”

    话间刚落，一个比妇道人家更大的麻烦就来了——贺敬文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亲家，我来接二娘回家了。”

    宫使：……卧槽！

    宫里的人都知道，姜正清的二儿媳妇已经定了贺敬文的闺女，姜正清的大儿媳妇已经死了，这来的肯定是贺敬文啊！出门遇上御史——这运气究竟有多糟糕？

    依着贺敬文的脾气，是该进门就奔过去揍宫使一顿的——死阉人，狐假虎威，还出来抖威风来了，这样的“乱命”你都敢传，真是欠揍！进了门儿，被姜长炀迎着了，小声对他说：“多少给圣上留点体面，二娘终是姜家媳妇，您这是来接姑娘遇上的，不是特意来找事儿的。”又让姜长焕到后面通知简氏和瑶芳。

    贺敬文才勉强压着怒气，跟姜长炀往正堂里走。人还在屋外就说：“怎么？有客？”姜长炀对这个沉不住气的长辈也算服气了：“正是宫中来人，说贵妃要见我母亲呢。”

    贺敬文不会作戏，故意拖长的调子听起来忒假：“哟～真新鲜呐！头回听说！”

    宫使额上的汗以目光可见的速度冒出来，滴落。大太监的权势，有时候连内阁都要容让一二的，太监在宫里，没少嘲笑外头的穷酸官儿。然而在外头，在稍微正常的场合，宦官对上文官，是绝对没有脸面可言的。

    接不到简氏，回去要领罚。接了简氏，不好意思，有贺敬文在，恐怕是接不成了，接了之后这事儿就得闹大。眼前的情形，哪怕接不到，事情也不会小。在宫里也是呼风唤雨的大太监，出来也有几分薄面的中贵人，此时只想哭——来的这是个二愣子呀！讲不通道理的。

    果然，贺敬文黑着脸，卷着袖子过来了，宫使急忙躲到了姜正清的身后。贺敬文围着姜正清绕着圈子指着宫使开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做男人了，连人也不做了吗？人的道理你懂不懂？什么样的妃妾这么大胆？宣召外命妇，那是中宫、慈宫的事情，容得到她插手么？尔等阿谀之辈，不问礼法，居然听之任之，真是可恶！”

    跟个二愣子御史吵架，那是找不自在。宫使也能忍一句话的嘴也不敢回，躲在姜正清的身后，把着姜正清的双臂，将他当盾牌使，与贺敬文隔着姜正清躲猫猫。贺敬文上前，他将姜正清往左掰，贺敬文绕到右边，他再继续掰，直到与贺敬文调换了位置，他背对着门口而贺敬文已经站在堂上了。手一松，一道烟跑回宫里报信去了。

    贺敬文也不追，背后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对了，他是谁？”

    姜长炀：“……”

    事情最终以姜正清招待贺敬文又啃了两只螃蟹，由姜长焕亲自将岳父、老婆一齐送回贺家而告终。贺敬文是与姜长焕共骑来的，姜长炀把自己的马借给了他。瑶芳依旧是乘车，登车坐稳，心底生出一丝不舍来。将帘子挑开一条缝儿，恰看到姜长焕腰背挺直的身影，依旧略有一点少年的劲瘦单薄，却没来由让人心尖一颤。

    心动来得，总是不打招呼。

    有人会因回眸一笑失魂，有人因英雄救美而得芳心，瑶芳却觉得，两世为人，只有这个少年一句“你能干，就去干”打动了她。一切都是天意，从阎王手里抢过来这个人，那就是她的了，得陪她一辈子！

    放下帘子，瑶芳笑了。

    ————————————————————————————————

    到了贺家，姜长焕看着瑶芳下了车，轻声说：“我还得回去，宫里总要有个交待。”

    贺敬文道：“交待什么？他们要给你个交待才是！”口气里颇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待你们？哪家婢妾可以这般嚣张了？妾行妻事，这是要反了天了！”

    姜长焕情知吴贵妃大约是要道歉的，未必就是坏心，还是唯唯。瑶芳轻轻推他一把，才对贺敬文道：“那他总得跟娘娘说一声吧？”

    贺敬文正色道：“这倒是了。你记着了，不要自己先弯了腰！有点骨气！人有正气，百邪不侵。”

    姜长焕为他这股傻正直折服了，因为相信这位岳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哪怕遇到报复，他也不会后悔。恭恭敬敬地站好了：“是。”

    瑶芳道：“得了，本要好好吃酒的，又被打扰了。忙了一天，都怪累的，早去早回，明天大郎还为你请假呢。”

    姜长焕低低应了一声：“哎～”

    贺敬文道：“你停一下，回去捎个话儿给你母亲，她是受委屈的人，不喊冤么？”

    姜长焕忙说：“眼下这么乱的事儿，我母亲又是个天真的人，别叫她妇道人家担惊受怕的人。我回去与父兄商议，叫她过两天清净日子为好。”

    贺敬文道：“那也还罢了。”说完，袖着手进去了。

    瑶芳对姜长焕道：“你小心。进了宫，怕皇帝正在气头上呢。宫使已经回宫，早就知道了，别叫他截了你，不得见娘娘。见完了娘娘你就回家，撑过了今天就好了。”

    一样是叮嘱，姜长焕总觉得今天这几句，与往日大是不同。言语一样的轻柔，提醒一样的周全，要说不同，就是感觉，像罐蜜糖似的将人给泡得整个都酥了。姜长焕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了：“嗯嗯。”

    “骑马小心些。”

    “嗯嗯。”

    “去吧。”

    “嗯嗯。”

    光知道点头的傻样儿，瑶芳轻轻一跺脚，咬着下唇奔了进去，留姜长焕傻站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儿没做。

    什么事呢？

    哦！进宫，找娘娘！

    姜长焕厚着脸皮，顶着四下仆役诡异的目光，扳鞍上马，往宫城里跑。瑶芳所料不差，元和帝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生气：“你怎么遇到贺敬文了？！咹？！”吴贵妃也有些心惊：“怎么会这么巧？”

    先被御史骂，又被皇帝和妃子审的太监已然哭了：“老奴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寸呐！才到那里，夫人正换衣裳呢，御史就来了，说接他闺女回家。老奴这才想起来，二郎的媳妇儿，就是贺御史的闺女啊！”

    想起来了！

    元和帝原本是一眼看中了瑶芳的，为此还郁闷了好久。一眼而已，还没到非她不可，死活也要弄到手的地步。心头那点膈应，随着姜长焕“办事用心”也消散了不少，渐将此事压到心底。不想今天又被提及，真是新仇旧恨！元和帝隔空骂起了贺敬文：“没事找事！就他有闺女么？有闺女非要嫁给二郎！王八蛋！多少贪官污吏不去管，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去参，就盯上我了是吧？！”

    对不起，你有个天仙般的闺女也拯救不了皇帝的脾气了，除非你闺女真的成仙了。

    元和帝足骂了一刻钟，才停下来喘口气。吴贵妃也是生气，忍不住道：“圣上，咱们就这么白受气了，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啊？要是连一个御史都弄不下来，咱们儿子……还有什么指望啊？”

    太监跟着哭：“他还骂老奴来着，说您是‘乱命’！”

    乱命二字让元和帝彻底冷静了下来，怒道：“都别哭了！你们还有理了？！”

    吴贵妃能有这么多年的圣宠，绝不只因为她傻，元和帝生气了，她立时收声，委委屈抽着鼻子，一个字也不多说。元和帝大约也觉得贺敬文很麻烦，想收拾他，又没理由，想将他调任，一时又寻不着个好去处——毕竟是忠臣。气闷地甩袖走了：“宣姜正清来见！”

    他没找姜长焕，直接叫了姜长焕他爹，希望将这件事情内部解决了。

    与此同时，姜长焕已经熟门熟路地到了宫门口，核了腰牌，求见叶皇后了。

    宫里一场闹剧，叶皇后已经知悉，正百无聊赖，问宫女小楼：“嫂子是这么讲的？”

    小楼道：“是。国公也相中了二郎的哥哥，只是夫人还有疑虑，怕他用情太深，反而耽误了咱们家姐儿。”

    叶皇后道：“二郎的哥哥是有前程，然则京中有前程的少年也只他一个，单为这个，就要孩子冒险，也不值得。且看二郎的哥哥是个什么意思吧。那也该是个有主见的人，倒不怕有人抢先，他的主意，旁人抢不走。”

    小楼笑道：“还是娘娘圣明。”

    叶皇后笑着摇头：“外面是谁？”

    外面小宦官道：“是二郎求见。”

    叶皇后道：“他也忒仔细了。”命传进来。

    姜长焕一进来，就一脸委屈相儿，可怜巴巴叫了一声：“娘娘。”

    叶皇后好气又好笑：“过来，我看看，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姜长焕一颗大头凑了过来：“御医看了，破不了相，我还留着脸娶媳妇儿呢。是有另一件事儿。”一五一十将吴贵妃那里要简氏入宫的事儿说了。

    前头争立储争得那般厉害，没见叶皇后生气，这一回却将她冒犯了：“呸！她好大的脸面！贺敬文要参，就随他参，出不了事儿！这不是乱命是什么？”

    姜长焕道：“娘娘又生气了，生气不好。我本来不想来跟您说的，二娘说，您才是主母，婢妾有了错儿，可得跟您说，您处置。”

    叶皇后伸出一根指头，戳着他的脑门儿：“还没娶过门儿，就知道疼媳妇儿啦？我更喜欢她呢，不用你来夸。”

    姜长焕趁势跪到她脚下，趴在膝盖上仰头望：“还有一件事儿呢。”

    叶皇后指尖轻触他的面颊，仔细看着，伤果不深，问道：“什么事儿。”

    “这不是我夸媳妇儿，真是她说的。您小心有小心作祟，谄您于巫蛊。”

    “嗯？”

    “不能争长，只好争嫡了。”

    响鼓不用重槌，叶皇后眯起了眼睛：“我想过世上有蠢人要办蠢事，万没想到会蠢成这样！可是啊，聪明人的心思好猜，蠢人的心思反而难猜，难得你媳妇能看明白。这起贼子，心倒大！回去跟你媳妇说，她是好孩子，我都知道了。”

    姜长焕犹不放心：“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娘娘……”

    叶皇后拍拍他的狗头：“行啦，我怎么会只在自己身边打篱笆？”

    姜长焕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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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不出意外，贺敬文上本狂喷吴贵妃！捎带着把元和帝也喷成了昏君。奸妃昏君，不敬皇后，无缘无故拉了外命妇进宫，那是不把朝臣放在眼里。活活给吴贵妃扣了顶“僭越”的大帽子，要求元和帝严惩她。又谏元和帝，不能这么违背礼法，将妾捧得太高。

    一口一个妾，把吴贵妃恨得牙痒。哪怕她真的是个妾，也不想被人说啊！不然为什么外头给妾的雅称是“如夫人”呢？都想跟妻沾个边儿。

    元和帝也是好肚度，居然忍下了，青着脸安抚了贺敬文几句：“卿真直臣也。”

    贺敬文即不好忽悠了，必要元和帝说明白了，这事儿要怎么办。元和帝只得说：“我已申斥了她。”根本没办法说，吴贵妃是要为儿子表达歉意的，说出来，那更得炸。

    第一万次后悔让贺敬文来做御史。

    贺敬文也没办法插手后宫的事儿，元和帝就是轻轻放下了，他也没办法，只好偃旗息鼓。然而他又给许多同僚提供了灵感，御史们玩起了“大家来找茬”。经过一、二日的发酵，已经有许多人知道姜长焕“受伤”的事情了。

    容二老爷当仁不让，出来挺他亲家，顺便给皇帝插刀：“陛下，近闻皇二子年纪虽幼，却性情暴戾，毁伤人面，未尝不是因为有这么一个骄横无礼的母亲。请陛下为二位皇子早择良师，开阁读书。”通常情况下，开阁读书就是要确定身份的，至少是封王。

    元和帝又被将了一军，面色由青而黑。

    容二老爷一开头，内阁也跟着起哄，请他早点封王、择师。

    元和帝心烦意乱：“皇子择师，非同小可，押后再议。都散了吧。”岂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见不着人，妨碍不了大臣们递折子。元和帝摔了两撂请封皇子的折子，往吴贵妃宫里与她一道骂这些多管闲事的大臣。

    骂到一半儿，吴贵妃又哭了起来：“您光在我这儿骂有什么用啊？您不知道，姓王的小贱人有多嚣张！太后越发给她撑起腰来了！还夸她儿子懂事儿呢！太后娘娘心里就只有一个孙子了。”

    元和帝道：“竟有此事？”

    话音未落，又有韩太后来请，道是与他有事相商。元和帝还不能不去。好在这回韩太后跟前没有叶皇后，也没有王才人，但是太后本人也十分烦人，也是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老二这么暴戾的脾气，连二郎都伤了，二郎，多好的孩子呀！”

    一个是宠妾心头好，一个是亲妈甩不了，偏两个都是摆明了车马来告状，元和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觉得有个体贴又不插手搅局的老婆，真是太难得了！竟是朝上为次子争利，下朝却往老婆房里钻，也是奇迹。

    吴贵妃能见到元和帝的时间越来越少，儿子又没得立为太子，越发焦急起来。命人四下打探，元和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的焦急，被许多人看在眼里，王才人心中称意，更有许多人，想要借此生事。

    内里便有御马监的李太监。

    都说宫斗、宅斗、官场争斗，却不知道，太监之间也要争名夺利的，个个都想做个监上监。御马监已经是不错了，在他之上，默认还有司礼监，李太监想进司礼监。然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乃是元和帝的心腹大太监，一张长方脸平平整整，像被人拿平底锅拍过了一样，江湖人称——板子。性情也像一只板子，只听元和帝一个人的，下手极狠，谁要跟他争做监上监，打死没商量。

    眼看板子越活越精神，再做个二、三十年没问题，李太监坐不住了。大臣有投机的，太监，也有啊！

    李太监便寻上了吴贵妃，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想要皇子做太子，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长子算什么？长之上，还有一个嫡呢，只要您正位中宫……”

    吴贵妃道：“娘娘名门之后，也没什么大错儿，要是这么好废，我还用等到今天？圣上还用与朝臣这般周旋？”

    李太监嘿嘿一笑：“那是您没摸着门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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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都准备好了

﻿    都说吴贵妃有胸没脑，性情还不大好，老天瞎了眼，才叫元和帝鬼摸了头看上了她。也有人说元和帝在政事上头颇英明，回到后宫就眼瞎。其实这两个人，虽然有各种各样不讨人喜欢的缺点，却真不是外面传说的那样无知霸道，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至少，在元和帝的心里，叶皇后做一个皇后，是挺够格的，他还是很期待叶皇后能生一个儿子的。要不是直到现在叶皇后那里还没个动静，大臣们又逼得急，他也未必会这么快下定决定立了次子。而在吴贵妃看来，她要宠冠六宫就可以了，在这年头想要废后，是相当不容易的，她就这么熬日子，呃，也不算是“熬”。以此看来，这二位离昏君奸妃，还是有着不太近的距离的。做事还勉强在底线上徘徊。

    但是，凡事就怕“但是”二字。

    但是他们身边的人，就未必像他们这样“理智”了。

    比如李太监。

    前面说了，太监之间的竞争也是激烈得一比。就像所有的读书人都想连中三元、宣麻拜相一样，太监们的最终理想也是想做最大只的那个太监！为此，许多人不惜奋终身。太监们由于长期处于禁宫之中，接触到不少聪明人，见识了许多名利场的倾轧，自己也投身其中，对许多阴谋阳谋也耳濡目染知道得不少，有不少太监，为人处事的精明劲儿……至少是比贺御史强很多的。

    然而遗憾的是，太监里读书识字的极少，纵然识字，水平也不太高。残疾的身体、无趣的生活、鄙视的眼光太容易扭曲他们的心理，让许多太监的底线低得令人发指，他们常常做出一些正常人不会去做的事情。

    比如，撺掇着吴贵妃谋划废后。谢承泽为保命，也只是想帮着干掉王才人母子，推吴贵妃母子而已。李太监就想虚晃一枪，把皇后拉下来，将吴贵妃顶上。元和帝都没想，吴贵妃都不敢想的事儿，偏他还说得极有道理的样子。

    吴贵妃并不敢应承，并不先问计，而是反复地说：“这样怎么行？”

    李太监犯忌讳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再没有咽回去的道理，且吴贵妃也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小宫女，能被他随便欺负、乃至于灭口的。李太监只得游说吴贵妃接受他的意见——他并不以为吴贵妃能为他保密。好在说服吴贵妃并不很难，李太监缺涵养没道德，对吴贵妃这样没文化又有野心的宫妃还是有办法的。

    “实话跟您说了吧，圣上未必扛得住阁老们呐！这都多长时间了？只有一个半脚踏进棺材的谢承泽，旁的人都想立王才人的儿子。您是不知道，这皇子都是圣上的儿子不假，可他们外头人有一句话——天子无私事呐！后宫的事儿，前朝管不着，圣上宠爱您，那是圣上说了算了。可前头的事儿，您也插不进手，立谁做太子，又岂是圣上一人能决定的？还有礼法在呢！这都多久了？立成了么？”

    吴贵妃一向是相信元和帝的，是元和帝给了她现在优渥的生活，纵容着她在宫里作威作福。在此之前，她还是很相信元和帝会将她儿子拱上太子之位的，但是被李太监一说，又有些犹豫了。

    李太监见状，再添一把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为自己想，难道还不为皇子想想么？”说着，躬身上前，小声再恐吓吴贵妃，“圣上要有个万一，群臣必拱立长子。娘娘蒙宠多年，仇人遍宫闱，性命握在别人手里。退一万步，到时候就算您的命保住了，叫王才人做了太后，您跟儿子去封国？一辈子再也进不来这宫里？”

    吴贵妃一个哆嗦：“凭什么呀？！”

    “就凭您生的不是太子。”

    咬着指头，吴贵妃眉头皱出一股狠戾的气息，问道：“要怎么做？娘娘中宫坐得稳。国公又新立大功。”

    李太监心头一松，说服一个傻妃子，比收服个小徒弟还容易。人有所求，就会被别人所掌控，天下没有不向着利的人，李太监得意地想，把住了脉门，就没有不成的事儿。

    李太监谀笑着凑上了前去：“娘娘该多些书的，岂不知这世上再厉害的皇后，也扛不住巫蛊二字？”

    吴贵妃倒抽一口冷气，一脸的气愤惊惶：“她在咒我儿？”

    “噗——”李太监想喷她一脸血，“她要真干了，老奴还用在这儿跟您说这个么？早去告发了！咱们得做得跟她弄了魇镇之术一样。”

    吴贵妃放心了：“哦，那要怎么做？皇后宫里，铁桶一般，哪是随便能埋得了东西的？”

    李太监蓄谋已久，说计划来也是一套一套的：“那就将她引到宫外呗。”

    吴贵妃想反悔，李太监觉得她傻，她还觉得李太监笨了：“娘娘岂是说出宫就出宫的？我进宫十几年了，从来没回过娘家，娘娘比我略强些，除了亲蚕等事，统共出去过三回，”蔑视的眼光将这个弓腰驼背的太监从头鄙视到脚，“你能将她调到宫外？就是圣上开口了，她还不一定会出去呢。”

    李太监道：“要是有个由头呢？”

    “怎么说？”

    “譬如往老君观祈福，”选老君观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元和帝信道，这也是一种扯虎皮做大旗，“近来宫中多事，也是该清净清净的。”

    吴贵妃抬起脚来，将这太监踹了个趔趄：“呸！你少在这里坑我！宫里有什么事能动得动这许多人出去？”

    李太监挨了一脚，也不恼，还是笑脸迎人：“比如闹鬼？宫里阴气重呐！您放心，我布置，只要到时候您跟圣上提一提。便是中宫那里不肯，老奴与慈宫那里的首领太监还相熟呢。”

    吴贵妃听到“慈宫”登时柳眉倒竖：“她？你与她有干系？”

    李太监的笑快挂不住了，您老哪只耳朵听到我是太后的人呐？“没有！是慈宁宫当差的太监呐！跟我一年进的宫。”

    吴贵妃笑了：“同年呐？”

    李太监突然想反水了。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便将事情给定了下来。李太监自去布置不提，宫中很快就传出一些灵异的事件。什么井里有呜咽声啦，什么墙上有人影啦……之类的。韩太后和叶皇后不得不下了严令，不许胡乱散播谣言、扰乱人心，又严令守好宫禁，不许随意走动。

    往宫外传消息的人几乎绝迹了，宫里却越发人心惶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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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的消息，瞒得了许多外臣，却独不好瞒侍卫人等，这里面，就包括了锦衣卫。再严令不许传播消息，人脸上的表情是骗不得人的，无论是禁军还是锦衣卫，都猜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姜长炀在后军都督府，驻京城，渐渐有了那么一点消息来源，听到消息便觉得不对，回来跟弟弟商议——虽然是个熊孩子，毕竟比父母还要靠谱一点——主要是提醒他：“纵然脸上的伤好了，销了假，也离那里远些，我看有事。”

    姜长焕手里拿着个苹果，一上一下地抛着，听了这话，手一抬，咔嚓咬了一口。他哥看他两颊鼓跟只松鼠似的嚼嚼嚼，开始卷袖子。姜长焕拼命往嘴里塞苹果，他的心里还是很紧张的，总觉得媳妇儿的猜测可能要兑现了。闹鬼——做法——魇镇，多好猜的流程啊！

    一抻脖子，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了下去，姜长焕站起来擦手：“我得进宫一趟。”

    合着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姜长炀怒了：“你给我站住！”

    姜长焕诚恳地道：“哥，你不知道，这事儿可大可小。”

    他哥根本不相信这个熊孩子的判断，姜长焕理直气壮地抬出老婆来：“二娘说的，怕吴贵妃狗急跳墙。”

    “呵呵，我才不信二娘会说这么粗鲁的话！”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就是她说的，不好废长立幼，那就立嫡咯，吴贵妃要做了皇后……”

    “md！”姜长炀跳了起来，“还真敢想。不对不对，吴贵妃骄横无礼是真，却还是个正常人呐！”时至今日，伦理纲常深入人心，轻易做不出这等事情来。

    姜长焕努力猜测道：“有人撺掇的吧？哪里没有投机客？”

    这个理说服了姜长炀，这哥儿俩，也都不是正常人，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种设定。姜长炀道：“那你进宫，跟娘娘说清楚了，我看宫里那几个娘们儿，没一个好东西。万一娘娘倒了，她受罪不讲，大家都要憋气。”

    姜长焕道：“我这就进宫去。”

    他进宫先不去见叶皇后，先求见元和帝，汇报自己脸上的伤好了，准备销假上班，对之前给元和帝造成的麻烦表示了歉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就叫岳父给遇上了，岳父那个人就是爱较真儿。您大人有大量，甭跟他一般见识啦。臣这就回去办差，一定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元和帝要是真的记恨他了，就不会让他进来了，盯着他看了半晌，也觉得自己最近太衰！贺敬文一蹦跶，他又想起来贺敬文他闺女了，再见这侄子，心情又微妙了起来。姜长焕又一脸诚恳的样子，让他也气不起来，只好恨恨地说：“他管的多少闲事！”

    姜长焕道：“他家里人省心……”所以有闲功夫管闲事儿。

    元和帝：“……”朕更觉得糟心了，你还是走吧。有心让姜长焕去见一见吴贵妃。

    姜长焕也是机警，说要去见叶皇后：“好久没见娘娘了，怪想的。”

    元和帝道：“你倒是有良心。”

    姜长焕脸皮十分不薄：“那是，我总想着您呢。再说了，娘娘好歹养了我好几年呢，您这宫里，旁人都有儿子，还不兴我去给娘娘点子安慰？”

    这胆儿也够肥的，他在宫里也就这么个形象，懂道理，又有点无畏。元和帝近来与叶皇后关系又升温了一些，也有点感叹：“原以为……”让养到中宫面前好博个好彩头的，谁知道养了好几年，也没引出个儿子来。摆手让他走了。

    姜长焕一气跑到叶皇后跟前，小脸蛋儿跑得白里透红，叶皇后笑道：“这般着急，后头有狼撵着你？”

    姜长焕在叶皇后面前乖得很，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很乖：“没狼撵我，我怕有狼要吃您。”

    “哦？”

    “听我哥哥说，宫人宦官，面有忧气，人人都像惊弓之鸟，可又没有什么大事儿传出，是不是闹鬼了啊？”

    叶皇后笑道：“越来越聪明了呢。”

    姜长焕急得要死：“我聪明有什么用啊？您有准备了么？”

    叶皇后道：“要怎么准备呢？”

    姜长焕：“……”对不起，好像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要是臣，自然是……可是您……”他是男的，能活动的余地就很大，叶皇后是妇人，虽然皇后比妃嫔要自由些，究竟是束手束脚，只能被动防御。吴贵妃那里，有元和帝罩着，想动手，着实不易。

    叶皇后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吴妃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脑子不大、胆子不小，要做这种事情，必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圣上有些事情上是不大厚道，却不至于在这个时候生出这种事端来。一定是有小人从中挑拨，究竟是谁，我心里已经有数儿了。”

    姜长焕苦想一阵儿，试探地问：“是想投机钻营的太监宫女？”

    叶皇后赞许地道：“你长大了呀。”

    姜长焕道：“既然知道了，何不将人问治呢？养虎为患，不是娘娘会做的事儿。”

    叶皇后道：“御马监的人，轻易能动？”

    姜长焕哑然。御马监的大太监，也是诸监里位高权重的人了，而且……御马监掌兵，还是禁兵！姜长焕颈后一寒：“这等小人，居此要职，令人夜不成寐！要是他的人趁机诬陷，还真是防不胜防。”

    叶皇后道：“我这里，已经差不多布置好了，你不用担心，安心当你的差去吧。”

    姜长焕扯出一抹苦笑：“臣明白。”

    叶皇后伸手，摩摩他的头：“你是好孩子。”索性对他说了一些宫中的近况——

    韩太后便说，一定是因为东宫没了主人，压不住邪气，想进逼儿子，叫他立储。叶皇后乐得有韩太后在前面顶着，并不插手这件事情，一意将养身体。太后与贵妃闹腾，倒是皇后得益，元和帝也乐得往她这里走动。

    叶皇后事先倒不知道李太监布置得很多，只猜会有人投机钻营而已。经姜工焕一提醒，越发注意，察觉出了李太监的马脚。叶皇后已经将计就计，暗示自己宫中能管事儿的大太监等借宫中灵异这事，故意路过惊惶的宦官宫女，“被撞倒”，出宫到私宅养伤去了。却又向元和帝借人，叫板子兄暂兼一下自己宫的一些事务——反正，元和帝近来常到中宫，板兄紧跟着元和帝，十分方便。借用的时间又不长，等人好了，他还专职跟着皇帝去。

    姜长焕道：“他可靠么？”

    叶皇后收回了手，拢在袖子里：“这宫里，没有一个地位受到威胁的司礼掌印太监更可靠的人了。宫外么，你听话，这事儿干系太大，一着不慎，脱身极难，你不要插手，不要折进去。”

    姜长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小楼一直装不存在，看他走远了才说：“二郎真是有良心的好人，不枉娘娘教养他一场。怎么就到北镇抚司去了呢？”

    叶皇后笑问：“北镇抚司又怎么了？”

    小楼道：“我们私下也说，还是二郎的哥哥有煞气，杀伐决断，到北镇抚司能镇得住。二郎这般可爱，该到五军都督府谋一职，有国公爷照应，又有他哥哥的关系，舒舒服服的，轻裘肥马过闹市。”

    叶皇后大笑：“你们都不如圣上看得明白，他呀，适合北镇抚司。”

    小楼满眼不解，叶皇后道：“他哥哥，不适合再到锦衣卫啦。好了，咱们也该收拾收拾，等着去老君观了。”

    李太监搞阴谋搞到这么个份儿上，前有瑶芳先知先觉，后有叶皇后应对得宜，中间还有一个串连的姜长焕。合该“出师未捷身先死”，他自己却还不知道，将事情布置得差不多了，才暗示吴贵妃：可以了，请元和帝带大家去老君观去去晦气吧。

    吴贵妃正在憋屈着，外面贺敬文孜孜不倦地找她的麻烦，容二又不停地补刀。元和帝只好做样子给贺敬文看，给了她小小的惩戒，惩戒虽小，伤脸。容二的补刀，更是戳她的心窝子，要断她活路。一想到王才人那张狐媚的脸，以后要顶着太后的九凤冠，自己得给她行礼，半夜睡觉都能被惊醒。

    吴贵妃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了，通常这个时候，元和帝都是在她身边的，有元和帝在，她安心，元和帝也会安抚她。现在倒好，元和帝跑叶皇后那儿去了，没人安慰她。吴贵妃焦躁得厉害，对叶皇后的不满也加剧了，对于李太监的计划，抵触的心理都被磨没了。现在对于扳倒“情敌”，她积极得狠！

    接了信儿，就跑去见元和帝。元和帝这才想起来，最近似乎是冷落了吴贵妃。到底是放到心上的人，虽然觉得爱妾与亲妈都有点烦，元和帝对吴贵妃还是有情意在的。听到吴贵妃哭诉：“最近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人心不安，我被他们吵得好几年没睡好啦，咱们去老君观烧个香吧。最近不知怎么的，诸事不顺，慈宫那里也是、中宫那里也是，都有人伤关吓着了。”

    元和帝正觉得晦气呢，一拍即合。韩太后身边有李太监的好友，也被撺掇了起来。叶皇后心中有数，也不反对。因此一事，宫中阴霾一扫而尽——这样放风的机会太难得。

    对外却要宣称，韩太后梦到了先帝，大家一起去给先帝祈福。梦到先帝不去祭陵，不进太庙，偏要去道观，这是什么情况？御史台又炸了一回。无奈元和帝决心已定，立储被你们辖制了，难道上香也要归你们管吗？硬是要去。

    御史台闹了一回，也熄了火——晓得这个皇帝不能逼得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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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三天，老君观就接到了宫里的通知，洒扫殿阁，清理闲杂人等。又在宫使的指导下从山脚到正殿，布置安排。上至观主，下到火工道人、厨房雇来择菜的大妈，人人浆洗了新衣，香汤沐浴，就等着元和帝一行人驾临。

    元和帝暂时没来，甚至清场的锦衣卫还没到，观主就先迎来了他的师妹。

    观主：=囗=！“你怎么来了？锦衣卫过一阵儿就到了呀！要是见着了生人，你……仔细北镇抚司抓人呐！哦！你要趁机看小女婿呐？你们两家不是世交么？还定了亲，在京里爱怎么看怎么看，跑出来做甚？”

    瑶芳道：“想师傅了，我来陪着，万一……也好有个遮掩不是？”

    这倒也合情合理，观主也担心这种欺骗世人的事情被发现。元和帝的脾气，可不大好。到时候满山遍野的警戒，万一搜到了张真人，可就坏大了！他又不敢放这么大年纪的师傅出去，生怕他老人家死在了外头，那观主就得一辈子良心不安。

    瑶芳麻利地带着俩丫环住进了后山小院儿里，当天下午，北镇抚司就来人了。观主吓了好大一跳：“我们观里没有违法的事儿！还要接驾呢！”千万别递驾帖来。

    姜长焕翻了个白眼：“师兄。”

    “咔！谁是你师兄啊？”

    “二娘在不在？”

    “……”这师兄没法儿当了！“你来找媳妇儿？带这么多人来做甚？！”

    当然是不放心啦！叶皇后说得再轻松，再说准备周全，姜长焕也得担心这位如师又像是母亲的长辈。瑶芳更不用说，也是担心得不得了。两人一合计，还是过来吧。老君观算瑶芳的地盘儿了，何况还有个老神仙，紧盯着叶皇后的卧房，谁进去做坏事，顺着线提溜出来。

    姜长焕又是北镇抚司的，又是“自家人”，一旦出了“丑闻”，他正好能领这个调查的差使。哪怕因为年纪小，不能做主办人，也能插进一只手，好歹能出一分力。

    口袋已经张开了，就等傻鸟撞网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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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坦白与收网

﻿    老君观身后的山上，张真人的居所，瑶芳带着两个丫头加一个何妈妈，往到了东厢房里。张真人那里，原本只有一个聋哑道人照顾起居，瑶芳带人来了，连聋哑道人都被观主给招了回去。瑶芳就兼职照顾起了张真人的起居。

    张真人平素也不出去走动，瑶芳觉得他可怜。就瑶芳的经验来说，长久困在一个地方，能把人逼疯。张真人安之若素，笑道：“一辈子忙忙碌碌，终于能清闲下来了，也是不错的。”

    瑶芳心里难过：清闲和做囚徒并不是一回事。

    当着张真人的面儿，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只好默默将他的生活照顾好。有心让他出来走走，又怕京城地界儿认识他的人多。再远的地方，也不敢撺掇着这么大年纪的人去游玩。

    张真人倒看得开：“苦着脸做什么？老而不死谓之贼，不要为老贼我挂念啦。”

    瑶芳短促地笑了一声，张真人道：“好了好了，操心得太多了。从来巧人是拙人奴，得了好处的，还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恩人呢。往后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就是了。”

    瑶芳道：“那又算是什么恩典呢？有些人，不过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让自己良心过得去。若有人因此而受益，也不须以恩人自居。都是自己愿意的，哪有那么多的悲情？心心念念，都是别人欠了自己的。有那功夫，不如想想，自己从别人那里又得了些什么。”

    张真人连连鼓掌，放下手来，说：“今天吃红烧肉，好不好？”

    “……”

    然而自此之后，张真人也藤冠葛衣在后山略走两步，给瑶芳指点一下山上山下的路径：“有要紧的贵人过来的时候，这些地方都是要有人把守的。不过啊，前头有一条小路，他们不知道。”又说了好些个趣事，内里有许多都是先前元和帝过来时发生过的事情，也有叶皇后十年数年前为夭折的爱女祈福的事。大半是锦衣卫如何布防一类。又有一些小宦官之类躲懒、从来没出过宫的小宫女躲差使看热闹，从何处偷溜。

    瑶芳心头一动：“围堵松动了？狗洞？”

    张真人道：“是啊是啊，道人家里的狗子，活得滋润哩。”

    瑶芳微微一笑，道家不食牛肉、狗肉，养的狗自然不是用来吃的，没了后顾之忧，确实活得滋润。心里暗记下了那个狗洞，估摸着若是有什么乱人进出，这就是个贼路。她心里也有数，这位老神仙可能又知道什么天机，这是在指点她呢。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本织的网，还不够密。

    等观主一脸便秘地把姜长焕带了来，张真人开导徒弟，瑶芳就跟姜长焕在一边说话，悄悄将张真人说的转述给了姜长焕。

    姜长焕微有诧异：“老神仙倒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瑶芳有心事，胡乱点头：“是呢，他知道的可多呢，他愿意说，咱就听着。不愿意说，也别多问。”

    姜长焕往她脸上一瞧：“你有心事？”

    瑶芳一顿。

    她确实有心事，他们现在掺和的这事儿，跟贺敬文在外头参人不一样，贺敬文那个在明面儿上的，争名声，等闲没有性命之危，还要被仕林夸奖。她和姜长焕做的这件事情，是参与了阴私之事，承担最大的危险的，还是姜长焕。道理也简单：她是女人，出了事儿，追究起来，人们通常会想到的都是男人。

    叶皇后于姜长焕有恩，如果他知道叶皇后有危险，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但这不是瑶芳能够安心推姜长焕上前线的理由——在他并不清楚内-幕的时候，她得跟姜长焕说清楚了来龙去脉。

    包括，她的来历。

    这在瑶芳心里是一件大事，讲来龙去脉还算轻松的，难的是怎么对姜长焕说：我上辈子是你家皇帝的小老婆。

    这话能轻松讲出口么？

    还是一点一点的挤？现在先说一点自己经历过了一些事儿，过一阵儿再说上辈子的身份？似乎也不妥。

    她愿意相信姜长焕的心，却又忐忑着，担心会让他的心情不好。民间常有的事情，*、典妻，富家婢放出来做小户人家的妻子还是抢手货。遇到穷、乱的时候，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并不包括现在这种情况！

    瑶芳对着姜长焕关切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简简单单几个字，硬是说不出来。舔了舔嘴唇，瑶芳后退了一步，姜长焕有些莫名其妙：“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有什么事是不能讲的么？”

    瑶芳轻声道：“是不知道怎么讲。”

    姜长焕放心地笑笑，心说，只要不是退婚，还能有什么不能讲的？“到了这个时候，世上还有什么更为难的事情呢？连眼前这件事情咱们都不怕了，还有什么更可怕的？放心，即便是圣上，小心眼儿也不会到这个地步的。”他猜瑶芳是担心即将到来的事情。

    “猜中了，他们赚了，猜不中，娘娘无事，那更好，不是么？不是事先说好了的，你梦到了张真人，担心得不得了，就过来住两天还愿？我不放心你独居在此，也过来相伴。我还带了家里长辈给你捎的东西呢。”

    瑶芳吁出一口气：“不是那个事，我从来不怕这种事情。是有些事，得先跟你说明白了。”

    姜长焕皱皱鼻子，试探地道：“你这口气，跟在船上那会儿训我似的，我听得心里发毛。上回你一这样说，我媳妇儿就飞了，现在再说，我可经不起再飞一次了。”

    瑶芳笑了一下：“不是那个，是我的事儿。”

    姜长焕关心地问：“怎么？有什么为难的事儿？我独个儿守在这儿也是可以的。”

    瑶芳摇摇头：“不是。”定定地盯着姜长焕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示意他跟着自己到院子中间来。

    姜长焕紧得两脚冒汗，只觉得走路都打滑了。两人在院子中间的磨盘边儿上站定，瑶芳靠着磨盘，轻声问道：“你信鬼神么？”

    姜长焕郁闷地道：“这里是老君观。”

    瑶芳笑得很短促：“是啊，这里是老君观，师傅也是真神仙。唉，我被他看破真身了呢。”

    咔吧，姜长焕的下巴掉了：“你不是你爹娘的闺女么？我看你哥哥也不像是妖怪呀。不不不，你就是妖怪，也是我娘子啊。”

    瑶芳伸手撑住额头：“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过吧？”

    姜长焕大方地承认了：“嗯。”老婆家的书，他看过很多，在湘州的时候还就喜欢看跟逍遥生的话本子。

    瑶芳道：“要是，这里头忽然有一篇的人物，就活在你身边呢？”

    姜长焕一口气报出好几个篇名来：“可是这些都不像是你啊？”

    “是张先生可怜我，没将我写进去呢。读过羊祜前身是李家子的本子么？”

    羊祜是谁，姜长焕知道，至于前身来历的故事就没读过，瑶芳便给他简要说了。姜长焕一脸诡异地问：“那……你是哪家的孩子？听我说，不管是哪家的，就是过奈何桥的时候没喝孟婆汤而已，人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多想也没益处。你要还记得，是缘份，却也只是一丝缘份。御史家养你这老大，才是生身父母啊。”

    瑶芳放下手来，脸上带着一股姜长焕从来不曾看过的气息，其寂寥有些像叶皇后，沧桑处又有不同：“如果不是别人家的呢？我就是原来的我，不过重新活过一回就是了。都说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我大约是吃了老天爷给的后悔药，叫我从头再过一回，将后悔的事情都重新掰回来。”

    信息量太大，姜长焕当机了，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瑶芳心里很紧张。这跟给张老先生坦白还不一样，张老先生那会儿，她才三岁，年龄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她要死不承认，家里长辈显然是会相信她的。姜长焕则不同，她的父母家人还是会相信她，但是，她要面对的是姜长焕本人。当时她并不很在乎张先生的观点，现在，她不能不重视姜长焕的态度。

    手撑着磨盘，过了好一阵儿，姜长焕消化完了，眼睛透出诡异的亮度来：“哦。”

    【=囗=！你哦个什么鬼啊？】瑶芳心里掀桌，面上维持着平静：“嗯？”

    姜长焕居然有点兴奋：“所以……娘娘这事儿，是真的会有？你是事先知道的？咱们不会扑个空？”

    “……”我说了这么多，你只关心这个？瑶芳不知道拿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只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姜长焕扭扭脖子，收回手：“那……从湘州那里出来，等等，你要事先知道了，怎么还会去湘州？嗯，是了，先知道了，也得有办法避得开才好。在湘州那几年，你都是提心吊胆着过来的吧？”

    瑶芳愕然，还有点抓狂：“你就只管问这些？”

    姜长焕奇道：“不然呢？”

    瑶芳：……

    姜长焕收了好奇的表情，正色道：“你想得太多了，张真人看破了你的真身？你真身难道不是你自己？他知道又能怎样啊？还是，你以前做过什么事儿？”他从来不是一个刻板安份的人，又正在活跃的年纪，听到这样的事情，居然没有被吓到，反而觉得有趣。

    瑶芳犹豫了一下：“我上辈子活得比现在久。”

    “那也没什么，”姜长焕嘀咕一声，“又是一个天降仙女儿指点着落魄书生考中状元的话本子。”

    “噗，”再紧也被他给逗笑了，“你说什么呢？”

    姜长焕道：“你要一直瞒着我，我什么也就不知道，也是一辈子。可那又有什么意思？你肯对我讲，就不要担心了好不好？我娘子不是笨蛋，必是看中我是个可以托付的人才坦诚相待的。我好容易等到这一天了，怎么能将你再气走了？”

    瑶芳一鼓作气：“我还没说完呢。我以前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小时候死了亲娘，后娘进门儿，被弄得家破人亡。后来得人收留，又蒙娘娘提携爱护。害过我的，一个一个，我全都还了回去。”

    姜长焕扶着瑶芳的肩膀安慰道：“都过去了，”试探着收拢胳膊，将人小心翼翼地揽到怀里，强调道，“都过去了。现在再有人欺负你，你还这么干！我帮你！”

    瑶芳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猝然发现他已经长得那么高了，可以靠着了。轻声说：“现在还没有，有的都被我收拾了。”

    姜长焕也喷笑出声，收紧了胳膊：“那不挺好？”什么叫“蒙娘娘提携爱护”？娘娘身处深宫之中，一辈子踏出宫门的次数有限，一饭之恩，算不得提携爱护，总要在禁宫之中，朝夕相处，才有提携爱护的可能。外命妇也可能得其提携爱护，一个家破人亡的姑娘能做到那一步，难如登天。再想想元和帝那个德行，老婆到现在也没提以前的生活，必定是有些不能提的事情。

    姜长焕有了精准的判断，他媳妇儿上一回家破人亡，必定没有现在这么好运气。估摸着是被征发进了宫，考虑到吴贵妃之骄横，娘娘的爱护提携就有了依据。至于今生，好好的官小姐，娘娘自然不会硬要她入宫去。

    理顺了思路，姜长焕下巴搁到瑶芳头顶上，含糊地说：“都过去了。”

    瑶芳叹道：“以前的都过去了，现在的呢？”

    “还照以前的办呗。”不然能怎么样啊？老婆连这样的事情都跟自己说了，对自己就是信任的，她又没做什么错事，也没害过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不怨我才告诉你？”

    “我先前是你什么人呢？有什么脸非得追究别人不把最关切的事情告诉我？”

    瑶芳一震，狠一狠心：“那我要是还有没说的呢？”

    “那我就等着。”

    “嗯，要是……以前有夫有子呢？”

    姜长焕用力收紧了手臂：“夫么，你现在也有了啊，子么，以后也会有呀。我一定是比别人更好，才娶上媳妇儿的。”

    “是，你比他好太多了。”心静下来，瑶芳也觉出味儿了，姜长焕似乎是猜到了些什么。但是她今天不能再说更多了，难道要说上辈子弑君？对未婚夫说自己弄死了前夫，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儿。

    张真人憋在房里憋不住了，咳嗽两声，踱了出来：“老道活动活动筋骨。”看着两人慢慢分开，还悠闲自得地并肩而立，一副被打扰到的样子，张真人十分郁闷，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天，天可真蓝啊！

    ————————————————————————————————

    将话说开，瑶芳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对搞掉吴贵妃的事情更有干劲儿了。姜长焕消化这许多信息，费了不少功夫，效率倒没见长，他更多的精力放到如何隔离老婆和元和帝这件事情上来了。元和帝不用讲，掌国日久，乾纲独断，立储都想坏礼法的人一个人，不能掉以轻心。

    从瑶芳的口气里可以听出，元和帝并不讨女人喜欢，瑶芳的口气甚至是厌恶的。大概元和帝上辈子没干什么好事儿，从宫中几年的观察中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伺候这样一个人，何等的战战兢兢，比上战场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姜长焕陷入了沉思。

    瑶芳却全身心投入到了整件事情中，再一次跟张真人确认了一些小径，又与观主进行了一番密谈。观主打理道观，还在道箓司领职，做事情也是有条有理。经瑶芳提醒，决定去堵狗洞。

    此时已经过去两日了，第二天圣驾就要过来了。

    瑶芳道：“不急，你现在急急忙忙的，叫人看着了不好——说你没有早做准备。不如到半夜里，叫几个火工道人担两担砖，漏夜将狗洞堵上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就当没这回事儿。还有旁的疏漏的地方，都悄悄地做。”

    她是有意挑选这个时候的，不管是谁，想要陷害叶皇后，都得事先踩点儿。等他们踩完了点儿，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发现洞被堵了，到时候，嘿嘿。她相信叶皇后治下有方，除非故意疏忽，身边的人很难被渗透，携带的包袱也很难被人夹杂进私货进来。圣驾到日，戒备森严，哪怕是锦衣卫、御马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夹带进来东西，也是不可能的。除非吴贵妃亲自将东西带了来，没人搜捡她的包袱。元和帝又会时常到她那里去，万一被元和帝撞破……吴贵妃是想不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高深”的处事方式的。

    那就只有另外的选择：由其他人，从小路带进来，再从小路跑掉。这个倒容易做，只要有人放水就好。比如御马监的李太监。

    观主听从了师妹的建议，先不声张，叫了几个火工道人，担了两担砖夹在柴禾里。等天黑了，亲自监工，去砌狗洞。张真人趁着天黑出来放风，见大徒弟如此之蠢，黑暗里敲敲手杖，摇头叹气走了：傻人有傻福呐！

    姜长焕掺着他的胳膊，将他带离了围墙：“老神仙，您当心脚下，咱没打灯。”

    张真人道：“不碍的不碍的，这条路我走了多少回了。”

    姜长焕依旧将他的胳膊紧紧挟住，张真人的手杖在山路上一点一点的：“丫头跟你说过了？”

    姜长焕一个哆嗦：“嗯，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他以为张真人说的是灵异事件。

    张真人口气里却透着惊讶：“什么过去的事情？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么？不是说明天暗中布防的事儿？”

    姜长焕被噎了一下，很快改口：“嗯，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我已经跟宫里打过招呼了，我们在后山小住，我带人陪伴着她。锦衣卫清场，已经将里里外外都看过了，这个您不是知道的么？”当时您老人家正躲在灶底呢，出来头发都染黑了。

    满天星光，张真人狡猾地一笑，姜长焕没有看到，只听张真人说：“是啊，我都知道了。明日一过，再有一件大事，就可高枕无忧啦～”

    以姜长焕的胆子，还是没敢问另一件大事是什么，他决定等这件事情结束了，回去跟瑶芳好好谈一谈，问她知道不知道。

    ————————————————————————————————

    到了第二日，天气出奇得好，老君观上下紧张不已。虽然接过圣驾，也接过凤驾，似这等帝后奉慈宫，还携了妃嫔的排场，还是第一回遇到。老君观在道观里不算小了，宫里来的人更多，从山脚下到半山腰，塞得满满当当。先期就有人来布置，虽然只是呆大半天，吃过斋饭就走，天不黑就回宫，一切依旧准备得一丝不苟。

    午憩的房间、上香的拜垫、宫女宦官们的安置，又有，因是祈福，宫中诸人要侍奉的祭物、青词，都要事先做好。

    元和帝等人自然不用步行上山，皆乘步辇。

    到了山上，观主领诸徒弟道人参拜，请诸位往退步更衣，稍事歇息，即做道场。待诸位更新毕，观主亲自引着元和帝到三清面前，韩太后、叶皇后等携宫眷紧随其后。

    才走到大殿门口，就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在奏乐声中格外的刺耳。元和帝皱眉，李太监惊心不已。往叶皇后房里放东西，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悄悄往已经准备好、放到大殿旁边等用的祭物里夹点东西，无疑会略方便些。比如，将青词替换成符箓……

    吴贵妃心内不安，越听越觉得围墙那里传来的狗叫声。

    为了不扰着贵人，道观里的狗，今天被牵走了。也不知怎么的居然找了回来，在围墙那里狂吠，还夹杂着男人呼痛的声音。

    李太监忙说：“老奴去看看去。”

    观主担心地道：“贫道也去看看。”

    李太监不想观主过去，便说：“真人要侍奉陛下进香，还是老奴去吧。”

    “板子”冷眼旁观，凉凉地插口：“一条狗，惊动两个人？”

    元和帝不耐烦地道：“着锦衣卫去看看！”

    过不多久，锦衣卫连人带狗地带了回来，还夹着个大包袱。不及禀明，姜长焕又押着两个人过来求见了——后山小径发现了贼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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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诡异的发展

﻿    捉奸拿双，捉贼拿赃。

    从一开始，姜长焕和瑶芳就是打的这么个主意。魇镇是件大事情，几乎是触必死。但是，如果涉事的人是吴贵妃，没有被抓到现行，元和帝又宠她，她还生了个元和帝喜欢的儿子，就极有可能脱罪。一旦被她脱罪，就是在以后又埋一祸患。哪怕是李太监，被他挣脱了，也是极大的隐患。

    所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须将证据攥住了，定成铁案，排除掉隐患，以防反扑。哪怕只抓到李太监，姜长焕也要掺和进去把吴贵妃也拖进案子里。

    前世就是这样，娘娘如何自辩的，她不知道，只知道娘娘脱身之后，只有李太监受了责罚，吴贵妃几乎是全身而退。简直令人不敢相信！这一回，是万不能再让她逃脱了。至于吴贵妃定罪之后，王才人之子受益之事，那可以再筹划。那不止是王才人的儿子，还是元和帝的儿子。想要绕开他，需要更多的耐心才行。

    元和帝令人齿冷的地方还在于，在他做出了“皇后是无辜”的判断之后，只办了一个李太监，而回护了吴贵妃。对叶皇后很有一种“既然你是有办法的人，那你就自己照顾自己吧，我照顾别人去了”的恶意。每每想起他对这件事情的处置，都让人心寒。

    以元和帝的脑子，瑶芳不信他看不出别有隐情，然而他选择了无视，出手将事情压了下来。无论外面御史如何讲，他都只推出一个太监来顶罪。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想不明白，瑶芳就不去想了，认准了这是一朵大奇葩，只要他活着，大家就没好日子。一直忍忍忍，忍无可忍了，弄死他了事。

    瑶芳这么想，也是有些冤枉元和帝了。他确实对叶皇后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在，一个男人，如果老婆太能干了，多少会有一点违和感。尤其元和帝见天儿被谏，要他不要耽于享乐，别整天神神叨叨的想升天，别废长立幼，以及护着小老婆的娘家人护得太厉害了……诸如此类。御史们拿他刷声望，谁骂他骂得最狠，谁最光荣。

    与此同时，朝野上下说起叶皇后，没一个不字。系出名门，不奢不妒，凡进宫见过她的命妇，没有不说她端庄大方的。宫里的妃嫔，她都一视同人。嚣张如吴贵妃，她压得住。失宠的妃嫔，她也多加照顾。

    两相对比，元和帝这个聪明人也撑不住了，竟起了一点瑜亮之意。这点心思太隐秘，隐秘到元和帝自己都不是那么清晰，于是在日常处事的时候，就容易让旁观者莫名其妙。况且，在他的心里，吴贵妃是天真娇憨的，是直爽可爱的，她做不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吴贵妃以往的风格，看到得宠的宫人，直接打过去才是正理。对于叶皇后，元和帝一直以为她把吴贵妃克得死死的，吴贵妃对她构不成伤害。

    相反，当元和帝想把身为次子的吴贵妃之子立为太子之后，叶皇后的立场就微妙了起来。众所周知的，吴贵妃与叶皇后，有点不大对付。叶皇后自己脱了身，再要穷治，让吴贵妃连坐，元和帝的心情就微妙了起来。叶皇后深明其意，只一意照顾着当时受了亏的瑶芳，任由外面御史们吵得激烈，任由李太监说是吴贵妃的主意，他一概不信，只当李太监为了活命，胡乱攀咬。

    至于李太监构陷皇后一事，那就没得说了，死奴才，敢诬陷皇后，真该活埋！

    瑶芳是经过这件事情的，对元和帝的下限已经不指望了，只有自己动手。姜长焕与叶皇后感情很好，几乎将叶皇后当作另一位母亲，也不愿意宫中有对叶皇后满怀恶意的人存在。一个出主意，另一个执行，发誓要将这件事情办成。

    瑶芳忽悠了观主，让他临时堵上了狗洞。姜长焕正好带着人来陪未婚妻，第二天一早，瑶芳就在小院里足不出户，抄写经文“怀念师傅”。姜长焕记着张真人说的小径，伪称是学道家的吐纳之法，到山林之中“修炼”。守在小道附近，等半山腰上狗叫声响起，故意说：“狗子怎么会叫？圣驾还在老君观，快，随我去看看！”

    “慌不择路”，冲到了那条人脚踩出来的小径上。说是小径，连土石都不曾露在外面，只是灌木杂草被踩平了一些，隐约像是个路的样子。也不宽仅共一人通行。走的时候还得小心，周遭的树枝将衣衫都刮破了。

    跟随他来的军士心里并不很乐意跑到荒郊野外喂蚊虫，秋天还没凉透，蚊虫还没绝迹，跑到草窠树丛里，那滋味！何况圣驾在前，他们在后山，连露脸儿的好处都没有。姜长焕多发了红包，才让他们将怨气压下。现在听说前面出事，精神都是一振——要是圣驾面前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赚个救驾的功劳，那滋味真是太美！

    一个个卯足了劲儿，跟姜长焕往老君观里奔跑。内里还有两三个体力好的，跑得比姜长焕这个日日锻炼的还要快些。兜头便撞上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小道士！

    军汉一把将这小道人揪住，急切地问：“喂，小道长，观里出了什么事情？你这般着急往外跑？”

    小道士一脸惊惶之色，话都说不清楚了，拼命地挣扎。姜长焕赶到了，命人将小道士捆了——就用这小道士的腰带。军汉们上手扒道袍，扒下深蓝的道袍，发现道袍里赫然是一件青色的襕衫！抖一抖，袖子里还掉下一顶帽子来！普通军士或许还不明白，锦衣卫，尤其是北镇抚司当差的人，要再觉得这事儿正常，那就白瞎在北镇抚司混这么多年了！

    便有人嚷道：“二郎，这小道士有古怪！”

    姜长焕狞笑道：“说不得，这要不是犯了圣驾逃出来的，就是别有阴谋，捆了送到御前！”

    “小道士”吓坏了，话已说不出来，姜长焕也不用他多言，顺着逃跑的小径一路找上去，在小径不远处看到了一个蓝布小包。命人去拣了来，打开一看，与围观的人一齐脸上变色。抬脸就将“小道士”踹翻了：“好畜牲！圣驾在此，乃行魇镇！”

    小包里是一叠黄纸，用朱砂画了些张牙舞爪的符字。唯恐别人看不明白，还最后还有剪的小纸人儿，上头扎着针，又写着些诅咒的话。

    “小道士”被踹了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一声尖叫，被军汉一拳捶在小腹上，疼得消了间。锦衣卫的军士一齐说：“二郎，兹事体大，须得见驾。”姜长焕抽空儿将小道人头发揪起，恶狠狠地问：“说，谁派你来的？”

    小道士还要装傻，只顾呻-吟说疼。姜长焕冷冷地道：“堵了他的嘴，别叫他咬舌自尽，带回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有进无出，一百个人里能出来一个就不错了，以酷刑确称。小道士终于知道怕了：“不是我！我是听命行事的！是御马监的李公……”

    “呸！一个太监，还公呢？”姜长焕一想到这等阉货竟然算计他尊敬的叶皇后，就想活撕了这群王八蛋，“带他见驾！”

    “小道士”絮絮叨叨，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小的哪有这等胆子？都是李……呃，他的主意。他想讨好贵妃，就想了这么个主意，他才是最毒的，他不止派了我一个人，我们两、三个人一道的，他是唯恐坑害不死娘娘呀。”

    一路一五一十，该说的，不该说的，姜长焕他们问的、没问的，都说了出来。看到老君观围墙的时候，见姜长焕步伐不见丝毫停顿，他开始死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直蹬，脸上眼泪也出来了，底下也失禁了。

    锦衣卫里一积年的老手抽抽鼻子，不大意外地问：“你是宫里阉人？”

    姜长焕冷笑道：“看这没种的样子，一定是的了！”

    将人带到了御前。

    ————————————————————————————————

    叶皇后对李太监撺掇吴贵妃的事儿早有防备，早早将自己身边可能有干系的人以各种理由放了假，不令他们与宫中有联系。又暂借了板子来当差，一应事务都交给他来做。又故意略露一点李太监与吴贵妃走得很近的消息给板子知道，一旦自己这里出了事，这位元和帝的心腹大太监就得先着急起来。

    她倒不怕板子与元和帝主仆合谋，拱吴贵妃上位。板子想必也是极明白的，中宫不是那么容易被废的，只要露出一点他“失职”的风声，就够御史们将他咬得鲜血淋漓了。李太监献媚，在吴贵妃面前露脸儿，等吴贵妃心想事成了，还有板子什么事儿？吴贵妃不肯日后屈居王才人之下，板子也不想将来被李太监踩到头上。

    果然，今日之事，板子格外尽心，派了收的干儿子（也是个宦官，已做到了少监），亲自盯着叶皇后的一切物什，命其另一义子，看好随从人等。可怜李太监与吴贵妃自以为算无遗策，其实一切都在别人的眼中。

    当随驾锦衣卫抓来了被狗咬得呲牙咧嘴的一个“道士”，姜长焕又揪来了另一个吓尿了的“小道士”，观主哭丧着脸儿，说他道观里没这号人，不信可以查度牒的时候，板子爷心中由衷地遗憾——怎么就没有咱家发挥的余地了呢？

    不不不，还是有的，比如，他可以不着痕迹的卖一个人情给叶皇后。他是元和帝的心腹不假，却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比如，皇后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的女人，还能让她把书面给掰了过来，近来常与皇帝双宿双栖，那就不能小觑了。不损害自己利益的时候帮一把手，会有厚报的——叶皇后的纪录很好，从不会亏待人。

    板子上前对元和帝道：“老君观是张神仙坐化之地，前儿还听二郎说，娘子梦到了张真人。今日之事未尝不是老神仙感念君恩显了灵呢。”

    元和帝本在震怒，听他一言，也觉有理。抓过观主的拂尖，倒提着翻了翻收缴来的包袱，面色越来越冷峻。他的心里，自己是最重要的，自己身边发生这种事情，是很不好的，哪怕看起来像是咒他儿子，也捎带上了他！

    他还隐隐有一种不安，却是姜长焕很了解他的心理，给他下了剂狠药：“不管是谁，藏在深宫，密谋害人，竟无人察觉，臣真不想细想，细思恐极！”

    观主到底是出入过几回宫廷的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回过神来就插言道：“亏得老道昨天心神不宁，大白天的，三清面前念了几卷经，就梦到了先师，醒来忘了做什么梦，只记得命人去砌墙了。可见圣天子是有神明保佑的，百邪不侵，恶人阴谋必会败露。”

    这样的马屁，放到平日元和帝还会笑笑。此时只能是让他不那么生气而已，一眼看到姜长焕，喝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我先前也没见着你，你不是请假了么？”

    姜长焕道：“臣的假，已经销了。这回过来，是张真人另一弟子的事情。她也做了梦，梦到了张真人，便要过来安静住几天，臣不放心，借了些人手，过来护卫。今天正在后山呢，听到犬吠，又有人慌不择路往后山跑……”将后面的事情一一叙述。

    元和帝怒问：“李东那个狗才呢？”

    御马监大太监李东，心地不好，脑袋却不太笨，一见自己的人抓着了，当机立断跑了。跑的时候还记得将身上色彩鲜艳的蟒袍给脱了，他也往后山跑去。锦衣卫满山拿人，不消片刻，将他给抓住了。

    元和帝大怒：“这狗才！审！一定要审！仔细审。”对元和帝这样的人，摸清了脉门，有些时候想利用他的情绪也挺容易的，前提是——别被他看出来。姜长焕既知其脾性，又有“直率运气好”做底子，就能把元和帝给带到沟里去。元和帝心里本有疑虑：一个太监，将朕咒了，于他有何益处？被姜长焕一打岔，转而愤怒了。等他想明白，且要过几日呢。

    因魇镇之物并非在叶皇后的东西里查出来，叶皇后倒是洒脱，与韩太后两个维持好了秩序，将宫眷带到偏殿里，不令妨碍审问。又下令层层清点，以防有人走脱。吴贵妃心里有鬼，忐忑不安，又不肯失了颜面，态度强发强硬起来，话也比以往多了许多，不停地问：“前面这是怎么了？”

    韩太后觉得吴贵妃这样子很不对劲，哪怕是韩太后若有若无给吴贵妃撑腰的时候，有叶皇后在，吴贵妃都比平常安静。到了现在，两宫都看她不顺眼，她还叽叽喳喳……有古怪！

    吴贵妃一直在说：“真是奇了怪了，好容易出宫一趟，怎么不动了呢？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呢？”心里着实慌乱，很怕是李太监的事情不成将她拖下水。瞧为阵势是坑不成叶皇后了，如何脱身才是上策。有元和帝在，大不了接着跟朝臣们磨！

    吴贵妃打着腹稿，一会儿见了元和帝先要哭着表明自己的关心，然后撺掇着早点把李太监给弄死灭口。还要洗白自己，诅咒这事，对她可没好处！既然魇镇之物不曾放到该放的地方，就没有人知道是针对的谁，叶皇后置身事外，而她更像是受害者！对了，一定是王才人搞的！

    吴贵妃难得机智了起来。

    叶皇后死了丈夫，继任的就是与她关系不大好的长子，王才人要与她平起平坐，她未必乐见其成。而吴贵妃自己，儿子在礼法上不占先，仇人又多，一旦失了靠山，也过不好。只有王才人，元和帝死了，她就出头了！一定是这样的！

    吴贵妃难得发挥了聪明才智，想好了借口，也找好了替罪羊。就等着见到元和帝的时候跟他说：一定是李太监跟王才人合谋的！

    元和帝却没有先见她，而是指使板子配合锦衣卫指挥使审理此案——要隐密一点，不要宣扬，指定了姜长焕做个副手。他总觉得姜长焕这小子运气好得不得了，也许能借他的好运气将事情查个清楚。

    姜长焕快乐地领了任务，表情却很凝重：“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元和帝没功夫理他，胡乱拈了香，又要去张真人的墓前看看，慌得观主命人去准备祭品。从上香到回宫，他都没有去宫眷那里看一眼。这是一个多疑的皇帝，被宦官给暗算了，直觉得跟后宫有关，到底跟那个有关系，还真不好说，索性都不见了，他好理一理思路。

    亲娘韩太后，他是不愿意相信这人会害他的。老婆叶皇后，这会儿要他的命做什么呢？叶皇后对王才人母子，也不见亲近呐，冒这样的险并不划算。爱妾吴贵妃？那小女人天真烂漫，怎么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来？王才人倒是有可能，可她支使得动李太监么？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想来想去，可能真是王才人吧？

    元和帝的表情不善了起来。

    回到宫中，头一件事他就是下令，宫妃皆不许出居所半步。自己不去吴贵妃那里，转往叶皇后处说话。偏心归偏心，元和帝永远知道谁更可靠。叶皇后见了他，先不提道观里的事情，且说板子：“听说您派了他差使？”

    “啊，对。”

    “那我这里还缺人，这就打发人去看看被鬼吓着的胆小鬼儿好了没有。”

    元和帝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皱眉道：“些许小事，你吩咐了就好。”

    “那什么是大事儿呢？从白天到现在，人心惶惶的，好歹叫我有个数儿。太后那里，我也好有个交代。今儿白天，都不知道跟她老人家说什么好了。”

    元和帝用探究的目光扫视着叶皇后，心里在做最后的决断——该不该相信她呢？

    “陛下？”

    “哦，抓着两个小贼，欲行魇镇之事。”

    叶皇后一颗心落到了肚上，面上也作深思状：“在老君观行魇镇之事？很是违和，”她客观地说，“那观主是张神仙的弟子，做事也仔细，头几天就告诉他准备接驾，他不会不打扫干净的。就算有什么污糟事儿，也不能让它露在您面前。难道是宫里？那也不对，宫里人，难道在宫里没机会？非得趁着到老君观的时候？这可真是处处破绽。”

    元和帝就不喜欢她这副什么都看得明白的样儿，像前几天那样做朵温柔可亲的解语花不好么？眼下却还要借重她的智慧，只得耐着性子听了。又觉得她说得有理，顺着分析道：“或许，就是在宫里没机会害人！我知道是谁了！”

    叶皇后一怔：“您知道？”

    元和帝道：“一定是那个贱-人！”

    “您说的是谁呀？”

    听说是王才人之后，叶皇后也无语了。元和帝这般怀疑，也是有理有据。王才人从来就不安份，才入宫的时候就打扮得花枝招展邀宠。才蒙圣宠，大着肚子就高谈阔论起国家大事来。生了儿子，也不管旁人的眼光，又折腾出无数的事情，还非高调地说自己的教养方法才是最好的，一定能养出个心胸宽广的……皇子来。

    纵然知道是吴贵妃与李太监弄鬼，叶皇后也得承认，这口黑锅跟王才人的脊背严丝合缝，跟给他量身打造似的。

    见叶皇后也无法反驳，元和帝心中升起一股得意：“你呀，还是想得太少了，行了，安抚好宫里。”又下令将王才人囚禁宫中，将长子夺了来，交给韩太后抚养。他自己，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吴贵妃要安抚。

    然而令他难堪的是，他才将梨花带雨的吴贵妃揽到怀里，将她细心保养的脸蛋儿擦干净，两人一道诅咒王才人，板子就领着锦衣卫指挥使与姜长焕等人来求见了。板子本来就是宫里的人，姜长焕也算自家人，都能在后宫见。指挥使却是外臣，不好出现在贵妃宫里的。元和帝对吴贵妃说一句：“等我的好消息。”

    然后就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元和帝觉得脸都被扇肿了，火辣辣地疼——李太监在北镇抚司招供，事情是吴贵妃主使的，为的是拖叶皇后下马，取而代之。这样，不管别人生多少儿子，都是白搭了。

    北镇抚司刑讯是一绝，板子最知道太监的心理，姜长焕明明白白知道真相又从中引导，李太监很快招出了吴贵妃，连屡次密议的细节都说明白了——某日，贵妃穿了什么样的衣裳，说了什么样的话。某日，陛下不在贵妃宫里，贵妃焦急，唯恐皇后生出儿子来……

    有姜长焕的诱导，李太监很容易将主谋的罪名推给了吴贵妃。姜长焕说：“你不要看着陛下宠爱贵妃，就想攀咬她来脱罪。”李太监很想做一回义士，说是叶皇后指使他的，来个大反转。不幸的是他心里明白，即使咬死了叶皇后，他也活不了，反倒是帮了吴贵妃的大忙了。真是太不甘心了！

    李太监交待了更多的细节，内里不管编造的成份：“贵妃说了，一旦宫车晏驾，她就是太后，提拔我做司礼监掌印太监。”

    嘛，这才像话么，也更能打动元和帝。

    如此说来，吴贵妃倒比王才人更有作案动机了，只是目标不是皇帝，而是皇后。

    这话很戳元和帝的痛脚，信任错了人，让他尤其难堪。比难堪更要紧的是，有人算计着他龙臀下的宝座！也不给王才人解禁，却命人将吴贵妃带了来，他要亲自讯问。

    吴贵妃自是不肯招认的，惊惶地瞪大了一双杏眼，质问三人：“谁，是谁叫你们构陷于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北镇抚司专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皇后？她一向瞧我不顺眼，她嫉妒我！”

    元和帝竟不知道是相信妻子好，还是相信爱妾好。姜长焕气愤地道：“您自己还洗不干净呢，别攀咬娘娘成不成？就你们俩，哪个对娘娘恭敬了？你们生的儿子，会尊敬娘娘么？行魇镇之事，伤着了圣上，娘娘哭都来不及。”

    这个，好像也有道理。

    姜长焕毫不畏惧，对元和帝道：“圣上，娘娘抚养我好几年呢，我信她。”偏帮偏得如此光明正大，竟不令人觉得他是在拉偏架。

    毕竟是宠爱了十数年的人，元和帝一时竟不能相信自己眼光这么差、做人这么失败，没有认清枕边儿。对吴贵妃道：“此事与皇后无关，你不要急了胡乱说话，也许是有小心，要将你们一同坑害。”这个小人，就是王才人了……吧？

    姜长焕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有此峰回路转！与板子、指使一同呆立当场——这tm又是唱的哪一出啊？难道不该拷掠贵妃宫中的宫人，查明真相吗？

    姜长焕叫道：“圣上要是不信我们，还叫我们拷问李东做甚？请拷问贵妃宫中宫人，以正视听。”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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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娘娘有喜了

﻿    在姜长焕的眼里，元和帝虽然作了点、小家子气了点，脑子还是不太笨的，大事上头甚至可以说是明察秋毫。万没想到在这魇镇巫蛊上头，他瞎得这般厉害。出了这等大事，不一查到底，反而藏着掖着！

    纵然对王才人没什么好感，也知道这个女人最爱生事，姜长焕还是有最基本的判断的——她没那个本事支使得动御马监的大太监为她效命。以王才人的那点子城府，要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她早就使了。她以前太闹腾了，多少人都防着她、盯着她，真要是她，早八百辈子就被发现了。

    等等，这么多的证据面前，元和帝还能这么想……难道？姜长焕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元和帝其实对吴贵妃也没那么信任，他在自欺欺人，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如此说来，吴贵妃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就没那么容易挖出来，一遇到合适的机会就要生根发芽。

    就像他说的，元和帝讨厌归讨厌，其实并没有那么愚笨。

    这样的话，就不能太刺激他，但是又不能不推一把。虽然讨厌王才人，可王才人一旦背了这口锅，吴贵妃的儿子上位的可能性就大大地增加了。两个都是他讨厌的人，哪个他都不想让她们好过了，可又不能将她们一网打尽，姜长焕憋屈得不行。

    比他更憋屈的是元和帝，姜长焕说完穷治拷问之后，元和帝就很不开心了，板子是不会逼迫他什么的，锦衣卫指挥使就不一样了。锦衣卫指挥使是一个必须得皇帝信任的人才能担当的差使，通常情况下，他们绝不是清流文官那样总要跟皇帝唱反调以示自己存在的意义。但是，又不像太监一样，得事事巴结。

    略一思索，锦衣卫指挥使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紧逼，但是要给个建议：“圣驾往老君观的事情，朝野皆知，与其等御史们上表催促，三法司干预。不如陛下先下手为强。”好歹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而要查案子，就得用得着锦衣卫。

    立储的事情，不是你想不掺和就能隔岸观火，平安自保的。不参与，就代表着与核心渐行渐远，最后人家吃肉你连汤都喝不上。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走上政坛有风险，还一个个头插蜜罐子里似的往里挤的原因。

    相较起姜长焕年轻人的生硬，指挥使的话无疑更得元和帝之心，他勉强地点点头，指着指挥使道：“此事便交给卿了。”姜长焕心道，这才是老狐狸呢，果然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有点能耐。指挥使面上一丝得意也无，依旧诚惶诚恐，表示自己一定不负元和帝所托，同时请示元和帝：“毕竟事涉宫闱，还请陛下指派可信内官协助微臣。”

    板子竭立将自己的脚板盯在地上，腰弯得更厉害了，并不敢毛遂自荐。直到元和帝点了他的名：“你随他去。”想了一想，又冷静地打量起姜长焕来。

    姜长焕通过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优秀表现，发现自己方才用力太狠，演得有点过了。老狐狸那样的，才是恰到好处。事已做下，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演，死梗着脖子，头脸都憋得红了。

    元和帝考虑良久，惯常的制衡思维发挥了作用。严厉地对姜长焕道：“你也跟着去，多学着点儿！”显然对姜长焕方才的不礼貌依旧不满意着。

    在这样极有压迫力的目光之下，姜长焕猛然意识到，元和帝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蠢。他还是大意了。不止元和帝，从板子到指挥使，人人心里都有一把小算盘，单论起来，未必是样样都不如自己的。

    姜长焕终于低下了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元和帝这才略略有点满意，沉声道：“毛毛躁躁的，像个什么样子？”

    姜长焕唯唯，元和帝冷冰冰的语气给了他莫大的压力。咬牙顶着，姜长焕努力想着有利的一面，好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一点：“哎，臣一定用心做事，不给您丢脸。”

    原本，吴贵妃与李太监过从甚密，也可以说是李太监有心陷害。只要抓住了元和帝的心理，脱身也不是大问题。被抓到现行的，终归是李太监，吴贵妃只有间接的证据。元和帝不让锦衣卫拷掠宫人，真相就出不来了，最后只能是李太监顶缸。允许拷问吴贵妃那里的宫人，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么想着，连元和帝给的压力都不算什么了呢。

    姜长焕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握紧了拳头，想再表一表忠心，冷不防元和帝又长吁短叹地加了一句：“不要惊扰了贵妃。唔，王才人那里也要问话，你们都要有分寸。”再不喜欢这个女人，那也是他临幸过的，可不好叫别人给作践了。

    三人心领神会，又对元和帝此时此刻犹对吴贵妃抱有幻想觉得无奈。姜长焕心里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儿，倒是先问出了一个问题：“贵妃宫里使唤人叫去问话，皇子怎么办？可别惊扰了。”

    元和帝犹豫片刻，对板子道：“将熙儿送到慈宁宫。”

    板子恭敬地答应了。

    三人见元和帝再没有吩咐了，一齐辞出，指挥使与板子两人商议，姜长焕就是个旁听的。耳听得他们很快就分工合作，将吴贵妃、王才人两处的宫人由板子和姜长焕合作抓捕，姜长焕将人押到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来审。

    元和帝只是说不要惊扰贵妃，可没说不许动她的宫人。如果不能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锦衣卫就要成笑话儿了。

    姜长焕跟着板子到后宫抓人，动手前且得跟叶皇后打个招呼。叶皇后听说元和帝将次子交到慈宁宫，并不交由她抚养，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姜长焕望着叶皇后，满眼的关切，板子眼里的关切居然不比他少。叶皇后微微一笑：“你们办差去吧，到了慈宁宫，要向太后说明白了。贵妃和才人那里，旧有的人带走了，记得拔些人才侍候。不许折辱了她们。”

    板子连连称是。

    叶皇后头疼地摆摆手：“这件事情不要闹得太大，不好听。算了，说了也是白说，那么大的排场，也瞒不住人。那就查个清楚吧，省得我一想到宫里有这等阴险小人，就睡不着觉。”

    两人乖乖答应了，自去办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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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皇后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吴贵妃，死定了。

    吴贵妃的宫里，都是得她器重的人。什么样的主子招什么样的奴才，这话即使不是全对，也有七、八分的准。一旦被抓到了锦衣卫里审问，不出三天，就得有人松口，撬开一块砖，下面就能拆了一堵墙，方便得很。

    叶皇后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消息。相信姜长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板子明里暗里的示好，叶皇后也看得分明。至于锦衣卫指挥使，他肯接这个活计，就是已经有了主意——总要拿出点成绩来。不是王才人，就是吴贵妃。运气好了，两个一起拿下。

    抚了抚裙摆，叶皇后撑着扶身起身：“去慈宁宫。”出了这样的大事，两个皇子都送到慈宁宫了，于情于理，叶皇后得跟韩太后见一面。

    慈宁宫里，韩太后呆坐在一张罗汉榻上，双眼无神。

    她已经懵了。

    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也不是没经过事儿的人。正因为经过事，越发觉得水太深。她已经很长时间看不懂儿子的想法了，事情发展到现在，她也变得两眼一抹黑了。见叶皇后来了，韩太后抛开了以往的成见，急切地问：“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么？怎么一个两个的，单拣着有孩子的人关呢？”

    叶皇后苦笑道：“也许就是因为有孩子吧。”

    韩太后长长的指甲抓着矮桌的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都是吴氏的错！为什么连王氏也抓了去？”

    叶皇后道：“想来圣上自有主张。”

    韩太后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呯地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主张主张，他要早早定下太子来，不给那走歪门邪道的念想，也就没有今天这事儿了。”

    叶皇后委婉地解释道：“事出突然，且……听说那符纸诅咒，似乎咒的是熙儿。”

    韩太后一顿：“还有这事儿？”

    叶皇后道：“我也只是听了那么一耳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还得等他们审完了才能知道。这里面事情麻烦，慎刑司办不了这样的大事儿，锦衣卫出入宫闱又不方便，且有得磨呢。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传到御史耳朵里，等闹着要三法司会审，才叫热闹呢。”

    韩太后怒道：“审！凭什么不审？李东都已经招了是吴氏的主意，就得把这缘由给我弄明白了！”

    叶皇后心说，这才对嘛，哪有遇到这样魇镇的事情居然压下来的？又不是开玩笑逗乐，这是实打实的巫蛊啊！口里却劝道：“只要有了结果，断没有瞒着您的道理，您且将两个孩子照顾好了，那都是您的孙子不是？”

    一语提醒了韩太后，对啊，她难道是真看中吴贵妃、王才人？如果两个孙子都跟她亲近，管谁当太子呢？韩太后露出一丝笑来：“别说我，看着两个孩子，活能累坏了我，你倒是时常过来看看呀。”

    叶皇后故作为难地道：“我也想呢，只是近来心绪不宁。宫中多事，我身子也不大好。可不敢添乱。”

    韩太后又叹一回叶皇后也是流年不利，让她回去休养了，自己召来了保姆、乳母等，亲自安排孙子们的生活。又使人去通知元和帝，说是想儿子了，要见见儿子——其实是想督促着元和帝一定要严惩凶手，不论是谁。

    出了慈宁宫，叶皇后笑着摇摇头，这一群人，就知道瞎忙！她已经开始同情元和帝了，朝上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了呢。步辇摇摇晃晃，叶皇后仰面望天，小楼轻声问道：“娘娘，您要不要去看看那两位？别有个万一……”

    叶皇后道：“真要有个万一，我就更不能过去看了。我得避嫌呢。没看着么，我的儿子，不让我养呢。”

    小楼默然。

    “得了，甭想这个了，且还轮不到咱们头疼呢。到太医院唤两个御医来，给我把把脉。”

    小楼脚下一顿：“是。”心里嘀咕，这还不到请平安脉的日子呀，难道是身子不好？小楼焦急了起来，恨不得步辇走快些，好早点去宣御医。

    叶皇后心里有数，她初次生育的时候年纪并不大，孩子也没有养活，因此伤了身子。后来经过调养，渐渐恢复，又与元和帝不亲近了，再难要个孩子。初时是乐得自在，近来却是越发觉得得要个自己的儿子。长子、次子名义上都是她儿子，没一个能贴心的。皇家的事情与民宅却有不同，搁民宅里，能去母留子，宫里就不行。还是得自己心。

    叶皇后不得不趁着吴贵妃与王才人争斗的时候，改变了策略，留住了元和帝。希望能够一步到位，将这些麻烦都给解决。儿女缘，说不清，几个月下来，都没动静，弄得叶皇后都快要没耐性了——正常人与元和帝相处，需要有相当好的耐心才行。

    到得如今，似乎是有些异样，叶皇后希望能够确诊，这样她便解脱了。至于元和帝，儿子都有了，还要他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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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皇帝，在皇后那里也是个用完就扔的命。

    元和帝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放到了犄角旮旯里，他正跟朝臣们做斗争。

    依旧是御史打头阵，清流文官们一拥而上，与昔日不同的是，勋贵们也卯足了劲儿，纷纷上书，要求穷治。各人有各人的利益，也将宝押在皇长子身上，要求严惩吴贵妃的；也有在元和帝那里投机，要治王才人的罪的。

    天真的礼法派如贺敬文，还是死咬着吴贵妃不放，将元和帝惹怒了：“锦衣卫还不曾呈上供词，尔等就先给人定罪了。圣贤书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么？！”他到底老奸巨滑，自己心里也有了疑惑，便不给吴贵妃写包票了，只找朝臣们疏忽的问题喷一喷。

    贺敬文挨了骂，果断地老实了。在京为官这么长时间，多少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比如想到案发时自己的闺女就在老君观的后山上，他就不想将这事儿捅出去了。会上本，纯属逃不掉，谁叫他是御史的呢？本也上了，话也说了，皇帝也生气了，贺敬文头一回这么有眼色地闭嘴了。

    他住了口，其他人又不肯闲着了。骂吴、骂王的都有，还夹杂着请元和帝给儿子们都封王，让他们读书的。

    这些人在朝上争吵的时候，锦衣卫却在热火朝天地干着实事儿。姜长焕抱着个小本子，跟在指挥使身后头，认真地记着笔记。什么样的囚徒往哪里关，用什么样的刑能最快让人崩溃……老大说了，用刑得分人，有的人吓唬一下效果会好，有的人就得实打实地上刑。还有一朵奇葩，吓唬他的时候啥实话都说，一旦上了刑，他就开始三贞九烈了起来，嘴巴咬得比蚌还紧。

    真是太长见识了！

    如叶皇后所料，这宫里能熬刑的就没几个。吴贵妃宫里的宫人分两种，一种是与她本人一样娇气的，用几样刑就招了，还有一种是受欺负干粗活的，不用上刑就把阴私的事情全交待了。

    王才人那里更是如此，王才人的待遇不比吴贵妃，配给她使唤的人手少，质量也不怎么高。王才人有心调-教心腹，却总是弄得不伦不类，她又犯过事儿，身边的人被换过两茬，没几个忠心的。她不曾做这些魇镇的事情，串连的事情却没有少做。甚至有宫人招供，王才人在一个小本子上神神秘秘地记了许多事情，不让别人看。

    姜长焕在前辈们高超的审问技巧之中学到了许多东西，直到供词都录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积极地问指挥使：“大人，供词拿到了，是不是要核实一下？”

    指挥使犹在迷醉，审出来的结果太让人惊讶了，居然是剑指皇后，还设计出了一整套的计划来。要指挥使说，吴贵妃和李太监两个也是人才了，胆子大，心也细，可惜运气不好。

    姜长焕连问了两声，指挥使才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不要着急么。兹事体大，核实自然是要的，宫里几个贵人都牵涉在内，却不是我们能擅自决定的。哪怕你是宗室，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心的。”

    姜长焕乖乖受教，跟着他往宫里递口供。递送之前，还得跟板子通个气儿，顺便朝他打听一下元和帝的心情。板子也叹气了：“心情怎么能好？都杵到圣上面前闹呢，等会儿说话都小心点儿。”

    姜长焕道：“说话小心可没用，有这份供词在，话说得再好听，圣上也开心不起来。”

    指挥使连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也认同他的观点——元和帝的心情不会美妙。

    果不其然，指挥使大略总结了一下供词的内容：“的的是李太监与吴贵妃合谋，欲坑陷中宫，以贵妃为后。寻常事难撼中宫，故构陷其行魇镇。宫中闹鬼，也是他们的勾当。”

    元和帝便将供词扫到了桌下：“混账！”

    姜长焕小声道：“就是，胆子也忒大了。”

    元和帝瞪了他一眼，姜长焕缩缩脖子：“本来么，为了将来做皇帝，一个一个都疯了。”

    指挥使与板子惊讶地看着他，心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熊孩子一直在眼前晃荡，居然也不知不觉地阴险了起来！这刁状告的，是要吴贵妃死啊！

    “做太子”与“将来做皇帝”是近义词组，却不能这样简单的替换，虽然意思差不多，后者更多了一条“现在的皇帝驾崩”的含义。元和帝是容不得这个的。换个时候，他得怀疑姜长焕居心叵测，而眼下，有“构陷皇后”在前，作出“想做皇帝”的推测也是合情合理。元和帝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要是再有其他的选择，能把这俩儿子捆一块儿踹出京城，现在只好恶狠狠地道：“去！搜检她们的住处！”指着板子，让他去取这两人的供词。自始至终，元和帝都没有再提要亲自问一问吴贵妃的事情。就像上一回他心里认定吴贵妃无辜，百般回护一样，这一回心里已经给她定了罪，又何必再见她寻不自在？

    到得冬至日，元和帝祭完天回来，板子等人也将事情查明了——吴贵妃招认，是李太监撺掇着她要这般做，她只是知情，并不曾动手。见不着元和帝，没有了他撑腰，儿子被抱走，心腹人等没有一个回来，吴贵妃平日泼辣，此时也没了气势。只还记得不能认罪，不得已认的，也要认那最轻的！

    至于王才人那个小本本，记着满篇的狗尾巴圈，不知道是哪里的文字。板子根本看不懂，王才人自称这是“女书”，记述女子思念之意，深宫寂寞，思念元和帝的时候她就记两笔——然而并没有人相信，她依旧被禁足。

    元和帝咬牙切齿，想不到这些女人背地里小心思这么多，特么一点也不比叶皇后简单！恨恨地要将二人皆废为庶人，将吴贵妃挪出原先的宫室，与王才人一同迁居到西北角长春宫的偏殿里软禁。此时再没有人为她们求情了，别的情好求，这个情不好求。

    叶皇后又“病了”，也不管这些事，专一将养身体。二庶人迁居之时，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衣食给足，毕竟是皇子生母。”便闭目养神去了。

    与她的从容安闲不同，吴贵妃一把鼻涕一把泪，哑着嗓子要见元和帝。吵得隔壁王才人心烦意乱，将她狠狠嘲讽了一回：“行巫蛊，构陷国母，还想着翻身呐？！”她比吴贵妃乐观得多，吴贵妃这一下是什么都没了，可她还有儿子，她的儿子是长子。

    她的所谓罪证并不确凿，那本密码本子当不得铁证，她有今日，完全是因为元和帝迁怒。有朝臣们在，她儿子做太子的希望极大，儿子做了太子，就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眼前吴贵妃扑过来要撕打她，王才人眼疾手快，将门板拍在了吴贵妃的脸上。反身插上门，由着这个疯婆子在外面拍门，王才人得意地笑了。

    吴贵妃初时哭闹，半个月后，也死了心里，口里念叨着“熙儿”，这没出息的样儿让王才人很看不上。她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幻想一下儿子得登大宝，自己做了太后之后要做的事情，闲了就撩一撩吴贵妃，也是一种乐趣。

    王才人这种悠闲的生活没过俩月，正月里，长春宫加了一次餐——娘娘有喜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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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王氏的结局

﻿    晴天霹雳！

    王才人至今不放弃希望，就是有这么一条信念在支撑着，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翻身做主人。她不是不知道叶皇后终究会产下嫡子，却仍然奋力一搏，想压着所有人一头，做最后的赢家。凭什么叶皇后能做皇后，生下来的儿子能做太子，她就不行了呢？谁说皇后是不能废的？谁说小妾不能上位？皇后迂、贵妃蠢，多好的机会！

    她就是瞧不起贺德妃那股子胆小的劲儿，奴性！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有这么股子上进的劲儿，王才人才能不管遇到多么糟糕的事情，都能很快振作起来，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天生我材必有用，不是吗？

    在这种一门心思往上爬的过程中，渐渐地忽略了她虽然抢占先机生了儿子，但是礼法上依旧不占优这个事实。元和帝想废长立幼的时候，她跑到韩太后那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口口声声说的就是“礼法”。然而自己的潜意识里，对于自己是“庶”，叶皇后是“嫡”，这个更具碾压性的礼法视而不见。

    规则都是被人利用的，不是么？

    在王才人——现在应该说是王庶人了——的计划里，如果不是她闹腾得太厉害失了宠，如果不是吴庶人自己跳出来找死，等她站稳了脚跟，是不屑于跟吴庶人计较太多的，她应该是直扑后座，将叶皇后拉下马，自己做皇后，保证自己儿子的嫡子地位才是。

    天不遂人愿。

    她先是失了宠，后是被元和帝、吴庶人折腾，连“应该”很死板、很傻大妇的叶皇后都不搭理她，这个计划才没有得以施行。不但上进的路上平添了无数的拦路虎，登天梯上还伸下一只脚来，将无辜的她给踹进了冷宫！只是进冷宫，王才人还是能扛得住的，哪怕是跟吴庶人做室友。吴氏跌得比她还惨，她是从才人变庶人，吴氏是从贵妃变庶人。这么想着，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了呢！何况她还有长子！

    现在晴天一道雷，告诉她：虽然你生了长子，然而没什么用，嫡子面前，屁都不是。

    王庶人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柱垮了一半儿。另一半残存，乃是因为“怀了也不一定能平安生下来，平安生下来了也不一定是儿子，是儿子还不一定能不能养得活”，到最后，她的儿子就是超级大备胎，人生大赢家。

    饶是如此，王庶人也觉得手脚发软，瞪着外头送来的加餐半天举不起筷子来。

    与她相反，吴庶人对这个“好消息”接受得倒是快，笑吟吟地道：“哎呀，这可真是件大好事儿呢。”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来，赏给了来送饭的小宦官。

    小宦官吓了一大跳，宫里都知道的，吴庶人对满宫所有的女人都充满了敌意，妒性坚强。现在她被关起来，叶皇后在外面顺风顺水，还有了身孕，吴……吴庶人居然没有气得掀桌，反而要赏人？

    哆哆嗦嗦地接了簪子，结结巴巴地道了道，小宦官道：“您用完了饭，碗还搁食盒里，奴才过一时来取。”

    吴庶人大方地道：“知道了，你们去吧。”宽慈平和像是被哪个性格温顺的好人夺了舍一般。

    小宦官跑得飞快，不多会儿，宫中小范围就流传出了“吴庶人心如死灰，居然没了脾气”这样的流言出来。

    长春宫里，吴庶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居然好了那么一点点，只管拼命往嘴里塞吃食。这样的饭菜，在她还是贵妃的时候，是经常吃的，吃着还要嫌东嫌西。有时候为了在元和帝面前撒娇，好吃也要故意说没胃口。迁居长春宫，衣食上是没有了慢待，却比之前的待遇差了许多。开始还闹一闹，对此，叶皇后的办法是——直接告诉元和帝。

    元和帝正在气头上，听说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要挑剔，冷冷地说出“不吃就饿着！”的指示，又回前朝跟朝臣们死磕去了。

    吴庶人与王庶人都不是真正有大毅力的主儿，且都舍不得死，过不多久，就适应了下来。再次见到精致佳肴，未免有些“恍如隔世”的惆怅。又不在圣驾跟前儿，用不着装斯文，吴庶人狼吞虎咽，吃着吃着，“哇”地一口，全吐了出来。

    长春宫外紧内松，门外把握得严密，里面却止有一人一个宫女、一共俩洒扫太监听使。吴庶人吃吐了，她的宫女拿了簸箕来打扫，被对面屋里看着菜盘子发呆的王庶人看着了。饭菜都被看冷了，王庶人索性这一顿就不吃了，缓步过来看吴庶人。

    有的人，自己惨了的时候就想找一个比自己更惨的来寻求安慰。王庶人没心情吃饭，看吴庶人吃吐了，觉得吴庶人比自己还不如。再一想，自己那点子上位的心思没来得及施展，倒是吴庶人，十数年如一日地巴着人家皇后的老公，给皇后添堵，日后一定没有好日子过，她一定是难过得咽不下去了！

    王庶人心情好了起来，手脚也不软了，又来嘲笑吴庶人了：“吃不下就别吃呀，白糟蹋了粮食，死后下地狱要还债的。”她嘲讽吴庶人嘲讽惯了，吴庶人初遭废黜懵了，被她狠骂了一阵儿，她也习惯了吴庶人被她嘲讽得跳脚却没法反驳的样子。

    岂料这一回吴庶人却不肯老实受着了，好歹有着十多年的宫廷生活经验，对眼前的局势她倒是看得分明。擦擦嘴，苍白着脸，吴庶人冷笑道：“只怕吃不下的另有其人。中宫嫡子，自然不会像小婊-子养的那般没肚量。”

    因为有碾压的优势，所以叶皇后会格外的宽容。在识时务这一点上，宫中生活十余年一气爬到贵妃宝座上的吴庶人，

    事实也是如此，前世若非吴庶人执意跟叶皇后作对，到最后，叶皇后稍做惩戒，多半还是要放她随儿子就藩做太妃去的。至于今生，吴庶人心也宽了，最后一件事是她做得不厚道，然而以叶皇后一惯以来的作风，倒不用担心变人彘。

    骂她贱-人，她只当是过耳秋风，只有“婊-子”两个字太惊心，王庶人气愤不已，恨声道：“你就摇尾乞怜吧！反正你儿子成不了事！”说着，逼近了吴庶人的耳边，“她就生下来了，还不知是男是女呢，哪怕是儿子，也未必能养大，看谁笑到最后！”

    “呵呵，”吴庶人一声冷笑，“那就走着瞧好了。”其实心里也不是不忧虑的，若是叶皇后真的再生一个公主，又或者生个太子夭折了，剩下的还是得先轮到王庶人的儿子，到时候她和她儿子就真的没个好结果了。

    不行，不能这样！

    吴庶人当机立断，将王庶人赶出自己的屋子，又翻箱倒柜儿扒拉出俩金镯子来，掂一掂，足有二两沉。等小宦官来收碗盘的时候，给了他一只镯子，让他捎个话出去。

    小宦官脸吓得煞白：“您老明鉴。小的只管传菜，不管传话呐！”

    吴庶人怒道：“又不叫你去造反，你哆嗦得什么鬼？不用你去找圣上，只管找娘娘，告诉她，王庶人心怀不轨，我要出首。”

    小宦官暗道一声倒霉，看看吴庶人手里捏的另一只金镯子，又有些心痒。眼珠子一转，轻声道：“您老也是想岔了，我只是个传菜的，能不能见着娘娘还是两说儿呢。您既给了赏，我就给您出个主意，您看见外面了没有？这长春宫也是有管事儿的前辈们守着，娘娘仁慈，不许人怠慢了您二位，您二位有什么话要上禀的，跟他们说就是了。何苦官盐当了私盐来卖呢？”

    吴庶人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问道：“那我得怎么办呢？他能将话传到么？这些人，眼界可高，这点子东西未必看得上眼。”

    小宦官道：“您老写个奏本不就行了？”一努嘴，“您对面儿那位，三天两头往外递喊冤的折子呢。”

    “我就知道这个婊-子没安好心！”吴庶人大怒，继而问，“笔墨呢？”

    对了，吴庶人是个文盲，进宫前小门小户，家里也没那个闲钱送她去读书。入了宫，被闲置的妃子太闲了，不学习没别的娱乐，都自学了点一技之长。独吴庶人，太得宠，根本没什么闲暇去学习。元和帝又不挑剔她这个，她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是耳濡止染来的，只会读，特么还不会写！

    就这么个人儿，要笔墨何用？

    小宦官道：“这个您跟外头的人要就能得的，只是这里的字纸带不出去罢了。”

    吴庶人将另一只镯子也大方地给了他。

    小宦官脚下生风，跑了。受了这么一场惊吓了，得了一根银簪两枚金镯，也是大丰收，且得回去藏好了。

    吴庶人与看守的宦官一说，果然得了笔墨，摊开纸，她犯了愁：尼玛这不会写字儿啊！

    ————————————————————————————————

    第二天，叶皇后案头放了一张大大的“奏折”，顶头一颗画得小小的心脏，下面是一只狗，再下面是一棵树，最底下是一个人。叶皇后喷笑出声：“她倒聪明！”自从有了身孕，叶皇后笑的时候变多了。

    有这一张“画”，叶皇后直笑到了元和帝过来。元和帝近来前朝后宫焦头烂额，唯有叶皇后这里传出了好消息。夫妻关系好不好的，皇帝迷信得多，有个嫡子，也是一个大好的消息。更兼叶皇后近来和气了许多，元和帝在她这里也过得舒坦，就老爱往这里来。

    元和帝见老婆在笑，将前朝的麻烦事都扔到了一边儿，也笑，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叶皇后敛了笑容：“我原不该嘲笑这个事儿的，可近来不由自主……咳，是吴庶人的上书。”

    当初有多宠现在就有多恼，元和帝冷道：“她？她会写字儿？瞒得好紧！”在我面前个死文盲，一关起来就特么会上书了？

    叶皇后道：“并不是写字儿，您看，她画画儿的。”

    元和帝勉强一看，磨了磨牙：“都关一处了，还不老实！一个喊冤，另一个就说这一个包藏祸心。还学会画狗了，不应该画虎的吗？”说到最后，倒吸了一口气，这个，龙虎斗啊……怪不得自己对王庶人母子喜欢不起来！皇帝是龙，老虎的额头不就是个王字么？说不定是她母子给自己带来了霉运，自打宠了她，楚王反了，老婆一直没怀上，御史越发聒噪，爱妾还学会构陷了。

    说不定，王庶人又做了什么坏事，令吴氏不得不上书示警。整个画儿，就是五个字——小心汪（王）才人。

    元和帝道：“既这样，叫穆丰走一趟，去问问她吧。”板子兄真名叫穆丰，别人喊绰号，元和帝倒是叫他的真名。

    板子兄的效率很高，也有点担心吴庶人会再蒙恩宠，对吴庶人既重视又小心。吴庶人与他关起门来，痛快地将事情都说了：“王庶人诅咒娘娘生不出太子来，实在是吓人。娘娘宽慈，不屑与我等蝼蚁计较，我才敢胆大无礼。可王庶人并不是什么好人，又与我有仇，若彼得势，我母子死无葬身之地。岂敢不报娘娘知道？”

    板子道：“您说得也有道理，可……证据呢？您的事儿，是因为没证据，才能在这里躲清闲的，她也是。现在这件事儿，也是一样的。”

    吴庶人道：“证据？她整天神神叨叨的，哦！想起来了，她是不是有个本子？我看她天天地胡写八写的，一定有古怪啊！”

    板子也对那个本子耿耿于怀，忍不住细问：“您还知道什么呢？”

    吴庶人道：“还记得她当初赌咒发誓的，说楚王会反么？她是怎么知道的？勾结藩王还是有什么邪门歪道？别叫她咒了娘娘呀！”越说越后悔，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个呢？要想起这么一出来，就能将事情都推到王庶人头上了，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呀！还能说自己行事糊涂一定是因为吃了王庶人的符灰，受了她的控制，自己也是受害者！

    板子细细一想，觉得吴庶人说得有理，至少这一条可以用来回复皇帝。又问：“您有办法套她出的底细了？”

    “现在还没有套出来，那是我手头不凑紧。你们要做还不简单？她哪安份得下来呀？要作死，就得有人手，她那里只有一个宫女好使，到了这个境地，总是要调-教一二的，看她教不教吧。哎，我说的就算你们不信，也得将娘娘看好了啊！我可就指望这孩子活命了！”

    诚哉斯言！

    板子心里有数，回去禀了元和帝。元和帝对于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事情都有一股执念，那本狗尾巴圈也是元和帝一桩心事。对板子下令：“去，让那宫女儿套套话。”

    板子得令，先通过送菜的小宦官向王庶人透露出她儿子近来生病的消息，在她急得不得了的时候，小宫女登场了，充份地博取了王庶人的信任之后，转手就把她的“密码”给卖了。这密码她还没学会，王才人给她写了个简单的对照本儿。密码本儿在小宫女怀里还没焐热乎，就交到了元和帝的手上。

    ————————————————————————————————

    元和帝翻那那没收的密码，越翻越心惊：“这就是个妖孽！”上面记载着许多事情，很大一部分应验了，还有一部分标着“奇怪，与前世不同，某某应该怎样怎样，要观察，看可不可以用”。元和帝何等聪明，尤其是在这些事情上头更加“睿智”，三两下，将许多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元和帝明明白白看着上头写着“姜长焕？哪里冒出来的？上辈子没这个人！”、“姜长炀，他不是跟楚王谋反的么？是不是因为我不在楚地，他才……”诸如此类。

    姜长炀可能附逆，固然令元和帝不快，好在仗已经打完了，他也没了蹦跶的空间，且确实是忠于自己，平了楚地之乱，倒也忍了。倒是姜长焕，还有点意思，难道是因为天上降下一个他，才让楚地的事情这么早揭露了出来，他哥哥也走了与所谓前世不一样的路？

    这么一想，元和帝对侄子的印象又好了起来。

    再看还有“德妃怎么没有入宫呢？她爹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做到了佥都御史？有古怪”、“她前世的继母是柳氏，怎么变成韩氏了？”、“柳氏有古怪，难道也是重生的？”

    元和帝又憋屈了一回，谁他妈知道这个柳氏是个什么人呐？！朕要灭了她！

    叶皇后本是与他一道听供词的，她原就是个聪慧的女子，很快也掌握了“破译”的办法。一眼扫下去，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真是可笑！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她这是魔怔了吧？我得四年后才生儿子？那……”

    元和帝果断地说：“不要信她！好好将养身体，她还说莫大是朕的功臣呢！再不济，给我生个公主吧。”

    叶皇后心头一突，勉强点点头：“好。”她的心里，已经信实了王庶人的密码本儿。不为别的，就为与贺敬文的闺女特别投缘。那小姑娘也是一心一意为她着想，真像是前世就结了缘的。魇镇之事，也是她提的醒儿，经姜长焕传的话。叶皇后宁愿相信是这个小姑娘重回来依旧有良心报恩的。那自己……叶皇后双手交叠护在小腹上，满心苦涩。

    元和帝不慌不忙地宣了御医，看着叶皇后喝了安胎药歇下了，才大步流星地出来，到御花园内的道观里坐下，命板子将王庶人提了来审问。

    王庶人听闻元和帝召见，以为自己屡次上疏起了作用，匆匆打扮一回，薄施一点粉黛，着一件藕色衫子，一头青丝也不戴冠，挽成个堕马髻。

    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才踏进道场，就被元和帝喝令捆住了。元和帝的耐心因人而异，大部分时候并不很好。他选了最直接的办法——刑求。

    王庶人哪里吃过这等苦头？再艰苦也不过是吃的用的不如自己想要的精致而已，顶天了是逃命的时候脚上累出水泡。她以为自己是坚贞不屈的，是受刑还能楚楚可怜、令人为她的风骨所折倒。事实上，让她假哭得惹人怜还行，想要受刑挨出美感来……对初次挨揍的人来说，根本不可能。挨两鞭子之后，鼻涕眼泪都下来了，还险些失禁，哪还有一点美人的样子。

    板子兄与锦衣卫才合作办了一件大案，从北镇抚司学习到了许多先进的刑讯逼供的经验。正要大干一场，没想到十分之一的水平都没发挥出来，王庶人已经怂了。几乎在刀尖贴到面颊，威胁着要毁容的时候，王庶人就招了。别的不好说，毁容这事儿她是有常识的，凡人身上有伤口都是皮肉外翻的，会引得周围的皮肉跟着移位，整张面皮都扭曲变形。

    想要刀疤有“残缺的美感”，这种梦还是少做一点的好。

    板兄万分遗憾。

    元和帝拿着王庶人的小本子，一条一条地问，板兄装聋子。一气从早问到晚，到了掌灯时分，还不曾问完。元和帝不放心，也睡不着，索性开夜车接着审。王庶人回答问题回答得嗓子都哑了，元和帝还在逼问。

    他问问题也极有技巧，问十个问题，又回猛然跳到前面问过的问题上，前后对照。他的记性极佳，王庶人但有隐瞒，都被他揪出来重新上刑逼问。如是数次，王庶人被打得怕了，再不怕胡说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元和帝的眼睛熬得通红，在满宫猜测王庶人要复宠的时候，淡淡地下令：“传张灵远。”张灵远就是老君观的观主，元和帝传他，乃是要他开坛作法，再取张真人传下的“法器”魇镇王庶人这个邪鬼，令其不能为祟。

    元和帝这一天并不早朝，与张灵远密语移时，唤来慎刑司穿了王庶人的琵琶骨，眼看着张灵远装模作样地拿把拂尖封在王庶人头顶，将王庶人带上老君观后山“焚毁”。才头痛欲裂地回宫休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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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脱身的筹划

﻿    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要全然度过了，也就不觉得它有多惊险刺激了，虽有后怕，终不如同时紧张。安定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空虚乏味。直到再度无聊的时候，才会将它拿出来细细品味，添上无数自己的后期想象加工，变成一种“经验阅历”，引而自得。

    元和帝还不到“自得”的阶级，正处在“后怕”混合着“乏味”的心境内。他活到现在三十几岁了，头一回这么不知所措。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聪明人，凡遇到的事情，无论是少年登基老臣难治，还是遇上楚王谋反，一样样都被他轻易过关，从来没有脱离掌控的时候。

    生而为皇子，占了个“长”，他爹又没有嫡子，确切地说，是跟所有小老婆都合得来，唯独跟正经老婆合不来。无人动摇得了他的地位。做了皇帝，凭着聪明的大脑和高超的手腕，也将群臣治得服服帖帖。

    万万没想到呀，在他心里觉得最不重要、生来就是为了哄他开心的后宫，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想到有一个知悉未来一切的人生活在自己的身边默默地看着，元和帝就有一种被剥了扔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观察的羞耻感。更因之前王才人已经露出了痕迹，而自己很不当一回事儿，觉得脸很疼。

    他还在想，既然现在经历的事情与王才人记的有不少出入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笃信鬼神之说，比张灵远这个道士还要更信几分，越想越不安，满脑子都是“除了王氏是不是还有什么人也是重生的？”、“二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不是有古怪？可不可信？”、“二郎哥哥是不是依旧忠心的？”、“贺氏……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柳氏，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世上能为难住他的，也就这么一件事儿了。偏偏他关心则乱，越想越糊涂，更兼一夜没睡，回到宫里就躺倒了。原本他今天没上朝，御史就摩拳擦掌准备“谏”他一回——大家正吵得热闹呢，您老怎么装死了？

    原来，这些日子后宫里看起来风起云涌的，前朝也不太平。先是立储的事儿大家还没吵出个结果来，接着就有魇镇的事情发生了，两件合一件，简直要吵翻天。元和帝登基十余载，早年间他看不顺眼的老臣一派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最早一批跟着他混、被他提拔的人也都成了气候，十年一个轮回，更有后来者想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无事且要生事，找对方的毛病，何况现在有了这么一件大事？那必须在此基础上大做文章，将对手打垮。

    这边儿打得正热闹，回头一看，擦！裁判呢？合着弄了半天，白打了啊？这可不行，你怎么能渎职呢？你不在了，我们打出结果来有个毛用啊？

    要知道，远程帝对国家的掌握力还是挺不错的，除了犯晕犯得太厉害、与礼法太过违背的废长立幼、废嫡立庶之类的事情，最终一锤定音的都是他。必须抓过来旁听吵架！

    这种时候，连容二老爷这样的顶头上司都压不住下属。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还是御史，天生就是用来唱反调的！已经有人在早起爬起来才接到通知——今天不上朝——之后，回去就磨墨写奏疏了。墨迹还没干，就有消息传出，道是太医院的院使被召进宫里了。

    院使乃是执掌太医院之最高官员，品阶固然比不上阁老们，然而宫里一旦有需要他出去的事情，必是了不得的人物有恙。太医院与所有的在京中央官署一样，都离禁宫不远——就在禁宫城门楼子的前面。宫里出来人、到了太医院、宫使带着仅次于他的两位院判并几个圣手，匆匆赶往内廷——都不是妇科。

    一时之间，京城之中暗流汹涌。

    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在心理上给人的压力是很大的。元和帝今年三十多岁了，正当壮年是不错。但是考虑到皇帝这个职业的折旧率，他就算立时暴毙，也不算太令人惊奇。

    但是！身后怎么办呢？皇后怀着身孕，俩皇子的生母身陷巫蛊都被废做了庶人。

    京城的空气，空前地紧张了起来。

    几位阁老一碰头，决定去探探风声，这个时候，皇帝不倒！桓阁老百忙之中说了一句：“都察院的折子，都先压一压吧。凡是什么进谏一类的，都看看情形再说，不要气着了圣上。”

    容阁老道：“放心，他们的折子这会儿还没写好呢。先前争吵也只是为了东宫与魇镇。中宫有孕，立储这事就不须着急。只将借着魇镇生事的折子扣下两天就是了。”

    桓阁老胡乱翻翻折子，忽然惊奇地道：“咦？怎么不见贺敬文上表？”

    容阁老笑道：“哦，他家里有事儿请假了。”

    桓阁老道：“也好。”省得他把皇帝给活气死了。皇帝现在且还不能死呢。

    几个整一整衣冠，入宫求见去了。

    ————————————————————————————————

    桓阁老没再问容阁老贺敬文为什么请假，容阁老也就没说，说出来之后贺敬文得挨八百道弹劾——他闺女要生了，他请假回家等外孙的消息。

    这是他头一个孙辈儿，即便不姓贺，意义也是不同的。

    丽芳与赵琪自然是感动，赵琪还要担心：“您这么请了假，合适么？她产期说是这两天，却未必做准的，您要等多久啊？”

    贺敬文将手一摆：“怕什么？那就多请几天假呗！倒是你，年纪轻轻的，请的什么假？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吧，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赵琪：……=囗=！等等，岳父大人，难道你不领皇上的俸禄啊？你不是也一样的请假么？那里面要生的是我媳妇儿，生出来的娃跟我的姓啊！我比您更应该请假吧？

    逍遥生多么奇葩的剧情都写过，然而脑袋还是跟不上岳父最近的变化快——以他的经验，贺敬文这样的人，就不会放下正在掐架的正常不做，跑回来蹲点等着闺女生孩子！

    可是岳父大人一双还算好看的眼睛此时瞪得像铜铃，试图用目光驱逐女婿。赵琪无奈地道：“我的假已经请了，就算要回去，也是明天的事了……”万一老婆明天生了，那他就是被岳父给坑了。

    老天爷在坑了他的童年和少年之后，终于亲妈了一回，他的话音刚落，丽芳那里就开始发动了。稳婆是早就约好了的，赵琪慌忙去请，留贺敬文在外面打转。韩燕娘已经进了产房照看了，却将瑶芳与容七娘等都留在了外面，不许她们进去。

    一家子人忙乱了好久，稳婆也来了，连到容家那里附读的贺平章都放学回来了，产房里才响起连绵不绝的婴啼。韩燕娘额角汗湿的碎发粘在了脸上，带着笑意出来说：“是个姑娘。”

    赵琪一大步跨到韩燕娘跟前：“那我娘子呢？”

    “都平安。”答完了这句话，韩燕娘的心才彻底地放了下来。她年轻时在平民区住过，周围都是些不怎么富裕的人家，生出来闺女几乎是家家不甚开心的。这还是京城，女孩子长到十四、五岁就有机会入宫去挣份体面的钱米，运气好了如吴庶人，一气做到贵妃，如果不是作死，妥妥的提携一家子富贵。现在看赵琪这个样子，她倒放心了：到底是读过书有见识的人。

    赵琪和贺敬文都想看孩子，韩燕娘一手一个将他们拎开了：“别闹，血房不是你们能进的，过了洗三，女婿就能去看大娘了。还有你，越老越发颠了，赶紧回家去，别出来胡闹。”

    贺敬文今年正月十六做过了四十整寿之后，整个人都与先前不大一样了。迂依旧迂，对晚辈们倒添了一点平和。比如丽芳生产这回事儿，要搁他十年前的脾气，是万不会请假来守着的。当然，儿子女婿该训的还是得训。被妻子说了一通，他也不恼，笑吟吟地道：“可得起个好名儿，我给家里姑娘起的名字都很好。”

    “你可拉倒吧，女婿头回当爹，当然要自己起名字的。”

    “那我还头一回当外公呢。”

    争吵最后以贺敬文被韩燕娘*而告终，也不知道回家之后又受了什么样的“教育”，第二天，他就不再提给外孙女儿请名的事情了。韩燕娘满意地笑了，打发了他去都察院，将家务事托付给了容七娘，自去赵家指挥着厨娘煮红蛋，才要招呼瑶芳，瑶芳自己来了：“娘，我去老君观一趟，先给孩子讨个寄名符。”

    韩燕娘道：“用得着这么着急么？”

    瑶芳道：“阿姐那里怪忙的，我去了也是添乱。”

    韩燕娘嘲笑道：“真是你爹的亲闺女，一样的欢喜得傻了！你要出门儿，还得要人跟车，我又得惦记着你，这才是添乱呢。听话，别乱跑，保不齐要来客道贺呢。”

    瑶芳急得不行，她跟姜长焕约好了的，今天再碰个头，仔仔细细商议事情。昨天，丽芳生产，贺家人都跟着瞎忙的时候，姜长焕急匆匆地寻了来，让青竹喊了瑶芳过去，告诉了她一个惊天坏消息：“王庶人那个傻蛋，露出了马脚，进了慎刑司，大约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还说了咱们与前世大有不同。现在她已经被拉到老君观烧成灰了！”

    瑶芳让他细说，姜长焕道：“细不了，我知道的也有限，多亏了圣上从老君观回来就病了，娘娘才得以趁机传了点消息给我，叫我小心。更多的，就没有了。你这里有事，我再去打探点消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咱们到老神仙那里商议对策。”

    瑶芳当天就到厨下盯着厨娘煮了两百枚鸡子，染了红色，装满了两个大提篮。尔后一夜也没睡好，迷迷糊糊的鸡一叫就爬了起来。

    以上。

    现在韩燕娘有理有据地不放人，瑶芳还真不敢冒然将事情说出来。以她对元和帝的了解，这位陛下绝对不会希望将这件事情传得满城风雨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不小心，就等着被收拾吧。哪怕将事情闹开了，“法不责众”这四个字在元和帝的词典里是没有的。如果找不到来源，他就拣最可疑、最不顺眼的人先手拾，反正，得有人倒霉才行。

    韩燕娘捏捏瑶芳的脸，匆匆往赵家去，瑶芳跟在她身后，试图跟她讲道理。琢磨着如果道理讲不通，她就得偷跑了。到了门口，遇到姜长焕来接瑶芳。韩燕娘眯了眯眼睛，给了瑶芳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才松了口：“要去就去吧，记得把寄名符带回来。”

    瑶芳答应一声，跳上了姜长焕带来的马车，韩燕娘在后头追着喊：“绿萼，跟上去！”

    绿萼跟着车追出了月光胡同，险险追上，大口喘着气，呛了满口的灰，略带埋怨地说：“姐儿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儿，不能跟老爷太太讲的？您不是说了么，越要做事儿，越不能招眼，您这样，可招眼啦。”

    瑶芳有点头痛：“嘘，你看好路。”有车夫与绿萼在，姜长焕和瑶芳都不敢将话说开，胡乱说些闲话，比如瑶芳生了个闺女，简氏今天会去道喜。姜长炀觉得可以娶叶皇后的侄女，简氏也有些心动……等等等等。

    到了老君观，瑶芳敏锐地发现氛围有些不大——大约是前一天才烧过人的缘故，正在春天，该是生机盎然的时候，却隐隐有了阴森之感。

    ————————————————————————————————

    观里的小道士们都认得这小两口儿。瑶芳时常到观中来，人都知道她算是张真人的半个弟子，母亲又与老神仙有些渊源，她出手大方、言行得体，上下都很欢迎她时不时地过来——哪怕只是看看，有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在眼前，那也心情舒畅啊。

    还没到后头殿上，一路就有许多小道士行礼问好，还告诉她：“观主并不在这里，到后山上闭关打坐去了。”

    瑶芳笑道：“是么？那我们去寻他去，有事要找他呢，”回头吩咐绿萼，取两枚红蛋给小道士，“昨儿我姐姐家里得了个千金，我是来送红蛋的，还得跟观主真人讨个寄名符呢。”

    小道士连说恭喜，还说要给小姑娘念点经祈个福什么的，瑶芳也笑着谢了。一路散红蛋散到了半山上腰上老君殿，诚心上了香，又布施了些香油钱。瑶芳才跟姜长焕往后山去寻观主。

    这一路，她笑意盈盈，仿佛真的只是来讨寄名符的。姜长焕跟在她身旁，笑是笑不出来的，只能竭力让自己别板着黑脸。转到后山，姜长焕都有点绷不住了，瑶芳还是一脸的笑意，在张真人的院子外头还笑着问：“师兄，您怎么不在闭关的地儿呆着，跑到这里来啦？我来给您送礼来了。”

    观主满头包，也是一夜没睡好，凭他谁，见了王庶人那等惨状，还要亲自作法“祛邪”，心底都得哆嗦两下。昨天在元和帝面前，再哆嗦也得强撑着，元和帝一走，他所有的害怕都涌了上来，赶紧跑到后山找师傅。

    十分不幸的是，张真人年纪大了，染了春疾，别说给他解忧了，能撑着多活两天都是老天开恩了。观主哭了：“一定是圣上带的那个女子有古怪！她一来，您就病了！我给圣上祛邪的时候，可没想着您老代他担这份儿罪呀？”他是个孤儿，家里发大水，爹娘都淹死了，就他一个，被路过的张真人拣了去，从此跟着师傅一起过活，姓儿都随了师傅。真是情同父子。

    道家人，多少懂一点歧黄之术，张真人又不能在人前露面儿，这两天都是张灵远亲自照顾师傅。道观里常备的药材也有一些，也有些合好了的丸药，丹鼎派就这条方便。

    张真人哭笑不得：“跟那个女人没关系，是我的时候到啦，我都多大年纪啦？真当你师傅是不死的神仙呐？去，将你师妹也叫过来吧。”

    “她活蹦乱跳的呀，您先养好身子，行不？”

    “那好，你陪我说说话吧。”

    “您说。”

    “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儿，都听你师妹的！”

    “……”

    “记住了？”

    “记住了。可为什么呀？”

    “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知道多了没好处。你只要晓得，日后有个万一，她能想办法保住这里的道统。”

    “咦？”

    有个蠢徒弟可真是愁人呐！张真人大口喘着气：“你现在风光，全因圣上。一旦龙驭上宾，因今上崇道而不满的人，呵呵……不要看现在好些高官勋贵捧着你，那是因为今上，真要遭了难，你看有谁会冒着公愤来救你？”

    好像……还真没什么人。

    张灵远认清了事实，老实地说：“弟子明白了。”

    话音才落，外头响起了瑶芳的笑声。张灵远摸了摸后脖子：邪门儿。

    瑶芳心里快急疯了，还是将戏演完，敲了门，先跟观主寒暄。进了房，见老神仙这般样子，笑脸也挂不住了：“您这是怎么了？”关心一回张真人身体，她眼中的忧色更重。姜长焕也抑郁了起来。

    张真人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了？道法自然，该死就死。”

    张灵远忍不住放声大哭，瑶芳亦落泪，张真人摆手道：“我还没死呢，别哭。红蛋？你姐姐生了？男孩女孩儿？”

    瑶芳擦擦眼泪，将红蛋取出来给他：“是个姑娘，可漂亮了。我来跟师兄讨寄名符的。”

    张真人道：“那正好，他昨天快要被吓死了，你们知道外头有消息没有？”

    瑶芳赧然：“二郎与我说了，我们……”

    张真人道：“好了好了，不要说生份的话了。你们知道什么，说吧。”

    姜长焕又做了一回解说员，经过了一天，他打探的消息更加翔实了——元和帝是真的病了，又累又气，索性并无大碍，只是要静养数日。王庶人已死，元和帝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批示王庶人的礼仪——肯定不会附葬帝陵，仪式也绝对不会大，就是个八品宫人的礼仪。宫中一切照旧。但是王庶人在宫外的弟弟却被抓进了锦衣卫关着，审讯得知，他和他姐姐的沟通……也是用的那一套密码。

    观主最关心的是：“难道施魇镇的是她？”

    姜长焕谨慎地道：“这个就不知道了，是陛下亲自审问的。”

    张真人道：“与本观无关就好，你去取寄名符，拿回来给丫头。丫头陪我说说话儿，小郎君也留下，老道是喝不着你们的喜酒啦，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瑶芳见观主要走，忙说：“您洗把脸，别叫人看出什么来。圣上回过味儿来，容易疑神疑鬼，头天烧了人，第二天满面泪痕的，不大好。”

    观主乖乖照她说的去做。

    看着徒弟走了，张真人才说：“老道果然不曾看错过人，那件事情，不要告诉他。”

    姜长焕一口答允：“却有一件难事，王才是重活了一回的，她觉得，我们与以前她知道的不大一样，譬如晚辈，她就说没晚辈这么个人，说家兄是附逆的……这个，委实骇人听闻……”

    张真人问瑶芳：“你怎么说？”

    瑶芳道：“我们本来也是来借个地方好说话的，想来想去，就您这里最隐秘了，并不敢劳烦您老。我的意思，今上多疑，贸然跑去剖白，在他那里就是心虚。师兄不知道最好，他只会说我很开心送红蛋来了。我想着，总是要打消今上的疑虑才好。”

    张真人含笑着，又对姜长焕挤挤眼睛，姜长焕撇一撇嘴：“这怕是不容易的。”

    瑶芳道：“不容易也得做。何况只要摸清了他的想法，也是极容易的。我爹在家乡的时候就想要续弦了，可惜没成，我给搅黄了。那人本该是我继母的，却给那位江西道御史做了填房。”

    姜长焕问道：“这有什么用？”

    “给她一个机会，是要跟着个永远不得中进士抑郁而终的男人，还是跟个进士出身，清流言官？”

    “推到她头上？”

    瑶芳反问道：“推什么呢？”

    “呃，又不能直接跟圣上说，那就是暗示了吧。正好，我哥哥很想与叶国公家结亲，我陪我娘去宫里跟娘娘说一声儿，也不为过吧？也不是背后议论你娘家的事儿，就是顺口一提，这才显得正常么。唔，柳氏不肯做你继母，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岳母大人。于是岳父大人就往湘州去了，你也去了，从江里将我捞了上来，我才免于夭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张真人狠狠咳嗽了两声，瑶芳去倒了水来小心地喂他喝。瑶芳道：“你说的这些，得叫人自己猜出来，可不能主动讲给他们听。”

    姜长焕得意地道：“我就在我娘那里多夸夸你就行了，要不是你，我就死了，我要死了，我哥一准儿被他们惯坏了——他已经被惯得有点不好相处啦——都是你的功劳。”

    瑶芳：……居然跟她想的差不多。“也不知道娘娘怎么样了，娘娘……知道了吧？”

    姜长焕含糊地“唔”了一声，瑶芳重新振作了起来：“我就知道娘娘是个可靠的人。”

    张真人微笑听着：“果然是胸襟宽广。”单看帝后二人对所谓灵异之事的态度，就能看出这两人有着霄壤之别。

    瑶芳犹豫地问：“可是，娘娘这胎的年载不对呀。”

    “三害之首尚能洗心革面，读书向善，何况其他？”

    瑶芳放心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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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国公的决定

﻿    老君观之行，解决了瑶芳目前最大的难题，依旧不能令她开心。一闭上眼，张真人的脸就在眼前晃荡。那是一张衰老的脸，往昔仙风道骨的痕迹犹在，却不可遏抑地透出死气来。面相是种很玄的东西，以面相断凶吉的本事瑶芳不敢说有，但是看一个人的气色如何，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老神仙活了一百多岁，只要不是真的修成大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绝非世间良医能够挽回。这是一位睿智又宽慈的老人，他暗中帮着你，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守口如瓶，并不拿捏谁。与他相处，真是再舒服不过了。眼看着这么一位老人行将就木，自己却无能为力，心里不是一般的抑郁。

    张真人却很坦然，人越活得久，就越容易有两种倾向：一、事事不放心，舍不得死，恨不能再活五百年，将一切都攥到手心里；二、坦然洒脱，看开一切。张真人无疑属于后者，观主取了寄名符来，瑶芳接了，两人眼中都有强忍的难过。张真人笑道：“好了好了，东西也拿了，老道也看了，你该回去了。家里有喜事，不要板着脸。去吧，你那丫头在外面得等急了。”

    瑶芳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与姜长焕并肩而退。出了门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春天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好一阵儿，瑶芳狠狠地调整了一下表情，低声对姜长焕道：“走吧，脸上别带出来。敕封的真人，早八百辈子已经入土为安了，现在这难过是为了谁呢？”

    姜长焕心里一酸，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出了小院儿。绿萼果然已经等得有些急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等瑶芳的功夫，已经捡了一裙兜的蘑菇，裙摆已经兜不下了。瑶芳要再不过来，她就不知道要干什么好了。

    瑶芳看了，讶然道：“你拣这个做什么？有些蘑菇据说是有毒的呀，咱们家又不缺这个。”

    绿萼等人时心急，见到人了又不急了，笑道：“这不是枯等着无聊么？前儿我听胡同口李家那位老奶奶讲，雨后松木里有松伞子，好吃。这两天山上正好下了一场春雨，我就去看看，果然是有的。我先找老奶奶认一认，摘的对了，就分一半与她，咱自添一道菜也是不错的。市集买的可没这个新鲜。”

    瑶芳空着的手揉揉额角，有这么活泼的丫鬟，方才抑郁的心情也好了一点。绿萼又问：“姐儿，寄名符求到了？”

    “嗯。我贴身放着呢。你这个样子不大雅相，等等到车边儿上找个包袱皮儿装了。”

    绿萼假装没看到两人牵手，笑道：“放心，已经请张伯去拿了呢。”张伯就是姜长焕带来的车夫。

    过不多时，张伯拿了张包袱皮儿过来，绿萼将松伞蘑腾了进去，笑对姜长焕道：“姑爷，这个我先拿去给李奶奶认一回，等认得准了，下回我再来摘，您带回去给亲家太太尝尝。”

    姜长焕不觉莞尔：“行了，你都拿回去吧，还跟我来这一套。走吧，时候不早了。”

    因有外人，姜长焕与瑶芳不再说张真人、重生之类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姜长焕将瑶芳送回家，亲自扶她下车，将她手心一捏：“保重。放心。”

    瑶芳微笑道：“你也是。”

    姜长焕不再登门，径自回家。因丽芳已出嫁，姜正清与赵琪并不很熟识，辈份儿又高，并不在今日往赵家道贺，约摸是洗三的时候，一齐往赵家去凑个热闹，也就是了。真个往来，须得瑶芳出嫁后，算是姐妹俩之间的人情交际。姜长焕没成亲，到时候跟父母一块儿随个份子也就结了。他现在另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撺掇简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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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皇后在看了王庶人那个小本子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没有元和帝那么紧张兮兮的，在她看来，无论瑶芳与姜长焕是不是真有奇遇，那都不算事儿。对于瑶芳，她总有似曾相识之感，一向觉得亲切，现在想来，瑶芳的一举一动，都合乎她的心意，她要调-教个孩子，也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不同于元和帝根本猜错了方向，叶皇后心里已经有五分把握。

    那又如何？

    不伤天不害理，不违法不坑人，天道让她存，人又必须强要她亡？

    叶皇后担心的另有其事——经过反复的思考，她哥哥叶国公终于想要招姜长炀做女婿了。要不是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儿，两家都应该已经开始议亲了。原本这是一桩再平常不过的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岳父与女婿患难与共，就算看长辈的面子，这门亲事也能过得下去。

    然而！

    现在却又爆出来姜长炀上辈子是个附逆的反贼！若是叶皇后不知道，顶多算是“被蒙蔽”的可怜人，她知道了，再要答应这件事情，在元和帝面前，立场就微妙了。尤其叶皇后知道，元和帝近来对自己、对自己娘家，已经生出了些许不满。一切都是因为立储的事情，当时长子、次子争得厉害，元和帝很希望皇后、国舅表态支持次子。两人装聋作哑打太极，半个字承诺没有——已经是反对的意思了。再加上平叛之后，叶国公声威大振，门庭若市，难免令元和帝不大开心——明明是他调度有方！所以，他将姜长炀弟兄俩捧得挺高。

    哪知……

    叶皇后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趁着元和帝去老君观、生病的功夫，先叫了娘家哥哥过来，粗略地将事情一说，含糊地表示：元和帝对姜长炀或许有那么一些忌惮，问叶国公还要不要将女儿许配给他。

    叶国公静默了片刻，道：“子不语怪乱力神。能有什么事儿？许，当然要许的！我亲见过他对前妻是个什么样子，那是个重信义的人。若要说他会为了爱妻谋反，我信。可他前妻死了，就要是我的女婿了。娘娘不会是真信有这等灵异之事吧？”

    叶皇后道：“不管信不信，都得当成有这么回事儿来办，不是么？”

    叶国公道：“话虽如此，圣上那里还是要留个后手的。”

    “我预备着宣他母亲过来问一问。”

    “成，我就等娘娘的信儿了。”说得再洒脱，叶国公还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在意。

    叶皇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无论前情如何，我只看当下。当下没有问题，那就不算事儿。”

    叶国公又问元和帝的身体，叶皇后道：“急怒攻心，又累着了，歇几日就好了。您没看着我再还能抽出空儿来在这儿见您么？真要出了事儿，我必是日夜守在他跟前的。哥哥去见他一面也是应该的。等会见了他，你这样……”与叶国公套好了词，才一齐去见元和帝。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向健康的人病起来好得反而慢。元和帝脑子还算清楚，只是浑身乏力，叶皇后安排了宫妃们轮值，如今是张丽嫔在眼前侍疾。见皇后与叶国公到了，张丽嫔慌忙走避。

    元和帝见到了叶国公，居然有点安心，对叶国公道：“我没事，就是乏了。”

    叶国公眼眶红红的：“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臣听闻陛下微恙，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相代。”

    两人你来我往做了一回忠臣名君的戏，才切入正题。元和帝说明自己没有问题，只是趁机休息，问朝上如何。叶国公表示，如今朝上最大的问题就是您的身体，其他的他们顾不上吵。元和帝微有放心，嘲讽道：“关心别的也没什么，闹吧，朕看着呢。”语中颇有深意。

    叶国公陪笑。

    元和帝话锋一转，说起了家常，很关心叶皇后的身体：“我要真的命不久矣，孤儿寡母，都要托付给你了。”

    叶国公诚惶诚恐地道：“臣惶恐。朝中人才济济，内阁俱是陛下选拔的贤臣……”

    “呵，贤臣，你能用他们的时候，是贤臣，制不住他们呐……嘿嘿，以势凌君的不在少数！偏偏他们还要振振有词，道理说得比谁都顺，不听他们的就是昏君！其实呢？一个一个，口里家国天下，家里田连阡陌！都是货殖有术么？哄鬼呢吧？！真道朕不知道他们侵夺民田，中饱私囊的把戏？”顿了顿，元和帝犹觉不足，“勋贵家倒还好些，与国同存，靠得住！”

    叶国公只有听着，偶尔说两句谢您信任一类的话。郎舅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说这么交心的话了，叶国公时刻小心，并不敢接“托孤”这种话题，元和帝久病抑郁，也需要一个好听众。说到最后，渐说到叶皇后的孩子上来了，一齐惋惜夭折的小公主，又齐齐盼着这回能生个皇子，一解如今朝上的纷争。

    说到儿女经上，叶国公顺口说到了想招姜长炀当女婿。叶皇后忙说：“咱不是说好了么？再看看，就怕他对前妻情根深种，误了咱们孩子。”

    叶国公豪迈地道：“怕什么，男儿丈夫，肯负责就好啦！”

    叶皇后苦着脸看向元和帝，仿佛根本没跟叶国公通过气一样。元和帝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你真看好他？”

    叶国公将姜长炀好一套夸，并不夸他的军事才干，单说他的忠孝仁义。元和帝笑道：“你看人一向是准的。”

    叶皇后没好气地道：“我明天就宣他和他的母亲过来，好好问问，看他到底是不是跟你们说的一样好！”

    元和帝亦有此意，赞道：“很好，定下来了，我即颁旨。”命板子陪着叶皇后去听。

    他并不知道，板子已经向叶皇后投诚了。作为一个最了解元和帝的太监，板子这两天过得水深火热，既怕元和帝挂了，新君不待见他，又怕元和帝活了，想起来他知道了王庶人的秘密要灭他的口。叶皇后知道了倒没什么，人家夫妻一体，再不喜欢这个老婆，元和帝对老婆的识时务还是很了解的。板子却只是个奴才，生死只在元和帝一念之间。

    这个时候，能保他一命的，就只有叶皇后了。所以，一旦拿定了主意，板兄墙头爬得就特别快。拍胸脯表示，一定会配合好叶皇后。

    于是，简氏便接到了叶皇后的宣召。姜长焕也就忙碌地跟她娘啰嗦，一个劲儿地说：“可能是为了哥哥的婚事呢，您去的时候，也别忘了说说二娘的好话呀。要不是她，我就没命了呢……”

    谎言重复一千次就能变成真理，简氏灌了两耳朵的洗脑真言，到了宫里见叶皇后的时候，顺嘴就将瑶芳也给夸了出来。叶皇后本是说：“我见过二郎媳妇儿，极好的一个姑娘。”简氏接着就说：“是呢，还救了二郎的命呢，要不二郎就淹死在河里了。”

    叶皇后故意道：“我仿佛听二郎说过的，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都是小孩子，许是夸大了。”

    简氏道：“怎么会呢？我们在江里找了一整夜！”絮絮叨叨，将小儿子给他念叨的又重念了一遍给叶皇后听。

    叶皇后笑道：“那可真是缘份了，我倒想再见一见她了。”

    简氏道：“这两天儿怕她忙……呃，我是说，她姐姐新得了个闺女，明儿洗三。”说完就后悔了，皇后平易近人，她的宣召却不好推三阻四的。

    叶皇后并不恼，还记得丽芳，又问了一回丽芳，托简氏捎了四个金银锞子去。又派出宫使，后天召瑶芳和韩燕娘入宫来说话。

    简氏喜不得：“那姑娘打小就讨人喜欢呢，也不争强好胜，最是冲淡平和。”

    叶皇后心说，冲淡平和未必是没有脾气，只是没有惹到她罢了，要真是我能相中的人，那就一定不是个受气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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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受气包”正在挨骂！

    贺成章气急败坏，还不敢高声，压抑的语气就格外的阴森：“二姐儿胆子能包了天，脑子却是不见了。不是说好了，先跟我商量了再跟旁人说的么？你好跟姜二说了？万一他……发起疯来，怎么办？”他在翰林院里拼命学习忙成狗，现在的掌院学士是他岳父的后辈，待他特别尽心！好容易听说添了外甥女儿，请成了假回家，就听妹妹过来说：王庶人笨死了，我也被怀疑了。

    简直要吓尿！

    瑶芳张张口，贺成章一指她：“你闭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么地凶险？！这是恨不能瞒一辈子的事儿！”

    “我提心吊胆一辈子，必会早死。”

    “呸！”贺成章气得浑身打颤儿，“他要是想左了，你怎么办？你好不好想一想父母尊长，想一想我们？”

    “纵他说出去了，也没信呐！”

    “哈，是啊，没人信，那王庶人是怎么死的呢？是，她傻。可这傻子快要把你逼死了，你知道吗？只是孤例，还好糊弄过去，现在处处都是破绽，你们是互相出卖，你知道吗？”

    “就算我不说，那……王庶人一出事儿，咱们也得漏出来。还不如这样，多个人帮忙，不好么？”

    贺成章双臂连扬：“我不管了！我不管了！”说完，又把妹妹扯了回来，“你走什么呀？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么？娘娘那里好办，就当这事儿没有了。你忘了最要紧的那一个人，怎么打消他的疑虑！”

    瑶芳冷静地道：“那行，咱谁都别生气。当时是我冲动，不想白白利用了他，才要与他说明白。他的为人，咱们都是明白的，不是么？”

    “行。反正……也是我们没用，总要谢谢娘娘照顾你二十年。好了，现在说，圣上那里，怎么办？一个弄不好，你夫家也要折进去。”

    “那倒不至于。”瑶芳又将与姜长焕的计划说了出来。

    贺成章也冷静了下来：“这事还没完。王庶人的许多事情都应验了，圣上没道理放着这事儿不管，这两天你没跟什么人说漏嘴吧？以后也不许再提这件事情！当心锦衣卫盯着你。”

    “二郎就是锦衣卫的人，我只跟他说过，这两天再没提过旁的。啊！”突然想起来，她身上还不止这一件秘密，还有张真人诈死！别临了临了，露馅儿了。看来，近期老君观是不能再去了的。

    “怎么？”

    “没有，周围应该没旁人的。今上正在病中呢。”

    “小心没有过头的。娘娘要见你，你就去，我怕，说不定圣上那里也要见一见你们的。到时候……”

    “我应付他的日子可长，不会出岔子的。再说了，我一个外臣之女，他想见，轻易就能见得着了？”

    贺成章抬手敲敲妹妹的脑袋：“姜二家呢？”

    “除了他，旁人一概不知道的。就是他，也是会装傻的。”

    贺成章忧心忡忡：“实在不行，过一阵儿就给你们完婚。想办法让他调得离京城远一点。不知道老家那里的卫所还缺不缺人？你们且避一避，等圣上驾崩了，再回来。一切就都太平了。”

    “心虚的才逃呢。”

    贺成章心累不已，忧愁地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呀。今上在政事上勉强算是心胸宽广，可对着一个可能附逆的人……你又是……”

    瑶芳晃晃脖子：“我怎么了？我们从小到大，不管是我，还是二郎，还是二郎他哥哥，有哪一天是不能见人的？我管王庶人发的什么疯，我就还是我自己。”

    够无赖！贺成章道：“你别光嘴上说，可千万不能露出行迹来！那王庶人难道是自己嚷出去的？”

    “放心，如今我担心的事都过去了，吃饱了撑的我去管旁的。”

    贺成章道：“发誓？”

    “发誓。”

    兄妹俩掰扯了好一阵儿，贺成章又仔细问了瑶芳一些细节，确认瑶芳能将事情一股脑推给柳氏，才松了一口气：“真要被你吓死了。”

    “无妄之灾好么。”

    “小心小心。你不能叫天不下雨，只有自己打伞。”

    瑶芳腹诽两句，琢磨着后天怎么应付。为此，连洗三的酒席都没吃几口。怕被人看出来，更装作忙碌的样子，到厨房等处帮忙打理指挥。罗太太等过来吃酒的亲朋一齐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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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三过后，韩燕娘便带着瑶芳到了宫里。她是有品级的命妇，如今家里也有一轿车是按品级制的，带着女儿坐在一辆车上，韩燕娘还在嘀咕：“半晌不夜的，圣上龙体欠安，娘娘召我们过去做甚？”

    瑶芳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说呀！与韩燕娘握着手，笑言安抚道：“可见圣上并没有什么不好，否则娘娘不会有这么样的心情的。兴许是听谁说起了咱们吧？听二郎说，她娘前两天才见过娘娘，为了他哥哥的婚事儿。”

    韩燕娘好奇地道：“怎么？定下来了？真个是国公家的千金？”

    “您知道的？”

    “可不是。”

    既然不是因为特定的事情，那就不用担心了。韩燕娘道：“国公家的闺女哎，往后做妯娌，你要当心。那样的人家，养出一个娘娘来，家教也不会差的。她是长嫂，你就由她掌家，别争那个，守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就好。能帮忙的搭把手，不能帮忙的别添乱。”

    瑶芳笑道：“圣上给二郎赐过宅子，您忘了？他们各自成了家，自然……咳咳。”

    说说笑笑，到了玄武门。进宫换了小轿，一路抬到了叶皇后跟前。叶皇后那里，还有一对母女——叶国公的妻女。叶皇后已经跟嫂子、侄女儿说了好一阵的话了，叶国公并不曾将事情告诉妻女，母女两个也只当是闲话家常。她们想的是：娘娘还不紧不慢的，可见圣上没什么大事儿。

    几人说到了婚事，叶皇后说了自己的担忧，叶国公夫人道：“我们问过她了，她偏乐意。”

    叶姑娘笑道：“有什么不乐意的？他心里有一个人，咱们都知道。换一个心里有人咱们不知道的，暗亏吃得更狠，不是么？再说了，这一样的人家里，他是有出息的。有出息的人，比没出息的更好相处。”

    叶皇后道：“也算有理。若因此委屈了，不许抱怨，自己想法子了结。”

    叶姑娘脆生生地答应了。

    说话间，韩燕娘母女也到了。

    瑶芳随着韩燕娘跪在拜垫上的时候，几乎不敢抬头，终于仰起脸来，目光盈盈，与叶皇后对上，俱是心头一颤。彼此终于明白了，只是元和帝在日，却无法亲昵了。其余三人犹不知情，彼此认识了，说些客套话。渐渐地，叶家觉得贺家也是知礼，贺家，也是这么想的。

    原来，文官瞧勋贵不起，以其礼法有缺，裙带攀附，单养纨绔。却不知勋贵们与国同长，哪怕开国时是泥腿子，撑到现在也是百年世家了。看那“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穷酸，才是腿上的泥还没洗净的*。彼此都觉得对方不是文明人。

    现在误会部分解除，越说话越多。猛然听到一个男声：“皇后这里好热！”

    贺成章预料得不错，元和帝，来了！他也不知是不放心还是不甘心，身体才好了一些，故意挑着这么个时候，亲自试探来了。

    瑶芳与叶皇后交换了一个眼色，互望着，缓缓点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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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掉进坑里了

﻿    重生至今，瑶芳只见过元和帝两回，眼下这是第二回。如果有可能，她一回也不想再见这个人，她重活一回，可不是为了跟这个人再有什么纠葛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跟前儿来。真是造化弄人！

    腹诽着，瑶芳还是装成一个无知少女，略带一丝好奇地偷偷看了元和帝一眼。

    真伤眼。

    元和帝已有了发福的迹象，虽然还没有十年后的大腹便便，活跟画像上走出来似的“标准”皇帝身材——腰带在大肚子下面的那一种——不长成这样，还就“君子不重则不威”了。也不知道哪家画师首先发明的这种画法，以后皇帝都得照着这种样子长，尤其是身材，仿佛不长成个怀胎五月的样子，就不能包容天下。

    长得这样，穿起量体裁衣的袍服来倒是似模似样，只有一条——不能脱。

    就算不看身材，他现在这张脸，也绝称不上好看，虽然他在笑，可这笑容里总透着一股子的狠戾与算计。脸很圆润，惨白的圆润，眼袋很明显——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事实上，元和帝也是真的病了一场，只是病因无法对外明说。

    低下头，瑶芳的心情是无奈的，遇上这么个皇帝，自己真是前世不修，仅次于遇到北齐高家的祖十八代没积德。重活一回，应付自己家里那个烂摊子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她就没想过跟皇帝对上！顶多是想给娘娘提个醒儿而已！娘娘已经顺利过了魇镇之事，她就想着功成身退，以后专心顾自己的小家了。至于重生之事，那是得埋在心底的秘密，她连娘娘都没想说。

    现在好了，搞得帝后都知道了，还得将元和帝给应付过去。元和帝这个人，不好应付，他的记性特别好，尤其对于他忌惮的事情，过了二十年还能翻旧账的！当年柳氏一家，就是因为他这个记性，死人都被翻了后账。

    如今被怀疑的是她自己，瑶芳满肚子的苦说不出，还得装作紧张地微笑。

    叶皇后微笑起身，问元和帝：“圣上如今大安了？也不歇着。”

    元和帝道：“躺了好几天了，骨头都要生锈了，翻卷宗翻得心烦，就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这里这般热闹。这都是谁呀？咦？嫂子也来了？这个是？”疑惑地看向韩燕娘，“仿佛见过。”

    小楼扶着叶皇后走近了元和帝，元和帝见皇后有要伸手扶他的意思，搭着板子的肩道：“别别别，照顾好你自己。”夫妻二人一同上座，听叶皇后介绍：“我嫂子和侄女儿，不信你不认得。这位是佥都御史贺敬文的娘子，闺女就是说给二郎的……”

    元和帝大约是真的很紧张，居然抢起话来：“哦，你这是叫她们先认识认识？”

    叶皇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并不点出，只是含笑点头：“是呢，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我这脑子懵得厉害，总提不起精神，不如见见熟人，心情倒还好些。”

    元和帝便对叶姑娘道：“你姑妈这是疼你呢。”

    叶姑娘见过元和帝几次，倒不大紧张，大大方方地道：“是，我见丽人，心亦欢喜。”

    元和帝有一瞬的不自在，再看瑶芳，瑶芳依旧半低着头，标准的觐见的姿势。元和帝最想见的就是她，恨不得直统统地问：你是不是有古怪？

    偏偏不能这么做！

    人家是正经的士人之女，不是他后宫的小老婆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元和帝耐着性子，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张老神仙在日，与你有半师之宜，张灵远还跟我报怨过，丹鼎派的宗门，出了个喜欢符箓的师妹。”

    瑶芳轻笑一声：“本是同根生，何必拘泥？师兄就是太认真。”

    元和帝趁势向叶皇后解释了在老君观见过的事情一类。叶皇后心道，你是不是从那里就看上了人家了？也对，这般合心意的姑娘，好似量身打造的一般，能不喜欢才怪了。可惜，人家看不上你，别做梦了。

    叶姑娘好奇地看看瑶芳，心道，这姑娘倒是有意思。唯叶国公夫人倒还能插得上话，笑道：“这姑娘倒是个洒脱的人，怪讨人喜欢的。”

    元和帝正色道：“可不止这些。哎？记得当初就是你跟二郎一道从湘州示警到京城的吧？当时闹得可大。”

    这就不能不答理了，瑶芳这才抬起头来，装成什么都不知道，腼腆地道：“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儿，吓坏了，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后来遇到哥哥，胆子就更大了，亏得大家伙儿让着我。”

    叶皇后配合元和帝问道：“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些已经不错啦，你都做了什么啦？先前还没仔细听过呢。小姑娘家，就该娇蛮一点儿，不趁着年轻时使使小性子，以后再这么着，就是不对了。”

    瑶芳从善如流，故意想了一下，为难地道：“也没做什么，只有一件事——在江西大闹了一场，亏得后来没人提要治罪这一茬儿。”心里对元和帝很不满，江西闹事，最倒霉的就一个人——江西道御史。这位御史的继室正是柳氏，元和帝要问的，应该就是她。

    问这个问题本来没什么，正经地问，当是了解当时的情况，反正现在朝上正在混战。立储长幼之争因为叶皇后有喜而消停了下来，燃起的点火却不能立时就熄了，争执之中，互相攻讦、翻了多少黑历史，早就结了仇，必须接着掐。正好，对于楚逆的清算正如火如荼，掐，必须掐！尤其支持吴贵妃的谢承泽本来就是牵涉其中的！

    借此来问，难道能够不回答？元和帝偏偏选了最让人瞧不上的试探。更让瑶芳恼火的是，还是当着韩燕娘的面儿！柳氏是继室，韩燕娘亦是，多少会有些尴尬，得堵好一阵儿的心。

    元和帝果然追问：“这等大事，朝廷本当重视，如何会需要你闹呢？江西道御史那里怎么了？”

    叶皇后打一圆道，嗔道：“瞧您，朝廷上的事儿，倒拿到这里来说了，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这就是叶皇后的好处了，凡事总是极周到的，只要她想，你有什么疏漏，她都会尽力给兜着圆一圆，纵不能十分圆满，至少不会让人尴尬。元和帝需要这样的妻子，又对这样周到而不假辞色的妻子感觉有些微妙。此时正是用得着她这本事的时候，元和帝抛开那一点违和感，点点头：“方才看了点卷宗，正看到了，外头又闹这个。”说完，目光灼灼，盯着瑶芳。

    韩燕娘直觉得不对劲儿，叶夫人母女也察觉出不妥来，一齐看向叶皇后。瑶芳吞吞吐吐地道：“大约……是因为觉得我们不可信吧……”

    叶皇后道：“那也不能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呐！”

    元和帝更是逼问：“这里面有内情，是也不是？”

    这事儿过去好几年了，许多人记忆里都模糊了，叶夫人母女俩只隐约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再次听闻，都好奇地看向瑶芳，以为她知道什么内-幕——看了一眼，便强压着好奇，提出告辞。叶皇后道：“也好，你们早些回去，别叫哥哥回去没饭吃。”

    叶夫人一笑，带着女儿走了。韩燕娘脚下生根，打定主意要陪着闺女。瑶芳涨红了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要急哭了，看着元和帝：“兴许是我记错了，可是听哥哥说，一小儿的时候，江西道御史那位娘子，本来要说给家父做续弦的，后来亲便没做成，兴许是记了仇了。旁的是真的不知道了，那时候年纪小，有什么事儿长辈也不跟我们讲的。”

    韩燕娘尴尬了起来，悄悄伸手抚瑶芳的背。叶皇后又打一圆场：“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又嗔元和帝说他过来将自己的客人都搅了，让他赶紧去休息，要是真的康复了，就派人去通知，明天开始恢复早朝，免得朝野不安。

    元和帝听到了最想听的，也不管当初是怎么审的案子，彼此之间逻辑有什么不通顺的地方。不顾柳氏记恨贺家，如何能说动江西道御史也跟着计较私怨，将谋反之事放到一边，妇人怎么能干预外事这样的事实，好脾气地走了。因为瑶芳的态度是合乎他对女人的认识的，妇道人家，除了叶皇后这么个怪物，在他眼前的都是些有事儿只能想到一亩三分地儿上的女人之间的矛盾的、目光短浅的人。

    这样的怀疑合情合理，何况，他也很怀疑柳氏。没错，打心眼儿里，他还是不大愿意去怀疑一个颇有好感的女孩子的。照王庶人的说法，当时瑶芳年纪还太小！包括她的兄姐，年纪都小，贺敬文又呆，贺母又老，能产生影响的，只有柳氏。只有重活一回的人，才会趋利避害，抛弃了一事无成的前夫，选一有前程的清流，哪怕年纪大些，也是划算的。只没想到离开了她，贺敬文反倒成了材了。

    一定是这样的，元和帝放心地走了。

    叶皇后起身相送，回头叹了一口气，也抚一抚瑶芳的脊背：“好了，都过去了，本来想好好说说的话，哪知……今天大家心里都不大好，好孩子，回去歇着吧，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瑶芳低声道：“你也保重。”张张口，到底没把张真人说的话转述出来，就怕泄漏了天机，弄得不好收场。

    ————————————————————————————————

    瑶芳无语地随韩燕娘一同出了宫，姜长焕正在外面等着他们。见到他，韩燕娘才露出点笑影儿来：“二郎怎么来了？不用当差呢？”

    姜长焕低声道：“先前诏狱那里太忙，我有小两个月没歇了，今天正好调个假。怎么了？不大好？”

    韩燕娘尴尬地道：“没什么，上车再说吧。”

    姜长焕见瑶芳眼圈儿都红了，心中一惊：“怎么了？”

    瑶芳眼泪落了下来：“今天的圣上好吓人的，倒像是在审贼呢。”内里不乏娇嗔之意。姜长焕捏捏她的手，先将韩燕娘扶上车，才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回去咱们再细说，好不好？”宫门口人多，瑶芳不好多说什么，眼泪一直落，看踏脚的凳子都模糊了，抬脚停了好一阵儿，才踩准了上车。

    韩燕娘在车厢里等着，看她哭得凶，将自己的心事抛去，将她搂到怀里，如同护着婴儿一般，拍着背，哄道：“好了好了，你哭的什么呀？我都还没哭呢。也没什么不能提的，小孩子家，气性怎么就这么大呢？我这一辈子，受的气还少了？”

    瑶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道：“这算什么呢？这算什么呢？”

    韩燕娘愈发好奇了：“你是不是月事来了？怎么这么激动？”

    瑶芳伏在她怀里不作声了，间或抽噎两下。车子驶进月光胡同，姜长焕在外面提醒了一耉，瑶芳才从韩燕娘怀里爬出来，擦擦脸，坐正了：“没，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当贼似的审，谁能痛快了呢？这事儿都过去好久了，怎么又提起来了？”

    韩燕娘道：“可把你的脾气收起来吧，这事儿干系到叛逆，自然是要问个清楚了。以后在自己家里发发脾气就算了，等出了门子，万不可如此了。啊。”

    瑶芳点点头，给韩燕娘搭一把门，韩燕娘先下了车，瑶芳探出头来的时候，车边等着的已经是姜长焕了。韩燕娘站在门口，看小两口磨磨蹭蹭，瑶芳像是已经缓过来了，便说：“都进来吧，你们去说说话。二郎好好陪陪她，真是的，在宫里吓着了。”

    姜长焕巴不得这一声儿，陪着瑶芳进了门儿，到了瑶芳房间外间坐定，轻声问：“还顺利？”

    瑶芳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姜长焕温香软玉抱个满怀，莫名惊喜，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傻笑来，低头亲亲瑶芳的鬓角：“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有什么事儿，大家一起担着，啊。”

    才说完，肩膀一痛，姜长焕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肩。好一阵儿，咬够了，瑶芳才抬起头来，又是一脸的泪水：“师傅羽化归仙了。”咬得牙都酸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姜长焕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瑶芳胡乱抹抹眼泪：“昨天晚上，师兄便人来告诉我的，说是寻了副银项圈和，錾了些吉祥话，送给珍珍的。到了这个份儿上，怎么还敢明着发丧？”珍珍是丽芳生的女儿的名字。

    姜长焕低声道：“观主这一份心，总该去道个谢的。今日天时已晚，冒然过去不大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我现在就跟婶子（韩燕娘）说去。”

    瑶芳道：“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上辈子家破人亡，强颜欢笑也就罢了。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呢！我师傅走了，我还得装成没事儿人一样，还得笑脸迎人儿。我这是招了哪路的瘟神了？要罚我受这个罪？”

    姜长焕轻声哄着她：“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今天将圣上糊弄过去了，以后谁个还去理他？你又不用见他，有心事就跟我说，心情好了，求见娘娘说说话，多好？哎？今天还顺利？”

    瑶芳道：“能不顺利么？那一位正经就当我们是没长脑子的蠢货，有点小心思也就是围着那么一点子事情打转，只要表儿上合乎他的心意了，你做得再过份，他也能眼瞎当没看着。你当宫里那么多枉死的、受欺负的，他是真不知道吴庶人是个什么脾气？”

    还能骂人，表示情况还好。姜长焕乐得抱着老婆听她抱怨，又听她说了元和帝无数的坏话，间或跟着附和两声：“谁说不是呢？现在立储的事儿不争了，又开始加紧清算起楚逆的事儿来了。有时候都要可怜这些人了，什么时候圣上想起来了，就要清算他们一回，跟割韭菜似的。”

    “你见过割韭菜的啊？”

    “没见过还不兴听过啊，我听人都这么说的。”

    瑶芳终于笑了：“投机取巧。”

    “投机取巧的另有人在呢！现在掺和进来的一大堆，我倒乐得清闲了，等他们收拾不好了，我再出手。”

    瑶芳叫一声“青竹”，让她打水来洗脸，嘲笑他：“你才多大呀？那么些个老大人办不好，就你能干了？”姜长焕从花瓶里新摘的花枝上揪下片叶子在嘴里咬着，吊儿郎当地看着瑶芳洗脸，敷眼，重匀粉面，再挽云鬓，越看越美。口里说：“我能干也是真的，他们办不好，也是真的。”

    瑶芳凑近了镜子，看着眼睛，还有点红，回头问道：“还有呢？我知道有隐情，是也不是？”

    姜长焕笑道：“是。他们里许多人，并不是比我差，只是他们各有各的顾虑，又有许多仇家，又或者有姻亲故旧，自有私心，各种关系，盘根错节，都要顾及。还有要施展抱负的，还有要跟仇人算账的。有时候明知道要这样做，偏偏得那样去审。出来的结果，岂能令人满意？九尺男儿，被捆住了手脚，三岁孩童就能要了他的命。”

    瑶芳道：“你可也别太不顾及这些了，当心招怨。”

    姜长焕道：“我就是要招一点谤言，连我哥哥，我们一起好蜇伏起来。王庶人的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圣上心里，终归是有个疙瘩在的。不如不要招他的眼，我们寻个机会，外放了去，过几天……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不招他的眼，又要出来收拾残局？”这是表明了自己的忠心，肯为元和帝担事儿，又趁机跑路，免了以后再惹他疑心。

    “嗯。”

    瑶芳道：“你不如还是照旧。收拾残局的事情，也可以做。想要隐身，也未必需要远遁。逃得太明显了，才会惹人生疑呢。他那人就是那样，你大大方方的，他纵有些疑心，却能容下，就怕你鬼鬼祟祟，存了无数的小心思，他隔着三千里都能闻着味儿。王、吴二庶人，就是例子。”

    姜长焕一拍脑门儿：“是这样！我回去跟我哥再商议一下，竟或不离京，还是照旧过活。”

    “行了，去吧。”

    “我明早还来。”

    “嗯，那我不送你了。”眼睛还肿着呢。

    姜长焕一走，瑶芳便叫来青竹：“今天在宫里，圣上又问起江西道的事儿了。”

    青竹道：“问起江西道的事儿，怎么姐儿还哭了？”

    “气的，”瑶芳恨恨地说，“跟审贼似的，对了，又说起江西道御史，为何要那样做一类的了。我说，大约是柳氏的事情，那个柳氏，可能是记恨与咱们家议亲不成吧……你……”

    青竹道：“要是用得着婢子，婢子倒不在乎翻旧账，翻完了旧账，婢子就做姐儿的替身出家给阖府人家祈福去！”

    “我不过是这么一说，事情还没到这个份儿上呢。天下大事何其多，也不至只盯着这么一件事儿。过去就是过去了。”

    青竹到底是认真读书有见识的人，轻轻接了一句：“就是有心人时不时会翻出来而已。”

    瑶芳微一笑：“还不到那个份儿上，只是说与你知晓，万一有人问起，你有个数儿就是了。”

    青竹忍不住道：“真是奇了，作奸犯科的倒是活得潇洒痛快，厚道做人的总要受气。”

    瑶芳道：“那也未必呢。”至少柳氏，这一回就好不了，连着前江西道御史也要倒霉。元和帝仅仅是询问自己，是因为对自己的怀疑并不深，且自己还是正经士人之女。柳氏夫妻两个则不然，犯官一家子还有附逆之嫌，在元和帝那里，是没有人权的。

    ————————————————————————————————

    瑶芳的估计很对，元和帝从中宫离开后，即秘密调了锦衣卫去查柳氏之事——将人提了来京。这一家子是被流放的，远离京城，来回得走俩月。入了夏，大暑热难当，心情暴躁的时候，元和帝得到了锦衣卫的传书——这一家子人跑了。

    元和帝又惊又怒，认定了这家子人一定是有古怪，下令通缉，必要将人全捉回来！这里面一定是有阴谋的，这个柳氏逃了出来，一定是有什么图谋！最毒妇人心，一定是因为自己上辈子治了她的罪，她想要报复来了！说不定她还知道别的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然后串连去了！

    不愧是皇帝，脑补起来的格局都比一般人的深远。

    皇帝要捉人，也是极容易的，御史父子潜逃回了家乡，柳氏则是回了娘家，冒名是她母亲的娘家侄女，暂居于此，正寻个富裕乡绅准备另嫁哩。锦衣卫上来，将人一齐锁拿进京。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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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柳氏的结果

﻿    一件事情，一旦超过了两个人知道，就不能称其为秘密了。

    王庶人的小本子，在经过了间谍小宫女、帝后、板子等人之后，知情人群进一步地扩大。叶皇后为了保险起见，又告诉了她哥哥叶国公。叶国公没再告诉任何人，却又叮嘱准女婿姜长炀：“万事要谨言慎行。”

    姜长炀又不是傻子，事到如今，他兵权也交了——本朝制度，即使有那么一点子经营的势力，也绝不会到能够拥兵自重的程度——也不大跟吴藩勾连，顶天了到各大寺庙道观尼庵里给老婆点油灯做法事跑得勤快一点。其他的时候，除了必要的应酬，从来不乱跑。再规矩不过的一个人，有什么要谨慎的？

    朝廷要清理的是楚逆诸事，他是个功臣兼受害人，能有什么事？

    但是叶国公是不会闲着没事儿无的放矢的，姜长炀听完警告当场就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请您明示，这么让我猜，我怕猜错了反而会坏事儿。”

    叶国公：“……”后悔自己嘴太欠！不提醒什么都没有！这么一提，万一刺激错了方向，做出什么让元和帝起疑心的事情，反而是帮了倒忙了啊！叶国公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最后哭丧着脸说：“王庶人临终胡言乱语，不对，她还没死那会儿，刚生完皇子正风光的时候，就说楚逆要反，还说你会附逆。现在她死了，圣上又查出些事情来……”

    姜长炀更奇怪了：“我此生并不曾见过此人，与楚逆只是相识而已，王庶人何以冤枉我？圣上又怎么会信呢？我确信自己并不曾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我不成？”

    叶国公：……可不是就有另一个你做的么？

    眼瞅着瞒不下去了，叶国公只好说：“你读过志怪没有？”

    这个倒是真读过，在湘州的时候，绿汀书坊的书极其流行，没跟彭敏订亲的时候，姜长炀就爱看，两人订亲之后，他更是包圆了彭敏的话本供应。但他不明白：“这跟王庶人、圣上有什么关联？”

    叶国公道：“是一桩荒唐事，圣上偏偏信了！”将王庶人的事情择要讲了。

    姜长炀：……尼玛这是皇帝该干的事儿？“年年祭天，年年祭祖，为的不是过心到神知。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可要这些事情能信了，那大陈国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就不是内阁而是钦天监了！”姜长炀正式鄙视起元和帝来。

    叶国公道：“噤声！年轻人！这等事情怎么能说将出来？他正信这个呢，你唱反调，不是找死？上一个谏他的御史，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吃砂子呢，那还是御史呢。”

    姜长炀抿起薄唇，捏一捏拳头，给叶国公行了一礼：“谢国公指点。”

    叶国公连连摆手：“别叫旁的人知道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父母兄弟亦不可说，你可敢立誓？”

    姜长炀慨然应允：“这是自然。我若令国公陷于险境，日后还有人肯向我透露消息么？只是国公得了这消息，又说出来……会不会麻烦？没带告诉旁人吧？”

    “父母兄弟皆不敢言，如何能讲？”

    姜长炀摸摸下巴：“国公信我，我又岂能令国公为难？国公能知道……您当时不在场吧？除了您，至少还有五个人知道？有没有已经被灭了口的？唔，应该有的吧？大太监活得活活的，以今上的性情，那小宫女儿怕是死定了，前阵儿说王庶人暴毙，似乎有殉葬的？就是她了吧？”

    叶国公点点头：“没错，你是说？”

    姜长炀耸耸肩膀：“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就等着被弹章埋了吧！若是有泄漏的亦像，就把它变得满天下都知道。到时候，这事儿就成了写在话本子上的野史杂谈，再也追究不起来了。”

    叶国公再次赞叹起自己的眼光来，这么个女婿，只要不走上邪路，这脑子足够用了，闺女以后也是夫荣妻贵。眼中透着赞许，说得却很保守：“能不用走到那一步是最好了。”

    姜长炀心说，能走到那一步就好了，非得叫这个傻逼丢个大丑不可！md！老子老婆丈母娘都殉了，还特么要被怀疑！还是因为你一个小老婆被怀疑！你脑子有坑吧？也是元和帝倒霉，遇到的一个两个都是把皇帝不怎么当回事儿的人。

    叶国公以为他已经记住自己的提醒了，也很高兴——他不属于不把皇帝当回事儿的人，对皇帝的尊敬却也不是那么足。见姜长炀口头答应了，也就没有教育他对皇帝的态度问题，反而笑着问他：“我有一女，年方十七，可采苹矣，子愿为婿否？”

    姜长炀怔了一下，答道：“谨听父母之命。”

    叶国公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

    有了这么一段对话，叶国公便回家静等，姜长炀果然十分上道，回去便跟父母报备。简氏心里更向着小儿子一点，大儿子也是亲生的，为他的婚事愁得头发能多白好几根，就是担心他对彭敏用情过深，万一出家做和尚怎么办？天天戳着丈夫去探口风，姜正清又是个老实人，也开不了这个口。难得儿子自己说了，已经确定了要娶叶国公的闺女，连叶国公那里都搞定了。简氏喜得不行：“我这就叫官媒来！”

    两下一拍即合，择定了一个吉日，先放了定再说。叶姑娘年纪不大不小，正正好，姜长焕略长数岁，事业有成，两家先彼此中意对方的身份，其次再看人品性情相貌，都挺般配。至于两人是否情投意合，这个时候还是看不出来。叶夫人特意跟简氏讲：“晓得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对前头的那位放不下，若是我闺女没理，我也不偏袒。可我的闺女也不是做填房的，更不是纳的婢妾，女婿总要给她该有的尊重体面。”

    简氏因儿子总是放不下彭敏，也有一点意见，当即应允：“放心，我看护着她。我那儿子，也不是个不懂事儿的小子了。总该知道轻重，明白礼法。”她又想早些成婚，这样次子的婚礼也可以跟着办了。姜长焕与瑶芳定亲定了好久，总娶不到家里来，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婚礼便定在了年底，国公府的嫁妆里大头是已经备好了的，再有几个月，也足够将余下的零碎收拾妥当了。算算日子，年底该是娘娘生育完，若得皇子，更是体面。

    简氏这里，与叶家约定好了，又跑到贺家去，也是为了商议婚期。韩燕娘还有点舍不得瑶芳，好容易一家团聚没两年，又要嫁出去一个。丽芳虽然住得近，自打生了闺女，就不好总往娘家跑了。瑶芳这里，还不住一条胡同呢。思及光是定亲这件事情，就推拖了好几年，成亲便不好再拖，只得说：“我跟我们家老爷说一声儿，只等您那里长公子办完了亲事儿，就办咱们两家的，如何？”

    简氏笑道：“好。”

    为了连续两桩婚事，简氏忙了个人仰马翻，凡事都要备两份儿，哪怕有礼部等相帮，给的也顶多就是些礼服、仪仗一类的，拨点银子。想要办得光彩体面，样样都得自己操心。

    一片忙乱之中，柳氏一家被押解进京了。简氏忙着准备儿子们的亲事，骂两句：“该。”又一头扎进一堆红绸子里去清点数目了。姜长炀兄弟两个就比较关心这一家的下场了，兄弟俩极有默契，谁都没跟对方提——特别不信任对方这种熊孩子。

    姜长焕是锦衣卫，还是司刑讯的，消息来得比较方便。姜长炀与京城防务有着各种联系，也很快知道有一列囚车送到了京里，直接关到了诏狱里，过城门核对的时候，身份正是前江西道御史穆从善一家。

    ————————————————————————————————

    也是合该柳氏这一家子倒霉，如果元和帝没发现，兴许就这么太太平平在老家颐养天年了。衣食无忧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住的表面和气，在被剥夺了特权之后也冰消瓦解了。

    从京城到流放地，一路上一家人吃了许多苦头，到了地头，随身携带的细软已经所剩无几了，初时还有一些忠仆跟随，时间长了，也都走散、病死了。到了地方，全家就只剩下父子二人并柳氏了。说来说去，还是儿子亲，在日复一日的浆洗洒扫、做饭洗碗中，柳氏感受到了极大的恶意，她也下得了决心，趁着月黑风高，将余下的细软一卷，跑了。

    父子二人一见，也计上心头。总在蛮荒之地呆着，光是恶劣的条件就能让人折寿二十年。那就跑吧……

    身在官僚体制之内这许多年，穆从善深深地明白，在事情还没有发现生，他们会被严加看管。一旦他们逃了，当地官员为掩饰责任，多半会帮着他们遮掩。通常情况下，像他这样只是倒霉才获罪、证据并不特别充份的人，也不会有人找后账。甚至过了风头之后，还会在很早的一批赦免的名单之内。

    所以说，逃，还有活路。

    只没料到还有一个奇葩的王庶人，遇到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帝，皇帝记性还忒好，他又想起来了。再一查，三个人，没一个在的！好了，抓吧。一般抓这样的逃犯，第一要去的就是他们的老家，或者是亲友那里。一抓一个准，仨都给逮了来。

    穆从善父子在乡里还有产业，又曾是进士，虽然是逃回来的，他们自己不说，也没人盘问。居然过得很是舒坦，穆从善没有再续弦，只重纳了两个美婢，倒给儿子娶了一房媳妇儿，又是团圆的一家了。

    柳氏回到娘家，却很受了些苦——娘家也败落了，她生母又与前妻的女子不睦，前妻之子女受的牵连倒少，肯照顾亲爹就不错了，这个后娘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了。柳氏再回来，挨了许多冷眼，她又受不了，寻思着到这个份儿上，再呆在娘家也是看人脸色，不如再嫁！

    毕竟是娇养长大识文解字的女人，生得也挺美，哪怕年纪略大些，丧偶的富绅还是愿意娶的。换庚帖的时候再稍减上三岁，妥妥地谈成一门亲事。聘礼还没抬进家门儿，锦衣卫来了。锦衣卫砸门的时候，柳氏的母还以为是来送聘礼的，正嘀咕着：“真没教养……”磨磨蹭蹭还要晾人，锦衣卫破门而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柳氏距京城近些，穆从善父子远些，柳氏一路上病了一场，耽误了些时日，竟是与穆从善父子同时抵京。按照元和帝的吩咐，几人一到了京城，就关进了诏狱的深处，尤其是柳氏，连狱友都见不着一个。

    囚禁他们对外的理由也很正当，追究的是流放的人怎么可能回到原籍还过得这么舒坦？还有，柳氏是怎么能够再嫁的？这里面的管理漏洞未免太大！楚王谋逆，手下的叛军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流民，这些人居无定所，抛家别业，并不在户籍管理上。正是元和帝的雷点。

    关进诏狱的第二天，元和帝在早朝上大发雷霆，要求君臣反省，别总盯着皇帝那点小小的疏忽看。发你们工钱，是让你们给我干活的，不是让你们跟我对着干的！这么长时间以来，元和帝终于找到了一个再次将所有朝臣卷起来一起喷的机会，骂得淋漓痛快。

    骂完了，摆驾去了诏狱。

    北镇抚司由于他的到来，很是忙乱了一回。诏狱里关着的人，大部分是重刑要死的，也有些是直接关到死，少量放出来流放三千里，客死异乡。咸鱼翻身的……这么多年来只出现过两位。所以，整个北镇抚司对于“房客”们的态度就很不友好，因为完全没必要友好。得罪一位贵人的几率不比自己能中状元高多少。

    于是，诏狱的环境脏乱差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圣驾要来，整个诏狱都慌乱了起来，这么点子时间，连打扫卫生都来不及！只赶得及将明显的有异味的垃圾清理一下。

    幸而元和帝过来也不是为了检查卫生的，一方手帕掩了鼻子，他径往柳氏的囚室里走去。

    姜长焕跟在指挥使身后，也作一副诧异的样子，表情可以解读为：窝勒个大擦！您老不是来查案的么？跑到个女囚房里你要干啥？我就说么，关个女人进来不对劲儿！

    对了，诏狱从来不关女人。其他的地方，还有女监，以女狱卒看管。到了诏狱这里，能犯下关到诏狱的案子的女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不止是他，周围的人表情也微妙了起来。元和帝噎个半死，别人不好骂，自己侄子倒是可以骂一骂的：“还呆着做什么？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学得机灵一点！前面带路。”说着，还揍了侄子脑袋一巴掌，把他头上的纱帽打偏了。

    无妄之料。姜长焕扶正了帽子，给他引路。

    抬头的功夫，看到了元和帝身后还眼着几个有力太监，又有两个表情凶狠的老妇人，几人似乎还带着刑具……慎刑司的人？

    柳氏被囚在牢房深处，还没有上刑，因为知道她比较重要，怕她死了，倒给了她一套还算干净的铺盖，这会儿正躺着闭目养神。听见门钥响动，倏地睁开了眼睛，人也紧张地坐了起来。柳氏常识还是有一些的，看到元和帝的时候怔了一下，细辨服色，不用板子喝骂，扑到了元和帝的脚下：“陛下，陛下，妾冤枉啊！”

    要是能被这两句喊冤叫屈的话给糊弄了过去，他就不是元和帝了。仔细看了柳氏一眼，见她也是容貌端正秀丽，只是眼睛太过灵活。元和帝见过太多的女人，虽然很多人都在他眼前作戏，被糊弄得多了，倒也经验丰富。一瞧柳氏就不是一个安份的样子，甚至比王氏还要高明一些。王氏的聪明露在外面，柳氏则带着几分掩饰。王氏只会作楚楚可怜样，柳氏却天生带着一股“端庄大气”的表象。

    表现得太好，元和帝的疑心越发重了。动手之前，还吩咐姜长焕：“将你的带走，退到百步外，不宣不得过来。”

    姜长焕心说，你还当这事儿是秘密呐？！一脸的震惊样对元和帝道：“您万金之躯，岂能与犯妇同处一室？”死活不肯走，板子过来劝他，他索性对元和帝跪下了。姜长焕一跪，锦衣卫跟着跪了一地。

    元和帝有苦说不出，最后怒道：“你们以为镇是来做什么？！兹事体大！没看朕带着人来审问么？”

    柳氏看着宦官们一样一样掏刑具，皆是些小巧却又看着令人胆寒的东西。一看就知道这都是用来做什么的，甚至有几样柳氏还经常用在别人身上。

    锦衣卫们气苦：您老这是跑来砸场子的是么？咱们这里就是搞刑讯逼供的，您带了一群人过来给咱们的囚犯用刑？真要叫他们做成了，咱们的脸皮就叫阉货摘下来往地上踩了。

    两下僵持，并没有人肯走。元和帝只有一个人，众人皆不奉诏，他就成了光杆儿司令，只得允许指挥使一人在内，又骂姜长焕：“还不快滚？！”

    姜长焕小声说：“这里没有百步，能退到拐角那儿么……”

    元和帝踹了他一脚：“滚！不叫别进来！”

    指挥使苦逼兮兮，全程陪着审问，看得云里雾里。

    元和帝还是很注意保密的，虽然因为崇道的事情总是被参，毕竟与这种相信灵异事件还有很大的不同。他能带着指挥使去上香，却不敢在人前问直白地讯问，只好兜圈子绕弯子，先问柳氏是如何逃出来的，穆从善父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柳氏恨穆氏父子入骨，一路上又早打好腹诽，见了元和帝，最初的紧张之后，如今磕磕绊绊，倒是表达得很清楚了：“他们父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十分不可靠，再与他们一处，妾便要被他们打杀了。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人？妾是不得已才逃脱的。”至于穆从善是否与楚王有勾结，以前她是跟着喊冤，现在却要置穆从善于死地，一口咬定，穆某人确实在家里说过楚王的好话，还收到楚王的礼物。

    这些，都时元和帝并不想听的，他所关心的乃是“两世为人”。听完便发问：“在江西，拦截着不令往京中示警的，也是他？”

    “是。”

    “不是你么？”

    “不不不不不不。”

    “你不是与贺家有仇么？”

    柳氏心里咯噔一声，忙说：“虽则贺敬文无礼又无才干，故尔拒之，实不至于耽误了朝廷的正事。”

    元和帝只听了前半句：“无礼又无才干？不是因为他瞧不上你拒婚？”

    柳氏苍白的脸染上了薄薄的红晕：“并不是，妾岂敢以私废公？！委实是贺敬文为人无礼！难道他尊敬过陛下么？”

    板子无语地看着这个女人，贺敬文要不是忠君爱国，早八百辈子就附逆了！搁现在还要挑唆啊？就板子本人而言，希望这件事情就止步于柳氏，别再查下去了！什么重生不重生，什么先知不先知的，宫外头的一个女人，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啊？为了她，将大家都卷进去，不值得！根本对事情没有危害嘛！叶皇后也是这么个意思，吩咐过他相机行事。

    元和帝却不这么想的，焦躁之下，便命用刑。

    锥心般的痛楚传来，柳氏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她用刑！指挥使也莫名其妙：“陛下，不是问逃亡的事情么？”怎么扯上贺敬文了？

    柳氏痛得厉害，便大骂穆从善，又捎上贺敬文：“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有出息的假惺惺，没出息的没教养！”她路上已病过一场，此时熬刑不过，竟昏了过去。拿水泼醒，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真是鸡飞狗跳！

    元和帝的疑心愈重，却又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板子有心将此事在此了结，奉元和帝回宫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出：“圣上，看今天这样儿，您要总往诏狱里见女囚，外头又得吵起来了……”

    跟元和帝说话，不用说满了，提出问题就可以了，他自己就会接下去，元和帝想了一阵儿，命板子：“你明天带几个慎刑司的人过去！亲自审！死了不要紧，问得明白了就行！”

    板子大喜：“陛下放心，老奴一定将事情办妥。”

    太监对于刑罚的想象力是惊人的，板子奋力的结果，连锦衣卫都觉得胆寒。她倒硬气，恶到一定程度的人，都比寻常人有韧性。开始的时候，柳氏还想熬刑，一直喊冤。奈何板子是一群身体残缺的人里最狠毒的那一个，柳氏到最后已经神志不清了，板子问什么，她都点头。

    板子满意地试试柳氏的鼻息，假惺惺地说：“大小算条命，哎，拿碗参汤给她吊上。”

    自己却回去跟元和帝汇报：“她招了，奴才问她的事儿，都应了。她确实是另外那一个，嫌弃贺敬文没出息，择了穆从善。她倒是没有做什么大事情，妇道人家，知道的不多，心眼也不大。”

    一切都与元和帝的推测合上了，人们有时候寻求帮助并不是因为要听别人的意见，而是为了给自己的答案找到一个证据。元和帝满意了，板子也满意了，宫内宫外都满意了，不满意的，大概只有柳氏。

    板子又请示柳氏要如何处置，元和帝大方地道：“这等妖孽，你去给她一个痛快吧。”

    姜长焕眼看着板子去灌了一碗鸩酒，亲自过去将柳氏的尸首运到乱葬岗埋了，对着枯藤老树昏鸦乱坟堆儿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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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互殴的兄弟

﻿    这是一场“大家一起糊弄皇帝”的游戏，能在刚过三十岁不久就将周围亲密的人逼到这个份上，也是一种本事了。可以预见，如果元和帝再这么变本加厉十几年，连整个朝堂也要加入进来了。现在，已经有个别人不堪忍受这样的皇帝，有意有意地参与其中了。姜长焕就是这里面比较积极的一个。

    又成功糊弄过去一回，姜长焕记下了周遭的景物，又拣起两根树枝交叉着摆放，算是做个标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过将来会有什么用，只是正在开始养成的习惯——凡事留点根，总不会错的。

    做完这一些，带着几个一直默默无言的军汉，再默默地回去复命。

    与姜长焕的心情差不多，元和帝闻说柳氏已经处理完了，连日来布满焦虑、阴霾的脸刹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蠢侄子也不用“滚”了，哪怕姜长焕依旧用“艾玛，有点好奇又不敢问，为了小命还是算了吧”的可怜眼神看着他，元和帝也没有再生气。反而很和气地问：“你哥哥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该拨的银子都发下了么？”

    姜长炀弟兄俩现在都是辅国将军，照着规定，凡娶妻，都有拔的几百两银子贴补。这笔钱是国家出，也是怕这些宗室手头不宽裕，娶媳妇儿都紧紧巴巴的丢人。闲散宗室有这一笔巨款，别说成一次亲了，省着点儿，娶三回媳妇儿都够使了。

    不过那是一般的情况，到了姜长炀这里，娶的是皇后的侄女儿，国公的闺女，他自己还争气，官职并不低，婚事的排场就不能小了。承平日久，奢侈的风气渐浓，尤其是婚丧嫁娶，都是要做出来给人看的。哪怕是个穷官儿，嫁个闺女，盒子里只放两件衣裳也要算一抬，凑足个三十二抬就为了好看。姜长炀这排场，当然也不能小了。几百银子，也就只好打个底。

    姜长炀带兵的人，同他爹一道，也没少发财，又有立下功劳之后的各种赏赐，自然是不缺钱的。姜长焕倒是会回话：“都是我娘在操持呢，您还赏了不少钱粮，尽够了。顶多别那么大操大办么……”

    所有的皇帝，哪怕自己很注重享乐，也要提倡节俭，至于下面做不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元和帝以清净简朴昭示世人，姜长焕这种说法正中下怀，一开心，他就大方了起来。打死他也不承认，这是对之前怀疑姜长焕弟兄俩的补偿：“他也是苦尽甘心，一辈子就这么一回的大事儿，怎么能俭省？去到内库里再支两千银子，添补添补，必要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你哥哥一份，也有你的一份……”

    哎呀，心情突然就不好了起来呢！姜长焕的老婆，原本是该归他的呀！

    姜长焕这回是真猜不到他为什么会不高兴了，刚才还好好的，钱也是他自己要给的，难道说完了才发现两千两是笔巨款，想赖账了？不能够吧？姜长焕试探地说：“那臣就不客气啦，哥哥那份儿叫他亲自上表谢您。”

    元和帝不耐烦地摆摆手：“这点子事，还用谢？都老老实实的当差，别给我添堵就行了！”钱都付了，爱妾也归你了，越想越不甘心，非得叫姜长焕给点补偿不可，“你，不要四处乱晃了，北镇抚司近来这么忙，你倒悠闲！再这么闲下去，我叫你一直闲着！”

    姜长焕吐吐舌头，顺势告辞。一道走一道腹诽：这都是什么毛病！

    一个一个的身边人，就是这么被元和帝逼成黑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变脸。遇到这样一个人，神仙都受不了。还是回去问问老大吧，总觉得跟他有关系。姜长焕也是一身螃蟹壳，等闲风吹雨打破不了，他直接回家去了，连北镇抚司都没进——事情还没闹开呢，急什么。

    ————————————————————————————————

    家里正忙着，简氏要操持两个儿子的婚礼，还不是同时举行。房子倒是可以一块儿修葺翻新，其他的如彩棚、红绸一类就得备两份儿。两个儿媳妇出身不一样，说起来是长媳金贵一点，然而简氏对瑶芳更喜爱一些，更兼认定了瑶芳能给小儿子带来好运气，越发不肯怠慢了她。

    这一下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了。

    钱……也花得很美妙。简氏手头钱不少，办这两场婚礼的花费也不少，满打满算下来，家里现银也花得差不多了。姜长焕带来的消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听说有两千两，简氏顿时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不用我拆东墙补西墙了。”

    姜长焕四下张望：“我哥呢？”

    简氏这才想起来：“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你怎么回来得这般早了？你做什么去了？好不容易有个差使，你倒是上点儿心！万一惹得圣上不高兴了，你再……每年领那么点子俸禄养一家子老小么？”

    越想越担心，放下手上的账本，简氏将儿子拎了来，好一通数落：“你就要成亲的人了，稳重些。别叫亲家说我坑了人家的闺女，好不好？”

    姜长焕道：“我进宫去啦，给圣上办了件事儿，要不他怎么赏银子的呢？”

    简氏道：“你就不耐烦吧！等媳妇儿进了门，叫她管你，我才懒得操这份闲心呢，吃力还不讨好！”

    姜长焕笑笑，看来他哥真是个认真工作的好青年，还没到时候，没回来。耸耸肩，跑去书房翻出几本卷了边儿的薄册子，慢慢研读。这里头都是一些与他关系不错的军汉给他的“机密资料”，并非官方的正式档案，而是他们自己私下里整理出来的，某人与某人关系怎么怎么样，某人又有什么黑历史一类，涉及到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对于锦衣卫来说，很实用。

    姜长焕有心在这一次大案中出头露脸，就得将功课做扎实了。哪些是不能碰的，哪些是可以得罪的，皆须有一个明确的判断。这些内容都要烂熟于心才好，每日温故知新，模拟揣测是必须的。并且每天朝上都有些新动向，不断有人被抓，又有人惊险脱罪，情报要随时更新。

    才看不两页，姜长炀就回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姜长炀脸也不板着了，虽没了少年时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脚步却也轻快了许多。好心情持续到见到他熊弟弟的那一刻——真是太糟心了！这货看起来就像回家很久了的样子，必须没有好好工作！你不知道我们头上还顶着雷么？就敢这么混日子！

    姜长焕看到他哥，心情也不太美妙，直觉得今天元和帝变脸跟他们兄弟有关，他自认自己一点也不熊，那就是他熊哥惹了皇帝生气了。弟兄俩大眼瞪小眼，姜长焕先开口叫了一声：“哥。”

    姜长炀拣张椅子坐下：“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从宫里出来的，给圣上办了趟差，他赏了咱们一人一千两，赏完就变脸了。”要不是有事要问你，我才不要跟你说正经事呢！

    “你惹他生气了？”

    “胡说！我差使办得好好的！本来有说有笑的，一说到婚事，要给银子，银子还是他自己说要给的呢，给完就变脸。是不是他因此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啦？”

    姜长炀才莫名其妙呢：“什么不好的事情跟我有关啊？你那什么眼神儿？”手太痒了！小时候简氏自己舍不得揍小儿子，一般是教唆着丈夫、长子去揍，姜长炀经常被父母支使揍弟弟，揍得十分顺手。现在很想继续暴打弟弟。

    他弟也不省油的灯：“你真没做什么让人误会的事儿？”忽然想起来了！他哥是元和帝心里的反贼，这件事情虽然因柳氏之死而有了个了结，以元和帝那脾气，说不定心里还有疙瘩呢！反正不是他自己，他是“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姜长炀的表情也古怪了起来：“我能做什么呀？”忽然想起来了！他弟弟在元和帝心里是娶走了人家宠妾的人！哪怕被证明是柳氏的首尾，以元和帝的小心眼儿，估计还不爽着呢！反正不是他，他那么地忠肝义胆！

    兄弟二人不愧是一母同胞的熊孩子，心有灵犀地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什么：不会吧？！

    当哥哥的想到了姜长焕被叶皇后抚养数载几乎当成儿子养，做弟弟的想起来他哥马上就当叶皇后的侄女婿了！

    卧槽！

    姜长炀比较谨慎，试探地问：“你是不是……遇不上二娘就要留配江妃了？”

    姜长焕心头咯噔一声：“你才是多添了寿数呢！”

    “xxx！”

    兄弟俩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本来比较正常的兄弟对话，听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为了确认，姜长焕问道：“是不是叶国公对你说了什么？”

    “你呢？娘娘还真信得过你这个小东西！”

    【我就知道你不靠谱！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敢藏着掖着！你能处置得好么？你的黑历史……】*2

    姜长炀挥着拳头上来了：“你的心可真大，这样的事情，也瞒着不讲！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儿能兜得住么？”

    姜长焕岂肯坐以待毙？也频频还手：“还敢说我，你也瞒着呢，我敢打赌，你也没跟爹娘讲。”

    “无稽之谈没影的事儿，我说出来吓唬他们做什么？”

    “那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想的也不行。姜长焕最后还是被他哥暴打一顿，他哥嘴角也被他的拳头擦破了皮。两人心里都背着包袱太久，并不敢对任何人讲，一架打下来将这股抑郁之气发泄了出来，身上带着伤，心情都好了许多。

    既然已经坦白了，凡事就都有商有量了。彼此都以为对方不靠谱的，现在看来，至少在守住秘密这一点，都是知道轻重的。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姜长炀让弟弟将白天的事情仔细说一遍，他来分析。姜长焕带着疑惑复述了一回，强调了一定是弟兄俩里有一个人不大对劲才……

    姜长炀却神色古怪地看了弟弟一眼：“成亲？你跟谁成亲？”

    姜长焕：“啊？二娘啊。”他心里有事儿，瑶芳也是重生的，这件事情他知道，从来没对人讲过，就怕姜长炀看出什么来。更怕不止姜长炀看出了这件事。

    姜长炀道：“咱们这些人，都与以前不同了，他听了、见了，想着不在他预期之内，就会不自在。以后在他面前少提这样的事情，也不要去戳他的心窝子。”

    “真难伺候。”姜长焕嘀咕着，心情却远没有表现得这么轻松。元和帝惦记他们兄弟俩这没什么，一想到他媳妇儿就不开心，这事儿就不好办了。大家都不能表现得自己知道了，也不能劝这个心思重的人收敛。

    想来想去，还是少在他面前晃荡吧……什么北镇抚司查案的事儿，也都算了吧，就老实猫着，先熬资历再说。

    姜长炀看他似乎是想明白了，又额外嘱咐一句：“小心点。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男人就是这么贱的。”作为一枚资深情种，他的思维方式是异于常人的，有事都会往情情爱爱的方面去想。

    姜长焕：……哥，这话你该找个妹妹进行教育啊！你眼亲弟弟说的什么鬼？还有，那个毕竟是皇帝好吗？哪有这样小气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一天多少正事都心不过来呢，看王氏、柳氏那个下场，说他惦记我媳妇儿是有什么龌龊的念头，打死我都不信啊！

    【哥哥的脑袋果然还是坏掉了。】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老婆少往宫里跑吧——原本皇宫就不是菜市场，谁想去就能去的，稍微回避一点，一辈子见不着皇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跟瑶芳沟通好了，让她忍一忍，暂时不能总见娘娘，也就是了。揣着这件心事，第二天一大早，还没去北镇抚司，他就先往贺家报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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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因为贺敬文有资格参加早朝，起得早，全家都得跟着起来，开门也早。

    天蒙蒙亮，平安挑着灯笼前面引路，门房开了门往外一瞅，吓了一跳：“谁？”

    贺敬文也吃了一惊，一眼看去竟是姜长焕：“你来做什么？我上朝不用人送。你……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姜长焕领的职务不够格参加早朝的，身上的爵位倒是够的。前两年因为年纪小，就没让他站班，到现在也没人通知他参加。通常干这个事儿的是他哥和他爹。他出现在这里，委实可疑。

    姜长焕陪笑道：“也不知怎么的，今天醒得早，心里就想过来，然后就来了。”

    贺敬文狐疑地打量着他：“你爹娘也不拦着你，这个时辰往外跑，撞着哪位大人有你受的。”

    姜长焕乖乖听了，然后说：“来都来了，给老太太、太太问个安。”

    贺敬文乐了：“遮遮掩掩。”要早朝，他也没功夫与姜长焕纠缠，都是订了亲的人了，惦记着他闺女是好事儿。

    姜长焕顺利通过了岳父的关卡，奔进去耐着性子向两位年长的女性问过好，接着就跟瑶芳往书房里说话去了。他已经想好了，反正瑶芳是闲不住的，管家也罢、经营货殖也好、对他的工作发表意见也可以，都随她。只要她别觉得无聊想往宫里钻就行。

    毕竟瑶芳真是重生来的，露出一点马脚来后果都不堪设想。不往这方面想的时候，她再表现得突出，也有人给她找各种借口——天生聪颖一类。元和帝心里留了底，再看到违和的地方，就只能指向一个真相。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她了。他哥是情种，元和帝必须不是！

    啜了一口清茶，姜长焕正色道：“二娘，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这种谈话方式是新奇的，瑶芳笑道：“好的呀。你想说什么？”

    姜长焕道：“柳氏已死，那件事情暂时了结，陛下不像是完全忘了的样子。我怕在他面前容易招他的眼，近来往宫里少去。娘娘那里，暂时是不好让你去见了，你……除了这个招眼的事儿，旁的想怎么着都行。”

    “好。”

    这样就完了？也不哭也不闹了？太镇静太讲道理了，姜长焕隐隐有那么一点点失落——好歹给个安慰你的机会啊。

    瑶芳笑了：“你那是什么样儿啊？不就是忍那么一阵子么？再说了，我回来就没想过要跟娘娘怎么样。要不是被王氏挑破，我压根儿就不想宫里知道这种奇闻逸事的。昨日各种譬如昨日死，今日各种譬如今日生。人是原来的那个人，又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何必强求缘份？也许，这辈子我与她的羁绊就没有上辈子那么深。知道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姜长焕松了一口气：“这样最好了。也不须刻意，本来……我跟娘娘就挺熟的。要不是那件事，常见见也不难，如今只好忍着了。”

    “不怕。倒是你说的，除了这个，干什么都行？”

    姜长焕后颈一紧：“是。”

    “吓成这样儿，又不会要你弑君。”

    “……”娘子你就这样把弑君两个字说起来真的可以吗？

    瑶芳道：“那我要现在有事同你讲呢？”

    “你说！”

    “嗯，你可打听过了没有？以后要怎么居住？是依旧在老宅里，还是分爨？”

    姜长焕捏捏下巴：“家里新房都收拾好了，哪怕要分家，也过了这二年吧……”他想得很长远，一成亲就搬出去，还是在家里房舍宽裕的情况下，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而且他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孩子生下来，还是家里有长辈帮衬着照顾比较妥当。看丽芳这样的，靠着娘家近，有韩燕娘在，事事省心。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目光也从瑶芳的脸上往下滑，不明就里的人看上去还以为姑娘遇到了流氓。瑶芳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我又不是闹着要分家！分了又怎样？又不是养不活自己。既合在一处，那就好办了。你的俸禄都上缴到府里，我还有嫁妆呢，书坊里的话本卖得不错，我还托人搜罗了些历年的试题、三甲的文章，也有许多人在买。你甭动旁的心思，钱的事儿有我呢——北镇抚司那里，怎么样？”

    摩摩头，姜长焕咧嘴道：“还是那个样子，乌烟瘴气的，我原本想借这次的事挣一分功劳的。后来想想，还是不要太出挑，碍人的眼，索性混日子。”

    “蜇伏？有用？”

    姜长焕笑笑：“伏在锦衣卫里？何况我又不是他认准了的仇人，不去招他的眼罢了，我们现在又不是不靠着他就会死。”有些宗室，无赖起来皇帝都拿他们没办法。

    “得了，你哥哥成亲，你可想好了送什么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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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笑笑的两人没有想到，元和帝是个无法用常理推测的奇男子。

    就在两人欢欢喜喜地规划未来，又一起挑选给姜长炀的礼物的时候，叶皇后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婴。元和帝此生终于圆满了，正经的太子生出来了！一片道贺声中，他忽然觉得乏味了起来：今生总是心想事成，立储的事情虽经波折，最后还是一个好字。再没什么让他觉得失控的了，除了一件事——

    姜正清乃是在京宗室里爵位较高者，排在靠前的位置，后面跟着他的两个儿子。前世反贼都乖乖受他差遣了，这一点元和帝也是得意的。不得意的是，唯一那个不在他掌心的人了。

    偏偏是侄媳妇。

    这个事情，有点难办。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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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一代大忽悠

﻿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旦感觉到岁月在自己的脸上、身体中的流逝，就开始喜爱年轻的*、健壮的动物，玩一些不算剧烈却又能激荡其心的游戏。他们热衷冒险，却又不愿放弃现有的安逸，就喜欢拿别人来冒险，以戏弄人心显得自己高大而有控制力。

    元和帝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有了这种倾向了。虽在壮年，但是鉴于皇帝这个职业能活到过四十已经对得起前辈了，极有危机感的元和帝不是一般的别扭——哪怕他不承认，已经在下意识地做了。

    怎么可以有事情不在控制之下呢？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可惜的是，他晚生了七百年，没赶上大唐盛世。放到大陈朝，他这点小心思就不能说出来，更加不能做。也是心塞。

    当然，如果两人解除了婚约……

    那也不行！

    谁叫是侄媳妇儿的呢？换个别人家的，解除了婚约，倒是可以的。

    元和帝辗转反侧，愁眉不展，连看着朝臣们的混战，都觉得没滋没味了起来。

    得了中宫嫡子，虽然不曾册立，但是大家已经默认了，只要活下来，就是太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元和帝也不能板着脸，何况他确实也很欣慰。然而独处时总是哀声叹气，到叶皇后处看儿子，笑完了，儿子呼呼大睡了，他又一脸的惆怅。

    叶皇后喜得麟儿，欢喜无限，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盼头了，因此格外上心。见元和帝每每看完儿子就情绪不对，不由心身警惕——这又是犯了什么毛病了呢？哪有亲爹见着亲儿子之后是这副表情的？招谁惹谁了这是？

    叶皇后旁敲侧击：“儿科的李妙手说，孩子很健康。唉，只盼我能看着他长大，不要让我伤心。”

    元和帝胡乱点头：“你不要胡思乱想，叫太医院派两个儿科上头有造诣的人来，时刻盯着吧。”

    这口气有点漫不经心的，像是还没缓过劲儿来，也不是感慨先前夭折的孩子呀。

    叶皇后咬起了指甲：有古怪。

    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情，叶皇后放心不少，也有心情揣摩起来元和帝的心事来了。前朝也很“太平”，这个“太平”，是指在元和帝的预计之内。大臣们没来得及抱成一团来干涉皇帝，相反，他们内部正在激烈地厮杀着。因中宫诞育皇子，大臣们、命妇们纷纷上表祝贺，叶皇后抽空瞄了一眼，谢承泽还好好地杵在那里，还能上贺表呢。元和帝立起来的靶子还没倒，这场热闹且有得看了。

    不在前朝，不在儿女……要不就是后宫，要不就是修道。这两件事情，都很不如元和帝之意。

    张真人仙逝，元和帝不但失去了一个修真路上的引路人，天下也失去了一个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元和帝情绪的人。张真人的离世，给元和帝的打击是极大的，即便他口上不说，叶皇后也知道，这么一个老神仙死了，“原来，老神仙也是会死的啊？”，光这一句话就能把元和帝噎南墙上。不过，说这话的人已经被元和帝一脚开到贵州道去做御史了。

    求仙问道，这就没办法了，张真人的弟子明显不如老神仙的功力深厚，现在唯一的用途就是陪他练丹。张灵远不但学问不如乃师，连侍奉皇帝上头也不如。张老神仙是能让元和帝往老君观跑的人，张灵远就只能颠颠跑到宫里来侍奉。

    算了算了，儿子已经生了，哪怕他嗑药把自己嗑死了，都不算什么大事儿。顶多把张灵远捆起来问罪，一刀了解。

    后宫么……也是，以前最得宠的吴贵妃废了，元和帝也没机会再将她放出来了——御史们头一个就不干。御史有时候比锦衣卫还可怕，锦衣卫没发掘出来的事情，他们都能知晓。有些宫闱秘辛，也不知道为什么，宫里的人还不知道呢，御史的弹章已经上了御案了。当然，如果给叶皇后一个机会，若是元和帝敢让吴庶人翻身，她也会将消息捅出去就是了。

    修仙问道她帮不了元和帝，后宫的事情就简单了。已经在宫里的，没被看中，那大概是真看不上眼。那就趁着自己生了儿子，等孩子过了满月，由中宫提出来放一批宫女回家。过一阵儿再从民间重选些宫女进来，从里面挑几个伶俐的伺候元和帝就是了。

    凭良心说，叶皇后也不大想选新人进来给元和帝作践，京畿附近百姓服役是定制，受使唤是正常的，但元和帝对宫人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好。若要不选新人，旧的就出不去。等到韩太后提出来，不定又要出什么夭蛾子。还是将事情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内比较好。

    自打生了儿子，叶皇后说话的份量就更重，底气更足，韩太后也略熄了熄火，只是委婉地提出来：“如今满宫里都没有他金贵，你可看好了他，将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放一放。”

    叶皇后知道婆母这是又不甘寂寞了，王庶人死了，再没一个很会奉承的人来讨她欢心。大家都不是死人，明显对中宫再热情一些。她便顺势将许多事务移到韩太后的手上，自己安心坐月子将养身体，养好儿子。上一胎就是因为才入刚，年轻又有些好强，吴氏步步紧逼，韩太后又于旁添乱，闹得亏了身子，生的女儿也有些弱，迟迟怀不上第二胎。

    现在她只要守好儿子，最后一切就都是她的，何不好好活着，活得长一些呢？而且还能给韩太后再找点事情做，让她忙一忙。

    叶皇后打定了主意，安心坐月子。这个时候的她，也完全没有想到，修仙问道与后宫之事，有一个人是可以双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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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双担的人此时正在老君观里，并不像张灵远跟元和帝说的那样：“自从师傅仙逝，师妹不愿染事非，又要备嫁，也久不来了。”

    她是被师兄紧急召过去的，看着老师兄急得打转，连声问她：“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我可不想死啊！”

    不得不无奈地问：“您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儿啦？”

    张灵远得师傅临终嘱咐，遇到为难又没有主意的事情，干脆去问师妹。张灵远恰遇到了难题，自己不好随便下山，便请师妹上山一趟。急着让师妹给拿下主意救命：“违不违法的我不知道，可真的是要命的事儿啊！你说，咱们虽是丹鼎派，自己家知道自己家的事儿，我合个药丸子行，炼仙丹？这不逗乐儿么？有那丹药，我特么自己吃了升天去，谁tmd还留这地儿受这个罪啊？”

    瑶芳乐得颠儿颠儿的：“谁逼你啦？”

    “还不是！”压低了声音，“还不是那位天子？你说，做什么不好，拼命嗑药！我悄悄摸了一把他的脉，身子还是很康健的，可要乱吃药，我包他死得早！这话又不能对他讲，你说，要跟他讲了，得罪了他，咱们这道统还要怎么发扬光大？旁的不说，老君观上上下下这些人，我得养活吧？不能一顿一碗清水一个馒饿不死就算对得起他们了吧？真要那样，人还不得跑光了，江湖道士，那不就是行骗居多么？咱们道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外头人一提起来，哦，跟骗子是一家出来的。我怎么对得起师傅呀！”

    “是的呀。”

    “还得要有点名气。还得伺候着这些爷们。可讲真的啊，我不贪心，只要日子能过得下去就行了。我想过得略好一点，可不想搭上命啊！师妹，你师兄有时候是有点小心思，可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啊！自古给皇帝炼丹的，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吗？”

    瑶芳敛了笑容，这师兄还真是挺明白的。上辈子的时候，因为元和帝的原因，她和叶皇后俩人对这“道”字，厌恶得不得了。一朝弄死皇帝，这群道士的下场可想而知。不止是她们，要叶皇后看来，张灵远倒没撺掇元和帝什么，就是听命行事，赶出宫去也就是了。可朝臣们不乐意，很是攻讦了一段时间，弄得张灵远相当狼狈落魄。

    如今看来，张灵远并不止是不撺掇，而是根本不想掺和，无奈点子没老神仙硬，手腕没师傅高，还要养活一大家子。这就悲剧了。明知道给皇帝炼丹的没个好下场，还是得这样。也是慷慨悲壮。

    这年头，当个神棍也不容易啊！

    尤其是有点自知之明，脑筋还清楚，心地还算善良的神棍。

    可这事儿是无解的，瑶芳道：“丹鼎与符箓，在宫中贵人心里，孰优孰劣？”

    张灵远苦笑道：“这些我都明白的。”

    丹鼎派长盛不衰，并且在宫里很是吃香，也与这些“贵人”的心理有关。他们并不是真的对道教感兴趣，什么丹鼎符箓，干他们p事！人家就没想要修道，他们想要长生不老。清心寡欲的修道生涯他们怎么捱得过去？反正爷有钱有势，想要什么材料只管说，管够！赶紧给爷炼两颗药丸吞吞。最好一吞百病全消，二吞长生不老，第三吞拿来当备胎。

    丹药看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卖相也不错，符箓么……驱鬼的时候就有，民间喝符水的时候就有，底层要造反的时候就有——广施符水，从黄巾那会儿就开始了。正经供奉，也朝廷也供奉，毕竟要团结这些势力。其实心里，还是喜欢丹鼎派一点。

    他们给了丹鼎派荣耀、金钱，丹鼎派就要为他们的虚无缥缈的追求服务，逃不掉！

    可张灵远实在是太可怜了，瑶芳又与他有渊源，接触得多了，知道他不是个恶人，相反，还有几分善心，也想帮他一回。轻声道：“你要丢开了这个，不但护不住老君观，要叫眼皮子浅的人知道了，向今上毛遂自荐，那就要拖累死一群人了。”

    “我知道啊！我掌这道观三十年了，也不是只知道念经！人心鬼蜮，经的见的多啦！我不是为了压着他们不叫他们去找死，还拖累大家伙儿一块儿死，我早领着他们不干了！可要真炼丹药……我怕把圣上吃死了啊！”

    【他死了不打紧，老君观要被迁怒，那就亏大发了。】瑶芳心里默默地添了一句，看张灵远就一刻也没停下来，一直在地上打旋儿，头疼地道：“您别转了，一口两口的，吃不死他！”元和帝拿丹药当糖豆儿吃了二十多年，最后还是瑶芳一个忍不住弄死了他。在那之前，元和帝连喷嚏都很少打。

    “他可不是一口两口的吃啊！”

    “您不会换个方子？平和些的，先拖着？”

    张灵远快要哭了：“他在这上头的造诣，快比我强啦！很难瞒得过啊！我跟你说，在他面前别玩花招，被识破了一定会很惨的。我看那个王庶人就是玩花招玩过了头，然后就死了。烧死的时候可惨啦！罪过罪过！打那之后，圣上就变了花样儿，对金丹上的要求就苛刻了起来，还指示着我往方子里添这添那。咱说起门来说实话，丹砂，铅汞，哪能多食？都是有毒的啊！微量一点，搭配好了方子，做出君臣调和的良药来，能提神醒脑，身轻体健。擅改药方还长年累月吃下去，吃不死他我头给你！”

    瑶芳道：“我再想想。”她以前想的是，等元和帝驾崩了，御史要来踩张灵远的时候，她家里人在朝上的也不少，多少能说上话。韩燕娘对老君观是感激的，老君观本身对元和帝死后的政局产生不了什么大的影响，在可踩可不踩之间。还是能够挽救的。

    现在听张灵远这么一讲，就知道是王庶人事情的另一个影响了。对于一个原本就信鬼神之说的皇帝来说，遇到了灵异事件，这刺激未免太大！

    张灵远又手合什，又放下，再搓一搓手，嘴巴里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瑶芳道：“别急，不是什么大事儿。他不是要改方子么？你给他改？”

    “什么？！！！！！”张灵远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还改？还给他炼丹？要不败落就败落吧，总比没了命强。要是皇帝吃我的药吃死了……”

    瑶芳道：“没那么严重的。你已经掌了道箓司，以为那么容易就能退下来？新上来的人不会踩你？啧！为一个道箓司就能争成这样。你不会改成吃不死人的药么？”

    “他看得出来！”张灵远提高了声音。

    瑶芳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您眼里只有丹药啊，不能往远处想一想么？您先前跟我说了什么？担心的是朝局，是下场，是不是？这些也是跟金丹没关系的。”

    “你师兄已经急得想投井了，脑子转不了那么多弯儿，你就直说吧。姑奶奶，你求你啦！”张灵远一面说，一面作了个深揖。

    “就说师傅那儿还有一个方子，只是太过匪夷所思了，才不敢拿出来。怕他不相信。”

    “啥？我哪里有新方子啊？”

    “有的。”瑶芳语气肯定地说。

    张灵远怒道：“说人话！”

    “豆芽啊。”

    “啥？”

    瑶芳含笑道：“服金丹也是有讲究的，服药前先喝碗豆芽豆腐汤，豆芽得是自己亲自种的。温水泡豆子，暖房里搁一宿，起出来生了芽，洗去了浮皮，煮。哦，金丹也是有讲究的，不是什么药材都行，也不止是年份，炼药前这材料都得有供奉……”

    张灵远不愧是做了三十年观主的人，眼睛越睁越大，很快接口道：“这是配套的，绝不能轻易更改。而且师傅已经去了，想来他老人家是自有考量的。咦？师傅给圣上炼丹，好像也没炼几味呀，多半是讲道。唔，想要升仙，还是要看虔诚的。再佐以丹药。咦？这样是不是可以将符箓派也拉进来了呢？不不不，还是别了，引他炼体打坐就好，万一喝符水喝死了，外人分不清楚，我们也要吃瓜落。豆芽也少吃，改成种豆芽悟道吧……清毒静心的药丸倒是可以进献一点。”

    瑶芳见他已经摸着了门儿，便笑道：“师兄既已有了计较，我便不打扰了。”

    张灵远沉浸在了糊弄皇帝的大业里，深深地挽留师妹，一起为这项伟大的事业贡献聪明才智。瑶芳道：“的的是得回去了，师兄计划得已经很周全了。只是现在先别拿出去，您再琢磨一阵儿，看有没有什么疏漏。师兄记得一条——”

    “什么？”

    “一样的话，不一样的人说，结局是两样。语气，眼神，气势，一丝一毫都不能差了。您要见他之前，先跟我演一遍。”

    张灵远一口答应了下来：“这是一定的！你说，我先装几天为难，越来越郁结，越来越愧疚……然后再说出来……怎么样？就说，因为是我笨，没法子领悟师傅种豆芽的内涵，才学的金丹。其实师傅到了后来，炼丹已极少，只是种豆芽，最后就飞升只留一只鞋了！因为参不透，所以不敢跟他讲。其实我猜师傅是种豆芽种成了神仙的。好不好？”

    瑶芳道：“都行，能说得圆就行！让他信，就行！”

    张灵远道：“还好，我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了，多少知道一些他的脾气。”

    “去见他时，葛衣藤冠。”瑶芳稍微提点了一下。

    张灵远马上领悟：“明白！”还是要借师傅的大旗来一用。装得像张真人一点，心理上就会让元和帝更相信一点。

    “记得了，不要让他迁怒了师傅。以为师傅藏私。”

    “嗯嗯。哎，今天姜二郎没送你来？天有些晚了，我安排人跟车。”

    “不用啦，这会儿我算着他该到了。”随着姜长炀婚期的临近，姜长焕也不安了起来。要明年才是姜长焕的婚期，他现在已经有一点另类的婚姻恐惧症——生怕老婆跑了。每天必按时按点报到，今天到贺家见不着人，必会寻了来的。

    张灵远语再羡慕地道：“年轻真好！到了我这把年纪，就有操不完的心啦。”

    瑶芳低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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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张灵远还在排练如何忽悠元和帝的时候，小皇子满月了，叶皇后正经坐完了月子也出来了。韩太后还有点紧张失落，叶皇后却大大方方跟她再讨二十天假期，好再调养：“上了年纪了，生这一胎有些吃不消。”

    韩太后慨然道：“身子要紧！”

    叶皇后又提出儿子满月，放一批宫人出宫。韩太后也拍胸脯保证：“这是好事儿，也是给孩子积阴德。”儿媳妇自打生了孩子，倒是可爱了一点呢。

    叶皇后也不与她争执，抱着儿子回去，又宣了嫂子侄女儿进来。她如今很闲，正有功夫跟娘家人说说话，也不大放心侄女嫁一个心里有朱砂痣白月光的人，尤其这个男人还比较强势。姑姪俩免不了说些私房话，又要开导侄女与婆母、妯娌相处之类。叶皇后看人极准，对简氏就一句话评价：“人不坏，不大会养孩子。”

    叶姑娘就心里有数了，这婆婆可以供着，不用死掐。对丈夫好了，婆婆也就顺了。叶皇后见侄女明白事理，也很开心，送了不少添妆。成亲当天，还派了小楼为使，去往叶国公府道贺。

    这件事过后，就是新年，叶皇后也不急着收回宫务处置之权，只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养好孩子，看着儿子一天一个样子地长大，心被填得满满的。

    那一连，韩太后就没那么舒服了。先头放过一批宫人，平常还不觉得。到了过年的时候，大操大办，就显出人手不足来了。韩太后一脑门子官司，叫了叶皇后来商议：“这可怎么办？”

    叶皇后道：“是我思虑不周了，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娘娘想，吴氏、王氏皆黜，圣上跟前连个亮眼的都没有，难免心情不好。开了春，再选一拨，如何？”

    韩太后道：“才生了皇子，子嗣上头又不艰难。前头放宫人，说是德政，后头又征发……”

    “娘娘这话说的，好似御史。”

    “可不就是怕他们这么说！你是不知道，先帝那会儿，这样的话挨过八次！”

    “可宫里添了人口，孩子不得有人伺候么？”

    行，这理由也不可以。韩太后当即拍板：“就这么着了！开春就采选宫女！”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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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称心如意否

﻿    宫中采选民间女子，并不是定时定点的。通常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搞，比如新帝登基了，将先帝后宫年老体弱服役时间长又没承过恩宠的旧宫人放出，再选新人填补。

    皇帝大婚，又或者为差不多年纪的太子、皇子择妃，自然是要慎重的。但那也仅限于有限的那几个人，为他们择选的妻子，多半是名门淑女，有极大的机率出自勋贵之家。譬如叶皇后。

    至于后宫妃嫔，除了大婚时可能有饶进来的家世不错的姑娘，倒有很大的一部分出自宫女。只是鉴于宫女的基数过于庞大，能混出头的宫女很少，只要家境还可以，就没什么人愿意进宫。除非像前世贺太妃那样，实在混不下去了，才躲到宫里去。

    采选的规模也有大有小，大动作会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这个次数不太多，因为会被讲扰民。日常补充只在京城及附近地区，这个地方的百姓生在天子脚下，享利不少，该出力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也是他们。

    这一回就是在小范围内采选的。

    哪怕是普通宫女的筛选，标准也是比较严格的，宫里极少会混进奇形怪状的少女。身高、体型、肤色、五官、体味……样样都要检查，都合格了的，才能收起来服役。通常情况下，能过这一关的，放到外面，也是不愁有个好人家的，进了宫里，只好给人当丫头使，一不小心还要挨打挨骂，惨一点的被阉人欺负、被搞成对食，再惨一点的命都没了。

    等从宫里放出来，已误了花信，少有和乐美满的日子。

    正常人都不大喜欢进宫。

    奈何君命难违。

    也不是没有办法——早早地定下了亲事，就能逃过此劫。皇帝也不能抢别人的老婆呀！这两天的京城，就比较热闹了，好些人家都着急婚嫁。不马上成亲也没关系，先定下来，那也算数的。为防着这一手，保长里长也抢着将名册报上。不过乡里乡亲的，难免会有些照顾情面的。只要能保证自己辖下的人数足够，放走其他的也没关系。于是有门路的就逃过一劫，贫苦人家就要倒霉顶缸。

    总之，京城是非同一般的热闹。

    倒是官员之家比较安静，采选宫女，与他们何干？除非是皇帝摆明车马要填充妃妾的名额，又或者是宫中女史缺人，才会有一些有功名的人家会参与进来。今番并没有直言此事，自然是从普通百姓里采选了。

    韩太后与叶皇后对此事颇为上心。

    韩太后跟前看着俩孙子，都已渐长大，韩太后不是他们俩的亲娘，照顾孙子是上心，却不会事事都惯着他们。被她这么不纵容地对待，俩孩子居然将脾气改了一些，也是令叶皇后啧啧称奇。既然如此，就一直交给韩太后带着吧，说不定还能养得不那么让人头疼。真将脾气改好了，也是他们的福。

    是以当韩太后有了事情做，更不会紧盯着小的那个喂饭，又或哄着一脸忧郁的长孙的时候，叶皇后一点反对的意见都没提。而朝臣也像死了一样，这几个月再没一个提出给两个皇子出阁读书的事情了。

    叶皇后盘算着，等这批宫女选出来了，有人哄着元和帝心情好了，由她再提一提孩子读书的事儿——毕竟也算是她的儿子。

    眼下要看的还是宫女们。

    一切都依着章程来，妙龄少女们像一群鸡鸭被驱赶到了一起。初选并不在宫里——人数太多了，宫里也装不过来。先分散在几个大的集中地，将过高、过矮、过胖、过瘦、肤色过黑、发质枯黄、身有残疾、面上有疤痕……这等有明显残缺的筛下——每人发放一点钱帛，遣还家中。

    剩下的，才是带回去细挑。宫中特辟出一处静室，入内详查。个中详情，凡经过的都不会想再跟外人提。

    熬了这一关，才算是迈进了后宫的门槛儿，光荣地成了一名……打杂的。

    这一批宫女算是幸运的，换上吴庶人还是贵妃那会儿，有长得很好看的，早早地就上了她的黑名单。万一个性再略张扬些，被她记恨的机率极大。

    今年倒好，省了这一个花样。韩太后精挑细选，必要美人，叶皇后怎么看，都觉得韩太后挑出来的三个人很有几分吴庶人的影子。叶皇后当面没说什么，到了慈宁宫才对韩太后道：“相貌倒是都可以，只是我看她们的出身不倒是很好的样子，除了学规矩，还得略识几个字，懂些正经道理，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韩太后勉强同意了叶皇后的观点，让这三个人跟着宫里识字的旧宫人读书。这几人皆是先帝后宫，既无恩宠，天长日久太无聊点亮了自学的技能点，倒有几分才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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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人用心良苦，被她们关心着的那个男人的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

    正如张灵远抱怨的那样，他对修道之事更加痴迷。元和帝自诩智慧过人，观张灵远不及乃师多矣，便动了“自己动手，快速飞行”的念头。宫里也有一所小道观，他曾于此刑求王庶人。此时也不嫌忌讳，得空就窝在里面刻苦钻研。

    张灵远的卖相虽也能看，比起他师傅就差着一层，无怪元和帝怀疑他的水平。张真人见驾，无论何时都是从容不迫，张灵远虽也作镇定，却总躬身拘礼——显然是水平不如他老师，底气不足的。

    然而他是张真人亲传弟子，也有几分本事，元和帝要学丹鼎派的真本事，还得向他请教。这不，张灵远又被召进了宫里。

    一看到张灵远，元和帝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细细一看，啧，开始学他师傅了。小聪明！

    元和帝瞧不上这点小心机。玩心机就罢了，玩得好，别人倒敬你是个聪明人，被人看出来了，就只剩鄙夷了。鄙夷还得用着他，元和帝不动声色地道：“你这一身儿倒是合适。”

    张灵远一躬身：“这是师傅最喜欢的行头。”

    你还知道！

    元和帝撇撇嘴：“那就穿着吧，我正有事要问你。”

    张灵远忙问是何事。

    元和帝还是对炼丹的事情有些疑惑，才召张灵远来解惑的。与一些黑道暗语一样，佛、道两家对许多东西都有它们自己的指代称谓，元和帝文化课不错，懂得不少，仍有一些生僻的还须张灵远来解答。

    张灵远一一解释毕，才问：“陛下这是要炼金丹么？”

    元和帝心说，我不自己动手，难道还指望你？你师傅在的时候，吃他的金丹，我倒是心平气和，换了你，我现在睡觉都会因为心跳过快而惊醒。当然要自己动手啦。

    “怎么，朕便做不得么？”

    “非也非也，轩辕皇帝以人君之身，得道成仙，诸臣附骥而上，亦得正果。彼既可成，有何不可？”

    这话元和帝爱听，微笑道：“那不结了。”

    张灵远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只是有一件事，贫道思来想去，夜不能寐，还想求教于陛下。”

    元和帝心情好了，兴致也来了，愿意为愚蠢的人类解决一些难题：“什么事？”

    张灵远直起腰来：“近来不知为何，心里总是不安，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事情。及观陛下练丹，一日千里，比贫道有天份得多。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能靠金丹成仙的料儿，便细思师傅平生……”

    元和帝这才显出一点急切来：“你想到了什么？”

    “师傅生前，喜欢种豆芽。”

    “……”敢戏弄朕，我弄死你啊。

    张灵远道：“更离奇的是，师傅飞升前，贫道曾因不欲他再操劳，劝他不要再亲力亲为了。师傅非但不依，还反问贫道，从中悟出什么来了没有。贫道百思不得其解，已成心病。”

    元和帝若有所思。

    张灵远续道：“师傅种豆芽几十年了，就没断过，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所以贫道就在想，是不是道在其中？为此，还悄悄看了点佛经……”

    “噗——”元和帝被呛住了，“你倒实诚。”

    “不实诚不行啦，贫道自觉不如师傅康健，可没那么多日子好熬，不早早弄明白，死了多可惜？”

    说了这么多，最后五个字才是戳中元和帝心窝子的重点。元和帝皱眉道：“种豆芽？”

    张灵远苦笑道：“可不是，就是种豆芽。师傅没问旁的，就问了这个……要说丹方，师傅都传我了，师傅飞升前几年，都已经收手了，一干事务都交给贫道了。贫道追随师傅几十年，若说师傅曾炼过什么灵丹，贫道没有不知道的，从来没有异常的。到了最后，也就种豆芽这么个嗜好。兴许是有什么天机不能泄漏，但是又不忍看贫道再入轮回。只好暗示，然而贫道驽钝，竟不能猜中其中深意。”

    正常情况下，元和帝是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的！可张真人的鞋子就在眼前，纵然不佞佛，他也知道佛教里许多顿悟坐化之类的例子，高僧大德的参悟，从来就是千奇百怪的。说不过哪一天喝口水就顿悟了，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更重要的是张灵远诚惶诚恐的态度，以及眼中透出来的渇盼！

    元和帝不认为张灵远有胆子骗他，更不认为这世上有人能够骗得了他。也许，张灵远说的就是真的！这种豆芽也许就是门径呢？再说了，种豆芽又不是什么邪术，种种也没什么坏处嘛。

    想明白了，元和帝便对张灵远说：“这个豆芽，是怎么种法的？”

    胜利在望，张灵远不改有丝毫的疏忽，依旧诚恳认真又热切地说：“就是一把豆子，放到盆里，要温水，不能冷、不能热，盖块笼布，房里搁一宿。天气好的时候，第二天起来，就能发芽了。说来也奇怪，这豆芽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们观里天天拿它加菜！后来我也种豆芽，他们吃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心是渴盼的，眼里的热切并不作假——求求你，快信了吧！

    元和帝也很认真地跟他讨论起来：“那你悟到了什么呢？”

    张灵远果断将瑶芳的话捞过来了：“生灵可畏。”

    “嗯？”

    “谁知道一颗豆子能长出芽来呢？造化真是神奇。”

    元和帝道：“你要这么想，就成不了仙。”

    张灵远眼睛里的亮光黯淡了下来：“是啊。”

    元和帝将信将疑，并非怀疑张灵远欺瞒，而是觉得以张灵远这傻劲儿，傻的未必准。多少试一下吧，元和帝想，对张灵远道：“悟道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你是丹鼎派，心思不要偏了。”

    你娘！怎么又扯到丹上来了？张灵远一个激泠，忙说：“贫道也是病急乱投医的。”又问要不要上缴张真人的用器——发豆芽时用的大铜盆。元和帝哭笑不得，还是接住了：“送来吧。”

    张灵远欢快地答应了，仿佛元和帝收了他的破铜盆他就能成仙了一般。元和帝心想，这个人真是天真烂漫，老天爷同情他，让他寿终正寝也说不定。

    张灵远却想：终于糊弄过去了，一定要传得满山香客都知道，我献了个铜盆儿，我教皇帝种豆芽不炼丹了！狠狠心，张灵远决定出点血，将自家道观珍藏的一张清心丸的药方给公开了，表明自己这是在积功德，一心求长生——在那之前，要先献给元和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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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君观作为丹鼎派的道统，促人成仙的金丹一枚也没有，济世救人的药方倒是有几个。清心丸只是其中一味，有清心凝神的功效，卖得还特别好。张灵远以师傅纪念升天周年的名义，将这药方一公布，登时赢得了许多赞誉。城内大小药房不好意思明着用，暗地里也研究，都叹这药方实在。

    太医院里也不敢随便给皇帝用药——他自己胡乱磕的除外——拿了清心丸的方子，胆战心惊地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张良心药方，很实用。尤其是夏天的时候，解暑有奇效。

    元和帝听了院判的汇报，微笑着转动院判呈递上来的药瓶：“知道了。以后宫里常备着吧。唔，清心丸……改个名字吧。”

    院判道：“还请陛下赐名。”

    元和帝提起笔来，笔尖在砚上荡了两下，在一张上好的雪浪笺上写下两下大字——仁丹。【1】写完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一样，对板子道：“将这个送去老君观吧。”

    板子挺高兴能暂时离开元和帝身边，寻了个匣子将这张纸宝贝一样地装起来，颠颠地跑出去派了自己的徒弟：“给你趟优差，去老君观，把这个赐给小张真人。”

    回来见元和帝心情正好，便说了采选宫女的事情，如此这般：“也是两位的一番心意，您……要不看看去？”

    元和帝唇角一抖，不大耐烦地道：“看那些做什么？”一提这个就想起伤心事儿来了，想要的纳不了，弄宫里来的能比得上心头好的没一个！看了伤心，索性不看。

    板子见他的脸色不好，不敢再催，只说：“可两宫给您添使唤人……收不收？”

    “随她们去办吧。”

    有他这一句话，韩太后就开开心心给她挑中的三个少女要封号来了。元和帝不好拂了母亲的面子，一视同仁给三个全封了才人。闲极无聊，当天便临幸了一个，灯烛之下，越看这面目越像是吴庶人。吴庶人在他面前放得开，眼前这少女却有些怯怯的，也是别有一番滋味。更因这一份相似，勾起他年轻时的回忆，不免高看这少女一眼，过不数日，即封为佳嫔。

    佳嫔复姓百里，与吴庶人脾性大为不同，元和帝初时觉得新鲜。等另外两个才人也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仨都是照着一个模子印的，还印得不怎么像，那模子现在正在冷宫里歇着。

    想明白之后，元和帝深感无味！更生出一丝愤怒来——这是要控制朕么？常年嗑药成瘾的人，一旦断了药，脾气就会变得暴躁，情绪也会不安起来。以前觉得是“贴心为我准备好所有我喜欢的东西”，现在就是“连老子睡什么样的人都要操纵”。

    韩太后莫名其妙挨了一枪，一个月没见着儿子的面。元和帝再看那盆豆芽，都快长出叶子来了，他还是什么都没悟到！一怒之下，他又跑去炼丹了。这一回不用张灵远了，他自己来。

    张灵远也乐得轻松，他正准备着参加师妹的于归之喜呢。鉴于瑶芳这次帮了他很大一个忙，给他打开了新脑洞，张灵远忒大方地送了许多贵重礼物。直到这个时候，瑶芳才知道，以前觉得老君观富，现在才知道它是真的富得流油！

    张灵远送了双份的礼，一份是以张真人的名义送的，一份是他自己的。从赤金宝石的首饰到绫罗绸缎，满满塞了两箱子，看得韩燕娘都傻眼了：“就算咱们帮着印了些药方发散，也不值给这么多添妆吧？这……有师兄给师妹添妆的么？你又不曾入道门。”

    瑶芳明白这是为的什么，对韩燕娘道：“只管收下，就当是我欠他的心情就是了。”

    韩燕娘嗔道：“人情债不好还的。”

    “您放心，我有数着呢。”

    “你有什么数儿啊？我看这势头不对，好好的，发了仁丹的方子，又有传说他教圣上种豆芽，不要炼丹了。处处透着诡异。这么些年，我看这京城里的事儿，云里雾里的，却弄明白一个道理——上头那些人，一根肠子恨不能拐八百个弯儿，就是不让你猜到里面的门道。可等出了事儿，最先倒霉的还是底下的人。要我说，物反常即妖，不要沾。唉，你们命好，两个姑爷能顶事儿，你们自己别惹事就好了。”

    瑶芳唯唯，也不争辩，听韩燕娘作最后的“闺训”。韩燕娘的经验很实用，中心思想是：拿住了姜二，以后就高枕无忧了，当然，婆婆妯娌也要处得好了。但是，如果有矛盾了，只要不是姜二有明显的错误，那还得站姜二那一边儿。以及：“别跟你那头嫂子争什么权，说句话你别难过，那个家，是人家的。你能帮衬就帮一点儿，也犯不着将那个当成自己兜里的东西了。有那功夫，经营好自己的嫁妆。”

    瑶芳右手捏着左手上戴的一枚宝石戒指，轻轻旋着，笑道：“我跟二郎也商议过了，是一家人时，不藏私。分开了，咱们也不恼。要欺负我，不行！”

    韩燕娘道：“唉，差不多就这样儿吧。十个指头还有长短呢，强要一视同仁，将那以后就不是自己的家当成自己的一样操持，也难。有分寸就好。人呐，要是不投缘儿，远了香，近了臭。别强求。”

    “是。”

    “你跟你姐姐还不一样，她上头没婆婆，旁边儿没妯娌，你行事得小心些。但是有一条儿，能咬住了就别松口！”

    瑶芳精神一振：“您说。”

    “别叫他纳小！”

    “噗……”

    “你笑什么呀？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呐？旁人家里，人丁兴旺是好事，搁宗室那里，人口多了能穷死！不是我小心眼儿，缺儿子的时候，庶子也是子，儿子多了，唉……愁死人！旁人家里，怕的是后继无人，这上下宗室总有十万了吧？缺不了人！别人家嗣子还有不讲良心的，宗室人家，你就是诰命，谁也欺不了你。”

    韩燕娘以前从不与瑶芳说这些，这回这话说出来，略毁形象。她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千万不能吃亏啊！能说的，我跟你婆婆讲，你也是娇养长大的，受不了气。记着了，有时候不能为了一个贤良的名声儿，把实惠都丢了，自己咽苦水儿。都说我悍，可你看我过得如何？比起，”咬咬牙，“比起低眉顺眼，全听你爹的，怎么样？”

    瑶芳笑道：“您说的是。”

    韩燕娘道：“哎呀，说得太多了，不说这糟心的事儿了。说起来，还是做姑娘的时候轻松。来，换上那一身儿给我看看。”

    瑶芳从善如流，也很乐意换上大红的嫁衣。不过她有诰命在身，凤冠霞帔，一些需要自己准备的东西就撤了下来。因她这癖好，除了颁发定制的那些行头，旁的全使大红绸缎，一片红彤彤的，更衬得肤白胜雪，乌发似漆。

    韩燕娘看了便拍手笑道：“二郎好福气！赶明儿到宫里拜谢天子，满宫的人都能被你压了下去了。”

    瑶芳：……一点也不想见那个货，肿么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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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曲折的新婚

﻿    纵然经历两世，哪怕看惯风雨，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正正经经大红花轿抬进门，三书六礼聘回家，拜堂见公婆，三朝回娘家。一桩桩一件件，都能令她兴奋得浑身颤栗。与此相比，嫁妆什么的，实不足道。

    她不关心，并不代表家里人就不上心了。闺女的嫁妆，也是家里的脸面。见瑶芳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上自罗老太太，下到容七娘都在犯愁：呆成这个样子，可怎么是好？在自己家里，有这样一个不争的姑娘，那是福气，换一个天天争一口吃的两件衣裳的，天天鸡吵鹅斗的，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可这样的一个姑娘，要嫁出去，你又得担心她吃亏了。

    于是罗老太太、韩燕娘、抱着闺女回娘家串门儿的丽芳，连同容七娘，一齐上阵，必要叫她的脑筋灵光一点。至少，得清知自己有多少嫁妆，别稀里糊涂地什么都不知道。

    哪知道不管什么人跟她说话，她都坐那儿傻乐，眉梢眼角透着笑意，说什么她都不恼，讲什么她都点头。就是看起来不走心！不得已，韩燕娘想起贺成章来了，趁着他旬日放假，让他跟瑶芳谈一谈。贺成章知道妹妹的底线，心说，她的问题并不在这些鸡毛蒜皮上头，只要姜二能受得她的来历，那什么就不是问题。

    为安韩燕娘之心，他还是装模作样跟瑶芳恳谈了一回：“绝不许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事情了！”得到了保证，他便回去向继母复命——都讲好了。

    第二天，韩燕娘再去给瑶芳上课，发现她依然故我。韩燕娘愁得要命：“我看你跟二郎认识这么多年头了，都是他围着你转，又不是你千方百计想嫁他，终于如愿，何至于这么、这么、这么个样子？”

    瑶芳终于回了一点神，唇角还是上翘着的：“您不知道。我高兴。”

    韩燕娘急得直跺脚：“知道你高兴，你当然高兴啦！新嫁娘要是不高兴，父母怎么会让你出嫁呢？怎么着也得给你挑个能叫你高兴的人儿啊！可咱能不能别光顾着开心了？”

    瑶芳笑道：“还有什么事呢？”

    “到时候要做什么，你还记得么？”

    瑶芳讶然道：“到时候我只管往轿子里一坐，还要做什么呢？在家里领了训，登轿，到了那一处，拜堂。给尊长见礼，给仆役发赏。然后将自己的嫁妆一收，人一管，旁的事儿我也不操心，依旧过我的日子就是了。说句不好听的，那家里到底姓姜，比咱们家还省心呢。”

    韩燕娘脱力地倒在引枕上：“无量天尊！”

    瑶芳捂着嘴儿偷笑。

    韩燕娘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可记着了，到了婆家，对你婆婆可不能这么不小心。”

    “您放心，不会的。”真的，只要正正经经拜了堂，名字记了玉牒上，堂堂正正做了姜长焕的妻子，她的心就能安定下来。以后的事情，都好讲。

    韩燕娘带着满心的喜悦与忧愁，又夹杂着丝丝怅然：“可一定要过得好好的啊。看起来二姑爷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可别当这个是应该。小时候救过他一命的事儿，绝不许提一个字！”

    瑶芳道：“您放心，这么些年，我都没提过呢。”

    “那就好，我已经跟你婆婆说过了，请她也不要再跟二姑爷讲了，说多了，引人不开心就不好了。还有，你那房里的事儿，你婆婆是不会插手的，你自己斟酌着办。有什么事儿，自己跟姑爷讲，实在觉得自己不好说的，你回来跟大家参详参详，看要不要经你婆婆透话给他，或者咱们这里，叫你哥哥同他说。”

    韩燕娘说了许多，有些话是之前车轱辘一样说了许多回的，有些是才想起来的，想哪儿说哪儿。瑶芳还是带着一脸的傻笑听着，最后韩燕娘也没办法了，只好去嘱咐何妈妈并青竹、绿萼三个人：“可盯好了她，别叫她犯傻。别不当一回事儿，聪明人犯起傻来，才真要命呢。”

    三人紧张兮兮地答应了。

    韩燕娘又去嘱咐瑶芳陪嫁的两房家人，一户是宋平的儿子、儿媳妇并两个孩子了，一户是老家那位极忠心的老管家的女儿、女婿两口子，女婿姓赵，叫赵多福，也是老家那里的人。宋平的儿子宋喜禄被分配打理瑶芳陪嫁的产业，赵多福便在府里内使。说来宋平是在宅子里伺候的，老管家才是打理产业的，也算是家学渊源，将这两个人调了个个儿，也是因为赵多福两口子是从老家赶过来的，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叫他们打理产业，一时半儿是上不了手的。不如就这么调一调，反正，两人的媳妇儿都是在瑶芳跟前伺候了。

    两个媳妇儿年纪比瑶芳长一些，已在瑶芳跟前磕了头，心里不大舍得父母，对陪嫁这件事情却并不抵触——单就品级而论，这是陪着小姐高嫁。

    忙完了这些，韩燕娘叫过丽芳来，塞给她一本小册子：“这个，你拿给你妹妹看，跟她小心讲讲。”说完，脸一拧，走了。剩下丽芳在房里发呆：这是怎么个意思？

    揭开封皮一看，丽芳啪地将书合上，从脖子红到了头顶——这是一本，咳咳，工笔画的春-宫册子。怪不得韩燕娘将东西给了她之后就走了呢。丽芳婚前，这玩艺儿是韩燕娘硬着头皮顶上的，现在有了丽芳，她就不再担此重责，转叫丽芳去做了。

    ————————————————————————————————

    丽芳也是硬着头皮，神神秘秘怀揣宝书，跑到妹妹的房里去。瑶芳正在窗头托腮坐着，看着窗户外头大丛的牡丹发笑。青竹与绿萼先看到的丽芳，叫一声：“大姑奶奶。”将她引到瑶芳对面坐下，又忙着上茶：“今年新茶。”

    丽芳咳嗽一声，瑶芳笑吟吟地道：“珍珍呢？”

    丽芳先不接话，对青竹、绿萼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望向瑶芳，瑶芳不知道丽芳要说什么，还是点点头，二婢退去。丽芳伸头看看窗外，只有枝头两只雀儿在叽叽喳喳喳，才凑近了妹妹。瑶芳惊讶道：“阿姐这是要说什么奇怪的事情么？”前两天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教训自己不上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神神秘秘的表情。

    丽芳本来还带一点紧张的，被她一讲，什么尴尬都扔了，没好气地将书往她怀里一塞：“打开来看看。”

    什么东西呀？旁的不敢说，书这物事，瑶芳见得多了，丽芳的态度却引起了她的好奇。狐疑地斜了姐姐一眼，瑶芳将书页掀开一角，表情瞬间就变了。丽芳清清嗓子，回忆起当初韩燕娘是怎么跟她讲的：“拿稳了！成亲不是过家家，洞房也不是两个人关起门儿就算完了的。别以为吹了灯就各睡各的了，你要不知道这个事儿，到时候……”

    瑶芳：……我儿子都养大到娶媳妇儿，还用听这个么？亲姐！

    丽芳还是认真地传授知识：“别慌，别怕……开始是……后来……”

    （河蟹的钳子剪过）

    瑶芳一头黑线地听她姐给她讲述洞房注意事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她这种表现也算是正常，要是反过来兴致勃勃跟她姐讨论这个问题，才会吓着人。

    终于，讲的人尴尬、听的人无聊的知识技能传授活动结束了，姐妹俩都如释重负，丽芳站起来，小册子也不拿回去了，一拂裙摆：“你坐着吧，我得回去看看珍珍了。”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瑶芳捧着小画书发呆，这玩艺儿……还是甭带走了吧。

    瑶芳的主意打得很好，岂料成婚当天，姜长焕亲自把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媳妇儿迎走，韩燕娘心头空落落的，往她屋子里转转的时候，发现了这本画册！

    无量天尊！

    阿弥陀佛！

    我的妈呀！

    怎么把这东西给忘了带了呢？她到底看了没了？到底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我就知道大丫头毛毛躁躁的办事不牢靠！这可怎么办？

    韩燕娘十分担心，万一到了洞房的时候，瑶芳姑娘家腼腆羞涩，遇上姜二郎血气方刚，以为姜二郎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当场失声尖叫起来，那乐子可就大了！她又突然想起来，瑶芳跟她练过拳脚的，不知姜二能不能扛得住？纵然扛得住、制服了，这洞房也够呛了啊！

    刹那间，什么惆怅都飞了，韩燕娘连夜命人叫来丽芳问：“这个你给她讲了没有啊？她看懂了吗？”

    丽芳道：“她当着我的面翻了一页的，应该……看了吧……”

    母女俩灯下对眼，都很担心！生怕第二天那边府上来人报信，完蛋了，新娘新郎打起来了……

    俩人一宿没合眼，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萎靡不振，到了晌午才各自睡了一会儿。丽芳几度想派人去姜家打听，又怕惹人笑话。好容易等到三朝回门，见妹妹、妹夫红光满面，才放下心来。

    一把扯过瑶芳咬耳朵：“给你的画册子怎么不带走？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瑶芳只管笑。

    韩燕娘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夫妻生活还挺和谐，着力问她：“家里婆婆、妯娌好相处？下人有没有偷奸耍滑的？”

    瑶芳笑道：“都是很好的。”

    ————————————我是倒叙分割线————————————

    话说，成婚前一日，嫁妆送到婆家去。贺家的排场比起国公府来自是稍减，然而贺家家产也是颇丰，围观的人纵然说“不如大奶奶那会儿”，也得承认“在京城里也算能看的了”。

    第二日上，瑶芳只管收拾好自己，凤冠霞帔，全身披挂停当了，照着先前跟她讲好的一步一步走过来即可。旁的事情，自有人去做。饶是如此，她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手脚也有些软，多亏两个丫头一路搀扶着她，才安安稳稳到了新房里坐下。

    姜长焕比她还要激动，两人喝合卺酒，四只手一起抖，四下里一片善意的哄笑。好容易将酒喝了，外面又一声吆喝，要闹洞房。姜长焕忙起身，对瑶芳道：“我去拦着他们，哪有这样的？又不是没规矩的人家。”其实乡间这种风俗还挺流行的，成亲呗，图的就是个热闹。

    新房内亦有人围观，吴藩的人原本打算过来的，元和帝并没有批准，来的便一半是姜长焕的熟人、朋友的家眷，另一半是京里诸公主府的女眷。见了瑶芳的相貌，都吃了一惊：“今天终于明白什么叫珠玉在侧了。”

    外面又叫嚷起来，有叫“嫂子”的，有喊“弟妹”的。里面的女眷们听着也跟着笑，叶冀的妻子笑道：“他们就那样儿，不会闯进来的。”一群女人又叽叽喳喳，说当初自己成亲时如何如何，最后这群怂货都只敢在外面叫两声，然后就被叫到前面喝酒去了一类。

    瑶芳只管坐在床沿儿上微笑：“倒是热闹。”她就爱听这声儿，以前想听都听不到。

    见她大大方方地说笑，女人们也渐渐放开了，还问她些与姜长焕相识的旧事。这些女人里，倒有一半儿是门当户对的姻缘，也有不少是与丈夫自幼相熟的。京城的勋贵人家，经过数代通婚，总能有些七弯八绕的干连，又或同与一家有亲，又或彼此祖上有旧。一个说“小时候他可傻，”另一个讲“以前长得可丑了，后来看惯了，倒没那么难看了”。

    过不多会儿，开宴了，女人们出去吃酒，姜长焕也被狐朋狗友架着去灌酒了。青竹这才得空给瑶芳端了吃食来：“好歹垫一垫，他们那头还早着呢。”绿萼道：“咱们这里还好，就是等，前头姑爷不晓得要被灌成什么样了。”

    瑶芳笑道：“你没听她们说么？既然闹洞房都只是吆喝两声儿，喝酒也该是有数儿的。”真要搅黄了事儿，还不得结仇？

    大家都有分寸，打定主义将他灌在将醉未醉的样子。岂料姜长焕也不是一个人，他从北镇抚司喊了几个同僚来。往日发驾帖的货往他背后一站，搞得要灌酒的人骂他奸诈。

    姜长焕安然无恙地挺过了整场，脚步一点也没踉跄地回到了新房。

    （河蟹的钳子继续剪过）

    次日醒来拜舅姑，简氏两眼笑成一道缝儿，对瑶芳道：“他可算是如愿以偿了。”喝了媳妇茶，再给一红包，倒是与给长媳的一样。

    其实是见兄嫂。

    姜长炀不知道她的古怪，却知道这弟媳妇值得重视，礼貌极好。及见嫂子，却是瑶芳先问：“未知阿嫂名字，好叫我知道了，叫他们跟着来的人为尊者讳。”

    叶氏拉过她的手，在掌心轻轻写下“襄宁”二字。瑶芳微笑道：“好名字。”妯娌相视而笑。余者命仆妇给新妇磕头，又发赏等，不能一一细数。叶襄宁总觉得这弟妹一举一动都很熟悉，亲切又顺眼。瑶芳看她亦如是，两人身上多少都受点叶皇后的影响，总是瑶芳身上的痕迹重些，叶襄宁身上的痕迹略轻些。

    简氏见她们和睦，也颇开怀，对姜正清道：“瞧她们两个，倒好似姐妹俩。”

    其实相处，也有些像是正常人家的姐妹，年长的多操心些。瑶芳新嫁妇，除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也不乱蹿，就每日隔简氏说说话，姜长焕来了，她再回房。将自己的陪房往府里挂了名儿，也不向婆母、妯娌给他们讨差使，只管悠哉游哉地过她自己的小日子。

    三日回门，对韩燕娘说：“这样轻省的日子，一点也不想分家了。”

    ——————————————倒叙完毕——————————————

    听了她的话，连罗老太太带韩燕娘都乐了：“他们不说分，你也便不提，还是住在一起好，热闹。互相也有照应。什么时候家大业大住不下了，再说。看你嫂子家里，不是也挺好？”

    这样的正常家庭生活常识，瑶芳至今仍是不如宫廷生活熟稔，经长辈一说，方道：“那也得看好不好相处呢。”

    容七娘反问道：“难道不好相处？”

    瑶芳道：“现在还看不出来，有些事情，身份不同就是不一样的。”叶襄宁的姓氏只能给瑶芳加一点好感度而已，叶襄宁并不是叶皇后，这一点是十分明白的。日后如何，还要看相处。哪怕婚前是闺中密友，成了妯娌之后也不一定能一世和谐的。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就怕你还跟几天似的只知道傻笑。

    罗老太太比较关心的是：“你们什么时候到宫里去谢恩呐？”

    瑶芳笑道：“还得过几日，等宫里有空儿再说呢。本来亲戚就隔得远了，再者，也没几个他这样的宗室在京里成婚，就没这样的成例。宫里见与不见，还在两可之间呢。”

    韩燕娘关切地道：“你那大伯子成亲没过两天，不就是也到宫里去了么？这样……”厚此薄彼的，脸上不好看呐！

    瑶芳慢悠悠地道：“他是平乱功臣，又娶了娘娘的亲侄女儿，厚待一些也是应该的。”

    她这时节一点也不想进宫的，与叶皇后保持着默契就好了，万一再遇到元和帝——初次以新嫁妇的身份进宫，多半是会给姜长焕这样的面子的——又是让人胃疼的一件事情。

    然而天不遂人愿，七日之后，姜长焕磨磨蹭蹭上去的谢表被元和帝纠纠结结批了下来——准。

    ————————————————————————————————

    再次踏足后宫，瑶芳便没了先前的压抑与忐忑，面上笑容更盛，时不时与姜长焕对望一眼。新婚夫妇，总是互相看不够的。叶皇后那里，不止有元和帝，连佳嫔与另两个新晋的才人都在。孙才人、张才人皆是青春年少的美人儿，得了机会也都极力修饰自己以邀圣宠。

    元和帝却显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往门外瞟。这动作他自己不觉得，落在一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的人眼里，就很明显了。也是元和帝有些轻视后宫，不以为这些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儿来，特意绷着的时候少，就容易露破绽。

    三人俱是想：听说二郎养在宫中多年，果然很得圣上看重。

    等新婚夫妇到了，孙才人最先发觉出不对来——怎么圣上的心不像是在二郎身上，倒像是一个劲儿地看人家媳妇儿呢？元和帝一直控制着将眼睛放在姜长焕身上，偶尔往瑶芳那里的一瞥还是让孙才人发现了端倪。这眼神儿不对啊！

    孙才人是个大悲催，她比佳嫔年少一岁，比佳嫔更明艳聪敏。可天知道是怎么搞的，佳嫔被排在了头一个承恩，然后就晋位。轮到她的时候，元和帝已经不觉得新鲜了，更发现她们几个还都是山寨货。正版的都被扔去生灰了，何况山寨的？

    打死孙才人也想不到是哪里犯了元和帝的忌讳，只得开动了脑筋拼命琢磨。眼前的情景，让她产生了可怕的联想：我说怎么看大家像看死狗呢？原来看上这么个美人儿！您老再克制，那眼神儿骗不了人！看侄子如看死狗，看侄媳妇像看珍珠。

    孙才人小心翼翼地看叶皇后一眼，只见她还是面色如常，一团和气地问一对新人生活如何，问新妇在婆家可还习惯。竟是什么都没察觉出来。

    孙才人的心思转得飞快，她决定过一时便向叶皇后投诚。皇后有子，妥妥的将来的太子、皇帝，还争p啊？她自己连圣宠都没有！可不得抱着最大的潜力股的大腿么？

    再看元和帝，终于忍不住跟侄媳妇儿搭话了，说的还挺正经的：“听说你师兄也去喝喜酒了？”

    瑶芳答道：“是。师傅一生弟子虽多，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个照应的。”

    接下来的发展出乎孙才人的意料，元和帝竟开始与侄媳妇讨论起修道的事情来了！要不是元和帝的眼神不对，孙才人都要以为之前是自己的错觉，元和帝关注侄媳妇只是为了长生不老了！

    这都是什么走向？

    有此一问的不止是孙才人，还有瑶芳。瑶芳一抬眼就看到元和帝的面色不大对了，明显是嗑药嗑多了！这样的脸色，上辈子至少得在五年之后，元和帝丹药吞得很多了，才会显现出来，比如唇色发暗透着清淡的青紫。

    瑶芳不敢引他往什么丹鼎之类的事情上说，只说自己：“倒是画画符，静心安神而已。”对丹鼎是一窍不通的，对张真人的感激只有通过给老神仙整理整理书稿、药方，刊印出来当个纪念来表达了。

    过不多时，姜长焕也觉得不对了，瞅着元和帝口干舌燥端起黄磁茶盏的时候，麻溜上前告退。

    嗑药太多容易口渴，准备喝点茶润润喉继续聊的元和帝：……md！朕不是那个意思！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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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皇帝的新宠

﻿    元和帝的异样表现得并不明显，悲催的是作为一个皇帝，关注他、研究他的人真是太多了。他一辈子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就是不喜欢被人看破——你只能了解我让你了解的，不许越界——成功地瞒过了许多人，最终还是被一部人给破解了。

    孙才人才摸到个边儿，这里已经有两个长年累月钻研的人了。被她认为是什么都没看出来的叶皇后，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以为毫无知觉的瑶芳，心里冷笑冷得都能把人冻死。前太妃上辈子足有十五年就是靠研究元和帝来生活的，答不两三句就觉出味儿来了。然而两世身份截然不同，上辈子打断的一些技巧就完全不能用，便只管装不懂，生疏而有礼，正是外命妇见驾该有的样子。

    叶皇后心里透亮，若是王庶人所言属实，无论瑶芳是否是重生而来的，她都必是极合元和帝味口的。元和帝有这样的表现，一点也不奇怪。有趣的是，在她眼里，瑶芳似乎也是明白的——这小娘子表现得太正常了，一点瑕疵都没有。正因为太完美，才显得不正常。像这样年纪的小姑娘，不是不能样样合格，而是难得有样样合格，却又样样都不会出人意表、让人觉得新奇突兀。

    这是几乎不可能完全的任务。

    但是叶皇后并没有戳破这件事情，万一就真的凑巧了不是呢？岂不令人尴尬？哪怕是，戳破了又能怎么样呢？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并且从叶皇后的角度来看，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难得的不惑于外物，也瞧不上元和帝，真真知己。不过，她又有那么一丝的不确定，那就是姜长焕的态度。姜长焕是个好孩子，这是确凿无疑的，对妻子也应该是爱护的。问题是，如果知道了这媳妇儿本来应该是族中长辈的……

    姜长焕的态度就有些奇葩了。

    她却不知道，姜家兄弟一对熊孩子，本来就是奇葩。姜长焕看起来比他哥正常许多，只是普通熊，内里的毛病并不少。

    无论是什么，叶皇后都不想去深究。没必要。知道没有恶意就可以了。不是么？

    她也不忍心看姜长焕坐立不安，见姜长焕请辞，趁着元和帝喝茶没嘴说话的功夫，含笑道：“时候是不早了，你回去后可要用心当差，以报圣恩——还没见着圣上对哪个晚辈能说这么长时间的话呢。”

    元和帝强忍下喷茶的冲动，却将自己呛着了，一阵猛咳！姜长焕与瑶芳对望一眼，都十分地体贴，一齐说：“不敢再劳累您了，赶紧宣御医来看看吧，我们告退了。”

    元和帝：……

    真是事事不顺利！

    他越急，咳嗽得就越厉害。本想说几句和蔼的场面话，比如“常来坐坐”之类的，越急越说不出来。佳嫔、孙才人、张才人在叶皇后的默许之下摩拳擦掌，准备着姜长焕一走就扑上去嘘寒问暖，此时已经起身围在他周围了。

    元和帝恨得捶了好几下扶手，还是没能止咳，叶皇后匆匆地道：“喝点水压一压，兴许能好些。”

    姜长焕跟瑶芳手拉手，溜了。

    等元和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得要命，将三美人挥开，恨恨跺了几脚，止了咳，人早没影儿了。恼得元和帝骂道：“小没良心的！看我这样，居然跑了。”

    叶皇后道：“这才是他明白道理的地方。他又不是大夫，也帮不上忙。娇生惯养的，哪会伺候人？上来也是给你添乱。能知道自己什么会、什么不会，就是好孩子了。总比那手忙手脚，为了表现自己忠孝，过来帮倒忙的强百倍。”

    元和帝心情不大美妙地道：“我就说一句，招你这一大篇子，你倒是护着他。”

    叶皇后笑笑，也不争辩，只说：“你这咳嗽看似是呛的，可口唇有些干裂，还是用些仁丹吧。”

    这样的事情上，元和帝是不会拂了妻子的面子的——叶皇后总是细致周到的。哼唧了两声，服了孙才人递上来的仁丹，也许是心理作用，倒觉得好了些。目光四下一扫，又觉得索然无味了，离开前还要给自己找点理由：“得啦，你这里人也见过了，慢慢说话玩儿吧。”显得他好像是“专门来看皇后养过几年的少年娶妻，给皇后面子”似的。

    叶皇后含笑送他离开，转身回来就让三美人各自散去。

    孙才人先随佳嫔、张才人一道出去，到了自己的住处，绕了一个圈儿，又来求见叶皇后。

    ————————————————————————————————

    叶皇后眉头微皱，心道，这是有什么隐秘的话要讲么？

    孙才人捏着两把汗，也是来搏个后路的。她知道，今天她说的话，叶皇后应该不会传出去。再差，不过是叶皇后也不喜欢她罢了。但是叶皇后是个宽慈的人，轻易不动怒。比起莫名其妙就让佳嫔失了宠的元和帝，叶皇后显然是一个可以沟通的正常人。

    叶皇后和气地让她进来坐下了，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这里？”

    孙才人道：“妾并不曾忘了什么东西，只是忘了些话，要对娘娘讲。”

    叶皇后偏头打量着她。这是一个鲜妍明媚的女子，面相上有些像吴庶人，却比吴庶人聪明些。但是，元和帝正不喜欢这种看得出的聪明。

    很快，叶皇后也发现，她也不太喜欢这种聪明。

    在应孙才人的要求，摒退了听众之后，叶皇后听到了孙才人的观察结果：“圣上似对新妇，十分在意。”

    “哦？”

    孙才人试探地道：“似乎比看佳嫔还要热切些。”

    如果说第一句还是正常的询问的话，第二句话的内涵就丰富了起来，其中深意，不容错辩。

    叶皇后沉下了脸：“慎言！”

    孙才人一噎，心中怕极了，却又骑虎难下，只有坚持自己的观点：“并非是妾信口开河！实在是，圣上的目光，令人害怕。妾也是担心，闹出丑事来……”说着，便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跪在了叶皇后脚边。

    叶皇后垂下眼睑，孙才人满面泪痕仰望着她，泪眼朦胧之中，才发现，一向和气的皇后，居然能够有这么可怕的目光，会给人这样大的压力。叶皇后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花纹轻声问道：“你以为，圣上是无道昏君，会做非礼之事？”

    孙才人吓了一跳，这跟她想的不一样！皇后真的是傻子么？一点都没察觉得到？！

    不不不，叶皇后比你聪明得多，她会收笨拙但只会听话办事的人，会收聪明却坦荡的人，独不会让有小聪明却莽撞的人进入自己的阵营。一时头脑发热，感于其赤诚，或许能够收到一份特殊的馈赠，更多的情况下，是会把自己也给坑泥潭里爬不出来。一会儿就能确定元和帝的心思了？这么大的事情，又不是特别了解皇帝，就能下了定论，过来跟皇后讲？

    “所以，你说这个是想要做什么呢？”

    孙才人吃力地辩解道：“只是，只是妾发现了，跟娘娘说一声……罢了。”

    叶皇后想笑，她宁愿跟吴庶人合作，也不想要这么个糟心的投诚者。她刚才对元和帝说姜长焕，也是真心话，别帮倒忙，就是最大的贡献了。韩太后的眼光，一如既往地不大好。

    “好了，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我只当没有听到！找死，也不是你这么个找法的！这是大陈的宫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更不是你老家乡间那些个乡野杂谈能够类比的地方！”

    “可是……”

    “就凭你一双眼睛，平白陷君于不义？这是什么罪名？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从今天开始，给我闭门思过！”

    “妾只是为娘娘着想……”

    “哦？那我知道了，就算是真的，于我何益？我能做什么？嗯？”

    “……”对不起，没想到。只想着要投诚，然后背靠皇后安心度日。至于皇后怎么用这个消息，不好意思，那是皇后的事情，与她无关了就。

    叶皇后叹道：“在这宫里呐，要不就没心没肺到底，也不失天真烂漫，没人与你计较。要不就什么都别说，别给自己惹祸。你以为，圣上傻么？”

    “圣上，自然是……英明神武的……”

    “嗤——”叶皇后不厚道地笑了，“至少比你聪明，你觉得你这点小心思，在他眼前能保得住？滚回去，闭门思过！”

    孙才人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灰溜溜地被押了回去。对外公开的理由是：说宗室的不是，犯了口舌。

    放到元和帝有闲心的时候，搞不好要跟叶皇后打个擂台。现在元和帝一门心思磕药去了，哪有时间管这些？韩太后也知道这个罪名不大好求情，也犯不着为这事儿跟叶皇后硬掰——孙才人也不得元和帝青眼，何必呢？

    孙才人便一气被叶皇后关到了最后，也算是衣食无忧得了个寿终正寝——这是后话了。

    叶皇后越想孙才人越是搞笑，对元和帝更生出一种无奈来：这人呐，越来越不如前了！就说了，药不能乱吃！可是明明张灵远已经不伺候他炼丹了，还勾搭着他去种豆芽，又献了仁丹的方子，应该是渐渐调理好身体，情绪没这么暴躁外露的。为何今日还能叫孙才人看出破绽来，并且，元和帝的面色，也不像个健康的人。

    叶皇后放心不下，命人去寻板子过来。她是皇后，关心一下皇帝的身体，十分正常。板子又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不问他，问谁？

    板子小心地道：“那是……安国公向陛下又悄悄地荐了个林道人……”

    行了什么看上侄媳妇，什么说侄子小没良心的，都可扔一边儿去了：“这个林道人又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他是炼丹的？”

    “是。”

    叶皇后细问林道人的来历，又问丹方给张灵远看过了没有。板子道：“是安国公说的极灵的一个人，献了张丹方，并不曾给小张真人瞧过，圣上看了，觉得甚好。林道人又有一手推拿的绝活儿，给圣上通筋活络，通体舒泰，故而……”

    真是糟心！

    ————————————————————————————————

    出得宫来的小两口也觉得闹心！

    两人都知道，这死皇帝就是眼馋他也下不了口，只是平白添点恶心罢了。他们觉得闹心的另有一其事——

    “他的脸色不大对，”姜长焕出了宫就冷静了下来，客观地指出了自己的观察所得，“隐隐像是中了毒，不是说已经停了金丹了么？万一吃出个好歹来……”

    瑶芳早练就了转脸就把元和帝那张蠢脸忘掉的技能，也是一脸的忧虑：“师兄是这么说的，还是他跟我诉苦，跟我讨主义，要怎么从中脱身的呢。要不，过两天，寻个由头，去老君观一趟？”

    姜长焕动动手指：“也好，我陪你去。唔，我再寻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探听些什么消息来。”

    “好。唔，你的那些朋友，过两天你要不要请他们吃酒呢？”

    姜长焕笑道：“这是自然的，兴许，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虽然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好像也没什么需要辩解的，瑶芳默默地住了口。

    两人回到家里，见过简氏与姜正清，只说宫里娘娘和圣上留着多说了几句话，兴致很好，绝口不提元和帝的面色。姜长焕趁机说了想到老君观去的事情：“自打成了亲，她还没去山上给张老神仙烧过香呢。”因为张老真人是“飞仙”的，去了也不能说是去烧纸。

    简氏人到中年，逐渐迷信了起来，张老真人是离她最近的，据说成了仙的有道之人。对于去老君观，她是不反对的，甚至有意全家一同过去：“那就一块儿去吧！求个家宅平安！”还有早生贵子。然而简氏算是个通情达理的婆婆，没有将这四个字说出来，以示不给儿媳妇们压力。

    瑶芳忙说：“那叫多福送个信儿给师兄去，安排两间清净的屋子，免得与人拥挤。”

    简氏笑眯眯地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张灵远很快回信：只管过来，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连老善人的素斋都有。观里的新鲜豆芽管够，我们还开发了豆芽新品种——绿豆芽，炒个糖醋味儿的，爽口！好吃！

    一家六口，浩浩荡荡，往老君观而去。

    老君观里，张灵远正得意得紧，絮絮叨叨，对着他师傅的牌位说心事：“可算是熬过这一关了。哪怕比先前过得紧巴点儿，不如陪圣上炼丹风光，让圣上不大痛快了，可命保住了，基业保住了呀！咱现在还正正经经卖点药，”小声嘀咕，“我没说卖的啊，就是……过来添香油钱的，送正品仁丹一瓶……还有咱们观里有些旁人的秘药，也都慢慢地卖，尽够啦。弟子终于明白了，想要钱、要势，也不一定非得靠炼丹么……赶明儿求圣上一笔字儿，嘿嘿，也是保命符啦……还是师傅您老看得明白，师妹的主意很不错的。您放心，她如今过得也不错，还要过来看您呢。”

    然后师妹就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

    瑶芳与叶襄宁一左一右搀着简氏往上走，瑶芳底子好些，又是走惯了的，脚步很稳，叶襄宁便有些踉跄。简氏也是好意，便往瑶芳那里挪一挪，说一句：“生受你了。”瑶芳微笑表示并不在意，询问是否需要歇息。

    简氏不肯让张灵远久等，便说：“一口气走上去就好了，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走不动了。”叶襄宁只得咬牙跟上，心里已经愁得快要哭了。她也来过老君观，有时候跟着祖母、母亲过来，还能走个后门儿乘小轿上去。像今天这样，因为婆母虔诚而步行的时候，极少。还是丫头婆子扶她，哪用她来扶人呢？

    再看丈夫。

    姜长炀弟兄俩跟姜正清父子三人一路轻轻松松往上走，还不时指点一点周遭景物，如履平地。真是要气死了！这会儿再招呼了丫头过来扶着，倒显得娇气了。叶襄宁一向对瑶芳印象不错，此时也有些郁闷了。毕竟是娇养了十几年的千金小姐，在家里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头，此时腰膝酸软，还得硬撑着，身子累，心便苦。

    更要命的是，她那弟妹跟婆家极熟，虽是颇照顾她的情绪，过门儿来从不与她相争。然而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都给了她很大的压力。比如，她永远比自己更明白简氏的喜好，知道婆婆喜欢什么样的食物、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婆婆抬左手，是渴了还是饿了……

    这些都是长年累月的熟识之后才能明白的事情，就像在她在娘家的时候，养在祖母跟前，永远比别人更熟悉祖母的喜好一样。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学会的，纵然不藏私，也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生活中的种种细节一一摸透。

    明知道这不怪弟妹，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辛苦。

    简氏已经是个不错的婆婆了，没折腾着儿媳妇立威立规矩，有好东西还会均分给两房儿子。小儿媳妇更讨她喜欢些，也没折了大儿媳妇的脸面，反而放手许多家务交给她。叶襄宁也不敢道辛苦，她是长媳，是该做的。如此抱怨，才会被说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呢？

    那边儿，瑶芳正在扬声叫：“二郎。”喊了姜长焕过来背简氏，还嗔他只顾看风景，明明是个皮猴儿，根本与父兄风格不搭。姜长焕也不恼，乖乖过来蹲下来：“来了来了，知道知道，不要说下一句啦，知道不能叫娘白养了儿子一回。”

    瞧，这就是打小一同长大的好处了，换了她，就做不出这样自然地喊丈夫过来背婆婆的事儿。姜长炀待她不坏，也给她体面，也没有姬妾，家里的事儿，她说了算，外面的事情，偶尔也会漏几句给她知道，并没有以“妇道人家，不要管外面的事情”来搪塞。可她羡慕着二房里的氛围。

    人不怕苦，就怕比。

    姜长炀与姜正清也来了，姜正清还说了简氏一句：“这下美了吧？”姜长炀伸手扶了妻子一把：“累不累？”这一声儿，险些把叶襄宁的眼泪给问了出来。

    有了姜长焕背着母亲，一路走得快了不少，到了老君观，张灵远已经跟师傅唠完了，又一副高人样子出来接待师妹一行人。檀香早便准备好了，张灵远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篇祷文。礼毕，请他们去歇息，又大方地对简氏说：“与师妹许久未见，还要问她些符箓上的事情，向老善人借他们伉俪一会儿。”

    简氏大方地答应了，还不忘让长子跟长媳也四处蹓蹓，培养培养感情。十分明理。叶襄宁更憋屈了。

    姜长焕与瑶芳两人不客气地跟张灵远到了他的静室，宾主坐定，瑶芳便问：“师兄真个没再为圣上炼丹了？”

    “这是自然。”

    瑶芳对姜长焕使了个眼色，姜长焕道：“前两日进宫面圣，圣上的脸色很不好。”

    瑶芳接口道：“唇色已见青紫，面渐泛出金纸的颜色来，现在还浅，可也看得出来。眼下有黑痕，眼袋也出来了，看起来，像是丹毒啊。”

    姜长焕补充道：“嘴唇干裂，时常要饮茶。”

    张灵远大惊：“这不可能！”

    瑶芳道：“您没再给他丹方吧？兴许是他自己炼的呢？有没有什么要紧的方子，能吃死人的那种。”

    “是药三分毒，尤其是三脚猫炼出来的金丹，什么药吃多了都能死人！擦！我就说了，他早晚得嗑药嗑死了，这可怎么是好？我明明跟他讲，外行炼丹容易死人的，叫他别轻易炼。我吓了他好几回了呢。”

    瑶芳与姜长焕交换了一个眼色，对他道：“别急，可能有二：一、他自己玩脱了；二、有人班他。咱们都去打听打听，可不能担上这个责任。”

    张灵远冷笑道：“谁入了圣上法眼，会不宣扬？他憋不住的！叫我知道的，贫道帮他扬名！有劳贤伉俪了，我也去打听。这都什么破事！”

    姜长焕道：“得，讨您点仁丹，有什么解毒丸、好伤药也拿些儿来，我跟锦衣卫那里打听打听。如今您这里的药，稀罕。”

    张灵远再三致谢，又肚里将元和帝骂个半死，口上将“妖道”八百代的祖师爷都问候了个遍。才一正衣冠，又是超凡脱俗的样子去跟姜正道说话，顺便问问姜长炀要不要极好的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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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在锦衣卫上下的人缘还不错，他身份有些特殊，能见得着元和帝，在指挥使那里也说得上话。偶尔仗着年纪小，跟元和帝抱怨着锦衣卫总挨骂，待遇抵不上挨的骂，还给大家讨点福利什么的。出手也比较大方，挺得人喜欢。

    三两下，就打听到了消息——这消息也没人故意瞒着，只是没有人宣扬罢了——安国公推荐了个林道人，跟圣上那儿炼丹呢。

    姜长焕得了消息，一面往老婆那里汇报，一面往叶皇后那儿递消息。

    叶皇后已经知道了内情，却仍旧感念他，对面前的叶襄宁道：“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叶襄宁本来都咬牙忍了这日常的鸡毛蒜皮，架不住简氏觉得她过门儿快有半年了，可以说些心里话了，开始念叨着，d！本来我就过得不如你们好，还叫我……真忍不了了！

    她寻个空儿，诉苦来了：“我……我也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可总这样，零刀碎剐的，谁受得了啊？再一块儿过，我非得疯了不可！事不大，可它日日夜夜地在，我婆婆哪天要不说两句，我还担心呢。”

    事情摆到了叶皇后的跟前，叶皇后万没想到，她担心的“姜长炀原有心上人，会冷落侄女”的事情没发生，倒搞出妯娌争宠来了。不得不问一句：“你这是要分家？眼不见心不烦？这理由说出去了能听么？”

    然后，姜长焕的消息就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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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隐患的端倪

﻿    叶皇后正在为元和帝嗑药的事情搞得头昏脑胀。

    她已经弄明白了元和帝现在正在做什么。她对先前飞升了的张真人倒是放心，这位老神仙她见过，再通透不过的一个人。有欲有求，却更有分寸，与他相处，说不出的平和安宁。原本他走了，叶皇后还要担心继任的张灵远要坏事儿。张灵远不及乃师，这是有目共睹的，不恶不笨，却缺了些在这里混日子所需要的东西。好容易张灵远不糊涂了，又来了个林道人！

    该死的安国公！他自己活拧了别拖别人下水！

    叶皇后厌烦了这个丈夫，眼下还没到巴不得他死的地步——当然，如果他横死了，叶皇后是一点也不会觉得哀恸遗憾的——却也不想让他嗑药嗑疯了。正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他收敛一点，别自己挖坑自己跳，愁得要命。侄女儿又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来哭诉。不由头痛欲裂，口气也严厉了起来。

    “愚蠢！你婆婆蠢，你比她还蠢！人情该你做，面子该你送，她都做完了，是给心爱的孩子招厌。你呢？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妯娌间相处，人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再看看他们兄弟，有什么争产争爵的事情吗？说！”

    “并、并没有。”

    “你婆婆对你不好么？苛薄你了？挑剔你了？一样的事情，她做就是夸，你做就是骂？”

    叶襄宁哽咽地道：“也、也没有。”

    “那你有邪火往丈夫的兄弟一家身上发做什么？有脑子吗？有良心吗？似勇实怯！只敢挑对你好、看起来软的人下手，教养呢？！”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叶襄宁落下泪来：“我并没有记恨小叔夫妇，只是……只是……说说而已。”叶襄宁真是百口莫辩，她就跟自己娘家人诉个苦而已。人急了的时候说的话，能作准么？

    叶皇后叹道：“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你也不想想，长子长媳，生来便是担责任的，能与旁人一样么？父母之下，就是你们，既有权威，担子本该重，挑不起来，也得给我挑！”

    最后一句话安抚了叶襄宁，眼泪一抹，她又原地复活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叶皇后也有点脱力：“都嫁出去了，人家也没欺负你，日子过好过歹，全凭自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叶襄宁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不是……不是在婆家也没人说么？这话也不能对大郎讲呀，那不是挑拨他们兄弟不合么？说来也怪，大郎不知为何，对他弟弟口上嫌弃得厉害，却总是为他着想。”

    叶皇后嘲笑道：“总算还没傻到家。他心里有愧，觉得亏欠了他兄弟，这是要补人情呢。”

    “啊？”

    “他欠人家一条命，你说该不该对兄弟好些？”

    “啊？”

    叶皇后揉揉额角：“你才过门几天？我原以为你是个稳重的孩子，结果事情都没弄明白就先顾着委屈了，毛毛躁躁的，看起来还是没长大。”

    叶襄宁低头不语。

    叶皇后道：“这门亲事，也不是没问过你愿不愿意，父母也不曾逼迫于你。你如今也不是受了羞辱虐待，贸贸然就哭了，也不怕闹笑话儿。寒门小户，事情都在眼面儿上，有事儿憋着，是招欺负。世家大族，没一点城府，你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叶襄宁领了一回训示，又添了更多的疑惑。她知道瑶芳从水里捞姜长焕的事情，对于丈夫如何欠了小叔子一条命却是茫然无解的——婆家从上到下，一丝口风也没漏。又不能逼问叶皇后，只有将疑惑咽进肚里，慢慢观察。叶国公家的家教还算可以，叶襄宁虽挨了训，倒没有因此再生出其他的心思来。她原就是因为心里憋屈想要诉诉苦而已，有的时候，人们将刻薄的话说完，心里的戾气便也随之渲泄了出去，并不是真的想要做什么。

    叶皇后见状，略感欣慰，又安抚了几句，见她情绪稳定了，便放她回去了——元和帝的事情还没解决呢。旁的事儿，叶皇后有信心不着痕迹地给元和帝略拧一拧，唯此一事，是元和帝的心魔，亲娘来讲都是没用的。元和帝，并不是那么好拨弄的人。

    叶皇后愁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安国公。说是安国公，不如说是勋贵内部的问题到了一个节点，进而会影响整个朝廷的势力布局。如今朝上，文武不相统属，文官几乎全是科举上来的，当然，也有少部分的荫生走了点捷径——那也得读书。高级武官几乎全是勋贵子弟经世袭、磨练而来。

    科考三年一试，总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来补充，淘汰不合格的，永远有着野蛮的生机与活力。勋贵武官则不然，承平太久，少有再凭军功往上上来的世袭之爵了，人数既少，便更不能出差错。

    一旦有所疏漏，朝廷就会失衡。

    叶皇后太明白这些文士了，争礼仪的时候，或许会有用。内里也有许多人是真的一身正气。然而，仍有为数甚多的人，节操并不会因为读了圣贤书而比旁人好多少。对军事的判断力，更不会因为他们识字而修炼出惊才绝艳的能力。偏偏，这群人里面，想着手握天下权、指挥千军万马的贪婪不逊于任何人。这里有很多少，出身并不高，对权利、控制他人的渴望甚至比元和帝还要强烈得多！不似勋贵子弟，固有志大才疏的，却很少有那般强烈得近乎病态的心理。

    他们甚至会因为瞧不上武夫，未曾经历过战阵、不曾直面鲜活血肉的死亡，更不拿军士的性命当一回事。犯起错来，害死了人，拍拍屁股走人，还以为自己冤枉，失败了是别人不会执行，是其他人没有配合。若有军官立功，他们又该琢磨着制衡，不能令其骄狂了。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识文解字，做起文章来花团锦簇，言能杀人，笔能诿过。还能拿文人里坚贞守志者做招牌，以为自己也读过书，也是文人，君子们的德行操守就是他们的了，攻击他们就是攻击君子。

    此事并非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是殷鉴不远。想想宋时憋屈死的名将狄青，哪怕是惋惜他的名士，都觉得是在保全于他。代代如此，反复作践，军如何能强？马上固不能治天下，然而一旦军士地位低下，这天下也就保不住了。

    到时候，朝廷就真的完了。

    现在虽然还不到那么个地步，安国公的行为却让叶皇后不得不警觉。承平太久了，近五十年来不过发生了楚逆这一件事情，以军功往上升太难。安国公便是求进无门，不得不另辟蹊径，最后把自己给带坑里顺带祸害大家的一个并不突出的例子了。上升就要讨好皇帝，皇帝的爱好不好，顺着他，佞臣，被清算。勋贵又少一家。天长日久，等朝上遍布着科举之士的时候……

    叶皇后头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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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叶皇后知道，目前的勋贵圈儿里，对安国公的行为也有批判，不知道会不会表示欣慰？

    不满的人分为几种：一、王八蛋，用这种不入流的办法拍龙屁；二、王八蛋，拍龙屁都比老子快一步；三、王八蛋，你要坑死大家了你造吗？

    人数依次递减。

    眼下，有第一种想法的人里，有一部分熊孩子正聚在一起骂街。地点，京郊，姜长焕的别庄里。

    成了亲，社交的圈子就进一步的扩大了，一些社交活动也有了妻子帮助打理。姜长焕成亲后不久，便散了帖子，广邀一群朋友到别庄上捶丸吃酒。来的都是一群二世祖，平素跟姜长焕玩得不错，又都有钱有闲，打小一处玩儿，长大了就是自己的人脉。

    叶翼捏着酒盅，眯眼看着南平侯的小儿子在场上奔来跑去，对姜长焕道：“你哥哥没过来？”姜长焕的哥哥是他的妹夫，一眼就看到他没来。

    姜长焕还不及说话，张家那位同在锦衣卫的小公子就接口道：“他哥正经得要命，才不喜欢这些嬉游玩乐呢，你就甭操心啦，他乐得在家陪你妹子，不好么？”

    这话有些轻佻，挨了叶翼不痛不痒的一脚：“滚蛋！”

    姜长焕道：“他在家里生闷气呢，叫我们自己玩。”

    叶翼放下了酒盅：“他生的什么气？”

    姜长焕冲场内扬扬下巴：“喏，嫌弃我把安国公家的人也招了来。”场上，一个斯文秀气的少年正在瞄准，正是安国公李珍的幼子李国靖

    叶翼撇撇嘴：“安国公真是饮鸩止渴，无怪你哥哥看不上他。不过，你哥哥也太目下无尘了。”

    张家小子嘲笑道：“目下无尘是这么使的？”

    语毕，又挨一脚。

    叶翼像是自言自语：“安国公这事儿办得，也确实叫人看不上呐！也不想想，他荐了个野道过去，有没有本事都还不一定，出一点纰漏，最后还不得算到他的头上？还是你那位本家聪明。”

    张小公子名兴，翻了个白眼道：“我要有个神仙做本家，睡觉都能乐醒。不为旁的，就为圣上能多看一眼啊。”

    “呸，”姜长焕也笑啐他一口，“你道神仙是好当的？担着多少骂呐？清流们不好说圣上的话，全往他们脑袋上扣。张灵远机警，跑得快，偏还有傻子自己将脑袋往上凑呐。”

    张兴道：“啧，安国公家近来没出什么人才，平庸得紧，圣上都没拿个正眼瞧他们，这不是急了么？歪门邪道也是路呀，总不能眼睁睁地瞅着自己被越挤越远吧？”

    叶翼道：“走旁门右道的，我就没见过能一顺到底的。他这么做，等着吧，清流一张口，必是讲我等勋贵世受皇恩，却不思劝导圣上，反而……”说到一半，住了口，安国公的儿子过来了。

    姜长焕起身相迎：“战果如何？”

    李国靖手里还拎着一根杆子：“竟是输给了徐二。”

    姜长焕道：“我来！”

    接过他手里的杆子，上去与镇平侯徐骐的儿子捉对竞赛去了。李国靖捞过小厮递上来的汗巾擦去了头颈上的汗渍，往叶翼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拿起冰镇酸梅汤大口大口地灌着，动作与他的外表很不符。

    叶翼笑道：“你可不是输不起的人呐，这是跟谁憋着火儿呢？”

    李国靖气咻咻地道：“甭跟我兜圈子绕弯子了，这两天，我们家老头子乐得尾巴能上天！当我不知道外头都骂他是个骂屁精呢！艹！他就是个马屁精！md！还特么是老子的爹！劝他又不听！你拍马也拍得好看一点呐！陪圣上嗑药，这不有病呢吗？”

    能跟姜长焕混一块儿的，或多或少，都有点熊。比如李国靖，是他爹老年得子，宠得要命，偏他对亲爹没啥尊敬。

    叶翼好笑地道：“那你就跟他吵了起来？听说你还搬了出来，跑到绮红楼里住了好几天了？荒唐！”叶翼算是这一群人里的头儿，被他这么一讲，李国靖不忿地道：“难道要我在看里看着他们乌烟瘴气？”

    “那也不能在烟花之地久留！你出来，随便借居哪个亲戚家里，也就是了。非得往青楼里跑，你倒是没吃药！”

    “那有什么办法？舅舅那里，也不肯要我呐。”李国靖是安国公老年时纳的一美妾所出，称安国公夫人的娘家兄弟为舅。他的嫡兄年纪足够给他当爹了，也跟老爹一样，两人都觉得李国靖这小子太难搞。父子二人的态度，多少影响到了亲戚们。说来他哥对他也是不错了，年轻，比自己的长子还小上两岁，没威胁，长得也不错，把他当半个儿子看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这件事情，俩人就跟着了魔似的，死活不肯松口。

    叶翼道：“那也不好往青楼里钻的。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退一万步讲，他们要犯什么错儿，你在家里看着，也好补救呀。”

    李国靖默默不语。作为一个年轻人，他爱赶时髦，喜欢玩闹，要是有什么“秘药”，咳咳，试着嗑两粒他也不反对，但是他是万万不能理解中老年人对于青春活力与长寿的渴望的。好忧愁。

    不多会儿，姜长焕也回来了：“徐二今天吃了什么药了？居然这般厉害了，我也输了。”

    李国靖最恨有人提“吃药”，怒道：“没病吃药，那是脑子有病。”

    姜长焕不以为忤，铜盆里撩了把水拍拍脸，一面擦脸一面说：“他们脑子有没有病我不知道，你脑子快傻了是真的——把那祸根弄没了，不就结了？”

    “这个……弄伤人命不好吧？”李国靖迟疑了。

    “谁说非得要他的命了？”姜长焕坐了下来，“揭穿他是个骗子、抖落他有什么案底……再不济，打他个半死不活，不就结了？怎么这么笨呐？”

    李国靖没好气地说：“你借我人手？”

    “我哪来的人手啊？”

    “不是有锦衣卫？”

    “呵呵，当圣上会不知道啊？”

    两人斗了一回嘴，李国靖的心情好了些，一握拳：“我会盯着他们的！”

    姜长焕道：“得，逗你的，锦衣卫哥们儿调不动办这种私事，旁的事儿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招呼一声儿。就像调不了兵，咱们自己，还是行的。”

    场上还有数人，见这里围作一团说得热闹，也都停了手，凑过来一起说话。你问我，我问他，将事情弄明白了，也不开李国靖的玩笑了，都将林道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想发财急红眼了吧？小李子，可别叫你爹也搭了进去。”

    李国靖明白，骂林道人，那是不好意思骂他爹呢，不然凭一个林道人，他怎么能到圣上跟前呢？心里更恨了，巴不得林道人自己嗑药嗑死了，好叫他爹醒悟。狐朋狗友们又在一起说了些解恨的话，各拍胸脯保证，有困难时一定会帮忙。

    各人成婚者皆是携眷前往，瑶芳亲自接待。以主母的身份招待客人，这还是头一遭。瑶芳十分尽心，不特场面饮食安排得妥当，每人还各备了一份土产做礼物。都是深闺妇人，体力有所不及，玩了一阵儿，皆聚到凉棚下面说话。便有人发觉叶襄宁并不在场，亦问瑶芳。

    瑶芳笑道：“是大哥心疼大嫂，在家里陪她呢。”这话也对也不对，姜长炀懒得与二世祖们交际，叶襄宁才留在家里陪他的。他不过来，姜长焕这边也不好硬请，姜长焕的朋友圈跟他哥还是有差距的。对于姜长焕的朋友们而言，姜长焕才是适合交往的朋友，至于姜长炀，虽然比大家大不几岁——叶翼还跟他差不多年纪——实是与自己父亲是一路人。有他在，特么拘束啊！

    妇人们有一个理由，也不追问，转说起京中的其他消息来。其中一条，便是安国公因荐了个道人，得了圣上青眼，也被召到宫里讨论炼丹的事儿了。有人想起瑶芳也算是张真人弟子，拿这个来问她。

    瑶芳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先师飞升之前，是喜欢种豆芽的。师兄如今也着了豆芽的魔了，上回去老君观，还拿绿豆芽炒了招呼我呢。”心里实恼安国公家要权势不要命，还要拖大家下水。叶皇后能想到的，她迟了片刻也想明白了。局势虽不至于一日靡烂，确实是开了一个头。

    众女说一回稀奇，又转回炼丹上头了。有炼丹这么高大上的事情，谁会关心矮穷矬的豆芽呢？如此看来，元和帝又回到炼丹这件事情上，也不是很难理解了。内里又有英国公家儿媳妇提供了一个消息：“你们知不知道胡家的那位，也在想办法找道士，听说，也要往宫里推荐人呢。”

    瑶芳：……得亏他说的那位平西伯胡家没人跟姜长焕是朋友，故而这里没他家的家眷。

    旁的妇人一齐惊呼：“这是要打起来呀！”她们也有瞧不上安国公这拍马屁的作派的，多数人想得却并不很深远，只觉得这种行为不好而已。现在又来一个，简直就像是后宅里姨娘争宠一样——不问对错，只要老爷喜欢，怎么着都要奉承。不然就没了钗子裙裳，没了每餐加的肉菜。

    说难听一点，安国公、平西伯，都是小老婆作派，难怪会被清流文官看不上。更讨厌的是，该死的嘴炮们会将在场所有人的丈夫、亲爹一起打成小老婆派。

    众女也义愤填膺，骂了好一阵儿。直到丈夫们那一摊子的事情了了，姜长焕派人来通知，众女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只因夏季天才，太阳迟迟不落，方才不觉。可城门关闭的时刻是定死了的，要是只看日头不看时辰，非得给关城门外头不可！

    正在骂的人完全没想到，过不多久……他们里面又有那么两三个被自己家亲戚打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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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与瑶芳的社交工作做得还是挺不错的，姜长焕有着挺高的爵位，有着一份有前途、有权势的工作，他还比较富裕。有这样的条件，就会有一大批的人愿意与他有关系。如果他们小夫妻再表现得好一点，在别人有困难的时候愿意搭一把手，那么稳固的朋友就多了起来。

    同样的，瑶芳也没有忘记给他准备与锦衣卫同僚们结交的诸般事宜。锦衣卫好用，然而姜长焕又不是皇帝，可不是平日里不襄着他们，用的时候一声招呼人就能给你卖力的。得长年累月使出水磨功夫来。就算是皇帝，也得对下头人恩威并施，才能不令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瑶芳给姜长焕准备的出门行头里，总会包一些数目不等的红包。不同的数目，红包上的花纹做得不一样。遇上婚丧嫁娶，份例要大一点。路上遇到某下属的儿子看着糖葫芦眼馋，顺手买一枝给他，那零碎的钱就少一点。

    她还准备了差不多一整份的北镇抚司的资料，连宫中禁卫的锦衣卫部分中高级军官的资料都有一点——托她爹是佥都御史的福。如果说有什么地方的小道消息能跟锦衣卫略拼一拼的话，那就是都察院了——他们是专一寻人错处、扒人家黑历史的。谁家缺什么，谁家有什么样的亲戚，哪个人有什么样的困难。又有，谁家的老娘生病了，谁家的孩子要读书了……

    瑶芳给他们统统了档，遇到有红白事儿的时候，绝不会漏掉。合适的就重礼，不合适、只会偷奸耍滑占便宜的，就只是面子情。不同类型的人，都给他们分档。书房里的资料渐渐地多了起来。

    有她在背后支持，到得初雪的时候，姜长焕的人缘比先前更好，人人都说他自从成了亲，果然长大了，做事更加周到了。有事无事，投桃报李，也跟他多聊两句、透一点消息。

    姜长焕很快得到了消息，气咻咻地跟瑶芳说：“这一群死人，唯恐死得不够快呢！李国靖因他爹服完金丹咳嗽加剧，将林道人揍了一顿，被圣上训斥。没想到趁着林道人养伤的功夫，竟有人不怕死地又荐了个白道人上去！”

    瑶芳：……人要是想死，真是拦都拦不住啊！

    上辈子，有一个没想到脱身之策的张灵远，旁人竟然不过他，竟没这许多夭蛾子。现在倒好……一气来了好几个，这是不把元和帝吃死了不罢休呐！只吃一人的丹药，就算病倒了也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好几个人的一块儿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一想，还真是有点小高兴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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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人苦不知足

﻿    姜长焕对元和帝的心情比较复杂。

    讨厌，这是毋庸置疑的。连元和帝的亲娘韩太后，都不能说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元和帝做什么都是对的。但是，毕竟是这个皇帝将他收留在宫中数年，还让叶皇后照顾他。这是恩情。姜长焕也不大想让他死，还是服食金丹过量而死——这死法也太不名誉了。

    所以姜长焕很生气，他老婆都那么努力地通过张灵远要把元和帝从死路上拽回来了，元和帝怎么还在作死呢？明显的，老婆听完之后，压根儿不想再管了。姜长焕也不大乐意老婆把心思都放在“前夫”身上，所以，他决定自己进宫一趟，跟元和帝好好谈一谈。

    如果元和帝还是执迷不悟，那他就只好先做好皇帝短期内要嗑药嗑死的准备了。比如，元和帝一旦暴毙，稳定局势的问题——可以从中获取政治资本。眼下看来元和帝身体底子还不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要做的就是与上下级处好关系。别想用的时候发现因为自己平常不把人放在心上，这会儿没人理。

    在进宫之前，姜长焕还是决定跟瑶芳谈一谈。办这么件事儿，得让老婆知道。

    瑶芳最近过得挺欢，必须要讲，成亲之后，她就很快乐，甚至比在娘家里还要轻松许多。未嫁之前，她要操心的事情忒多，父亲不是坏人，却不大顶用，继母人很好，但是囿于先天条件的限制，并不能很快进入到官太太的角色里面去。祖母年老，姐姐略冲动，哥哥靠谱吧，年纪又不大。全家又处在一种边缘的状态里，不说朝不保夕，一朝陷入困局也不是不可能的。

    到了婆家就不一样了，不说宗室这个身份，单讲人口，就比娘家简单，人也比较简单。不像罗老太太，一颗心里有许多想法，简氏简单明了，对她也不错。姜正清是个憨厚的人，姜长焕已经疯过一回了，看起来不像会再疯了，叶襄宁大家姑娘，虽显稚嫩些，也一直在成长。更重要的是，姜长焕不拘着她！

    没有比这再让她痛快的了！

    哪怕老君观那里还有一个不算太烂的摊子要收拾，因为张灵远脑筋清楚，也没费她多少事儿。这不，张灵远很快就脱身出来了，还自动来了几个替死鬼。她连“万一老君观出事，未免对不起师傅”的担忧都没有了。

    姜长焕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盘账。家里的大账她从来不要求看，冷眼旁观着，心里也有了数儿。简氏看似柔弱，在处理这些问题上还是比较清楚的，叶襄宁上手也快，家里也没什么财政危机。她就安心打理自己的嫁妆，以及姜长焕的一点私产。照说还没分家，一切都该归到公中。然而姜长焕有那么一些元和帝赐下来的产业，简氏没进京前，都是他自己胡乱对付。简氏进京，简氏照料，都给儿子存着，也没归入公中——确实是有些偏心的。

    等瑶芳嫁过来，简氏就痛快地将这些都交给了她。瑶芳将账目理平，再要上缴，简氏不要，叶襄宁也不收。瑶芳便将姜长焕的俸禄都交到公中，一并处理收支。产业，那就自己打理着，有了收益也好给姜长焕交际使用。

    她又有一间书铺，还会印些隔日的邸报往南贩卖，消息也比较灵通。时常与姜长焕议论一些朝政，姜长焕也认真听着，觉得她说得在理时，也会采纳。譬如她讲：“你与大郎年纪有差，经历使然，往他那一堆里凑，也讨不着巧。硬拉他与你的朋友相交，看似抬高了你的身份，也是无益，反而会令朋友省得无趣，与你疏远。顶好的办法是各自结交自己的那一群人，互为犄角。将在北镇抚司的差使办好了，也好前后相继。”

    姜长焕就觉得有道理，也采纳了她的意见。并非两房楚河汉界划得清楚，而是各自有各自的定位。没有上过战阵立过军功的姜长焕，往他哥那实权派的圈子里钻，是自取其辱。不如在自己的圈子里混了点名堂，在自己的工作上干出些业绩来，才是真的立足的根本。

    因此，姜长焕有疑惑的时候，也会向她讨论，遇到事情也有商有量。瑶芳也并不全将家务事包揽，也拿诸般事务与他商议一二。两人甚是和美。

    故尔见姜长焕面有难色地说：“我还是要求见圣上一面，劝上一劝。”的时候，瑶芳并没有一口反对，反而问他：“你想劝他什么？”

    姜长焕道：“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叫他被妖道给摆弄了。”

    “他要是不听呢？”瑶芳冷静地问，“你道这事儿出在妖道身上么？根子还是在那个人那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手握天下权，又有这么点子需求爱好，小张真人不干，自然有人愿意干。重利在眼前，哪怕要他们死呢？那也是情愿的。这就好比有一罐蜂蜜，吃它的时候心急，等不急了往外舀到碗里兑水喝，非要一头扎进去大口的舔。等想拨出来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对道人来说，钱财是蜂蜜，于安国公等人，权势是蜂蜜。于今上，长生不老是蜂蜜。我那师兄，不是不好吃蜜，只是不想自己脑袋在罐子里的时候被人从外面砍了头。已算难得啦。可旁的人，我看悬。”

    太透彻。

    姜长焕黯然，半晌方道：“成与不成，我尽我的一份力，便再没有遗憾了。也算是对得起这些年他的栽培提携，从此问心无愧的。”

    瑶芳笑道：“那你便去。这有什么难的？只有一条，说话的时候小心些，别激怒他。激怒他，于事无补。”姜长焕早点从亏欠了元和帝的心理里走出来，早好。

    姜长焕带点感激地笑笑，如今对于元和帝嗑药这件事，随着楚地平定、许多官员被请算，反对的声音也弱了下去。仍然有，这是肯定的，却没有了最初的激进。更像是应卯一样，显得自己是谏过了的，出了事儿责任不在自己这里。有谁要忽然冒头说特别见皇帝谏上一谏，老婆孩子不哭着喊着地阻拦，也要摆摆脸子——你凑什么热闹？

    瑶芳轻轻巧巧翻他一个白眼：“你做出这副样子干嘛？”将手里原本准备给他看的人情往来的簿子一合，不给看了。

    姜长焕涎着脸凑上了上来。

    ————————————————————————————————

    姜长焕进宫里比一般人方便得多，他在宫里的路子倒还算广，板子也照顾他，瞅着元和帝心情好的时候，将他给报了上去。元和帝有点奇怪：“他会有什么事情呢？”北镇抚司里，姜长焕又不是主导，难有什么大事要汇报。而姜长焕的家里，人口简单，也不至于有什么事儿。如今天下太平，想要告个密都难。

    哎呀，想到姜长焕家里，元和帝又是一阵的违和。最终还是答应了姜长焕的请求，宣他到了御花园那个小道观里见上一面。这算是很亲密、很信任的表现了，然而姜长焕一点也不开心。

    恭恭敬敬地行过了礼，姜长焕以一贯的熊孩子表情挑剔地看了看元和帝的炼丹场所，用一种别人使了会被立刻抽打的口气道：“您这里，也够乱的。”

    元和帝知道，许多人不赞同他炼丹，然而那些愚蠢的凡人，怎么能明白朕的追求？！看姜长焕也就是个不懂事儿的熊孩子，所以他虽然不快，倒没有立刻翻脸，只是沉着脸教训他：“你懂什么？”

    姜长焕撇撇嘴，厌恶地四下打量，没有道士，很好，可以下舌头了：“别的我不管，可有一件事儿，我是明白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哦？”

    “好歹我也是见过神仙的人呐！您瞧您这里后来跟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哪？跟张老神仙一比，能看么？这些货汲汲营营，一点也不像是得道高人。”

    元和帝的脾气也起来了一点：“哦？”这回的声调就变了。

    姜长焕想起妻子说的，不要跟他急，用力压下了火气，用比较平和的态度说：“您想啊，孔明就要等刘备三顾茅庐，徐庶就是自己投奔了。都是对先主，俩人咋差别这么大呢？您这事儿吧，宁缺毋滥呐！”

    元和帝无奈地闭起了眼睛：“你道我想？张灵远也是个不顶用的！”

    “那就找比他更差的？要不，您揣摩揣摩老神仙的路子？总比这些货色强呐！我看了都替您着急。”

    好赖没劝他放下求道的事情，元和帝的面色平缓了许多，不但如此，心里还生出些许的安慰：倒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也没有来劝他什么仙途缥缈，赶紧放开了了账。更不像有些人，直接拿秦皇汉武举例，更狠一点的说他是被新垣平骗了的汉文帝。再不给面子的，就拿唐时嗑药嗑死的皇帝来举例，甚至有人讲，唐太宗死得早（已经不算短命了），跟他磕药有关。

    元和帝难得没生气，这也是惯性思维，他的心里，姜长焕还是那个一路亡命奔逃到他面前报信的少年。既然如此，那就是没有坏心的。当然，从姜长焕的话语里，也听不到什么小心思。不过，这孩子倒是长得聪明了，知道比较了。然而，朕有自己的打算。

    “知道了知道了，小孩子家，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我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都多，道理还没你懂得多么？小孩子家，说话老气横秋的做甚？”

    元和帝要是傻，他也混不到现在了，他知道这些道人真本事并不强，本领好的那个已经升天了，不是么？他要的是这些人的“知识基础”，光靠一个张灵远，他就觉得悬了，必须再有人来，给他提供再广博的基础知识，供他融会贯通。人家皇帝就没指望着哪一个人，他比较信得过自己的聪明才智。

    再者，崇道之事也是个试金石，试的是大家对皇帝的态度。皇帝的喜好，你硬要反对，那就是对皇帝不是那么尊敬，对吧？马屁精这种生物，元和帝不是不知道，但有的时候，就得用得上马屁精。何况，如果手艺高明，被拍的人通体舒泰，是不会以为其是拍马的。譬如安国公李珍，更多的是以元和帝同好的面目出现的。元和帝也相信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对于长生的渴望。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姜长焕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解放，脸却有点沉了。元和帝不以为忤，还微笑着安慰了他两句：“行了，不要操这么多的心，老得快。年轻人，做你该做的事情去。哦，我看北镇抚司近来办案越来越不着调儿了，忒慢。你最近都做什么呢？在办什么案子？”

    他成亲请假，回来就一直玩儿，没干事儿。这样的实话怎么可以对皇帝讲呢？

    “臣年轻，就跟着看着，学着点儿。”

    “光看能顶什么用？还得亲自做，才能学得快。这样，”一指板子，“传话过去，叫二郎也分几件案子去做。”

    姜长焕：……我已经不想这么出人头地了啊！他现在只想结交一些人，然后建立自己的人脉。正一团和气的时候，叫我参与进一件你想穷治的案子里得罪人？人干事？

    md！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嗑药嗑死算了！

    ————————————————————————————————

    不管元和帝的安排如何打破了姜长焕的计划，给他差使做这件事情，从任何正经的角度来讲，都是对他的重视与关爱，也会给姜长焕带来更多的收益。憋着气，姜长焕也不用装成欣喜若狂，坦然将自己的失望挂在脸上，恭恭敬敬谢了恩。

    元和帝奇迹般地没有因为他甩脸子而震怒，反而挺欣慰地说：“好了，去好好干吧。”

    你娘！

    真被当成孩子哄了啊！

    姜长焕难得幼稚了起来，姜家人，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点不正常。姜长焕磨磨蹭蹭地走了，一步三回头，站在门外深深地再看元和帝一眼。罢罢罢，药医不死病。他来是为了不让自己日后愧疚的，这一重心结解了，再看元和帝不生气，还给他差使，明显是提携，又觉得自己好像多欠了一回人情。

    纠纠结结，姜长焕回了家，跟媳妇儿商议下一步在怎么办。原本的许多计划，都因为他要投入到紧张的办案之中而需要进行调整。比如，如果某人涉案，就不好再跟他吃酒了——吃也要洗清了嫌疑再吃。

    再有就是，领了差使，也得跟父兄讲一声的。尤其他爹，无时无刻不在诠释着“老好人”三个字，可别在外面胡乱应承了什么求情的事情。对了，还有他娘，其实也是个热心人。相反，老婆他反而不担心，在他心里，瑶芳比这仨都靠谱。

    回到家里，先跟媳妇儿通个气儿，将在宫里的经历说了。

    瑶芳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趟宫里的很微妙，效果也绝对不喜人。

    皇帝嗑药，瑶芳不在乎，她挺想元和帝去死的，娘娘都生了太子了，还要这皇帝做甚？但是，她明白，正如她对元和帝一点好感也没有，姜长焕对元和帝还是存着一点善意的。这都是缘于他们各自的经历，瑶芳在元和帝那里吃过苦头，姜长焕却受过不少的照顾。

    如今劝解不成，又领了个差使回来，姜长焕其实并不像他口上说的那样“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他不听，也是天意。”姜长焕还是有些在意的。

    此事不在坦白之列，瑶芳坦然地将自己希望皇帝早点死的意愿隐瞒了下来。对姜长焕道：“你看圣上的身体如何？”

    姜长焕道：“看起来似乎还是很康建的，大约是底子好。”

    “那不就行了？经得起折腾就好，大约能扛久一点，扛到顿悟就好。扛不到，也是没法子了。能做的，咱们都做了。”

    姜长焕抑郁地道：“古往今来，人君得道成仙的，唯有熊氏一人而已。我常在想，凡事总是有盈亏之数的，譬如人君，得握天下权，便不能叫他成仙，否则那还了得？”

    瑶芳大惊：“这话你可没说，对吧？”

    “那是，我又不傻，跟他讲了，我还回得来么？哎呀，不说他了，烦！做了皇帝，怎么反而更贪了呢？”天下好处都给你占了，你特么好歹给别人留点儿念想啊！

    瑶芳笑道摇头：“皇帝本来就是天下最贪的人呐。说‘人苦不知足’的那位，也是个皇帝，不是么？”

    姜长焕深吸一口气：“不管他了！且看眼下这个要怎么办吧，说不定啊，前儿吃酒的人，明儿我就要去拿人了。”

    瑶芳道：“先不要着急，问明了要你管哪桩案子，你有什么责权，再想其他。至于拿到自己朋友头上的，你也可以回避。再者说了，这一番要清算的，你那些朋友沾边儿还算少的呢。”

    姜长焕道：“这倒不是着急，是原先想做的事情都要缓一缓了，我还想着，趁咱们无事一身轻，多玩一玩呢。他们各家的园子，累世经营，花木繁盛，好想挨个儿都给逛一回。”

    瑶芳道：“你就算有了差使，也不会没了交际的。这样，你打听好了要办的案子，列个单子，哪些涉案的，哪些无干的，我咱们再合计合计？”

    “好！我再跟爹娘说一声，没事别答应人家求情。”

    瑶芳笑道：“你想得好远！求情也求不到你头上来，你只管办案、拿人，定罪也不是你的勾当，还得看圣意呢。要我说，哪怕你有心放过谁，也别私底下做，就正大光明地对圣上讲，可比你私下动作要有用得多。想瞒他，也不能平白抽档，又或者故意绕过了不拿人。”

    “直接跟圣上求情？”

    “面子也不是可以无限用的，都是拿你自己个儿当保人呢，当心脸皮磨没了，你就得找别人求情去了。真有什么，就给他们指条明路，叫安国公上去，也是给他自己积点儿德。日后有个什么，也有人还他人情不是？”

    姜长焕吐吐舌头：“娘子英明。”

    居然装可爱。瑶芳伸出双手，捏着他两边脸颊，将他的脸扯成张饼，看着这张大脸，笑得手一抖，又松开了。

    姜长焕揉着脸，含糊地道：“我去找娘。”

    “嗯。我把这些事儿再理理。”原本拟好的计划，需要赶紧做调整了。

    夫妻俩分头行事，瑶芳埋头处理着自己那一摊子事儿。其实这回清算，涉及勋贵的并不多。勋贵都在京城，一开始的时候已经清算过一回了，比清算分散在各地的官员要容易得多。这回扫尾，扫到的很少，有倒霉的，大概多半是审别的案子又被刮拉出来了。一个安国公，足够用了。

    她需要担心的，反而是娘家那边，会不会有人想通她娘家走点关系。贺敬文看起来鲁莽耿直，然而自踏入官场至今，却又织了一张网出来。既与阁老做亲家，又有翰林女婿，儿子还在翰林院里没出来，另一个女婿又在锦衣卫。就是因为这样的姻亲关系，一代一代，织就一张密密的大网。等他的孙子辈儿们长成了，这张网就会越来越密，联系的结点越来越多。

    有这样的关系，病急乱投医的人，肯定有。贺敬文的亲舅舅，可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瑶芳知道她爹，耿直，憎恨楚逆，然而又不大能人情世故，摸着了他的脉门，挺好糊弄。是得寻个机会回家一趟，让家里人多看着他一些了。

    有了这样的担心，宋婆子亲自跑过来的时候，瑶芳就很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让绿萼将人引了来，见宋婆子一脸的笑，瑶芳才略略放下了心：“笑成这样，有什么喜事不成？”

    宋婆子笑道：“好叫姑奶奶知道，咱们家大奶奶，有喜了。”

    瑶芳乐了，真是好机会，正好回娘家一趟，将想办的事情都给办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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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未雨先绸缪

﻿    在这个年代，贺家这样的，算是人丁单薄，仅止比“数代单代”好上那么一点点。添了人口，总是一件好事。尤其在现在，贺家父子俱有不错前程的情况下，没什么比人口再能让他们开心的事情了。

    贺成章尚未散馆，还得在翰林院读书。即便如此，罗老太太难得做一回主，叫他请假，从翰林院里回家来一趟。等他请下了假，回到了家里，家里近亲都来了。这还没生下来呢，就得到这么样的关注，贺成章的压力有点大。

    岳父家里还好，只是派了个稳健的老仆过来，携带了家中老夫人、夫人们的心意，对容七娘致以问候。反倒是自己家这里，嫁出的俩全回来了。丽芳也就罢了，几步路的功夫，来便来了，瑶芳倒好，才出门子没多久，这就跑了回来了。

    贺成章将瑶芳与姜长焕数落了一回：“这才过门不到一年，就这么勤快往娘家跑，不像话。你也不说说她，居然由着她胡来。”

    瑶芳只管笑，姜长焕道：“我娘答应的，本来她还要来呢，还是二娘给劝住的。”

    贺成章头疼地道：“你们也是，真是够恣意的。”

    小夫妻两个相视一笑，为什么不恣意呢？这两个人，一个是好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另一个是白捡的一条命，能有今日，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痛快一点呢？

    贺成章却不这么想的，两人能有今日不容易，该格外小心珍惜才是。别因为平时不注意，结果把日子过得不痛快了。比如说：“收敛一点吧！这世上的事情啊，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娘家有事儿，亲家太太就要过来。亏得你们给劝住了，要是劝不住呢？兴师动众地来了，保不齐你们兄嫂还要跟着。这要国公家里有些事，去是不去呀？唉……”

    瑶芳道：“这……这不是劝住了吗？”以前从来没发现自己大哥是个事儿妈。

    “反正你小心着点儿吧，我看亲家太太很疼你们两口子。都是小事儿，却能看出心意来。一次两次没什么，时日久了，难免积怨。平日里过活，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小事儿。”

    姜长焕自己被大舅子训就罢了，媳妇儿万万不能被人教训的，忙辩解道：“本来就是共患难的通家之好呀。”

    “说得跟叶国公没往楚地平叛似的。”贺成章一点也不给姜长焕面子。

    姜长焕狠狠皱了一下鼻子，瑶芳笑道：“行了行了，我们都知道了。可这话不该由我们去讲，我们去说了，倒好像是告兄嫂的黑状，说他们嫉妒公婆偏心似的。哥你说是不是呀？”她婆婆是因为日子过得挺顺，有些天真，可并不是由人随意影响的傻子呀。

    贺成章的头更疼了：“去去去去！就你道理多！”

    瑶芳道：“我来也不是看你的，我是看嫂子的。哎，真有件事儿要跟你说呢。”

    贺成章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往太师椅上一堆：“说吧。”

    瑶芳道：“他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进宫去谏圣上，请圣上别信妖道。结果被圣上派了差使。”

    贺成章一个抽搐从椅子上挺了起来：“什么差使？不会是派出京了吧？”也就是没经验的傻皇帝才会由着人“谏”而不敢动，像元和帝这样的老油条，你当面“谏”他，没关心，骂得狠，出气了，也没关系。想让他容忍一辈子，那几乎不可能。除了类似贺敬文这样留下来做个“善于纳谏”的脸面的，其他的人多半是要被皇帝整的。一个常用的办法就是，把你调走！不能打杀言官？给你调任，等你不是言官了，再揍你。不能因言获罪？没关系，从京城把你调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给你升半级又怎样？

    姜长焕笑道：“是好事儿。我还在北镇抚司，只是不让我偷闲躲懒了，要派几个案子给我去做。”

    贺成章对瑶芳道：“亲家太太那里，我今晚与娘讲，过几天请娘去说。”

    “哦。”

    贺成章这才问姜长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约是觉得我心肠不坏，又嫌我啰嗦，想给我些事情做，免得去烦他吧。其实不用他给我派事儿，我们本来好些事情要做呢。我不过是一时心里过意不去，才多一回嘴，谁有那闲功夫去管自己作死的鬼。”

    贺成章神色诡异地看了姜长焕一眼，这最后一句话，倒像是妇人赌气时讲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姜长焕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重复了一句：“我才没那闲功夫管闲事呢。”

    贺成章挑挑眉：“你预备怎么做？应该不会派你大案子吧？”

    “嗯，都是小事儿。不过，一切都要先看了陈年旧档与现在的供词，再推断要提什么人，万一有在京外的，只要不是要紧的人，都不用我亲自出京的。我们担心的，怕亲朋故旧因此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事，答应一些不该答应的人要助人脱罪。”

    贺成章道：“你们想得也忒容易了，轻易谁会找到正在办案的锦衣卫头上？不怕逮个现行么？求情也得有门路才行。你那里不用说，在京城也没几个熟人。便是我们这里，有家父在，谁敢上门讨饶？”

    瑶芳不客气地道：“鸡爪胡同那里呢？”

    贺成章皱一皱眉：“那也找不到你们！”

    “我可不怕得罪他们，”瑶芳将下巴一扬，“我是说，能先告诉一声最好，别到最后自讨没趣。”

    贺成章揉揉额角：“你将旁人想得太坏了。”

    “罗家缺钱。老舅爷比积年老吏还要油滑，他，我信得过他的眼光，至少不会给自己招灾。可他屋里的那一位，就不一定了。帮小姑子照看房舍都能照看得鸠占鹊巢，早年上京，家里多重的礼，也不得她翻一翻眼皮——为了钱，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的？”

    贺成章道：“行行行，我跟老舅爷再说说，行了吧？”

    瑶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愁的。我这不是不方便么？我又跟他们不熟，无事献殷勤，岂不引人起疑？你去卖他一个好儿，叫他小心着些，就从我们这里得到的消息，说上头的火气还没消还要严办，请他自己小心。不就行了？”

    贺成章开始赶人：“知道了知道了，去看你嫂子吧！对了，老太太现在精神头也不大好了，多陪她说说话。”

    “有嫂子在，保管老太太精精神神的。对了，哥，你自己也小心，圣上那儿，别为他修道的事儿操心了，不值当的。劝也没用。想借这机会博个直言极谏，倒是好机会——只要不怕死，廷杖总是能骗到的。”

    “看来他这嗑药的嗜好是改不了了？”贺成章记起妹子是重生过来的了。

    瑶芳道：“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名利权势全都有了，儿子闺女也都有了，还自认已经是千古名君了，他还缺什么？眼下他就这么个爱好了，离了这个，活着就没滋没味儿，你说他改是不改？也不知怎么的，身子骨还不错，吃了那么多稀奇古怪带毒的玩艺儿，愣没吃死他。只不过越吃越丑，吃出一身难闻的味儿。”

    好了，一时半儿吃不死，那就不担心了。姜长焕放心地道：“那敢情好，丑就丑点儿吧，他也不用靠脸吃饭。”又郑重谢过贺成章，道是自己给他添麻烦了。这差使没办，先阻了亲朋求情请托之路，说出来也不好听。

    贺成章道：“先君子后小人，今上不是好伺候的主儿，小心是没有坏处的。只是有一条，俗语说得好，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也不好太独了。你若结交君子，小人自然不敢上门。将心思用在正事上头，别想这些有的没有的。”

    又挨了一回训。

    瑶芳道：“是我的主意，这也不是什么杞人忧天的事儿。鸡爪胡同舅爷家那门亲戚，脑子不好使的可不少，不然日子也不会越过越穷了。就说那御马监的李太监，上赶上跟太监认亲戚，亏得抽身早，不然呐，哼！”

    “我说不过你。”贺成章干脆一手一个，将他们拎了出去见罗老太太了。

    ————————————————————————————————

    往娘家走一遭，将许多麻烦丢给了亲哥，亲妹子一点愧疚也没有，开开心心地回婆家去了。姜长焕心颇不安：“咱们这样做，似乎也真是有些不近人情呢。”

    瑶芳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有的时候，人犯错儿，不是碰巧了只会犯一件的。追根究底，还是他有种种的毛病，错误因此而生。只要不改了这毛病，有一就有二，治标不治本，你有多少精力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呢？直等到后来忍不得了，再翻脸？早晚都是要得罪的人，不如快刀斩乱麻，还少惹许多气。

    所以古语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早早地分道扬镳，省了后面的许多事儿。总好过操心费力的，最后全打了水漂，心里反而更不好受。

    这要是晚辈，打一顿，教一教，改了，就好了。长辈呢？自家长辈好劝，隔了八丈远的长辈呢？了不是让我哥去管这个事儿，请他找能管的人来管。管不好，也赖不到咱们头上，不是么？”

    这倒是正理，姜长焕道：“是啊。这世上的事情，哪能样样都如意呢？周围的人，怎么能个个都是能将自己的事情办得好的君子呢？凡事总有遗憾的，别后悔就行了。”

    瑶芳问道：“那你呢？”

    姜长焕明白她问的是元和帝的事情，摇摇头：“我既已经劝过了，便再不会后悔，要说遗憾，也是没有的。”

    “我看你并不开心。”

    姜长焕有些低落地道：“他做人并不好，行事也令人厌恶。我以前极恨他故作高深，拿人当猴儿来耍、当狗来训，想起这些就恨得咬牙。然而他又提携于我，也是有恩，看他这个样子，我却不能令其变好，怎不怅然。”

    “你近来，真是多愁善感，我很欣慰呢。”

    “啊？”

    瑶芳笑道：“只有自己过得很好，没有许多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有心情去感慨这些呀。”

    姜长焕赧然。

    瑶芳道：“你惦记他，情理之中。小的时候爱憎分明，经的见的也少，有一点事便会记在心上，厌恶他是再正常不过了。那样的人，怎么会不让人讨厌？等长大了，经的见的多了，心胸也宽广了，就能容人了。”

    姜长焕嘀咕道：“怎么被你一讲，好像我现在也还没长大一样。”

    瑶芳窃笑不已。

    有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姜长焕的抑郁稍解：“罢罢罢，不想它了。”

    瑶芳的心情很好，她巴不得元和帝早早去死。并不是她小人心性，而是就像她说的，一个人犯错，如果不从根子上改了，还会继续犯着错。这说的就是元和帝，自诩聪明，喜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不改了这个毛病，他纵然在一二事上显得宽仁大方，终究是昙花一现，接下来还得继续招人厌。

    照瑶芳的估计，张灵远离得远了、一群三脚猫围得近了，元和帝吃下去的药的负作用只会更大，脾气只能是越来越坏。元和帝自己也懂一点药理，倒不会突然将自己给吃死，他身体底子好，能撑的时间长——长时间地处于一种不好的状态里。结果只能是加速上辈子那种作的速度，让人忍无可忍。

    这辈子比前世更可怕的是，娘娘将太子早生了四年！以元和帝的身体状况，太子长大了，他还没死。年华老去，日渐衰弱的多疑皇帝，茁壮成长的太子，多少悲剧就是这么产生的。

    别人她不知道，以她对娘娘的了解，有朝一日，元和帝将歪脑筋动到她儿子的头上，娘娘非弄死他不可！儿子丈夫，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日后结果，比亲眼看到的还明白！

    到时候，姜长焕夹在中间，帮谁都不是，说什么都是错。姜长焕有良心，这很好。这份良心要放到元和帝身上，就让瑶芳头疼了。姜长焕能带点失望地看着元和帝嗑药嗑死，却未必能够接受元和帝被老婆弄死。不但是他，绝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情绪。也就是瑶芳这样的，除了儿子什么也没有了，才能理解。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瑶芳从现在起，就要开始给他掰一掰。不求他变成同谋，至少也要能够坦然接受元和帝被搞死这件事情。反正，不能去给娘娘添乱。添乱的结果，可能是俩都折进去，元和帝还活蹦乱跳地嗑药耍人。

    姜长焕厌恶妖道，瑶芳就多提一提，让他对元和帝更加失望。反正，姜长焕本身对元和帝的尊重就没多少，关心元和帝，只是因为良心而已。元和帝越作，就越能将姜长焕对他的良心磨掉。真是一举两得。

    更有甚者，如果姜长焕肯加入娘娘一方，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这件事情还要从长计议。哪个皇帝都不乐意有个杀他爹的人在身边晃荡的，如果这个人是亲娘、庶母，感情还挺好，也就忍了。换了姜长焕这身份，表面看起来元和帝还对他很提携，结论就只有一个——白眼狼，必须弄死！

    顶好的办法，乃是姜长焕默许此事，然后帮忙收拾烂摊子。瑶芳自己，大概是没办法参与了。搁上辈子，她就自己动手了，这辈子，她跟娘娘，不熟！如果娘娘是因为几句话就信了与你前世有缘，掏心掏肺，那她早不知道多少回了。瑶芳亦然。带着前世的感激，也不能令她贸然对娘娘将底牌托出。

    她们能做的，就是有默契地活着，至少目前是这样。此后能否成知己，再看缘份吧。

    对待姜长焕，也只有慢慢来了。瑶芳选择相信他，相信他不是那么迂腐刻板，相信他一直在成长，不会愚忠。就像许多老狐狸一样，呃，透彻。只是这个过程，需要加速。得在娘娘忍不住动手的时候，他已经看明白了。与此同时，她得帮着他，将人脉建立起来。

    现在要做的，无非就这两件事儿。至于怎么弄死元和帝，那都不用搞什么起兵叛乱攻打京师、收买禁军逼宫禅让。一个胡乱嗑药的皇帝，死因都是自己给自己找好了的。有什么比服食丹药暴毙再合理的死法了么？没有，完全没有。甚至不需要是像叶皇后这样亲近的人，哪怕有个心怀不满的小道童、挨了打的小宦官，都是能办得到的——在他的药里添减几味。这些小人物下起手来，比叶皇后还要方便。

    瑶芳细细想了一回，再没有什么纰漏了，满意地笑了。

    姜长焕将脸伸到妻子的面前：“你想什么呢？”

    瑶芳吓了一跳，原来，走神儿了。忙说：“一些闲事儿，反正啊，那些糟心的事儿如今跟我没关系了。”

    姜长焕迟半拍想起来，老婆对元和帝的印象极差，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推断，元和帝做人相当糟糕。以自己的观察，元和帝当得起这样的评价，说坏也没坏成暴君，可就是恶心人。权衡一下，还是老婆比较重要，姜长焕果断将元和帝扔到了一边，逗老婆开心：“哎，可不是么，大郎总是能将事情办妥的，咱们干嘛操那个闲心呢。”

    瑶芳笑问：“你不反省了？”

    姜长焕咳嗽一声：“我这不反省过了么？什么样的事儿就得交给才能样的人去做，会选对人，也是能耐不是？还是娘子说的对，有些话，咱们说出来就像是挑拨，得换个来说，是不是？可不好自己将所有事情都做了，搏了名声，却不管后果。对不对？”

    瑶芳肩头一耸一耸的：“说不过你。”

    “哎，甭管他们这许多了，书坊收到什么新的话本子没有？要我说，你也将这写话本子的事儿重拾起来才好。整日里柴米油盐的，也是无趣。我如今又领这人鬼不共的差使，交际的事儿，你放一放也没什么。”

    瑶芳含笑听着，姜长焕说一句，她就答应一声，等姜长焕说完了，才道：“好啦，我在家也不闷的，真闷了，我会找事做的。”

    “在这里呆得烦了，就回娘家串串门儿，总闷家里也没意思。哎，不知道岳母大人什么时候跟娘讲？娘多关心关心大嫂，你便得闲了，往老君观里走走，也是好的。”

    瑶芳眨眨眼睛：“不孝子，将亲娘当累赘了。”

    姜长焕厚着脸皮道：“我娘有多粘人，我还不知道么？她身边儿得有人陪着才行，你们两个我都心疼。巧了，大嫂也不好被冷落，对吧？”

    瑶芳捂着脸笑了。笑够了，起身从妆匣的小抽屉里翻出几个小荷包来扔给他：“拿好了，明儿开始，你要忙起来了。”

    “我忙起来，还用自己带钱发赏？该有人孝敬我红包了，”说着将荷包塞给了瑶芳，“放心，我不收贿赂。不过啊，跑跑腿儿，茶钱总还是有的。以后你就等着我交账吧。这回可别都交到公中了啊，好歹留点儿零花。”俸禄都被交到公中供生活了，自己的应酬是自己私产的出息，再要有点什么，就得老婆贴补。这对姜长焕来说，很有一点“我居然不能养家”的郁闷。

    瑶芳收回一半，另一半又推给了他：“先拿着，等见了回头钱再一总给我，万一有急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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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姜长焕早早起来去办案，半晌午的功夫，就收了若干红包，皆在袖子里袖了。心说，早说了，不用自己再带钱了的。果然是只要忙起来，就会有收获呀。

    而韩燕娘则下了帖子给简氏，邀她隔日一同往老君观去进香还愿。贺家的喜事，简氏是知道的，真以为老君观极灵，韩燕娘虔诚还愿。又见帖子上写的是，别带儿媳妇，免得叫她们多想。简氏一想，也对，别搞得像是嫌弃儿媳妇们还没喜信儿一样。

    到了约定的日子，简氏给两个儿媳妇都放了假：“想玩什么自己玩去，不用管我。”乘车到了与韩燕约好的地方，一同往老君观去。

    韩燕娘往简氏的车里坐着说话，当面谢了简氏的礼物。简氏笑道：“我还要亲自去一趟的呢，结果二郎这小东西不让我去。我说，我是你亲娘，还丢了你的脸不成？他还是不让呢。”

    不要太配合！

    韩燕娘趁机劝她对长媳也多加照顾，不要厚此薄彼，要是因此而生出嫌隙来，她要心有不安了。

    简氏讶然道：“怎么会？我总想着，不要做恶婆婆，她是长媳，又是大家子出来的，处事妥当，我何苦累着自己还不讨好？都交给年轻人就是了。我将一切都交给她了，就是叫她照顾她自己个儿的。她大家姑娘，我也不知道她喜好，由她自己来呗。你看看，二娘在家里，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二郎的俸禄还交到公中来，还要将圣上赐二郎的产业也交上来，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还不得多照顾一点么？”

    韩燕娘笑道：“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您呐，就一句话的功夫。事儿都做了，得叫人知道您疼她呀。甭叫她猜您的心思，一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呗。”

    简氏点头道：“这个也是。”

    她不是个笨人，并没有贸然对叶襄宁说什么“知心话”。叶国公家大业大，人口众多，不多久，逢着叶太夫人做寿，简氏去吃寿酒，当众将这话再说一回。寿星面上有光，她也得了个开明婆婆的好评语。算是皆大欢喜。

    宫中叶皇后早颁赐出寿礼来，众人又议论一回，国公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然而此时，叶皇后却感受不到母亲寿辰的喜悦，难得板起脸来问板子：“你说的都属实？”

    “确实！后宫里这群女人真是疯了！连这个都敢学去！拍马屁不要命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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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被人看透了

﻿    被瑶芳认为，迟早有一天会弄死元和帝的叶皇后，此时还是比较担心元和帝安危的贤后一枚。没人会没事会吃多了撑着弑君玩儿，也没有人穷极无聊盼着皇帝死，除非已经忍无可忍。现在的元和帝虽然讨厌，还没触到叶皇后的底线，没必要盼着他立时就死。

    况且，儿子还没满周岁，早早没了爹，怎么看怎么不吉利。闹就闹吧，求仙问道就求吧，顶多遇个新垣平，丢一回脸。只要不出大差错，叶皇后乐得见元和帝丢个脸。

    然而，嗑药嗑得要疯了，可就不好了。药不能乱吃，这是常识。叶皇后之所以还能从容地想办法，旁敲侧击地劝，是知道元和帝惜命，而且自负聪明，应该不会拿他自己的命去冒险，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好么，她在这里还想往后拽呢，那边儿有往前拉的！

    叶皇后攥紧了帕子，沉声问道：“现就她一个？”

    板子年轻的时候，语调夸张，这是许多太监的通病。及有了些权势，反而要装作“老夫”样，要高深莫测一点。到了现在，他大概是真的急了，又恢复了很久以前的夸张语调：“我的好娘娘喂！是现在就她一个人儿！这后宫里头的风气，您还不知道么？天生的西施少，东施倒是一抓一大把。有一个就足够啦，后头跟着学的得有一百一千个！”

    叶皇后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听起来，好像跟以往没太多不同啊。”

    板子想死的心都有了，灰心丧心地带着哭腔：“娘娘，您就可怜可怜老奴，救老奴一命吧！”

    一旦打开了缺口，人就会堕落得特别快。板子起初在叶皇后面前，还是个比较矜持的大太监，自打若有若无地投了诚，现在已经彻底站在了叶皇后这一边。有什么难题，自然也要跟叶皇后哭一哭。太监，在文人乃至于贩夫走卒口里，都是个谄媚不要脸的形象。事实上，太监比一般人更要脸，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这些大太监的笑脸儿的。

    这样的虽作俱佳，让叶皇后的心情放松了起来：“想做清净散人？清净散人可不好做呀，为了证大道，热油泼面，鹑衣丐行历十五载。”

    板子道：“这可使不得。”

    叶皇后失笑：“谁个说要她去讨饭了？”

    板子疑惑地：“那？”

    “那个……圣上要册她做顺嫔的是吧？”

    “是。”

    “既然好这一口，那就让她接着好！取医典道藏来，让她从头读，凡好这个的，都给我背书去。呵呵。每日过来，我要考较她的功课！神仙道长，无不学究天人，才能侍奉圣上。她想做这个，就得拿出真本事来。”元和帝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聪明到一定程度，他看不出来，自然是千好万好。被他发现是在糊弄，都等死吧。

    板子会意：“是。”又问：“那……要是真成风尚了，怎么办？”

    叶皇后轻笑一声：“谁想要修道，都送她一本儿书，旬月一考，我看她们还敢不敢闹了。要是没人跟风，你便不管，有人想见贤思齐，就帮她一把。”

    板子：……好可怕。“是。”

    叶皇后打发走了板子，又将眉头深皱。这下好了，不止朝臣里想要往上爬的人知道，终南有捷径。就是后宫想争宠的女人，也晓得扯两颗药丸装门面了。要不是自己儿子还小，她管元和帝去死！初时的夫妻情份早就淡得看不见了，只留下些许面子情。给他收拾旁的烂摊子也就罢了，还要再接手这个事儿，叶皇后就觉得不值了。

    敲敲桌面，收回手来，叶皇后扬声叫：“小楼。”小楼急上前来，叶皇后又摆手将她挥去。如是者三。小楼小心地问：“娘娘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儿了？”

    叶皇后缓缓点头：“也是，也不是。我还没有想好。”

    小楼道：“那娘娘就慢慢儿，一步一步地来。”

    “一步一步地来是好，想却不能想得太慢，要将事情全想好了才行。这样，叫那板子，将圣上近来吃的丹方都取一份给我。若圣上换了方子，也给我一份儿。”

    小楼躬身道：“是。”

    然而不等板子那里有回复，元和帝自己便过来了。却是因为他第二日寻顺嫔不着，被告知顺嫔叫皇后扣在中宫，考较学问。元和帝翻了个大白眼，皇后就是这般无趣！凡事规行矩步，一点也不知道变通。

    等他到了中宫，叶皇后已经放了顺嫔出去，正好跟元和帝走岔了。元和帝对顺嫔并不很上心，对叶皇后这样的做派却不大满意。叶皇后也不似朝臣那般谏他不要服食丹药，也会看一看道藏，对老君观的老神仙小真人也算和气。却总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一种“我就看你们唱大戏”的旁观者的优越。

    这让元和帝很不舒服。

    正好，叶皇后看他，也不怎么顺眼。

    元和帝带一点点怨气，问叶皇后：“听说你还要考较顺嫔？”

    叶皇后微笑道：“医典道藏我都赏下去了，我的赏，能白拿么？既然要伺候圣上，就得拿出些真本事来。入口的东西，怎么能马虎呢？”

    元和帝带点不耐烦地道：“谁送上来的东西我都吃么？我又不傻！”

    不不不，我看你已经傻得冒烟儿了。叶皇后腹诽着，口上却说：“她自己还吃呢！别吃出个好歹来，言官又有话来说你。”

    元和帝不开心地“哼”了一声：“她伪称好道，难道我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份儿心！若我喜欢的，不能叫人效仿，反与我唱反调，我，”戳戳自己的面颊，“还有脸吗？”

    他说出来了！他居然说出来了！叶皇后心里惊涛骇浪！对于一个将装腔作势、故作深沉刻到骨子里的皇帝来说，这么直白地将心里话说出来，可见他最近真是吃药吃太多了。

    叶皇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跟他争执了，争下去不可能有任何积极的进展，反而会将元和帝惹怒。索性不再顺着他说，而是另起了一个头：“人人都这样，知道哪个真心，哪个假意呢。唉，不说这个了。我今儿是真的就又想起一件事情来，您是非办不可了的。”

    元和帝眉头紧锁：“什么事？还非办不可？”

    叶皇后叹道：“您忘啦？头二年朝上吵得那么热闹，是为了什么？”

    “嗯？”

    “孩子呀！前两年就吵着要出阁读书了，现在呢？又没动静了，这都想什么呢？老二（吴贵妃子）都七（虚）岁了吧？老大比他还大着一岁呢，还能再拖？真是，我前儿在慈宁宫见着他们，长这么大个儿了，还百无聊赖的，怕不累坏了娘娘？”

    元和帝轻吸一品气，哎哟，还真忘了这茬儿了。元和帝这个人，记性好是真的，记仇也是真真儿的。忽略起人来，那功夫比记性还要强些。宠爱吴贵妃的时候，儿子是心头肉，能将长子当不存在。吴贵妃变成了吴庶人，得，连这个也一起不存在了。

    可皇帝的儿子，他不能是文盲啊！至少皇帝不能叫他不读书。元和帝胡乱答应一声：“知道了，这就叫他们从翰林里择两个人来教。”

    “哎，怎么能随便找人呢？会被人说的。”叶皇后一边说，一边示意宫女上茶。

    元和帝喝了半盏温茶，不那么狂躁了，渐渐冷静下来，沉吟片刻：“不错不错，你说的对。也是，我能允他们争相上前，可不许他们蒙蔽于我！”

    叶皇后开始考虑自己因为知道得太多了，被灭口的可能性。元和帝近来越来越反常了，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将心里话讲出来了。她却只能装成什么也没听到，没好气地道：“听不懂，你们的事儿太绕人了，你的事儿我也管不着，我只管问问两个孩子什么时候能够读书。”

    元和帝笑道：“年内总会给你一个结果的。”

    “你记着就好，今年，不对，还有好几个月呢，你可别再拖了！”

    “知道了知道了，妇道人家，就是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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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和帝这回没再拖延，第二天上朝，便将问题抛了给了群臣：“先前不是吵着要给皇子寻师傅么？怎么没下文儿了？朕不说，你们就不再提了是不是？都忙什么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换到现在，是风行草偃，大殿上趴下去一片。是的，吵得太投入了，您老又给大家开辟了一个新战场，大家又投身进去掐去了。平常除了互相踩，大家总得做点正经事吧？南方报了涝，北方报了旱的，都得有人收拾不是？再说了，当时大家是关心皇子读书的事情么？那不是为了立储么？后来中宫有孕，谁再争这个就是不长眼了。

    然而这事儿确实是他们疏忽了。

    元和帝看众臣皆服，心情很好，没再施压，只说：“早早报上名来，又或者有谁觉得自己可以做皇子师傅，亦可毛遂自荐。早定下来早好，孩子都这老大年纪了，不能再等了。”表现得像个不太耐烦的父亲。

    事情就着落在了内阁的身上，将加起来几百岁的几只老狐狸愁得不行。容阁老是反应快了，马上问道：“读书与封王，是否该同时办理？”嗯，先前争的不就是个名份么？现在好了，不用争了，他俩谁都做不了太子，那就是个藩王了。藩王的师傅，得给待遇吧？

    元和狡黠的一笑：“准。”

    容阁老成功地拖延了时间，册封藩王得准备仪仗、服饰吧？得确定封地吧？得配一整套的人马吧？得修建王府吧？事儿多着呢。给他们寻师傅，夹在其中就不大显眼了。可以让老狐狸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寻思——踢谁过去比较合适呢？

    其实，没人乐意过去。谁傻呀，搁大好的京城不呆，跑藩国去！前头楚逆那是没办法，朝廷要显示优容，择的都是大儒名师。通常情况下，藩王的师傅是没保障的。想想看，没了爹娘看着的孩子，还是封地上最有权的人，不熊都对不起自己个儿。哪朝哪代的藩王，只要是离京就藩的，不学无术的居多，有一个肯认真学习的，那都是得挂进史书裱一裱的。

    现在的大儒名师，谁不努力多活个三五年，好等着太子长大呢？

    反正，容阁老自己是不想去的，也不想自己家亲戚朋友去。至于最后谁去了，那就看谁倒霉吧。

    显然，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也是不少。大家都认为，元和这个人，也算是爱憎分明了——天下第一人，决定了在绝大部分事情上，他可以依自己的喜恶行事，而不须顾虑太多。给不是太子的儿子选师傅，恰在其中。能在朝廷候选名单的，至少得是殿试出来的，怎么也是全国选拔的精英人才，学问是够了的。在这个基础上，随意指派并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结果。

    既然当爹的都不重视了，咱们再操那个闲心干嘛？将历年的进士列一列名，哪个长得倒霉就哪一个了。

    然而，元和帝并不是这么想的。

    当然，也有人看穿了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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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近来过得更轻松了，姜长焕公事缠身，应酬便少，她也跟着清闲了起来。简氏大约是认真听取了韩燕娘的建议，待叶襄宁也有意亲近一些。瑶芳有了大把的时间，想想姜长焕的建议，果然又将话本子的事重又拣起，预备再写一个新故事。顶好写个侠女，以武入道，最后飞升成仙。

    才写了四、五页，被简氏发现了，接着叶襄宁也知道了。瑶芳做这件事情，本就是不瞒人的，她们两个发现了也是在情理之中。两人看了一回，居然是叶襄宁更喜欢这个话本。简氏还要叹一回：“哎，好好养大一个闺女，就这么走了，当爹妈的得多揪心呐！”叶襄宁却是满面欢喜：“知道孩子过得好，肯定是放心的啦。”

    婆媳俩争执了起来，最后以简氏一句：“你们俩都不懂！我养过孩子我知道！”宣告结束。

    妯娌俩被婆婆一句话给摁熄了，叶襄宁还要想：这是不是埋怨我们还没生孩子呢？孩子的事儿，不是想有就有的呀！我也想要好么？她还是长房，弟媳妇儿不急，她得先急。

    瑶芳看看简氏，发现她一脸的“我赢了”的爽快样，就知道她讲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深意。简氏长久以来生活在人口简单的小家庭里，对着的不是纵容她的丈夫，就是拿她没辙的俩儿子，说话做事，根本不需要转十八个弯儿再往外露。遇上凡事都要多琢磨两下，力求尽善尽美的叶襄宁……也不知道是谁的劫了。

    偏偏这事儿还不能由瑶芳来开导，这事儿能由小姑子来做，却不能由妯娌来讲。得了，还是叫姜长焕跟他哥说一声吧。姜老大对妻子，确实不大像对彭敏那么上心。

    等姜长焕回了家，瑶芳一边看他洗脸，一边将白天的事情说了。姜长焕笑道：“你就是个操心的命，怎么就闲不下来呢？”擦好了脸，自己还嗅嗅，觉得没有怪味道了，才凑到妻子跟前亲了一大口。

    瑶芳捂着左颊，嗔道：“跟你说正事儿呢。一家人，总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那是。还是咱们俩好，你也不会钻牛角尖儿，我也不叫你受委屈。大哥也真是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家里的事儿都不带上心的，”趁机表了一下忠心，“要过一辈子的人，比什么人处的时间都长，怎么能不上心呢？”

    瑶芳按住他一边脸，将他一颗大头往一边推：“那你还不快点跟大郎讲清楚了去？”

    姜长焕摇头晃脑地：“别，我还有大事儿没说呢。”

    “怎么？”瑶芳在意了起来，难道有谁牵到什么楚逆的案子里面去了？这事不太妙。

    姜长焕说的却是早朝上发生的事情：“预备给皇王封王，要给二王择师傅了，看起来圣上并不重视。”

    瑶芳心头一动，摇头道：“那可未必。”

    “哦？怎么讲？圣上还想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不成？”

    瑶芳笑道：“他未必是重视二王，却是重视谁要做师傅吧？”

    “得了吧，这是有旧例在的。也说是要名师大儒，选的也都不错。结果呢？我家这些前辈，倒有一多半儿不乐读书，只喜玩乐的。闹到后来人人自危，都有称病不肯去了的。”做王傅是个拼人品的活计，遇到个逃课的，算你运气好了。运气不好的，有性情暴烈的藩王甚至会殴打老师。

    虽然后来这藩王也没讨了好，亲王降成了郡王。老师的这顿打，是结结实实挨上了，脸上也很没光彩，从此不肯再出来见人了。

    惨！

    瑶芳道：“要是旁人，还不好说，要是今上，多半要出夭蛾子。这一回，谁要肯说接手二王，三、五年后，必是东宫之师。”

    姜长焕惊讶地：“诶？真的假的？”

    “近来多事，楚逆的案子，为什么又想起来再割一茬了？还将他即位之初那位给他气受的陆阁老的事儿又翻出来了？还有，这炼丹的事儿，他真的很在乎安国公他们献的丹方？不过是在先前争立储的事情上憋了气没发出来，要敲打人罢了。他要敲打人的时候，准出夭蛾子！”

    “哦——”姜长焕眯起眼睛来，“这其实是试探？那也不对呀，不是应该试探试探谁个听话么？”

    “qi——”瑶芳不屑地道，“这会儿，又想起来要有良心的正人君子啦。”这事儿跟当初她经过的事儿是一模一样的。宫里但有一点小脾气的人，都被元和宫打冷宫里了。等上下都是看着他笑了，他又怀疑人家肯定不是真心的。瞧着瑶芳就对叶皇后忠心，他更觉得可贵，又过来想抢来对他忠心。简直不知所谓。

    姜长焕顿悟：“他这是转了一圈儿又回来啦？可这么些年下来，已经将人养人那种习惯了，他又要改？”

    “呵呵。”

    姜长焕也无语了，这都叫什么事儿？瑶芳拿过他手里的湿巾子：“好了，不说这个了，横竖跟咱们没关系，你去跟大郎好好说一说吧。”

    “哎，别！你嫂子娘家那里？”

    瑶芳仰脸一想：“那我还是回娘家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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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从婆家到娘家很方便，婆家很好说话，姜长焕还颠儿颠儿地把老婆送过去。巧了，休沐日，贺成章正在家，一看到妹妹回来了，头又大了：“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姜长焕不干了：“还是因为关心你们么？”抢着着瑶芳先前对他的分析说了。

    贺成章认真地问妹妹：“不带私怨？”

    “带了私怨我拿来坑自己家亲戚啊？他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你们都能看出来，只不过被‘天子’两个字蒙了眼，不敢去看罢了。不是么？”

    贺成章与姜长焕面面相觑，半晌，贺成章道：“咱们两家都没人有这危险，要真是咱们自家人，也就认了。说出去……我怕……”姜、叶是武勋，肯定不会被选中，贺敬文举人出身，进士都不是，没资格。贺成章资历又浅，也轮不上。一个赵琪，才离开了翰林院，因为前阵儿嘴贱，被扔鸿胪那里反省去了。

    真正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是容七娘的亲爹，容二老爷。他侍奉过元和帝读书，虽然不是元和帝的正经老师。现在元和帝儿子需要老师了，容二老爷的处境就微妙了起来。

    姜长焕道：“这个也容易，也不是要你游说令岳必要接这个茬儿。只要将咱们想到的对他讲了，信不信在他。”

    贺成章勉强同意了这个办法：“那行，我这就去容府。”

    这一天，直到最后，瑶芳也不知道容二老爷的选择。反正，她将看到的都说了，也是问心无愧了。至于容二老爷，元和帝不至于因这一件事情将他记恨到什么样子——朝廷，还是不能乱搞的——却是他的机遇。

    过不几天，姜长焕又带了新的消息：“二王封地，一南一北，原楚国取其一半，封皇长子为荆王，皇次子封为晋王，其地颇狭。”荆楚之地，古人都讲是潮湿多瘴气的地方，战略位置是挺重要，物产就不那么丰富了。晋地么，往前了数个千多两千年，好地方！现在也不大顶用了。

    好了，王傅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于是，京里就添了一些因为夏秋之交换季而染病的老大人。元和帝也好脾气地一一赐了药，叫他们安心养病。

    就在这个时候，容二老爷求见了元和帝，表示自己愿意教导二王，至于往荆还是往晋，都随便。

    元和帝笑了：“哪里用走得那么远？他们两个幼年丧母，我怎么忍心叫他们早早远行呢？藩邸还未落成，仪仗、属官还没配好，急什么呀？就在这宫里，你每天给他们上课就是了。”

    容二老爷心头一松，赌对了！仍然说：“还是定下来好，因材施教，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教法呢。光臣一个，好像也不太够。”

    元和帝笑道：“能得卿，朕已很满足啦！”

    容二老爷偷偷地同情看他一眼：当了半辈子聪明人，叫人摸着了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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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忙碌的姜二

﻿    作为现存世上最了解元和帝的人之一，瑶芳对元和帝脉络的把握是极精准的。不准不行，如果不准，上辈子就不是哭灵哭死，而是被元和帝厌弃之后被人整死了。是拿命试出来的经验。

    以前还只是在后宫里转悠，自打重活了一回，又遇上了张先生连朝上的事情都摸着了门儿。军国政务的水平与朝上诸公不好比，揣摩元和帝下一步会有什么布置，却是一猜一个准的。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

    容二老爷自女婿那里得了这么个不怎么确切的提示，心里也是打着小鼓的。都说天威难测，实际上为名为利为家为国，猜皇帝心思的人多不胜数，容二老爷自己平常也在琢磨，只不过猜中猜不中都是五五之数。他哥比他略强一些，遇到元和帝想跟你打哑谜的时候，也要愁得掉头发。

    这一回，容二老爷并没有很将“女婿的猜测”给放到心上，直到女婿再三声明，兹事体大，请一定要三思，容二老爷才认真了起来。他女婿不是一个会信口开河的人，能这样说，就是有一定的把握了。容二老爷肃容道：“以我如今的品级，去做王傅？岂不是要闹笑话了？”

    容二老爷由进士而庶吉士，由翰林而入清流。过不二年再外放做主回封疆大吏，运气好，给步他哥的后尘入阁。就是做不了巡抚，入不了阁，留在京里熬资历也能熬个六部尚书终老。显然不是去做王傅的路子。道不同，还掺和什么呢？没错，容二老爷虽有才名、有资历，人就是不想掺和这个事儿。

    贺成章苦笑道：“小婿也是这么想的。然而，说这个话的人，对今上知之甚深，恕小婿不能透露。她既将这个话说了出来，就是有八分把握了。小婿一夜难，思之再三，您觉得——今上的脾性如何？”

    容二老爷保守地答道：“天威难测。”

    您就说神神叨叨的没个痛快劲儿，让人想抽呗。

    贺成章慢慢给他分析：“若是，圣上突发奇想地想试探了呢？”

    换一个人，容二老爷得大嘴巴抽他：圣上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可如果这皇帝是元和帝，保不齐真的是他突发奇想！

    贺成章慢吞吞地道：“这只是一个小想法，做与不做，还是在您。说实话，在小婿看来，此举也是过于冒险了。”

    容二老爷微笑道：“容我再想想。”

    贺成章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至于效果如何，他也不敢保证。

    翁婿俩说完了这一件大事，才有闲心讲些家常。容七娘的身体是一件，贺成章的学业是另一件。容二老爷再三叮嘱：“散馆将近，千万不可疏忽了。虽说每年都会给庶吉士些面子，可终究还有一考，若是排名靠后，面上也要难看的。设若在翰林院里熬了三年没熬出什么名堂出来，还要再外放，当心你的面皮。”

    贺成章谦虚地笑了。该说的都说了，再聊两句学业上的疑问，贺成章便知机告退，留容二老爷找他哥商议究竟要怎么办。

    容阁老原本不觉得他兄弟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就像容二老爷说的，明摆着他不是走这个路子的。现在被兄弟一说，也觉得有这么一点可能，又哭笑不得：“将天子当成什么人了？圣上虽然，咳咳，了一点，还是有分寸的么。”

    “那？”

    容阁老犹豫再三，问道：“必要入阁？”

    “额……”

    “这可真是富贵险中求了啊，万一没猜中，陛下以为你耍心机，真个将你指派到藩国去，这辈子可都回不来了。”

    容二老爷又犹豫了，轻声道：“今上春秋正盛，我孙子都已读书了，不一定熬得过他呀。”这就是有点想投机了。

    容阁老道：“本来是想你走得稳妥一点的，慢慢熬资历，要不二十年，你也入阁有望的。眼下这事，你就算办得对了，圣上也不会酬你一个阁老。”

    容二老爷摸摸胡须：“要是贺姑爷说准了，这八成就是一个试探，预备给太子寻师傅的。不做阁老，能做帝师，也是极好的。”

    “噤声！”容阁老比了个利索的手势，“那两个字，能胡说的吗？就冲你这张嘴，我都不放心你去担这个差。”

    容二老爷没皮没脸地往自己脸上轻拍两掌：“是我胡吣。那？”

    容阁老眼珠子一转：“这样，你且先不要上表。我估摸着，愿望去的人并不多，先看两天，若是有人推搪，你再上表。你并不是为了投机，也不是脑子不清楚了要侍奉藩王，只是为君分忧。”

    容二老爷笑道：“哥，你这是答允了？”

    容阁老啐了他一口：“呸！”这兄弟要是不将这个当一回事儿，就不会跟他讲了。读书人，尤其是到了容二老爷这个份儿上，不想入阁的，直如凤毛麟角。摊上了元和帝，也就不得不动起小心思了。

    容阁老少不得又将弟弟揪过来耳朵来好生叮嘱，千万不能走上邪路，想要做一代名相，还是要有真本事的，不能只靠揣摩皇帝的心思：“那是太监做的事儿！”

    容二老爷仿佛一个下了重注的赌徒，满心满眼都是这孤注一掷的毛遂自荐，他哥说什么，也都是过耳秋风。容阁老见状，且将不满压下，等事情过去了，再算总算。

    有容阁老参详指点，容二老爷的事情进行得就很顺利。元和帝满意的目光就是最好的评语。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

    除了容二老爷这个“大家都是熟人了，看大家都不乐意教你（失了宠的）儿子，我来为你分忧吧”的好心人，又有三、四个人也毛遂自荐了来。元和帝一瞧，这都是些老翰林，在京里，晋升无望，又过得清贫，倒不如往藩国去。做王傅，可以涨声望的。

    容二老爷偏又要在这个时候弄鬼，见这几个老翰林与他实不相衬——差着五、六、七、八级呢——他再去跟元和帝反悔：“既然已经有人了，那臣还是做臣的御史吧。”

    元和帝对他的印象极佳，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了。”两人年轻的时候就认识，玩笑也开得几句。元和帝对容二老爷，甚至比对容阁老还要随和许多。

    接着，又有机灵人见容二老爷愿做王傅，必是有什么缘故，称病也痊愈了，没病的也乐意掺一脚了。元和帝看了，只管冷笑：“这会儿都来了！这样的小人，怎么堪做王傅呢？”

    在名单里选了几个较早愿做王傅的老翰林，查一查履历，没有什么毛病，分予二王为傅。头一个冲出来的容二老爷反而与二王无缘，被元和帝授做了太子太傅，总领着一干王傅，教二王读书。当然，容二老爷不坐班，挂个衔而已——不知道让多少人悔断了肠子。

    二王亦不令就藩，还养在宫里读书。这又让人看不透了。

    容阁老直到尘埃落定，才松了一口气。心说，这圣上，还真是个麻烦的人！皇帝不能傻，也不能单纯到什么什么都挂在脸上，可要心思十八弯成这个德性，又失了光明磊落，叫人心里不舒服了。经此一事，容阁老大彻大悟，算是彻底摸清楚了元和帝的脉了——你特么就作吧！

    他又对贺成章产生一疑虑：所谓给他消息的高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贺成章自己不肯说，容阁老只好接着猜。贺成章的生活很简单，绝大部分时间在翰林院里上课，旬日放假回家，翰林院那里，容七郎也在，没发现有异常。再细细打听，似乎是他妹夫过来通过消息的？姜长焕在锦衣卫，难道？

    好像也不对，姜长焕实在是太年轻了。可除了他，贺成章周围也没别的能够指点的人了吧？

    容阁老给姜长焕画了个着重号，在心里暗记了一笔。

    ————————————————————————————————

    姜长焕不知道因为妻子的缘故，他被当朝阁老给惦记上了。作为一个初次担任了比较重要任务的新手，他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楚逆的事儿清算到现在，有多少事都给挖出来了。要姜长焕说，时至今日，许多人遭罪，纯是因为元和帝迁怒所致。

    楚王在日，头一个捧他的就是皇帝。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小有不妥，谁去告状？何况楚王起初表现得可圈可点，一点也不像是要造反的样子。在地方上任职的，谁没事儿跟个老实的藩王找不自在呢？

    京官清贫，俸禄统共就那么一点儿，就不够一大家子嚼裹的，可不得拿点儿冰敬炭敬么？这都是成例。说出来是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收入，却是约定俗成了的好处。皇帝也得叫人吃饭呐！你不给大家涨俸禄，又不管涨价，总得给人留条活路吧？

    可这些道理，是不能跟元和帝讲的。第一，冰敬炭敬本来就不合法；第二，地方上出了事儿，地方官就该先知道。

    姜长焕只好去找这些倒霉蛋的麻烦。驾帖先至，本人后到，挨家挨户的请人去北镇抚司喝茶。红包收了许多，他也给这些犯官的面子，让他们好好地走进北镇抚司，而不是一根绳子捆了提回去。至于到了北镇抚司之后的遭遇，那就不好讲了。

    他负责的人并不是特别要紧，那个有他顶头上司管。他所捉拿审问的，皆是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倒霉官儿。也就是，楚地来的银子，他们的上司分下来，再由他们分给他们的下属，这么个中间的位置。楚地有什么坏消息，需要讨赈灾款的，帮忙快点报上去。会被训斥的，诸如流民的问题，略压一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化不了的，也不硬撑，择个不会触怒上头的机会递上去。

    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说的就是这个。

    既收了人的钱，就要为人办事。这些京官也算是倒霉了。姜长焕收了他们家的红包，只能保证不动私刑。然而进了北镇抚司，甭管先前是不是官儿，吃点苦头总是难免的。久而久之，姜长焕便由初接了差使时“一定要查个分明，显出我的能耐来”，变成了“又抓了几个倒霉鬼，老子快要看不下去了”。

    过不多久，瑶芳便发现了他的情绪不对头。时值中秋，瑶芳正点着螃蟹石榴的数目，预备走礼。公中的交际往来，自有简氏和叶襄宁负责，瑶芳这里准备的，是二房自己的一些事务。这个时候，各家走礼也都是这些应景儿的东西，你送我、我送你，来回倒饬，这手出、那手进，只消将数目核上了，花费并不算很多。

    这样的工作，瑶芳做得津津有味。见姜长焕回来了，笑着迎他，想问他要不要再邀些好友到郊外去赏菊吃螃蟹。却见姜长焕神色很不好。姜长焕有了工作，眉间带些疲惫也是正常的。以往他都恢复得很快，回来换身衣裳洗个脸，说笑两句，又活蹦乱跳的了。他倒不怎么将负面的情绪带回家，瑶芳也没有紧盯着逼问他的嗜好。只要他能调节得过来，瑶芳便不再追问。

    今天却不是很正常。

    瑶芳接过他从怀里掏出来的一把银子，随手放张茶盘里放了，接过他解下来的腰带，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比往日格外不好。”

    姜长焕静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将外袍、靴帽都脱了，又狠狠洗过了脸，将毛巾往水盆里一掷，溅得一地的水，方才恨恨地骂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瑶芳对青竹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且不要收拾屋子。亲自给姜长焕捧了茶：“尝尝，老君观那里的竹叶子晒干了，拿来泡茶别的一股清香味儿。除烦热的。”

    凉热正好，姜长焕一饮而尽，长长出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发脾气了。”

    瑶芳笑不可遏：“你这算是什么脾气呢？来，说吧，有正经事儿，便罢了。要是胡乱发脾气给我脸子看，我可饶不了你。”

    姜长焕将身子往摇椅里一抛，闭上了眼睛：“这几个月，经我的手，抓了得有五、六十口子了，审而后放的，只有一半，另一半儿都投大狱里了。唉，都不是什么大罪名。可恶是真可恶，却不该当这么重的罪的。”

    瑶芳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姜长焕闭着眼睛，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捞到了妻子的手，安静了。口里含糊地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圣上也是，大兴诏狱，可不是什么好事……”

    瑶芳听他声音渐渐止歇，像是极累，俯身道：“事要一件一件的做，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光生气有什么用呢？要我说，如今官场的风气，也不怎么好的，是该治一治。只是不该这么个治法儿，也不该拿这个由头弄得人心惶惶。”

    姜长焕霍然睁开了然：“就是！”

    瑶芳被他吓了一跳：“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姜长焕小声地、愤愤地道：“这江山终究是大陈的天下，怎么能胡来呢？”

    是了，这是他们老姜家的财产，看着自己祖宗的家业被折腾，没有人会开心。

    瑶芳道：“那你就一点一点地做，能改变多少就改变多少，光生气有什么用呢？他不好，总会有人看着的。”

    姜长焕道：“其实，我也知道，眼下这些老油子是该整治整治了。做官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们不会因为政绩去折腾百姓。遇上必要做出亮眼的事儿的官，百姓才叫倒霉。其余藏着掖着，将不法之事瞒而不报的，不知凡几。楚地的流民，未尝不是层层瞒报、瞒不下去了才报的恶果。可不该拿这么个吓人的名目来搞！是什么就是什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多好？”

    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喷薄而出，有如实质。本来是很令人气愤的事情，瑶芳却笑出声儿来。姜长焕大惑不解：“你笑什么呀？”

    瑶芳抽出手来，抚着他的鬃角：“开心呀。你有什么都对我讲，怎么会不开心呢？你有事情，不憋在心里，不会将自己憋坏了，还不够我笑的么？要是你整日里忧国忧民，全堵在心里，郁气由内而外，成天阴着张脸，我才该要哭呢。”

    说得姜长焕也笑了：“哎呀，我就是发发牢骚。”

    “噗。”

    “他要再这么下去，真要将人的忠心敬爱磨没了。”姜长焕小小声地说。

    【你能说出这话来，对他的什么忠心敬爱，大约也没剩多少了。这还是在宫里养过几年，对这死皇帝有些感情的呢。换了那一等人，只会对这死皇帝更加失望。难怪前世这皇帝死了，匆匆说一句“他修道嗑药嗑昏了头，睡着睡着从床上跌下去摔死了”，都有人信。而且还没人去深究死因。】

    拍拍姜长焕的狗头：“好了，好了，顺其自然。”低头亲亲他的额头，正要叫他起来准备吃饭，冷不防被他伸手拉了下来。

    摇椅剧烈地摆动着，夹杂着惊讶的叫声……

    ————————————————————————————————

    与瑶芳说了些烦心事之后，也许是自己想明白了，也许是瑶芳的开导起了作用，姜长焕的精神好了一些。瑶芳发觉，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逐渐改变了，又有一些东西，在他身上慢慢成形。

    诏狱那种地方，本来就是阴沉至极，凭谁长时间呆在那里，都会受影响。姜长焕又年轻，这样的经历更容易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姜长焕的气场比先前稳重多了，甚至给瑶芳一种“比他哥还要靠得住”的印象。

    当然，姜长炀在瑶芳心里，本来就是属于不大靠得住的那一类人。

    自那一日起，瑶芳每日留心观察着姜长焕。见他既没有破罐子破摔，变得满不在乎，也没有日日激愤，做口上判官，更不曾凡事憋在心里，于无人处却毁坏物品发泄情绪。目前来看，能做到这一步，殊为不易。看完了，瑶芳想了想，从书坊里搬了些轻松的话本子来，拣那惩恶扬善的放到他的案头，也好给他闲里解闷。

    姜长焕便发现，每隔旬日，便有新本子供他阅览。故事也合他口味，看得心情舒畅。

    两人相处，越发亲密无间了起来。

    如是过了两月，姜长焕那头差使办得越发的圆滑。他更无师自通了一门绝技——写结案陈词。凡是要脱罪的，总能找到元和帝喜欢看的理由。譬如告诉元和帝，皇帝还是很得人心的，所以很多官员并不是有意犯错，就是有点蠢，有点呆，不大走心，被骗了而已。这罪名一下子就能轻很多。

    当然，这个理由也不能回回拿来用。遇到查案的过程中查出来还犯了旁的罪的，那就不好意思了，你就在这附逆的案子里多担点儿责任吧。那这份结案陈词，就会要人命。

    锦衣卫的平均文化水平略高于行伍里的平均水准，识字的人也比较多，但是像姜长焕这样小时候跟着府学里附读，长大了被准进士盯着“指点”，在宫里还有一位皇后监督，结婚了要陪个酸丁岳父聊天……的，少之又少。他写出来的结案陈词，便带几分斯文气，元和帝读起来也舒服。绝大多数时候，会采纳他的意见。

    姜长焕混得如鱼得水，冬至日，元和帝祭完了天回来。人堆里看到了他，发现这侄子长得更高了些，越发显得丰神俊朗。联想到近来他办差辛苦，光看报告就知道他下了功夫了，便有心提拔他一下。

    观察数日，元和帝借了京察的由头，命北镇抚司将近来各员办案的情况再评估一回。结果自是有升有降，姜长焕顺利从百户升到了千户。惹得人羡慕不已。亦有一等眼红之辈，背后讲：“宗室果然是占便宜的。”

    姜长焕听了，也不恼，回去当笑话讲给妻、母听：“谁叫我姓姜呢？他们眼红也眼红不来！”说完，又有点担心地看着妻子，怕她嫌自己轻狂。

    瑶芳听了，但笑不语。

    姜长焕悄悄戳了她一下，瑶芳笑了更深了。姜长焕心里发毛：“哎，别光笑啊，怎么了？说句话啊？”

    瑶芳附在他耳上，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姜长焕如同被雷劈掉了一样，呆住了。呆完就跳了起来：“你你你你，你坐好了，虽乱动啊！亲娘哎……”

    “做甚？”简氏接话十分应景。

    姜长焕表情怪异地问：“那个，您要当祖母了，那该怎么照顾我娘子啊？”

    简氏笑着拍拍巴掌：“真是太好了，咱们吴王府的老太妃明年就要随殿下一同进京了。我可有好消息告诉她们了。”

    “吴王进京？”瑶芳有点惊讶，她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前世这一出戏可不是这么唱的。彼时姜长炀铁了心跟楚王掀翻半壁江山，吴王府被元和帝半是迁怒地盯上，一家子是被押解进京的。虽然事后不曾将吴王打成附逆，还是削了亲王爵。连着吴王一系，都一蹶不振，吴国封地最后便宜了……

    打住！

    瑶芳低头揉着衣角：“老太妃，好相处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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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这是要疯啊

﻿    吴王太妃，是辈子瑶芳顶着这个头衔过了整七年，如今提起来，恍如隔世，也确实隔了一辈子那么远。现而今这位老太妃，瑶芳上辈子压根儿就没见过她。说起来吴王爵位挺高的，老太妃也是女眷，应该能见着宫妃的。其实不然。

    吴王藩地离着京城十万八千里，藩王非召不得入京，光这一条儿，就能让这听起来挺近的两人，一辈子都打不上一个照面儿。古早的时候，藩王还有每隔几年轮番进京，跟皇帝培养培养感情的说法儿。到了大陈这里，对不起，滚球了就别回来了。一辈子能进两回京，算你运气好了。所以楚王那样的，人们都说皇帝厚道，死活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造反。

    大陈的藩王们，生活待遇不错，除了只能呆在自己的封地上不能外出之外，一切都是随便他们作。大手大脚花得没钱了，还能跟皇帝要钱花。小打小闹的违法乱纪，也不过是训两句而已。他们有自己的属官，却与很早之前的藩王有着极大的区别，他们几乎没有治军、临民的权利。正因为如此，皇帝们也放心大胆地让藩王在藩地上呆着，十几年不进一回京。

    现任的吴王四十好几了，比元和帝还要大上十岁，吴王老太妃倒是他亲娘，如今年近七旬。瑶芳真是闹不明白，吴地到京城，千多两千里的地，她老人家是怎么有这样的毅力一路舟车劳顿往京城里奔的？换了瑶芳，她肯定不这样干。吴地富庶，连衣裳首饰的样子，都是许多地方效仿的榜样，有时候还能影响到京城的穿衣打扮。

    觐见么，有吴王还不够？顶天了带上世子和王妃，齐活儿了。老太太好有七十了，死在路上算谁的？

    可他们偏偏都来了。

    姜正清是出自吴王府的，虽然血脉已经比较远了，到底是记在人家那一枝底下的。如今本枝大宗过来了，于情于理，都得有所表示。瑶芳却有些担心，这种担心并非源于老太妃是不是好相处。不好相处又能怎样？过不两天就得回去了。还能揪了姜长焕到吴地去，捎带着她去立规矩？别逗了，正经婆婆都不管她这些呢。她正经三媒六聘抬进府，宗正那里名字写进了玉牒的。

    她担心的另有其事——前世因姜长炀作乱，吴王府跟着受牵连，将许多黑账都翻了出来，吴藩一枝皆受惩处。重生之后，因姜长炀“改邪归正”，没了这个由头，吴王府只要不作大死，熬到绝嗣都没关系。话虽如此，吴王府若远在天边，姜长焕弟兄俩都在京城，就是吴王造反，他俩还能申请大义灭亲去。一旦吴王府到了京里，万一惹出点什么麻烦来，姜长焕洗都洗不脱了。人的心理就是那么的微妙，地理的距离，有时候就代表着关系的亲疏。

    若是吴王府在京城呆得久了，她可得提醒一下姜长焕。前世吴王府那些罪名，可真是不大好听。只恨先前她以为吴地丰腴，元和帝借机发作，收回这富裕的地方给自己的儿子，没将吴王府的事儿放在心上，不能早作准备！

    简氏不知道她的心思已经转到这上头来了，还笑着说：“老太妃最是慈祥不过的一个人，虽不常见她，见面却都和气。”

    她两个儿媳妇在人情交际上比她要纯熟百倍，再回想一下自家与吴王府血缘其实甚远，就明白这老太妃等自家并没有多么地重视。顶天了就是年节见一面，谁在年节的时候见穷亲戚还板着个脸呢？为了吉利也得笑一笑不是？要说吴王太妃不好，那也说不上。姜家的亲戚太多了，多到元和帝都不能容忍他们白拿俸禄，得让他们干点儿活了，让老太妃面面俱到，多远的亲戚都照顾到，那也是不可能有。

    一句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如果不是姜长炀出息了，吴王府这回进京都不见得会特意通知一声。

    两人交换一个眼色，明白对方也想明白了，心里立刻有了成算：不需要太亲近，也不用真心，面子上显得热情就好，什么话都别说瓷实了。面子情。发现有什么不对的苗头，赶紧的，回来跟丈夫商量。

    简氏夸了两句老太妃，就没词儿——接触确实不太多。俩儿媳妇再不接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讪讪地道：“到时候见了，你们就知道了。”

    诶，亲娘诶，不见我们都知道了。再说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您提起过老太妃，可见对她也是一般般了。要不是这回她进京，您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她来呢。

    头一回，瑶芳与叶襄宁俩人想到一起去了。两人一起甜甜地笑道：“是。”

    叶襄宁瞅着弟媳妇儿的小腹，那里只是微微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看得她眼热不已。心头一动，叶襄宁不着痕迹地别过头去，请示简氏，见老太妃该准备什么礼物，有没有什么要添减的。

    叶襄宁的动作，瞒过简氏，瞒不过瑶芳。瑶芳也有点无奈，她这辈子的运气，似乎好了很多。叶襄宁与姜长炀结婚并不很久，姜家又不急着要孩子，他们家的孩子，保有多的，没有少的。只是自己这么顺利，给叶襄宁不小的压力就是了。好在家里公婆并没有说什么，姜长炀也是一副无可不可的样子，要不然，叶襄宁的压力该更大了。

    大概，叶襄宁更多的危机感还是源自于深宫吧。瑶芳有孕的事情传出来没过多久，宫里叶皇后就赏出东西来了。宫里出的安胎药，据说是叶皇后自己用过的。过来的太监和老嬷嬷将东西放下，还送出一份宫里很慎重不大外传的安胎册子。

    这是亲姑妈！对自己妯娌这么贴心……别说叶襄宁了，就是瑶芳自己，要不明就里搁这位置上，她都得犯嘀咕。简氏倒看得开，还说：“娘娘真是好人呐，照顾二郎这么些年，这事儿上头也忘不了你们。”

    叶襄宁：……

    打死叶襄宁她也想不到弟媳妇儿是重生一回的，前世今生还跟她姑妈有着极深的牵绊。思来想去，叶襄宁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小叔子的面子，也是姑妈对她之前态度的弥补。就她先前那态度，说不定无意间已经漏出什么来了，只是人家涵养好，不计较罢了。她相信姑妈比她聪明，既然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就必有深意，她还是别再计较这些个事情了。有那功夫，还是想想什么时候往老君观那里添点香油供奉比较好。弟妹这么顺遂，或许就是因为神仙保佑呢……

    叶襄宁越想越远，也没功夫在自己家里争长短了，协助着简氏将迎接吴王府的事宜准备好，她又开始准备新年。作为长媳，她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瑶芳倒落得清闲，有孕在身的小儿媳妇，还要忙什么呢？日常交际都减了几分。过年的时候搭一把手，将二房的事情收拾收拾就得了。就这样，姜长焕还担心累着了她，宴客的单子，请的戏班子，都亲自过了目。

    瑶芳闲来无事，又想到了吴王府，忍不住跟他讲：“你与我说实话，吴王府究竟如何？”

    姜长焕一手一张名单，正在核对，闻言抬起头来：“怎么？”

    瑶芳道：“想起一些事儿来。原本琢磨着，跟咱们没关系的，现在他们上京来了，就怕……”

    姜长焕将两张纸一丢，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妻子圈到怀里，才问：“麻烦不麻烦？”

    “不好说。”

    “那就照实说，你现在这样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瑶芳道：“也不是，唉，当初……后来又翻腾出来一些他们的旧事儿，这才……”姜长炀跟吴王府血缘已远，要是一桩宗室谋反案真要深究的话，楚王跟元和帝的血缘更近。在办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总要拖一些其他的理由下水。

    姜长焕听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我在吴地的时候年纪还小，知道得并不多，爹娘那个样子……怕就更不知道了。放心，他们只是过来朝见天子，见完就走，又不是就长久住下了。再说了，在吴地的时候也没见有多亲近呐。到了京城，咱们也不用那么热情不是？”

    “那就好，我这心，总是乱跳，就怕出事儿。”

    姜长焕戏言道：“你还揣着一个呢，俩心一起跳，可不跳得你慌了么？”

    瑶芳半气半笑，掐了他好大一把，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没过多久，她这份不安就应验了。

    ————————————————————————————————

    吴王进京是在年后，彼时瑶芳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叶襄宁自己没有消息，却对她紧张得很：“听说头一胎都比较艰难啊，会不会累着了？”

    好在瑶芳比较镇定，正所谓熟能生巧。再者，这一回可比上一回省心多了，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用揣着个孩子还要担心，这孩子的爹是怎么想的啊，会不会突然过来瞧一瞧啊，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啊，这一怀着孩子精力就少了，会不会有人作夭啊……之类的。她就负责把自己喂得白白胖胖的，到了时候有力气把孩子生出来就行了。管这娃是男是女，是肥是瘦！

    弄得简氏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谁在怀着孩子啊？

    叶襄宁也有她的小心思，想孩子想得急切的少妇，都会有各种猜想。叶襄宁琢磨着，万一自己不能生呢，与其叫姜长炀纳妾，还不如过继小叔家的孩子呢。看瑶芳的肚子，眼神儿就格外的慈祥。怎么着也得事先打好关系呐！

    婆媳三个，就处在这么一个奇葩的状态下迎来了吴王府的人。初代吴王在京中原是有个府邸的，亲爹是皇帝的时候，隔年还能来住一住，爹一死，就没这优待了。这么大的王府，就只能做个中转站来使，当吴地有使的时候，就在这里落脚，平白还要花一份维持的费用。这一回，吴王全家就住在这里了。

    行李一放，吴王得领着儿子先朝见天子，老太妃带着儿媳妇去见太后和皇后。至于见其他亲戚……正常情况下，这京里是没有什么近亲值得见的。现在多了姜正清一家，男丁们就在朝上顺便见了，女眷们也是在慈宫那里顺便见的。

    瑶芳在婆婆和大嫂关切的目光下上了自己的车，叶襄宁看她的眼神儿像看只生鸡蛋，就怕她磕破了，搞得瑶芳完全弄不明白这位嫂夫人在想什么。这份疑惑一直持续到了慈宁宫，才暂时放到了一边。她们到得比老太妃更早，权作陪客。老太妃到来之前，韩太后还关心了一回瑶芳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慈爱！

    瑶芳：……上辈子她怀胎的时候可没得这么样的待遇。那会儿韩太后是收手不苛待她了，好脸色却是少的。如今得慈宫慰问，真是令人感慨万千。瑶芳笑道：“有点奇怪。”

    将韩太后逗乐了：“以后就不觉得怪啦。”又问叶襄宁什么时候有好消息之类。

    她是太后，说话再没眼色、再不顾别人的感受，等闲都得受着。叶襄宁面色如常，微笑道：“看缘份罢了。”

    打不几句机锋，吴王老太妃就带着儿媳妇、孙媳妇求见了。瑶芳留神细看，不免有些失望。吴王太妃虽然养尊处忧，却显得衰老，太妃体胖，照说应该显得年轻才对，看起来却虚得厉害，一头白发。再看王妃，只见她眉心一道很深的竖纹，整个面容显得颇为刚硬。论年纪该在太后与皇后之间，可一眼看上去，倒好像跟叶皇后差了一辈儿，模样儿直逼韩太后而去。再瞧那孙媳妇儿，十四、五岁的样子，居然很是怯怯的，真是太奇怪了！

    一看就知道这几个女人过得其实并不好，可照简氏的说法，她们应该是挺和气，带着贵气的人呐！

    瑶芳对婆婆的眼神，产生了很大的怀疑。

    韩太后似乎也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情形，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她不是没见过南边儿来的老太太，江浙一带文风颇盛，在朝为官的人不少，他们的家眷进宫拜见的也多，比如容阁老的母亲，多精神的一个老夫人呐。韩太后勉强收敛了心神，和气地问了些一路上可好之类的话，见老太妃一口官话讲得略带一点点柔软的口音，听起来令人舒服。

    本就是生人，循例问完了话，韩太后便将简氏婆媳一个介绍给了吴王太妃。老太妃进来坐下不久，就看到了这婆媳三个。两个年轻的，她不认得，简氏却是略有些印象的。见到了熟人，想到简氏的儿子有出息，老太妃的表情才自然地放松了下来。两宫面前，又不敢表露太多，只约了过两天到王府叙话。

    其次便是领宴。叶襄宁将瑶芳拉到自己身边，轻声说：“我看这王府不大对头，咱们别走散了。”

    原来她也觉得不对。瑶芳道：“是呢，看王妃的样子，像是一直存着怨气。太妃也过于苍老了，好像操了很多心似的。世子妃与王妃的面相略有相似……麻烦有点大啊。”

    高门大户里的事儿，这俩算是门清，旁的人家或许还有家道中落的担忧，搁藩王家里，这点担忧也没有了，剩下的，也就是内宅那点儿事了。然而世子听说是王妃亲生的，王妃的表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直到在宴上坐下了，各人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对来。因难得一聚，元和帝也要见一见太妃这位前辈，宴止分席，并不是分在两处，是以互相都看得见。瑶芳和叶襄宁彼此交换着眼色，一见吴王世子，便觉得有些不对头。

    歹竹出好笋的机率有多少？姜长炀弟兄俩长得都不坏，因为他们的爹也算是相貌堂堂，他们的亲娘更是个美人儿。吴王只能说是平头正脸，不丑，也有些威严，只是同样有点虚，要瑶芳说，那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吴王妃的脸上，能看出年轻时端正的痕迹。可世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爹娘，秀气得很！

    单凭相貌去怀疑人家的血缘，未免失之轻狂，结合种种，更因瑶芳有前世的一些记忆，越发觉得里面不对来了。她以前觉得，是元和帝想收回吴地，才欲加之罪的。这里头的阴私事儿，说不清楚。现在看来，在这件事情上，她可能是冤枉了元和帝了。

    叶襄宁也觉得奇怪：“这世子……怎么没一点气度呢？”好险没说一句，这简直不像是正经大房生出来的，倒像是外室养的。成长环境不同，对人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名正言顺出生的孩子，自然会带一种大度，出生有问题的孩子，受环境的阴暗影响更多，心理上会有很大的不同。想要克服这种天然出身带来的负面效应，非花极大的毅力不可。这不是优渥的生活可以弥补的。

    虽说英雄莫论出处，然而经历总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眼睛毒一点的人，很容易区分这里面的不同来。

    瑶芳打定了主意，回去就跟姜长焕讲：特么吴王府真的在作死，别掺和进去了！

    一瞅元和帝，看吴王的眼神儿像是看在待宰的肥鸭！瑶芳现在只盘算着，千万不能让这件事情影响到了自己家。不是她不肯共患难，而是吴王办的事情过于恶心了。大陈的规矩，王的妃妾数目是有限的，只有王妃与额定数目之内的妾所出之子，才享有规定的各种好处。如果妾的数目满了，不好意思，你自己搞的那就是滥妾，滥妾生的孩子，就是给点口粮饿不死而已。继承爵位就更不要想了。

    吴王的妾，早早满员了，不但满员了，还生了好几个儿子了。偏偏他后来又宠爱了一个在乐籍的女子，又养下一个儿子，还很想让心爱的儿子继承王位。这事儿就麻烦了。虽然说藩王、宗室等是绝不可以纳乐籍女子的，可是若操作得宜，也就瞒天过海了。至于额妾满了……病死一两个，再将这个塞进去，也未尝不可。不可能所有的妾都长寿的。

    可到了想要爱子袭爵的时候，麻烦来了！吴王能随手暴毙一个不得宠的妾，却没办法禽兽到将排行靠前的儿子们都弄死。他便有了一个与李太监差不多的想法：长是排不上了，嫡呢？

    换王妃，那是不太可能的，儿子冒充王妃生的，就方便多了。吴王妃争执不得，退而求其次，将侄女儿送到了世子妃的位子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者说，庶长子咽不下这口气。得宠之妾与世子二人总不能日夜作戏，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最后一总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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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上，瑶芳就对姜长焕频使眼色。姜长焕正担心着妻子的身体，时时往她那里张望。见此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桌子底下踩踩他哥的脚，姜长炀会意。弟兄俩没管他们爹——反正，他爹本来木讷，不会作戏，就是自然发挥，都没办法对本来不亲近的人表现得多么亲切。

    元和帝对姜长炀弟兄俩那种“哎呀，离家太久了，没那么熟了”的态度是很满意的，他对吴地确实有那么一点想法的。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也不会妄动就是了。但是乐见自己栽培的人对吴王府并不亲切。

    再看吴王府诸人，除了世子还像点样子之外，皆有衰败之色，奇异地满足了元和帝某种隐秘的心思。一个开心，元和帝便命将他炼制的金丹颁赐给吴王。一脸肉痛地数出了五粒，元和帝还教吴王嗑药的办法。

    吴王：……吴王也嗑药，但绝不会嗑这种药。他喜欢的是及时行乐，可不是吞不明不白玩艺儿。然而元和帝在上面看着，他只收下了。

    叶皇后：……这是要疯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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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被坑的吴王

﻿    皇帝对于藩王的情感总是那么地复杂。藩王没出息，累赘，闹心。藩王有出息了，更闹心。如果说以前元和帝还有一些身为大家长的宽容的话，经过楚王谋逆一事，他对藩王们的戒心提升到了顶点。这也是为什么他看占据着丰腴之地的吴王总带着警惕，很想削弱一下吴王府的势力的最终原因了。如果能因此给朝廷创收，或者补贴自己的儿子，那就更妙了。

    元和帝可以提拔作用姜长炀兄弟，是因为姜家大家都是亲戚，是一笔糊涂账。也是因为血缘较远，与吴王府并不亲近。姜长焕这小子有什么说什么，跟吴王府？不熟！

    这也是吴王执意带着全家进京的原因！打亲情牌，求放过。

    元和帝的“金丹”不轻与人，到目前为止，“有幸”能蒙他赐下金丹的，吴王还是头一份儿。是恩宠，对吧？不会是毒药的，对吧？

    吴王心里的小人哭得昏厥过去了，脸上还得欢喜得要昏倒一样地谢恩领赏。

    元和帝却对他夹杂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与补偿的心理，他很想对吴王动手。不是一棍子打死，自家人自相残杀，不是什么好名声。只是惩罚错误。元和帝太明白自己这些亲戚是什么德行了，侵夺田园已经是好的了，掀开了王府的房顶，十家里头得有三、四家有内乱，七、八家帷簿不修。不需要谋逆的理由，光这些，都够使了。

    在北镇抚司呆久了，姜长焕在这些事情上头居然比他哥的悟性还要高出许多来。一接到老婆的眼色，他就知道要坏事儿！走！赶紧走！千万不能牵扯太深。

    那边儿叶皇后已经怔住了，完全闹不明白元和帝这在唱哪出。皇帝无缘无故的赐药，还单单赐你一家，心思重一点的，特么都能吓得全家连夜上吊了。再看吴王那诚惶诚恐的样儿，叶皇后干脆在一旁看戏了。等被哪个多事的御史谏上一回的时候，元和帝就该老实了。

    在叶皇后的心里，元和帝是个讨厌鬼，一个聪明的讨厌鬼，在政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眼风一扫，她头一眼看的还是侄女，见叶襄宁似模似样，还跟姜长炀交换了一个眼色，不由生出欣慰之感。再看姜长焕，对吴王府并不十分亲热，倒是看妻子的眼神很是亲切。叶皇后彻底放心了。

    那边吴王一家小心翼翼，将赐下的金丹收好，表示要回去沐浴斋戒，然后服食金丹。弄得元和帝心里生出不少的愧疚，暗想，少整他一点吧。

    看起来也是宾主尽欢。倒是陪客们心不在焉，并不很热络。姜长炀与姜长焕只要本色出演就好，一兄一弟，俩熊孩子，除了对老婆，其他时候都一脸的百无聊赖。除了应有的礼貌之外，两人对吴王府诸人，是一脸的茫然——接触得太少，了解也少。他们的媳妇儿比他们还茫然——之前压根儿就没接触过。

    他们的父母倒是实诚人，然而与吴王府是真的不熟，倒是想活络气氛，又苦于没有话题。连老太妃这样简氏口中和气的人，想跟简氏聊两句……除了说一回上次见面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很小，就再也没别的好说的了——完全记不起来还有什么交集了。

    终于，撑到了宫宴结束，各自辞出。

    姜正清抹着汗，将妻子塞进车里，小声嘀咕：“忒尴尬。”

    简氏也尴尬，也小小声回了一句：“我也觉得是。”

    交谈两句，转身与吴王父子拱手作别，约定明日到王府拜访。

    吴王原本想着，自己久长没到京城来过，先见见本家，当面再打听一点消息，也好有点把握。他做了点亏心事，在吴地还能安慰自己天高皇帝远，到了京城焉有不心虚之理？总要打点好的。要命的是，今天接了几颗烫手的金丹，还允诺会尝一尝，他就有些心神不宁。要不，明天跟姜正清聊过了，再试吃？

    这就算是元和帝对他青眼有加，他也不愿意嗑这玩艺儿啊。吴王多少读过一点书，藩王里头，他算是对师傅不好不差的，羞辱师傅的事儿他是没干过，要说有多尊敬，那也没有。不好不赖，也跟着读书，就是不用功，也识文解字，就是水平不算太好。这份态度在藩王里也是及格的了，他的师傅也算满意，待他越发和气，他与师傅的相处倒是渐渐有了几分随和，也受了师傅一点影响。读书人么，自然不大喜欢什么丹药鬼画符的。直到现在，师傅死了，吴王这点情绪还是没变过来。

    他那师傅在他身上也是花了些功夫，见他虽非良材亦非朽木，就是担心他作死，给他举了许多例子，一句话，就没见嗑药能嗑成神仙的。吴王记住了。

    现在……

    吴王一上了车，脸就耷拉了下来。回到王府，他也没开脸儿。女眷们不明就里，老太妃还问了一句：“这金丹要怎么服？”

    吴王愁得快要哭了：“难道真要吞啊？要不明天见了……那是几郎（姜正清）？问问？”据说皇帝自己吞得开心，也没吃死他，可看皇帝的脸色，可不像是健康的样子。

    姜还是老的辣，老太妃看儿子愁成这样，拍板道：“还用问什么呀？拿了金丹来，就说不舍得吃，一次刮一点末子，配上蜜水服用。”这样服得既少，还容易做手脚。一点末子，一不小心呼吸重一点就能喷没了。要老太妃说，皇帝赏的，也是体面。可看儿子这个样子，她还是觉得要相信一下儿子的判断的。于是便有了这么一个主意。

    吴王觉得亲娘的这主意真是不错，当即如今全家，要求大家都沐浴更衣，明儿一早，空腹，服金丹。他还要举行个比较郑重的仪式，明摆着告诉大家，他服金丹了，皇帝赏的。他对皇帝可忠心了。

    第二天登门拜方的姜正清一家六口半，躬逢其盛，眼都看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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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头拜个佛信个道，是相当常见的一件事情。甚至平常没什么信仰的人，遇到关键的事情也要临时抱个佛脚。然而像吴王这样临时把三清祖师的鞋袜都抱下来的，还是头一回见。

    简氏与叶襄宁觉得老君观灵验，也不过是每月去一两回烧个香。现成的，家里看着张老神仙的关门弟子，瑶芳在家里一不喝符水，二不嗑金丹，顶天念点道德经，实在闲得无聊，才画两笔符箓。都不见她炼什么金丹的！豆芽就经常在种，清炒的绿豆芽还怪好吃的。要她们说，瑶芳比那张灵远看起来还聪明些，她都不干了，张灵远也渐渐收手了，可见金丹不是那么好成的。

    元和帝是迷恋这个十几二十年了，没话说。吴王这是跟着发的什么疯啊？！

    简氏目瞪口呆，看着吴王一家郑重其事地穿着礼服，一人一碗蜜水，使小银刀子在金丹上刮了一点点粉末到碗里，慷慨壮烈地干了！姜长炀战场上下来的，眼睛还挺尖，一眼看到小银刀的刃上蒙了一点薄薄的黑灰色——事情有点不妙。

    其时炼丹，烧铅汞，加了硫磺朱砂，沾上银子岂有不变色之理？

    姜长炀估摸了一下，这点量，应该死不了人，又闭上了嘴。皇宫和吴王府的这些破事儿，他一点也不想掺和进来。旁边他弟弟在大袖遮掩下，掐了他一把，悄悄努了一下嘴，行，熊孩子也看出来了，表现不错。姜长炀极有威力地瞪了弟弟一眼，示意：老实点，别多管闲事。

    他俩不想多管闲事，吴王还不肯放过他们，以一副肉痛的表情，邀请他们一起尝点金丹沫子。

    【你娘！】这是姜正清全家的心声，【你自己想拍龙屁跟着嗑药就自己去啊，拖上我们算什么？】

    瑶芳义正辞严地道：“不用了，他们要吃，自然有我。金丹珍贵，王自留用。”

    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对啊，咱们想嗑药还用得着你们啊？简氏笑吟吟地跟老太妃解释，这个是我小儿媳妇儿，飞升了的张神仙的关门弟子啦。咱们要服金丹，都听她招呼的，您这个就自己留着享用吧。

    糊弄完了吴王府的人，简氏横了姜正清一眼。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姜正清乖乖起来，表示不打搅你们嗑药了，我们得回去了。

    回到家里，姜正清难得发了脾气：“那个样子，哪里像个藩王？！太监也不过如此了！本来御史就谏着圣上，不要好这个，不要好这个，他不拦着不说，还跟着火上浇油。圣上赏的，他接着，供着就是了，哪怕吃了，也不用这样大张旗鼓的！”

    这火烧火燎的样子，实是罕见，众人极有默契地将他留给了简氏。过不多久，姜正清就又恢复了往常不温不火的样子，只是下令给两个儿子：“都去衙门里坐着去，不许再登他们的门了。”

    姜长焕不放心地道：“您老别什么都挂在脸上，这话说出去了，是有人会夸您，可您就把圣上给得罪了。咱们又不是吃清流饭的，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说出去做甚？”

    换个别人家，儿子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早扳倒一顿胖揍了。搁姜正清这里，当爹的只觉得尴尬——儿子说的很是一针见血，他就是有点怂，不敢跟元和帝叫板。含糊了两句，姜正清干脆说：“别扯没用的，就照这么办。”

    姜长焕心说，不用您讲，咱们也打算这么办的。口上却答应得很好，以父亲透彻，不会惹祸。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爹老老实实窝家里了，那头他岳父却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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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还是因为“金丹”而起，贺敬文本来对道家的态度已经有了极大的改观。尤其是前后两个张真人，气质也好，也不充神棍，还常做些善事，又不一味撺掇着元和帝。然而自从安国公那里荐了个林道人，此后元和帝身边陆陆续续又来了两三个道人，弄得乌烟瘴气。

    贺敬文一直忍着，也是看着老君观的面子。韩燕娘常劝他：“世上哪有分得那么清楚的？你一说妖道，分不清的愚夫愚妇免不得要将真人也扫进去了。”贺敬文也觉得有理。似他这般读书人，很有一股“奉母命权作道场”的情怀。自己不肯承认是信佛信道的，那样与圣人之教有些不符。但是又有点暧昧。这个时候就要扯个过得去的理由了。

    这回实在忍不住了！

    也是吴王有些高调了，服食金丹还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他就是想让别人知道的。三天过去，没人传话，他自己就四处宣扬了。不消半月，连贺敬文这个交际活动并不丰富的人都听说了。

    本来皇帝就已经够荒唐了，吴王来凑什么热闹？还有皇帝，我忍你很久了啊！你没事儿炼什么丹呐？不怕嗑药把自己嗑死了啊？

    事到如今，朝野对元和帝崇道炼丹这档子事儿已经完全绝望了。根本谏不动呐！这个时候跳出来一个进谏的，简直就是烈士！

    大家一抬眼，好么，贺棒槌。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他不但死不了，还能继续当他的御史。

    人就是这么奇妙，元和帝为了营造一种宽容纳谏的假相，又或者是真的觉得贺敬文就是个不懂事但是心地不坏的傻瓜，对他的容忍度格外的高。偶尔还能给贺敬文的面子，跟他在朝上吵两句。君臣合作，都有些美名。

    这一回，吵得有点失控。

    据回来复核的姜长焕讲：“岳父大人真是威猛，君子无欲则刚呐！直说秦皇汉武好方士，也免不了身后一抷黄土。秦皇汉武还都是自己吃药，不去祸害旁人，让圣上自己说，他比秦皇汉武如何。”

    瑶芳笑得肚子都要疼了：“哈哈哈哈，憋屈死他！还有呢？”

    “圣上也生气了，说他不识抬举，想吃还不给。岳父便将吴王也给……骂上了，说他是奸佞小人，本该为国藩屏，却做起宦官的勾当来——阉然媚于世也者。”

    “……”

    “后来呀，越说越抬杠了。吴王就伏地哭委屈，圣上就说他只是珍惜自己给的赏赐。岳父他……”姜长焕面色古怪，笑意憋都憋不住。

    “他怎么了？”

    “他说，既然圣上这么喜欢这样的忠臣，不如再多赏俩葫芦仙丹，免得吴王吃得这么小家子气。好叫他一天一大把，早点吃死了好升天！”

    瑶芳再也忍不住了，将手下的桌子拍得啪啪响：“那丹药赐了吗？”

    “别提了，吴王本来在哭委屈的，一听这话，那脸色……圣上都看不下去了。”吴王绝少进京，这辈子这是第二回过来。平常就呆自己封地上，封地之上，老天老大他老二，几十年没在别人面前装过孙子了。这不，一来就露馅儿了。元和帝又不是傻子！他能容忍贺敬文，是因为贺敬文之直白，不会耍心眼儿。这样的实诚人，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的。可吴王……

    满朝文官背地里给贺敬文挑了个大拇指，看哪个王八蛋还敢跟着嗑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是药三分毒，人参也不能多吃啊，还一天一大把呢。更有一些精通医理的人明白，水喝多的都能死人。

    可就没一个给吴王讲话的——特么老小子你要坑死大家了你知道不？你这么拍马，等你走了，大家天天儿沐浴斋戒吃圣上赏下的“金丹”呐？有这么坑人的么？

    一个个冷眼旁观，看着吴王的呜咽声一下子被掐灭了，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文官们觉得，他们得杀鸡儆猴，嗯，吴王这只鸡有点大，也好！要不来个狠的，长此以往，不如人人去领一张度牒到皇帝面前争宠得了！

    贺敬文沉寂许久，再次出击，收获元和帝记恨若干——md！你这是鄙视我炼丹的能力么？最终还是收获了“圣上厌弃吴王&以后没什么人敢跟着嗑药”的成就，也是满载而归。有许多人暗中怀疑：他怎么不那么傻了？还学会绕过重点，围点打援了？

    却不知道贺敬文这是在家里与老婆长期斗争的结果，韩燕娘不是他的原配李氏，李氏自幼家境很好，养得也斯文，韩燕娘很早就尝遍辛酸，比较泼辣。有儿子、有诰命、拳头大，她一点也不担心贺敬文能把她怎么样，吵起来架来特别发人深省。常用的话术是“你行你上”、“这事儿好，别人怎么不干呢？”

    到了贺敬文这里，就发展成了：好吃吧？好吃你就多吃点！

    元和帝被当众戳穿了有些难堪，但更多的怒气是针对吴王去的。本来还想着办得柔和一点，留吴王多住俩月，然后挑些不算特别严重的毛病出来，给他降一降、削一点势力。打完了棒子再给颗甜枣，安抚一下。营造出一个“皇帝明察秋毫，但是又关爱宗室，藩王在皇帝的感化之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佳话。

    现在不用了！老子是皇帝，有权，任性！当他不想拐弯抹角的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于是，北镇抚司悄悄地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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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各地都有那么一些探子，也探知了不少阴私事。但是，一百年没涨过俸禄了！干活就难免会不大出心，东家开的价，买不了这么多项服务呀。前有楚地出的岔子——姜长焕的好友张公子以及姜长焕本人，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能极快地捞到一个空缺——后有对吴地许多事情的无知无觉。

    原本不知道，没关系，等皇帝想知道的时候还没查出来，那就连一百年没涨过的俸禄都要拿不到了。还不能明着审，皇帝不能因为他给了吴王一颗药，吴王只舔了一口，就要治吴王的罪。事情还得暗着来。

    瑶芳听了她爹在朝上的壮举之后，就唆使姜长焕：“赶紧的，给吴王求情去！就说他只不过是想讨好圣上罢了，再大的坏心他也没那个胆了生出来。好歹是一家人，你在北镇抚司这么久，要是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倒像是装的了。求完情，要真有别的事情发出来，你再‘失望’也不迟。”

    姜长焕细一思量：“我跟大哥一块儿去吧，就说我们是瞒着爹求情的。”

    “随你们，求情也别太殷切了，可以着急，毕竟急着救人。却未必是心疼吴王……”

    姜长焕会意：“明白！”

    弟兄俩就在元和帝面前做了一回好孩子，元和帝却不肯轻易放过吴王——太伤他自尊了！听姜长焕说：“这是恶心人，可不算是犯罪呀，没实据的。”元和帝只给他一句话：“要看实据？出了实据不许再聒噪！”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哪怕再来一次，干系到利益的事儿，只要看不透，还是会有人窝里反。吴王并没有带庶子们上京，但庶子们并不十分安份，在京中的消息传回吴地，而吴王被元和帝“热情挽留”的时候，便有人忍不住，唆使被吴王宠妾虐待过的宫人告密了。

    瞌睡送来个枕头，正中元和帝下怀。巧了，吴王还在京里，都不用派使者专程去问话了。不但吴王在，连王妃带太妃世子全在。元和帝有自信，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真相来，同时令锦衣卫将吴王宠妾锁拿进京。

    剩下的事情就特别好办了，到了八月里，一切都弄明白了。吴王再也没想到，就因为在京城装了个样儿，被个傻货御史看不顺眼参了，会引起这么大的一场反应！从亲王变成了郡王不说，封地给他缩了一大半。这一年的中秋，他全家都得在往新封地的路上过了。

    姜长焕从善如流进宫给元和帝认了个错，表达了自己的失望与愤恨之情。他表现得太诚恳了，元和帝倒是没有为难他，端起长辈的架子教训了他一回：“凡事不要只看面儿上的！要看根本！”姜长焕唯唯，作一副小媳妇儿的可怜样儿，极大地满足了元和帝的权威心理，还得了元和帝几句安抚。

    元和帝并不知道，被他安抚的人，转脸就一路狂奔回家——老婆产期就在这几天了，他得回家守着。至于什么北镇抚司，什么差使，都先滚一边去吧，爷请假！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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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完结倒计时

﻿    对瑶芳来说，生育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她对这件事情并不陌生，好赖不是头一回经过了，并没有那么紧张。羊水破了之后，她还镇定地命人去报信，找稳婆，还自己吩咐了准备点汤水。做完这一切，才换身衣服，等着生孩子。

    简氏和叶襄宁一头扎进来的时候，瑶芳正指挥人烧热水，准备剪刀。简氏惊呆了：“你快躺下！这些事儿有我呢！亲家那里也已经使人告知了。你是我祖宗，别再折腾了，交给我们就行了。”

    叶襄宁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她比瑶芳还紧张，一个劲儿地问：“参汤呢？剪子煮过了没有？”她这些纯是听来的，依样画葫芦而已。

    过不多时，韩燕娘带着丽芳来了，容七娘生完孩子没多久，在家看孩子，连着丽芳的闺女一块儿，都交给她了。简氏、韩燕娘、叶襄宁、丽芳，四个女人挤在房里，急得不行。都为瑶芳担心——再好的条件，生育也是鬼门关。

    瑶芳的心情却出奇地轻松，还有心情说笑：“你们别这么着急忙慌的成不成？别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丽芳手痒得想抽她，这特么像是个产妇的样儿么？磨了磨牙，丽芳往她身边儿一站：“你可老实点儿吧！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你那什么样子……”这表情，也太不紧张了一点吧？居然还带一点点迷惘的快乐。【=囗=！我妹生孩子紧张得傻掉了！】外面，姜长焕在吼：“卧槽！到底怎么样了啊？吱一声儿啊？”

    四个大活人儿，看着一个产妇，还看傻了，这要怎么跟妹夫交代啊？

    丽芳惊惶地低头看妹子，瑶芳的脸上依旧是一种看到天堂的笑。

    两次生育，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上一世，固然有对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渴望，更多的是权衡与担忧。生出来的是男是女，是贤是愚，丑了俊了，都会影响到今后的生活计划。屋里忙的，是嬷嬷宫女，外头等着的她只信得过叶皇后一个人。元和帝缺儿子，吴贵妃不希望她生出儿子来。一旦有个万一，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这一回完全没了这些担心。男孩儿女孩儿一样疼，不用担心争这争那的，生下来就是个宝。甚至完全不用强烈渴盼他聪明绝顶，只要正常就好。屋里是娘家妈，是亲姐姐，婆婆、嫂子都在，丈夫在外面打转儿。

    阵痛袭来，瑶芳居然疼笑了，越来越止不住，笑声越来越大。随着声波的扩散，其他的声音都渐渐地消失了。简氏和韩燕娘半张着口，脸上着急的汗水也顾不上擦，叶襄宁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状况？

    外面只有姜长焕一个人在院子里打转，老婆的笑声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当时就扑到了门上：“卧槽！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会这么快吧？没听到孩子哭啊！

    一阵兵慌马乱，韩燕娘和丽芳两个乍着胆子，将瑶芳给**了，稳婆也很快地赶了来。一切步入正轨，姜长焕继续在外面打转。韩燕娘怕叶襄宁没生过孩子，乍一见这样吓着了，以后不敢生，含蓄地拜托她：“我们姑爷在外面急得不行，还请您跟长公子说一声儿，看好了他，别让他再冲了进来。”

    叶襄宁心说，这倒也是，大郎天天说他弟熊。匆匆去寻姜长炀了。

    瑶芳渐渐笑不出来了——你娘！怎么不对劲儿？上回没那么费劲儿……吧？

    都是头胎，上一回紧张兮兮的，生得倒是比较快，这一回大概是她太放松了，到现在孩子还没出来。瑶芳的脸也紧张了起来，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憋坏了就糟了。

    几经周折，自半下午到天擦黑，终于，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声。

    是个女孩子，有点红红皱皱的，简氏很开心：“一家臭小子，终于来了个小娘子。”韩燕娘笑道：“姑娘贴心。”丽芳心说，我家那就是只活猴儿，这个可千万得像……算了，外甥女也像舅舅比较好，大郎比较斯文。

    女人们先高兴完了，将孩子给瑶芳看，才想起来通知姜长焕。简氏欢快地走到门口，大力推开门，正要宣布，忽然惊叫一声：“你怎么了？！”

    姜长焕眼巴巴地把脸贴门上呢，简氏一推门，啪，门拍脸上了。捂着鼻子，眼泪都疼出来了，姜长焕哽咽着说：“您真是我亲娘吗？”

    然而也高兴，当爹的挂着两滴泪，抻着脖子才看了一眼哇哇大哭的闺女，就被简氏赶了出来：“去去去，你不能进去。母女平安。到前头跟你爹、你哥说一声儿，哎呀，我就盼着有个小娘子叫我打扮呢。”

    姜长焕的脑袋被亲妈推出了屋子，又跑去扒窗户缝儿，扒了道细缝跟老婆打手势。瑶芳笑着摆摆手：没事儿，忙去吧。姜长焕见她抬起的手臂酸软无力，颇为担心。又跑到门口堵岳母，请岳母多加照料。

    韩燕娘含笑答应了：“放心去准备你们的事儿吧，今天这里有我呢，明儿好模好样儿的交到你们的手上去。”

    姜长焕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找他娘，询问需要他做些什么。

    韩燕娘再进屋的时候，发现闺女已经睡了，便也不打搅她。八月的天，说冷不冷，说热不热的，关门关窗，也是气闷。韩燕娘命将外间的门打开了透气，内室门上的帘子放下，不令产妇着凉。又兑了水，给瑶芳擦头发，一面小声跟青竹、绿萼交待事情：“都是汗，捂一个月得馊了，就这么勤快着擦吧，千万不能下水……”

    ————————————————————————————————

    那一边，姜长焕跟着简氏忙里忙外：通知亲朋友好友，尤其是岳父和大舅子，得通知到了。再有，还得写个折子跟皇帝汇报一下，老姜家又多了个闺女，得给她上玉牒。这闺女生下来天然就是乡君，您可得准备好了她的俸禄、仪仗，对了，将来要补贴的嫁妆也得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趴妻子房门外头，听着闺女嫩嫩的哼唧声，傻爹心里像装了只小猫，挠得痒痒的，终于忍不住悄悄摸了进去。小姑娘身上的浅红色褪去，整个人白白嫩嫩的，说出来的可爱，活似已经长了好多天的孩子。姜长焕悄悄伸出手指，戳戳她的小嫩脸儿，傻乎乎地对瑶芳道：“软的。”

    瑶芳倚在床头哭笑不得：“是啊，软乎乎的，还香喷喷的呢。包子一样。”

    姜长焕仔细打量了一下，认真地反驳：“不对不对，还泛点儿水光，像才捞出来的汤圆。哎，老家的汤圆可好吃了，芝麻馅儿的最香，我叫他们做些来给你吃。”

    瑶芳道：“还是听她们怎么说吧，都说我这几个月不能乱吃东西。别一时嘴痛快了，招好一顿说。”

    姜长焕小心地将襁褓再掩好，踮起了脚尖：“那行，你要实在忍不住了，再跟我说。我走了啊，统共三天假，还得招待这些客人，好烦。”

    “去吧。”

    姜长焕特别恨朝廷不讲人情，人家生了孩子了，放一个月的假又能怎样啊？好说歹说，顶头上司只给了三天假，还要讲：“要不是你，三天假也没有！不是我不给假，是本来就不许请这许多假的，叫御史知道了，非参一本不可。”

    姜长焕气得要命：“御史自己还请假呢！”

    最终，也只有三天假。

    到了前面，岳父和大舅子、小舅子、连襟都来了。贺成章今年散馆，考试的名次挺不错，亦授了翰林，跟姐夫做了同事，一起熬着资历。他的长子比姜长焕的闺女大几个月，也是今年出生，这一年，倒是贺成章的丰收年。昨天在家看孩子的容七娘，今天也抱着儿子、带着外甥女儿一同过来了。打过招呼，便往后面看瑶芳去，顺便说些儿女经。

    要不为什么世人嫁女喜欢往近处嫁呢，心疼闺女，就近了好照顾呗。

    姜正清和简氏心也宽，韩燕娘还担心总往闺女那里跑，倒显得不信任亲家什么的，简氏反而讲：“我对京城的风俗到底不是那么熟，你给看看也是好的。哎呀，一早我就想养个闺女，结果养下两个小子来，费心。你养过两个闺女，快些看看有什么要留意的，听说养闺女可要比养小子精细多了呢。”

    瑶芳在屋里，含笑听着容七娘和丽芳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怎么带孩子。叶襄宁两只耳朵支起来，也认真听着，对容七娘的话听得尤其仔细。瑶芳是养过一个儿子的人，这些事情她并不比这两个人知道得少，脸上却一点不耐烦也没有，听着听着就笑了。又将丽芳吓了一跳：“怎么生个孩子倒把生傻了？”

    瑶芳笑道：“剩下那点儿也够使的了。”

    姐妹俩拌起嘴来。容七娘无奈地笑笑，眼睛里满是纵容，与叶襄宁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两个人在京城淑女的圈子里互相也是认识的，以前没有深交而已，现在看着这姐妹俩，都带一点羡慕——真是无忧无虑呵。

    等姐妹俩拌了几句嘴，叶襄宁才说：“二叔的朋友多，过两日来看你的人会多些，且养一养神吧，怕到时候闹。”

    叶襄宁这话说得十分在理，姜长焕的朋友们闹腾的居多，他们大多与姜长焕年纪相仿，他们的妻子亦在妙龄，正是活泼的时候。洗三这一天，都过来围观。一个个交头接耳，笑盈盈的说：“这孩子爹娘生得好，这才三天，就长得开了，白白净净的。谁谁家那个，两个月了，还皱皱巴巴的。”

    因是女孩子，照京城的风俗，就在洗三的时候给她穿耳洞。瑶芳看了心疼不已：“就欺负孩子小，不记事儿，多疼啊。”

    容七娘噗哧一笑：“说的这叫什么傻话？这满屋里的，谁没挨过这一针？”

    一屋子的女人们都善意地笑了。

    外面，姜长焕喜不自胜，上蹿下跳，没一丝稳重样儿，挨个儿地劝酒，劝完了又说：“别喝太多，留着肚子吃面！”傻乎乎的样子令人不忍直视。大家不过是趁着这么个机会，一起乐上一乐。众人吃酒都颇开心，唯有李国靖喝酒喝得有点凶，笑得声音也略大些。

    贺成章在隔壁桌子上听到了，趁着姜长焕过来劝酒，扯着妹夫的袖子将他拉起来问：“那个是谁？怎么看样儿像是不对劲？”

    姜长焕道：“那是李国靖，安国侯的小儿子，大约是在家里怄气了。没事儿，他不闹事儿就别管他。”

    贺成章听到“安国侯”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旋即放开，颔道道：“你去劝劝吧。听声音像是心里有事儿，有心事而不说，还贪杯，对身体不好。”

    姜长焕走到隔壁桌，招呼李国靖：“留点肚子，我闺女的面汤你是必得吃的。”同桌的人也觉出李国靖情况有些不大好，一起起哄，好赖没叫他再狠灌下去。又闹腾着要做游戏，还有问新生儿名字的，端的是热闹异常。

    这份热闹，在宫里颁下赏来的时候，达到了高-潮。

    ————————————————————————————————

    姜长炀弟兄俩在元和帝面前混得顺风顺水，这在许多人眼里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元和帝对宗室并不刻薄，但那是在楚藩谋逆之前。楚逆之后，元和帝对各地藩王的防备之心便重，姜长炀弟兄俩出自吴藩，而吴藩今年刚被收拾，他们俩居然没有伤筋动骨，反而活蹦乱跳。真是奇也怪哉。

    姜长炀弟兄俩心里有数，这里面跟他们在元和帝面前的表现有关。先是楚逆时一心向着朝廷，再是到了京城就表现得与吴藩并不亲近。然而吴藩有难，又毫不避讳地求情，等知道吴藩确实办了丑事，再果断地划清界线。表现十分符合元和帝心里对于“忠诚武人”的描绘。

    有了这么个根本，再有姜长焕在宫里生活数年结下来的善缘，自保之外，亦可不失圣心。

    给姜家新生儿赐物件这样的差使并不需要板子亲自跑一趟，为示亲近，他安排了自己的徒弟李忠过来。与李忠一同来的，还有中宫的亲信宫女小楼。慈宫也凑了个热闹，来的是个年长的宫女。

    一家子接了赏，只有瑶芳因是产妇，免于行礼。小楼与慈宫之年长宫女看到新生儿都喜欢得要命，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她们与俗世的联系，不得圣宠，便一辈子都与儿女无缘了。这也使得一部份人格外地喜欢小婴儿。皇子皇女不敢逗弄，借着跑腿的机会亲近亲近小孩子，也是一种心理安慰了。

    两人各携了赏赐，无论中宫慈宫，赏赐的都差不多，皆是锦缎、金锁项圈镯子一类，再加一些小孩子的玩具。瑶芳看出小楼有心事，上辈子，她跟小楼也算是熟人了，这辈子，小楼不熟悉她，她对小楼的许多小动作依旧了然于心。比如小楼现在这个样子，右手不停地捏着左手食指的指甲，就是有担心的事儿了。

    又坐了片刻，瑶芳便有简氏那里来人请两人出去吃面。瑶芳对绿萼使了个眼色，绿萼会意，与青竹两个分别招呼两人，何妈妈又请其他来客也去吃面，容七娘留下来照看小姑子，推叶襄宁：“主人家，快去招呼客人。”

    小楼便被绿萼给引着兜了一圈又兜了回来。

    小楼惊讶道：“这？”

    容七娘的眼神也有些怪异，问瑶芳：“你这是要做什么？”

    瑶芳倚在床头，微笑道：“我看贵使看孩子的时候有些忧虑，委实放心不下，故而请教。”

    有那么一瞬间，小楼觉得自己像是见到了年轻时的叶皇后，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说话又是这样的委婉而直指中心。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小楼的表情也有点奇怪，顿了一顿，轻声道：“并非是担心乡君。”

    瑶芳含笑不语。容七娘与小楼并不很熟悉，本不觉得什么，实因小楼围着摇篮的时候，也是热切的，很像是关心小孩子。真是只有极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有佬次妥来。如今经瑶芳点破，容七娘再看小楼，还真品出些味儿来了。

    小楼的嘴巴却严，硬顶着瑶芳的目光，作出大无畏宁死不招的样子来。她是宫中使者，谁能奈她何？

    可惜这回遇到了瑶芳，瑶芳不只会问，还会猜，挠挠耳根，瑶芳问道：“可是宫中有事？”

    小楼板着脸道：“奴不敢泄漏宫中事。”

    容七娘担心起来，望了瑶芳一眼：这还真不好打听。

    瑶芳不受影响地道：“我家郎君养在中宫数年，总有几分香火情，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娘娘总是心焦，也不是个办法。”

    小楼愕然：“您已经知道了？”

    瑶芳含笑点头，心说，我知道个p！自从到了预产期，哪儿敢出门儿啊？连怀带生，好有一个多月都闷在家里了，也没人会将坏消息告诉我啊，我上哪儿知道去啊？一面猜着，能让小楼这么心急的，无非是叶皇后母子，等闲事情，叶皇后抬抬手就解决了，不好办的事儿，要么是太子生病，这事儿看御医，还得听天由命，先头小公主就是这么没了的。若真是太子出了事儿，宫里是不会有心情赏三份儿礼下来的。更不要讲姜长焕的朋友们还来得这般整齐，而且女眷们没一个提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元和帝。

    元和帝正常的时候，做事情是有章法，没问题的。坏就坏在他现在嗑着药，万一嗑坏了脑袋……上辈子他倒是没嗑坏，可这辈子不一样，他吃了许多上辈子没吃过的乱七八糟的药。于是瑶芳道：“圣驾。”听说两个字，便住了口。

    小楼无奈地道：“夫人是聪明人，不是奴婢见识浅，狐假虎威吓唬您，聪明人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

    瑶芳道：“我旁的本事也是寻常，只是在师傅身边些许时日，倒是学会了话不说全。”

    听到张老神仙，小楼眼睛一亮，含蓄地问道：“老神仙，真没留下什么丹方么？能糊弄一下也是好的呀。”

    瑶芳心道，是了，一定是皇帝又嗑药了。摇头道：“真有这样的好东西，我还不吃？便是我没有，师兄也没有么？”

    “谁说不是呢？”

    “可偏偏有人就信了随便怎么折腾都能成了，是也不是？”

    大约是瑶芳的神情太像叶皇后，小楼戒心渐褪，附和道：“原不太信的，架不住有人跟着撺掇。”话一说完，就知道说漏了嘴。

    瑶芳心说，那就是安国公林道人那一伙儿了。也不再问，准备等姜长焕吃完酒来看闺女时，让他去查上一查。容七娘见状，对瑶芳道：“你坐着月子还操着闲心，好生歇歇吧，坐了一早上了，腰不疼么？绿萼，扶姑奶奶躺下，再去给她拿些吃食。”自己却把小楼之臂，携之往前，好与她做个遮掩。

    瑶芳暗想：要真是吃死了，倒也省心了。

    岂料元和帝从来不是一个省心的人！吃完了洗三的席面，姜长焕将客人送走，果然回来看闺女。小女儿并不哭闹，睡得香甜，姜长焕擦擦脸，漱了口，呵两下气，闻着没酒味儿，凑过来亲了她两口，才对瑶芳道：“咱闺女真好看！”

    瑶芳笑了：“不好看也不能塞回去重生一回了。”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姜长焕往床上一倚，感叹道：“可有些人，真恨不得将他塞回太后的肚子里去。”

    瑶芳便将小楼的事儿又说了一回：“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长焕道：“还不是小李子！”李国靖他爹安国公请元和帝赐金丹服食。照李国靖的消息说，这其实是俩老头勾兑。原本安国公不是十分沉迷的，无奈想要讨好了个聪明的皇帝，每每要做许多功课，他自己又怕死，逐渐沉沦进去。居然从三分真心，变得十分盼望。

    经了贺敬文大闹吴王，元和帝是不会赐药给臣下了。可臣下要跟皇帝讨要，并且探讨炼丹心得，平易近人关爱大臣的元和帝自然要从善如流。眼瞅着嗑药越嗑越疯，李国靖担心亲爹担心得睡不着觉。李国靖他大哥也觉得不对味儿，这会儿再听了幼弟的话，俩人一起劝，如何劝得住？安国公卯足劲儿地吃药，旁边还有一干竞争对手，也请赐药。

    当然，都是秘密的，真是怕了贺敬文再出什么夭蛾子。

    瑶芳试探地问：“你还要劝他么？”

    姜长焕是知道张真人并没有飞升的，只是这个秘密不能讲，也就是说，金丹这玩艺儿根本没用。种豆芽也是除了加菜没别的用处。然而元和帝竟不能悟，这令姜长焕十分沮丧。“劝什么呀，你叫不醒装睡的人。不管了，我只管办我的差就是了。”

    瑶芳挑挑眉：“也罢。咱们就看着吧。”看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吃死了！

    让两人始料未及的是，两人很快就改变了这种“我就静静看你作死”的心态，转为——老子弄死你啊！

    这种转变，源自于新年之后的一件大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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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完结倒计时

﻿    宫中如何，姜长焕与瑶芳现在是管不得的。以姜长焕的年纪，成为锦衣卫的千户，还是“自己拼来的”前程，放到哪里讲，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在他的小圈子里，也是渐渐成了个领头羊。

    然而，这样的职级，放到元和帝跟前，份量并不重，想直接对元和帝发生效果，不是一般的困难。反正元和帝现在只是折腾他自己，照媳妇儿的说法，元和帝的身体，且能扛几年药呢。姜长焕也就听之任之了。再也不要为这个傻皇帝担心了！

    瑶芳就更不会为元和帝担心了，她还得坐月子呢。坐完月子还要养闺女呢。不止是简氏没养过闺女，她也没养过啊，多么新鲜有爱的一件事情。可惜女儿现在还小，正裹在襁褓里，身上的小肚兜都露不出来，头上的毛毛也是软软的一层。小辫儿都还扎不起来的小姑娘，怎么打扮？

    更何况这小姑娘一天十二个时辰，得有八个时辰是在睡睡睡，睡醒了就吃奶，间或咿咿呀呀几声，又时候还会哭闹一阵儿。打扮什么的，且得等等。

    饶是如此，女人们还是玩得很开心。哪怕孩子睡着了，她们只是围观，说两句：“嘴巴动了嘴巴动了，吐泡泡了。”都能乐上半天。

    有了孙女儿，简氏是彻底将家里的事务交给长媳去管了，她自己乐得清闲。叶襄宁看着手上的账本儿，傻了半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找婆婆推辞，发现简氏又不见了。

    简氏是催着丈夫和儿子，要给她的宝贝孙女儿起名字。

    这是一件大事。家里头一个第三代，无论男女，都应该得到重视。姜正清有点着急，越急越想不出来，便很大方地对儿子说：“是你的闺女，你来起名字。”

    因父母是在湘州相识，姜长焕要坚定地为女儿取名为湘。

    然后就被他哥给揍了！

    姜长炀的拳头又快又狠，打得弟弟满头包。姜长焕这倒霉孩子完全忘了，他嫂子叫叶襄宁。姜长焕挨了一顿打，决定先不起大名了，先起个小名儿再说。丽芳家的闺女叫珍珍，他闺女一定不能差了，就叫宝宝好了。

    这回他没挨打，因为姜长炀想了半天，没发现有重了长辈的名字的。

    姜长焕欢天喜地地宣布，他闺女就叫宝宝了，至于大名儿，等长大一些再起，也没关系呐！姜家的儿子们，名字多半要交给礼部和宗正寺，闺女的名字倒是自己起，倒不怕重名。

    瑶芳念了两遍闺女的小名儿，心满意足地道：“行，就它了。”抱着闺女安心坐月子去了。

    姜长焕到底是放心不下宫里，尤其是叶皇后，生怕她出什么意外。旬日休沐，跑到宫里求见，打的是谢恩的旗号。先见了元和帝。元和帝比先前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身形微胖，眼下有青痕，嘴唇的颜色倒没有变得更深，大约是身体已经比较适应那些丹毒了。

    姜长焕见他一副痴迷于金丹的样子，回忆一下自己花朵一样可爱的小闺女，决定绝不要做一个得罪皇帝被抽的“直臣”，免得降低女儿的生活质量。除了谢恩，关于炼丹的事儿，只说了一句：“您要真弄那些个，也别吃太多，饭吃多了还会撑呢。”

    元和帝知道他的态度微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行了，去看你娘娘去吧。”

    姜长焕只得先往慈宫谢恩，再去中宫见皇后。慈宫里，韩太后对于他如此识趣十分欣赏。在京的宗室就这么几个，除了宗正家，也就是他家了。姜长焕虽是叶皇后带了几年，对韩太后的礼数是一丝也不差的。韩太后开心之下，又问了他妻女如何。陪着韩太后说了好一阵儿话，才得脱身出来。

    到了中宫，见了叶皇后，果见她一向平和的脸上带了那么一丝丝的焦虑。叶皇后却不将难题扔给他，也是先问其妻女，得知一切均好，笑道：“好好对她，为了妻者，一辈子能松快的也就是这么几天了。命不好的，月子里还得忙事儿。”

    姜长焕都答应了，小声道：“方向太后也是这么讲的。太后是不是……有些寂寞呢？”不然不会跟他这么关切的，临走了还给他包了老大一包药材，都是对产妇有利的。

    叶皇后道：“两个皇子读书了，圣上也不常往慈宫去——他现在往哪儿都少，守着炉子的时候多。慈宫眼眉前就那两三个才人妃嫔侍奉着，抬头是这几张脸、低头是这几张脸，能不无聊么？”顿了顿，“她也可怜。往后你来宫里，只要有由头，就跟她说两句话吧。”

    姜长焕道：“是。”

    叶皇后往他脸上一瞧：“怎么？有心事？”小楼从他家里出来，就觉得有些不妙。回到宫里便将如何少夫人问话，听起来像是诈她的，最后叫少夫人知道了宫里的事儿，都向叶皇后交代了。叶皇后琢磨着，这小两口都是有良心的人，说不定多么担心，近日就会想办法来通个气。

    果不其然，姜长焕这就来了。

    姜长焕说的，也就是元和帝吞服金丹的事儿：“我们家闺女洗三的时候，一群闹神过来吃酒，见到了安国公家的小子。他说，他爹都要疯魔了，连他哥都看不下去了……”并不提小楼的事情。

    叶皇后心道，安国公家的小儿子与你是朋友，这话说的，倒是与我知道的合上了。听姜长焕讲完，叶皇后缓缓地道：“这么说，安国公也是陷进去了？”

    “是。”

    叶皇后揉揉眉心：“这便更难办了。”

    “啊？”

    叶皇后苦笑着说：“他要是蒙蔽圣听呢，总是有办法戳穿的，到时候他也得不着好。他要是真的信这个，可真是毫无破绽了。”

    姜长焕蒙圈了：“这老糊涂蛋！他跟着圣上胡闹，出了事儿，全家跟着吃瓜落！那旁的人呢？不是说，还有荐道士给圣上的么？”

    叶皇后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实在不行……”

    “啊？”

    叶皇后犹豫了一下：“偷偷给圣上的药减了剂量，好歹能多拖一会儿。”

    姜长焕脑子转得快，听到这里，便说：“药上动手脚？不如从安国公那里下手？寻些调养身体的方子，经安国公之手，递给圣上。”

    叶皇后道：“凡药，有主有辅，须君臣调合，才不伤身。若不知道圣上原本服食的丹方，与之相克，再好的调养之药，也会变成催命的毒药的。须再三谨慎！”

    姜长焕低声道：“想办法弄一颗来，我拿去给张灵远看看，他应该能知道这里头都有什么药。”

    叶皇后道：“这个我来想办法吧。好了，明明你是来报喜的，又要来说这些烦心的事儿。不要想这些的，好好回家看你闺女去。等长得大些了，带来给我看。”

    姜长焕笑着答应了。跟叶皇后见了一面，最后想出了这么一个不算是办法的办法，也是不虚此行了。回去就跟老婆讲了，如此这般，应该能将圣上的命多拖一阵儿了。

    瑶芳听了，心说，只怕未必。元和帝是个极富创新精神的人，他的丹方，是在不断试验中“圆满”的。又有安国公这位道友在，必须是互相促进，琢磨出更多的奇葩丹药来。她也不提醒姜长焕，只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姜长焕气闷地道：“谁个担心他了？我是担心娘娘，你是没见着，娘娘难得露出那种忧愁的样子来。也是，太子今年才三（虚）岁，还未册封，圣上这会儿可不能出事儿。到时候主少国疑，又要乱一阵儿了。”

    瑶芳道：“这事儿可别再说给别人，一旦说了出去……今上可不是个大方的人，你打听他入口的东西，还要给他换作料，能要人命的。”

    姜长焕道：“这个我有数儿，必不会让人知道的。到时候拿给张灵远，也只说是京里勋贵们闲吃的，叫他给看看，要是没什么大毛病，我也在身上带两颗……”

    “你敢！”

    “不敢。”姜长焕从善如流地抱闺女去了。

    瑶芳有些犯愁，要不是还在月子里，她应该去见叶皇后一趟，商量商量的。只有等了，月子里可要养好身子，养不好反而耽误事儿。更重要的是，虽然叶皇后发愁，但是在瑶芳看来，哪怕死，也是元和帝死，对于死元和帝，她是一点压力也没有的。主少国疑又怎么样？顶多累一点儿，上辈子还不是撑下来了？没了元和帝，反而更能放开手脚了呢！

    ————————————————————————————————

    瑶芳比较安心地坐了月子。期间，姜长焕讲，元和帝那里的丹药，看得果然很紧，方子经过元和帝“天才”地改动，从最初献药方的人那里拿方子也是没用。他和叶皇后正在琢磨着，怎么样才能从元和帝那里不引人注意地弄一颗丹药过来。

    不能明着要，明着要了，他一开心，往后都惦记着拉你一块儿吃药怎么办？

    瑶芳好气又好笑，心说，那就等他吃死算完。翻个白眼，寻自己的礼服穿戴，往宫里谢恩去。宝宝满月，中宫慈宫，又赐下物件来。瑶芳还奇怪：“慈宫什么时候这么和蔼可亲了？”姜长焕略带得意地道：“还是因为你相公我人见人喜欢？”

    瑶芳嘲笑道：“老太太都喜欢你呢。”

    姜长焕不怀好意地凑上来，假意帮媳妇儿穿衣服，口里说：“老太太您好，我来伺候老太太穿衣裳。”

    瑶芳两只手都困在袖子里，提脚跺到了他的靴面上。咚一声响，姜长焕疼得呲牙咧嘴：“你是不是胖了？这么疼！”

    瑶芳脸都绿了！虽说这年头讲究妇人福态一些，珠圆玉润的，旺夫旺家。可明着被说胖，她也不乐意。尤其瑶芳知道，才出月子，身材还没恢复过来，内心更是敏感。挣扎着要从衣裳里出来揍他！猛然发现：“这衣裳是不是窄了？！”

    瑶芳的声音拔得略高，姜长焕也愣住了，正正经经给她理好了衣裳一看：“那个，是不是洗得缩水了。”完蛋了，是真的胖了，惨了！早知道她真的胖了我就不说这个了啊啊啊啊啊！

    缩水个头！

    做衣裳的时候，总会有一点余量，但这样的余量，绝塞不下一个胖三圈的自己！

    夫妻俩面面相觑。

    姜长焕跳了起来：“我赶紧去绑个裁缝回来！”瑶芳来不及喊他，人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在这个时候，身为锦衣卫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抓人没人敢不跟着他来的，活计还得做好、做得快，免得下回被他逮着了小辫子真的抓了去。

    瑶芳捧着赶工做好的衣裳，看着累瘫了的裁缝，哭笑不得地吩咐：“加倍给他们工钱。”

    好歹是有衣裳穿了。换上了新衣裳，看着镜子里圆润的脸庞，瑶芳发誓，一定要注意恢复身材。上辈子生完儿子，交保姆乳母带着，自己个儿就得注意身材。元和帝绝不会是一个只关心内在美的人，走样变形了，你就等着抱着儿子进冷宫吧。那会儿叶皇后还没生出太子来，整个后宫就是一个大蛐蛐罐子，不拼都不行。

    没道理元和帝都能看到一个美美的自己，反而姜长焕得跑大街上抓裁缝呀。细细看一眼镜子，还好，只是胖了点，并没有长什么奇怪的斑。瑶芳心下大定，收拾妥当了，往宫里见两宫。元和帝她是不必再见了的。

    韩太后的态度和气极了，叶皇后对丹药之事却只字不提。瑶芳情知想从元和帝那里抠到点什么，还是他很防备的情况下，还是很为难的。索性不管这件事情了，叶皇后着急也就急这么一会儿，她只含蓄地提醒叶皇后：“我如今，就看好孩子。二郎呀，如今可不如闺女。”

    叶皇后是个闻弦歌知雅意的人，听明白了她的暗示。心道，丈夫没儿子可靠，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明白？我只是不想他死得太早罢了。

    韩太后倒没想那么多，只是说：“那也不能疏忽了二郎呀。二郎多好的孩子呐，你可得多心疼心疼。”

    瑶芳笑道：“是～”

    临走时，便见叶皇后依旧有些忧愁，又不好多问——两人应该是不熟的。

    回到家里，不免向姜长焕打听。姜长焕道：“想弄到丹药，也是很难的。圣上那里，药都是有数的。药材倒是有许多。你晓得的，这么多药材往炉子里投，多一点少一点的，倒好做手脚。圣上服的又不止一种，可叫人头疼。原想着，这药应该不难弄，给宝宝讨寄名符的时候，就顺手找张灵远问了。谁知道……”寄名符都戴旧了，得换新的了，药还没拿到手呢。

    瑶芳是一点都不着急，安慰了姜长焕几句，引他跟闺女玩儿。姜长焕对闺女嘀咕道：“他可真叫人担心呀，你说是不是？”

    瑶芳对女儿吐了吐舌头：你爹总是瞎操心，对不对？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去了。等到孩子百日的时候，已经下了好几回的雪，姜长焕还是没能弄到元和帝的丹方，倒是李国靖通过他哥哥，从他爹那里拿到了进献的原始方子。姜长焕去寻张灵远，依着方子，给李珍配了些解丹毒的药。

    新年，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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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旦朝贺的时候，瑶芳已经能穿进原本尺寸的衣服里了。只是这个新年，大家都没怎么过好。

    好好的大正月里，京城奇怪地流行起了疫病，弄得人心惶惶的。得病的，大人孩子都有，青壮年染病之后痊愈得也快，倒是老弱病残，比较容易死亡。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老婆孩子都关家里不让出门儿了。人们都想起了十余年前京城那一场时疫。彼时宫里死了一个公主俩皇子，公主还是叶皇后亲生的。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叶皇后害怕的话，那就是儿子染病了。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再不能容忍失去儿子。儿子本来就养在她的宫里，现在更是加倍的小心。房间处处清扫，宫女宦官的衣裳皆用药物熏过。保姆、乳母除此之外还加进了御医每每来看诊的名单来。就是怕过了病气给小皇子。

    忙完了自己的儿子，叶皇后才想起来下令，宫中皇子皇女，皆照此办理。她对这些庶出子女并没有什么偏见，只是想到元和帝故意将年长的两个儿子留在宫中，有些膈应而已。

    然而，命令还是下晚了。也不知道元和帝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年长二子皆染疾，连在中宫不出门的儿子，也有发热的迹象。

    整个宫里都慌了！

    与此同时，宫外百姓家染病者亦不少。原本姜宅里头是什么事也没有的，因为有了一个小婴儿，这下大家都不用出门了。漏屋偏逢连阴雨，叶襄宁就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怀孕了！

    整个姜宅进入了一种戒备恐慌的状态。

    瑶芳思忖半日，请示简氏：“我想带着宝宝，到老君观后山住几天，避避时疫。要是兄嫂放心，也一同去。”

    简氏心道，老君观本来就是个散药布符水袪病褪邪的地方，到那里去，应该没问题吧？更兼老君观有一些实用的药方，药材也是不缺的，便点头答应了！与姜正清父子一讲，父子三人正担心此事，姜长焕当即便说：“我去寻张灵远。”姜长炀则去准备车马，皆用自己家的仆人。

    瑶芳亦往娘家送信，询问是否同去。过不多时，丽芳回信道是同去，容七娘那里，也抱着孩子同往。

    四个妇人结伴，都往老君观里避时疫。老君观的后山，本是张老真人诈死避居之所，张灵远时常命人去洒扫，一应家什俱全。几人皆带了衣裳铺盖来，到了略一摆放，便能住人。

    丽芳等放下包袱，看一回儿女皆康健，都放下心来。唯瑶芳担忧：也不知道宫里怎么样了。上一世这会儿，倒是隐约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儿，然而并不严重，只是换季病人多，比往略厉害些。然而这一世，娘娘将太子生得早了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干系。

    揪着护送来的姜长焕耳语，叫他留神打听。

    过不两天，姜长焕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皇长子病重，皇次子已夭折。太子那里，一切安好。”虽未曾正式册封，他们私下讲来，都称其为太子。

    瑶芳的心悬了下来。

    紧接着，张灵远又有消息传来：“好些人要到这里来住，我都挡了回去。又有安国公家，他家世子的儿子也染了病，如何能让他住进来？说不得还要我往他家去看看。家里养着许多道人，还要我去看，哼！”

    瑶芳勉强笑笑：“救人一命，胜造……咳咳，师兄答应了？若有个差池？”

    张灵远道：“我哪那么傻呀？我才不要去呢！就说我斋戒沐浴，要为京城百姓祈福，可不好为他一个，耽误大事儿。”

    瑶芳道：“那宫里？”

    张灵远小声道：“照我看，也就是寻常的疫病，发病的时候是冬春之交，那个时候，得病、死人是最多的。至于宫里，孩子养得太精细了，反而不如外头健壮。”

    瑶芳略放了放心。

    事实证明，这心放得太早了！

    捧着宫里赐出来的丹药，瑶芳双眼通红地盯着板子：“这tm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板子也想哭：“还不是安国公那老狗！他孙子病了，说是吃丹药吃好了，圣上信以为真，先拿来给大殿下吃，大殿下上吐下泄了许久，活过来了。圣上便觉得灵验了。要喂太子呢，被娘娘拦下说，孩子小，一次不可服食太多。后来太子也好了，陛下便赏些给亲近人家……除了您这儿，也就阁老们家里能得一点儿。要不是府上是在京宗室，还轮不到呢。”

    瑶芳倒吸一口凉气，捏着丹药，咬牙低声顺道：“你老实说，太子是吃了这个好的？”

    板子苦着脸摇头，一字不吐。

    瑶芳终于缓过神来：“还请您代我们谢恩，等孩子好了，我们抱着孩子进宫给圣上磕头去。”

    md！捏手里，不用问张灵远就知道，这玩艺儿味儿不大对。张真人，包括张灵远都说过，寻常炼出来的丹药，都是有毒的，最好也不过是个不得不失。张真人虽是丹鼎派，更重药理。光看老君观有的是种种药方而非金丹，就知道这些道家人的研究成果了。两位道长以前给元和帝烧的丹，多半是药材调和的温和丸药而已。元和帝自己的发明创造，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上一世，有张灵远守着，他还喜欢搞些发明创新，吃了之后上吐下泄，还讲是排毒，驱了体内浊气污垢，身轻如燕，快要飞升了。

    现在让她闺女嗑这些药！

    瑶芳真想再弄死这个王八蛋一回！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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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完结倒计时

﻿    上一世，元和帝还真没发展出来给人吃药这嗜好来。这辈子不知道哪里不对了，竟喜欢上了给别人吃药。瑶芳捏着手里的那个药丸子，半晌无语。药，她是绝不会给闺女吃的。不过，姜长焕死活没弄到的丸子，现在送到自己跟前来了。

    得了，拿去给张灵远看看，不用多久，就知道元和帝吃的什么药了。

    以前呢，瑶芳是无可不可的，顺着姜长焕的意思，找她张师兄将“金丹”的药性分析。然后配些能够中和的药来，无论如何，让元和帝多活两年。现在，她一点也不想挽救这个嗑药嗑疯了的皇帝，听天由命吧您呐！药么，你自己吃就算了，逼人一块儿吃算什么好汉？

    自家孩子倒还好，拿着破金丹，不给她就成了。宫里那个……亲爹要喂药……

    瑶芳只觉得浑身打哆嗦。都不知道元和帝的经史读到哪里去了，书呆子贺敬文都知道，秦皇汉武求长生，终其一生也没得到，最后还落得个身后凄凉。汉文帝信方士，到现在提起来都是个大笑话儿。唐有吃药吃死的皇帝，宋帝自称是神仙转世，也没能一统天下，还要付岁币与北虏。

    关键时候，就没一个神仙顶用的！

    为什么元和帝看不明白？

    板子见她神色狰狞，小声劝道：“我带来的人都很可信，您也不用就这么直统统的喂了乡君。”宫里娘娘的脸色与这位夫人的不相上下，都是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让板子直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以前，板子是很羡慕能跟元和帝一块儿服食丹药的人。皇帝也没吃死不是？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叶皇后是宫中的定海神针，做事从来没有失算的时候，她既觉得这事儿不对，那十有八、九，就是不对。夫人乃是张神仙弟子，她看这金丹跟看毒药似的，那这金丹兴许方子就是有问题的。

    【幸亏没厚着老脸跟圣上讨点药渣。】板子抹了一把汗，又劝了几句，瑶芳勉强一笑：“有劳了，您辛苦。上复陛下，谢赐丹药。这金丹，我定会好好珍惜的。”示意绿萼，包了一个极大的红封儿给了板子。

    板子收了红包，暗想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了，这两口子跟叶皇后是一条船上的，应该帮他们遮掩。肚里打了一肚子的草稿，预备讲，夫人是如何如何感激涕零的，怎么怎么为了女儿欢喜得要命的。瑶芳那句话，他也预备添油加醋，讲瑶芳称赞元和帝炼丹的水平高。

    瑶芳等他一走，便命青竹去请张灵远来。又命绿萼：“去，找她爹回来，叫他不管在做什么，都扔下来回来！告诉他，他爹快要吃药吃坏了！”

    瑶芳接“赏”的时候，容七娘就已经觉得奇怪了，听瑶芳爹命绿萼去寻姜长焕，忙拦了下来：“且住你住，你也是忙得顾这不顾那了。你且想想，为何妹夫在京城好好的，不将药赐到他手里，反而巴巴地送到山上来？这不合常理的。”

    毕竟姜长焕才是孩子爹，才是代表二房的人。再说得远一点，也应该赏到姜正清的手里，他俩儿媳妇，一个怀着、一个带着奶娃，这是全家的事情。直接送到女眷手里，像什么话？

    瑶芳定一定神，冷笑道：“师兄不肯伺候他炼丹胡闹，焉知不是示威的呢？”示意绿萼快去。

    这倒还真有可能！以元和帝的小心眼儿，总是要时不时敲打一下不顺着他的意的人。张灵远脱身脱得巧，也只是让元和帝不当时发作，事后狠狠报复而已。元和帝能做到皇帝，也是练了些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功夫的，比如张灵远这事儿，结局就是张灵远不干了。你就是说出了花儿来，也是离他远了。这让元和帝很不高兴。

    容七娘默。

    叶襄宁捏着赏给她的那丸药，眉头皱得死紧：“这可怎么是好？”

    这屋里四个女人，三个的爹是正经八百的读书人，贺敬文极厌恶这金丹，他的女儿和儿媳妇，多少受了他的影响。叶襄宁虽是勋贵出身，对这金丸也不感冒。叶家的家教还是很不错的，女孩子也教读些经史。经史读得略多一点都知道，除了像黄帝这样的传说，就没有什么皇帝能吃药吃得成仙的。

    瑶芳道：“可别乱吃！”

    叶襄宁道：“那要怎么回呢？”

    “回什么呀，他还能拷问不成？等师兄过来了，请他看一看再说。”

    丽芳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是对圣上的不恭敬啊。”

    瑶芳心里大怒，想要人对他恭敬，他倒是做得像样子一点呀！逼大人吃药，也就认了。拿人孩子开玩笑，真是找死！

    过不多时，张灵远一头汗地跟着同样一头汗的青竹来了：“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瞧瞧。”

    瑶芳将金丹扔给他：“还没看够么？”

    张灵远捏起金丹，看看，捻捻，对着日光照一照，又小心地用指甲从上面刮下一点送到嘴里。细品了一下，“呸”地一声吐了出来，对瑶芳道：“这东西吃一颗两颗，顶多拉拉肚子。万不可多食，积丹毒在体内，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襄宁深叹了一口气：“药都赐下来了，我怕说漏了嘴。道长，这是什么味道的？”

    味道奇怪，口感奇葩。张灵远描述道：“有点像舔了一口铜板。”

    丽芳神色诡异地看着他：难道您老舔过？

    瑶芳问道：“能尝出用了什么药么？可有什么方子可缓丹毒？”

    张灵远道：“药么，也是寻常，只是我看这色泽与我炼的并不同，大约是份量有所不同。更多添了一味麝香。不对，还有一点腥气。要说解丹毒的方子，我们尽是有的。是药三分毒，金丹火气大，更不例外。正经的丹鼎道人，手里都有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可用。只是……”只能救想活命的人，见天儿嗑药的，那就没治了。

    瑶芳道：“还得劳烦您，给估摸出个丹方来，再写个解毒的方子，可好？”

    张灵远道：“你不吃就是了，还用这么费劲？”

    叶襄宁想到了叶皇后和太子，一张脸煞白，抢先道：“道长慈悲，山下城里，可有人得用得着这方子呢。”

    张灵远停了一下，才想来这不止是他师妹的嫂子，还是叶皇后的侄女儿。眼露同情地说：“那我再仔细品一品，写得细一点。”

    瑶芳对叶襄宁道：“都这会儿了，急也没用。想娘娘该有应急的办法。”命人将叶襄宁扶下去歇息，又劝姐姐和嫂子去休息，将女儿托付给了丽芳，自己陪着张灵远研究金丹。

    张灵远取了张纸，又刮了一点粉末在纸上，仔细端详。看了老半天，墨已经磨好了，才对瑶芳道：“圣上这样，倒像是走火入魔了，哪有炼丹还四处喂人的。这东西份量也不对，珍贵的药材是加了不少，却又互相有些个冲克。”

    瑶芳冷着脸道：“只怕他还以为是做了件好事。”自以为好人的蠢人，实在是比聪明的恶人危害更大。

    张灵远摇摇头，提起笔来：“份量兴许有些偏差，未必全准的。我们给贵人炼的药，从来不敢多加铅汞之类的东西，那都有毒的。师傅在时，教他加些珍珠粉，鹿茸之类，吃不死，还略补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现在的年轻人呐，为了那点子钱财风光，命都不要了。可悲可叹。”

    瑶芳道：“管他做甚？”

    张灵远近来过得悠闲，不像先前那般紧张兮兮的，老君观的日子也还能维持得下去。神仙劲儿也回来了，摇头晃脑地道：“不能不管，不能不管。我不管，依旧做我的道士，你们不管，就要被排挤啦。他要真走得早了，嘿嘿。”

    瑶芳心里也嘿嘿两声，接过他写好的方子一瞅：“好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呢？”

    张灵远道：“你没背吗？你还是不是我丹鼎的弟子啦？”

    瑶芳道：“背了，不过生完孩子我就傻了，忘了。一孕傻三年，您不知道么？”

    她这么没皮没脸的，张灵远也拿她没办法，只得又写了清热解毒的方子，补充道：“夏天的时候吃点仁丹也是不错的。不过现在么，还是喝些汤药吧。”

    瑶芳心中一动：“那，有什么忌讳么？已经吃了的，有什么是不能同食的？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呢？已经有人吃了呀！”

    张灵远这回不急了，慢悠悠地道：“别担心别担心，一口半口吃不死。哎，听师兄一句劝，那个地方不大好混。你们又不愁吃不愁喝的，连闺女的嫁妆都不用自己攒，何苦来？”嫁了个宗室，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个了，只要朝廷不倒，儿女都不用愁。这么上赶着表现，真没多大的必要。

    瑶芳道：“总是有备无患，这些事儿，可不是自己想脱身就能脱出来的。”

    张灵远摇摇头：“好自为知呐～”

    瑶芳气结，他现在倒逍遥了！收了写好的方子，瑶芳道：“大不了，到时候您给我准备一纸度牒。”

    张灵远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瑶芳等姜长焕回来商议这事儿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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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萼没能将姜长焕带了来，却带回来了姜长焕的口信儿：“娘娘快要气疯了，圣上……圣上也是大发雷霆。”

    瑶芳惊呆了：“怎么会？为了太子吃不吃药的事儿，两宫对上了？”

    绿萼跑得张口气喘，捧过青竹给她的茶来，咕嘟灌了半杯子，才说：“娘娘是为了这个事儿，圣上却不是。本来说得好好的，谁知道内阁里打起来了。”

    原来，这内阁也并非是铁板一块的，容阁老与桓阁老是儿女亲家，桓家闺女给容七郎连儿子都生出来了，两人眼下倒是站得牢。旁的人就有些奇特了，因京中时疫，首辅染病，元和帝的金丹给得晚了，吃下去之后还没见效就让他死了。瑶芳等在山上居住，并不知道此事。

    首辅一去，余下的人开始争这首辅之位。照惯例，次辅顶上即可。岂料次辅的资历竟不如排在他后面的人，中进士比人晚了六年，名次也不如人家当初的好，可就是会做官儿。排后头的不乐意了，两下掐了起来。

    现在京城乱成一团。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也不知道两边有多少的门生故旧被卷了进去。眼下才开局，姜长焕已经被调了过去，接手了部分发驾贴请人喝茶的任务。直到这个时候，元和帝才发现，自己一向认为的，控制得极好的朝臣们，还是藏了许多不该有的小心思的。长期的服食丹药，让元和帝的脾气变得愈发的不好，又赶上死了一个儿子病了另外两个，这让他处理起政务来格外的雷厉风行。

    瑶芳张了张口：怎么什么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呀？

    上辈子首辅好像是告过病，可直到元和帝死了，他权摄冢宰，三年后告老还乡，一直活到九十三岁高寿。这回竟然是死了么？瑶芳低头看看手里的金丹，觉得脑袋有点懵。要真是吃这玩艺儿吃死了一个首辅，那乐子可就大了。

    瑶芳对青竹道：“将这消息再告知观主去。”

    自己却在踱步：可要想个法子打探一下宫里的消息，太子究竟是死是活呀！再没常识她也知道，老人与幼童，是最容易死亡的两类人。老的死了一个首辅，小的已经死了一个皇子了，事情会不会再有更多的变故？

    绿萼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瑶芳道：“这样，你再跑一趟吧，告诉二郎，金丹我已经请师兄指点了服食之法，叫他不要担心宝宝。”

    绿萼重复了一回，转身再去通报。张灵远又过来，劈头便问：“真的死了人？”

    瑶芳道：“说是药服得晚了，当天就死了。”

    张灵远踱着步子：“许是原本就体虚，又服了旁的药。哎，这金丹可是虎狼药啊，底子弱的人受不住。”

    瑶芳更担心起宫里的叶皇后来了，恨声道：“吃吃吃吃，早晚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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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芳在山上跳脚的时候，叶皇后在宫里也几乎要发疯了。

    她儿子原本只是小病，到了这个季节，尤其是小孩子，有个病痛并不是那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太医院的儿科圣手旁的事儿全都扔下了，就围着这孩子转。并且向她保证，只要照料得宜，并没有什么大碍的。

    看完了她亲生的儿子，再去看另两个皇子，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叶皇后便也放心，专心守着自己的儿子。这时候可不是显示高风亮节，对不是亲生的比对亲生的还要好的时候。接着就传来了死了一个庶子的消息，叶皇后惊得一夜没敢合眼，守着儿子生怕他也出事儿。

    眼看着儿子烧渐退了，能进些米粥了，叶皇后叫来板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板子如实答了：“原本病得就有些沉，安国公如此这般一讲——当时娘娘正在看着太子的病，是以不知道——圣上便给二王尝了一些。荆王挺了过来，晋王便……薨了。”

    叶皇后怒道：“李珍他安的什么心呐？！”叶皇后颇识经史，就没见过吃所谓金丹能包治百病的。命板子：“再宣两个御史去给荆王瞧瞧，调理身子。小时候身子要是亏了，一辈子都难补回来。”

    板子躬身往后退，一转身儿，元和帝急匆匆地托着一丸金丹过来了。

    叶皇后眼睁睁看着他就要将金丹给儿子喂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慌忙拦住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孩子病了，自然是要吃药的。熙儿吃得晚了些，竟去了。”

    叶皇后想掐死他！“二王多大年纪？我儿多大年纪？这么大颗药塞进去，不病死也要噎死了。”

    元和帝实是一片好心，他信这个，又治好了一个儿子，安国公的孙子也说是服食了金丹之后好的。中宫嫡子，未必是他最喜爱的一个孩子，却一定是最重视的一个。此情如同他并不深爱皇后，在有取舍的时候却不肯轻易放弃皇后一样。他是绝对不希望嫡子有任何的不妥的。

    元和帝或许有种种的不妥之处，对儿子们仍旧是关心的，哪怕是已经不喜欢了的儿子，也先赐了丹药。现在对着最重视的那个儿子，必须给药吃！

    叶皇后几欲昏厥。才吃死了一个，又要来祸害我儿子！

    宫中寂寞，叶皇后又不是一个肯被圈养的人，闲来无事，也读些书，经史不用讲，医理也略通一些。她本就不信这金丹一类，哪怕信，也不相信元和帝的水平。如果是已经飞升了的张真人出现在她的面前，托着一丸药来，她或许还能接受。元和帝，算了吧！

    元和帝还一脸的热切：“寻个药碾子，碾碎了，兑了蜜水喂他。”

    叶皇后忙说：“我来！”

    丹药磨碎了，呈淡金色，叶皇后眉头一动，计上心来，取了自己妆匣里的珍珠粉，又兑了一点点药末子，混到装蜜水的小银碗里，对元和帝道：“我来喂他。”

    银碗不透光，元和帝也看不见她兑的是什么，只看到她将几勺粉末放到碗里，阳光下，闪着金光。元和帝放心地让开，叶皇后照顾孩子，应该是尽心的。

    看儿子喝了好大一碗蜜水，还打了个小嗝儿，蜜水甜丝丝的，挺好喝，小太子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

    元和帝满意地笑了：“好了，小孩子不可多食金丹。”

    叶皇后心头一松，却听他讲：“隔日服一颗吧，明日我再送一粒来！”

    叶皇后坐椅子上再也爬不起来了。还要再送来？

    是的，元和帝对这儿子相当满意。小太子生得白白净净的，叶皇后已经开始教他讲话了，服食金丹也没有抗拒的意思，真是太让元和帝满意了。等这儿子长大了，可以陪自己讨论一下修道的问题了。只有自己的儿子，才是像自己的聪明孩子。相较之下，也很可爱的姜长焕就显得愚笨了——对修道简直是一窍不通。

    此后，叶皇后苦苦煎熬了数日，看元和帝过来教儿子，除了跟儿子说话，念诗给他听，就是讲先贤明君的时候杂杂一些修道故事。隔日还珍重地拿一颗丹药过来，命叶皇后碾碎了喂儿子。笑对叶皇后道：“我儿聪慧我欲亲自教养。”

    叶皇后撕了他的心都有了！

    千辛万苦，日盼夜盼，才养出来这么一个儿子，眼看就要给孩子爹给糟蹋成傻子了，心急得恨不得掐死了元和帝了账！再听元和帝那意思，还要带着儿子一块儿玩，她就想召瑶芳进宫问一问：这样的日子她还要熬多久？上一回是怎么应对的？儿子到底给喂傻了没有？能不能把这皇帝给弄死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哪怕是逼她吃这药呢，也不能叫她儿子吃啊！

    对女人而言，你得罪她，她兴许就不当一回事儿忍了、扔了，要是动到她的儿女，那才是真的不共戴天之仇！

    十几年的夫妻，元和帝宠信吴妃的时候，叶皇后没生气，一度与王才人玩暧昧的时候，叶皇后没生气，现在，他终于将叶皇后给惹毛了。

    孩子爹要亲自教导儿子，这是凭谁都拦不住的事情。尤其在这宫里，皇帝要教导他唯一的嫡子，这种事情需要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吗？不用。天下人没有会反对的。叶皇后嘴里苦得像是吃了八百辈子的黄莲没漱过口，也不能拒绝这个建议。

    只能说：“只怕他还小，不大懂事儿，吵闹起来怕耽误您请修。”

    元和帝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筋，大方地表示：“我看他与道有缘，不会的。”

    叶皇后彻底绝望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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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完结倒计时

﻿    裹在黄色织锦缎子里的小小躯体已经冰凉，菱形的小嘴昨天还是粉嫩的红，今天已经转作苍白。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睛上。那眼睛黑白分明，转起来灵活转了，如果主人还活着的话。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口朱红的小棺所承载。

    沉睡中的叶皇后知道，那里她曾无数次进入过的梦境。没了初时的惊悸，只留下满心的哀伤。静静地躺着，再一次在梦里端详爱女的脸。再多看一次吧，只有在梦里能够看到。

    渐渐地，孩子的那张稚嫩的小脸，从无数次回想起来的女儿的脸，变成了鲜活的儿子的面容。叶皇后悚然而起，坐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帐外一片漆黑，天色未明。抚着胸口，叶皇后脱力地歪在了床板上。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了，这一个再也不能出什么差池了！

    微带凉意的春天里，身上的汗水渐渐变汗，叶皇后仔细考虑着瞒过元和帝，每次都给儿子掉包“金丹”的可行性。最后失望地发现，如果儿子服药的时候她都在场，或许可以。若是元和帝将儿子带过去教养，然后顺手喂药，能瞒过元和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叶皇后又试着分析了一下，能劝阻元和帝不给儿子喂药的可能性，最后绝望的发生——元和帝是真的重视这个儿子。没瞅见那药，宫里头他就只给了儿子们么？宫外头也只有几个阁老家，以及装点门面的两家宗室才有。叶皇后跟韩太后，一个老婆一个老娘，还都没得呢！

    宫外头那能说是示意恩宠，宫里的儿子们，那就是真心的重视，不想让他们出事儿。尤其是自己的儿子，还亲自过来看着儿子吃药。

    那么，让元和不迷信丹药呢？

    叶皇后忍不住就想起来现在抖起来的安国公，又想起那个早该流放三千里的、现在还在给元和帝查询种种丹方典籍的谢承泽，再算一算，总有五、六个因为劝谏此事而被打发出京的言官。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叶皇后的心尖都在滴血，她绝不能容忍儿子出事，如果能替，她宁愿代表儿子吃这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玩艺儿的“金丹”！奈何这等“好事”，还轮不到她头上。要她从头开始装成喜欢“金丹”，刻苦钻研去学，以学识劝导元和帝别再这么坑儿子……等她学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一瞬间，叶皇后想起了才死不久的吴庶子之子，眼前闪过了元和帝那张因浮了丹药而变了样子的脸。【我的儿子，绝不能处在这等险境里！必须早些解决！】

    捅出去，指望朝臣去争？争储可以等，等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都没关系，只要最后储位到手了就行。眼下却是性命之争，纵然儿子能熬过这一颗颗的“金丹”，也要留后遗症的。叶皇后绝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怎么办呢？

    弑君，多么可怕的字眼。等闲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逼不得已，宁愿自裁也不敢去动皇帝一根指头的。枭雄尚且要遮掩，敢明着干的，多半是些头脑简单的粗人，并且，下场并不会好。

    然而叶皇后却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出一个儿子——自己在世仅存的骨血——给元和帝这么喂药玩儿，喂不死，教成跟元和帝一样的人。要么就奋起一搏。叶皇后默默盘算着手上的势力，她在宫中经营多年，宫女宦官泰半听命，可放心与谋的，却无一、二人——给皇后当打手是件愉快的事情，给皇后当杀手还是杀皇帝，吓都能吓死他们！不首告就算不错了。

    兵谏？叶皇后手上没兵，哥哥虽说掌兵权，想要擅自调动兵马，几乎是不可能的。纵做成了，也调不了太多的人。人脉也是有的，或许可以煽动其他的人开这个头，然后趁乱……不行，一旦乱起来，谁能保证宫闱无恙，万一误中副车，哭都来不及。

    那……锦衣卫？也是听元和帝的居多吧。叶皇后不是很愿意将许多人牵扯进这样一件大事里。一件事情，参与的人越多，泄漏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不易成功。

    叶皇后的心里，闪过一个个的方案，又一个一个地否决了。

    ————————————————————————————————

    数十支儿臂粗的牛油蜡烛装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大袖衫上绣着的金丝线在微黄的金光下蒙上了一层柔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腕子上的镯子互相激荡着，发出脆而轻的声响。手在抖，哪怕将它们交握在一起，还是一起止不住的抖。

    目光从手上移到床上，被子里隐隐约约裹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体。瑶芳知道，那是当今天子，而且，他已经断气了。她试过许多回，死得透透了的。如果不是不能，她一定会砍下这颗脑袋，以确保儿子的平安。

    凭什么？凭什么要为这样的人赔上一生？

    感受了那股怒意，瑶芳自梦中惊醒。歪歪头，看到女儿正在一旁的摇篮里睡得香。身侧姜长焕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在床上摸索着。他忙了一天，连夜又赶回了山上安抚妻女。伸手轻抚姜长焕的头顶，长着略有些粗硬的头发的脑袋在她的掌心蹭了蹭，姜长焕又睡得沉了。

    有多久没做这个梦了？

    最开始的那一段日子，天天做这样的恶梦，几乎要将自己折磨得失眠而死。后来娘娘说她做得并不算错，又为她请了一尊白衣大士，用心供奉，才渐渐转好了。如今在这老君观里，满天神仙的地方，还做这样的梦……

    瑶芳就着月光，看着女儿在黑暗中略显模糊的脸，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揭开被子，从妆匣里取出几张纸来，不用点灯，她就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这是誊抄的方子，另一份已经在姜长焕手里了。

    “眼看着儿子就要被作践死了，得多心焦呐。”瑶芳喃喃地道。

    林鸟初鸣，守夜的青竹揉揉眼睛，从铺上爬起来，趁没人看见，抻个懒腰，打个哈欠。才张大了嘴，便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慌忙掩了衣裳：“二娘，二娘怎么衣裳也不穿就坐在这里，哎呀，二娘你的眼睛……”好大的黑眼圈。

    瑶芳空坐了半夜，此时才觉得有些冷，整个人都坐麻了，心不在焉地道：“给我打盆水。”

    绿萼先给她拿了件外衣披上了，才去打水。不多时，保姆也醒了，来抱宝宝。瑶芳道：“今天看好了她，哪里都不许去，我有事要做，不要打扰。”

    保姆连声应是，轻手轻脚抱了孩子出去。姜长焕睁开眼睛，一摸身边，冰凉。一个翻身起来，就看到绿萼拧了把热毛巾，交给瑶芳：“这是怎么了？药不是没吃么？我去厨下给二娘煮个鸡蛋敷敷眼睛。”

    瑶芳道：“也好。”

    姜长焕走了过来，拇指轻轻擦过瑶芳的眼睛下方：“我夜里觉得有些不对，你竟是那时候就醒了？”不然怎么熬出来的黑眼圈儿？

    瑶芳并不接话，反问道：“方子都交给娘娘吧？”

    姜长焕一面穿衣一面说：“好，我抽个空儿吧。这都叫什么事儿？！”

    瑶芳道：“不能叫他再这么作下去了。”

    姜长焕冷笑道：“已经吃死了一个首辅，一个皇子了，还要再吃？都察院除了岳父，一个个都在装死！内阁里为争首辅之位，人头都要打成狗脑子了，底下还有一群眼巴巴想入阁的王八蛋！竟没一个去管该管的事情的。”

    瑶芳道：“发牢骚有用么？”

    “我今儿就将方子给娘娘。可光给了娘娘有什么用呐？前头吃毒药，后头吃解药，那能撑得住么？安国公这个老王八蛋，我得问问李国靖，这他妈又是唱的哪一出！”

    瑶芳道：“着呢这个也没用。我是在想，要不要让师兄出山，劝一劝圣上，这‘金丹’至少老人孩子不能吃？”

    姜长焕寒声道：“别将师兄也折了进去了，他已经对你师兄有所不满了。现在还拦着，岂不是与他唱反调？再不济也是自己没本事，却又眼热林道人等。我今儿就去安国公府走一遭，吓吓他也是好的。”

    “治标不治本。”瑶芳嘀咕着。

    姜长焕道：“难道还能将那个‘本’掐死不成？”

    瑶芳心说，掐死只怕没那个手劲儿，勒死、毒死倒是很方便的。催他：“将禁忌的单子给娘娘吧。顺便也给圣上一份儿，他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拉倒。等等……”

    起来将禁忌单子划拉去了一半儿，将残的给了姜长焕：“拿这个给他，他要能接呢，隔日再献另一半儿，就是是补上的。要是生气了呢，万一娘要用着这方子，也不至于叫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要做什么。”

    姜长焕叹道：“只怕他不领你的情。”

    瑶芳冷笑道：“我要他领情做什么？我只是心疼娘娘，哪有做娘的不心疼孩子的？眼看着自己孩子被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谢恩，这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你是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了？”姜长焕也被激起了怒气，“幸亏没给宝宝吃！”md！我再也不劝他了，这样的祸害，他自己早吃死了早好！

    匆匆喝了碗粥，姜长焕亲亲闺女的小脸蛋，挨了小姑娘一巴掌之后，又跑到京城里去了。先去北镇抚司应了个卯，再去宫里求见叶皇后。彼时元和帝正在上朝，他因领着差使，且不用凑这个热闹。将方子一交，又跑去请人喝茶了。派下了驾贴，自己骑着马，先往安国公府里来。

    京城人都知道，朝上“宰相”们打了起来，惹了皇帝生气，又开始办案子了。见锦衣卫上门，安国公府全家都惊了。姜长焕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找李国靖玩儿。李国靖见到姜长焕，可算是见到亲人了，两人窝在屋里，互相诉了一回苦，姜长焕这才知道，李国靖他侄儿不是吃金丹吃好的！

    【李珍我艹你祖宗！】看着李国靖恳求的目光，姜长焕道：“好兄弟，你爹可把我害苦了，我家闺女那儿，也被赏了颗药呢。”

    长久以来的压力，终于让李国靖哭了：“可千万别吃啊！我看我爹吃多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姜长焕道：“这两天你哪儿都别去，听我的消息，可好？”

    李国靖一抹眼泪：“生于斯长于斯，荣华富贵悉由此来，同富贵，也要同患难，我怎么能走呢？”

    姜长焕又返回去跟叶皇后将李国靖的话说了，叶皇后再也妨不住了：“李珍这个老狗！”姜长焕委婉地道：“李国靖是不会首告他的父亲的，我们说出来的话，圣上是不肯听的。便是李国靖，只怕圣上还要说他不孝，受了蛊惑。娘娘还是照着小张真人的方子，先给皇子解毒，再注意着别叫服了丹药的人再碰了这些禁忌。碰了，可就再也没机会吃药了。”

    这样的皇帝，就让他去死吧！不过……这样凶残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妻子知道了。姜长焕看着禁忌单子，阴恻恻地笑了。禁忌的好啊，吃了不死也得脱层皮，死了最好！

    叶皇后心头一震，一夜未眠，别无他法，早上拿到禁忌单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她并不喜欢暗中投毒，这等手段颇为下作，极易开恶例。眼下却是顾不得了。叶皇后道：“行了，甭拐弯儿抹角了。这件事情，做了就不能回头。还有，永远不许传出去，否则……宫中无宁日，人皆无善终。”

    姜长焕身体绷得紧紧的，带着兴奋的僵硬：“是。臣去与李国靖讲，叫他揭发林道人谋害他父亲？”

    叶皇后点头道：“可。”

    先埋个伏笔，到时候元和帝死了，替死鬼都选好了。服金丹而死，原就不是个什么新鲜的死法。如今做的，只是更保险一些罢了。

    让姜长焕与叶皇后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张灵远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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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灵远领着道箓司的职衔还没有被卸下来，只是道箓司的品级太低，不够格上朝的，他依旧呆在山上。他师妹带人在他这里躲避时疫，做了不少事情，他也是知道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料师妹还是不放过他，先是让他看金丹，又是让他开药方。今天大清早的，又将他喊了去，让他下山。

    张灵远满头汗：“姑奶奶，饶过你老师兄吧。那城里的事儿，我就是穷死了，也不再去掺和了。那就是个粪坑啊，谁沾谁臭一辈子。我好不容易脱了身，别再推我下去了，成不？”

    瑶芳没好气地道：“谁要推你来的？你侍奉着他炼了多久的金丹了？一盘豆芽只是让你从他那里脱身，真出了事儿，惦记着你的人可不少呢。”

    “那你说怎么办？”

    瑶芳笑道：“首告呀。我在你这儿住，圣上赐下金丹来，我请你给掌掌眼，看要怎么吃。你是行家呀，一看，哟，这东西有毒的。着急忙慌的跑下山来告诉圣上，你多忠心呐！”

    张灵远还是死活不肯答应：“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圣上一时半会儿且吃不死呢。”

    瑶芳心说，不不不不，他就快死了。你那张禁忌的单子送到娘娘手里，皇帝的命也就走到头了，我这帮你呢。“吃不吃得死，你不是已经不怕穷了么？下了山去，将话讲完，再邀些人到山上来避时疫。啧！放心，清流里会有给你捧场的。”

    旁的不敢保证，一些想要出名的，又或者是想跟元和帝做非暴力抗争的，都会意思意思地往山上来。形成一片不屈不挠的“净土”，这里面也少不了有些财主。靠某一帝王的抬举，只能是一时，想要长久，还是要靠这些清流给宣传出来的名气。

    张灵远细细一想，似乎也是这么一回事儿。想好了词儿，换上一身葛衣，带着个小道童，直奔山下来了。

    小张真人要求见元和帝，宫里是一定会通传的。可这一回，小宦官一脸苦哈哈地道：“不是小的不给您能通传，上头正吵着呢，险些要打起来了。朝都还没散！”

    原来，姜长焕跑到后头跟叶皇后嘀咕，前朝上贺敬文又给元和帝找不自在来了。容七娘在山上，跟瑶芳一块儿，贺家人还是挺放心的。千不该万不该的，容七娘听说小姑子被赐了金丹，心里觉得不太妙，送了信下山给丈夫。贺成章接到信儿的时候，正跟他爹娘奶奶一块儿吃晚饭。

    md！喂我外孙女儿吃毒药啊！贺敬文炸了！要不是有宵禁，他昨天就要冲出来找人算账了。当下饭也不吃了，扔下碗筷就去写奏折，第二天早朝，就跟元和帝扛上了。

    中心思想：那玩艺儿哪能信呢？要不要举吃金丹吃死的例子给你啊？远的不说，近的首辅皇子都死了，你还敢吃，多大的胆？是啊，吃金丹能飞升，就算飞升不了，也不在人世了，都死了么。

    元和帝的耐心被他喷到了极限，怒道：“你无礼！”

    四下一看，指着安国公：“李卿，你告诉他！”

    安国公给元和帝说他孙子是吃金丹吃好了的时候，完全是存着拍马屁的心思。讨好皇帝呗，什么奇葩的事情都能往皇帝的喜好上头堆。这事儿跟皇帝过生日，到处都出祥瑞一样，好些明白人都晓得，这就是给皇帝做脸、讨皇帝欢心，表明自己是皇帝的人。其实是当不得真的。

    哪知道元和帝他当真了呢？

    可到了这会儿，打死他也不能说是骗元和帝的呀！只能硬着头皮上来说：“你又没修过道，不懂不要乱讲。”

    贺敬文怒道：“我还没杀过人呢，也知道砍了脑袋活不了！”

    元和帝深知，永远不要与傻货争吵，那样只能让他们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他另辟蹊径，一指底下正在找蚊子拍的姜正清：“那是你孙女儿，你说！”亲爷爷还没说什么呢，外祖父多干什么闲事？！

    容阁老袖着手看着热闹，冷不丁瞧见这样的神展开，急忙站出来说：“都是好意，不要争吵。”朝会上争这个，像话么？再争下去，大家都得冲着元和帝开炮了啊。

    元和帝也是气的，他是想一雪前耻。前头吴王那一下子，被贺敬文给拆穿了是装作喜欢他的金丹。等安国公主动要求吃的时候，元和帝的心气才算平了，这才有了后头赐药的举动。否则，元和帝可宝贝他的金丹了，怎么会赐人呢？

    朝上吵作一团，张灵远在宫外急得团团转，无奈之下，只好对着宫门高喊：“陛下，那丹药且慢服，那是有毒的！”

    又来了一个拆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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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焕并不知道妻子已经教唆了张灵远下山，他辞别叶皇后，并不走正门出宫，从旁边偏门溜出来，又去找李国靖了。

    李国靖正在家里跟他哥哥相对着发愁，他哥哥悔不当初：“怎么就没看好老爷子呢？”李国靖道：“姜二说了，有消息会来告诉我的，他跟宫里处得好，消息灵，多半能保无事。”

    “但愿吧。”

    姜长焕一天内两次到访，安国公府慌乱不已，李国靖陪着哥哥接待了他，问道：“二郎，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姜长焕道：“机会只有一次了，你敢不敢告发林道人？”

    “啊？”

    “不须讲你侄子不是吃了金丹好的，只要讲林道人的丹药是假的，治好病也是阴差阳错的。你心忧父亲，悄悄跟了他去，听着他说，丹药都是无用的东西，骗钱使的。”

    李国靖的大哥年长谨慎，问道：“如此，圣上会不会老羞成怒？”

    姜长焕心道，他就要死了，怒一怒又怎样？皇帝也不能当廷就杀人大臣呐，当满朝文武不会拦么？

    李国靖下定了决心：“要不要等家父回来，请他老人家首告呢？”

    姜长焕道：“先保一个是一个吧，甭想着将功劳都堆他老人家身上，保全他了。你们立了功，他自然是无事的。万一跟他一讲，他转不过弯儿来，将消息泄漏了，那我可就不管了。”

    兄弟俩对望一眼：“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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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终于完结啦

﻿    李国靖兄弟俩并不很着急，丹药才赐下去，亲爹还没回来，两人的折子还没写，时间还来得及。现在写，明天递上去，也不算晚。姜长焕不好再多催促，怕他们起疑心。思忖着叶皇后准备也需要一点时间的，便向这弟兄俩告辞。

    岂料还没出安国公府，便有北镇抚司的人，陪着宫使来寻他——元和帝命人责备他来了。

    朝会上一通争吵，元和帝没能吵赢，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到后面，恰看到姜长焕递来的禁忌单子。一想到张灵远当堂拆他的台，虽被他斥为：“嫉妒绝类妇人。”仍然坚持己见，再看姜长焕留书，说这是张灵远列的单子，他便气儿不打一处来。

    好哇！你们跟与朕作对！朝臣们不好讲，小兔崽子我还管不了么？你爹也不是好人，憨面刁，问他他都不答话！装害怕！

    元和帝将这一张单子拿在手里，冷着脸看着。渐渐的，上面工整的字迹化成了谢承泽的脸：“尔等名为劝谏陛下，毋令沉缅修道，实欲辖制君父。陛下何尝误过国事？连些许爱好都让陛下有，这是要陛下做土偶木梗呐！”

    对！就是这样！md！死书呆子，就是要辖制于朕，叫朕照着他们画的圈子打转儿！

    然后谢承泽就被贺敬文给揍了。没办法，他在家里打不过老婆，吵也吵不过，儿子长大了，也跟他诡辩，他也辩不过。好在老婆打不过，儿子却是不能还手的。贺敬文自发修炼成了天下父母的一大绝技：我是你爹！讲道理讲不过你我可以揍你！

    最后结果是一团糟，贺敬文被罚了一年的俸禄，降了三级。谢承泽也被揍成了个猪头，天知道贺敬文的拳头怎么突然变得厉害了。

    姜长焕本来是到安国公家里折腾人的，结果在人家家里被自己族叔给骂了，丢脸丢到家外头去了。李国靖弟兄俩跪在一旁陪绑，听着宫使转述的元和帝的种种自我辩白，心说，陛下，您就甭掰扯了么？我爹那老糊涂都能把您给哄了，您还以为自己英明神武呐？！

    听完了训，姜长焕冷着脸拍拍膝盖，扬长而去：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他要熊起来，也是够呛，出门就跑贺家去，给他岳父道谢。从岳父家出来，又寻张灵远，明晃晃地将小张真人送回老君观。

    他的所作所为，都没人敢跟元和帝讲——怕将皇帝气死了就麻烦了。

    ————————————————————————————————

    元和帝的肚量是个变量，有时大，有时小，对贺敬文算是大的了，且还没有气死。气过一回，罚过一回，心也静不下来，想起儿子才吃了丹药，不知道怎么样了，又跑去看儿子。

    叶皇后现在看到他就心惊，生怕他再拿出什么药来喂儿子吃。尤其听了姜长焕复返回来讲：安国公那是骗圣上的，他孙子不是吃金丹吃好的。她就更担心了！

    还好，这一回元和帝没拿金丹来。却是抱着儿子跟叶皇后抱怨，朝臣如何无礼，该死的贺敬文多么地不识好人心。还有姜长焕，跟着凑什么热闹？估计那金丹也没给他闺女吃，真是狗咬吕洞宾。

    叶皇后镇定地听着，劝解道：“看来是他们的仙缘不够。不过，那孩子的母亲是老张神仙的弟子，应该是懂的，倒不怕糟蹋了好东西。”

    元和帝才转怒为喜：“这倒是了。哎，要不要再赏她一颗药？”

    叶皇后：……“您看着办呗。想给就给。”给了人家也不吃。

    元和帝笑道：“也对，老张真人白收了张灵远了，倒是这小弟子还是很值的。”

    叶皇后：呵呵。

    张灵远列的禁忌单子上的东西并不难寻，原就是日常生活里常遇到的东西，你要列着什么龙肝凤髓的，这东西也难寻不是？都是怕平常不小心碰到了。日常接触得多，想要回避的时候麻烦，想找的时候，却是方便。

    更有一样东西最有意思，除了一些食材、药材，又忌洗冷水浴，怕药性被冷水激在藏腑里发不出汗来，容易暴毙。

    叶皇后果断决定，对这种死不悔改的人，不用再犹豫了。

    然而元和帝的身体底子确实不错，头一天，叶皇后端上来的东西他吃了，洗完了冷水浴，还说：“神清气爽。”搞得叶皇后怀疑他真是有天命在身，借着训话为名，将姜长焕又叫到了宫里，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长焕也莫名其妙：“别是张灵远坑咱们吧……”

    叶皇后眼睛眯了眯：“这两天，不要叫张灵远出门了。”

    姜长焕道：“我今天再去山上问他一回。李国靖今天也上本了，我去抓那林道人，张灵远要不老实，一并抓了。”打成一伙的！

    并不知情的张灵远：……

    叶皇后却等不得张灵远的回话，在窗下枯坐半日。待元和帝晚间再来教导儿子，置酒设宴，将元和帝灌醉。趁其酒醉呕吐，将他闷死在枕头下。次日一早，装作才知情的样子，宣御医来看。御医只得出一个结论：“多有酒醉无力，呕吐物不出，以致窒息的。”

    嗯嗯，谁都没有错！

    叶皇后扣下了御医，急召了叶国公、内阁、在京之宗室，一同商议：这要怎么办？

    叶国公脸黑得像锅底：“陛下怎么能是酒醉致死呢？说出去也不好听呀。”尤其是死在他妹妹这里，尼玛皇帝喝酒，皇后怎么能不劝呢？对皇后贤名也是有损的呀！

    姜长焕看着叶皇后：不是说好了中毒死的么？怎么醉死了？

    姜正清只是在犯愁：“酒醉死了不好听，无故暴毙难道就好听了？”

    容阁老比他们都聪明得多，捋一捋须：“哎，劝陛下不要再服食丹药了，他总是不听。”叶皇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试泪道：“只恨陛下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以慰臣民。外间事，有劳阁老。”

    容阁老推辞道：“臣驽钝，恐不堪大任。”

    几番相让，容便议定，由容阁老来执笔，书写诏书，叶皇后之子理所当然继承大统。以容阁老为首辅，与叶国公、充数的宗正，一起权作辅臣。出力甚多的姜长焕被升做了锦衣卫的指挥同知，交办原次辅“党争”的案子。贺敬文也官复原职，容阁老终于救了他那个冒险的弟弟，将他抢救了回来，继续做天子的老师。

    将事情都安排好了，这才去通知韩太后，请她来“主持大局”。

    然后举哀，召在京之百官、命妇往来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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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使到时，瑶芳正在与容七娘下棋，远远地，宫里传来钟声。容七娘手一抖，棋子落了一地：“这声音……”

    皇帝驾崩了！大家甭避了，回去陪着皇后，哦新晋的太后，哭灵吧。

    当下卸了簪环首饰，皆着素衣，给罗老太太报了个年老疾笃，将孩子放到家里交给她看管。女人们各拿姜汁等物擦得眼睛红红的，帕子上也是香辛料，预备妥当了，一齐往宫里去。

    宫灯已经换了颜色，搭灵棚、挂白幡……

    瑶芳下得车来，在一片哀声中，缓步抬阶而上，叶皇后正坐在灵前，怀中，是新君。

    四目相交，不由莞尔。

    又见面了呢，真好。 166阅读网

